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归墟,我获无尽长生》
第1章 鬼市少年一出手,满港贩子全傻了
南海一带,有座大围岛。
岛并不大,住户加在一起也就十来家,岛民几乎都靠下海讨生活。
只是它的位置太特别,正好压在南下诸国的航道上。往来的海货船一年到头没个停歇,所以岛上真正常出现的,反倒不是本地渔夫,而是那批专门收老物件的商贩。
大围岛挨着古代海上丝绸之路。
渔民撒网、潜水之余,隔三差五就能从沉船里带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日子久了,这座飘在海上的小岛,慢慢变成了一个没人正经管的交易地。
陆地上的盗墓人,把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叫明器;海底捞出的古物,在这儿另有个称呼——青头。
今天的大围岛格外吵。
几天前,岛上已经传开消息,说有人在海底找到了一艘明代沉船。消息一放出去,那些消息灵通的贩子便一窝蜂赶来,全守在港口,等着出海的船队回来。
“回来了!”
码头附近忽然响起一片喊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海面上很快现出一支船队。没过多久,大小船只便陆续进了港。
船还没完全停稳,那群商贩就先冲了上去,推搡着往前挤,生怕自己慢上半步,值钱的东西便落进别人手里。
木箱接连被搬到岸边,箱盖一开,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什么都有。
瓷器、刀剑、香料、木料、佛像、古钱,还有带着异域样式的旧物,全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撞碎的、腐烂的,也不在少数。
最先被抢空的还是瓷器。
转眼间,成色好的已经没了,剩下那些只能靠买家的眼力慢慢挑。
忽然有人指向外海。
“那边怎么还飘着一条船?”
正在木箱之间翻看的众人齐齐转过脸。
看清海上的东西后,他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像是大白天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来的竟是一条小舢板,船身撑死两米多长,杆子上只立着一根孤零零的桅杆。前方巨浪翻着,怎么看都像下一刻就会把它整个掀碎。
眼下正逢风雨多发的时节。除了那些为了青头连命都不顾的家伙,便是常年跑船的老渔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离港。刚刚回来的船,哪一条不是又大又结实的帆桨船?
有人吸了口凉气。
“船上有个人!”
舢板靠近后,船头那个身影终于被看清了。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海浪已经凶得吓人,他却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操着小船在浪头之间来回穿行。船身轻轻一偏,便从浪缝里钻了过去。
岸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没过几分钟,那条单薄的小舢板竟硬是穿过一道道高墙似的浪,直冲进了港口。
“是寻哥儿!”
“我就知道,整个大围岛也只有他敢这么干。”
“快让开点。寻哥儿可是采珠的高手,他出海哪次空手回来?这回肯定带了好东西。”
少年刚把船靠岸,便有人认出了他。
人群再次涌了过去,动静比先前抢青头时还大。
谁都知道陈寻有一身吓人的水上本事,敢一个人潜进深海采珠。鲛珠这种东西,随便拿出一颗,转手便能换来大价钱。和它相比,岸上那些所谓青头,根本算不上什么。
“寻哥儿,这趟带回来几颗?”
“你上次答应我的两颗鲛珠,可别忘了,我今天就是来取的!”
面对那些盯得发亮的眼睛,陈寻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回答。他翻身进了船舱。
下一刻,岸边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陈寻竟从水下拖出了一头鲸鲨。
那东西足足有五六米长!
“我的天,他把鲸弄回来了!”
“这也太夸张了,我今天算见着真事了。”
“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能猎到这种东西,别说大围岛了!”
港口上百来号人一下全沸腾了。任谁也没想到,陈寻这次带回来的会是一头鲸鲨。
这种海兽凶得很,属于海里的顶级捕食者。就算经验再老的渔民碰上,也只能赶紧避开,哪敢主动招惹。
多半是撞上了大运。
陈寻露出一点笑意。
岸上的目光随后全落在他身上。少年个头已经有一米八几,赤着上身,肌肉结实,线条清楚。那双眼睛很干净,像水面一样透,可清亮下面又压着一股不太好惹的锐气。
他身上有几处伤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掉,显然是刚刚在海里和鲸鲨拼过命留下的。
可此时没人去看他的伤。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胸膛和肩背。
陈寻裸露的上身,几乎被一大片刺青覆盖。图案看着像鱼龙追逐一枚深海火珠,面积大,气势也足。血水顺着纹路往下淌,使他整个人显得又凶又沉。
“这花样真漂亮。”
“真少见,居然纹了这么大一片。”
“到底是寻哥儿,连身上的刺青都不是普通货色。”
南洋沿岸的人自古便有刺青的习惯,可陈寻这一身做得精细,图案又铺得开,岛上还真没几个人见过这样的。
他站在船头,把拴住鲸鲨的绳索随手丢给岸边一个熟面孔,转头又钻回船舱。
不久,他提着一只竹篓走了出来。
竹篓刚露面,周围的人便踮起脚,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篓子下面放着十多颗珠子,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颜色透亮,像玉一样。
陈寻从船上跃下,朝围过来的人开了口:
“还是照以前的价。鲛珠一颗两块大洋。至于这头鲸鲨,八十大洋,价格不会再往下压;不想出钱,就拿能打动我的东西来换。”
话音才落,人群已经抢着出声。
“寻哥儿,先给我两颗!”
“我买五颗,给我留着!”
“别争了,剩下那些我全要!”
专收古董的商贩立刻挤成一团。鲛珠只在深海里出现,值钱得厉害,要是运到十里洋场,那些有钱太太恐怕会抢破头。
“都别催。”
“一个个排着来。”
这种场面,陈寻早就习惯了。
没一会儿,他这次带回来的十三颗鲛珠便全部卖了出去。没抢到的人只能站在旁边叹气,脸上满是不甘,却也没有办法。
谁不知道鲛珠贵,可这种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整个岛上,能像陈寻这样说往深海里钻就往下钻的,又能找出几个?
至于那头鲸鲨,问价的人反倒很少。
八十大洋可不是随口就能拿出来的数目。而且这些人来岛上本来就是收古董,鲸鲨弄回去,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这时,一个身材矮壮、看着很结实的中年渔民挤了过来。
他正是那支船队里最早进港的船老大。
“寻哥儿,”他朝木箱那边努了努嘴,“你先过去看看那些青头,用它们换这头鲸鲨,行不行?”
陈寻看了他一眼。
“我先瞧瞧。”
说完,他走到摆成一排的木箱前,挨个查看里面的东西。
【叮——发现归墟古物。】
【名称:无眼鱼符。】
正在这时,一道提示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起。
陈寻心头猛地一紧,视线也跟着落向了木箱更深处。
第2章 无眼鱼符
那是一枚鱼形的青铜符箓。
每一片鳞都凿得清清楚楚。
偏偏缺了眼睛。
古旧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劲儿。
无眼鱼符!
陈寻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
脸上全是那种打死不信的表情。
他一直以为这东西早被埋进土里,烂没影了。
打死也想不到今天能在这地方瞧见。
没错。
陈寻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半年前那场酒喝得稀里糊涂。
眼睛一闭一睁,人就落到这儿了。
眼下是民国十七年。
可不是他读过的那个民国。
平时跟那些跑船的货商、下南洋挣命的苦力闲扯几句。
他慢慢咂摸出味来了。
这世道不光有盗墓四派。
常沙老九门也在。
南边的土夫子,北边的灰八爷,一个没落下。
湘西常胜山的陈玉楼、搬山那头扛旗的鹧鸪哨。
再往深了走,江湖外八行里还藏着观山太保、阴阳端公、九幽将军、拘尸法王四大倒斗家族。
这是个拧巴到一块的盗墓世界。
刚穿来的头几天。
陈寻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满脑子想的是凭上辈子攒的那点见识,到倒斗这行里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住的大围岛,孤零零悬在海上,偏得不能再偏。
别说去常沙湘西了。
光是从岛上出去就得扒层皮。
外头到处在打仗,饿殍满地,人命不如草。
真想去也没那么容易。
老天爷倒也没把路堵死。
穿过来没几天,不死根系统就醒了。
名字搁在那,意思也明白。
在盗墓这行混,奔的就是求长生。
更要紧的是。
系统一开,他才搞清楚自己这身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归墟古国的后裔。
说白点,恨天一脉的遗民。
归墟古国这几个字,史书里几千年前就有。
当年归墟族给周穆王铸过归墟古鼎、卦镜,外加四块铜符。
只是战国那会儿,恨天这国没了,剩下的人漂在海上,活得跟野人似的。
个个悍得像海里的活阎王。
自称鱼龙鳞属。
谁都不服,谁都不认。
直到秦汉的时候实在熬不住了。
才低头接了招安。
官府给他们定了名叫疍人。
男的叫龙户,女的叫獭家。
专门扎进海里采珍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归墟的血脉快绝干净了。
剩下零星几个后裔,飘在海外,早忘了自己祖宗是谁。
跟普通渔民没两样,打渔糊口。
系统醒了以后。
陈寻体内的冥海血脉也跟着烧了起来。
身上多了一层刺青。
那不是寻常纹身。
是归墟族才有的潜渊阵。
就靠这东西,他能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海里,采珠捞货,甚至跟鲸鲵鲛鲨死磕。
陈小哥?
他正失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船老大站边上,脸上挂着疑惑。
看完了没?要是觉得行,这堆玩意儿可都是你的了。
平心而论。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值钱的青头早让那群古董贩子跟抢食似的挑走了。
剩下来的,品相渣了不止一截。
船老大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那么一提。
陈寻却点了点头。
成交!
哗啦——
话一落地,周围一圈人全愣了。
有人当场就骂船老大黑心,专坑自己人。
陈……陈小哥,你可是自己说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陈寻咧嘴乐了。
光这块无眼鱼符,就值回所有了。
当年归墟先祖给周穆王铸的那个鼎。
就是用来推演天机、求长生不死的宝贝。
完整的归墟鼎上,嵌着卦镜,外加龙、鱼、人、鬼四块铜符。
眼前这鱼符,就是那四分之一。
有多值钱,想都想得出。
好,陈小哥痛快。
船老大脸上乐开了花。
扭头吆喝伙计往港口去,把那头鲸鲨拖过来。
陈寻手一伸。
把那枚铜符捞进掌心。
一看就是海底沉了不知多少年头的东西。
粗粝的手感从指腹传上来。
还有一股铺天盖地的潮气。
这种气,放在会寻龙望气的人眼里,就是山川水泽的生气。
陈寻不懂那些。
但冥海血脉一开,他浑身毛孔都能感受到。
叮,恭喜宿主获取四符之一的无眼鱼符。
奖励玄天卦术。
鱼符刚入手的瞬间。
陈寻脑袋深处又炸开一道提示音。
听到奖励名字,饶是他现在就算单枪匹马弄死鲸鲨也不会变脸色。
心里还是狠狠震了一下。
这东西还有个更准的名字。
全天十六卦,或者周天全卦。
传说是周文王拿河图洛书的九宫之数,倒腾出后天八卦。
又跟伏羲的先天八卦搅和到一块。
把先天后天的数理推过来演过去。
硬生生融出了全天十六卦。
号称能把天地的底裤都扒干净。
可惜。
几千年下来。
周天十六卦早就没了。
这年头能看懂后天八卦的人都快绝种了。
十几年前那个叫张三链子的贼魔。
一个人带三符,压得整个倒斗行抬不起头。
他写出那本吓死人的奇书。
凭啥?
就是因为刨了座西周老墓。
弄到一副周天卦象。
十六字古卦打底,再掺进去一辈子攒的本事。
这才凑出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叮,触发任务。
瓶山剧情即将开启,请宿主赶往湘西,争夺机缘!
第3章 夜宿义庄
“瓶山?”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陈寻的眼神便亮了。
现在正是民国十七年,时间点和原着那条线,确实能对得上。
可系统丢出来的任务,却让他觉得不太好办。
瓶山本就是历代炼丹烧药的地方,山势藏风,水脉也聚在那里。说它是块难得的宝地,并不夸张。
只要那地方一开,赶过去的人绝不会少。
卸岭的人,搬山的人,还有军阀罗老歪。
这么多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狠角色都盯着,想从他们手里夺走机缘,和伸手去火堆里捡东西没什么区别。
而且,真正让人头疼的还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人。
墓底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毒蜃成群,六翅蜈蚣,还有那位湘西尸王。
随便拎出一样,都不是普通人能硬扛的。
陈寻皱着眉想了片刻。
慢慢地,那点紧绷又散开了。
危险归危险,可瓶山下面的东西,明显更值得他冒这一趟险。
当年归墟先祖以龙火替周穆王铸成的古鼎,差不多有一半埋在那座山里。能炼制不死仙药的丹炉、湘西尸王身上的鬼符,以及藏经洞里的人符,全都在其中。
只要事情进行得顺利,归墟卦符他这一回便能拿到三枚。
更关键的是,陈寻是穿越者。
瓶山里会发生什么,他早就知道。
这大半年以来,血脉被激活之后,归墟一族留下的那些本事,他也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能独自猎杀鲸鲨的力气自然不用多说,可真正让他有把握的,是体内那道冥渊龙火。
当年恨天一族能够建立归墟古国,靠的就是它。
别人站在明面上,而他藏在暗处。
这场较量,至少优势在他。
心里有了计较,陈寻便把无眼鱼符收进怀里,起身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出刚才那番变化。
他朝身旁那群收古董的商贩笑笑。
“还有人看上这些青头吗?价钱可以再谈。”
先前已经有人挑过一轮,可木箱里还剩下三整箱。只要运气不差,买回去说不定就能赚上一笔。
很快,一个两手空空的贩子靠了过来。
刚才他大概没抢到合意的东西,现在正想从剩下的箱子里试试手气。
“照哥儿,一箱十块大洋,我全收了。”
陈寻答应得很干脆。
“行。”
他抬手一挥,把约莫五十块大洋收好,转身便离开了码头。
……
几天后。
天刚蒙蒙亮,陈寻乘上一条客船,从大围岛出发,目的地是闽侯。
这个年月,普通人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出趟远门更不容易。乡下地方还在用骡马赶路,也只有那些大城市,才偶尔能见到汽车。
整个闽南,铺设好的铁路线也只有闽侯这一条。
火车的速度自然没法和后世相比,但放在当下,已经是远行时最快的选择之一。只是车票不便宜,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
陈寻倒还付得起。
过去半年,他几次下海,每趟都能弄到不少鲛珠。除开平时的吃喝和用度,手里已经攒下了一笔钱。
钱的问题解决了,赶路本身却还是折磨人。
从闽侯去湘西,路程足有千把公里。放在后世,坐飞机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可他这一程却把火车、汽车、客船、骡马全坐了个遍,中间甚至有路段只能靠双脚走。
足足耗了五天,他才进入湘西地界。
陈寻没有停留,也没有顺道去陈家庄。
江湖上都说陈玉楼仗义,出手大方,还能容得下各路人物。他手下有常胜山几十万盗众,本身又是卸岭一脉的第三代盗魁,声势很大。
可陈寻清楚,陈玉楼骨子里的傲气并不轻。他一路坐稳总把头的位置,向来顺风顺水,下墓倒斗也很少失手,真正能让他低头信服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按原来的故事发展,他也是在瓶山吃够了亏,后来才请鹧鸪哨出手相助。
这时候主动找过去,最多只能算添上一份助力。要是运气不好,连门都未必进得去。
但如果等陈玉楼自己找上门,那就不同了。
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里送来的炭。
所以,陈寻一入湘西,便没有往陈家庄去,而是转身钻进了老熊岭。
山中那些毒蜃之类的东西,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归墟一脉的龙火能够化掉世间万物,尤其克制阴气和邪祟。
“南寨,北寨,还有金风寨……”
如今住在老熊岭上的人,都是当年洞民留下的后代。原本的七十二洞,到现在只剩七八个寨子,夷人和汉人混居,排外的性子却一点没改。
陈寻当然不会直接闯进寨里。
他把主意打到了老熊岭上的义庄。
那地方没有人照看。想想也是,摆满死人棺材的破地方,谁会特意去管?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过路商人,才会进去凑合着睡一晚。
翻过山后,陈寻终于找到了那座义庄。
眼前的古庙塌了大半,杂草从断墙和瓦缝里一直长出来。
“还真是够破。”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见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夜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若是留在树林里过夜,什么时候被毒蛇或野兽盯上都说不准。义庄再破,也总比露宿山林强,至少还能挡一挡头顶的东西。
陈寻没再迟疑,抬手推开破门。
刚踏进去,腐木和霉味便一起冲进鼻腔,呛得人很不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
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六七口棺材,棺盖上积着一层厚灰,显然已经许久没人动过。这些都是死在外地、没能回乡的可怜人,连落叶归根都成了奢望。
如果他没记错,原本守在这里的耗子二姑,也该已经死了。
陈寻将桌上那盏熄灭多时的油灯重新点着。
微弱的火光铺开,阴暗的义庄总算不再完全漆黑。
他对死人棺材没什么惧意,只是平时见惯了亮堂地方,突然杵在这种昏沉沉的屋子里,多少还是觉得不自在。
灯光晃动间,他朝神龛扫了一眼。
这里早断了香火,连供着的神像也已经塌坏。不过仔细辨认,仍能看出那是一个白发老太太,骑在一头毛驴背上。
陈寻的眼角立刻冷了几分。
“白老太君?”
这哪里是什么神像。
那分明是古狸碑里的老狸子,害过无数条人命,早已修炼成了精怪。
陈寻盯着它,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客气。
“这几天,你最好安分一点,别来惹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冷压过去。
“真要不长眼,我不介意先把你送走。”
第4章 朝天局下听龙吟,黑雾翻时义庄藏
这就是瓶山?
还真他娘的气派!
密林深处。
陈玉楼盯着远处那座山,活像个大瓶子倒扣着,脖子一紧。
这山长得邪乎,底下雾气跟烧开水似的往上翻,还冒出两道彩虹一样的光柱。
陈把头,怎么说?
罗老歪在边上搓着手。
他这辈子没读过书。
早年为了活命,杀人越货都干过。
后来当了土匪,才算混出个人样。
这几年拉起队伍,占了几座县城,也敢称一声大帅。
不过山川地理那一套,他屁都不懂。
罗帅,你瞅瞅边上,老熊岭拖出去上千里,全是林子,连个高点的土包都没有。偏就这儿,山跟竹笋一样从地底戳出来,一座接一座。
看地有规矩,远了瞧走势,近了摸形状。
这地方,行话叫朝天局。
上接星星下接地气,埋人再好不过了。
陈家干掘坟的买卖,往上好几辈人了。
他爷爷那辈就当了卸岭的头。
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
从小他爹就教他摆弄罗盘、看星象。
江西那一套寻龙点穴的功夫,他更是门清。
这会儿。
陈玉楼把瓶山从头看到脚。
不过他不懂摸金校尉那手分金定穴的绝活,山底下墓室啥样,他瞧不出来。
一通话说下来。
罗老歪脑瓜子嗡嗡的。
陈把头,你痛快点,底下是不是埋着好东西?
他大老远跑来,不为别的。
就是把坟里的金器银器弄出来。
最好全是金子,乱糟糟的世道,金子比啥都管用。
纸票子、铜板、大洋,都是废铁。
那两道虹光,可不是寻常物件能照出来的。
陈玉楼两只手往身后一搭。
脸上没表情,心里早烧起来了。
边上苗寨的人传了几百年,都说瓶山下头有大墓。
来了一批又一批想发财的。
没一个活着回去。
听说前些年,有帮子土匪,拉了一百多号人,硬往里冲。
结果全死光了,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出来。
打那以后,寨子里的人咬死了,说瓶山是移尸地。
里头有尸王镇着。
可传得越邪乎。
陈玉楼心里越痒痒。
扒那些小门小户的坟,有个屁意思。
真要把瓶山给倒了,他在道上这名号,能再往上窜一大截。
把头,地也看了,下步干啥?
见他又不吭声了。
罗老歪憋不住。
粗声粗气催他。
换作旁人,罗老歪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他在湘阴那一片,外号人屠阎王。
谁惹他不痛快,说砍就砍。
可对上陈玉楼,他不敢炸毛。
不说倒斗得全靠人家,光眼前这位,说是把头,手里攥着常胜山几十万盗众,还在三湘四水暗地里养了好几股军阀。
跟人一比。
罗老歪还是认得清斤两的。
罗帅,瞅见那道口子没,往下搂几枪。
陈玉楼没搭理他那些心思。
啥?放空枪?
罗老歪愣那儿了。
放就是了,我听听底下的响动。
陈玉楼扫他一眼。
罗老歪不问了。
几步走到崖边上。
脚下那道缝,像是拿斧子把整座山劈成了两半,一眼看不到底,雾气塞得严严实实。
底下一股阴风嚎着往上冲。
吹得他衣裳啪啪响。
差一点就把人掀下去。
罗老歪喉咙发紧。
脚后跟往后蹭了半步。
这要掉下去,骨头渣子都捡不回来。
砰砰砰——
站稳了。
他才摸出二十响。
对着崖底一口气扣了好几下。
枪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崖壁上碎石哗哗往下掉,身后林子里鸟雀惊得四处乱飞。
陈玉楼却几步贴到崖壁上。
右耳朵死死压着石头。
眼睛闭上。
罗老歪看得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
陈玉楼眼一睁。
回音闷得很,散不开。
这底下怕不是挖了座城吧?
罗老歪一直盯着他,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炸开了花。
嘴刚张开。
陈玉楼脸色一沉,手一抬。
别吭声……
陈把头,又咋了?
罗老歪笑僵在脸上。
迈出去的脚悄悄缩了回来。
不止他,后头红姑娘三个人也绷紧了身子。
不对。
陈玉楼眉间拧成了疙瘩。
就算山底下掏空了。
几下枪响,也不该嗡这么久。
更别提现在听那动静,非但没消停,反倒越来越凶。
尤其底下雾气跟疯了似的往上顶。
像一锅水烧开了。
这绝对不正常。
猛一下。
陈玉楼眼角扫到了什么东西。
脸刷地白了。
他话音没落。
裂谷下面一片黑雾炸上来,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石子沙子劈头盖脸砸过来。
妈的,地龙翻身了?
罗老歪魂都吓飞了。
哪还敢愣着。
几个人玩了命朝谷口冲。
一直过了天门。
才敢停下来回头看。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瓶山。
这会儿跟被山火烧了似的。
黑烟翻涌,半边天都糊住了。
这……把头,到底咋了?
罗老歪还没缓过来,脸上跟撞了鬼一样。
他这辈子邪门事见了不少。
可今天这阵仗,头一回碰上。
陈玉楼也只是摇头。
不知是不是让这黑烟搅的,天上乌云眨眼工夫就铺满了,沉沉往下压。
天要翻了。
走,先找个地方躲雨。
陈玉楼顾不上多想。
掌柜的,上回在南寨,有人提过这边有个义庄。
要不去那儿先避避。
第5章 鬼衙门里有活人
雨水眼看就要压下来了。
一行人立刻加快了脚程。
可在这种荒山野岭里找路,哪有那么容易。花玛拐每走一段,便攀到树顶,站在枝头朝四面张望,免得队伍在林子里绕圈。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他忽然在上头喊道:
“掌柜的,找着地方了!”
“往正北走,最多再有一两里路。”
他指着远方,声音里全是找到目标后的轻快。
罗老歪把被汗浸湿的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不停扇着风。听说义庄就在不远处,他顿时来了精神。
“不远就好。”
“赶紧走。等进了义庄再歇,老天爷这架势,待会儿准得下一场大雨。”
陈玉楼知道他性子急,也没出言拦着,只是回头向昆仑和红姑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跟紧队伍。
没过多久,众人便在林间看到了那座义庄。
“山背阴,屋避水火。”
陈玉楼停下脚,朝前方看了看。
“这座攒馆修得,倒是够反常。”
他一路走来,最先留意的往往不是别的,而是周围的地势和风水。
按一般的做法,义庄本来就是阴气容易积住的地方,为了压住可能出现的邪事,通常会建在朝阳、开阔的地面上,借着日月之气镇住里面的煞气。
可眼前这地方,偏偏全反着来。
此时天顶又黑得厉害,乌云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把沉重的锅盖扣到了山林上空。远远看去,那座破败的义庄阴森得像阎王住的地方,光是瞧上一眼,背后就凉飕飕的。
“这算什么邪门地方?”
罗老歪满脸不在乎。
“义庄嘛,本来就是停死人的地方,建得怪一点又怎么了?”
他年轻时曾经饿到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有人给他指了条路,他便做起了背尸的活计。
湘西,特别是辰州附近,自古就有赶尸的行当。不过那些尸体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会走,得有人先从棺材里把尸首背出来。
敢接这种活的人,本就没几个。胆子得够大,模样还不能太善。
这些条件,罗老歪全有。
那时候他连活命都顾不上,哪还有闲心怕什么忌讳?这一行一做就是多年,后来才改去落草为寇。
赶尸那些年,他什么样的破地方没住过。桥洞、荒坟地,他都熬过来了。相比之下,义庄还算舒服,至少有屋檐,能避风也能躲雨。
他咧嘴一笑,左脸上的刀疤跟着扭动,像条爬在脸上的蜈蚣。
“陈把头,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真要有哪个脏东西不长眼,老子一把火烧得它连祖坟都找不着。”
这话说得又狠又横,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罗帅说得也有道理。”
陈玉楼轻轻摇头。
“兴许是我多想了。”
说话间,他脸上的疑色已经退了下去,又恢复成那副镇定的样子。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继承了卸岭的本事,能看山势,也会辨水脉,却没几个人清楚,他年轻时曾在深山里跟着一名老道修行过好几年。
真要碰上成了气候的大妖,他未必敢说自己不怕。
可一般的阴物邪祟,还真没资格让他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雨点砸了下来。
啪,啪,啪。
起初只是几颗大雨珠,紧接着便密密麻麻落成一片。
“走!”
没人再有心思站着说话,众人顶着雨一路往前冲,直到义庄门口才停下来。
回头一看,来时的山林已经被雨水遮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奇怪的是,这场雨不但没带来凉气,反而让四周越发闷热,空气里像堵着一团火。
陈玉楼抖了抖长衫下摆,又将折扇上的水甩掉。
“拐子,去把门敲开。”
花玛拐还没动,罗老歪便先嚷了起来:
“这地方破成这样,明眼人都知道早没人住了,还敲什么门?”
他被雨浇得浑身湿透,心里本就憋着火,一听陈玉楼还要讲这些规矩,那股火气当场窜了上来。
“陈把头,依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规矩太多!”
话说完,他抬脚便朝门板踹去。
可那只脚还在半空,紧闭的庄门竟然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罗老歪收势不及,身体猛地向前一栽。
额头眼看就要撞上门槛,一只脚却突然探了出来,正好垫在他脑袋下面。
“罗帅!”
后面的几人全被这一下吓住了。
花玛拐赶紧把罗老歪扶稳。
“罗帅,你没事吧?”
“有没有磕着?”
罗老歪揉着眉骨,神色还有些发懵。
“没什么……”
他刚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起头,朝门内看去。
一双清亮而安静的眼睛,正隔着门望着他。
陈玉楼等人也在此刻看见了里面的陈寻。
谁也没想到,这座破得快要倒掉的老义庄,居然还真有人住在里面。几个人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掩不住的意外。
陈玉楼往前走了一步。
“小兄弟,你是替人守着这座义庄的?”
他问话时,目光已经落在陈寻身上,疑惑也比刚才更深。
陈玉楼有一双天生的夜眼,不只看东西比常人清楚,辨认人的本事也很少有人能比。他看人就像看古玩上的旧包浆,虽然未必当场说得出门道,可大致来路往往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第一次有些拿不准。
年纪看着不大,神态却很稳,表面平静,身上还藏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底气。尤其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又深得让人看不透,整个人像被一层薄雾挡着,怎么也摸不到真正的根底。
陈寻轻轻摇了摇头。
站在门外的这批人,男女都有,身形也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狠厉气息,绝不是平常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角色。
再看他们的长相和人数,陈寻心里便有了判断。
来的大概就是陈玉楼那五个人。
而且他们赶路时脚步急,眼神里还压着没完全散去的惊惧。瓶山那边刚才弄出的动静,多半就是这群人折腾出来的。
“我叫陈寻。”
他看着门外的人,语气平淡。
“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
这句话落进陈玉楼耳中,反而让他更觉得古怪。
除了他们这群人,谁会没事跑到义庄来落脚?再说陈寻身上的气质,既不像赶路做买卖的商人,也不像常在江湖上奔波的人。
这就有点说不通了。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自己看不透的人?
陈玉楼打量着他,开口问道:
“小兄弟也姓陈?”
罗老歪一听,马上笑了起来。
“陈把头,这不是正好碰上了吗?”
“老话都说了,陈字再怎么写,也不过一笔两笔。说不准你们两家往上数,还真是五百年前的一家人。”
第6章 古庙夜话谁人试深浅
哈哈,罗帅这话没毛病。
罗老歪一搅和,陈玉楼也跟着笑开了。
陈寻只扯了扯嘴角,一个字没多说。
五百年前是一家,糊弄外人还行,他心里门清。
归墟遗民的身份,他比谁都明白。
几位瞧着可不像苗家人。
哦,跑买卖的,从湘西那边过来,往苗寨倒腾盐巴茶叶。
陈玉楼嘴皮子利索,话接得飞快。
陈寻点了点头,脸上晃过一丝的意思,手掌朝前一摊。
我也不是这地方的主人,不过各位大老远过来,进来躲躲雨,灌口热水。
那可就叨扰了。
几个人也没客气,鱼贯进了义庄。
比起前几天,义庄虽说墙皮子照样往下掉,但好歹干净了些。
地上横着那几口棺材,瞅着有点瘆人。
不过这些人哪个不是吃死人饭的,谁也没当回事。
这地儿是庙改的吧?
