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从现在开始，您这网吧所有电脑开机后打开浏览器，都是简网。如果以后想改回来，同样的步骤改一下地址就行。”
女人看着屏幕上简网的页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问了一个赵磊没准备的问题：“钱怎么结？”
赵磊愣了一下。
培训手册上写了怎么谈、怎么说、怎么改主页，但没写怎么结款。
他脑子转了一下：“我们公司每个月会有财务人员上门来结，现金，您签个字就行。”
“不用我跑？”
“不用，我们上门。”
女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得上满意的表情：“行，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今天，3月23号。下个月23号左右，我们财务上门结款。”
“这是我们公司的电话，您记一下！我们需要记一下您的电话，电脑台数，地址，方便后续核对，结款。”
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星空网吧，李红梅和一串座机号码。
赵磊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培训手册上写得很清楚：网吧名称、地址、联系人、电话、电脑台数、改主页时间，六项信息，缺一不可。
“三十五台，李姐，您核对一下。”赵磊把本子递过去。
李红梅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三十五台。”
“行，那咱们合作愉快。”赵磊把授权书复印件留在柜台上，“这个您留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打上面的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
成了。
他真的谈成了一家。
三十五台电脑，每台五毛钱月租，就是十七块五。
公司每个月会派人送钱上门，他今天回公司就能拿到提成，三十五台，每台五毛，十七块五。
只要再多谈几家，不仅妹妹的学费有了，生活费也会有的，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
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下一条街骑去。
红旗网吧。
他推开门的动作比第一次利落了不少。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男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
“老板你好，我是简网公司的，想跟您谈个合作……”
这次他没用培训手册上的开场白。
他用了王桂香的反应。
“您知道星空网吧吧？王姐那边已经跟我们合作了，35台电脑，每个月白捡十七块五，啥也不用干。”
秃顶男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老王？她装了？”
“装了，就今天晚上。您要是不信，现在可以去星空网吧看看，浏览器主页已经改了。”
秃顶男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王？有个小伙子说你家网吧装了啥简网真装了？一个月多少钱？十七块五？啥也不用干？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秃顶男人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
“怎么弄？”
赵磊心里狂喜，但脸上保持着镇定。
“一分钟就好，我帮您改。”
红旗网吧，42台电脑，月租21块。
第三家，冲浪网吧。
第四家，e网情深网吧。
第五家，新时空网吧。
赵磊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在衡市城东的街道上穿梭。
三月底的夜晚还带着凉意，但他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十四家网吧。
成了八家。
失败六家。
失败的理由五花八门。
有两家老板不在，看店的网管做不了主。
有一家老板直接把他轰出来了：“什么破玩意儿，五毛钱就想买我的主页？滚。”
还有三家听完之后说我再考虑考虑，但赵磊知道考虑没戏的意思。
但他不沮丧。
八家。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八行字。
星空网吧35台、红旗网吧42台、冲浪网吧28台、e网情深网吧31台、新时空网吧25台、飞宇网吧19台、蓝极速网吧22台、星河网吧16台。
合计218台。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百一十八台，公司给他的提成是每台五毛钱，那就是一百零九块。
一百零九块。
他以前在纺织厂干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头。现在一个晚上，三个多小时，就赚了将近一百一。
赵磊深吸了一口三月深夜的冷空气，肺里灌进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还有一条街没跑。
城东过了铁路桥那片，还有六七家网吧。
他知道，因为去年在搬运公司干活的时候，给那片送过货。
去不去？
去！必须去！多一家网吧就多一份钱！
就算再谈成两家，也是钱。
赵磊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往铁路桥的方向骑去。
铁路桥那片是衡市的老城区，路况比城东差得多。
路灯隔三差五灭一盏，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骑过去颠得屁股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早上七点半，赵磊停止了行动，今晚总共跑了十六家网吧，成了十二家，失败四家。
十二家网吧的电脑总数:星空35、红旗42、冲浪28、e网情深31、新时空25、飞宇19、蓝极速22、星河16、网友31、奔腾19、极速63，再加上最后一家在城南角落里的e家网吧，18台。
总计:349台。
赵磊的手指有点发抖。
349台，每台五毛钱提成，一百七十四块五。
加上之前那十家的268台，他今晚实际谈成的数字是，等一下，他重新翻了一遍本子，确认自己没有重复计算。
不对。
他今晚跑了十六家，成了十二家，总数确实是349台。但之前那十家就是这十二家里的，他刚才算重复了。
