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锁江,芦苇荡深处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
“再加把劲!把那两个大家伙给我并联上去!”
林峰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佐官大衣,靠在满是煤灰的船舷上,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画着简图。
在他面前,这艘原本笨重的运煤驳船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外科手术”。
黑皮带着十几个水鬼,正利用驳船原本用来卸煤的铁链倒链,费力地将两台柴油发动机吊装起来。
这两台引擎,正是先前林峰带着水鬼袭杀日军巡逻队后,缴获并藏在芦苇荡里的那两艘日军汽艇上的心脏。
如今,它们被拆解下来,即将移植到这艘笨重的驳船体内。
“慢点!别砸穿了底板!”
林峰头也没抬,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一笔:
“这就是个缝合怪。咱们不需要它多好看,只需要它够快,够硬。”
说着,他指了指船身两侧吃水线的位置:
“周锐!带着人把那几块从鬼子船上拆下来的钢板给我焊死!就在吃水线上下半米的位置!那是给船穿的防弹衣!”
“好嘞!”
周锐兴奋地拍了拍大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他手里举着一把从鬼子工兵那里缴获的乙炔割炬,蓝色的火苗在浓雾中滋滋作响。
火花四溅。
这艘原本只能龟速蠕动的驳船,正在变成一头拥有三颗心脏的钢铁怪兽。
虽然丑陋,满身补丁,但它獠牙锋利。
船头,那门刚从“千鸟号”上缴获的25毫米单管机关炮已经被擦拭得锃亮,高昂的炮口冷冷地指着迷雾深处,仿佛在渴望着鲜血的浇灌。
“咳咳……”
一阵江风吹过,林峰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进来。”
船舱帘子被掀开,苏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的脸色依旧冷淡,但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焦急。
林峰苦笑一声,收起图纸,钻进了船舱。
舱内被苏青清理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和清酒混合的味道。
“趴下。”
苏青没有废话,熟练地剪开林峰背后的绷带。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再次崩裂,血水渗了出来,和里面发炎的脓血混在一起。
“你这命是捡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苏青用镊子夹着沾满酒精的棉球,狠狠地按在伤口上清理创面。
“嘶——”
林峰疼得浑身肌肉骤然收紧,双手死死抓着船板,骨节青白,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
“轻点……苏医生,你这是杀猪呢?”林峰咬着牙调侃。
“杀猪都比你省心。”
苏青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她利落地撒上磺胺粉,重新进行包扎。
“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你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不能剧烈运动。”
苏青打好最后一个结,语气严肃。
林峰慢慢坐起来,拿起旁边的一罐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大口吞咽着。
“二十四小时?”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裂的金表。
指针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距离投放:8天8小时。】
“鬼子可不会给我二十四小时。”
林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撕扯般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缴获的日军水壶,仰头灌了一口里面的清酒。烈酒入喉,像火一样烧着,也暂时压住了背上的痛楚。
“哗啦——”
船舱外传来水声。
老陈像只老水獭一样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手里还抓着一只死掉的江鱼。
他爬上船,顾不上擦水,几步走到林峰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长官,麻烦大了。”
老陈把那条死鱼扔在甲板上。
林峰低头一看,鱼腹鼓胀,显然是被震死的。
“鬼子在上游三公里的‘老虎口’布雷。”老陈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嘶哑,“他们调来了一艘布雷船,还有一艘叫‘苍龙号’的炮舰护航。”
“水雷网拉得跟渔网一样密。这是要把咱们彻底憋死在这芦苇荡里。”
周围的空气霎时凝固。
周锐和几个伤兵的脸色都变了。
水雷。
那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碰上,连人带船都能炸上天。
“布雷船?”
林峰的眼睛却突然亮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老陈都心悸的疯狂。
“多大的船?上面有多少雷?”林峰问。
“是个大家伙,估计有三四百吨。甲板上堆得跟小山一样,少说也有百十颗。”老陈比划了一下。
“百十颗水雷……”
林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可是一堆好炸药啊。”
他转过身,看向船头那门刚刚安装好的25毫米机关炮。
“黑皮!引擎装好了没?!”