路过那座神龛,陈玉楼眼神一飘,扫过那尊神像。
他算是琢磨过味了。
先前打远处看,老觉着这地界风水不对路。
跟义庄没沾边。
原来是庙改的,这么一说就全通了。
掌柜的,我烧根香。
花玛拐这人,逢山拜山,遇水拜水,到哪儿都得点根香。
陈玉楼早见怪不怪,眼皮子都没抬。
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自个儿跟着陈寻,穿过那道长走廊,绕进了后院。
年头太久没人住,后院那两排厢房塌得差不多了。
也就剩那么两三间还能站住脚。
罗老歪那眼珠子一转,直接瞄上了最大那间。
那间最好别进。
他手还没挨着门板,陈寻的声儿就从后头飘过来。
罗老歪那爪子一下悬在了半空,僵住了。
陈兄弟,咋回事?
陈玉楼眉头一拧,看陈寻不像在说笑。
里头有具站僵,女的,眼下正好是头七过完,煞气重,沾上了不好办。
陈寻声调平平的。
他头天到这儿,推门就瞅见那具女尸,他一个人弄死过鲸蛟,心性够硬,当时也吓得够呛。
从前光看书上说乌氏,丑得跟耗子精似的,被人叫耗子二姑,他没多大感觉。
真等到亲眼见了门板后头那具乌氏的尸首,才晓得书里写的还算客气了。
站僵女尸……
这四个字像带了钩子,一下把几个人全钩住了。
罗老歪背过尸,脸上那颜色尤其难看。
得,那算了。
他干笑了两声,手缩得比兔子还快。
义庄本来阴气就重,再赶上头七,煞气更凶。
真要是中了招,可开不起这玩笑。
何况这荒郊野地,真要出点事,哭都没地儿哭。
这边走。
几个人什么反应,陈寻心里有数。
也不磨叽,走到旁边一间屋子跟前,推门进去了。
这屋原先潮得能拧出水,犄角旮旯全是蛛网,他简单拾掇过,好歹能住人了。
地当间刨了个火塘,架子上搁的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屋子窄,别嫌弃。
小哥这话就太见外了。
陈玉楼往屋里扫了一眼,心里就有底了。
这少年还真没说瞎话,确实在这儿住了一阵子。
各自落了座,他有意想摸摸陈寻的底,一杯热茶下去,话头就拉开了。
陈玉楼别的不敢吹,嘴巴是真好使,加上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肚子里货多。
从宫里秘闻扯到乡野怪事,随手一抓就是一段,还讲得活灵活现。
连陈寻都听得挺入神。
说了几段见闻,陈玉楼话锋一转。
还没问,陈小哥跑苗疆来做啥?
他这话一撂,其余几个耳朵全竖了起来。
跟陈把头想找的东西,一个样。
陈寻笑了笑,神色坦荡得很。
这……
陈玉楼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觉着自己装得挺好了,说话也拿行商的口吻兜着。
没成想,人家早看穿了。
一时间,他这老江湖也有点接不住,只能端起茶碗遮脸。
陈寻倒是跟没瞧见一样,继续问道:先前瓶山那边阴雾冲天,陈把头是刚从那边过来的吧?
陈小哥晓得那是啥东西?
陈玉楼眉毛一跳,也懒得扯皮了,反正都已经被点破了。
索性茶杯往地上一搁,虚心请教。
我在这儿待得稍微久些。
跟附近苗人打听过,那玩意儿叫猪拦子,凶得邪乎,一般人蹭上就死,皮肉血水全化了,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陈寻把话说得很白。
陈玉楼几个人听完,脸上都变了色,罗老歪更是一脸的后怕。
那陈小哥,可晓得咋破它?
安静了一会,陈玉楼才抬起头,脸色沉得很。
他这会儿,对陈寻的身份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盘算。
瓶山天险是苗疆禁地,一般人进去十死无生。
除了他们这些扒坟掘墓的主儿,谁会把心思动到这上边来。
但陈玉楼还是有块想不通。
陈寻身上,他闻不到半点土腥味。
下过斗开过棺的人,身上多多少少会沾点墓气。
不过这阵子,他更急着知道怎么解那猪拦子。
先前亲眼瞧见那鬼东西,太吓人了,根本不是人力能对付的。
陈把头,你这是身在局里,一叶障目了。
嗯?这话从何说起?
见陈寻哂笑着看着自己,陈玉楼那两条眉毛快拧成绳了,越听越糊涂。
陈把头精通风水,就没看出来?那猪拦子就是地底下的阴煞气积久了,让枪声一震,这才窜出来的。
第7章 古狸碑下的妖物
“地气?”
陈玉楼听见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沉,脑子里像被雷光狠狠劈了一下。
瓶山上见到的那些场景,立刻一幕接一幕地翻了出来。想得越多,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他做任何事都留着几分谨慎。倒斗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买卖,哪天出了差错,命没了都不稀奇。
偏偏这种多年积下来的谨慎,今天反而成了拖住他的东西。
他的听力本就远胜常人,施展闻山辩龙术时,山腹里的震响落进耳中,比普通人听到的不知清楚了多少。那一瞬间心神乱了,连带着判断也跟着出了偏差。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陈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那点藏着的骄傲也随之压了下去。
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身影,陈玉楼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
就在这时,屋外陡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叫声又尖又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雨夜里哭喊,竟把外面密集的雨声都压住了一截。
幸好现在还没到深夜,不然单凭这一嗓子,就够把人的魂吓出去。
“哪来的死猫,滚开!”
紧跟着,外面又响起一句话。
听声音,应该是花玛拐,人就在门外的廊下。
山猫闯进来了?
陈玉楼起先并未太在意,可下一刻,一具站在那里的僵硬女尸忽然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不好!”
他声音一沉。
话音还没落,一道黑影便从他眼角飞快窜了出去,快得几乎只剩下一抹残影。
罗老歪当时正蹲在火塘旁边烘衣服,衣裳被雨打得湿透了。他抬眼看见这副场面,整个人都愣住。
“陈把头,这是咋啦?”
不就是一只野猫吗?怎么弄得跟出了大事似的。
“女尸!”
陈玉楼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脚下已经追了出去。
“他娘的,那畜生要是闹起来,事情可就大了……”
罗老歪再迟钝,也听懂了其中的危险。
平时碰上一只野猫,把它赶走便算完事。可旁边屋里还放着一具刚过头七的站僵女尸,若是被它惊动,尸体诈了起来,谁知道最后会闹成什么样。
他还没想完,陈玉楼已经冲出门外。
红姑娘原本就守在门边,动作比他更快。风衣下摆一摆,她手中已经多出了几把短刀,冷光在刀口上跳动。
“陈把头,等等我!”
罗老歪也不敢继续留在屋里,顺手把枪拔了出来,跟着两人跨过门槛。
刚追出去,几个人便看到了那间屋子的情况。
原先关得紧紧的房门,此刻已经被撞开了一大块。
门槛上,一头黑毛老猫弓着身子蹲在那里。它全身绷紧,背脊高高拱起,嘴里露出尖牙,眼睛里全是凶光,死死盯住赶来的众人。
花玛拐则缩在旁边,抱着自己的手臂,疼得脸皮直跳。
方才他想拦住那畜生,谁知还没贴近,手腕便叫猫爪连着划了几下,血口子深得吓人,甚至能看见里面发白的骨头。
“他奶奶的!”
罗老歪顿时火冒三丈,举枪便往前走。
“陈小哥,你们闪开,老子现在就把它打死!”
“站住!”
一声厉喝贴着耳边震开。
罗老歪刚迈出两步,便像撞上一堵冰墙,浑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那声音冷得厉害,听着不像是在劝人,倒像从寒窖里直接刮出来的。
陈玉楼压低嗓门,及时提醒道:
“罗帅,先看看那边的断墙。”
罗老歪缓过劲来,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手底下掌着几百号带枪的人,如今却被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当面喝停,心里自然不痛快。
“啥?”
他皱着眉,顺着陈玉楼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面漆黑的残墙上,正伏着一张毛茸茸的脸。
乍一看,简直像有什么鬼物从墙后探了出来。
罗老歪浑身冷汗一下就出来了,手也本能地往枪上摸。可看陈玉楼神色不动,他硬是忍住了。
定睛再看,才发现墙上趴着的并不是鬼,而是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白毛狸子。
它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黑暗里幽幽闪着,像两点飘着的鬼火。
陈玉楼低声说道:
“罗帅,别再看了。那不是普通狸子,是已经成精的东西。”
“这……”
罗老歪立刻低下脑袋,再也不敢往那边瞟。
才眨了几下眼,他额头已经布满汗珠,刚才那点被陈寻喝住的不满,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此时他也反应过来,一只野猫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闯进屋里,甚至还敢去撕咬死人。
背后显然有那头妖狸指使。
刚才要不是陈寻拦得及时,他贸然冲进去,恐怕已经把自己搭在里面了。
罗老歪想到这里,忍不住朝陈寻看了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谢意。
但陈寻没空理会他的反应。
他转过脸,看向旁边的红姑娘,声音压得很低。
“红姑娘,待会儿我出手,你替我封住它的退路,能不能做到?”
红姑娘眼中光芒一闪,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放心吧。”
“那就多谢了。”
话刚说完,陈寻已经冲了出去。
那层旁人无法看见的皮肤之下,潜渊阵纹猛然亮起,血色刺青之间像有火焰被点燃,异样的光一闪而过。
他掠出的同时,强横的压迫感轰然铺开,直朝断墙上那道藏着的影子罩了过去,并没有先去管门槛上的黑猫。
墙上的狸子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它虽只有小小一只,却常年藏在古狸碑中吞食日精月华,也不知沾过多少人血、害过多少条人命,早已不是寻常野物。
那对碧绿的眼珠子骤然染成血色。
它张开嘴,尖厉怪叫顿时撕破雨声。
门槛上原本还和众人对峙的黑猫,转眼化作一缕黑影,迎着陈寻猛扑过去。
“找死!”
红姑娘眉头一寒,清叱声中右手猛然扬起。
几道寒芒随即离手,划破雨幕,直取那头扑来的野猫!
第8章 深山鬼婆骑驴来,索命之言惊破胆
红姑娘打小在月亮门学艺。
除了那手古彩戏法,暗器上的功夫也够人喝一壶的。
此刻她指间夹着的飞刀,劲力一送,几道寒光就撕开了夜里的黑。
那头老猫到底是在山里混久了的老油条。
凶险还没到跟前,它浑身的毛就炸了起来。
再加上被那头狸子的圆光妖术拿捏着,身子骨比平时滑溜了不知多少。
黑烟一样,几下就闪过了迎面来的飞刀。
落地还扭过头,那眼神要多瞧不起人有多瞧不起人。
紧接着后腿一蹬,接着朝陈寻那边窜。
你敢!
红姑娘眉间煞气顿起。
她这一手飞刀,打出去就没落空过几回。
今儿让一头野猫给鄙视了。
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两手再一扬,这回亮出来的寒光少说有十几道。
脚底下也没闲着,就地狠踩一脚,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弹了出去。
喵——
那老猫总算知道怕了。
半空中猛地扭回头,那对琥珀眼珠子烧成了血红色。
整张脸凶得能滴出墨来。
张嘴那声尖叫,胆子小的能被它吓瘫。
可红姑娘从踏上常胜山那天,心肠早就硬得跟石头一样。
一头野猫算什么。
她这双手,是见过血要过命的。
更何况,她心里只惦记着回上海滩,把当年害死爹娘的真凶揪出来,这仇不报,她死都闭不上眼。
看着老猫那副凶样,她只还了个冷笑。
袖口微微一抖,一把刀子滑进手心,握住就朝那猫头狠剁下去。
刷——
老猫两只眼珠子都快竖成一条线了。
浑身黑毛根根竖起来。
连着躲那十几把飞刀,像是抽干了它的气力。
身形明显慢了半拍。
头一刀险险避开,红姑娘手腕一拧,刀子从右手落进左手。
反手就往它喉头底下抹去。
嗤啦——
这回没躲开。
刀尖从皮毛喉骨上划过,血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
惨叫着,整只猫重重拍在了地上。
那头老猫断了气,远处断墙上专心对付小狸子的陈寻,眉头跟着动了动。
月亮门的传人,手底下果然利索。
这么快就把老猫料理了。
野猫一死,那头小狸子也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它本来在古狸碑附近修行,馋义庄里的死人肉,才让老猫去偷。
自己藏着没露面。
哪想到这么快就给盯上了。
更要命的是,远处那道身影给它的压迫感,它从来没碰见过。
四周无形的气息像个笼子,把它困得死死的,挣都挣不脱。
急了眼的狸子,扬起脑袋冲远山老林里叫唤起来。
那声又尖又长,跟女鬼半夜哭丧似的。
陈寻没什么感觉,他体内有冥渊龙火和潜渊阵护着。
可后头那几个人就不行了,头皮紧得发麻,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脑袋跟着发沉,像是灌了黄汤,看什么都重影。
都留点神。
这是圆光妖术。
陈寻低声喝了句,话不多,却跟旱天雷一样在几人耳朵边炸开。
几个人眼神一下子就清明了。
妖术!
陈玉楼咬了下舌尖,满脸的不敢信。
他觉得自己好歹学过道,多少能扛住。
没料到一头狸子就差点让他着了道。
脸上那点轻视早就没影了,他摸出小神锋死死攥着。
这把刀过去在宫里头用过,沾了帝王气,专克邪门东西。
他刚想招呼人往自己这边靠,心里头却猛地扑腾起来。
那感觉,像是天大的祸事正往头上压。
呵,小的干不过,叫老的来了?
念头才闪过,前头陈寻的冷笑就飘了过来。
陈玉楼脸色唰地变了。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他脖子发僵,抬头往断墙外头的山林里望。
这一眼,魂都给吓飞了。
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一股寒气从小肚子直冲天灵盖。
陈把头?
罗老歪看他不对劲,还摸不着头脑。
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可这会儿陈玉楼能站住就算本事了,牙帮子直打架,话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罗老歪更纳闷了。
顺着他的眼风扫过去。
草……
自认胆大包天的他,膝盖骨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林子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穿寿衣的老太婆。
骑着头白驴,正一步一步往义庄这边来。
那老太婆瘦得脱了相,个头又矮,戴顶白帽子。
脸上的皮又干又皱,没一点血色。
身子在驴背上颤颤悠悠的,像是风一吹就得倒。
可怪就怪在她稳得像座山。
特别是那双眼,隔老远望着都让人心里头发毛。
老熊岭这鬼地方,平时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大半夜冒出个骑驴的老太婆,谁都知道不对头。
这一下,不光陈玉楼和罗老歪,昆仑也钉在了原地。
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几个人心正悬在嗓子眼,那老太婆突然阴恻恻地怪笑起来。
抓了我孙儿,还想走?
今儿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第9章 老狸索命,义庄惊魂
那白发老太婆简直像从阴间爬出来的厉鬼。
她发出一声冷笑。
起初声音听着并不大。
可这阴森森的怪调子,硬是透过夜雨,越滚越响。
等它传到义庄里几人耳边时。
已经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发颤。
陈玉楼他们只觉一股阴风刮过,魂差点没飞了,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被老太婆那双毒眼一扫,
更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脑子想着逃,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
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还能转,其他地方都动不了分毫。
操他奶奶的,该不是惹了山神爷的婆娘吧。
罗老歪瘫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身子骨全软了。
想爬起来逃命,却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什么山神爷婆娘,我看是那些会邪术的剑仙,能剪纸成人,飞剑千里外取人头。
陈玉楼死死握着小神锋。
可这把向来能镇邪的宝刀,
这会儿却好像失了灵。
压根挡不住老太婆的怪笑。
他以前听过,五代那会儿有不少奇人异士,有的御剑飞行,有的骑驴一天跑千里。
那些白驴,
平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到要用的时候拿纸剪一个就变出来了。
眼下这老太婆骑的驴子,通体雪白无杂色,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估计八成就是那种人了。
陈玉楼心里直发苦。
碰上这种角色,今天怕是九死一生。
不对劲,掌柜,那老妖婆……怎么跟我刚才拜的庙里那个神像一个模样?
花玛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盯着那骑驴过来的老太婆。
活像大白天撞了鬼似的。
满脸不敢信。
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点神,结巴着说。
什么?
陈玉楼皱起眉,心里直打鼓。
拐子,这话不能瞎说,你可看真了?
要真是那样,
那事儿可就糟透了。
眼前这个阴森森的老太婆,会是苗寨人供的那位白老太君?
绝对没错。
掌柜,那神龛里的神像,也是骑着白驴的。
还有,我在神龛木梁上瞧见一幅古画,跟这老妖婆长得一模一样。
拐子这会儿哪还管手臂上疼得要命,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三魂七魄都快吓没了。
他家祖辈是干仵作的。
一向最信这些鬼神。
出门办事,逢山拜山,遇水拜水。
先前一进义庄,
看见那神龛,立马就起了敬畏心。
上了香,还把供桌擦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这样,才在房梁顶上发现了那幅古画。
什么白老太君。
听着身后几个人的话,
陈寻冷冷截断说。
不过是古狸碑那头吃人肉修成精的老狸子。
这……
听见陈寻这话,
陈玉楼一颗心直坠谷底。
再抬头看那老太婆。
眨眼之间。
她已经骑着白驴穿过雨幕,到了义庄外面。
只见她浑身妖气腾腾,满脸奸邪。
不是妖就是鬼!
哪有半点剑仙的风采?
哎呀,糟了,陈寻小哥说得对,这是个成了精的大妖。
陈玉楼满脸懊恼。
刚才吓过了头,尽瞎想。
现在才明白陈寻那话的意思。
小的打不过,老的来。
还有那老太婆口口声声说抓了她孙儿。
这地界除了一只死老猫,也就断墙上那只小狸精了。
不是老狸还能是谁?
嗬,现在才晓得?太迟了。
正好留下来当血食。
老太婆阴恻恻扫了几人一眼。
她的声音活像刀子在石头上一下下地刮。
刺得人耳根生疼。
血食?
罗老歪眉头拧成一团。
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这老妖婆果然是吃人的妖。
动不动就要食人血肉。
他在湘阴被人叫作人屠阎王,能止小儿夜哭,可也从没想过吃人。
妖就是妖!
罗老歪恨得牙根痒痒。
他虽说是草莽出身,
可野心一向不小。
哪甘心窝在湘阴这么个小地方当个土军阀。
这回拉上陈玉楼挖瓶山大墓,
就是想去黑市换一批洋货。
眼下这手枪营只能算凑合。
真要往外打,
还得靠长枪大炮。
以前从死人堆里都爬出来了。
今儿要是死在一条野狸手里,那可真他娘的窝囊!
气急攻心,罗老歪忽然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趁着老妖婆去救小狸精,
他悄悄吸了几口长气。
等气力回了七八成。
罗老歪猛地跳起,拔枪就朝断墙边那两只妖狸搂火。
干你娘的。
管你是妖是鬼,老子就不信你能扛得住火枪!
罗老歪眼睛血红,破口大骂。
眨眼间。
就开了好几枪。
嘭嘭嘭——
夜色里枪声像打雷一样,震得耳膜嗡嗡响。
把老熊岭深处的鸟兽惊得四下乱窜。
嗬嗬——
不过。
罗老歪万万没想到。
那老太婆看着一副风都能吹倒的干巴样子。
身手却惊人得很。
他连看都没看清咋回事。
老妖婆就带着小狸子躲开子弹,远远望了他一眼。
喉咙里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
被她这么一瞧,
罗老歪觉得浑身发僵,连血似乎都停了。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攒起来那点力气,
就像被一下子抽空了。
整个人像棵枯木,嘭一下直挺挺往前栽倒。
罗帅……
陈玉楼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就要上前去拽人。
可紧跟着,是一阵更加阴沉的怪笑传来。
他只感到有无数根针拼命往脑子里扎。
疼得他浑身发抖,恨不得死过去。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挡住这鬼叫声。
旁边的昆仑、花玛拐跟红姑娘也一样受罪。
眨眼之间。
还能面不改色的就只剩陈寻一个。
区区摄魂的妖法,也敢在这里放肆?
陈寻一脸冷漠。
他没杀那只小狸子,就是为了引出这老妖物。
说着,
他伸手往领口里猛地一扯。
那块当吊坠挂着的无眼鱼符上,陡然爆出一股浩荡的海气。
像狂风巨浪一样,
朝那头老狸子压了过去!
第10章 龙火焚妖 海气镇狸
老熊岭的深山密林里头,大雨泼得跟天漏了似的,四周黑咕隆咚,没一点声响。
三个穿着冰家苗衣裳的人顶着雨闷头赶路。
两男一女。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板硬挺,气质跟山里猎户似的,一双眼睛又深又沉,眉毛之间堆着浓浓的杀气。
他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背后背只竹篓,手里攥着把长伞,眼睛里灵气十足,还没褪干净那股孩子气。
殿后的是个长相有点奇怪的年轻人,一头卷毛,瞅着像是有外族血统。
背上那张长弓,腰里挂的箭筒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羽箭。
这三个人,正是鹧鸪哨、花灵、老洋人师兄妹仨。
鹧鸪哨摊开一张地图,低头扫了几眼,压着嗓子说了句走快些,应该没多远了,把古狸碑那只老妖做了,他们也能早点往南疆去。
花灵跟老洋人齐声应了句是,师兄。
仨人不再磨蹭,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没过半刻钟,就到了片荒坟地外边。
林子里雾气翻滚,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去,到处弥漫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鬼气。
鹧鸪哨他们绕了一圈,连断碑后面那口枯井他都拿钻天索吊下去探过,愣是没找着老狸子的半根毛。
老洋人脸上一惊一乍的,问师兄,那东西会不会已经让人给收拾了。
鹧鸪哨摇了摇头,鼻子嗅了嗅,说那骚狸子的味还在,应该刚走不久。
话还没落地,老远的林子里突然炸开一声瘆人的怪叫。
鹧鸪哨脸色唰地阴了下去。
花灵和老洋人哪还磨叽,拔腿就追了上去。
过了片刻,仨人从密林里钻出来,前头一下子敞亮了。
一座义庄杵在夜雨里头,庄子里有灯火晃来晃去,几道人影之外,还有一股冲天的妖气翻涌着往上顶。
鹧鸪哨冷着脸说没错了,就是那头老狸子,让它再害人不成。
他眉毛间那团杀气更重了。
他们搬山一派,除了满天下寻珠子,走到哪儿都以降妖除魔为本分。
这一趟本来不是冲老熊岭来的,是要去南疆找夜郎王的墓。
半道儿上听人说,老熊岭古狸碑那片荒坟里,有只成了精的老狸子,用邪术害人害了上百年。
师兄妹仨才拐了道,想着先把这妖狸办了再说。
没成想,正好撞见它在义庄里祸害人的场面。
鹧鸪哨步子一蹿,整个人像道青烟似的掠了出去,脚下踩得雨水四处乱炸。
可等他挨近那道断墙,正要动手的时候,身子却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花灵跟老洋人从后面撵上来,见师兄怔在那儿跟傻了似的,心里头直犯迷糊。
鹧鸪哨回过神来,眼睛里那股惊愕还是没散,伸手指了指墙里头,说他们好像来晚了一步。
花灵和老洋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下一秒,俩人也傻眼了,满脸都写着不敢相信。
海气像翻涌的巨浪般铺天盖地压下来,老狸子的圆光妖术碎得渣都不剩,那个骑毛驴的白头发老婆子早没了影。
剩下一头灰白毛的老狸子,胯下骑着只好大的兔子,旁边还有只黄毛带花斑的小崽子。
在这股海气的碾压下,一大一小两只妖狸先前的嚣张劲全成了笑话,眼里只剩下怕,骑上兔子就想往古狸碑逃。
陈寻既然出手了,哪还能给它们逃命的机会。
那枚无眼鱼符是归墟一脉的老祖宗们在海眼深处,拿阴墟龙火炼出来的,里头不光有磅礴的海气,还附着一丝龙火。
这会儿陈寻先用海气封住两头妖狸,再借着鱼符把龙火送了出去。
在两只妖狸眼里,黑乎乎的天上落下了一整片火海,火光里头好像藏着天上的威压,吓得它们魂都快散了。
尤其是那只老狸子,活了几百年,活得越久越惜命。
它原想着也就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抓了它孙子,心里一急,顾不上修行,从古狸碑老窝直扑过来,哪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这么一尊煞神。
眼下它一心想求饶,可那海气不光破了它的邪法,还把它全身箍得死死的,嘴都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天火像杆长枪,扎穿了它的身子。
龙火天生克阴煞邪气,碰上妖气烧得越发猛,老狸子疼得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嚎叫。
从古狸碑一路追过来的鹧鸪哨师兄妹仨,正好把这幕看了个全。
本来以为山妖在害人,哪想到撞上的是一老一小两只妖物在火海里化成灰的景象。
老洋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怎么也不敢信。
他从小跟着师兄学搬山的本事,这些年在外走动,也见过些身怀异术的人,可从来没见过谁杀妖杀得这么轻松。
要知道,刚才他们从古狸碑往这边赶,隔老远就感受到义庄里那股冲到天上的妖气,少说也有几百年道行。
不光是他,鹧鸪哨这会子也一样被震住了,目光不由自主朝远处那个年轻的身影飘过去。
陈寻心有所感,也抬起眼远远望来。
两人隔着迷蒙的夜雨,视线撞在一起,空气中的两道无形气场炸开了花。
第11章 雨夜来客,搬山魁首
雨幕隔在中间,鹧鸪哨盯住义庄外头那三个人影,视线就没挪开过。
陈寻的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原本以为搬山一脉的人来不及了。
哪知道人家赶得还挺及时,至少把他出手的那一幕全看了去。
断墙那边,花灵也瞅见了屋檐底下站着的那道身影,眼睛也不由得睁得溜圆,满是好奇。
她偏过头问师兄,那位是谁。
鹧鸪哨只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夜色浓得跟墨汁泼过似的,大雨又劈头盖脸往下浇。
可这点阻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那双眼力早就磨得够毒了。
隔着这么远,照样把陈寻那张脸看得真真切切。
但凭他那过目不忘的记性,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跑了这么多年江湖,压根没跟这个人打过照面。
真正让他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盯了这许久,愣是没看出来那年轻人使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往外蹦,道术、佛法、巫术,还是什么旁门左道,全被他拎出来过了一遍。
又全都给否了。
刚才陈寻镇杀那头妖狸用的法门,气息铺天盖地的,却闻不着半点阴煞邪气。
反而让人有种站在大海边上的错觉。
这种功法别说亲眼见了,他活了这些年连听都没听过。
花灵歪着脑袋看师兄,眼里的惊讶又多了几分。
在她的印象里,师兄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还从来没有他说不出名堂的东西。
今天倒好,他嘴里居然能蹦出个不认识的词来。
这事搁别人身上也许不算稀罕,可搁鹧鸪哨身上就稀罕得很。
鹧鸪哨的注意力没在小师妹那点心思上停留。
他的目光越过义庄,最后落到了陈玉楼身上,表情里又闪过一丝意外。
搬山一脉,一代代都让鬼咒缠得死死的,族人一年比一年少。
到他这一辈,人丁更是稀疏得不像话。
寻找雮尘珠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肩头。
实在没辙,他才找上卸岭那帮人合作。
这些年陈玉楼给他递了不少信儿。
他是这代搬山的魁首,对方是卸岭的总把头。
两人凑在一块儿倒斗,一个奔着珠子去,一个冲着明器来,从来就没出过岔子。
不过这阵子因为要带着花灵跟老洋人,他们有日子没碰面了。
鹧鸪哨哪能想到,再见面会是这么个地方,苗寨边上这座老熊岭义庄。
花灵跟老洋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着迷糊。
他们出来跑江湖的日子短,哪知道师兄年轻时那些拐弯抹角的交情。
瞅着师兄抬脚就往义庄里走,两个人也不敢磨蹭,麻溜地跟了上去。
陈玉楼那帮人根本没察觉外头的动静。
一直到两头妖狸死透了,妖法也破了,他们才算把魂儿找回来。
陈寻拍了拍巴掌,脸上没什么波澜,就好像弄死两只畜生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他冲陈玉楼说了句,没事了,妖怪已经死了。
这话落到陈玉楼几个人耳朵里,比闷雷还炸得响。
陈玉楼瞳孔狠狠一收,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都按不住:这就死了?
他好歹也学过几手道术,可那老妖婆光笑了两声他就浑身发软,差点人事不知。
拐子他们那帮人更别提了,一个比一个狼狈。
这个陈寻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有斩妖伏魔的本事。
以前他只当搬山道人能降妖除魔,可陈寻怎么看都不像搬山的。
罗老歪猫着腰往断墙那边探脑袋,嘴里骂了句脏话,真他奶奶的死了。
那边如今只剩三堆灰烬,雨水一浇,冲得到处都是。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再看陈寻的眼神已经变了,跟看庙里的神像差不多。
刚才他可是拿火枪干过,但那成了精的畜生根本不怵。
自己就远远让那老妖婆瞅了一眼,眼前立马黑了,整个人浑浑噩噩,要不是昆仑把他薅起来又给弄醒,指不定现在还在泥地里躺着。
他是真琢磨不透,陈寻怎么就把事给办了。
一头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连尸首都没剩下。
罗老歪嘴皮子动了动想开口问,话到了嗓子眼愣是堵住了,压根不知道怎么问。
陈寻看几个人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思明显还陷在刚才的事里没拔出来,皱了下眉头,轻声提醒了句,陈把头,有人往这边来了,你应该认得。
陈玉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问是谁。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失态得过了头,脸上臊得慌。
他好歹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常胜山头一把交椅的总把头,今天这模样实在是丢份。
他狠劲咬了下舌尖,疼得浑身一激灵,人这才清醒不少。
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来的是何方神圣?