所以今晚的实际成果是:十二家网吧，349台电脑，提成一百七十四块五。
赵磊靠在自行车上，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妹妹欠的学费可以一次性补完了。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往创业园的方向骑去，该要准备去见老板了。
。。。。
时间往前移，晚上九点零八分。简网上线。
伍季盯着服务器日志上那条孤零零的访问记录。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零访问，零用户，零数据。
陈浩楠坐在旁边，手指搭在键盘上，时不时刷新一下监控页面。
“伍哥……”陈浩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网吧看看？万一那些地推没动呢……”
“会动的。”
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了动静。
访问量从上线时的一条孤零零的记录，变成了三十七条。
三十七次pV。
陈浩楠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又灌了一口矿泉水：“伍哥，要不你先回去？我盯着就行。”
“不急。”
伍季刷新了一下监控页面。四十二。又多了五条。
他点开访问来源分析，这是他在代码里提前埋好的统计脚本，每个页面加载时都会记录下来源Ip和Referer。
全是衡市的Ip。
有人在用了。
不是他自己刷新测试的那种，是真的用户在点击。
他看到一个Ip连续点了七八个新浪新闻、搜狐体育、网易聊天室、qq下载页面……
晚上十一点，访问量突破了两百。
十一点半，三百二。
十二点，伍季刷新了最后一次监控页面。
五百一十三次pV，独立Ip一百四十七个。
一百四十七个人在今天晚上打开了简网。
伍季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浩楠，走吧，明天早上再来。”
“伍哥，你回去休息吧，我再盯一会儿。万一半夜服务器……”
“不用。”伍季拍了拍他的肩膀，“服务器稳得很，你盯着也是白盯，回去睡觉，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浩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关掉了监控页面。
两个人一起走出创业园。
。。。第二天伍季推开创业园b栋3楼的门时，陈浩楠已经坐在电脑前面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兴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于……恍惚的状态。
“怎么了？”伍季把双肩包放在桌上。
陈浩楠没有说话，只是把显示器转过来，让伍季看。
服务器后台管理界面上的数字让伍季的脚步顿了一下。
累计访问量：41，287。
独立Ip：3，892。
“伍哥，”陈浩楠的声音有点发飘，“昨天晚上我们走的时候才347。这是一个晚上的数据。”
伍季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下来，打开详细统计，一条一条地看。
访问时间分布：从凌晨零点到早上七点，访问量一直在涨，峰值出现在凌晨三点左右，那一小时的访问量超过了八千。
来源大多集中在衡市，剩下的则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全国各地。
还有一部分集中在发达城市，显然是有人把这个网站发布到论坛上去了。
看到这个成绩，伍季笑了。
这还是没上地推，上地推之后，他们网站肯定能活下来。
九点整，地推的人陆续到了。
其中有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嘴角挂着一丝掩不住的笑。
尤其是看到伍季，直接走了上来。
“老板，我昨天晚上跑了十六家，成了十二家！”他把笔记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这是名单，我都记下来了，一家都没漏，还给了我们公司的电话。”
伍季有些惊讶，接过笔记本翻了一眼。
十二家网吧，电脑台数从十几台到六十多台不等，每一家的地址、联系人、电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
“赵磊。”
“昨天晚上跑到几点？”
“七点！”
“就你一个人？”伍季抬起头。
赵磊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
伍季盯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看了几秒。
前世伍季带过不少销售，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在现在这个年代，能在这个年纪、这个条件下，一个人一晚上跑十六家网吧、谈成十二家的，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种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然后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里面数出一百七十四块五毛钱。
一百七十四块五。一分不少。
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赵磊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多，一百七十多块在2000年的衡市不算小数目，但也算不上天文数字。
他抖是因为这个钱给得太干脆了，没有任何拖延、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等月底统一结算的鬼话。
当场结清。
“这是你的提成，数一下。”
赵磊接过钱，手指捏着那一小沓钞票，指节都有点发白。他没数，直接把钱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不用数，我相信老板。”
伍季又数了一百块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奖金，你的突出表现与能力，值这个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另外九个地推的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