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重生了,我要做舔狗 > 第215章 图纸
    三月二十三,开机第九天。

    苏敏在拍第七场。纺织厂宿舍楼二楼的走廊里,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孟岩把灯光调成黄昏的颜色——暖的,但偏一点点旧。

    周雨桐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她在等 cue。

    我站在角落,不想碍事。

    手机震了一下。焦阳发来的消息:

    马师傅想起来了。你方便接电话不?

    马师傅——焦阳在军工地块干活时认识的老钳工。之前提过一嘴巧手季,说当年在厂区干活的人里有个手巧的兵,姓季。我一直记着。

    我走到楼道里,回过去。

    咋说的?

    焦阳声音里有点兴奋:马师傅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今儿早上忽然想起来——当年跟他爸一起在那个厂子当兵的,有个叫季广田的。也是咱们那儿的人,跟永根叔一个部队。

    季广田。

    马师傅说,季广田退伍以后去了关东,好像是锦州那一片。他有个儿子叫季建国,以前在锦州机床厂干过。马师傅记得这个,因为他爸跟季广田后来还通过几次信。

    我靠在楼道墙上。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季广田——孙德茂说过这个名字。我爸把一张图纸交给了一个同乡兵,那个人也姓季。

    那对上了。焦阳说,要不要我帮你联系?

    你先把马师傅说的这些记下来,回头我找赵叔核实。

    我挂了电话。走廊那头,周雨桐的台词声隐隐传过来,听不清词,只有语调的起伏。

    ——

    三月二十五,晚上。

    赵守一打来了。

    沐林,孙德茂那个儿子我又联系了一回。

    怎么说?

    老头这两天精神不太好,但是提了一嘴季广田,他记起来不少。说那个人是个闷葫芦,跟你爸关系好,一个寝室的。退伍以后去了关东,你爸还给他写过信,信早没了。

    地址呢?

    他儿子翻了老通讯录,找到一个——锦州机床厂的地址。不一定准,但他儿子帮忙在那边打听了。今天又回信了。

    赵守一停了一下。

    季广田三年前走了。但是他有个闺女,叫季巧,六十一了,还在锦州。他儿子把电话弄到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紧。

    赵叔,把电话给我。

    别急。他说,人家说了,东西还在。你啥时候方便,她给你看。

    ——

    三月二十七,上午。

    我没开车。坐高铁去的锦州。

    三个半小时。出了站打了个车。季巧给的地址是锦州市郊一个老家属院,红砖楼,六层,外墙的涂料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里暗。灯是那种拉绳的白炽灯,我拽了一下,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墙上的绿漆上,漆皮卷着边。

    四楼。我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比我矮一个头。头发花白,齐耳短发,脸上有明显的老年斑。穿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脚上是棉拖鞋。

    你——永根叔的儿子?

    是。我叫季沐林。

    她打量了我几秒。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进吧。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老式的家具,三合板的衣柜,上面铺着钩花的布。窗台上有两盆花——君子兰和长寿花,开得都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给我倒了杯水。白开水,搪瓷杯子,杯壁上的红双喜磨没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爸在的时候,总提那张图。说永根叔画的,让他留着。他说这个不能丢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发黄了,边角软塌塌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也黄了,一碰就掉渣。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纸很薄,能摸到里面有个硬的东西。

    我爸走了以后,我整理东西翻出来的。她坐回去,两手放在膝盖上,我知道是啥,但我没打开看过。我爸说不能丢,我就留着。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您——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爸不让看。就说这是永根叔画的,你收好

    她顿了一下。

    他说了好几回。临终那阵子,脑子糊涂了,还念叨——那张图,别弄丢了。

    ——

    我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硬纸板。A4纸大小,比普通纸厚,边缘磨毛了。颜色发黄,靠边角的地方有一小块褐色的斑——大概是水渍,年头太久了。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俯下身看。