脚步声从义庄前殿那边传过来,没多大功夫就到了跟前。
陈玉楼耳朵尖,一听就知道是三个人。
还没等他猜出来人身份,暗处就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念的是搬山一脉的山经切口。
三个苗人打扮的身影随即闯进了视线里。
陈玉楼心头一动,瞬间就明白了,是搬山道人。
只是搞不懂这帮道士怎么不穿道袍,反倒是一副苗家人打扮。
不过江湖规矩摆在那儿,对方既然报了切口,他也不能装哑巴。
他抱拳拱手,朝着当先那个高大人影朗声接了切口。
行过礼数,陈玉楼脸上挂出了笑,冲对方打趣了句,说这么多年不见,道兄怎么连门庭都换了,跑到苗寨当起了洞民。
第12章 南海拳劲
陈兄说笑了。
我们师兄妹三个,正打算往南疆去。
那边寨子里多是苗人,穿着道袍走来走去,不方便。
鹧鸪哨摇了摇头,笑了笑。
搬山这一脉,其实根子上就不是真道士。
披件道袍,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陈玉楼心里门清。
刚才就是随口逗他一句。
两人好些年没见,站着扯了几句闲话,鹧鸪哨的视线就落到了不远处的陈寻身上。
陈兄,这位小兄弟是卸岭的人?
陈玉楼愣了一下。
紧跟着连连摆手。
陈寻的手段他亲眼见过,拉拢的心思不是没有。
可这种高人。
向来是独来独往。
哪是随便就能招揽的。
道兄想岔了,我跟陈寻小哥认识也没多久。
说到这儿,他拍了下脑门,冲两人歉意地笑笑。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引见,这位是这代搬山魁首,道上人称……
陈寻眼里光一闪。
鹧鸪哨,我知道。
鹧鸪哨心里更奇了。
他看陈寻,像隔层雾,什么也瞧不清。
反过来,自己在他眼里倒像筛子一样,全是窟窿眼。
小哥降妖的手段,看着眼生,是道门里的?
鹧鸪哨性子直。
跟陈玉楼是两路人。
想不明白的事,张嘴就问了。
我从南海那边过来。
陈寻只是摇头。
南海?
鹧鸪哨眉头拧了起来。
这倒把他问住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西边到过昆仑山,北边出过山海关。
可南海那块地方,他脚底板从没踩过。
对那儿的事,脑子里一片空。
不过想到方才义庄外头,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海气,心里堵着的那团疑惑又散了不少。
不止是他,陈玉楼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怪不得看不出这位的来路。
根子在海外。
再打量陈寻,皮肤黝黑,两条胳膊粗壮得不像话。
跟他印象里那些常年泡在水上讨饭吃的人,倒是对上了几分。
鹧鸪哨琢磨陈寻的时候。
陈寻也在看这位搬山魁首。
年纪轻轻就名头响遍江湖。
那身搬山的本事,早练到了骨头里。
尤其是腰里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
打出去不带偏的。
一个人顶一队人的火。
他在大围岛那阵子,打交道的都是些平常渔民。
动手的机会极少。
这会儿碰上他。
手倒是痒了起来。
念头还没转完,陈寻就觉着鹧鸪哨眼神陡然一厉。
浑身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劲。
光站在那儿。
就给人一把封存多年的刀,猛一下出了鞘的感觉。
陈小哥,搭把手?
这话一出来。
还在发愣的陈玉楼一下醒过神来。
手都抬起来了,想拦。
刚碰面,怎么就动手了?
再说了,他记着的鹧鸪哨,心沉得跟石头一样。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
棱角早磨平了。
哪还有毛头小子那股子冲劲。
正好见识见识搬山的手段。
陈寻脸上浮出笑。
他也没料到,两个人想一块儿去了。
鹧鸪哨既然张嘴邀了。
他怎么可能推。
鹧鸪哨也是见着好手心喜。
好久没碰上这样的对手了。
实在憋不住了。
他边说边卸下背后竹篓,又把苗服脱了。
陈寻这才看清。
宽大的苗服里头,还裹着一层皮甲。
看不出是哪种兽皮硝的,黑得发亮。
最扎眼的是,膝盖手肘脚踝腰上,都嵌着凹槽。
里头隐隐能瞅见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倒钩。
攀山百子钩!
皮甲露出来的那一下。
陈寻脑子里就蹦出这几个字。
倒斗四门里,跟摸金、发丘、卸岭比,搬山藏得最深,秘术也最吓人。
除了搬山填海术。
还有三钉四甲。
这攀山百子钩就是四甲里的一件。
鹧鸪哨做事敞亮。
一点没打算占便宜。
当着一堆人的面剥下皮甲搁进竹篓,换了件旧道袍套上。
这才平心静气地看着陈寻。
话一落。
鹧鸪哨闷喝一声,浑身气劲炸开,一步窜了出去。
人跟流星赶月似的,快得让人心慌。
来得好!
陈寻半步没退。
一声长啸。
五指猛地攥紧。
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气血炸开,那股恐怖的力道下,石砖根本扛不住,眨眼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纹。
紧跟着啪嗒一声。
碎成了几块。
借着这股劲,他整个人贴了过去。
眨眼就跟鹧鸪哨搅到了一起。
这……
陈玉楼瞳孔猛地一缩。
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能坐上常胜山那把交椅,手上功夫硬得很。
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气血内劲练到这个地步。
边上的罗老歪,跟见了鬼一样。
喉咙里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
本来还想上前拦一拦。
这会儿人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好几步。
生怕城门失火,烧到他这条杂鱼。
至于红姑娘,功夫底子不浅,这会儿也是红唇微张,一脸的惊。
眼皮子都不敢眨。
怕漏掉一个镜头。
嘭嘭嘭——
长廊上。
拳风扫得人脸生疼。
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都没动道术跟海气龙火。
只凭肉身跟气血硬碰。
两条人影快得邪乎。
到了后头,远远站着的那几个,就只能瞧见一黑一白两团影子在晃。
嘭!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闷雷似的响。
两道身影终于定住了。
陈寻跟鹧鸪哨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谁……谁赢了?
罗老歪对江湖上这些拳脚一窍不通。
下意识扭脸看向陈玉楼他们,磕磕巴巴地问。
陈玉楼正要开口。
脸上猛一下布满了惊骇。
远处两人中间,那根撑着廊顶的柱子。
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从当中折成两截,直直朝边上的院子砸了下去。
第13章 认输
“老天。”
罗老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张脸比撞鬼还夸张。
眼前这动静,把他那点见识全给碾碎了。
不是说好切磋吗,连廊柱都打断,这他娘的还是人?
边上的陈玉楼也没好到哪儿去。
话都到嗓子眼了,愣是又给他吞了回去。
胸口那心跳得擂鼓一样,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常胜山有多少好手。
这几年他亲自招揽来的江湖高手也不少。
可谁能打出这种阵仗?
估摸着也就传闻里的宗师才有这份能耐吧。
看那两人分开后,谁也不吭声。
陈玉楼心急如焚,可他那双从不看走眼的招子,这会儿怎么也分不出个高下。
只得扭头朝不远处的红姑娘望去。
他这三个心腹手下里,身手最好的就是她,眼光也不差。
“红姑……谁赢了?”
“看不出。”
红姑娘一脸苦相。
她在常胜山待了十多年,天天晨钟暮鼓,苦练没断过,好不容易把月亮门那套本事吃透了七八成。
原本以为自己也能算个高手,可看了陈寻和鹧鸪哨的较量,才明白什么叫山外有山。
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到让她心里都发寒。
鹧鸪哨倒罢了,搬山一脉的魁首,名头早就响遍了。
可陈寻……他才多大?
十六七还是十七八?
反正肯定没到二十。
就算打娘胎里练起,要攀到这个地步也难如登天。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常念叨的天赋吧。
她脸上藏不住那份苦。
另一头,花灵也瞪着眼,凑到老洋人边上问:“师兄是不是赢了?”
这姑娘对自家师兄向来信心十足,可此刻嘴唇抿得死紧,心里的紧张全摆在脸上了。
主要是那个人……好像一点也不比师兄差,尤其是先前斩杀古狸碑那头老妖的画面,到现在还刻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她甚至下意识拿他跟师兄比了好几回。
刚才两人动手,所有人都想拦,偏就花灵最高兴。
算是把她肚子里那点好奇给填满了。
可惜,眼睛瞪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谁占了上风。
“应该是……师兄吧?”
老洋人犹豫了一下,最后的语气还是没个准。
他话音还没落透,远处长廊里,陈寻好像才回过味来。
“痛快!”
“这场切磋,就当平手怎样?”
确实痛快,拳拳着肉,打得酣畅,不管是他还是鹧鸪哨,谁都没藏着掖着。
要不是担心再把别的梁柱打断,连累剩下那几间屋子都塌了,最后只能跑前殿棺材边打地铺,陈寻还真不想就这么罢手。
“哪来的平手。”
听了他的话,鹧鸪哨却摇摇脑袋,直截了当认了。
“是我输了!”
两人虽说都退了好几步,可一番硬碰下来,他已经明显乏了,两条手臂还隐隐地生疼。
再看对面的陈寻,气息平平稳稳,连一丝乱象都没有。
那身气血内劲,深得没底,猛得吓人,推过来碾过去,像座山砸下来。
也幸亏他及时打住,不然再往下打,自己非败不可。
鹧鸪哨练了这么些年道,对局势摸得极准,可正因摸得准,心里才翻起更大的浪——陈寻不过十七八岁,光凭气血内劲就能稳稳压住自己。
这号人物,翻遍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来,再加上这份心性,往后的江湖,铁定是他说了算。
“什么?”
鹧鸪哨这句话一出来,像往滚油里泼了盆凉水,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花灵更是眸子瞪得溜圆,一脸没法信:“师兄……输了?”
“道兄输给陈小哥,这……这怎么会?”
陈玉楼嘴里喃喃着。
罗老歪心里虽然也震得厉害,可脸上反倒一副没啥大不了的模样,好像这结果他早料到了。
“陈把头,老话说拳怕少壮,陈小哥打赢鹧鸪哨也不算啥大事吧?”
他对练武修道一窍不通,只觉着陈寻连那两头成了精的妖狸都能一招宰掉,区区一个搬山道人又算哪根葱?
可这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味,下意识抬眼一扫,正对上陈玉楼几个人怪兮兮地盯着自己。
他心里一虚,耸耸肩,两手一摊:“这又不是我说的,他自己都认了。”
“哈哈哈,罗帅讲得对,杨某技不如人,再说了,输给陈小哥又不丢人。”
罗老歪嗓门大,这话一字不漏全落进鹧鸪哨耳朵里。
比起师兄妹和陈玉楼他们的不敢相信,他反而看得很淡。
前浪拍在沙滩上,自己在江湖上也闯了这么些年,败一回再正常不过。
“是,道兄这份心胸……敞亮。”
陈玉楼勉强挤出点笑,跟着附和了句,可心里那翻江倒海的劲头怎么也摁不下去。
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得抖三抖。
一直没开口的陈寻,脸上多了一抹赞许。
鹧鸪哨这种人,确实少见。
“对了,陈兄,你们这一趟,是冲瓶山来的吧?”
第14章 雨夜一别,昆仑之路或成最后生机
道兄你是怎么猜到的?
陈玉楼脸上写满了意外。
碰面到现在,他压根没提过这事儿半个字。
没想到鹧鸪哨一句话就给他捅破了。
看陈兄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苗寨附近能入眼的,除了瓶山大墓,想不出还有第二个。
鹧鸪哨笑了笑,神色很淡。
没见他有半点受挫的意思。
既然道兄猜到了,有什么指教没?
指教可不敢当。
鹧鸪哨手一摆。
他倒斗年头不短,可眼前这位也不差。
就是前两天过老熊岭时,远远瞧见瓶山里头有两道虹光,不像是宝气,看着倒像是妖雾毒蜃的成色。
搞不好山底下还有大妖在蹲着。
陈兄要是进山,多留个心眼。
虹光?
陈玉楼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白天他就跑瓶山查探过一遭。
亲眼瞧见的东西,他心里门儿清。
不过……说真的,他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道兄你是不清楚,这回陈小哥也奔着瓶山来的,咱两边一联手,出不了岔子!
小哥也来?
鹧鸪哨愣了一愣。
之前陈寻说自己是海外来的。
他怎么也没往倒斗这两个字上靠。
对。
鹧鸪哨的目光扫过来,陈寻大大方方点了头。
有陈小哥一道,那我是白操心了。
听他认了,鹧鸪哨脸上那点担忧直接散了。
只要陈寻在,确实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那斩妖伏魔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连他都说不出二话。
好了,陈兄,还有陈小哥、罗帅各位,我们师兄弟三个还得赶路,不耽误了,改日再会。
话说到这儿,鹧鸪哨拱拱手,转身就要走。
这就走了?
陈玉楼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眼看着都快后半夜了,外头那雨也没半点要停的苗头。
再急也用不着赶这点功夫吧?
老熊岭那边什么豺狼虎豹没有,撞上了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时间太紧了,没办法。
鹧鸪哨摇头。
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却有一丝苦味一闪而过。
十来岁就跟着上一代搬山道人闯荡,他一门心思就奔着雮尘珠去的,想破了族人身上那道鬼咒。
可惜,二十年说没就没了,屁都没摸着。
族人一个接一个没,到现在,连花灵都不得不出山。
搬山一脉能拿得出手的人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些年他东边西边到处窜,脚底板就没凉过。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么折腾。
冒雨连夜赶路,一夜都不肯耽搁,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这半年,身体里头那股子虚的劲儿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扎格拉玛一族代代传下来的鬼咒,已经缠上来了。
留给他的日子正一天比一天少。
老洋人和花灵还挑不起大梁,他哪敢松这口气?
听完了,陈玉楼也不好再拦。
鹧鸪哨到底在寻什么东西,他从没细问过。
可这么多年了,还在找那颗珠子,他就知道那东西对鹧鸪哨来说比命还重。
好,道兄这一路顺当。
陈玉楼抱拳,说得郑重。
借陈兄吉言。
鹧鸪哨道袍一甩,笑声朗朗。
眼底那点苦味眨眼就没了,剩下的全是狠劲。
二十年算什么。
只要还能看见一丁点光,三十年四十年,哪怕是死又有何妨?
扎格拉玛一脉死了多少先辈,哪个不是为了雮尘珠把命搭进去的?
花灵、老洋人,走了。
是,师兄。
俩人不敢磨蹭半步。
三道影子穿过雨幕扎进夜色,一点没犹豫。
陈寻看这一幕,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是穿来的,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鹧鸪哨这辈子就是竹篮打水,最后一身遗憾困死在大洋那头。
那个又瘦又直的身影眼见就要被黑天吞没。
陈寻眉头一动,突然开了口。
杨兄,这一趟要是没找着,不妨往昆仑龙脉去碰碰运气。
昆仑龙脉?
雨帘里,鹧鸪哨脚下一顿。
脑子转了一下。
昆仑是龙脉的老祖宗,除了它,天底下另有十三条龙脉,四山五岳外加五条河。
不过昆仑他跑过了,什么都没挖出来。
要是去龙脉分支呢?
鹧鸪哨顾不上细想,朝陈寻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多谢陈小哥好心,杨某记下了,一定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三个人再没迟疑,一眨眼便没进茫茫山林。
远远的还飘来一道朗朗的声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在场几人看得直唏嘘。
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为斩妖而来,又为寻珠而去,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陈把头,既然咱两头都瞄着瓶山,我也不兜圈子了。
联手还是各凭本事?
陈寻从远处收回目光,瞧见几个人脸上还挂着迷糊,也懒得去解这个题。
直接看向陈玉楼。
这群人里头,拍板的也就他一个。
这……
陈玉楼明显被这一下子给整不会了。
他混的是绿林,可说话做事处处带点文人的调调。
当然是联手!
这事我老罗替陈把头拍了板!
第15章 千鸡鸣,万毒退,天梯下瓶山
陈寻把话挑明了。
想动瓶山,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两道坎。
头一桩就是毒。
他看向陈玉楼,说把头今天也亲眼见了,瓶山这地方自古就是炼丹的窑口,铅汞毒气顺着地脉渗了几百年,滋出来的毒虫子遍地爬。
再加上那两道虹光,妖气熏天。
他和姓杨的兄弟判断一致,山底下八成窝着大妖。
天早黑透了。
六个人围坐在火塘边上。
嘴上说的是联手盗瓶山的事,实际从头到尾都在听陈寻一个人摆布。
这也没辙,他们昨天才赶到,今天倒是进了趟山,结果被那窝猪拦子吓得魂都快飞了。
也就陈玉楼借着闻山辨龙的本事,模模糊糊摸到了点山底下的底细。
大妖?
这两个字一落地,几个人眼神全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玉楼心里更是直打鼓。
卸岭这一脉,刨坟掘冢从来都是靠人多,火药石炮什么狠来什么,对上那种成了精的山妖野怪,根本就没招。
今天碰上的还只是一老一小两头狸子,就差点把他们五条命全交代在那儿。
真要下边蹲着个大家伙,下去不就是排队送死吗?
那个……陈小哥,大妖你能收拾不?
他心乱成一团,下意识往罗老歪那边瞥了一眼。
罗老歪倒是个明白人,咳嗽一声,替他把话问了出来。
妖物交给我就行。
可毒虫子遍地都是,清起来相当棘手。
陈寻懒得管这两人挤眉弄眼的动作。
要不是卡在这上头,他也不会跑来联手。
无论陈玉楼麾下的常胜山,还是罗老歪手里的工兵营,旁的都不行,就占个人多。
瓶山底下这座大墓,机关跟筛子似的,凶险地方数都数不过来。
他单枪匹马下去,能不能全须全尾爬上来还真不好讲。
陈小哥你尽管开口。
我和陈把头能搭手的,绝不含糊。
罗老歪把胸脯拍得山响。
辰州这地方自古就出辰砂,你们派人去运,有多少拉多少。
除了辰砂,雄黄也多多益善。
陈寻直接下了指令。
另外,公鸡最克毒虫,附近苗寨能收的全收上来。
成。
我和罗帅肯定给你办利索。
陈玉楼点了头,他也是老江湖了,知道陈寻这三点说到根子上了。
那陈小哥,还有一个难处呢?
见陈寻没往下说,罗老歪挠着腮帮子追了一句。
陈玉楼几人也齐刷刷看了过去。
这第二桩。
陈寻声音压低了半拍。
元人的墓不封不树,向来往死里深埋,里头机关埋伏遍布。
机关?
陈玉楼听了这话,拧紧的眉头反倒松开了大半。
这点陈小哥可以放心,不敢说陈某有多少破阵的经验。
红姑娘是月亮门出身,一手古彩戏法,最拿手的就是拆古墓里的机关暗阵。
听到这儿,陈寻心里一动。
还真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个明媚又利落的身影上。
先前只领教过她的身手,加上红姑娘性子暴烈,杀气浓得压不住,倒把她古彩戏法的真功夫给忘了。
脑子里还晃着方才跟她过招的情形。
红姑娘感受到那道目光,下意识抬起脸,正撞上陈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既然这样。
那这层就不用担心了。
破解毒虫子要用的东西,全仰仗罗帅和陈把头。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瓶山天门外。
陈寻站在山头,望着密密麻麻蒙着面罩的常胜山盗众。
辰砂混着雄黄一筐筐沿路撒下去。
眨眼间,藏在石缝地底下的毒虫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四处逃窜。
这么多虫子?
他娘的,幸亏小哥提前提了醒,这要愣头愣脑下去,骨头渣都别想剩。
罗老歪看着底下的景象,脸上糊满了后怕。
尤其亲眼瞧见几个跑得慢的倒霉蛋被逃命的毒物咬倒,没一会儿就瘫在地上断了气,心里更是一阵发毛。
清毒水都喝了吧?
等山谷里彻底安静下来,陈寻才回头看了一圈。
放心陈小哥。
全灌下去了,谁敢不听令,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清毒水是附近洞民用的一种苗药,服下去能防瓶山的毒瘴侵体。
陈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脚边一只七彩冠羽的大公鸡身上。
怒晴鸡。
他专程让人从金风寨弄来的,专门留着对付六翅蜈蚣。
这会儿四周挤满了人,这鸡非但看不出半点发怵,反倒昂头阔步,眼珠子精光四射,真有点千军万马里独一份的威风。
不愧是身上淌着凤凰血脉的东西。
陈把头。
陈寻只扫了它一眼,目光就转向了陈玉楼。
今天的陈玉楼跟平常不太一样,一身利落的短打,外面罩了件藤甲。
倒斗四派,摸金有符发丘有印搬山有术卸岭有甲。
他穿的便是卸岭甲,水泡不烂火烧不透刀枪难入。
陈玉楼当了二十年卸岭盗魁,在常胜山威信极重。
手一挥。
架梯。
话音落下,几十个盗众扛着背篓穿过山谷,摸进瓶山裂缝边,把蜈蚣挂山梯往外一抖,一截扣一截往下抛。
长梯贴在山壁上,远远看过去几十条活像顺着山体爬行的蜈蚣。
陈寻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还真是名符其实。
见几个人全朝自己望过来,陈寻也不再耽搁。
走,今天就摸摸这座瓶山的底,看它有没有洞民嘴里传得那么邪乎。
第16章 崖底偏殿的妖气
先一步下墓的人,除了陈寻他们六个。
陈玉楼跟罗老歪各挑了二三十号人,全是手底下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
这会子站到崖边上,脚底下裂缝里翻涌的妖雾直往脸上扑,带哨的阴风灌得人后脊梁发凉。
陈寻身上的潜渊阵又自个儿撑开了。
胸口挂着的那块无眼鱼符跟活了似的,一阵发烫,还在轻轻抖动。
“归墟鼎……人符、鬼符。”
陈寻眉头一拧,嘴里不自觉地蹦出几个字。
“啊?”
陈玉楼站他身后,没听真着,下意识追了句。
“没什么。”
陈寻敛了心神,扭脸扫了众人两眼。
“陈把头,这底下阴风刮个没完,邪性得很,让弟兄们眼睛放亮点。”
话音还在嘴里含着,他眼底的冷意就浮上来了。
陈玉楼觉出不对,刚要张嘴,人就愣了——陈寻身上连根绳都没挂,直直冲着崖底跳了下去。
“我的天!”
“陈小哥!”
陈玉楼眼珠子猛地瞪大,伸手就去捞,可哪还够得着。
边上的几位也才缓过劲来,脸都白了。
罗老歪更是三魂吓丢了俩,杵在原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过了好半晌才低骂了一声,从人缝里挤到崖边探脖子往下瞅。
就看见陈寻跟块石头似的砸下去,眨眼工夫就掉了七八米。
“这他妈……”
罗老歪哪见过这么玩的,嘴唇哆嗦半天憋不出整话来。
直到陈寻那道影子快没入底下厚实的雾气,他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陈小哥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可这会子谁还顾得上搭理他,满场的人都跟被定了身似的,眼睛死盯着那影子,脑子全空了。
“走!”
“底下凶险,不能让陈小哥一个人趟。”
红姑娘头一个回过神来,脆声一喝,双手扯过一节蜈蚣挂山梯,身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脚底下就稳稳当当踩住了梯子,整个人紧跟着滑了下去。
“都跟上!”
被她这一嗓子劈醒的陈玉楼,手臂一挥。
卸岭那帮子人立马顺着挂山梯往下缀,远远看去,陡崖峭壁上跟挂了几十只猿猴似的。
悬在半截腰的陈寻,只有自己明白周身裹着一层铺天盖地的溟气,这才是他敢往下跳的本钱。
越往下沉,四面就越黑。
等一头扎进雾气里,周围干脆黑得跟墨缸似的,除了山风在耳边扯着嗓子嚎,再没别的动静。
就这么个环境,陈寻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起,只是把无眼鱼符轻轻攥住了。
眼仁深处噌地窜起一丝火苗,那是归墟炎火。
这会子他就跟道门里开了天眼的大真人一样,黑不溜秋的四周全看得清清楚楚。
眼瞅着快砸到崖底碎石堆了,陈寻才挑了下眉梢。
周身那股浑厚的溟气一股脑涌到脚底下,往下坠的势头立时缓了下来,他顺手一抄,拽住崖壁上挂的一节梯子,剩的冲劲直接给他卸了个干净。
片刻后人就稳稳当当落了地。
周围空气里头全是阴烂发霉的味儿,呛得陈寻直皱眉。
他们归墟一脉在水底下才算真龙入海,前些天在义庄跟鹧鸪哨过手,就因为离了水,好些本事没抖搂出来。
这可要是在海里碰上,鹧鸪哨就算也会搬山填海术,照样不够他打的。
稍微定了定神,陈寻仰脸往上看,昏糊糊潮乎乎的崖壁上头让他有点意外——头一个下来的不是常胜山的人,反倒是一道清瘦的影。
不过也就意外了一瞬,他没停下来等,认准了方向抬脚就往裂谷深处走。
道上偶尔蹿出来几只没跑及的毒虫,陈寻抬手就料理了。
走了一截,原先窄得挤人的岩缝突地敞亮了,一座偏殿杵在眼前。
“还真跟原着里说的一模一样。”
大殿顶子塌了半拉,殿里头黑咕隆咚的,没棺没椁,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烂得不成样的刀枪剑矛,当年守这儿的元兵撂下的。
扫了一圈,陈寻猛地把视线甩向殿顶,眼里的寒光就出来了。
那些看着空荡荡的梁柱子间,他能觉出一丝飘来荡去的妖气,花斑老蜈蚣就盘在上头。
要是没这警觉,闷头撞进去,十条命也得交代九条。
咚咚咚——
他正四下打量,身后那片黑里头总算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几十号举着火把矿灯的人影从远处涌过来。
“陈小哥!”
“没伤着吧?”
打头的陈玉楼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色,这一路下到谷底,他脑子转过不知多少念头。
人毕竟不是真神仙,哪能凭空飞下来,到了崖底他还特地找了找,就怕出什么岔子。
怪的是地上除了几个脚印,连点蹭破皮的痕迹都没见着,这会瞧见陈寻全须全尾站那,悬了半天的心才算咽回肚子里。
“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这座偏殿里头,可就没那么太平了。”
陈寻瞅了他一眼,话里透出来的凉意让刚赶到的几人都顿了顿脚。
第17章 偏殿蜈蚣群,海气镇邪
什么东西?
陈玉楼那口气还没松完。
心里那根弦就又绷紧了。
碰上毒蜃沾了点边,还没化成妖的毒虫罢了。
陈寻冷哼一声。
话没说完。
手已经从花玛拐那儿把磷筒接了过来。
盖子一扯,甩手扔了出去。
磷筒见风就烧。
划着弧线从殿顶那个塌口精准落进大殿里头。
火光照开,黑暗被扒掉一层皮。
那会儿。
方才还死寂沉沉的偏殿。
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起来。
像是有数不清的脚在暗处爬动。
诡异得要命,听的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啥玩意儿?
不会是蛇吧?
这下连陈玉楼都端不住了。
两道眉毛拧成一团。
脸上全是慌色。
那些普通卸岭盗众跟工兵营的人更别提了,你瞅我我瞅你,寒气从脚底往头顶蹿。
嘘!
眼瞅着嚷嚷声越来越大。
陈寻抬手比了个安静的动作。
他眼神一扫。
一群人登时把嘴闭紧了。
大气不敢喘地往殿里头看。
没一会儿,他们瞧清楚了,一条条足有四五寸长,浑身花里胡哨的老蜈蚣。
从地缝里,房梁上头,还有偏殿那些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密密麻麻。
跟毒蛇似的。
围在磷筒火光的边上。
身上泛着一道道让人心头发麻的怪光。
这……
陈玉楼叫出声来。
总算是琢磨过来了,为啥刚才陈寻说偏殿里头不太平。
闹了半天藏了这么多蜈蚣。
光看那尺寸就明白。
起码活了十好几年的老毒虫子。
让它们啃上一口,浑身上下怕是要烂光化完。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够邪门的。
罗老歪也看直了眼。
手条件反射地摸上枪,嘴里低骂一句。
陈兄弟,是往下撒辰砂药粉还是把鸡放出来?
见识过陈寻那些本事。
陈玉楼这会儿哪敢再拿大。
心里头已经把他当成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主儿了。
这些东西沾了点妖气,辰砂顶多赶走,弄不死。
鸡先留着,后头的路怕是更难走。
陈寻摇了下头。
说着话。
一步就蹿出去了。
在众人发愣的注视底下。
闪到偏殿墙根前时,脚往地上点了下,借着那股劲,身子一纵就翻上了断墙。
嘶嘶——
那些蜈蚣闻着了活人气。
齐刷刷扭过头。
它们让瓶山的药石喂透了,浑身上下剧毒。
不光互相撕咬吞吃。
人血人肉在它们眼里,更是香得不得了。
陈兄弟当心!
看到这阵仗。
后头那些人的心,一下全吊到了嗓子眼。
那些蜈蚣光瞅一眼就让人浑身发炸。
陈寻没接茬。
憋住一口气。
潜渊阵随即转了起来。
眨眼的工夫。
无眼鱼符里头那股子浑厚海气,顺着潜渊阵,像老天爷泼水一样往下浇。
鱼符里的海气。
从南海海眼里头采回来的。
又拿归墟炎火炼过。
纯得没话说。
最是能制那些阴煞邪祟的玩意儿。
这当口,蜈蚣觉出不对劲,争着往外逃。
可海气下雨似的倒下来,哪有它们逃的缝儿?
