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羊皮纸页上,三个暗红大字明晃晃的。
白蘅。
白舒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僵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封死了很久的东西被硬生生撬开了缝。
断尾妖将把大脑袋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
“白大帅,你以前叫白蘅啊?”
“听着文绉绉的,一点都不像你平时动不动就掀桌子的做派。”
白舒没搭理他。
她手里的纯金骨矛晃了一下,矛尖戳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玄骨道人盘腿坐在石碑顶上,低头看着白舒,叹了口气。
“司命监骗了三界三万年,也骗了你三万年。”
老道士伸手抹了抹羊皮纸上的血字。
“前头那六个倒霉蛋,全是司命监在人间挑中后强行抓来的善人。”
“唯独你不一样。”
玄骨道人指了指白舒。
“你是七个容器里头,唯一一个自己走上斩仙台的。”
这话一落,殿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断尾妖将手里的灭仙弩啪嗒掉在地上。
“自己跑去当替死鬼?”
“大帅,你当年脑子叫驴给踢了?”
苏白抬手拍在断尾后脑勺上。
“闭嘴,听老前辈把话说完。”
苏白把道纹笔往袖子里一揣,看向玄骨道人。
“老道长,她当年干嘛非要自己当这个容器?”
玄骨道人摇着头,又叹了一声。
“三万年前,东土有个顶有名的修仙世家,叫白氏。”
“白家代代积德行善,门下弟子下山降妖除魔,凡间给他们立的生祠不知有多少。”
“那一年,天庭司命监在人间偷挪凡人生魂炼长生丹,捅出了天大的漏子。”
“为了把这笔烂账抹平,司命监直接给白家扣了个私通魔道的罪名。”
大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石柱上的火把噼啪烧着。
玄骨道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飘着,透着一股子凉意。
“司命监掌监带了数千天兵杀过去,要把白家满门老小全打进九幽魔窟,永世不得超生。”
“白蘅当年是白家天资最高的一个,天生身怀九品德骨。”
“为了保住全族上下三千多条命,白蘅站了出来。”
“她跟司命监掌监谈了条件,交出自己的肉身和德骨,由着天庭抽走生机炼成容器。”
“只要天庭放过她的族人。”
说到这儿,玄骨道人停了下来。
白舒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脑子里那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画面,一下全涌了出来。
漫天都是金灿灿的战旗,地上跪满了族人。
还有个穿一身白袍的年轻姑娘,提着长剑,一步一步走上了司命监的斩仙台。
“我跟你们走。”
“放了我爹娘,放了我族人。”
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在白舒耳朵边响起来。
白舒眼眶发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玄真和尚站在后头,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往生咒。
“阿弥陀佛,以一人之身替全族受难,这是何等的大功德。”
“可司命监真把白家放过了吗?”
玄骨道人笑了一声,满脸都是讥讽。
“放过?”
“那帮高高在上的账房,什么时候跟凡人讲过规矩?”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石碑上,震得石头碎屑到处落。
“白蘅刚在斩仙台上被抽干了德骨,画押签了封骨契。”
“司命监掌监转头就翻了脸,直接砸下九幽灭魂印。”
“一夜之间,白家三千里地全烧成了焦炭,三千多口人杀得干干净净,连怀里抱着的吃奶娃娃都没留一个活口!”
断尾妖将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
“这帮狗杂碎!”
“老猪我都干不出这种缺德冒烟的事!”
“拿了人家的骨头,转头还要杀人家全家?”
玄骨道人指着石碑上的字迹,接着往下说。
“他们不仅把白家灭了满门,还怕白蘅神魂里的怨气太重,坏了容器的成色。”
“司命监下了灭忆仙咒。”
“硬生生洗掉了白蘅所有的记性,把残魂封进白骨里,随手扔进了死海最深处。”
“他们就是要她做个没名没姓、任他们使唤的第七号容器。”
“让她糊里糊涂替天庭扛下万年大劫,在天雷底下化成灰!”
整座归骨殿彻底安静下来。
外头海水拍在禁制上的闷响,听得一清二楚。
凌虚子把手里的青锋长剑拔了出来,剑尖在石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火星子。
“天道不公,神佛无德。”
凌虚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道袍下摆被风吹得乱晃。
苏白走到白舒边上,抬手按在她肩头上。
“白舒,你不是谁手里的容器。”
苏白的声音不算大,但字字都砸得结实。
白舒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
骨头缝里传出一阵阵细密的爆响。
九十八道玄黄金纹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爬满全身。
那些本来温和的功德生机,和脑子里炸开的记忆狠狠撞在一处。
那是封了三万年的冤仇。
那是三千族人在火海里的惨叫。
那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向斩仙台的绝望。
她不是白虎岭随便长出来的野妖。
她也不是司命监随手捡来的玩物。
她是白蘅。
是当年为了保住家人,敢一个人跟天庭掌监叫板的白蘅!
“原来…”
“老娘当年做过选择。”
白舒慢慢抬起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石。
“我不是他们造出来的傀儡。”
“我是自己走上来的。”
白舒笑了出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又冷又狠。
她身上的九十八道玄黄金纹全变了颜色。
原本澄澈的金芒,被翻卷上来的血煞一口吞了个干净。
大股大股的玄黄生气化作滚烫的烈焰,顺着她脚底下轰然炸开,直撞大殿顶梁。
整座归骨殿跟着晃了起来。
脚底下的石砖一片片裂开,碎成细粉。
头顶的避水大阵被这股暴烈气机冲得咯吱作响,外头的海水被硬生生掀开一道大缺口。
玄真和尚被这股气浪撞得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石柱上才把身子稳住。
“白大帅的心境乱了!”
“功德金光全化成了血海杀业!”
玄真扯着嗓子大喊。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些狂暴的血火扑在自己的护体雷光上。
他看着白舒,脸色沉静。
“想哭就哭,想杀就杀。”
苏白手里捏着道纹笔,凌空画出一道定心神纹,落进白舒心脉。
“白虎岭的刀子早就磨快了。”
“司命监欠白家的账,咱们一笔一笔上门讨。”
白舒转头看向苏白。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白舒眼里的血色翻滚不停,身上的威势还在往上窜。
第九十九道纹路的影子,在血火里头一点点凝了出来。
那不是顺应天道的功德金纹,那是奔着屠神灭仙去的杀戮血纹!
轰!
死海上方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密密麻麻的雷云聚在一起,沉甸甸压下来,像是在警告这个把旧账翻出来的罪人。
白舒看都没看天上一眼。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纯金骨矛,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司命监。”
“掌监老贼。”
白舒一字一顿,骨矛往地上重重一顿,把面前的白骨高台砸得粉碎。
“老娘这条命,你们平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