“好了!随时能响!”黑皮在船尾大吼。
“试车!”
“轰隆隆隆——”
三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怒吼,那是混合了不同型号引擎的狂野合奏。
黑烟喷涌而出,整艘驳船剧烈地振动起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澎湃的动力推着江水,在船尾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这劲儿……真他娘的大!”周锐兴奋地拍着大腿。
林峰拍了拍机关炮冰冷的炮身,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凌厉如刀:
“鬼子想关门打狗?”
“那咱们今晚就去把他们的门给炸了。”
“传令!”
“全员一级战备!把那面‘特高课’的膏药旗给我挂起来!”
“目标:老虎口!”
……
深夜,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
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突突突突……”
改装后的驳船压低了转速,像一个幽灵,逆流而上。
船头挂着一盏日军专用的防风信号灯,发出惨白的光柱,刺破迷雾。一面从之前的巡逻艇上缴获的旭日旗,在湿冷的江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
三公里。
两公里。
前方隐约出现了两团巨大的黑影。
那是日军的“苍龙号”炮舰和正在作业的布雷船。
“什么人?!报出口令!!”
对面传来了警惕的吼声,紧接着是一道探照灯光柱扫了过来。
林峰站在船头,佐官大衣的领子高高竖起,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用一种极其傲慢、极其不耐烦的京都口音吼了回去:
“混蛋!瞎了你的狗眼!”
“这里是特高课‘樱花’特别行动组!我们在追捕逃犯!让开航道!!”
这口地道的日语,加上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让对面的探照灯明显晃了一下。
特高课。
那可是连师团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阎王爷。
“请……请稍等!我们需要核实……”对面的声音软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核实你妈个头!耽误了抓捕那个‘南京恶鬼’,中岛师团长砍了你的脑袋!!”
林峰一边怒骂,一边把手背在身后,冲着控制着机关炮的老烟枪,打了个手势。
距离五百米。
三百米。
驳船并没有减速,反而借着水流,像一把尖刀插向两艘日军舰船的中间。
终于,借着探照灯的光,林峰看清了那艘布雷船。
甲板上,几十个鬼子工兵正在忙碌。而在船舷一侧,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几十颗黑黝黝的触发式水雷,像一堆即将孵化的死亡之卵。
就是现在。
“给老子点火!!”
林峰猛地扔掉扩音器,一把推开炮手,亲自坐上了25毫米机关炮的射击位。
早已调整好角度的炮口,瞬间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球。
“通通通通通!!!”
机关炮沉闷的咆哮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五发曳光弹连成一条笔直的火鞭,带着死亡的啸叫,精准地抽在了布雷船甲板上那堆水雷的中央。
“什么?!”
布雷船上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这辈子最绚烂的画面。
第一发炮弹打穿了一颗水雷的铁壳。
第二发炮弹引爆了里面的高爆炸药。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一颗雷在响。
那是几十颗水雷,加上船舱里的备用炸药,在同一秒钟内发生了殉爆。
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暗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艘布雷船。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钢铁碎片和残肢断臂,横扫了周围的一切。
旁边的“苍龙号”炮舰离得太近了。
它甚至来不及规避,就被这股恐怖的气浪狠狠地推向了一边,舰桥上的玻璃全部震碎,甲板上的鬼子像纸片一样被吹飞进了江里。
“左满舵!全速撤离!!”
林峰在爆炸的瞬间就吼了出来。
改装后的三台引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驳船猛地一个甩尾,借着爆炸产生的巨大涌浪,像一片冲浪的树叶,被狠狠地推向了下游的黑暗之中。
身后,火光冲天。
半个江面都被点燃了。
林峰死死抓着炮架,看着那朵在迷雾中绽放的死亡莲花,感受着那一波波袭来的热浪。
“咳咳咳……”
林峰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烟花,真他娘的好看。
“老陈!”
林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对着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老陈喊道:
“告诉鬼子,这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