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芦苇荡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的杀机。

    两艘刚缴获的日军汽艇,已经被推到了芦苇最密集的深处。上面盖满了枯黄的苇叶和破渔网,哪怕是飞机低空掠过,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芜。

    “发财了。”

    水鬼头领“黑皮”蹲在船板上,手里捧着三八大盖,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好的枪。枪油味混着崭新的木托香,比娘们的胭脂还勾人。

    “七支步枪,两挺歪把子,还有一箱牛肉罐头。”

    老陈磕了磕烟袋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难得舒展开来:

    “这买卖,做得。”

    林峰靠在乌篷船的舱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从日军曹长手里夺来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王八盒子。

    垃圾枪。容易卡壳,穿透力也差。

    但他没嫌弃。随手插进腰间。

    “黑皮。”

    林峰开了口,声音不高,周围几个兴奋的水鬼却立刻安静下来。

    “把鬼子的军服都扒下来。挑身材相仿的弟兄换上。”

    “剩下的,把尸体绑上石头,沉底。”

    黑皮一愣,随即抱拳:

    “林长官放心。在这水里,我保准鬼子连个水泡都冒不出来。”

    几人动作利索,拖着尸体滑入水中。

    林峰收回目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肾上腺素退去后,背后的伤口开始算总账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神经。

    “进来。”

    船舱里,传出苏青冷硬的声音。

    林峰苦笑一声,撑着船板,钻进了昏暗的船舱。

    油灯如豆。

    苏青跪坐在破旧的棉絮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缝衣针。旁边放着一瓶刚缴获的清酒,盖子已经打开。

    “没麻药。”

    苏青抬头,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却恢复了医生的专业与冷硬:

    “也没止痛片。你得忍着。”

    “来吧。”

    林峰脱下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日式西装,露出精壮却伤痕累累的上身。

    背部的一道弹痕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苏青吸了口气,含了一口清酒,“噗”的一声喷在伤口上。

    “嘶——”

    林峰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青筋暴起。

    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毛巾,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肤。

    一下,两下。

    船舱里静得可怕,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林峰粗重的呼吸声。

    苏青的手很稳。

    但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林峰的背上,滚烫。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也是个傻子。

    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活。偏要留在这个地狱里,当什么孤魂野鬼。

    “好了。”

    半晌,苏青剪断线头,声音微微发颤。

    林峰吐出口中的毛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抓起那瓶剩下的清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稍稍压住了痛感。

    “谢了,苏医生。”

    林峰披上衣服,脸色苍白,嘴角却咧开一个痞气的笑容:

    “手艺不错,比那帮兽医强多了。”

    苏青没理他的调侃,默默收拾着药箱,低声道:

    “伤口别沾水。还有,这几天别剧烈运动。”

    “在这芦苇荡里,不运动就是等死。”

    林峰笑了笑,转身钻出船舱。

    外面的空气湿冷刺骨。

    老陈坐在船头,守着一盏风灯。那杆旱烟袋终于填上了烟丝——是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金蝙蝠”香烟拆出来的。

    “来一口?”

    老陈把烟袋递了过来。

    林峰没客气,接过来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人精神一振。

    “林长官,好本事。”

    老陈看着远处墨色的江面,语气幽幽:

    “几十号鬼子,两艘艇。你一个人,谈笑间就给灭了。这身手,这胆识,放在哪都是个人物。”

    “老人家有话直说。”林峰把烟袋递回去。

    老陈沉默了片刻,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

    “南京完了。国军的大部队正在往武汉撤。”

    “但这仗,还没完。”

    老陈指了指北方:

    “在江北,在徐州,甚至在更北边的太行山。有一支队伍,虽然装备差,甚至吃不饱饭,但他们打鬼子,那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那是人民的队伍。”

    林峰看着老陈,嘴角扬了扬。

    老陈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清楚。

    那股燎原的星火,此刻正在华夏大地上积蓄着力量。

    “八路军。”林峰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老陈的手一抖,有些惊讶地看着林峰:

    “你知道?”

    “听说过。平型关大捷,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

    林峰看着怀里的金表。

    【距离投放:8天16小时。】

    指针一下下跳动,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老陈,我敬重你们。”

    林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这会儿,我不能走。”

    “为什么?”老陈不解,“留在这儿就是死路一条。你也看见了,鬼子正在封锁江面,要把这片芦苇荡翻个底朝天。”

    “因为这里还有鬼子。”

    林峰指了指远处南京城的火光:

    “那里有三十万冤魂在看着。我这颗脑袋,是向阎王爷借的。借一天,就要杀一天的鬼子。”

    “你们有纪律,有规矩。但我现在的打法,太脏,太狠。”

    林峰摸了摸腰间的枪,眼里迸出嗜血的寒芒:

    “我要当这南京城里的恶鬼。我要让小鬼子哪怕是在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

    老陈沉默了许久。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团火。一团足以烧毁一切,甚至烧毁他自己的复仇之火。

    “好。”

    老陈磕灭了烟袋锅,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林长官有这志气,老头子也不劝了。”

    “不过,咱们可以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林峰问。

    “情报换物资。”

    老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有眼线,我有渠道。我知道鬼子的运输船什么时候过,知道他们的补给站在哪。”

    “你负责杀人越货。抢来的东西,我们要一半。”

    林峰笑了。

    这老头,果然精明。

    “成交。”

    林峰伸出手,和老陈那只如枯树皮般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不过,我要七成。”

    林峰指了指身后的乌篷船:

    “我有伤员,我有弟兄。这年头,拼命的拿大头,合情合理。”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成!七成就七成!你小子,比地主老财还黑!”

    两人相视一笑。

    “哗啦。”

    黑皮钻出芦苇丛,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抓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鸭子。

    “林长官!前面那条岔河道上有动静!”

    黑皮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一艘鬼子的运煤船,没挂旗,吃水很深。看样子是想趁夜色偷着往上游运东西。”

    林峰眼睛一亮。

    运煤船?

    鬼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偷摸摸运的一定不是煤。

    “多大?”林峰问。

    “不大,也就几十吨。船上顶多十来个鬼子。”

    林峰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眯着眼想了想:“这一带是日军第13师团的防区。他们刚进城,急缺补给。这船上八成是好东西。”

    “干了。”

    林峰站起身,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眼里的光,比饿狼还凶。

    “通知弟兄们,换衣服。”

    林峰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表,轻轻擦拭了一下表蒙上的血迹。

    “老陈,带路。”

    “今晚,咱们给鬼子上一课。”

    “课名就叫——”

    林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