刷刷刷——
海气扫过的地方。
只见那些老蜈蚣,像被火烧过又让水泡了一样。
连叫唤都来不及出一声,直接就化了。
跟从来没在这世上待过似的。
瞧见这一幕。
后头那些人一个个全傻了眼。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能想明白的范畴。
就连见多识广的陈玉楼也一样。
罗老歪扭过头还想问点什么。
可瞅见他嘴巴张着合不上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陈把头,我前头看过,这地方给偏殿堵着。
我没猜岔的话,该有暗门通道。
该你们干活了。
瞅着一帮子人全僵在那儿。
陈寻走进殿里。
把殿门后头卡死的木栓给摘了。
殿门呼啦一下敞开了。
哦,好,陈兄弟这本事真够通天彻地的。
陈玉楼暗暗吸了口气。
把心里的震惊往下压了压。
这时候的他。
哪还有一丁点卸岭魁首的模样。
整一个头回踏进江湖的愣头青。
可不,陈兄弟这手,俺老罗算是开了眼界。
罗老歪也打心眼儿里服了。
不说眼前这场景,就之前斩妖伏魔、坠身落崖那些事,随便拎出哪一个来,不得搅得天下人全炸了锅。
这压根就是神仙才有的招数。
走。
陈玉楼一挥手。
后头卸岭盗众呼啦啦进了偏殿。
四下翻找了一圈。
可惜这地方除了些破盔甲烂刀兵,半件金银明器都没见着。
不过他们嘴上可不敢叨叨。
万一后头那位不高兴。
没瞧见总把头在他面前都不敢随便乱来。
陈寻这会儿没上手。
归墟传承虽然吓人。
可也不能没完没了地使唤。
先前攀岩下崖,加上出手灭那些毒虫子,对他的消耗也不算小。
这阵子。
他就站边上。
闭着气边调息边恢复。
这门功夫是归墟一脉,揣摩海里巨鲸呼吸弄出来的。
叫镇海诀!
要是在海里头能事半功倍。
不过眼下这地界也不赖,瓶山底下压着龙脉,生气源源不绝。
总把头,找着了!
他气息刚缓过大半。
一道喊声猛地传过来。
陈寻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大殿最后面的山墙那儿,一个卸岭盗众,举着火把,满脸喜色地指着墙壁。
这么快?
陈寻吐出嘴里的浊气。
迈大步走了过去。
等他到跟前时。
果然一眼就瞧出那面墙,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陈玉楼伸手摸了摸。
脸上也是一惊。
跟着扭脸看向红姑娘。
红姑,瞧你的了!
第18章 九棺拱石,死阵在前
红姑娘跟了陈玉楼这几年。
天南地北没少跑,倒过的斗数都数不清。
尤其拿手的是古彩戏法,专克各种机关暗门。
她迈步上前。
伸出两根手指头,指肚贴着墙面轻轻蹭过去。
旁边的人看样子早见过她这套活。
全把嘴闭严实了。
偏殿里头一时间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只剩几道压得极低的喘气声。
陈寻也提起了兴致,目光跟了过去。
古彩戏法的名号他听过,真章倒是头回见。
视线落在红姑娘那双手上。
常年在外头跑,又甩得一手好飞刀。
可她十指修长白净,半点糙皮都没有。
跟那些练家子完全两个路子。
转念一想也就通了。
古彩戏法吃的就是手活这碗饭。
据说为了护着指头的灵巧劲儿,长年得拿秘药泡着。
他这边刚有点走神。
红姑娘手指头就顿住了。
指节一弓,攥成个拳弓,猛地发力扣向其中一块石砖。
那砖头尺把见方。
少说六七斤的分量。
普通人拎都费劲。
红姑娘硬是把它从墙缝里活活抠了出来。
随手往地上一丢。
陈寻眉心一跳,脑子里蹦出来几个字。
“双指探洞?”
紧跟着他就暗暗把脑袋晃了晃。
红姑娘使的这套,跟张起灵那双指探洞的功夫,看着还是不太一样。
拆下那块砖之后。
她手没停。
来回又摸了半晌。
一口气又拽出来三四块。
拍掉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几步。
陈玉楼侧身让开。
其余人也跟着散到两边。
墙面一下子就空出来一截。
陈寻正纳着闷。
背后就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地面都跟着发颤。
昆仑闷吼一嗓子,整个人像头蛮熊,迈开大步就朝墙冲了过去。
轰隆——
挨上墙的那一瞬。
他把身子一拧,肩膀沉得像座山,死命撞了上去。
烟尘炸开。
墙上硬给撞出来一道石门。
灰土漫天乱飞。
昆仑站在那团烟里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陈寻心里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力道。
听说昆仑本名叫昆仑摩勒。
祖上是古时候的昆仑奴,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神力。
眼下看他这架势,传言还真不虚。
光凭这股劲,活活擂死一头牛怕都不成问题。
“昆仑,利索!”
陈玉楼脸上全是喜色。
余光偷偷往陈寻那边一溜。
瞧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意。
心里更是痛快得不行。
这一路走到这儿。
卸岭总算出力了。
要不然他这魁首把头的脸,真不知道往哪搁。
昆仑天生就哑,说不出话。
听见夸奖也只是憨憨一咧嘴。
扭头又走回队伍里。
花玛拐跟着脸上放光,踮起脚拍了拍他肩膀。
烟尘散干净之后。
石门后头露出来的,跟陈寻先前说的一模一样。
是条黑咕隆咚的底下隧洞。
深得一眼望不到底。
也不晓得通到什么地方。
陈玉楼没磨蹭,手一挥,点了几个老手,叫他们先摸进去探路。
那几位都是老江湖。
打着矿灯一路往里摸。
没过多久。
一个人就折返回来了。
脸上那股子喜色根本藏不住。
罗老歪瞧他那副表情,哪还憋得住火,抢着就问了。
“啥情况,寻着地宫了?”
“还是见着金银货了?”
那人忙摇头。
“不是,罗帅。”
“弟兄们在前头碰见一座古城。”
“底下棺材堆满了,陪葬的玩意指定不少。”
“棺材?”
一圈人的眼珠子全亮了。
倒斗行当里,见着棺材就是见着财。
陈玉楼也是一样。
下来这大半天,连个铜钱影儿都没摸着,总算是要见回头钱了?
只有陈寻,听见棺材那两个字。
眉头就拧了一下。
眼底冷光一闪而过。
瓮城。
看众人这忘乎所以的劲头。
他也懒得多说。
叫人吃吃苦头也好。
混在队伍里,一行人没耽搁,穿过隧洞,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片断崖边上。
低头往下瞅。
溶洞底下头。
真就蹲着一座大得吓人的古城。
断崖边上缠着一条老栈道,盘着往下转,正好通到城门口。
最扎眼的是。
那古城里头。
直挺挺躺着九口棺材。
八口全是描金画彩、封得严丝合缝的漆棺。
棺身上镶金嵌玉,一看就值老钱了。
怪就怪在,中间那口被八口漆棺当星星似的围着的,是口石棺。
又厚又大,上头连个花都没刻。
九口棺材外头。
白骨铺了满满一地。
看骨头身上挂的铜环银片子,应该全是七十二洞的苗人。
死人堆里还杵着些道观里才有的石人、铜像。
一个个呲牙咧嘴,面目狰狞。
像是在给那九口棺材守灵。
又像是拿来镇住那些苗人亡魂的。
陈玉楼经的事不算少,还是被眼前的景给镇住了。
看过去之后。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灌到脚底板。
罗老歪就更别提了,先前嚷嚷着要摸金发大财。
这会儿杵在崖顶上。
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最后还是陈玉楼脑子活泛。
瞄向了陈寻。
“陈兄弟,依你看,这古城下得去吗?”
他刚说完。
罗老歪也赶紧接口。
“是咧陈小哥,俺是个粗人,瞅不出这里头的门道,就觉得邪门得紧,能摸金不?”
“不是说陈把头天生一双夜眼么。”
“难道你也瞧不出来,这瓮城杀气重重,就是个有进无出的死阵?”
第19章 探路者化为一滩脓水
“死阵?”
这两个字落下,像有人把一桶冰水当头泼了下来。
崖顶上,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些普通盗众,虽然嘴上都挂着卸岭的名号,可实际上,卸岭一脉早在几代之前就已经衰败得差不多了。许多工具和秘法,早就断了传承。
直到陈家崛起。
前后足足三代人,他们才把卸岭失传的盗墓手段一点点找回来,又重新归拢、改过。
所以,卸岭群盗看起来声势浩大,真正懂那些玄门手段的,却只有陈玉楼一人。
众人盯着下方看了半天,只能看见那座古城沉在黑暗里,死寂得叫人心里发紧。
别说杀气。
连一点兵家厮杀过的痕迹都察觉不到。
最后,一双双眼睛只好重新落到陈玉楼身上。
罗老歪麾下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工兵掘子营,听着威风,实际上不过是罗老歪从江湖各处招来的穷汉和亡命徒。这个世道,人命最不值钱,只要肯管饭,愿意替人卖命的多得是。
上头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照做什么。
可此刻看着城中那片黑沉沉的死寂,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
“陈兄弟……”
陈玉楼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心里也有些进退两难。
常胜山上还有十多万张嘴等着吃饭,山下更有数不清的人指望着他活命。这个总把头的位置,看着风光,压在肩上的东西却一点不少。
陈寻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鬼赶着去投胎,阎王也拦不住。
可他不是神仙,更没打算做圣人。
前殿那一阵,为了赶时间,他亲手灭掉了几只快要化妖的老蜈蚣,体内的力量已经损耗不少。何况无眼玄符里储着的海气虽然庞大,却不是无穷无尽。
后面还有湘西尸王和六翅蜈蚣等着。
他不可能为了这群人,把自己推到险地里,甚至拿命去填。
他来瓶山,本来就是为了机缘。至于这些人能不能活着出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相处了几日,愿意开口提醒一句,已经算是尽了情分。
陈寻看向陈玉楼,语气平平。
“陈把头,不用问我。”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听不出他是在劝,还是在推开关系,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罗老歪咬了咬牙。
“陈把头,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到了棺材跟前不开,见了宝贝却不伸手,老天爷都要怪罪。”
他说话时眉头紧拧,腮帮子绷得厉害,左脸那道刀疤也跟着扭动,越发显得凶恶。
陈玉楼转过头。
“罗帅,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他自己也已经动了心思。
他干了这么多年倒斗的买卖,什么时候不是一路顺利?难不成区区一座元代古墓,就能把他这个卸岭总把头吓退?
更何况,常胜山这么多弟兄都在旁边看着。要是这时候退走,往后还不得叫天下人笑话。
罗老歪嘿嘿一笑。
“依俺老罗看,咱们两家各挑几个胆子大的,先下城里摸一圈。”
“到底是里面真有宝贝,还是像陈兄弟说的那么凶,派人走一遭,不就全明白了?”
陈玉楼神色一动。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他或许不会太意外。
可罗老歪在江湖上出了名的粗鲁,平日里连扁担倒了都认不出那是个“一”字,竟然能想出先派人试路这一招,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低头想了想,觉得确实可行。
当下便许出重赏:
凡是愿意进城的,每人五块大洋,再加半斤上等烟土。
赏钱一摆出来,果然有人站了出来。
两边各自挑出五六个人,穿好藤甲,拿上藤牌和草盾,又带着鸽笼、药饼,沿着古栈道往下走。
崖顶上的人全都绷紧了脸。
他们盯着那十来道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提到了喉咙口,连眼睛都不敢乱转。
只有陈寻例外。
他仍旧不停运转镇海诀,抓紧每一刻恢复自身。状态越早回到顶峰,之后遇到危险时,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至于那些下城的人,在他眼中已经和死人差不多。
“到地方了!”
下方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喊话。
陈寻垂眼看去,那十几个人已经抵达城门之前。
城墙高得吓人,门板也闭得严严实实。几人凑到一起商量了一阵,其中一人很快取出蜈蚣挂山梯,将它搭到城门楼上,随后顺着梯子往上攀。
也不知道他触碰到了什么。
突然,洞窟深处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嚎,听着像有女鬼贴着耳朵惨叫。
这里四面都是溶洞,声音撞来撞去,拖着长长的回音,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停下。
崖顶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城门下那些亡命徒更是脸色发白,双腿直打颤,差点连裤裆都湿了。
好在那阵怪声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时候,原本封死的城门竟从里面一点点打开。
“开了!”
“城门开了!”
盗众们先是愣住,随后便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刚才那阵鬼哭狼嚎,纷纷朝门内挤去。
罗老歪此前已经许下承诺,谁第一个进城开棺,额外再赏五块大洋。
加上原本的五块,便是整整十块。
在如今这个年月,这已经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横财。灾年里,一块大洋就能买回五六个小丫头,这些在绿林里讨生活的人,谁不想攒够钱回乡置宅,再买几亩田,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惜,他们刚跨入城门,意外便来了。
城墙内侧的孔洞里,忽然探出几颗龙头。
咔、咔几声轻响之后,那些龙眼猛地睁开。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箭矢从龙口中暴射而出,铺天盖地,像骤雨一样朝门外泼来。
嗡嗡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跑在最前面的几名盗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转眼便被扎得满身是箭。
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举起藤牌和草盾挡在身前。
可很快,他们便彻底绝望了。
那些箭的中空部分灌满了毒液和强酸,藤甲、草盾根本挡不住。液体一旦沾到皮肤,血肉立刻大片溃烂。
十来个盗众甚至没能多喊几声,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地脓水。
第20章 一箭穿心拐子殒命
十来个兄弟。
连多嚎几声的工夫都没有。
一转眼全化成脓水了。
那几声惨叫还在崖壁间荡来荡去。
低头看过去,刚才那十多个活人,半个都没剩下。
站在崖顶的众人瞧见这场景,眼眶都快瞪裂了,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
谁也料不到。
这破城里不光藏着机关。
还这么毒。
骨头渣子都没给人留。
罗老歪使劲咽了口唾沫。
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在湘阴一带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
可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时间觉得寒气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
站都快站不稳了。
陈把头,这他娘的根本就是个送命的局,你说咋整?
听他这话头往自己身上扯。
陈玉楼心里直骂娘。
他娘的,馊主意是你出的,人也是咱们一块派下去的。
现在出了事倒全扣我脑袋上了?
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面子上还得挂住,他没当场翻脸。
只是脸色难看得要命。
能咋整……
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要是听了陈寻兄弟的话。
不贪那点棺材本。
掉头就走。
哪会摊上这些烂事。
可弟兄们刚死在眼前,这时候拔腿就跑,剩下的山上弟兄还不得寒了心?
他走的绿林道上的规矩。
跟罗老歪那种丘八出身的不是一路人。
这年头想坐稳总把头的位置,光散财不够,还得冲在最前头。
眼下要是走。
就是不仁不义。
陈玉楼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反倒被这些规矩捆住了手脚。
一时间想走又抹不开脸。
掌柜的,城门进不去,咱就从墙上翻。
花玛拐愿意打这个头阵!
得说。
花玛拐真不愧是他的贴心人。
瞧见陈玉楼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挂不住。
立马迈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开腔。
好……好。
陈玉楼眼神亮了。
赶忙上前把他搀起来。
换别人去,底下的人未必服气。
但拐子不一样。
他家三代人都在陈家当差。
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跟亲兄弟没两样。
让他替自己去探路。
就算出了岔子。
也没人能嚼舌头。
行啊拐子,你小子有胆色,啥也不说了,只要你能开了那棺材,到时候想要啥,俺老罗全包了。
刚才还被吓破胆的罗老歪。
这会听见花玛拐主动揽活儿。
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拍着他肩膀哈哈大笑。
罗帅抬举了。
我啥也不要,就指着给掌柜的和罗帅把事办了就成。
有种!
罗老歪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手底下咋就找不出这样的硬骨头呢?
没等他琢磨完。
花玛拐已经把卸岭甲套上了。
又揣上飞虎爪和蜈蚣挂山梯。
在众人佩服的眼神里。
顺着栈道飞快往下窜。
瞧见这一幕。
陈寻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本来在前殿那会儿,花玛拐就该交代了。
因为自己横插一手,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回。
哪成想。
捡回一条命的他反倒上赶着去找死。
没多大工夫。
花玛拐已经下到洞底了。
他没直接往城里钻,而是绕了个弯,摸到一截城墙根下。
抽出长梯挂稳。
整个人嗖嗖爬了上去。
又抽起蜈蚣挂山梯搭到另一面。
不大一会儿。
人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城内。
崖顶那帮人瞧见这情形,眼里都冒出了惊喜。
花玛拐就这么轻轻松松破了城门那儿的机关。
陈玉楼也压不住脸上的高兴劲儿了。
花玛拐功夫算不上多好。
可人机灵,身手利索,又是个仵作底子。
让他进城确实最合适。
脚落实地的花玛拐四下扫了一圈。
没发现什么动静。
抬头望过去,城里遍地是白骨和烂掉的尸骸。
九口棺材就摆在城中间。
离他顶多二十米。
不过花玛拐跟了陈玉楼这么久,刚才又眼睁睁看着那帮盗众惨死。
不敢大意。
解下腰上的鸽笼。
把鸽子放出去探路。
那只鸽子闷了太久,一出笼就乱飞乱撞。
花玛拐死死盯着,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打算只要稍有不对,立马往后撤。
可让他心里一松的是。
鸽子在城里四处扑腾,半点动静都没有。
最后干脆落到一口棺材盖上歇脚了。
没事!
花玛拐心头猛跳了一下。
不敢再耽搁,一步步小心往里摸。
他走得极慢。
崖顶上的人也都替他攥着把汗。
生恐出什么岔子。
可等他一路走到棺椁跟前,四周还是死一般的安静。
这……成了?
罗老歪满脸狂喜,嘴角差点裂到后脑勺。
罗帅别急。
棺材没打开之前,啥都不好说。
陈玉楼摆了下手。
话像是在压着。
可脸上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拐子要是办成了。
他这常胜山总把头的位子,就算是铁打的了。
听着这两人说话。
不远处的陈寻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本以为陈玉楼好歹是名头响当当的卸岭魁首。
还高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也是名不副实。
眼皮子太浅。
仔细想想这几天碰见的人,也就那个搬山的鹧鸪哨还算对他的脾气。
为人实诚。
干起事来利索从不拖沓。
两人说话这工夫。
花玛拐已经绕过了外边八口漆棺。
凑到最当中那口石棺边上。
接着头顶那点微弱光线,他一眼就看见棺壁上刻满了灵芝仙鹤和云海松山的图样。
这说不定是哪个道门真人的遗蜕?
花玛拐看得心里直痒痒。
没再犹豫。
抬手就去推那棺盖。
可棺盖刚被抬起一条缝。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内,冷不丁传出一声咔嚓怪响。
像是绳子被砍断的动静。
紧跟着就是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
猛地回头去看。
就见城门处一座千斤闸轰然砸下。
把原先敞开的城门一下封了个严严实实。
没等他回过神来。
城头上一排神臂床子弩齐刷刷架了起来。
碗口粗的箭矢破空而至。
密密麻麻朝他射来!
花玛拐根本躲不开。
一支弩箭正中胸口,卸岭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
巨大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推得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一口漆棺上。
一大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当场毙命!
第21章 石门之后
城楼上边,弓弦和弩机绷得嘎嘎响,密密麻麻一片。
那些机括跟流水似的,动静连天。
那动静掺和在一块,听得人心头发毛。
崖顶上的人本来就提心吊胆,这下更慌了。
“掌柜的,拐爷没了。”
众人正慌得不行的时候。
一个卸岭的伙计伸手指向城里,脸色发白地说。
“什么?”
陈玉楼正盯着城楼上看那些神臂床子弩,听见这话,一愣。
他本来还想把拐子叫回来。
听见这话,他脸色刷地就白了。
低头往下一瞧。
正好瞧见花玛拐被弩箭扎穿,撞在机关上,嘴里吐着血,人已经没了。
那场面就像刀子剜心一样。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三个心腹里头。
就属花玛拐跟他的时间最久。
他甚至还想过,以后把卸岭的基业交给他。
毕竟自己也没个后。
拐子人机灵,在常胜山上也有威望。
可眼下……
他居然就这么死在眼前了。
陈玉楼捂住心口。
嗓子眼发甜,血气直往上涌。
“掌柜的!”
“总把头!”
几个伙计见势不妙,赶忙上前扶住他。
陈玉楼这一个人身上,可挂着常胜山和陈家庄十好几万口子人的命。
他要出了岔子。
后面的事可就难说了。
树倒猢狲散都算轻的。
“陈把头……”
瞧他气得差点吐血。
罗老歪也跟着急了。
想劝两句,可他一个大老粗,压根不知道怎么张嘴。
“陈把头,节哀!”
正这当口,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传过来。
罗老歪抬头看去。
正对上了陈寻那双清亮沉稳的眸子,里头一丝慌乱都没有。
“陈兄弟……”
罗老歪抓了抓下巴,讪讪一笑。
“人各有各的命,生死老天定。”
陈寻看都没看他。
接着往下说。
他也懒得多翻旧账。
再说,就刚才这一会儿,他已经运转镇海诀,把先前耗掉的气力都补回来了。
这会儿一身气血翻涌,跟潮水似的。
“对,陈把头,陈兄弟说得在理。”
“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拐子既然走了,俺老罗觉得你也别太伤心了。”
“眼下还是盗墓的事要紧。”
陈寻话音刚落。
罗老歪马上跟着说道。
他觉着,陈把头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
手底下死了人也就死了。
多大点事儿。
这年头人命最不值钱。
“是。”
陈玉楼总算缓过神来。
惨然一笑。
“陈某后悔没听陈兄弟的话,才让拐子白白送了命。”
“陈把头,大老爷们做事,就该像风雷一样干脆!”
“前怕狼后怕虎,那还能成啥事?”
陈寻目光一凝,冷声喝道。
轰——
这话像一道炸雷,轰地在陈玉楼脑子里炸开。
愣了好一会儿。
他才躬下身子,朝陈寻抱了抱拳。
“多谢陈兄弟提点。”
陈寻只是点了点头。
不管陈玉楼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只想赶紧找到无量殿,那才是正事。
“这古城里头机关密密麻麻的,进去再多人也是送死。”
“绕过去,另寻出路。”
不知不觉间,陈寻已经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
听了他这话。
原本还慌慌张张的大伙,倒像找到了主心骨。
赶紧收住心神。
沿着古栈道一路往下走。
经过古城的时候。
一个个跟躲猛虎似的,赶紧溜过去。
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生怕触动城里的机关。
倒是陈寻。
在城门那儿反而站住脚停了一会儿。
眼光落在门洞上伸出的那几个龙头上。
“是水龙阵。”
他正看得一脸疑惑。
一道又脆又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回过头。
正瞧见红姑娘那张清冷的脸。
“那城头上那些木头人是什么?”
陈寻点点头,又抬手指指城头。
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一堆影子在城头和楼下窜来窜去。
有的搬箭矢。
有的扣动机扩弓弩。
有条不紊的。
这时候城里还是箭像泼水一样。
别说花玛拐一个人。
就是千军万马杀进去,也是条死路。
“那是销器木俑。”
“应该是仿着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造的。”
“就是不知道靠啥驱动的。”
红姑娘声音不大,可说得头头是道。
陈寻听了,眼睛忍不住一亮。
本来以为她只会用古彩戏法破机关。
没承想对这类销器这么在行。
“多谢指点。”
两个人正说着话。
这会远处好像有什么发现。
原本安安静静的盗众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寻不再管那些销器机关术。
转身大步朝洞里头走去。
红姑娘眼眸子闪了闪,眼里带了点欢喜劲儿。
她性子烈得像火,但也敢爱敢恨。
跟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不一样。
陈寻露出来的本事手段。
尤其是刚才那番话。
更是让她心里头一动。
只是,当年月亮门遭了惨祸,她发过誓,这辈子不嫁人。
如今倒有点为难了。
“陈兄弟,这边有扇石门,你看咋整?”
大伙立刻让开一条道。
陈玉楼指着岩壁上那扇快一丈高的石门,对他说。
陈寻没答话。
走上前去。
手掌贴在石门上,闭眼轻轻感应了一下。
虽然隔着石门。
可墓里的生气遮不住。
一会儿,他睁开眼。
“陈把头,让人破门,这石门后边应该就是通地宫的廊道!”
第22章 冥宫
前头那些事一桩桩过来,眼下这帮人把陈寻当成了活神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连向来谁都不服的陈玉楼,也不敢再端着架子。
听了这话,马上招呼底下人抄刀拿斧,打算在石门上凿开窟窿,套上绳子硬拽开。
卸岭派从来都是靠蛮力吃饭。
也就现在窝在山肚子里,不敢随便点火药,怕把山给震塌了。
全埋在地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然哪用得着费这劲?
十来号卸岭的壮汉轮着上。
石门沉得怕人,嵌在崖壁里头,缝都不带一条。
可也就一炷香不到的功夫。
门上已经给掏出了十几个洞。
又有人拿出粗绳穿过去。
一群人咬着牙往后拽。
陈寻瞅着他们这么干,眉头拧了起来。
打洞穿山这活儿,还得数搬山派的人使得最利索。
一大一小两头穿山甲兽。
一道石门算什么,就是铁汁子灌的,一会儿也能给你拱开。
卸岭派传下来的那点东西。
什么望闻问切四门法子。
听着像那么回事,说到底还是下等货。
望字诀,无非看看土印子草色,找找埋着的宝贝,比不了摸金校尉的分金定穴,更比不上归墟那脉传下来的望气本事。
闻字诀,是听山辨龙的能耐,听风雷声响。
这一手,还能进陈寻的眼。
问字诀,就是打卦问天,跟摸金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差得远,归墟的玄天卦术就更不用提了。
说到这个切字。
卸岭就更上不了台面。
火药铁器、牲口硬拽、长锹大铲,全凭死力气往外刨,一点手艺都没有。
轰隆一声。
几十号人死命拽了半天。
石门扛不住,砸在地上。
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伙儿都往后退。
怕门后头藏着窝心箭。
等灰散干净了,门后还是死沉沉的,一点响动没有。
陈玉楼把手一挥。
几个卸岭的人举着矿灯凑到前头。
火把的光推开了黑。
这才瞧清楚,门后还真是一条廊道。
又深又黑。
不过……尽头那边,好像能看见点亮光。
怎么回事?
地下哪来的亮?
别是那帮元人没死绝,这么多年还有人守坟吧?
瞅见这光景,大伙儿脸上都挂着问号,心里头直打鼓。
事儿出得太怪。
这元墓少说也七八百年了。
就是传说的彭祖,也就活了八百个年头。
什么人能在这种坟底下活着?
陈兄弟……
一帮人还在那吵吵,陈玉楼眼角一跳。
一道人影已经过了石门,踩进了廊道,大步往里走。
都到这一步了,箭在弦上。
管它是人是鬼还是什么脏东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寻头也没回。
声音传过来,平得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子把事拿捏住的底气。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
接着就觉得一腔血往脑门上涌。
全跟了上去。
脚下这条廊道,弯弯绕绕,两边石壁上斧凿印子一道道。
窄的地方,也就挤过去一个人。
越往深走,就越宽。
等翻过一道斜坡,前头一下子敞亮起来。
一个大地底溶洞,大得吓人,扑进眼里。
洞里灯火烧得旺,光晃来晃去。
更让他们看直了眼的是,洞底蹲着三四座重檐大殿。
斗拱飞翘,梁上描着画。
殿前殿后,不知道摆了多少万年烛、琉璃盏,密密匝匝,把大殿照得通明,流光晃眼。
还是按星宫位置摆的,多而不乱,显得严整。
洞壁缝里,还有烟冒出来。
跟殿里的灯火搅在一起。
透着说不出的幽深。
跟神仙洞府似的。
这帮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全傻了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下来之前,他们倒是想过,瓶山这地方,历朝历代都拿来炼丹。
金玉宝贝肯定少不了。
可打死也想不到,地下会修着这么一座吓人的玄宫大殿。
光是那些琉璃盏,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能卖出天价。
老天爷,今儿该咱发大财了。
他娘的,这一趟太值了。
这难道是神仙住的地方?皇帝的行宫也没这么气派吧?
震完了,就是狂喜。
干这行当,脑袋掖在裤腰上。
不就图个金银明器?
陈玉楼盗了这么多年斗,王侯大墓也不是没进过,可没一座有眼前这地宫的气势。
处处都跟仙境似的。
他心里也烫得厉害。
这种大斗,搬空一座,足够常胜山那帮弟兄过舒坦日子了。
过不了几天,他陈玉楼三个字,得传遍天下。
一想到这,他觉得意气直冲脑门,浑身都透了,先前的晦气一扫而空。
正想挥手让兄弟们冲进去搬东西。
余光扫到前头不远那道年轻身影。
陈寻脸上,没有半点高兴劲。
眉眼间,反倒透着一股从没见过的沉。
陈玉楼瞧见,皱起了眉,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咬了下舌头,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陈兄弟,有什么不对?
听他问,正盘算怎么分金称银的罗老歪,也回了头。
陈寻冷笑了一声。
眼前这座大殿,在他望气术底下,阴气森得渗人,鬼雾重得发稠,里头还混着妖气。
哪有半点仙家洞府的样。
分明就是一座死人冥宫!
第23章 石桥下藏着的东西
论风水,这地方倒真是个宝穴。
藏风,聚水,生气流转不停。
可也正因如此,整座山的毒物全往这儿扎堆。
烟雾缭绕里,那些楼台殿阁中,一股股黑气翻涌不休。
远远看去,就跟一条条黑水在快速游走似的。
尤其是前殿和主殿之间的石桥底下。
妖气浓得都快凝成实质了。
陈寻眼底泛起冷意。
那六翅蜈蚣,就缩在底下。
这要是不管不顾往里冲。
带多少人都不够它杀的。
不过……
深深盯了片刻,他把视线挪开,望向更深处那座无量宫。
苗寨洞民传下来的说法。
瓶山底下有口老井,元人大将下葬那会儿,搜刮来的财宝一股脑全倒进井里了。
这事儿,卸岭里信的人不多。
一来年代太久。
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二来明器是陪葬用的,哪家不是藏在地宫里,谁会往井里填?
可陈寻知道,这传言一点不假。
无量宫里就有一口深几十米、一丈多方圆的洞井。
历代道人炼丹烧药就在那儿。
底下堆满了棺材。
归墟鼎,就混在里头。
那才是他奔这儿来最大的目标。
越往那边靠,藏在衣领下的无眼鱼符就颤得越厉害。
整块符滚烫滚烫的。
像团火在胸口跳。
等拿到归墟鼎,再把人鬼两枚卦符凑齐,就差龙符和卦镜了。
呼——
想到这儿,陈寻憋不住长长吐了口气。
眼底也跟着发了烫。
陈兄弟?
