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烛火,是从黄昏一直燃到入夜的。
轧钢机投产那日的事还热乎着,一队马车的蹄声就碾进了灰石城的城门。来人自称皇家采购局,却只领了两名随从,一行三人,轻装简行,既无王室仪仗,也无招摇的纹章。可老管家巴德利递进来的名帖上,那枚火漆印——一只衔着齿轮与麦穗的银鹰——却让艾德里克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皇家采购局,不是行商,不是贵族采买,是直接对王上负责的衙门。
艾德里克放下杯子,起身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压低声音吩咐巴德利,让奥列格把二号厂房锁了,新图纸全部收进书房柜子里。来的人,是冲着炉子来的。
巴德利应声去了。
来人姓维塔勒,是名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袭深灰呢绒长袍,腰间悬着一把不起眼的佩剑——剑柄缠着陈旧的皮革,剑鞘上的擦痕却透着一股老兵的干练。他进门既不寒暄,也不坐下,先绕着会客厅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面挂着煤烟灰的窗上,又落在墙角那台巴掌大的、正呼呼转着的小型蒸汽模型上,才终于开口:
斯特林大人,久仰。皇家采购局,维塔勒。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今次登门,不为旁的,是为王室采购斯特林钢而来。
艾德里克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皇家采购局来斯特林钢——这生意他求之不得。可一个对王上直接负责的衙门,连夜轻骑赶来灰石城,就为买几块钢?
他不急着接话,做了个的手势:维塔勒大人肯屈尊来灰石城,是斯特林钢的福气。只是不知,王廷要采购多少、要什么规格的钢?
钢,倒不急。维塔勒在火盆边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王上听闻斯特林领有一台不用魔晶就能锻铁的蒸汽炉,颇为心动。王都如今冶铁,全靠行会的魔法锻炉,成本高、产量低,还得看行会的脸色。王上想——若能把这蒸汽炉引进王都,造个十台八台,王廷的兵器、农具,就不必再受制于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德里克脸上,一字一字道:所以,斯特林大人,本官此行的正事,是想向您,讨要这份蒸汽炉的图纸。
会客厅里,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
艾德里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他太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了——王上要的不是斯特林钢,是斯特林钢背后的那台机器。皇家采购局上门是假,要是真。而这纸图纸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是把蒸汽机这门手艺,从斯特林领的独门,变成了王室的东西。
可他若一口回绝,得罪的便是瓦拉尼亚的至高王权。灰袍会、教廷本就盯着他这领地虎视眈眈,若再添上抗旨不遵一条,他这点刚刚立住的脚跟,怕是一夜就要被抽走。
维塔勒大人,艾德里克斟酌着开口,蒸汽炉的图纸,不是我不肯给。实不相瞒——这台机器,是踩着上百次炸锅、几十名工匠的血汗才改出来的。图纸若给了王室,这炉子便不再是我斯特林领的命根子,我这领地上三百号靠它吃饭的人,饭碗也得跟着改姓。大人见谅,这图纸,恕我不能轻易交出去。
维塔勒并不恼,反倒点点头,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斯特林大人顾虑得是。可您也知道,这图纸在王上眼里,是国之重器,不是一笔买卖。本官也不强求您白送——王上许了条件:大人若肯献出图纸,王室赐您王廷工业顾问的头衔,享王俸,斯特林钢还可作为王廷指定贡品,价格从优,优先采买。
好一个王廷工业顾问。艾德里克心里冷笑——头衔是虚的,图纸是实的。这条件看着体面,实则就是要他用一张图,把斯特林领最值钱的老底换一个空名。
他沉默片刻,没有急着接话。谈判这东西,他前世做工程跟甲方磨了半辈子合同,最懂一个道理:对方越是要紧的东西,越不能一口答应,也越不能一口回绝——得让对方的,换来自己真正想要的。
维塔勒大人,他开口,头衔是恩典,我记下了。可这图纸,说到底是我领地上的,就像行会的魔法锻炉,王室再眼馋,也从不曾逼行会交出图纸——否则,行会三百年的根基,怕是早就不稳了。大人,王上既爱这炉子,何不想想,我若不交图纸,却能替王室办成更大的事?
维塔勒眯起眼:更大的事?
我产能有限,献给王室的钢,终究有数。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那台蒸汽模型边,可大人您看——这台炉子,它烧的是煤。而王都那些魔法锻炉,烧的是魔晶。我听说王都近来魔晶价高得吓人,行会把价抬得连王室都肉疼。大人,您说,若是有一台一半烧煤、一半也能用魔晶点火的炉子,能让王室少看行会的脸色,这买卖,是不是比一张图纸值钱得多?
