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伍季在创业园楼下的早餐摊上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上楼。
他推开b栋3楼的门时，发现赵磊已经坐在门口等了。
这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沾着不知道是油渍还是泥点的痕迹。
“伍哥。”赵磊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像是昨晚喊了太多话。
“这么早？”伍季掏出钥匙开门，“几点到的？”
“六点半。我怕你走了。”
伍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赵磊等了他四十分钟。
“进来坐。”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伍季给赵磊倒了杯水。赵磊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伍哥，这段时间我跑了十六家。”
伍季的眉毛挑了一下。
“十六家？”
“对。城北那片我全跑完了。成了十四家，失败两家。”
赵磊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表格写得工工整整。
每一行都是一个网吧的名字、地址、联系人、电话、电脑台数、改主页时间。
伍季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城北网城，86台。冲浪者网吧，43台。天际网吧，37台。蓝色空间，29台。网友天地，52台。飞越网吧，31台……
十四家网吧，总计五百三十一台电脑。
加上之前的三百四十九台，赵磊一个人到目前为止已经拿下了八百八十台。
八百八十台。
每台五毛钱月租，每月要给网吧老板付四百四十块。
每台五毛钱提成，赵磊自己已经赚了四百四十块。
“伍哥！”赵磊的声音把伍季从计算里拉回来。
“城北那片跑完之后，衡市市区我大概跑了六成。剩下的四成在城南和城西，再给我一周，我能全部跑完。”
伍季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赵磊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跟工作无关的问题。
“你家里是不是急着用钱？”
赵磊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我妹要交学费。六百块。下周一之前。”
“所以你昨天晚上跑到几点？”
“三点多。”
伍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这是你昨天的提成。二百六十五块五，加上前两天的，一共四百四十块。
我多给你五百，算预支的下周提成。够你妹交学费了。”
赵磊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去拿钱，而是抬头看着伍季。
“伍总，你不用预支给我，我跑出来的提成，该多少就多少，我妹的学费，我周末再跑两天就够了。”
伍季把钱推过去。
“拿着。不是白给你的，是借的。下个月的提成里扣。”
赵磊盯着那沓钱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伸手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伍哥，我去跑城南了。”
“等一下。”
伍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简网地推工作规范」
1. 所有合作网吧必须当场改主页、当场登记、当场让老板签字确认。
2. 严禁虚报电脑台数。一经发现，提成扣光，立即辞退。
3. 严禁与网吧老板私下交易、隐瞒收入。一经发现，立即辞退并追究法律责任。
4. 每周一上午九点，全体地推回公司开总结会，汇报上周工作情况。
5. 每月评选“简网之星”，奖励当月业绩最好的地推人员，奖金200元。
“把这个拿回去看看。从今天开始，简网的地推按这个规范执行。”
赵磊接过纸，扫了一遍，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伍季补了一句，“你一个人跑不了全市。我需要你帮我带人。”
“带人？”
“新招的地推，你负责培训。怎么跟网吧老板说话、怎么改主页、怎么登记信息，你教他们。每带出来一个能独立跑的人，我给你五十块奖金。”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赵磊走后，伍季没有马上处理手头的事，而是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八百八十台电脑。