见他闷着不吭声。
陈玉楼和罗老歪互相看一眼。
心里头的忐忑又重了几分。
拿不准怎么办。
这回陈寻倒像是从愣神里醒过来了。
转过脸来瞅了两人一眼。
语气很平:这地方看着像神仙洞府,不过妖气阴得很,大伙儿都警醒着点儿。
那肯定,那肯定。
听清楚没有,他娘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要是掉了链子,老子的枪子可不认人。
一听这话。
两人赶紧连声应承。
罗老歪更是唰地拔出枪,扭头冲身后那帮工兵营的吼起来。
不过活儿干得漂亮,罗帅也不是抠门的人。
银洋烟土女人,随便挑。
还有,这地方毒虫多得吓人,不想把小命丢这儿的,先把药粉给我撒出去,那些鸡也放了。
听着罗老歪那副军阀嗓门。
陈寻眉心皱了皱,冷冷道。
全听陈兄弟的!
罗老歪整个人都泡在横财的狂喜里。
根本没听出那话里头的凉意。
大手一挥就吆喝起来。
那帮盗众呼啦啦涌过斜坡,把竹篓盖子全掀了。
那些雄鸡在笼子里憋了几天。
饿得眼都绿了。
这一放出来。
撒开爪子就往前冲。
一闻见天敌的味儿。
原本缩在暗处缝隙里的蜈蚣疯了一样逃命。
雄鸡追上去就啄。
有的为抢一条虫子啄得头破血流。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
原本死寂死寂的地宫里鸡叫震天,到处是追着蜈蚣跑的雄鸡。
那些能要人命的毒虫。
在鸡爪子底下连还手的份儿都没有。
眨眼之间,几千条蜈蚣就没了命。
看傻了。
不光那帮寻常盗众。
就是陈玉楼和罗老歪,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一路过来,被蜈蚣咬死的人不少。
毒虫的厉害他们心里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大伙儿对陈寻的预判才更服气。
还是陈兄弟想得周全。
他娘的,这刚才要是一头撞进来,不就等于送死?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的理儿,确实玄乎。
两人满脸惊叹。
前阵子弹陈寻说要去苗寨收鸡,他们听得一头雾水。
这下总算明白了,看着不起眼的家禽,竟是这么狠的杀器。
听着两位把头的感慨。
跟在后面的红姑娘。
眼睛里的光彩一叠一叠往外冒。
忍不住就看向陈寻。
从她这角度只能瞧见半张侧脸。
可那棱角分明,目光沉得发黑。
她心里头的爱慕更压不住了。
可惜,陈寻这会儿全副心神都在地宫里,根本没留意她。
灯烛火光底下。
鸡和毒虫杀成一团。
那阵势,竟让人觉出了一股战场上才有的杀伐气。
这帮盗众哪个手上没沾过血,平日里杀人都不带眨眼的。
可盯着眼前这场面,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发怵。
好在,五行生克不虚。
雄鸡死了不少。
但终究占了赢面。
渐渐地,地宫里的厮杀声稀落下去。
至于怒晴鸡,陈寻一直关在笼子里没放。
一来要把它那股子血性和怒火憋到最满。
二来眼前这些虫子,还犯不上它出手。
六翅蜈蚣才是它真正的对手。
妥了!
等到毒虫被驱杀干净。
陈玉楼脸上全是惊喜。
手一挥,早就等红了眼的盗众再也按不住,叫嚷着朝大殿涌去。
陈寻也没落下。
夹在人群里往前走。
不过那些珠玉宝石、金银明器,他扫都没扫一眼。
径直穿过前殿。
朝岩洞尽里头那座主殿走。
陈玉楼和罗老歪也不会被那些勾住,留下人手搜刮宝贝,接着就带人继续往里涌。
一直走到石桥外。
陈寻脚下一顿。
紧跟在后的陈玉楼瞧见,赶紧伸手朝后压了压。
罗老歪也停了步。
可两人心里都犯嘀咕。
过了桥就是大殿。
怎么偏在这时候停了。
陈兄弟?
轰隆——
罗老歪脾气急。
忍不住上前两步想问问。
话还没等来回音儿。
一阵山崩似的动静猛不防从地底炸开。
粹不及防的人群差点儿全摔在地上。
罗老歪脸都白了,他奶奶的,别又是那猪拦子吧?
陈玉楼眉头拧成了疙瘩。
目光扫过四下,死死咬住了桥下。
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直觉告诉他。
底下藏着一股凶得没边的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开嘴。
一道滚着浓烟的黑影,从桥下猛地冲天而起,裹着刺鼻的腥风,照着一行人就扑了过来!
第24章 凤鸣破妖煞
这一下太突然了。
谁都没反应过来。
陈玉楼心里倒是提前有点感应。
可真当他亲眼瞧见头顶那黑压压一片,跟条恶蛟似的把天都遮住时。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
根本没法拿话说。
罗老歪刚才还嚷嚷着要把整座无量殿搬回自己帅府。
黑影从桥底下猛冲出来,横着扑过来的那一瞬间。
他两条腿直接软成了面条。
整个人啪嗒就瘫在了地上。
百十号人立在当场。
只有陈寻还能稳住心神。
可算出来了!
陈寻盯着那头怪物,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那双平时沉得像死水的眼睛,这会已经冻成了冰碴子,杀意一层一层往外翻。
嗤啦——
六翅蜈蚣来得快得吓人。
又是憋着满肚子火冲出来的。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扎进了人堆里头。
爪子比刀子还利,划过群盗身上的卸岭甲就跟裁纸似的,一点阻力都没有。
罗老歪手底下那帮工兵营的更惨。
身上啥防护都没有。
六翅蜈蚣把自己当成了炮弹,直直从人群里碾了过去。
有几个反应快的,举着藤牌草盾想挡一挡。
可这怪物是啥玩意儿。
山石都能在眨眼间撞成碎末。
就凭这身血肉骨头,跟拿胳膊去拦火车有啥区别。
手枪营的精锐也夹在人堆里,这些人都是跟着罗老歪杀人放火抢地盘的老匪。
缓过神来的那一刻。
枪就拔了出来。
一时间枪声炸得跟打雷一样,子弹成片泼出去,噼里啪啦全打在那怪物身上。
可六翅蜈蚣那身甲壳实在太厚了。
子弹没打穿它身子不说,倒像是撞上了铁板,火星子四溅。
那怪物反倒被激得更疯了。
先前它藏在老巢里吞吐修炼,猛地察觉到外头砍杀的声音。
满山的小蜈蚣都是它的种。
它就这么瞧着自家子孙被人一刀一刀剁干净。
偏偏又嗅到了一丝天敌的气味。
那气味若有若无。
可偏偏浓得像潮水一样往它身上压。
畜生本性让它缩在桥下不敢动弹。
可眼瞅着满山的毒虫都要被杀绝了,它实在憋不住了,终于发了狂,要把桥外这帮人全咬死泄恨。
这会血的气味一激。
六翅蜈蚣本来就凶性大发了。
再被枪声一闹,更是戾气冲上了天。
就瞧它弓起身子,形状跟拉满了的弓似的,猛地往前一蹿,尾巴抡圆了狠狠拍下来。
那几个手枪营的精锐。
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眨眼就被砸成了一摊烂肉。
桥墩上蹲着的石狮子也被打碎了,掉进桥下深处,传来一阵咚咚的闷响。
这……
快,赶紧走!
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往后退。
看着好像过了很久。
其实也就短短一瞬的事。
陈玉楼脸都白了,再抬起眼去瞧。
桥上已经变成了活地狱。
满地断手断脚,血水淌成河。
刚才身边少说还有百十号人。
转眼之间就被宰了二三十个。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脸冲过来,死死钻进鼻子里。
连他都觉得胃里翻了江倒了海。
多少年没瞧过这么吓人的场面了。
以前顶多也就是机关陷阱。
乱箭齐射。
好歹还能想明白。
可眼前这个。
实在让人后脑勺发紧。
那个……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靠他的眼力。
也只能勉强看出来,那是一头快一丈长的怪物,全身漆黑,黑雾翻腾,来去呼呼带风。
偏偏浑身跟铁水浇出来的一样。
刀砍不进枪打不穿。
总把头,快撤。
大掌柜的,走啊,再不走就晚了。
几个老成的卸岭盗众,举着藤牌草盾把陈玉楼护在里头。
别的人全死光了都没事。
但大掌柜的不能出事。
他要是死了。
常胜山肯定要乱成一锅粥。
这会儿几个人死命架着他往后退。
陈玉楼不敢耽搁,跟着几人飞快往后撤。
罗老歪那头的阵仗也差不多。
一群人拥着他拼命往远处跑。
亲眼瞧见那头发疯的怪物。
谁还敢上去找死?
没多大一会儿,桥上除了那些尸首,就剩下三道身影。
陈寻扭头看了一眼。
昆仑提着一把开山斧,浑身气势翻涌。
那张平时憨厚老实的脸上,这会全是狰狞。
跟金刚佛陀一样。
红姑娘那张清冷的脸上也是杀气翻滚。
白皙的手指间。
攥着六七把飞刀。
昆仑、红姑娘,给我掠阵!
虽说对上六翅蜈蚣,他们俩帮不了多大忙。
但在旁边掠阵。
还是没问题的。
再说了三个人总比他一个人硬扛强。
就可惜常胜山和工兵营全都是些没用的货色。
连六翅蜈蚣的皮都没蹭掉一块。
陈寻你只管放开手脚杀,我和昆仑护住你背后。
红姑娘眸子闪了闪。
声音清脆,跟玉珠掉进盘子里一样。
昆仑天生说不了话。
听了这话,只往前踏了一步,身子横在桥上,用这个来回应陈寻。
瞧见这一幕。
陈寻嘴角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浑身气势往上冲。
伸手一拍笼子。
怒晴鸡早嗅到了六翅蜈蚣身上的妖气,又亲眼瞧见它杀人作乱。
早就忍不下去了。
一刹那间就化成一道影子飞出去。
头顶七彩羽冠乱颤,浑身金光烧得跟火一样。
唳——
怒晴鸡在半空一声长啼。
六翅蜈蚣刚弄死十多人。
正盘在桥上,大嘴一张一合吞着残肢血肉。
听见那声啼鸣。
浑身猛地一僵。
万物有生就有克。
它虽然在瓶山底下藏了几百年,早就修出了内丹成了大妖。
寻常的鸡它根本不往眼里夹。
可怒晴鸡的血里带着一丝凤凰的血脉。
这会正盛怒。
一声啼鸣。
跟天上落雷一样。
六翅蜈蚣还没醒过神来,怒晴鸡已经落在它头顶,利爪抬起来,狠狠往里一扎!
远处。
陈寻也没愣着。
握住无眼玄符。
一刹那间,一股无边无际的海气,顺着潜渊阵,跟下雨似的朝那六翅蜈蚣罩了过去!
第25章 海气为狱困妖虫,骨刃破空斩邪瞳
怒晴鸡这会彻底炸了毛。
怒气跟浪潮似的往外涌。
浑身上下像是被架在火海上烤,连那对爪子都裹着刺眼的金光。
它骑在六翅蜈蚣脑袋上。
一爪子剜下去。
那层连刀枪子弹都啃不动的铁壳子,眨眼就被豁开条深沟,骨头都露了出来。
顺带掏出一团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腥得人直犯恶心。
六翅蜈蚣疼疯了。
嘴里挤出兽一样的嘶嚎。
恐惧什么的,这会也顾不上了。
身子跟抽筋似的乱拧,想把背上那瘟神颠下去。
可怒晴鸡是啥。
天生就是克制这类毒虫的祖宗。
两只爪子钩穿了它的壳子,死死扣住,鸡喙照着脑袋就往下凿。
没几个呼吸,六翅蜈蚣身上就多了十几道豁口。
黑血乱溅。
砸到石桥上,滋滋冒起黑烟,硬生生蚀出个深坑。
这……
陈寻看见这一幕,眉心拧成了疙瘩。
这老蜈蚣毒性之烈,远远超出他之前琢磨的范围。
不过想想也对。
这畜生窝在瓶山底下修炼了几百年。
吞掉的丹砂药石数都数不过来,也就怒晴鸡能扛住。
换别的活物,哪怕只沾上一星半点它的毒血,用不了片刻就得化成一滩脓水。
身上到处是钻心的疼。
六翅蜈蚣彻底不要命了。
拖着那么大的躯壳,就往桥底下拱。
它的盘算不复杂。
把怒晴鸡引回老窝,那地方挨着地宫,阴气最重,能把怒晴鸡这种至阳神物的能耐压下去一大截。
只不过……
刚蹿上桥墩,正要翻身往下扎。
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惊愕。
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下了禁制,像座看不见的牢笼。
怎么撞,怎么冲。
纹丝不动。
想溜?
不远的地方。
陈寻脸上浮出冷笑。
他一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所以放出怒晴鸡的那一刻,就借着身上潜渊阵的底子,把无眼鱼符里积攒的磅礴海气,不要钱似的全倾了出去。
悄没声的。
在石桥上砌了座海气大狱。
目的就是把六翅蜈蚣活活困死在这。
要是让它钻回老巢。
到那会儿再想宰它,比上天还难。
毕竟这会就他一个人,一丁点疏忽都不能有。
吼——
眼看出不去。
六翅蜈蚣仰起脑袋嘶嚎起来。
借着血腥味的刺激。
它更疯了。
做了殊死反扑。
怒晴鸡连凿了好几十下,整个身子都被老蜈蚣的血染得乌黑。
一团黑气,一团彩光。
两道影子转眼绞杀在一起。
到末了。
六翅蜈蚣搭上一对翅膀,才从怒晴鸡爪子底下挣脱出来。
老天爷……
这种事谁他妈能想得到。
退到远处的卸岭盗众,看着这场景,后脊梁直冒寒气。
这种级别的厮杀。
别说掺和。
连琢磨一下都肝颤。
本来之前鸡群跟毒虫那场仗,已经够吓人了。
可跟眼前这茬比,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
陈把头……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罗老歪使劲咽了口唾沫。
脑瓜皮一阵阵发紧。
那道黑影来和去都像阵风。
少说有三四米长,脑袋顶乌黑,周身黑雾翻滚。
肚皮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钩爪。
最前头那两只腭足更是吓人,冷光直闪,跟举着两把开山刀似的。
脊背骨上,一条猩红长线从后脖颈子一直拖到尾巴梢。
这样的怪物。
别说亲眼瞅见。
连听都没听人说起过。
看这架势……怕是条老蜈蚣成了精。
陈玉楼也看直了眼。
心头被一股不安搅得发慌。
犹豫了小半天,才吐出句不太有谱的话。
之前在偏殿撞见的那些老蜈蚣,六七寸的个头,搁外头已经是稀罕物了。
眼前这头,身长快顶上一丈。
浑身上下那股凶煞气,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说是蛟龙蟒蛇也不为过。
他实在想不出来,得活多少年头,才能长成这副模样。
罗老歪眉头挤成一团。
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话得亏是从陈玉楼嘴里蹦出来的。
要换个人,他非骂回去不可。
你家蜈蚣长这样?
还他娘带翅膀?
没等他多想。
罗老歪就瞅见身前的陈玉楼眼角猛地一抽。
脸上全是惊骇。
出于本能,他霍地转过身去。
就瞧见桥上的陈寻,动了。
低喝炸开的同时。
陈寻像头鲸鱼吞水,猛吸了口气,不躲反迎,整个人弹射出去。
这时候,怒晴鸡跟六翅蜈蚣还在搏命。
六翅蜈蚣嗅到他身上的滚滚血气。
心底压不住的冒出惧意。
就这么一会功夫。
它费老劲修出的三对翅膀,已经折了大半。
怒晴鸡虽然也挂了彩。
可一身气势叫妖血浇灌后,反倒越来越凶。
觉察到六翅蜈蚣怕了,它昂头就是一声啼鸣。
那股动静像是穿石裂云。
在整座岩洞里来回撞。
远处的陈玉楼一帮人,都本能地捂住耳朵,反应慢些的盗众,只觉得胸口里气血乱窜,憋闷得厉害。
隔这么远都这样。
更别提首当其冲的六翅蜈蚣。
一时半刻,它只觉得自己神魂都要被震碎了,疼得死去活来。
就是现在!
陈寻心头一跳。
半秒都不耽搁,蹬着桥墩,借着那股反推的力道,整个人凌空翻了起来。
挨近六翅蜈蚣的那一瞬间。
反手握住一把骨刃。
朝它双眼位置横着斩了过去。
他手里这把家伙,是用巨齿鲨的牙磨出来的。
锋利得不像话。
早前采珠子那回,能宰掉那头鲸鲨,一半靠的是潜渊阵的功夫,另一半,就是仗着这把骨刃。
噗嗤——
六翅蜈蚣心神被怒晴鸡那一嗓子镇住了。
脑瓜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反应。
骨刃一下撕开了它的眉骨,眼珠子当场崩裂,一股子腥臭难闻的黑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
第26章 最后一击
老天爷——
陈寻兄弟这一手是真漂亮。
照爷也太强了,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
远处,一群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一个接一个地喊出声来。
几个这两天刚赶到瓶山的卸岭盗众,还有罗老歪手底下那些扛枪的大头兵,脸上更是挂满了难以置信。
那头怪物的可怕,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瞧见的。
身上那层卸岭甲,连它一下都扛不住。
转眼间就碎成一地,里头的人早成了肉泥。
可现在呢,陈寻就凭手里一把短刀,硬生生戳爆了它两只眼睛。
这手本事,你就是把整个江湖翻个底朝天,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头一回见,心里头惊归惊,倒还算情有可原。
可陈玉楼、罗老歪,还有昆仑跟红姑娘,这几个在义庄里就见过陈寻出手的人,这会子心里头翻起的浪,一点也不比别人小。
一具凡人的身子骨,干的事却跟神明差不多了。
斩妖除魔,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庙里头传的,是高僧老道才有的能耐。
放陈寻身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他才多大的岁数,瞧着也就十七八。
打娘胎里开始练,也难练到这个地步啊。
就算真有不出世的天才。
陈玉楼打小就跟着他爹练功,拳脚刀枪都摸了个遍,这里头的道道他最清楚。
练武这条道,跟爬山没两样。
往上一步,就难出一截。
那些降妖伏魔的真本事,比单纯的拳脚功夫,还不知要难上多少倍。
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算见过些世面。
可陈玉楼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陈寻这身本事,到底是打哪座山头学来的。
天底下一百零八座山头。
南海那边,他倒是知道有个降巫山。
据说那帮人走的是邪路,专门养小鬼,玩的是降头术,恶毒得很。
这个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这手巫术的根子在苗疆。
传到了南洋以后才大兴起来。
但也就是听过几耳朵。
他看陈寻身上的气,纯得跟火似的,正得很,半点不带邪气。
邪术巫法跟他完全不沾边。
这反倒让他更好奇了。
南海那一片,难道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门派?
要不,这位真就是从那些传说中的仙家山头下来的。
跟旁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滋味截然不同。
这会儿,一刀得手的陈寻,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
他跟怒晴鸡斗起来那会,陈寻就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六翅蜈蚣吞过铅汞丹药,又在丹井底下的漆棺画上寻着了道门的呼吸法子。
肚子里养出了大妖内丹。
壳子更是硬得跟铁打铜铸的一般。
刀砍上去就是个白印,枪扎上去也捅不穿。
从头找到尾,也就剩那对招子是破绽。
眼珠子给它废了,让它变成个睁眼瞎,就彻底断了它的指望。
怒晴鸡——
脚刚沾地,陈寻就冷喝了一声。
根本用不着他多话,怒晴鸡早就闻到六翅蜈蚣伤口涌出来的那股子精血味儿。
脖子一梗,打了一声响亮的鸣,抬起那双金晃晃的爪子,狠狠撕开了六翅蜈蚣背上的硬壳,顺带扯下来两片翅膀。
一双招子没了,六翅蜈蚣又惊又怒。
浑身的剧痛再一浪浪打上来,更是发了狂。
拖着那条大得吓人的身子,往四下死命地撞。
撞得那座石桥噼啪开裂,像是天要塌了。
看它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陈寻换了口气,跟着就掠了出去。
手里的骨刀冲着六翅蜈蚣肚皮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腿,狠狠划过去。
老辈人打仗,特别是骑兵对冲,最狠的招就是先剁马腿。
陈寻现在用的就是这个路数。
先把招子弄瞎,让它成个废物。
再剁了腿,那它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只能等死了。
只是,骨刀虽然快,也确实小了。
使足了吃奶的劲划断一条腿,跟它那上百条腿比起来,顶个屁用。
还得一直悬着颗心,防着六翅蜈蚣发疯。
叫它碰着一下,就他这血肉做的身子,当场就得骨断筋折。
咚咚——
旁边不远,昆仑瞅见这情形,猛吸了一口气,攥着开山斧就冲了上来。
他一双大脚板砸在桥上,整座桥都跟着往下沉,咚咚的响,跟地震似的。
简直就像一头发了狂的巨兽在跑。
十几米的距离,眨眼就到。
到了六翅蜈蚣跟前,昆仑抡起那把开山斧,双手举过头顶,一斧头劈了下去。
轰隆——
那把开山斧少说也有上百斤,用的是纯钢,与其说是斧,不如说是半扇门板。
斧刃亮得晃眼,一看就是天天磨的。
劈在六翅蜈蚣那层铁甲壳上,火星子溅得跟打铁花一样,黑暗里就像炸开了一道闷雷。
斧头落下去,效果大得吓人。
刀枪不入的硬壳子,竟叫他硬生生劈出一道手指头深的口子。
黑乎乎的血水,咕嘟咕嘟地从口子里往外翻。
干得漂亮——
好家伙,连陈寻都被他这一斧头惊着了,嗓子里炸出一声大笑。
昆仑没停,他就像一台不知道累的铁疙瘩,抡起斧头来,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砸。
二十多节的身躯,眨眼就被他砸烂了半截。
黑水混着不知是肠子还是什么的,一股脑地往外涌。
这么重的伤,就是六翅蜈蚣也扛不住,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吼,尾巴猛地一扫,把怒晴鸡拍飞出去,跟着长身子狠狠一拧,对着昆仑就砸了下来。
危险的味儿一出来,陈寻脸就沉了。
右手往前一伸,抓住昆仑的肩膀,带着他一口气退出去老远。
大尾巴抽在桥面上,整座石桥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修的,在这又潮又湿的地底下,本来就朽得厉害,这会又挨了这么几下狠的,终于是撑不住了。
桥面上炸开密密麻麻的缝,跟蜘蛛网一样,往四面疯爬。
拉着昆仑往后暴退的陈寻,脸一黑,心里骂了一声,这桥跟纸扎的一样,这点力道都扛不住。
可他最担心的,倒不是桥塌。
怕的是这头六翅蜈蚣趁乱一头扎下去,溜回老窝里去。
还好。
桥身晃得跟筛糠一样,到底是没有塌。
只是中间撕开了一道吓人的大口子。
陈寻拍了拍身前的昆仑,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那头已经穷途末路的六翅蜈蚣,又扑了上去。
百足之虫,死了都硬邦邦的。
这会要做的,就是一套把它彻底摁死。
第27章 妖丹到手,千年蜈蚣终成灰
动手的不止他们两个。
红姑娘一直没动。
这会儿脸上冷得跟刀子似的。
她原本打算给陈寻压阵。
琢磨着怎么也得厮杀小半天。
才有指望把那东西打成重伤。
那还得是最好的情况。
万一哪步踩错了,倒霉的怕就是他们了。
说到底,那么一头瘆人的妖怪,哪是古狸碑那两只野狸子能比的。
没成想。
她觉得自己对陈寻已经够有信心了。
结果还是把他那身本事瞧小了。
那只七彩冠子的怒晴鸡也算一个。
前几天就是她跟着陈寻去的金风寨,从那老头刀底下抢回来的。
为这事,她还把自个儿身份亮了一回。
这才把那老家伙镇住。
要不然,照那老头的脾气,非得把这养了小八年的怒晴鸡宰了吃肉不可。
在她眼里。
这名头叫得挺响。
说到底也就是只活得年头多点、个子大点的公鸡。
指望它去斩妖破煞。
怎么听怎么像扯淡。
可亲眼瞧完眼前这些。
红姑娘才明白,自个儿不光错了,还错得离谱。
这哪是寻常鸡。
分明就是世上难寻的神物。
就算撇开万物相生相克那套说法,怒晴鸡从始至终都把那六翅蜈蚣压着打。
刷的一声。
红姑娘一步窜出去。
手一翻就甩了出去。
几道寒光把黑暗撕开几道口子。
快得吓人,破空声都刺耳,像是空气被狠狠挤爆才有的动静。
陈寻正迈步往前冲。
眉心一跳。
偏头看去。
七把飞刀连成串从他旁边擦过去。
又快又准。
一把没漏,全钉进六翅蜈蚣眼眶里。
那东西眼珠子先前就让陈寻骨刀划烂了。
这下又被飞刀捅穿。
疼得它发疯,拖着大身板在桥面上乱撞。
轰隆声一阵接一阵,跟山塌了似的。
脚底下石桥晃得越来越厉害。
随时要断的样子。
陈寻一看,厉声喝了句。
断它脊骨!
这几天,怒晴鸡一直跟着他吞吐海气修炼。
它本就是天生神物,灵性不浅。
如今更通人性。
跟陈寻心神几乎连着。
这会儿。
听见他喊。
怒晴鸡仰脖一声尖啸,把六翅蜈蚣魂魄都震散了。
趁着它愣神的当口。
怒晴鸡又扑到它脊背上。
两只金爪子先找着六翅蜈蚣背上那条红线。
那不是普通东西。
是妖怪修行到了火候才能长出来的妖筋。
妖丹聚的是一身精血妖气。
妖筋担的就是全身气血力道。
妖筋一断。
六翅蜈蚣惨嚎起来。
方才还扭个没完的身子,一下就瘫了。
呼的一声。
陈寻长长出了口气。
怒晴鸡真不愧是世所罕见的神物。
也就它了,换别的东西,哪怕搬出道门法器,怕也办不到。
喘口气的功夫。
昆仑已经贴到六翅蜈蚣身边。
开山斧抡起来,疯了似的往它身上招呼,血水溅得到处都是。
远远一望。
他活像从老战场上走出来的魔神。
陈寻一步跨到六翅蜈蚣背上。
不过……
让人没料到的是。
他没马上动手。
反倒深吸口气,一把攥住无眼鱼符。
借着身上那件绣工精细的潜渊阵。
把滚滚海气一股脑全倒出来。
跟着。
狠狠一脚跺下。
轰隆一声。
岩洞里海气炸开,像有片海活生生砸了下来。
潮水翻涌。
大浪冲天。
连站在老远的陈玉楼他们。
脸都吓白了。
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
生怕被卷进那片汪洋里。
只是……
退了几步。
陈玉楼猛地回过味来。
屏住气,睁开一对夜眼细看。
远处石桥上哪来的冲天浪头。
不只他,旁边的罗老歪也眼珠子瞪圆。
又使劲揉揉眼。
活像见了鬼。
嘭!
不等两人琢磨明白。
无边海气随着陈寻落脚那下狠狠爆开。
六翅蜈蚣再也翻不了身。
整条身架跟被捅破的漏勺似的,血水疯了一样往外喷。
一身妖气散得更快。
取妖丹!
防着它临死咬一口。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
这会儿怒晴鸡还在死命撕扯剩下那对翅膀。
听见这话。
它点点头。
金爪子狠狠扎下去,跟切豆腐一样。
一眨眼,就在六翅蜈蚣身上剜开一个半米深的血窟窿。
跟着两只爪子抱起一颗血红血红的珠子。
那珠子龙眼大小。
透亮透亮的。
外面裹着一层淡淡的光。
妖丹!
瞧见那东西的瞬间。
陈寻心里都狠狠抽了一下。
千百年下来,世上想求长生不老的人跟过江鲫鱼一样,数不过来。
可长生的法子。
不外乎内外两丹。
外丹就是烧金炼汞。
内丹之道更玄乎,有阴阳采补,也有练气吐纳。
练气这条路,说穿了就是吞吐日精月华,在肚里养成内丹。
从秦汉那阵儿,丹道就认定修行此术能把命拴住。
一旦身子里养出内丹,就能跳出轮回,长生不死。
可古往今来,多少人修这法子,抛了老婆孩子,甚至人间蒸发,躲进深山老林苦修。
真能凝出内丹的,少得可怜。
谁能想到,一条蜈蚣,光凭丹井漆棺上几幅画,就练到这份上。
就是陈寻。
都不得不服。
六翅蜈蚣这根骨天赋,高得离谱。
这会儿,抱着妖丹飞起来的怒晴鸡乐坏了。
它心里有种压不住的感觉。
只要咽下这红丸,就能觉醒凤凰血脉,踏上修行的道。
可跟它正相反的是。
觉出妖丹被抢的六翅蜈蚣,痛得嘶吼起来。
可惜。
它一身精血性命全拴在妖丹上。
六翅蜈蚣生机飞快地散掉。
整个身架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没一会儿,所有活气全断了!
第28章 三百年的老蜈蚣,全给他加了点
只是。
还没来得及惊叹六翅蜈蚣老得这么快。
陈寻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深吸了口气。
镇海诀当场运转起来。
身上的潜渊阵被重新点燃。
像开了个漩涡。
四周围那散掉的龙气生机,被一股脑吸了过来,跟长鲸吞水似的灌进他四肢百脉里。
这要是古狸碑那两头妖狸,陈寻打死也不会这么干。
那俩山妖害人无数,吃人吃得一身妖气冲天的。
六翅蜈蚣不一样。
它练的是正宗道家法门。
肚子里虽然吞过不少铅汞丹药。
但那些东西大都化成了精血气力。
眼下散掉的这些生机,是它几百年吞吐日精月华,还有龙脉之气凝出来的。
纯得很。
就这么让它散了,太糟蹋东西。
远处的人看他站着不动。
一个个脸上全是懵的。
倒是抱着妖丹蹲在一旁的怒晴鸡嗅出了味儿,那刀子似的眼神里全是羡慕。
呼——
半刻钟过去。
陈寻才把眼睛睁开。
眼底深处有缕精光一闪,跟气冲牛斗似的,把身前的夜色都给破开了。
浑身上下的气血涨到了极点。
叮,宿主斩杀六翅蜈蚣,融合全部生机,获得寿元点354。
系统。
心里默念了一声。
一道只有他看得见的虚拟光屏浮了出来。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50(+)
身份:恨天遗民
技能:潜渊阵、玄天卦术
功法:镇海诀
物品:无眼玄符
寿元点:400
任务:参与瓶山剧情,争夺机缘,以求永生
叮,宿主是否加点?