维塔勒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他懂了艾德里克在说什么——王室想要蒸汽机,图的不是多一台炉子摆脱对行会魔晶的依赖。而艾德里克这句话,恰恰戳在了王室最痒的那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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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大人,维塔勒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方才说——一半烧煤、一半也能用魔晶点火,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德里克等的就是这一问。
这是我早年在矿室里琢磨出的一个构想,本打算自家用,还没动工。他不紧不慢,蒸汽炉的主动力,仍是煤——煤便宜、量大、不靠行会。可我在炉膛边留了一个魔晶点火辅助接口,装上它,便能借魔晶的力,让炉火更快、更旺、更稳。平时烧煤,紧要时烧魔晶,两不耽误。
他顿了顿,目光对上维塔勒:大人,王上若想要这魔晶混合驱动的法子,我愿意把这份图纸献给王室——但只献那一部分,让它能装在我造的炉子上。蒸汽炉的核心,仍由斯特林领造、斯特林领供,王室要用,便来采买整机。如此,王上得了能烧魔晶的炉子这个面,我保住了斯特林钢这个里,两边各得其所。
维塔勒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摩挲着腰间那把旧佩剑的剑柄,忽然笑了:斯特林大人,好算计。
他这五个字,不带半点讥诮,反倒透着一丝……欣赏。
你要的,不是头衔,是让王室承认斯特林领是王廷指定的工业地维塔勒一字一字点破他,你嘴上说什么两边各得其所,实则是要我替王室传一句话——斯特林领,从此是王上亲封的机器产地,谁要动它,就是动王室的供奉。你这是拿王室的名头,去挡灰袍会和教廷的刀子。
艾德里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谈判到这里,他想要的,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不交核心图纸,是守住里子;献出魔晶接口这个钩子,是给王室一个魔法工业的门票;而借王室的名头坐实斯特林领的地位,则是他要换的那个对等的东西——一张护身的虎皮。
维塔勒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夜色里那几座还冒着煤烟的厂房轮廓。夜风卷着煤灰扑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半晌才开口:斯特林大人,今日这番话,本官可以替您转呈王上。可有一句丑话,本官得说在前头——唯魔晶使用,另议,王上那份特许令上,是这么写的。您这套魔晶接口,往深里说,就是碰了行会命根子的东西。王上若真接了您这法子,等于当着全瓦拉尼亚的面,给行会的魔晶禁令开了个口子。灰袍会的长老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要看大人您,把这话怎么传了。艾德里克也站起身,大人若说,斯特林领的炉子烧的仍是煤,魔晶不过是点个火、助个力,那它就是个不起眼的火折子;大人若说,这炉子离了魔晶就转不动——那它就是行会眼里的逆鳞。
维塔勒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的长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半晌,他忽然回过身,看着艾德里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斯特林大人,他忽然道,本官在财政署和采购局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跟王室讨价还价——有人要钱,有人要爵,有人要权。可头一回见人,拿王室的名头,去给自己的炉子挣一张护身符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法子,本官今夜回去,便呈王上。至于成不成——大人,就看王上到底有多想从行会手里,把魔晶这根缰绳抢回来了。
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随从转身没入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会客厅里的烛火跳了跳,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小滩。
艾德里克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门洞的暗影里。方才那一场无声的刀来剑往,他自问没输——不交图纸守住了里子,献了接口给了王室面子和票,借王廷名头又给斯特林领上了一道保险。既没得罪王室,也没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灰袍会若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斯特林领这扇门后头,站着的到底是谁。
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他转身回书房,正要落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巴德利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信筒,脸色白得吓人:老、老爷——米兰达牧师的信,急信。送信的人说是连夜骑马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艾德里克心头猛地一沉,接过信筒。火漆是白色——教廷分堂的火漆。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借着烛火凑近去看。
只看了两行,他握纸的手,就僵住了。
米兰达的信很短,字迹却比往日潦草得多,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艾德里克大人亲启:科尔温主教已于三日前,将一纸密报呈送教廷总部,详述斯特林领私藏上古炼金法阵一事,落款在三天前。今晨我于教堂抄录名录,方得知此事,急驰奉告。此密报若被教廷高层采信,定性为异端——届时圣骑士团或将亲临灰石城。恳请大人速作决断。米兰达。
烛火在艾德里克指间,猛地一跳。
他放下信纸,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厂房的煤烟还袅袅地升着,可头顶的天,却仿佛在无声无息间,压下来了一层看不见的黑。
圣克劳德的皇家采购官刚走,教廷的密报,却早已先一步,落进了那座白烛高悬的大教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