灵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蹇硕身后的几个人。中军校尉袁绍站在队列前排,身长八尺,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名门望族的气度。这位出自“四世三公”的袁氏家族的子弟,如今正当壮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本初。”灵帝又唤了一声。

    袁绍出列,不卑不亢地拱手长揖。“陛下。”

    灵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袁绍,落在更后方的一个人身上。那人身材中等,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仿佛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典军校尉是他现下的官职,秩比二千石,相比年轻时候的刚硬,现在的曹操沉稳了许多,时常眯着眼睛,偶尔眯着的双眼里仿若闪着精光。

    说到刚硬,是指曹操在二十岁任洛阳北部尉时,为整肃京城治安而设立的严明执法象征,他命人制作?五色大棒?,悬于衙门两侧,凡违反宵禁等禁令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杖杀,由此震慑权贵,使京师秩序井然。

    汉灵帝熹平三年(公元174年),曹操被举为孝廉,出任洛阳北部尉,负责京城北部治安。上任后,他先修缮衙门,树立威严形象,随后打造十余根红、黄、蓝、白、黑五色大棒,分列衙门左右,明令:“?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此举本已令权贵侧目,不久便迎来考验:汉灵帝宠信的小黄门蹇硕之叔蹇图,仗势夜行,违反宵禁。曹操当即将其逮捕,并依法用五色棒处死。此举震动朝野,史载“?京师敛迹,无敢犯者?”,洛阳治安显着改善。

    曹操?执法严明、不避权贵?的作风,也成为其政治生涯的起点,树立了“法不阿贵”的形象,使其声望大涨。

    灵帝深深的看了一眼曹操,便收回目光,离开了校场。

    德阳殿。

    灵帝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心中盘算着满盘棋局,西园军是他的杀手锏,却不完全是。真正让他放心的,是蹇硕——一介宦官而已,除了依靠自己这个皇帝,他还能靠谁?

    他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呼吸渐渐平缓。

    张让蹑手蹑脚地走进殿中,将一沓竹简轻轻放在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低头不敢看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皇帝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满朝文武有几个看出来了?

    西园营,中军帐内。

    袁绍独自坐帐中擦拭佩剑,他那柄剑剑身修长通体乌黑,剑格上嵌着一块碧玉,温润生辉。这是袁氏家传的宝剑,名为“承影”。他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含笑。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袁绍每每想到这里,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他袁本初岂是池中之物?

    蹇硕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看门狗,西园军迟早会落入他手中。

    何进虽是外戚,大将军府的幕僚班底大多是士族出身,但大将军志大才疏,用人不明,他袁本初是何进的心腹幕僚,又是中军校尉,只要何进与蹇硕相争,他两头通吃,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至于典军校尉曹操——那人不过是一个阉宦之后,不足为虑。

    他曹操虽有才,家世终究拿不出手。在这讲究门第的朝廷里,宦官后人做到典军校尉已是极限,再往上就难了。他吩咐亲卫去请曹操。

    议事厅内。

    袁绍与曹操相对而坐。

    曹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个出生于四世三公的庶长子。

    袁绍原为司空袁逢的庶子,其生母为婢女,因其伯父袁成袁成(袁逢之兄,曾任左中郎将)早逝且无子,遂被过继给袁成为嗣子。

    这一过继行为使袁绍在法律和宗法上脱离生父袁逢一系,转而成为袁成一脉的继承人,身份由“庶子”升格为“嗣父的嫡长子”,从而获得了更高的家族地位与政治继承权 ,得以继承袁成的家产与政治资源,并参与“四世三公”家族的嫡系传承 。??

    因此,袁绍被过继后的正式身份是?袁成的嗣子?,在宗法体系中享有嫡长子权利。

    早年的袁绍因庶出及母卑,在家族中备受轻视,其弟袁术甚至称其为“家奴”??。

    尽管袁绍后来通过守孝、结交名士、出任濮阳县长等行为积累声望,并在关东联军中被推举为盟主,但其?原本庶长子的身份?在东汉宗法制度下始终是其政治劣势之一,这也是袁术蔑视他的重要理由。??

    曹操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在想事情时无意识的习惯。

    他与袁绍两人?早年便相识?,关系亲密,曾在洛阳共同生活,被视作“京师豪侠”,二人年轻时曾一起做过不少的荒唐事 。???

    袁绍此人,于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 ,这是他与袁绍多年相交,给出的评价。

    从中平元年他在济南辞官归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这次陛下召他入朝为典军校尉,他虽然面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掂量着这步棋该怎么走。

    “本初兄,今日召我前来何为?”

    袁绍放下茶碗,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孟德,大将军欲除宦官,孟德以为如何?”

    曹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袁绍,不比早年的时候,如今二人的心思里藏着的东西都比从前更多了。

    他顺着袁绍的话往下接:“宦官之祸,自古有之。不除,天下不安。”袁绍神色微动。

    曹操又道:“大将军位高权重,但受制于宦官,若能除之,天下士人必心悦诚服。到那时,外有州郡豪杰,内有士人拥护,大事可图。”袁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看来曹操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曹操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心中却转过几个念头,袁本初在朝中经营多年,拉拢了不少士人。

    眼下他正缺一个外戚的身份来掩盖这层目的,何进正好合适,至于何进能不能除掉宦官,日后这天下的大权又会落在谁手里,不用看长远,光是陛下还在世,就没人敢轻易动蹇硕。

    袁绍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借何进之手除掉宦官,说不定是为了帮袁隗铺路。他不动声色,只顺着袁绍的话往下说。

    两人在议事厅中密谈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

    大将军府。

    何进面沉如水。

    他坐在堂上的主位上,望着堂下空空荡荡的院落,手中的茶碗已经被捏得发热。西园八校尉,好一个西园八校尉。

    蹇硕那个阉人骑到他头上来了,上军校尉节制天下兵马,连他这个大将军也得听蹇硕的号令。

    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敢说什么?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大将军府的车骑将军何苗前些日子被刺杀了,那分明是阉党的报复。

    如今他的兵权又被削了,手中只剩下那几万北军。陛下这是在用蹇硕这把刀逼他退让。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将军,袁绍求见。”门人进来禀报。

    何进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请。”

    袁绍快步走进堂中,拱手长揖:“大将军,绍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