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钢盔沿滴落,打在林峰的睫毛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在此伫立了千年的石像,伏在圣保罗教堂对面的钟楼废墟里。
在他身后,七百多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座哥特式建筑。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晕,那是电灯的光芒——鬼子竟然奢侈地用发电机供电。更要命的是,顺着破碎的窗棂飘出来的,不仅有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浓郁到让人发疯的香气。
那是牛肉罐头炖白菜的味道,混杂着清酒的醇香。
“咕咚。”
王德发趴在泥水里,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可闻。
“这帮畜生……”王德发咬着半截草根,眼睛绿得像饿了三天的狼,“在佛祖……不对,在洋菩萨面前吃肉喝酒,也不怕遭雷劈。”
“他们不怕雷劈。”
林峰冷冷地盯着教堂门口那两个穿着雨衣、抱着三八大盖打盹的哨兵:
“因为雷神今天没空。今晚,我是来收尸的。”
他抬起手腕,金表在暗处划过一道微光。
“赖子。”
“在。”赖子从阴影里探出头,手里反握着一把漆黑的军刺。
“门口两个,归你。别出声。”
“苏医生,带几个人盯着后门。枪声一响,立刻冲进去抢药房。”
“其余人,跟我走正门。”
林峰缓缓拔出佐官刀,雨水冲刷着刀身,寒气逼人:
“记住,进去之后,先杀人,再吃饭。”
“行动。”
……
圣保罗教堂的大门前。
两名日军哨兵正缩在门廊下避雨,低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喂,里面好像在开庆功宴啊,真香。”左边的鬼子吸了吸鼻子。
“别想了,那是给中队长阁下准备的……”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从门廊上方的横梁垂落。
赖子双腿倒挂,手中的军刺借着下坠的力道,精准地从左边鬼子的锁骨窝刺入,直透心脏。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捂住了右边鬼子的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颈骨折断声。
两名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赖子落地,冲着黑暗中挥了挥手。
林峰带着数十名精锐,如同鬼魅般掠过广场,贴到了教堂沉重的大门两侧。
门缝里,欢笑声和划拳声清晰可闻。
“一、二、三。”
林峰心中默数,随后猛地一脚踹开了大门。
“轰!”
大门洞开,冷风卷着雨水灌入温暖的大厅。
教堂内,几十名日军正围坐在长条桌旁,桌上堆满了打开的罐头、烧鸡和清酒瓶。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鬼子们举着酒杯,嘴里塞满了肉,愕然地看着门口这群浑身滴水、满身泥浆的“恶鬼”。
林峰站在正中央,佐官刀斜指地面,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用流利的日语,轻声说道:
“打扰诸位用餐了。”
“作为赔礼,我送诸位上路。”
下一秒。
“杀!!!”
身后的赵铁柱、王德发等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饥饿、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需要复杂的战术。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mp18冲锋枪(花机关)就是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暴风雨般扫过长桌。
酒瓶炸裂,血肉横飞。
那些还在发愣的日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有的鬼子试图去抓枪,却被冲上来的中国士兵一刀砍翻。
“吃!老子让你们吃!”
王德发端着机枪,对着一个试图钻进桌底的日军曹长疯狂扫射,直到把对方打得稀烂:
“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去地狱里吃吧!”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分钟后,教堂大厅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本人了。
满地都是尸体和混合着血水的食物。
“别管尸体!搜!”
林峰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大声下达命令:
“苏青!去后面找药!”
“赵铁柱!把能吃的都给我搬走!搬不走的,就在这儿给我吃!塞进肚子里也是赚!”
不用他多说。
那群饿疯了的士兵已经扑向了餐桌。
有人抓起沾血的烧鸡就往嘴里塞,有人仰头灌下半瓶清酒,然后被呛得眼泪直流,却大呼痛快。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优雅,只有生存。
林峰没有吃。他提着刀,大步穿过混乱的大厅,走向教堂后方的牧师休息室。
刚才在门口,他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肉香。
是汽油味。
“咣当!”
一脚踹开休息室的门,林峰手中的电筒光柱扫过房间,瞳孔猛地一缩。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仓库。
但堆在这里的不是罐头,也不是大米。
而是一个个漆着骷髅标志的木箱,以及堆积如山的油桶。
“这是……”
赶过来的赖子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日文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150毫米重榴弹炮炮弹……还有航空汽油?”