脑子里的声音一响。
陈寻心里头不由得动了一下。
归墟一脉快要断绝,其实和扎格拉玛后裔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那帮人是窥探蛇神力量被下了鬼咒。
一过四十岁,浑身的血变成金黄色,喘不上气,在痛苦里活活憋死。
归墟一脉纯粹是血脉的问题。
活不过五十。
这也是他为什么高看鹧鸪哨一眼。
不光是因为欣赏。
更多的,是同病相怜。
当年归墟先祖进献给周天子的归墟鼎,本来是拿来占卜长生秘密用的。
结果被周穆王硬生生给带走了。
之后更是下落不明。
陈寻打穿越过来之后,干啥这么玩命。
没别的原因。
他想活啊。
一想到自己就剩三十二年的命,半夜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好在,刚才灵机一动。
354寿元点,这六翅蜈蚣岂不是活了三百多年?
扫了眼系统面板。
陈寻心里一凛。
怨不得能修出妖丹来。
这老蜈蚣活了这么久。
他之前下水采珠子,斩了好几头鲸鲛,也才抠出45个寿元点。
加点!
压下心里的震骇,陈寻默念道。
叮,系统转化完毕,恭喜宿主寿命增加四年!
陈寻眼睛亮了。
下意识又瞅了眼面板。
寿命那一栏的数字,已经从50跳到了54。
搁常人眼里还是少得可怜。
陈寻已经满足得不行。
这一场拿命拼的搏杀,算是挣着了。
他正激动着呢。
怒晴鸡那边憋不住了。
仰头叫了一声。
陈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把系统收好,朝它看了过去。
浑身浇满了妖血的怒晴鸡。
气势比先前又凶了几分。
光在那站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它正抱着妖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陈寻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这毛畜生还真是个急脾气。
不过他也明白,一颗三百年道行的大妖内丹,对它来说得有多馋人。
后面暂时不用你出力了。
找个地方吞了炼化吧。
唳——
听了这话。
怒晴鸡满脸都是喜色。
抖了抖七彩羽冠,仰脖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
去吧。
陈寻挥挥手。
怒晴鸡再不磨蹭,张开翅膀飞到桥头,左右看了看。
最后挑了个岩洞。
双翅一振。
化成一道彩光直直飞了过去。
看着这场面。
陈寻心里也不免生出点期待来。
彻底把妖丹炼化了,这怒晴鸡能走到哪一步?
他以前听人说过,山精野怪修行到了份上。
不光能炼掉横骨说人话,还能化成人形。
是真是假他拿不准。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
怒晴鸡能把体内那一丝远古凤凰血脉给觉醒了就行。
陈兄弟。
老天,真是头老蜈蚣,这是死透了?
废什么话,陈爷出的手,肯定死得透透的。
咋成了这副模样?
目送怒晴鸡飞远。
不多会儿。
缓过劲来的群盗围了上来。
瞅着地上那具干朽的尸体。
一个个嘴里惊叹着,眼底的恐惧还是没散干净。
至于看陈寻的眼神。
已经是实打实当神仙看了。
刚才他们在远处,可是亲眼瞧见了这头蜈蚣大妖发狂的场面。
甭管是常胜山的悍匪,还是罗老歪手底下的老兵。
在它跟前就是被砍瓜切菜。
这么吓人的妖物。
最后还是被陈寻给斩了。
天底下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陈兄弟没事吧?
陈玉楼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从蜈蚣尸体上拔出来。
已经拼命在压了。
可那丝颤音还是把他心里的底全给抖了出来。
陈把头放心。
大妖已经宰了,进无量宫吧。
第29章 古井一跃
哗——
听陈寻这么一说。
大伙儿全欢呼起来了。
那头六翅蜈蚣留给他们的阴影太重了。
就连陈玉楼。
在它从桥下猛扑上来的那一刻。
都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现在妖物给弄死了。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总算卸了下来。
“陈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来常胜山,我这把头的位置让给你坐。”
先前脸皮薄。
陈玉楼一直没张口。
到了这会儿,他再没一点犹豫。
说得那叫一个诚心诚意。
他甚至盘算过,只要陈寻点头。
别说什么总把头了,就是把身家性命全托付出去,他也认。
混了这么多年江湖。
见过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可像陈寻这号的,别说千年难遇,百来年里头也蹦不出一个。
原先他只拿陈寻跟自己跟鹧鸪哨比。
可眼下,在陈玉楼心里,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贼魔张三爷,恐怕也斗不过陈寻。
这样的人。
不攥在手里,死了都合不上眼啊。
要是能进常胜山。
卸岭这一脉,起码还能再旺个百十来年。
听他这话。
罗老歪脸上也急得够呛。
可他眼下底子实在太薄。
窝在湘阴那小地方。
手下那几百条枪。
还得靠着陈玉楼吃饭。
这么座小庙,哪装得下陈寻这样的大菩萨。
他连张嘴的资格都没有。
罗老歪眼巴巴盯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的身影。
生怕他点头答应。
要是真让陈寻坐上了常胜山的头把交椅。
有这么个主儿压在上头,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可惜。
陈寻听完陈玉楼开出的价码。
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他这反应。
陈玉楼眼底的光一下就灭了。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挑明。
陈寻这态度已经给了答案。
也对。
这样的少年天骄。
将来是要横压一世的狠角色。
眼光怎么会这么浅?
“陈把头,我这人懒散惯了,最烦被人管着,再说常胜山十几万人,不缺我这一个。”
看气氛有点僵。
陈寻还是补了一句。
跟着就不再开口。
迈开步子走过石桥。
直奔那座歇山重檐的无量殿。
走得越近。
他心里头那股激动就越压不住。
杀了一路的妖魔鬼怪。
总算是到这一步了。
“追上去!”
罗老歪瞧这情形,哪还肯磨蹭,赶紧吆喝工兵营的人动起来。
至于陈玉楼。
也不好再说什么。
人各有各的道。
有的像燕雀,有的像鸿鹄,一门心思往九天上飞。
“走,我们也跟上。”
他压下心底翻腾的滋味,冲身后卸岭的人一招手。
之前留在前殿翻找明器的盗众。
这会儿也撵上来了。
桥外头黑压压一片,人数不下几百。
手里举着火把矿灯。
远远一瞅,活像一条盘着的火龙。
顺石阶摸到大殿门外。
门匾上果然写着无量两个字。
大门关得死紧。
陈寻随手一推。
一阵怪异的响动中,这座封了七八百年的无量殿。
头一回被外人闯了进去。
门刚推开。
一股腐朽发霉的气味直往脸上扑。
可刚挨近陈寻身边。
他身上那股海气就自己翻涌起来,把气味全挡了回去。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后头的陈玉楼刚想提醒句小心。
转念想到他这一路上的手段。
话都到了舌尖。
又给咽下去了。
殿顶吊着个特别大的八宝琉璃盏。
里头的长生烛还没灭。
把殿里照得灯火通明。
陈寻凝神扫了一圈,才瞧明白,这无量殿的构架很特别,通体没梁,全凭木椽抱着柱子咬合在一起。
之前那些前殿。
全是四梁八柱,规规矩矩的格局。
可他转念一想。
无梁跟无量一个音,又带了道家无量的意思。
殿里头空荡荡的,除了灯盏和铜炉,几乎啥也不剩。
瞧见这模样。
罗老歪眉头皱得死紧,满脸的不敢信。
难不成这儿还不是那元代蛮子的地宫?
可瞅陈寻跟陈玉楼都没吭声。
他也不好开口问。
心窝里却跟猫抓似的难受。
正琢磨着。
余光突然扫到,陈寻已经朝殿里头走了,他心头一喜,赶紧撵上去。
走了几步。
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殿中间竟杵着一口大得吓人的古井,黑乎乎的望不到底,光是井口就有好几丈宽。
说它是井。
还不如说是个直上直下的洞窟。
“这他娘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罗老歪一脑袋浆糊。
他本来对倒斗就是个半吊子。
往常也就领着工兵营的人,刨过几座乱葬岗,凑点军饷。
像眼下这种削平山丘的惊天大墓。
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罗老歪急得直挠头,本能就想开口问陈寻。
刚把脑袋抬起来。
正好撞上那张侧脸,面上好像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尤其那双深幽幽的眸子。
此刻烫得跟火炭似的。
罗老歪看得一愣。
“那个,陈兄弟……”
刚想出声。
话还没说完。
就瞧见站在井边的陈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整个人跟着纵身一跳。
像颗流星,顺着井口就往下砸。
速度太快。
井底甚至传上来一阵空气被撕碎的爆音。
“我先走一步。”
“陈把头,你们随意!”
第30章 归墟鼎现
这……陈把头。
眼看陈寻的身影拨开雾气,一眨眼的工夫就扎进井底深处,影子都快没了。
罗老歪心里一下毛了。
他下意识扭过头找人。
却瞅见陈玉楼不知啥时候已经站到他边上了。
罗帅别慌。
陈把头,咱们追还是不追?
见陈玉楼打了个放心的手势,罗老歪只好把慌乱往下压了压,吸了口气,问了一句。
可那嗓门里还是透着一股不踏实。
追,那肯定得追。陈兄弟这一路上又是除妖又是驱邪的,没他,咱们指不定得折多少人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闯险地。
陈玉楼并没有扭头,而是凝住神往井底下瞧。
可这丹井实在深得没个底,跟先前他们爬下来的那段悬崖差不多。
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他生了一双能在夜里看物的眼睛,也瞧不清下面的光景。
只能看见井壁四周溜光水滑,隔上一段就能瞅见壁上凿出个凹坑。
但这些坑不是让人上下的,里头都摆着一尊捧着石灯的金甲神人。
石灯里头原本点的是万年烛,可年头实在太长了,再加上井底又潮又湿,雾气弥漫。
大多数灯早就灭了,就剩那么两三盏还亮着,也是昏昏暗暗,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扑灭似的。
那还等啥?
陈把头,这无量殿里毛都没有,就剩一堆破铜烂铁灯,好东西指定全在井底下头。
别忘了苗寨传的那句话。
罗老歪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说最后一句时,还特意压低了喉咙,用只剩他俩才能听见的声儿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话,陈玉楼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前些天他们五个人去苗寨踩点,听寨子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家念叨过,说当年那位大将军下葬时,元人把历朝攒下来的宝物全给卷跑了,一古脑填到这口井里。
那会儿大伙儿只当是听了个笑话。
可如今洞井就在眼皮子底下,由不得他不掂量掂量。
罗帅说得在理。
陈玉楼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一招手,叫来十来个惯会攀爬下井的伙计。
这口井实在太深,蜈蚣挂山梯反倒没了用处。
只能靠绳子往下走。
几个卸岭盗众手脚麻利,把长钉砸进地里,又把粗绳结结实实地拴死。
然后各自抓紧绳子,双脚踩着井沿,背靠井壁,一蹬腿就翻了下去。
十多道影子跟猴子一样,蹬着井壁飞快地往下坠。
这个时候,陈寻已经瞧见了井底,那堆得跟山似的棺材板子和骸骨。
棺材山正中间,立着一座老大的青铜丹炉。
一瞅见它,陈寻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脸上一阵狂喜。
进瓶山这么些天,可算找着归墟鼎了。
他当挂坠戴在胸口的无眼鱼符,这时候自己就炸出一团猛烈的海气,耳根还隐隐传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海鱼闷叫。
这股海气一冒,归墟鼎好像被勾动了。
原本锈得不成样子的鼎身,突然就迸出大片金光。
鼎身上刻着的鸟兽虫鱼,也跟着金光一块儿浮了出来。
错不了!
看见这惊天动地的场面,陈寻哪还会不知道。
这就是恨天古国的归墟老祖宗,为了卜算长生铸的那口归墟鼎。
他心里顿时翻江倒海,激动得不行。
在他眼里,瓶山这儿最大的造化,根本不是那些金银珠宝,更不是劳什子铅汞丹药,就是这尊鼎。
哪怕年头久了,它颠来倒去换过好几回主,早被折腾得不成形了。
后来还成了代代道士拿来炼药的炉子。
可那又怎么样?
觉着这鼎跟他骨子里的血脉一呼一应,陈寻恨不得当场喊上一嗓子。
可眼瞅着自己离井底也就几丈远了,速度嗖嗖的,陈寻眉头一紧,不敢有半点大意。
一个不小心,可就是摔成肉饼的下场。
他可不打算在这关头出岔子。
呼——他猛吸了一口气,跟条鲸鱼吞水似的。
这一下,无眼鱼符里的海气炸开,下坠的势头立刻缓下来不少。
趁着这一丝空档,陈寻体内气血翻涌如潮,探手猛地一捞,恰好扣住身前一个凹坑。
整个人一下就悬在了半空,离井底也就不到三米。
这个高度……陈寻吐出一口浊气,右手一松,人就稳稳当当落了地,把往下冲的那股劲全卸了。
陈寻瞅都没瞅那些漆得花里胡哨的大棺材,只踩着跟前一具棺材,两步就蹿到了归墟鼎跟前。
到了这会儿,他再也不藏着了,满脸堆着喜色。
把手直直伸过去,穿过漫开的金光和那些鸟兽虫鱼的虚影,按在了鼎身上。
轰隆——一股子浑厚得没边儿的气,顺着他手掌心,灌进他全身的关窍、四肢百脉里头。
那气就跟和他本命相通似的。
以前怎么都突破不了的瓶颈,一下子就全给冲开了。
过了不知多久,陈寻才睁开眼。
就觉得浑身的精力和气血,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叮!恭喜宿主获得归墟鼎,奖励长生点500。】
随着这声天机提示在脑海深处响起,陈寻更是一阵狂喜。
光是找回这尊归墟鼎,就相当于给他涨了五年寿数。
第31章 棺中仙子惑心神,意外得传吐纳术
系统。
心里头默念了一嗓子。
陈寻眼前一下子就蹦出了那块再熟悉不过的虚拟光屏。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54(+)
身份:恨天遗民
技能:潜渊阵、玄天卦术
功法:镇海诀
物品:无眼玄符、归墟鼎
武道境界:化劲
长生点:500
任务:参与瓶山剧情,争夺机缘,以求永生
粗粗扫了一遍。
陈寻立马就觉出了不同。
物品栏里多了个归墟鼎。
还蹦出来一个武道境界的条目。
化劲?
当前位面是武道与修道并行的盗墓世界,武道境界总共六层。
分别是明劲、暗劲、化劲、丹劲、宗师、陆地神仙。
陈寻刚在心里犯嘀咕。
脑子里系统那头的解释就跟着到了。
修道并行又是几个意思?
这方天地,压根不是民国那会儿光练国术那么简单,虽然是末法时代了,修行的人照样还有。
修行者?
陈寻眉头拧了拧。
几道身影打心底浮了上来。
崔老道、妖道李子龙、白塔镇人、混元老祖。
鹧鸪哨跟司马灰那几位。
估摸着也该算在里头。
既然武道有境界,修道是不是也有一套?
没错,修道同样六层,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
这……
陈寻听系统讲完。
脸上少见地露出点古怪的神气。
这可不就是修仙话本里头的境界么。
还不等他多想。
脸色忽地就变了。
头顶传下来的破空响声,耳朵已经逮着了。
他吸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归墟鼎直接丢进了系统空间。
脚下没停。
步子不紧不慢地往丹井深处走去。
这地方除了摞成山的棺椁,满地全是死人骨头。
看得陈寻眉心都跟着跳了好几跳。
瞥一眼那些尸骸身上挂的铜饰。
应当跟早前在瓮城里撞见的那些骸骨一个来路。
全是让元人给杀掉的洞民。
听说那会儿元人残暴得要命,管得人没活路,洞民实在忍到头了,到底炸了窝。
只可惜。
到头来还是败了。
暴乱被压下去。
血淌成了河。
七十二洞的洞民更是被杀得差点断了根。
这儿瞧见的,怕还不到十成里的一两成。
照着脑子里记下的路线。
陈寻找了一阵。
末了在一具描着金边绘着彩画的漆棺跟前停住了脚。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
还能模模糊糊瞅见棺壁上画着的一幅大画。
画里几位身段婀娜的仙女,立在祥云跟宫阙当中,有的拿手拨弄琴弦,有的怀里抱着琵琶。
这画八成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画里头仙女描得跟活人似的。
盯久了。
耳朵边上就跟真有仙乐飘过来一样。
还真不愧是道门遗蜕。
陈寻眉头一压。
往后退了几步。
从幻境里头硬挣了出来。
没记岔的话,六翅蜈蚣就是从这口棺椁的壁画上悟出了吐纳的法门。
往后才炼出了妖丹。
活了三百多年。
瞧这棺椁的样式,外加上面刻的松云丹鹤。
该是哪个道门里头修行之辈的遗蜕。
就算是陈寻自己。
心神也差点给陷进去拔不出来。
叮,检测到道门法术,周天吐纳术。
是否融合。
刚挣出来,气都还没喘匀,陈寻脑子里那声提示又响了起来。
这会儿他脸上再没刚才那种古怪的表情了。
只剩激动。
镇海诀虽也是一门吐纳的功夫。
但更偏武道。
眼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法术。
融合。
本来只是过来瞧一眼。
说到底,他也想亲眼看看,能让一条蜈蚣修出内丹的,到底是个多惊人的玩意儿。
没承想。
撞上这么个天大的意外之喜。
想都没想,陈寻心里头直接默念道。
轰。
一大片文字信息涌进了心神里。
等彻底融合完了。
陈寻这才闹明白。
道门气功分两大派。
一派是练养派,靠着呼吸吐纳,奔的是长生久视、返璞归真那条道。
另一派是符箓派,讲究画符、掐诀、念咒来求长生。
练养派底下,又分周天、服气、导引和自然无为四种法门。
他眼下拿到手的周天吐纳术。
就归在周天搬运法门底下。
走的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到头来合道的路子。
陈爷。
陈爷您还在不。
他正凝着神领悟功法的当口。
远处猛地传来一阵落地的声响,吆喝声也跟着飘过来。
陈寻吐了口气。
把激荡的心神暂且收了收。
脸色眨眼间又变回了素日里的冷静样。
在这。
打漆棺后头绕出来。
陈寻抬眼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全是些生面孔。
不过瞅他们身上的衣裳,该是常胜山的盗众。
陈爷,您在这儿就好。
听见回应,一行人那绷着的心神立马松了大半。
他们下来之前可没料到。
井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棺材。
虽说干倒斗这行的。
见棺发财。
可这也忒多了些。
地上还铺满了尸骨。
他们不过是些寻常卸岭群盗,当初进常胜山,也就是活不下去了,想在乱世里头找个能活命混饭吃的地方。
待在这么瘆人的棺山里头。
说不怕,那是假话。
可陈寻在的话。
事儿就不一样了。
他们早前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爷的本事。
那么一头六翅蜈蚣都死在他手里。
旁的僵尸之类就更别提了。
陈爷,那接下来是?
该发信号还是开棺倒斗,你们随意,不用管我。
第32章 棺材如山,宝殿初显
无量殿里头。
一帮人等得心都焦了。
罗老歪这人脾气最躁,哪受得了这个。
眼看着下去的人老半天没个回音。
井底下屁动静都没有。
又不敢冒冒失失再派人。
急得围着丹井来回打转,腿脚都没闲着。
陈玉楼表面看着稳当,老神在在,好像一点不急。
肚子里头那把火,烧得比谁都旺。
无非是当着卸岭这么多兄弟的面,不好挂相罢了。
从进瓶山到现在。
足足大半天过去了。
除了捞着几盏琉璃灯,别的啥也没有。
搁谁谁不急?
来之前他可是把话撂下了。
带了几百号弟兄。
一门心思指着瓶山大墓里金堆银堆。
现在倒好,人折了,兵损了。
连贴身心腹花玛拐都被乱箭穿了心,死得透透的。
真要两手空空回常胜山,不光天下人笑话,手底下的兄弟也得散了心。
他这卸岭魁首的脸。
往哪搁?
陈把头……
罗老歪终究憋不住了,张嘴要派第二批人下去探路。
话还没吐全。
呼的一声。
一支响箭从丹井深处蹿了上来,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当的一声钉进头顶木梁里头。
那箭劲头太足。
大半截子都扎进去了。
留外头那截箭尾还在抖,颤得直嗡嗡。
这……
罗老歪被这一下子唬得话都咽回去了。
眼角一瞥陈玉楼跟那帮卸岭的,个个脸上放光,喜色都兜不住了。
他脑子一下转过弯来。
冲着身后工兵营的人猛一挥手。
都他妈愣着挺尸呢?
往后是吃香喝辣,还是勒紧裤腰带接着受穷,全他娘看这一遭了。
给老子下,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全搬回去。
罗老歪这一嗓子吼出来。
话虽粗。
煽动人心的劲儿倒是实打实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最要紧的是什么?
活命。
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陈玉楼那边也是一个意思。
都不用他开口。
早就急红了眼的卸岭群盗,拽着绳索呼啦啦往下涌。
陈玉楼跟罗老歪也没耽搁。
两拨人各留了几个心腹在上头接应。
剩下的人全跟着下了井。
等脚落了地。
借着矿灯火把的光亮。
一帮人全傻眼了,个个张着嘴,脸上全是见鬼的表情。
我的亲娘,这么多棺材?
发了发了,这回真发了!
哈哈哈,俺老罗这趟腿没白跑,狗日的元人蛮子,把棺材全塞井底下来了,害老子瞎找一路。
陈玉楼见惯了风浪,也算老江湖了。
这时候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棺椁。
后脊梁骨都冒凉气。
这得有多少?
平常大墓,主棺以外顶多搁几口陪葬棺材。
眼前这哪像个地宫。
活脱脱一座义庄。
小的们,给老子砸棺材取宝!
他还在犯嘀咕。
罗老歪那边已经吆喝着手下动手了。
掌柜的?
常胜山那帮盗众看得心痒难耐。
齐刷刷盯着陈玉楼。
只要他点个头。
今儿个连棺材板都得背出去。
动手!
陈玉楼嘴角一扯。
倒斗四派里头,论砸棺材刨骨头的本事,他卸岭说第二,没有敢称第一的。
他话一落。
早就快憋炸了的卸岭群盗,一头扎进棺材堆里。
那架势活像一群狼见了肉。
刀劈斧砍,大锄头长铲子一块上。
连棺材里的尸首都不放过。
撬开牙关掏嘴里头的压口金玉。
剖开肚子,抠肚子里吞下去的珠子玉石。
妈的。
看到这阵仗。
陈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
还是浑身发寒。
怪不得都说卸岭一派没个底线。
摸金发丘也盗古墓,但顶多取个一两样,对墓主还得留点体面。
开棺之前还得在墓室东南角点根蜡烛。
蜡烛一灭,扭头就走。
搬山道人就更不用说了。
下墓只找珠子。
金银明器基本不碰。
哪像这群人,说他们是土匪都算抬举了。
忍着反胃劲。
陈寻眉头拧着,漫无目的朝丹井深处晃荡过去。
这底下地方太宽敞了。
没走几步。
他竟瞧见石壁上有处洞窟。
隐隐能闻见一丝熟悉的气息。
六翅蜈蚣?
陈寻仔细品了品。
穿过洞窟接着往前摸。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头传来哗哗水声。
等走出去。
陈寻一眼认出来,眼前是条地下暗河。
几步开外就是先前砍杀六翅蜈蚣的那座石桥。
他登时想明白了。
怪不得六翅蜈蚣会从桥底下窜出来害人。
不是它故意蹲在那。
是从这里摸进的丹井。
想想也是它命数到了。
不然凭它一条蜈蚣,就算吃过铅汞丹药,顶多也就活几十年。
偏赶上地震,把丹井外头石壁震裂条缝。
六翅蜈蚣顺着缝钻进丹井。
又发现了漆棺上藏的玄机。
竟给它修成了三百年道行的内丹大妖。
叹了口气。
陈寻没急着回去。
挑了块还算平坦的大青石。
跳上去,盘腿坐稳。
照着周天吐纳术的法门,一点一点调息练气。
……
总把头,这,这地上有座修罗夜叉的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
陈寻耳朵里远远飘进丹井那边一声惊叫。
听见这动静。
他眼睛刷的一下亮了,透着火似的精光。
嘴角压不住,勾出点笑。
云藏宝殿!
第33章 恶鬼浮雕,暗藏地宫
陈寻顺原路摸回来的时候。
先前堆成小山似的棺椁,差不多全给拆干净了。
那帮卸岭的弟兄。
一边抡锤砸棺往外掏东西,一边往井上搬。
谁干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乱。
瞧那架势,根本不觉得自个儿在干毁棺碎尸的缺德活儿。
倒像在忙活什么家常便饭似的。
井底下那块石板,这会儿露了一整片浮雕出来。
轮廓磨得有些模糊了。
可还是能瞧出来,雕的是两个青面獠牙的夜叉修罗。
最邪门的是那俩鬼东西都没长眼睛。
眼眶子就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陈把头,这玩意儿有什么讲究?
罗老歪摸着下巴,一脸懵。
陈玉楼自认走过不少地方,可这么怪模怪样的厉鬼也没见过。
一时间根本答不上来。
那是鬼方药叉!
正犯嘀咕,远处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陈兄弟?
罗老歪猛一抬头。
这才瞅见说话的是陈寻。
他们刚才只顾着砸棺抢宝,压根没注意陈寻什么时候离开的。
眼瞧他从丹井深处走出来。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倒也没人多问。
陈兄弟认得这东西?
陈玉楼脸上也挂着诧异。
药叉他倒是听说过。
那是跟修罗差不离的一种厉鬼。
可鬼方……又是什么来路?
黑天鬼方,在山海经里头有记载,说它活着的时候能隔断阴阳两界,眼一睁就是大白天,眼一闭全黑了。
后来被人把眼珠子剜了,死后掉进地狱,就成了没眼睛的恶鬼!
陈寻说话声不大。
但这会儿丹井底下一片死寂。
每个字都跟擂鼓似的,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隔断阴阳。
死后坠进地狱化成恶鬼。
短短几句话,陈玉楼和在场的人全都后脊梁发凉。
那……这底下不就是阴曹地府了?
罗老歪脸都白了。
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那模样,防着随时有厉鬼从浮雕底下钻出来。
想多了。
这底下,八成才是真地宫的入口!
陈寻冷笑一声。
地宫?
这俩字就跟有魔力似的。
一帮人立刻又躁动起来。
丹井里头棺椁是不少。
可主棺一直没找着。
要真像他说的,那一切就都对上了。
总不至于主棺自个儿长翅膀飞了。
那还耗着干啥,兄弟们,给我把这石板砸开,他娘的,元人蛮子躲躲藏藏的,老子非把他拖出来抽尸不可。
罗老歪觉得刚才丢了脸。
这会儿牙咬得咯咯响。
是,罗帅!
守在边上的盗众,呼啦一下全涌上去。
可那石门里里外外全叫铜扣锁死了,没专门钥匙根本弄不开。
不过卸岭这帮人,向来信奉蛮力破万法。
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当即便抡起刀斧铁铲,没命地往石板上招呼。
陈寻把手往身后一背。
就那么不慌不忙地看着。
实话讲,这群人虽然干不成什么大事,干活的效率是真不赖。
要是他一个人下来。
光挪棺椁、砸门这两样,就不知道得耗费多少功夫。
……
瓶山外头。
天已经黑透了。
四处都插上火把挂了灯笼。
整片山谷照得跟白昼一样。
工兵营和卸岭的人还在不知累地,从墓底往外运明器和棺木。
忽然。
一行三个道士打扮的人。
从黑乎乎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站住,前头是常胜山的地盘。
发现有人靠近,几个放风的盗众立刻出声喝了。
在下搬山鹧鸪哨,劳烦兄弟跟陈把头通传一声。
鹧鸪哨?
听见头里那个道人报上名号。
几个盗众才回过味来。
弄半天是搬山魁首到了,我家掌柜的正搁瓶山墓底下呢,要不小的领您下去?
多谢。
来人正是从南疆赶回来的鹧鸪哨师兄妹三人。
这几天。
他们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半刻都没敢耽搁。
可费老劲摸进夜郎王墓,却发现那古墓早让人盗了个底朝天。
连墙上的壁画都被人揭走了。
更别提心心念念的雮尘珠。
没办法,只能揣着一肚子失望往回走。
路经老熊岭的时候。
想起陈玉楼那伙人还在打瓶山的主意。
索性又绕了过来。
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跟在那个卸岭盗众屁股后头。
瞅着山谷里堆成山似的棺椁、古尸,还有珠玉明器。
鹧鸪哨也算见多识广的人了。
一时间也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色。
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兄弟,陈把头他们下墓,没碰上妖物作怪吧?
头一回来老熊岭。
他就远远望见瓶山里头有两道虹光冲上天。
那光妖气弥漫,不像山底下埋的宝贝。
倒像藏着什么成了精的大家伙。
本来该留下把那妖物宰了。
可他们仨急着往夜郎王墓赶,只能在走的时候嘱咐过一嘴。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
盗墓似乎顺当得很。
他反倒有点拿不准了。
还真有。
啧啧,魁首您是没瞧见,过桥进殿那阵儿,石桥底下窜出来一条三四米长的老蜈蚣,身上挂着三对翅膀,凶得要命,眨眼工夫就咬死二十多个兄弟……
一个嘴上利索的伙计。
把当时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六翅蜈蚣?