按每台日均两个上网用户计算，简网每天通过网吧渠道新增的曝光量将近一千八百次。
按百分之十的留存率算，每天能转化一百八十个左右的日活用户。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它是滚雪球。
每一个被转化的用户，都有可能把简网设成自己家里的浏览器主页，或者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打开，或者分享给朋友。
网吧渠道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能带来多少流量，而在于它是一个漏斗。
把那些对互联网还不熟悉的新网民，倒进简网的流量池里，然后通过产品本身的质量把他们留住。
而留住他们的关键，是产品。
而他下一个的拳头产品就是网吧管理系统。
现在，所有的网吧杂乱无章，网吧管理系统也是才刚冒出头不久，整个市场大有可为！
2000年的中国网吧，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计费靠手抄，上机靠喊，安全靠运气。
碰上通宵包夜的，更是乱成一锅粥。
谁几点上的、几点下、该收多少钱，全凭网管脑子记。
记错了就吵架，吵完了客人走了再也不来。
安全方面更是个笑话。
一台电脑中毒了，手动去杀。
十台电脑中毒了，挨个去杀。
五十台中毒了？网管直接崩溃。
系统崩了重装，Ghost一张光盘从头到尾跑一遍，一台电脑大半个小时，五十台电脑两天两夜。
最离谱的是内容管理。
未成年人上网、不良网站访问、敏感信息过滤，全凭网管一双眼睛盯着。
三十台电脑一个人，盯得住才怪。
这些问题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但在2000年，这就是中国网吧的日常。
更别说2001年4月底至5月初，因为某一件大事爆发的黑客大战。
而网吧，是那场战役中最脆弱的一环。
几千家网吧的电脑被控制，组成僵尸网络发动攻击。
网管们手足无措，除了拔网线什么都不会。
如果在那之前，有一套系统能提前部署到全国几万家网吧的电脑上，提供基础的防护能力。
而解决方案，伍季脑子里已经有一套完整的架构。
网吧管理系统，核心功能就四个：计费、安全、内容管理、远程维护。
计费是最刚需的。
自动计时、自动计费、到时提醒、会员管理、充值折扣。
把这个功能做好，网吧老板的人力成本能省下一大半。
安全是第二刚需，病毒防护、系统还原、网络防火墙。
网吧的电脑是公共电脑，今天这台机器被客人装了一堆插件，明天那台中毒开不了机。
系统还原能解决90%的问题，重启即还原，百毒不侵。
内容管理是第三层。
不良网站过滤、上网行为记录、敏感词拦截。
这个功能不光是给网吧老板用的，更是给监管部门看的。
2000年以后，国家对网吧的管理会越来越严，谁先把这个功能做出来，谁就拿到了政策的护身符。
远程维护是加分项。
网吧老板不用一台一台去修电脑，坐在收银台后面就能远程控制所有机器，装软件、改设置、杀毒、重装系统。
这个功能在带宽不够的2000年有点超前，但方向是对的。
这四个功能，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百万级的市场。
四个打包在一起，就是千万级的赛道。
而简网，已经在这个赛道上占了一个谁都没有的优势。
流量。
全国五万家网吧，简网的地推已经在衡市跑出了八百八十台电脑的覆盖。
这些网吧老板认识赵磊，认识简网，信任这个每个月送钱上门的公司。
如果简网现在推出一套网吧管理系统，免费送，只需要网吧老板继续把简网设为主页，同时再增加一个条件，每台电脑装上网吧管理系统的客户端。
这个转化路径，比任何销售渠道都短。
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写招聘计划。
技术团队需要扩充。
陈浩楠一个人扛不住网吧管理系统这么大的项目，需要一个懂底层、懂安全、懂网络协议的人。
不，不是一个，是至少三个。
一个做客户端，c++或者delphi，2000年做windows桌面软件就这两个主流选择。他要选c++，性能好，底层操作方便。
一个做网络通信，Socket编程、tcp/Ip协议栈、客户端与服务端的同步机制。这个人的水平决定了系统的稳定性。
一个做安全，病毒分析、系统还原、驱动开发。这个人的水平决定了系统的护城河。
三个人，加上陈浩楠做后端和数据库，四个人组成网吧管理系统的核心开发团队。
再加上测试、产品、UI，至少还要两三个人。
技术团队从两个人扩张到七八个人，这个速度在2000年的衡市听起来有点疯。
但伍季知道，时间不等人。
网吧管理系统这个赛道，现在是一张白纸。
谁先跑出来，谁就能吃下最大的份额。
而简网的地推渠道，就是这张白纸上最粗的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