林峰走上前,撬开一个箱子。
黄澄澄的炮弹静静地躺在稻草里,散发着死亡的金属光泽。
“看来鬼子是把这里当成进攻武汉的前进补给站了。”
林峰冷笑一声,拍了拍冰凉的弹体:
“这么多大家伙,要是打在咱们阵地上,紫金山早就平了。”
“连长,这么多,咱们带不走啊。”赖子一脸惋惜。
这里至少有上千发炮弹和几十吨汽油,凭他们这几百号人,累死也搬不完。
“带不走?”
林峰从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打火机——那是刚刚从一个日军少佐尸体上摸来的。
“那就请全南京城的鬼子看个烟花。”
他转身命令道:
“赖子,去把手榴弹都收上来。”
“做个延时引信。把这些油桶的盖子都给我拧开!”
……
十分钟后。
队伍撤出了教堂。
每个人的背包都鼓鼓囊囊的,苏青的药箱里塞满了珍贵的磺胺和吗啡,王德发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香肠,怀里还揣着两瓶清酒。
虽然还在下雨,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红光。
“都撤到安全距离了吗?”林峰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教堂。
“撤了,都在五百米开外。”赵铁柱汇报道。
林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十秒。
他在教堂的祭坛下,布置了一个由闹钟和集束手榴弹组成的定时起爆装置。引线连着那堆流淌的航空汽油。
“捂上耳朵。”
林峰淡淡地说道。
“张大嘴。”
众人依言照做。
三。
二。
一。
“轰——!!!”
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南京城。
紧接着,大地剧烈颤抖。
圣保罗教堂的屋顶像纸糊的一样被掀飞到了半空。一朵巨大的暗红色蘑菇云,裹挟着无数碎石和燃烧的木梁,轰然腾起。
殉爆开始了。
上千发重炮炮弹在高温下接连爆炸,剧烈的冲击波横扫了周围三条街区。
玻璃震碎,墙壁倒塌。
那些刚刚闻讯赶来的日军增援部队,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扑面而来的气浪和火海吞噬。
“真他娘的带劲!”
王德发趴在地上,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一炮,少说也得报销鬼子一个大队!”
林峰看着那绚烂的火光,眼神却依旧冷静。
这只是开始。
这么大的动静,势必会引来日军疯狂的围剿。
“别看了,走!”
林峰一挥手,正准备带队钻进旁边的小巷。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透了爆炸的余音。
走在队伍最后的赖子身子猛地一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
“有狙击手!!”
林峰脸色大变,一把拽住赖子,将他拖到断墙后面。
“两点钟方向!水塔上面!”
赵铁柱反应极快,架起机枪对着远处的黑影就是一梭子。
“连……连长……”
赖子捂着胸口,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涌。他脸色惨白,抓着林峰的手都在颤抖:
“肺……肺炸了……我……我不行了……”
林峰低头一看。
贯穿伤。子弹打穿了肺叶,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这是绝症。
更糟糕的是,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狼狗的叫声。
鬼子的包围圈,合拢了。
“走……你们快走……”
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腰间解下那一捆特制的集束手榴弹,眼神涣散却坚定:
“我走不动了……别……别让我拖累弟兄们……”
“这条巷子窄……我……我能堵住……”
林峰死死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
理智告诉他,赖子说得对。带着重伤员,谁也走不掉。
但这他妈是他的兄弟!是从上海一路杀过来的兄弟!
“给我几颗雷……”
赖子推了林峰一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连长……记得……记得给我烧点纸……我要……我要那个日本娘们的画报……”
林峰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说任何矫情的话。
在这个地狱里,死别是常态。
林峰解下自己身上的两颗手雷,放在赖子手边,然后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兄弟,慢走。”
“黄泉路上,慢点走。”
“哥几个随后就到。”
说完,林峰猛地转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撤!!”
队伍含泪狂奔,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深处。
赖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鬼子脚步声。
他费力地掏出一根被雨水打湿的香烟,颤抖着塞进嘴里,却怎么也点不着。
“八嘎!在那边!”
几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进了巷口。
赖子看着那几张狰狞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松开了压在集束手榴弹拉环下的手指。
“操你姥姥的……”
“轰!!!”
巷口崩塌。
烟尘与火光中,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侦察班长,化作了一座永恒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