鹧鸪哨眉头一拧。
老话说蜈蚣每活够百年才能生一对翅。
没承想瓶山底下这条。
居然长出了三对六只。
算下来至少活了三百多年。
虽说没亲眼见着,可这阵子他心急得很,伙计后边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一把攥住那人肩膀。
眉眼里杀气毕露。
沉声问道。
那妖物可还在伤人?
伙计脸刷地变了。
只觉着肩胛骨快被他捏碎了。
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
那条老蜈蚣……早交代了。
叫陈爷给斩了,尸首,对,尸首就撂那儿呢,陈把头说它浑身是毒,弄出来得烧光,不然留着是祸害……
话还没说完。
鹧鸪哨已经大步窜了出去。
一晃眼。
人就在六翅蜈蚣的尸首跟前了。
望着那早就死透、浑身干瘪的老妖。
他脸上浮起怎么也不肯相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
这蜈蚣连妖丹都修出来了,居然也能叫人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第34章 尸桂
天爷,这是蜈蚣?
这得活了多少年头!
花灵和老洋人跟着冲上来。
瞅着地上那摊庞然大物,像条蛟蟒似的蜈蚣身子,脸上全写着不敢相信。
这几年来,他们跟着师兄跑了不知多少地方。
亲手宰过的成气候妖物不在少数。
可眼前这体量的。
头一回碰见。
花灵老洋人问完话,鹧鸪哨没吭声。
他借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半蹲下身子,眼光贴着那蜈蚣壳一点一点扫过去。
越看脊背越发凉。
这老蜈蚣背上那几片翅膀,全都齐根断了。
脊梁骨里那条大筋也被抽了。
最让他心惊的是。
六翅蜈蚣肚里那颗妖丹也没了影。
这种大妖,毕生的血性精华全都锁在丹里。
蹲在那盯着看了一阵。
鹧鸪哨脑子里不自觉地拼出了一连串交手过招的场景。
应该有人搭手。
过了一会。
他重新站直身子。
脸上那点疑惑散了,换上几分明白的神色。
没亲眼撞见那场硬仗。
可凭着这些年闯江湖、搏命厮杀积攒下的眼力。
他大致能推演出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这……魁首,您可真是神了。
旁边那个还在揉胳膊的卸岭盗寇,一听这话,脸上活像见了鬼。
鹧鸪哨立马听出自己猜对了。
不是人。
那个,是陈爷从旁边苗寨带回的一只怒晴鸡。
怒晴鸡?
鹧鸪哨那双深眼窝里亮了一下。
湘西这地方,自古就是瘴气迷雾扎堆的地界。
有人用秘药喂养公鸡,养出来那种鸡冠红得像血,羽毛分出七彩,走到哪毒虫就往边上躲。
赶尸匠进山前,都得拿鸡冠血往眉心抹一道,好镇住邪祟。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听过。
没成想,陈寻真弄来了一只。
怪不得!
鸡禽天生压着毒物。
何况这还是只凤鸣怒晴鸡。
这种天生神物,就算是修出妖丹的六翅蜈蚣也得认栽。
刚才他看那尸身,发现好多处被利爪撕开的伤口。
现在全对上了,肯定是怒晴鸡干的。
师兄?
花灵还想接着问。
鹧鸪哨摆手止住,别耽搁了,先下瓶山!
他这么急有他的道理。
那天他望见两道光柱冲上天。
一道对应六翅蜈蚣的话。
剩下那道。
八成就是附近苗寨洞里人传说的湘西尸王了。
手脚慢了。
怕是连动手的份都轮不上。
明白,师兄!
看他已经甩开步子往山下走。
花灵老洋人也不敢再磨蹭,赶紧跟紧。
为了往外头搬明器。
陈玉楼在墓下那会,就让人从山外挖了条通道出来。
卸岭这帮人最拿手的就是斩山凿石。
再有罗老歪手下那支工兵营。
小半天时间。
硬是从岩层里掏出一条直捅山腹的廊道。
眼下他们赶着马、牵着牛,才能这么快把丹井中的棺椁运出山。
魁首,就在那座大殿屁股底下。
我还得去忙,不领您往前走了。
小半炷香后。
那伙计已经把鹧鸪哨三人领到了溶洞里。
有劳。
鹧鸪哨拱拱手道谢。
这才凝起眼神往远处打量。
洞里,横着四五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
看来这一处,就是历朝历代道人炼丹的地方了。
鹧鸪哨心里有些感叹。
眼下六翅蜈蚣已经给镇死了。
妖气散得干干净净。
石洞中雾气弥漫,几座大殿倒也显出几分人间仙境的样子。
他晃了晃脑袋收回神。
领着花灵老洋人继续往里走。
三人抓着丹井上头垂下的绳索,脚落实地的时候。
正好撞见卸岭一帮人破开石门那一幕。
陈兄!
小哥!
鹧鸪哨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没来迟。
道兄?
陈玉楼正全神贯注往石门底下看,听见身后动静,愣了一下。
扭头一眼就认出了鹧鸪哨三人。
陈寻也有点意外。
不过心里默一算时辰。
也确实该到了。
再看三人都是一身风尘,浑身犯着疲惫就知道。
这一路怕是几乎没歇过。
想到这,陈寻朝他们点了个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道兄,这趟南疆之行,还顺当吧?
不好说。
鹧鸪哨摇摇头。
眼里那股颓丧和失落怎么都掩不住。
陈玉楼看着一脸感慨。
陈寻倒没多惊讶。
他早就清楚夜郎王墓的结果。
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不过鹧鸪哨这时回到瓶山。
倒是正好赶上趟。
湘西尸王有多狠辣自不必说。
怒晴鸡吞下妖丹去炼化,没个几天甚至更久根本醒不过来。
搬山道人这边,除了那手搬山填海术。
还有一门叫魁星踢斗的功夫。
专门卸僵尸后脖子的大椎。
又快又狠。
有他在,这大事才算稳。
掌柜的,底下有棵桂树!
两人正说着话。
破开浮雕石门的卸岭盗众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桂树?
这话钻进耳朵。
连陈玉楼都一脸发懵。
这山腹洞窟黑得不见天日。
树怎么长的?
再说古人下葬忌讳太多。
桂、槐这种树,性属阴,一般绝不栽在墓外,更别提墓下面了。
鹧鸪哨脸上的反应也是一片茫然。
陈玉楼没敢再耗着。
马上转身回原地。
破开的石门后面露出一个深洞,底下黑得像扣了锅底,手指都瞧不见。
阴风呼呼往上灌,从石缝擦过去的声音像鬼在嚎。
手下几个人用绳子绑了盏马灯,慢慢往下顺。
灯影晃进洞底。
众人这才瞧清楚。
底下还真有一株树冠铺得像云盖的桂树。
只是那桂树浑身上下透着阴气。
光是在洞口往下瞅一眼。
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这……
陈玉楼从没碰见这种邪门事。
可他还没琢磨出名堂。
身后就响起陈寻的嗓音。
那东西靠井底的尸气死气养出来的,叫尸桂,已经是妖物了,都留点神!
第35章 尸桂渗血鬼脸现,四幢楼阁藏杀机
嘶——
陈寻这话一落。
卸岭的盗众里头,抽冷气的动静此起彼伏。
对他们这帮人来说。
倒了一辈子斗,顶破天也就是撞上起尸、尸变这种邪乎事。
可这瓶山实在凶得没边。
下了一趟,不说满地爬的毒虫毒物,光是成了精的山妖野怪。
这都碰上多少了?
慌什么,有陈兄弟和搬山魁首在这儿镇着,区区一株尸桂,真敢炸毛,老子劈了它拖回去当柴火烧。
瞧见手底下一帮人面露慌色。
罗老歪眼珠子一横,压着嗓门吼道。
浑然忘了自己先前被块鬼方药叉的浮雕吓得腿肚子转筋那茬。
不过挨了他这通骂。
那帮工兵营的弟兄,心里头倒是踏实了不少。
陈玉楼凝着神看了半晌。
脸上没多少惧怕。
反倒透着几分古怪。
这底下的石洞瞧着地方宽敞,可怎么也不像藏宝的密室。
下去看看。
心里虽然犯嘀咕。
他脸上却没显出来。
只招手叫来个常胜山的小头目。
吩咐他带人下去探道。
几个人手脚麻利,架上蜈蚣挂山梯。
那株尸桂古树,看着枝叶遮天蔽日,实际没多高。
梯子很快触了底。
一行人钻过树梢,贴着树身往下滑。
提着马灯照明的那个盗众,手搭在树干上,觉出了几分不对。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
凑到灯下低头一瞅。
等瞧清楚手里头的模样,他那张脸刷地一下白得跟纸似的。
掌心竟然全是猩红的血。
怎么回事?
陈玉楼察觉出异样,立刻沉下脸问。
掌……掌柜的,这树往外渗血,而且树身上……
那伙计牙关咬得死紧,浑身直冒寒气。
声音发着抖说起。
说到这儿。
他更是提着马灯,去照跟前的树干。
那株尸桂不知道在这儿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怕是得六七个人才能合抱住。
可吓人的不是这个。
老树皮里头隐隐约约能瞧出一张张的鬼脸。
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全都能看清。
五官齐全。
跟活人几乎没两样。
只是那些人脸的表情,狰狞扭曲,凶得骇人。
就像是困在树里的死人。
拼了命要往外挣脱出来的架势。
人脸?
难道是养尸?
听见那伙计哭哭唧唧的话。
陈玉楼眉头拧成一团,几乎皱成个川字。
墓底下种桂树。
本就已经是世上少见的事。
他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去瞟边上的陈寻。
不过。
那人脸上依旧沉静得很。
瞧不出半点慌神的意思。
见他这模样,陈玉楼忍不住咳了一声。
怕什么?
要是真有妖异,我们自然会出手。
先把底下情况摸透了再说。
这话说得气势十足。
底气却不太够。
陈寻嘴角不禁勾了一勾。
不过也懒得戳穿。
鹧鸪哨那边也是一样。
只花灵年纪小,又常年跟在师兄身边,好比温室里养出的花骨朵。
此刻听见陈玉楼这番话。
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寻瞥见她的神色,心里更是一阵好笑。
好在,其他人没留意到。
是,掌柜的。
那伙计不敢再瞎琢磨。
低着头迅速踩着挂山梯往下。
落地之后,跟上前面几个人,举着火把灯笼,往四面看去。
很快,他们就瞧见尸桂四周,竟然坐落着四幢楼阁。
大小格局全是一个样。
都是飞檐斗拱的二层小楼。
只不过和先前在外面瞧见的那些道宫大殿不同。
这儿的楼里漆黑幽深。
像整个融进了黑夜里头。
再加上身边的尸桂树叶,被阴风刮得簌簌作响。
更是让人后脊梁发毛。
差不离了,先出去跟掌柜的报。
几个人浑身冰凉。
哪敢凑到近前去瞧。
有小头目发了话,其他人立马点头。
踩着挂山梯飞快往回跑。
生怕周围那浓得跟泼墨似的黑暗里,冷不丁蹿出个什么怪物来。
小楼?
对,掌柜的,那楼修得四四方方,特邪性,弟兄们不敢贸然往里头闯。
等爬上来后。
小头目把底下情况一说。
众人面面相觑。
不光陈玉楼,连鹧鸪哨也推断不出个所以然。
与其在这儿干想,不如下去一瞧就全明白了。
见一帮人在那争来争去没个完。
陈寻冷笑一声。
无非就是座藏宝阁。
当了多少代皇家炼丹的地界,不知收罗了多少天材地宝往这儿运。
那楼阁便是拿来存放药材的地方。
只不过几百年过去。
再好的药草,也早都烂成泥了。
唯一让他有几分兴趣的。
就是那个被困在雾隐回廊,山腹裂缝里的观山太保。
那可是当年差点把四派赶尽杀绝的狠角儿。
发丘直接断了香火。
只能跟摸金合成一家。
摸金一派也差不离,只剩下三枚摸金符。
要不是清末那个贼魔张三链子,重新开宗立派,摸金的下场跟发丘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着话。
陈寻径直踩着挂山梯往下头去。
陈兄弟说得对。
咱们这么多人在,怕他个卵。
罗老歪咧开嘴,啪的一声拔出腰里的二十响,招呼几个心腹跟了上去。
见这情形。
陈玉楼讪讪一笑。
正想说点什么找回面子。
鹧鸪哨已经纵身跳进了洞里。
只留花灵和老洋人在外边接应。
红姑,你也留外头,昆仑,跟我下去。
眼看一行人已经往地下洞窟深处去了。
陈玉楼再不敢磨蹭。
带上昆仑赶紧追去。
第36章 纸人消散一空
等他领着人赶到。
陈寻已经把阁楼那扇门推开了。
背手站在门里,两只眼睛盯着里头不知道在看啥。
“这是药王老爷?”
陈玉楼从一群盗众里挤到前面。
抬眼这么一瞧。
才发现神台上搁着一尊赤脚神像,两尺来高,玉质透亮。
“看这样子,这地方该是丹宫存丹药的露阁。”
鹧鸪哨点了点头。
“外头那株尸桂怕也不是瞎栽的,为的就是吸足了阴煞腐烂的气,好保住里头的药石不坏。”
陈寻也慢慢说了一句。
原本想着年头熬了这么久。
露阁里藏的那些东西怕是早就沤成烂泥了。
现在看来,倒不一定。
念头转完他也没再磨叽,绕过药王像直接去了后堂。
陈玉楼几人也不含糊。
抬脚就跟。
后堂摆满了架子木柜。
每个抽屉外头都贴着签子。
上头写着药材的名字。
归置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乱。
可陈寻对这些连眼皮都没抬,眼神只盯住最高那一层架。
上头搁着个玉函。
玉函描着金漆,彩绘的是松树白鹤灵芝这些花样。
陈寻瞧见这东西,眼皮子动了一下,脚底蹬着边上的墙壁翻身就上去了,伸手一够把玉函摘了下来。
托在巴掌里一看。
玉函周围还封着蜜蜡。
“这……”
陈寻眉头一挑。
手头稍微用了点劲。
咔哒一下玉函就开了。
里头隔了五个小格,每个格子里都装了一颗玉珠子似的东西。
大的跟鸽子蛋差不多。
小的才拇指那么大点。
可每颗珠子里头,都蕴着一股子浑厚得没边没沿的生机。
“灵物内丹?”
陈寻满脸写着不敢相信。
这东西可稀罕着。
天生灵物不修行就能结出来的内丹。
随便哪一颗扔出去,都能给人续命。
搁陈寻眼里,这哪是什么内丹,分明就是一条条命。
脑子都来不及转,手一翻就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时候陈玉楼那帮人也到了。
好在一帮人没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光顾着盯着那些瓷瓶玉坛,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天材地宝,药石道丹!”
这些东西比金器玉器更值钱。
再说眼下这世道乱得很,随随便便一株药就是有价无市。
“陈兄弟,这一路下来你啥也不要,好歹选几样药石,练武费精气神,这些宝药对气血有大用。”
见陈寻杵在那里没动。
陈玉楼没忍住开了口。
“把头好意领了。”
“我这边看过了,没我用的,你们全搬走就是。”
陈寻摇了摇脑袋。
陈玉楼一听这话哪还按得住。
挥手就让跟来的那帮盗众大包大揽地刮。
不光是药材。
连装药的玉匣瓷瓶都是汉唐两代留下来的老物件,件件都值老鼻子钱。
鹧鸪哨也四散去翻找,可惜没翻到道门的丹药。
估摸着当年炼出的药石。
早就给皇帝老儿进献了。
药材被刮空之后。
卸岭那帮盗众又乌泱泱地往二楼冲。
脚踩在楼板上头,密密麻麻的动静,跟暴雨砸下来似的。
可还没过一会。
脚步声忽然全没了。
哪怕中间隔着铁板顶,底下的人心里头也闷得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付。
“谁?哪个装神弄鬼?”
“给老子滚出来。”
陈玉楼正心里打鼓。
头顶上猛地传来盗众的呵斥。
“糟!”
“八成是出事了。”
到这份上,陈玉楼、鹧鸪哨外加罗老歪谁还坐得住。
跟在身边的几个心腹也是一脸发紧。
只有陈寻,脸上纹丝不动。
“我去瞅一眼。”
鹧鸪哨一提气,踩着梯子飞快蹿上了二楼。
那帮吓得浑身抖成筛糠的盗众见他上来,总算松了口气。
可两条腿跟灌了铁水一样,死沉死沉的迈不开。
“在哪?”
鹧鸪哨压着嗓子问。
旁边一个盗众哆哆嗦嗦伸手指着前面那条廊道。
鹧鸪哨顺着手指看过去。
这才发现廊道上竟杵着一道人影子,怎么看怎么邪乎。
说它邪乎。
从始至终它都一动不动。
光是背对着这边。
身上套着明朝衣裳,看样是个妆画得极浓的女人。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活人气。
“咋回事?”
鹧鸪哨皱着眉。
陈玉楼几个也跟着上来了。
见一帮人脸色白得吓人,活脱脱撞了邪。
“掌,掌柜的……有女鬼!”
“瞎扯!”
陈玉楼脸一僵,张嘴就骂。
这地方本来就雾蒙蒙的。
就算举着马灯,周围也看不太清。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里头也悬着。
这帮都是常胜山的老伙计。
跟着他下墓多少年了,经验老道得很。
除非真遇上了大恐怖。
不可能会吓成这样子。
说话间他抬头顺眼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
眼角狠抽了一下。
旁边的罗老歪就更怂了,整个人都哆嗦上了,手里的枪差点没握牢。
还是陈寻手快。
一把给他抓住了。
才没走火。
“没生机,也没妖煞邪气。”
“应该就是个死东西。”
陈寻也没见有什么大动作,身子像是一溜烟似的掠了出去。
人一下子就落到了廊道上。
提着矿灯往跟前一照。
离得远的这才瞧清楚,那哪是什么女鬼,完完全全就是个纸扎人,活灵活现的跟真人没两样。
就连陈寻也不得不服。
观山一脉这纸甲巫术确实有手段。
拿纸剪出人形。
能走能动的。
跟道门里传说的撒豆成兵差不多。
“纸人?”
“操他姥姥的,哪个王八蛋在这装神弄鬼?”
罗老歪这会才缓过劲来。
在手下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脸上实在挂不住。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怒气冲冲往前走。
抬起巴掌就往纸人身上拍过去。
可手指头刚要碰到。
眼前哪还有什么纸人,手掌直接捞了个空。
眨眼的工夫就化成了一堆灰,跟着阴风飘得连渣都不剩。
第37章 玉屏藏秘
这……
罗老歪整个人都木了。
额头上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他本来就想着出口气,哪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之前看见的那俩没眼睛的恶鬼。
一股凉气又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他娘的,这玩意儿不会真是鬼神弄出来的吧?
心乱得不行的时候。
余光扫到身前的陈寻。
那小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瞅。
陈兄弟,这……没出啥事吧?
瞧他这副小心到骨子里的模样。
陈寻到底没憋住。
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没事,就一纸人罢了。
没事就行,奶奶的,吓老子这一身冷汗,让陈兄弟看笑话了。
听这话一落地。
罗老歪那颗快蹦出嗓子眼的心。
可算又咽回去了。
不光是他。
那些吓得脸都白了的卸岭群盗,这会儿也一个个出了口长气。
鹧鸪哨已经迈步凑到跟前。
伸手往那片雾里一捞。
跟着低头瞧。
掌心里落着几片碎纸屑,上头纹路清楚得很。
活像人身上的血管子。
可惜搁这儿待了几百年。
那点气息早就散干净了。
他闯江湖这么多年,几乎没碰过这么邪门的事。
抬头看了陈寻一眼。
陈兄弟,可认得这是哪门哪派的把式?
剪纸成人,苗寨那边好像有这种巫术吧?
陈寻摇了摇头。
这会儿他肯定不会把底全抖出来。
毕竟在这些人眼里,他是打南海那边来的。
又没沾过倒斗这行的水。
要是啥都门儿清。
想不让人起疑都难。
剪纸成人?
鹧鸪哨眉头一拧。
眼里明显带着几分诧异。
像是想到了点什么。
道兄这是猜着了?
没估摸错的话,八成是当年观山太保那支人的手法。
这话出口时。
鹧鸪哨嗓门发冷,眉眼间杀气都浮上来了。
盗墓四派跟观山太保之间。
那可是血仇。
陈寻没吭声。
眉头却不由得跳了一下。
鹧鸪哨到底是老江湖。
光凭几片纸屑,就把这纸人的根底给摸出来了。
就这么会儿工夫。
陈玉楼已经带着人接着翻找明器。
把整座露阁搬得干干净净。
歇了没多大会儿。
那些盗众散了开去,举着火把往四周铺开。
这地下溶洞大得吓人。
来回踅摸了几圈。
还真没白忙活。
除了露阁,又摸到一间烧丹的丹室,还有一扇老大的玉屏。
费这么大力气在这立扇屏风,不会是拿来挡阴风的吧?
那帮元人蛮子真他娘的会摆谱,这扇玉屏扛出去,得换多少钱?
一群人围着那扇玉屏七嘴八舌。
掌柜的,这后头墙上有道石门。
罗老歪正说得唾沫横飞。
有个机灵的盗众钻到玉屏后头,忽然喊了一嗓子。
陈玉楼马上命人把玉屏挪开。
几个人拥上去,借着火把的光,墙里头果然嵌着一扇大石门。
少说也有两三米高。
拿整块山石磨出来的。
快跟岩壁长一块儿了。
不仔细瞅,根本瞧不出来。
难道后头也有廊道?
看见它的那一刻。
陈玉楼脑子里立马蹦出之前在瓮城见过的一扇差不多的石门。
那回全靠红姑娘露了手古彩戏法。
才把门上机关解开。
可这会儿红姑娘给他留在丹井那边接应。
没辙,只能让人硬砸。
十多个壮实的卸岭盗众一拥而上,抄起刀斧,照着门锁就凿开了。
整个岩洞里。
全是刀石相撞的刺耳声。
瞅他们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陈寻转身走到那扇玉屏前,借着四周围火光,定神瞅了一阵。
他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看着溜光水滑的玉屏面上。
其实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纹样。
只有从特定角度才瞧得见。
好像是道人烧药炼丹的场面。
可瞅着瞅着。
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幅上头。
一溜道人激动得快疯了。
从丹炉里捧出一颗玉珠模样的东西。
不死仙丹?
陈寻心头猛跳。
耐住性子接着往下看。
那帮道人像是不愿把费了老命才炼出来的丹药进给皇帝。
几个人一合计。
把那玉珠埋进了尸桂里头。
打算以后再找机会来挖。
咚咚——
看到这儿。
陈寻那颗心也控制不住,砸得胸口直响。
怪不得走这一路宝贝找着无数,丹药却一颗没见着。
闹半天给那帮道人藏在尸桂树里了。
还有。
观山这支人向来只求长生。
封师古为这,把族人都哄进了地仙村。
他之前还纳闷。
观山太保的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想来也是奔着那枚道丹。
可惜瓶山地底下绕来绕去,机关暗阵到处是,到头来还是困死在这儿。
想明白这一截。
陈寻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棵冠盖铺天盖地的妖树。
心里已经有了谱。
正走神。
不远远处忽然响起卸岭群盗的欢呼。
回头看,那石门已经给他们硬砸开了。
几个人举着火把。
往门后张望。
石门那头果然连着条隧洞。
又深又暗,里头云雾翻涌。
根本看不远。
陈玉楼拨开人堆,走到石门跟前,运起夜眼往里头瞧。
这一瞧不要紧。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陈把头?
陈兄?
瞧出他不对劲,鹧鸪哨跟罗老歪都是一脸懵。
还等不到陈玉楼回话。
隧洞深处猛地掀起一股阴风。
呼地一声卷过来。
把那层石烟似的云雾全吹散了。
一下子。
一道穿黑衣、盘腿坐地上的影子,扎进了众人眼里。
那人满脸虬髯跟铁戟似的,两只眼精光逼人。
这……难不成就是湘西尸王?
第38章 旧仇新恨
尸王这俩字一冒出来。
石门后那帮人浑身皮子都绷紧了。
空气一下子沉得能拧出水。
卸岭的盗众刀出鞘枪上膛,鹧鸪哨那只手也搭在了腰上。
江湖上的人只当他会捉鬼降妖,拳脚厉害。
可他那手枪法也是通神,打出的子弹从不落空。
不过。
仔细一感应。
他眉心又拧了个疙瘩。
那道黑影周身没半点凶煞,反倒透着股子烂透了的老气。
先别动,我摸过去瞧瞧。
眼看众人要往上扑。
鹧鸪哨把手一按,让他们稳住。
脚下一蹬,整个人掠了出去。
眨眼就到了那怪影跟前。
凑近一打量,坐实了,这就是一具不腐的死尸。
死尸盘膝坐地上,头垂着。
胳膊浮肿得厉害。
皮上还沁着一层不正常的青。
看着像中毒没的。
鹧鸪哨怕沾上他身上的毒汁,反手摘下镜伞,轻手轻脚把死尸两手扒拉开。
那死尸怀里压着个包袱。
人都死了还护得严实。
里头八成是他当命根子的东西。
包袱挑出来倒没费多大事。
可这隧洞里潮气太重,年头又长。
手上劲刚大了点。
包袱布嘶啦一声就裂了。
杂七杂八的东西撒了一地。
瓶瓶罐罐,纸甲傀儡做的机关,还有个皮袋子,抄起来抖开一瞅,全是黑豆子。
什么玩意儿?
鹧鸪哨正糊涂着。
眼风扫到杂物堆里搁着块金牌,上头好像刻了字。
他心念一动。
捡起来攥手里,用袖子蹭干净。
低头看过去。
这才瞧清楚金牌背面铸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篆。
观山太保?
当真是!
鹧鸪哨这号人,心性比石头还稳。
可这四个字入眼的功夫,他也压不住叫出了声。
之前露阁二楼那具纸人。
那会儿他就琢磨会不会是观山太保的手笔。
没料到真让自个儿猜着了。
再瞟一眼这死尸身上的衣裳。
一水的明代样式。
他心里当下就认了七八成。
当年,封王礼给朱元璋出了条绝户计。
毁掉符印绝了摸金发丘的根。
断了丹药破了搬山道人的术。
又派大兵围剿卸岭的盗众。
就是这一招,四派差点在世上绝了香烟。
这会仇人撞到眼前,血都往眼里涌。
鹧鸪哨胸窝里一股怒气堵得慌。
两条眉毛间,杀机压都压不住。
恨不能把这死人拖出来鞭个稀烂。
可末了……
鹧鸪哨还是松了拳头。
隔了几百年了,再说四派真格的仇家也不是他。
是封家那位老祖宗。
出啥事了?
杨魁首这是怎么了?
石门外。
围观的一帮人全愣了。
陈玉楼尤其想不通。
在他脑子里,鹧鸪哨那心性跟磐石没两样。
从不轻易发火。
这会儿隔这么老远,他都能觉出鹧鸪哨身上那股子凝成实质的杀气。
该不会碰见仇人了吧?
可也不对。
那死尸明摆着是个老古董。
谁家能结几百年的死仇。
陈玉楼还走神呢,鹧鸪哨已经走回来,把金牌扔进他手里。
接住一看。
背面那几个字撞进眼里。
陈玉楼登时血往脑门顶上窜。
眼珠子发红,牙咬得咯吱响。
往常那派头半点不剩。
罗老歪瞧得心里更毛了,挨过来飞快扫一眼。
可。
他大字一个不识。
金牌上刻的又是大篆。
他哪儿看得明白。
陈把头又闷着不吭声,急得他直挠腮帮子。
来人!
陈玉楼一声低吼。
十来个亲信立马上前候命。
可。
话到嘴边。
又让他硬吞了回去。
明朝早亡得骨头渣都没了。
几百年前的仇,鞭尸又能怎地?
掌柜的?
见他杵那儿不言语。
一个伙计壮胆问了一句。
算了……
陈玉楼摆摆手。
卸岭的盗众虽不解,也不敢再多嘴。
又退到一边。
陡然撞上门派死仇。
搬山和卸岭两边的魁首,竟一道闷了口。
气氛别扭到了极点。
我说二位,别闷着啊,俺老罗对掏坑这行是棒槌,还指着你们给指条路走呢。
盗众不敢吭气。
罗老歪可憋不住。
罗帅,这事说来话长,回头找个空再跟你掰扯。
陈玉楼摇摇头。
观山跟四派这血仇。
他也是听上辈人讲的。
隔这么多年了,几句哪拉扯得清。
那陈把头,接下来?
罗老歪搔着下巴。
他跑这趟只为开棺摸宝,旁的破事没半点兴趣。
自然是先派人把洞里的虚实摸清,再做打……
陈玉楼心神恍惚,随口应着。
话没说完。
轰隆隆——
地底猛地传来天崩地裂的闷响。
隧洞尽里头那股黑雾更是翻着滚往上涌。
一行人脸色全白了。
满脸都是害怕。
糟了……
陈玉楼心里也发了毛。
他一下记起头回来瓶山那天的情形。
他奶奶的,又是猪拦子?
罗老歪也醒过味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念头一冒头。
他腿就软了。
陈把头,今儿个收成也不少了,猪拦子这玩意凶得很,先退出去,明儿个再说?