    ——

    是一幅铅笔画。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家那个院子。

    画的视角是俯视的,像是从屋顶往下看的。画得不太准,比例有点走形。但布局清楚。

    三间正房在中间。两边的厢房,左边的小一些——厨房。院子正中间有一块方形的东西,旁边标注了两个字。我凑近了看。

    石板。

    是父亲的字迹。横平竖直,工工整整。十六岁的人写的字,已经这么稳了。

    井在右边。门口有一棵大树——树冠画得很大,几乎占了画面的四分之一。树干上画了几个小圆圈,大概是树瘤。树枝伸展开来,画了好几根分杈。

    枣树。我在心里说。

    院子里还画了一些细节。晾衣绳,从正房拉到院墙。水缸在井旁边。柴火堆在厨房门口。

    正房门口有两个小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看不清脸,就是两根线一个圈。但蹲着那个手里拿着什么——像是一把锤子,或者一把刻刀。

    我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

    纸板的右下角有几个标注——正房三间东厢井石板枣树。字迹跟正面一样,工工整整。

    我伸手摸了一下两个字。铅笔的印痕已经淡了,但笔画还在。指尖下面的纸板粗糙,有一种干燥的、温暖的感觉。

    不是温暖。是我手心的温度传过去了。

    ——

    能翻过来看。季巧说。

    我愣了一下,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不是画的,是写的。铅笔,比正面的标注字迹稍大一些。

    一行。

    广田,这个院子你帮我看着。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就这一句话。

    季广田。我爸把自家的院子画了下来,交给同乡兵,说——你帮我看着。

    十七岁的父亲。在部队里。在一个月亮底下或者手电筒底下,画了自己家的院子。然后把这张画交给了一个人。

    帮我看一眼。

    我看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三月底的风,吹得阳台上的花盆轻轻挪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

    前世,我从没找过这些。

    父亲走的那年,我只去了墓地。烧纸,磕头,站了十分钟就走了。后来清明偶尔去,碑是大理石的,照片是黑白的,一寸照,嘴角沉默。

    我从没想过他十七岁的时候画过一张图。没想过他把这张图交给过别人。没想过有人替他保管了几十年。

    针扎一样。短,深。

    我收回手。

    ——

    这个——我指了指画面上的某个位置。

    石板的标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用铅笔画了个圈,但没画完,只画了半圈。旁边有两个字,非常轻,几乎看不清。

    我把纸板凑到窗边。三月底的光照进来,斜斜地打在纸板上。

    此……有……

    看不全了。纸板在那个位置有一道折痕,铅笔字被折断了。只剩下开头和结尾的笔画,中间是空白的。

    此处有?

    有什么?

    我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院子。石板的位置。井的位置。枣树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唯独那个半圈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折痕。

    ——

    季巧给我倒了第二杯水。

    你爸——永根叔,她端着搪瓷壶,壶嘴往杯子里倒水的时候手很稳,我爸说他手巧得很。啥都会弄。刻石头、做木工、修收音机。

    我爸说有一回永根叔帮他用木头刻了个印章,刻了一宿。第二天递给他,刻得比街上买的还好看。

    她倒完水,坐回去。

    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张图,他当个事。搬家搬了多少回,别的东西丢了就丢了,这个没丢。

    我点了一下头。

    谢谢您。

    谢啥。她摆了下手,我爸说了,永根叔是他兄弟。兄弟的东西,得留着。

    ——

    离开锦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高铁上我把那张图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用手机拍了照。正面,背面,每一个细节。

    然后我把纸板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揣进外套内兜。

    窗外的天野黑沉沉的,偶尔有一片灯光一闪而过。

    父亲在一块石板上刻字。在一张纸板上画画。

    四十年后,我在拍一部关于的电影。

    他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都是在。

    手机亮了一下。刘红的消息:

    回来了?

    在车上。有东西给你看。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信封贴在我的胸口,硬纸板的边角微微硌着皮肤。

    此处有。

    此处有什么?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