行,听罗帅你的。
陈玉楼亲身尝过猪拦子的滋味。
哪还敢磨蹭。
连那块玉屏也顾不上,一伙人火燎屁股般顺着来路往外撤。
慌不择路的一帮人。
谁也没留神。
乱哄哄往上冲顶丹井的时候。
陈寻身形一晃,闪进了尸桂古树的暗影里。
第39章 真香
上头丹井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最后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陈寻从尸桂背后转了出来。
“道丹……”
他盯着眼前这棵老树,眼神放光。
脑子里全是玉屏投影里瞧见的那些画面。
他压根不信一颗丹就能让人永生不死。
拉倒吧,真要这样,以前那些皇帝老子怎么一个个全躺进了坟堆里。
但这玩意儿是拿无数宝药炼出来的。
里头那股子生机……
这才是陈寻留下来的真正盘算。
心念一动。
他手里立马多了把短刀。
就是之前跟六翅蜈蚣干过架的那把骨刃。
他自己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锋口硬得能啃石头。
刷——
树身上那一张张鬼脸,他压根没当回事。
一刀划下去。
这棵靠吃尸气长起来的桂树,树皮裂开道口子。
一股又腥又稠的血水哗地涌出来。
换别人瞧见这阵仗,腿都得吓软。
陈寻脸上半点变化都没有。
手稳得很。
一刀切下去跟着又是一刀。
刀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没多大功夫。
骨刃顶上传来叮的一声,跟磕在石头上一样。
陈寻眼皮一跳。
拿刀尖一点一点把树芯的硬壳剔开。
没一会儿。
一只巴掌大的金匝玉匣就从里头露了出来。
他伸手一捞。
玉匣入手,温润得透心。
比之前在露阁翻出的那只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匣口不光封了层蜜蜡。
四周还压着好几道符箓。
符上的字他认不全。
但中间那个镇字还是能看明白的,估摸着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惦记上,贴的镇邪符。
不过……
那些道人算来算去。
大概到死也想不到,千年之后,这东西会落他手里。
陈寻二话不说,把符全扯了,又拿古刀把蜡封挑开。
轰——
玉盖刚撬开条缝。
一股要人命似的生气猛地从里头炸出来,冲得周围的阴气都散了散。
石桥那头,鹧鸪哨正带着人往外死命地跑。
他身子突然一僵。
好像觉出了什么,猛地扭过头。
无量殿底下,一股气浪冲天而起,架势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大殿都掀个底朝天。
“这……”
旁边那些卸岭的人瞧见这动静,脸都白了。
撒开腿就往外疯跑。
“跑啊!”
“娘的,这鬼动静是越来越要命了。”
“瓶山可不能塌了。”
“不塌?你当那道大口子是怎么来的?”
乱哄哄的叫声里,谁也顾不上谁。
就是陈玉楼和罗老歪也不敢多停一步。
生怕慢了半步,就得埋进去。
“师兄,怎么了?”
花灵见师兄转身盯着无量殿深处发愣,小脸全是急出来的汗。
“没什么。”
鹧鸪哨摇摇头。
刚才那一晃,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冲得吓人的生气。
可这会儿定下神再去探。
那股气又没影了。
只有地下的阴气跟涨潮一样往上翻。
看花眼了?
鹧鸪哨不敢往深了想,赶紧追上前面的人。
先出了这鬼地方再说。
他是真想折回去看个究竟。
可花灵和老洋人不能折在这儿。
……
“叮,检测到玄元道丹,是否融合?”
尸桂树底下。
脑子里蹦出这声提示,陈寻才彻底踏实了。
玉匣里那颗丹,鸽子蛋大小,透得跟玉珠子一样。
真就是一枚道丹。
那几个偷藏丹药的老道,后来怎么没回来取?
陈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兴许他们在瓶山炼丹,消息断了,皇帝一发火,把人都砍了。
真假无所谓。
跟他现在没半文钱关系。
“融合!”
陈寻甩开这些念头,心里默念了一句。
道丹里的生机一下子全化开了,跟烧开的水一样,灌进他骨头缝里。
全成了气血和内劲。
“叮,恭喜宿主融合玄元道丹,突破武道丹劲、修道练气。”
“奖励300长生点。”
他还没从浑身骨头嘎嘣响、隐隐有虎豹嘶鸣的劲头里回过神。
脑子里又连着响了好几声。
“系统!”
心里一声喊。
光屏直接铺在了眼前。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54(+)
身份:归墟遗民
技能:潜渊阵、通玄卦术
功法:镇海诀、周天吐纳术
物品:无眼鱼符、归墟鼎
武道境界:丹劲
修道境界:练气
长生点:800
任务:参与瓶山剧情,争夺机缘,以求长生(完成度:70%)
“叮,宿主长生点足够,是否加点?”
800点!
上回拿到归墟鼎,系统甩了500点。
但那会儿旁边全是人。
他根本没功夫细琢磨。
现在总算能喘口气。
“是!”
没过脑子,陈寻直接应了。
“叮,800长生点自动转化完成,恭喜宿主寿命+8”
提示音落下去。
他盯着面板,寿命那一栏,54真就跳成了62。
离永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进瓶山前后也就半个月。
已经硬生生多出十二年。
陈寻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压都压不住。
最要命的是。
原先盘算这一趟能捞到归墟鼎和人鬼二符就算顶天了。
结果两枚卦符还没见影。
就先到手了一枚道丹和周天吐纳术。
永生是最后那口肉。
可实力……是活在这世上的牙和爪子。
眼下虽说满大街都是练家子。
江湖里能人一抓一把。
但武道丹劲,搁哪儿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了。
陈寻嘴角一咧,收回心思。
目光扫向远处那条隧洞。
要是没记错。
隧洞顶那头。
是一整面药壁。
“龙纹盘。”
第40章 绝壁上的九鬼盘
瓶山底下。
那股阴死之气还在往外喷。
陈寻倒是一点不怵,背着手在隧洞里溜达,跟逛菜园子似的。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
前头一下子宽敞了。
迎面是面刀劈斧砍出来的绝壁。
雨水常年积着,潮气又重。
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绿藓。
不过让他眉头拧起来的是,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几具白骨。
盗墓的?还是走丢的洞民?
前头那具观山太保的尸首还在那儿摆着。
他没法不多琢磨。
蹲下仔细看了看。
那几具骨头架子,身上都断了好几处。
看样子是……
从头上那崖壁摔下来的。
陈寻下意识抬头。
药壁陡得要命,差不多是直上直下。
不过很快,他眼神就被绝壁裂缝间那些草药给勾住了。
最顶上那块青石边上,长着棵数尺高的怪草。
叶片宽大,盘在一起跟龙纹似的。
正好九片叶子。
每片里头都有道隐隐的金鳞光线。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头直呼好家伙。
果真是龙纹盘!
陈寻眼里头全是震住的神色。
附近苗寨祖祖辈辈都传,说龙纹盘这东西,朝着太阳长的只能祛风解毒,可要是长在终年不见光的深谷幽壑里,就叫九鬼盘,每一株都能换千金,还有续命的神异劲儿。
再说。
九鬼盘得几百年才能长成。
所以世上难遇。
伸手往石壁上抹了一把。
手收回来,掌心里全是湿乎乎的水雾。
陈寻眉头皱了皱。
这种绝壁天险,想爬上去可不容易。
也就苗寨里那些采了几十年药的老手,从山顶上垂下根绳子,踩着石壁缝一点一点往下蹭,才兴许能采到。
不过……
那是对别人。
深吸了口气。
身子底下的气血翻涌起来。
陈寻踩着身侧石壁,纵身就往上一窜。
整个人像道青烟似的,贴着绝壁一路往上攀。
要真有采药人在场,非得看傻了不可。
瓶山药壁这地方,多少年了,能进这里采药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底下那些白骨,就是摔死的采药人。
这隧洞再往前走就是绝路。
也就身怀异术的观山太保,能在茫茫山崖里一路摸到这儿。
那些寻常洞民,哪来的这身功夫?
攀到一片岩石跟前。
陈寻眼神一亮。
凌空跃起,单手扣住石壁,又一个翻身。
稳稳站到了石壁上头。
珍珠伞?
他记起来了,崖壁上最打眼的那片区域,因为长满了一颗颗像珍珠似的钟乳石,外加地质红得像血,所以叫珍珠伞。
龙纹盘就长在这儿。
回头瞥了眼。
陈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爬到了二三十米高的崖上。
这会儿耳边阴风呜呜地响。
光往下看一眼,就能把人吓退。
他没当回事。
转身往四周围扫了一圈。
这片断岩里头,倒真长了不少龙纹盘,可惜都朝着太阳,全是些不稀罕的货色。
陈寻没停。
踩着裂缝继续往上攀。
没一会儿。
就到了那株长在青石缝里的九鬼盘跟前。
半人多高。
往跟前一站。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就往鼻子里头钻,浑身上下都跟着一激灵。
好东西!
细细品了品。
陈寻只觉着体内的气血都跟着翻涌起来。
叮,检测到一株两百年份九鬼盘,是否融合?
他凝神看去时,脑子里又响起系统提示音。
没错。
陈寻更乐了。
寻常草药对他没用,这也是之前露阁里头分毫没拿的缘由。
可那些天生灵物的内丹,却藏着生机。
所以一丁点不落,全拿走了。
融合!
叮,恭喜宿主获得100长生点。
一百点!
听见这个数,陈寻眼睛都亮了。
要是再来个几百株这样的九鬼盘,长生算个啥。
可他也明白,能找到一株已经走了大运,几百株纯属白天做梦。
系统声响起的同一刻。
陈寻就觉着一股磅礴到吓人的药力生机,涌进自己身子里头。
气血又暴涨了一大截。
六十三了!
打开属性面板看了眼。
寿命又往上提了一年。
这乱世里头,凡人活到五十叫知天命,能活到六十三已经算高龄了。
可陈寻哪会知足?
永生才是他最后要的东西。
低头看了眼跟前那株生机断尽、跟烟雾似的散去的九鬼盘。
陈寻收了心。
往四周围继续找。
哪怕找不到九鬼盘,来几株灵芝、山参、何首乌也成啊。
可四下翻了一圈,啥也没有。
正打算先从药壁上下去,回山谷跟大伙碰头。
陈寻眉心猛的一跳。
刷地转过身。
后头是道裂缝,爬满了藤蔓,瞅着没什么不对。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死气。
啪嗒——
就在陈寻死死盯着的时候,藤蔓后头的洞窟里又传来一阵古怪动静。
像骨头爆裂。
谁,滚出来!
陈寻眉心一沉。
身上气血翻涌,一道磅礴海气跟着席卷出去。
密不透风的枯枝藤蔓一下子全给吹断了。
露出个幽深的洞窟,一眼看不到底。
里头黑得像墨。
可陈寻眼底深处金光一闪,黑暗挡不住他。
下一刻,他就在洞窟尽头恍惚看见一道披着铁甲的高大身影。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具古尸身体里头猛的爆出一阵更骇人的爆响。
跟着晃了晃脖子,把一身灰抖落干净。
抬起头,一双阴冷到骨头里、杀气像瀑布似的眼睛,也朝他望了过来。
镇陵将!
第41章 断枪·踏胸·碎喉骨
这具古尸身上的铁甲看着眼熟。
是元代战阵上将领穿的货色。
可陈寻心里门儿清。
这位绝不可能是当年皇帝派来镇压洞民造反的那位大将。
真正的地宫棺椁搁在山巅上头。
拿压胜法一代一代镇着苗人。
再说了,眼前这古尸瞧着唬人。
浑身的死气离尸王那等层次还差得远。
不过话又说回来,搁战场上怎么也是个以一当十的狠角色。
要不然也不会被安在这儿守关。
嗬嗬——
四只眼睛撞上。
镇陵将嗅到了陈寻体内那股子翻腾的血气。
喉咙深处挤出一阵怪笑。
那对眼珠子更别提了。
盯着他看的眼神里全是血腥味儿跟残忍劲儿。
抖干净铁甲上攒了几百年的灰。
镇陵将一脚踏了出来。
厚铁片子哗啦啦一阵响动,动静大得吓人。
找上我,你怕不是活腻歪了?
陈寻嘴角挂起点弧度。
话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按拘尸法王那一派的划分。
天底下的尸僵一共九个档次。
紫僵、白僵、跳僵、游尸、飞僵、尸王、旱魃、犼、不化骨。
眼前这镇陵将撑死了算个游尸。
就是活着的时候在战场上滚过刀山血海。
一身兵家的杀伐气给它撑了不小的场面。
来瓶山之前。
陈寻就有单枪匹马弄死鲸蛟的本事。
现在除了归墟一脉的传承。
还兼着武道丹劲、修道练气。
区区一头游尸镇陵将,拿什么跟他掰手腕?
吼——
像是听出了他话里头那股子瞧不起。
镇陵将更炸了。
一巴掌拍在崖壁上。
从石缝里头抽出一杆铁枪。
足有两三米长。
手腕一抖。
枪身上嗡的一声闷响。
等浑身的气焰跟长枪凝成了一体。
镇陵将再不磨蹭。
拖着枪,从裂缝深处大步冲了过来。
枪尖剐着地面一路划过去。
火花乱溅。
速度快得邪乎。
一眨眼的功夫就逼到了陈寻跟前。
裂缝里头窄得转不开身,长枪耍不起来。
看这架势,是打算把他逼到珍珠伞断崖上再下死手。
陈寻哪会瞧不明白?
找死!
一声冷喝。
他卡在隧洞口。
沉腰坠马,五指攥紧,一拳就轰了出去。
出拳的当口。
那副瞧着瘦巴巴的身子底下,炸出一阵虎豹雷音。
血气更是一浪一浪往上掀,跟大江涨潮似的。
对付镇陵将。
道门的法术他没动。
归墟的传承也没招呼。
这一拳半点花活没有。
纯靠血气鼓荡,劲头却狠到了极点。
连空气都被搅得噼里啪啦一阵爆响。
镇陵将那杆枪。
精铁铸的。
战场上不知道喂了多少条人命喝饱了多少人血。
又在地上拖了一路攒着势头。
这一碰上。
陈寻立马觉出一股阴风跟刀子似的扑面削过来。
压得人喘不上气。
换了个普通人。
叫这阴风一灌。
骨髓都得冻住。
轻的大病一场,重的当场交代。
可那阴风刮到陈寻身上。
直接被他外放的气血绞了个干净。
轰!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枪身上。
轰隆一声。
气血跟阴煞撞到一块。
炸出一股气劲朝四面掀。
气劲扫过去的地方。
老藤枯树齐齐断开。
连岩壁都叫削掉了一层皮。
铛——
炸响过后。
又是一声刺得人耳膜疼的动静。
镇陵将像是没反应过来。
低头一瞅。
才发现手里的长枪被陈寻一拳砸得弯成了满弓。
要不是千锤百炼锻出来的精铁家什。
这一拳早就把它生生打折了。
给我断!
跟镇陵将又惊又怒的样儿不同。
这会儿的陈寻。
满脸都是笃定。
冷喝声中。
四肢百脉的血气又炸了一轮。
嘭!
那根已经弯得跟弓似的长枪又往里折了一截。
到底扛不住那股子狠劲。
嘭的一声。
从中间崩成六七截。
瞧见这一幕,镇陵将更没法信了。
这杆枪跟着他在战场上滚了多少年。
从来没栽过跟头。
后来叫皇帝派来镇压洞民作乱。
又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人血泡着浇着,都快把它养成一杆妖兵了。
可这会儿。
它怎么也没琢磨透。
竟叫陈寻一拳砸断了。
眼里头全是想不通。
阵前交手还敢走神。
真以为变僵尸就弄不死你了?
陈寻脸上的冷意更重了。
嗤的一声冷哼。
半步没停,迈步又是一拳砸过去。
枪没了。
镇陵将还在愣神。
拳劲一点没糟践全轰在它胸口上。
铁甲哗啦啦响成一片。
胸前倒是有面护心镜。
可惜一样挡不住陈寻这一拳里头的恐怖力道。
先是一层重甲。
甲片噼里啪啦碎成雨往下掉。
接着就是一阵叫人头皮发炸的骨头碎裂声。
镇陵将整个人像叫山给撞了。
高大的尸身弓成了吓人的弧度。
被狠狠掀翻倒飞出去。
裂缝两边的山崖被撞得断裂无数,大块大块岩石塌下来滚了一地。
岩壁上更是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往四面蔓延。
镇陵将踉跄着,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
可就算伤成这样。
对它来说好像还要不了命。
只是嘶吼着。
怒喝声中,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惜……
陈寻哪会给它这个机会?
斩草除根的理儿。
他很早就吃透了。
一拳轰飞镇陵将的同时。
他人已经一步掠了出去。
眨眼的功夫就贴在它身边,见它还想起身,陈寻一脚踩向它胸口。
轰!
贯劲透进去。
胸口骨头一瞬断了无数,整个塌了下去。
陈寻弯下腰。
镇陵将那副狰狞的脸就近在眼前。
浓得呛鼻子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灌。
他压根不在意。
冷冰冰盯着它的眼睛。
反手摸出古刀。
在它又惊又怕的目光里头。
一刀卸了它的喉骨。
嗤——
跟裁纸一样的动静。
黑血从喉咙口往外喷。
嗬嗬的嘶吼声中。
没多大会儿。
那股浓重的阴死气就散了个干净。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哦,对不住,差点给忘了。
真要有什么轮回地狱。
你这种人,也就配被打进无间地狱里头待着。
第42章 地宫惊现尸王窥,怒晴觉醒血脉燃
那镇冥断了气。
高大的尸身和先前的六翅蜈蚣一个下场。
眨眼功夫就干巴腐化下去。
没一会儿。
只剩一堆骨头架子散在地上。
陈寻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视线死死锁在洞窟深处。
这条隧洞照样黑漆漆不见底,弯来绕去。
本来他寻思先撤出去。
可现在瞅着,这地方大有来头。
“莫非这条道捅到真地宫去了?”
陈寻眉峰挤在一块儿,喉咙里嘀咕出声。
除了地宫。
他琢磨不出别的可能。
能让这玩意儿再蹲守几百年,能是寻常玩意儿才见鬼了。
只不过。
没记岔的话。
当年摁住苗人那场乱子后。
为压住他们的气数,那位苗人大将死后,走了条反路,压根没把地宫修在瓶山底下,而是搁在了山顶上。
算了。
脑子里过了几圈。
陈寻实在捋不顺。
干脆晃了晃脑袋扔到一边。
他这人向来不磨叽,杵在这疑神疑鬼,不如一脚踏进去亲眼瞅瞅。
沿着隧洞闷头往前走。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
跟前堆满的碎石让他脸上挂出一丝苦相。
瓶山地气炸过窝。
外加遭了好几回地震。
最早下来的那道裂谷,就是山崖塌方的产物。
眼前这块地界八成也是这么来的。
扬起脑袋。
头顶的岩壁上果然还嵌着大片塌过的印子。
“看来只能等明儿个再议了。”
他倒有心钻进去。
可惜这些石头,靠他自个儿,就算搬上三天三宿也挪不走。
每一块少说都有个千八百斤。
不过。
蹬着岩壁,陈寻一个纵身翻到一块巨石顶上。
扒着岩层间的豁口。
远远瞄了一眼。
那隧洞顶里头的景象,灯火晃得人眼晕。
真就蹲着一座大到离谱的宫殿。
借着一排排万年烛的火苗子。
他模模糊糊还能辨出。
地宫当中横着一口金丝楠木漆棺。
往少了说也有一丈来长。
一人多高。
描着金漆着彩,那叫一个阔气。
“这他妈……”
连陈寻都没想到。
这隧洞还真就通着货真价实的地宫。
而那口紫金椁里头,八成就是那位元代大将军了。
只是。
这会儿他凝住神看过去。
棺材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半点和苗寨传的不沾边。
什么尸王每逢月夜就出地宫,宰人喝血。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嗯?”
正走神的当口。
陈寻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好像……暗处有东西在拿眼珠子剜他。
他本能地把头一抬。
那口紫金椁的棺壁上,凿满了窟窿眼,排出北斗七星的阵势。
就在那七星洞后头。
他恍惚撞上了一对冷得没半点人味的眼珠子。
光是对上那么一瞬。
眉心就跟针扎似的疼。
“尸王!”
陈寻脸一黑。
猛地把视线拽回来。
打从进了瓶山,他还是头一回被压得这么喘不过气。
不愧是尸王!
陈寻没敢停顿,折转身子,沿着来路飞快退了出去。
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来看。
光凭他自个儿。
想镇杀它怕是够呛。
可要是搭上鹧鸪哨,那就不叫事了。
搬山一派的魁星踢斗。
本就是专治尸僵的绝活。
脑子里转着这念头。
陈寻更没半分迟疑,从药壁一溜攀下去,又穿隧洞、蹬挂山梯,翻过丹井,纵身跃上石桥。
此刻的瓶山内部。
除了卸岭那帮人专门留的几盏琉璃灯。
基本被搬了个底朝天。
就连几座道宫梁柱上镶的珠子玉石都让人撬走了。
瞅这阵仗。
陈寻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卸岭这帮人办事,鬼神忌讳什么的从来不放在眼里。
回过神。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
仰头望向岩洞的最高处。
那地方黑成一片,可陈寻还是能摸到一股和自己心意勾连的动静。
怒晴鸡!
这会儿它八成还在炼那颗妖丹。
更要紧的是。
那股气息里头,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霸道到吓人的力量。
正一点一点醒过来。
应该就是那凤凰血脉没跑了。
瞅着这苗头,陈寻嘴角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等怒晴鸡彻底醒过来。
他就等于攥了头凤凰在手里。
光想想心口都烫得慌。
驻足望了一阵。
陈寻才把目光收回来。
从几座大殿中一路穿出去。
没一会儿就到了那条洞窟跟前。
虽说早就听人念叨过。
可亲眼见着还是头一回。
得说,卸岭平山头搬山丘的手段,四派当中真是一绝。
眼下到了民国年头。
常胜山看着匪帮乌央乌央的。
可要跟当年几十万赤眉军掏空汉高祖长陵和汉武帝茂陵那场面比。
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寻……”
正乱七八糟瞎琢磨时。
还没出洞窟踏进山谷。
前面忽然飘来一道清冷的嗓门。
“红姑娘?”
陈寻抬起眼看过去。
这才发现前头立着个人影。
不是红姑娘还能是谁?
“你这是……一直守在这等着我?”
瞅她满脸操心的模样,眼底还带着倦意,陈寻愣了一下。
“没,没有,我就是见你半天不上来,怕你碰上危险。”
红姑娘咬着下唇。
也不知怎么。
明摆着自己等了老半天。
话到嘴边,又给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陈寻那双干净却烫人的眼睛都不敢对。
瞧她这副样子。
陈寻哪还不明白。
这姑娘怕是动了心了。
之前那阵仗那么悬乎,人人都在夺路逃命。
就算鹧鸪哨那么精细的人。
也没瞧出他故意留了下来。
偏是她这个原本守在外头接应众人的发现了。
“我没事。”
“叫你为我操心了。”
第43章 丹田开辟炁空间,地宫前路现山石
对陈寻来说。
这方世界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站在一个旁观的位置上看世间百态。
他到这来只为一件事。
求长生。
那些儿女情长的心思,他基本没什么牵挂。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多会儿就到了山谷里的营地。
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乌云压得很低,老熊岭层层叠叠的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营地里倒是拢了几堆篝火。
巡营的工兵跟卸岭的伙计们围着火堆,说说笑笑扯着闲篇。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一个个脸上都堆满了笑意。
照今天的收成看,就算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喽啰也能分上笔钱。
攒一攒,没准还能回老家娶个媳妇。
生个大胖小子。
传宗接代。
这世道能活下来都是烧高香了。
要是能有地种,再配上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
行了,红姑娘,我已经到了。
指了指跟前的营帐。
陈寻声音很平淡。
啊……哦,好,我也得回去歇着了。
红姑娘伸手拢了下耳边散落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这一路虽然没说什么要紧话。
可她心里挺高兴的。
自打进了常胜山,好像很久没有像今晚这么松快过。
我送你。
营地离得不算远。
况且人家专门等了自己大半天。
陈寻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听见这话。
红姑娘心头浮起一阵雀跃。
她虽然在江湖上漂了不少年头。
但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只不过这些年里,一门心思就想着报仇,从来没起过男女之间的念头。
没承想这回跟着总把头来瓶山。
倒让那扇关了多少年的心门给敲开了。
她生平头一回。
对一个男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本来她还觉得自己好歹是闯江湖的人。
做事向来讲究个干脆利落。
可真到了这时候。
她才明白,情这个字最是磨人。
两个人一前以后。
谁也没吭声,就那么走了一路。
送她到了帐篷跟前,陈寻也没多留,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己那边。
今儿个打一早下墓。
到现在几乎没歇过。
中间还动手拼了好几回命。
就算是铁打的也撑不住。
可对他来讲,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
进了帐篷。
确认周边没人盯着后。
陈寻心神直接连上系统空间。
眨眼间。
一只玉匣凭空出现在手里。
不是从尸桂树那挖出来的那只。
是露阁里弄来的那个。
先前在山底下情势逼得紧,这会儿总算是腾出手来了。
揭开玉盖。
五枚灵物内丹亮在眼皮底下。
借着边上矿灯的光。
他这才看清,每个格子外面还镶着块金牌,上头刻着各自的名目。
狮子螯、蛇眼、老龟宝、鹤丹、鹿角。
瞧见这些字眼。
陈寻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些东西在古时候都是长生的象征。
每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灵药。
有玉匣封着。
就算过了几百上千年。
这些灵物内丹的药力也没散失多少。
依旧裹着一股子磅礴的生机。
最要紧的是。
这类天地灵药,正是历代修道之人最看重的物件。
陈寻现在才刚摸进修行的门槛。
虽有周天吐纳术。
可一天一天慢慢磨,进度太慢了。
说是在滴水穿石也不为过。
叮,检测到灵物内丹,是否融合?
融合!
陈寻等的就是这一下,哪还会犹豫。
轰——
五枚内丹里那股滚滚的生机全涌进了他身体里。
同一时间。
夜色罩着的瓶山山谷内。
数不清的天地灵气,像鲸鱼吸水似的从四面八万汇聚过来。
从头顶百会穴灌进去。
沿着四肢百骸,最后全沉进丹田。
慢慢的。
陈寻丹田深处有了异样感觉。
好像撕开了一个漩涡一样的空间。
那是一种跟血气内劲完全不同的气息。
大概就是道门里说的。
他也体会到自己的境界,好像又往上拱了一截。
系统!
心里默念。
眨眼间。
一道光幕浮在眼前。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63(+)
身份:归墟遗民
技能:潜渊阵、通玄卦术
功法:镇海诀、周天吐纳术
物品:无眼鱼符、归墟鼎
武道境界:丹劲
修道境界:练气(中期)
长生点:0
果然。
陈寻眼里闪过亮光。
练气期后面又多了个界限。
既然有中期,也就是说每一境分前中后三个小台阶。
……
第二天。
一大早。
营地里就闹哄起来。
昨儿个的收获。
让伙计们对掏空瓶山大墓又多了几分底气。
架锅造饭。
填饱了肚子后。
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往瓶山下头赶去。
老马识途。
没多会儿就到了尸桂树洞的那道石门前头。
陈玉楼先派了几个人进去探路。
跟昨天陈寻瞧见的一个样。
一线绝壁?
还有采药人的骨头架子。1
那应该就是苗寨那边传的药壁了。
陈玉楼一下就判断出了来路。
随即一伙人再没迟疑,沿着隧洞穿过去到了药壁跟前。
有蜈蚣挂山梯在。
往上爬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这帮人在药壁上还找到了几株草药。
陈寻瞧不上眼。
可对他们来说,能换钱就是好东西。
当即也不管长没长熟,全薅走了。
剧情照着陈寻知道的那些走下去。
没过多会儿又有人摸到了那条深幽幽的石洞。
掌柜的,前头让山石挡住了,不过弟兄们从石头缝里看到山肚子里有座地宫。
听了探路回来伙计的话。
陈玉楼心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错不了。
这一路上机关重重、偏殿、瓮城、丹井,炼丹的地方,前头肯定就是那个元人大将的地宫所在!
有总把头这句话。
剩下的卸岭伙计们也是一脸狂喜。
昨天就搬回来数不清的明器。
今儿要能进地宫。
怕不是金银堆得跟山一样高。
既然是地宫,陈把头,还等啥呢,让弟兄们填上火药,把那些山石给轰了就是!
第44章 穴陵甲破石如切豆腐,火药一动整座山都得塌
不行!
一听隧洞那头就是地宫。
罗老歪哪还憋得住。
手一挥就要喊工兵去搬火药。
话刚出口。
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罗老歪怔了怔,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顺着声音扭过脑袋。
陈兄弟?
本来还有点火气。
看清楚出声拦他的人居然是陈寻时。
他讪讪地笑了。
这……为啥不行啊?
换别人,照罗老歪那脾气,翻脸都是小的。
偏偏对着这位。
他骨子里犯怵。
尤其是这几天见识了陈寻那吓死人的手段之后。
他都琢磨过。
自己怕是枪还没拔出来,就得横死当场。
不止他。
陈玉楼几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卸岭倒斗,从没那么多讲究。
炸药火炮算啥。
就是搞不到更厉害的家伙,否则他都想一炮把瓶山轰塌半边。
火药一响,余震直接就把山头抹平了,你们觉得自己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飞天遁地?
陈寻冷着声道。
这地方是瓶山瓶肩跟瓶颈的交界处。
地洞塌过好几回,地气也喷过几次,整个山架子早就快散架了。
看眼前隧洞那些裂缝就知道。
瞧着稳当。
里头凶险得很。
不过是在那顶着,勉强维持个平衡。
火药一炸,平衡碎掉,整座瓶山转眼就得翻个个儿。
别说血肉身子。
神仙来了也跑不掉。
原书里头。
就是因为瞎炸。
瓶山天塌地陷。
除了少数几个逃了条命,常胜山死了几百号人,负责押运明器的罗老歪也叫滚落的山石当场砸死。
眼下再玩一回。
他可不乐意给这群人的蠢事赔上自己的命。
这……
就这一句话。
灌进众人耳朵里,跟打雷没两样。
陈玉楼眉头拧紧了。
下意识往四下里扫。
这年头,哪来的爆破专业说法。
只知道一个劲多打炮眼,往里填药。
要是普通地宫大门。
这么干没大毛病。
可眼下挖的是崖墓。
夹在悬崖峭壁中间。
爬上去爬下来都费老鼻子劲了。
裂缝一垮,啥后果谁也算不出来。
那按陈兄弟的意思?
陈玉楼虽然心里没底,但也不敢赌,只能开口请教。
人搬吧。
费事是费事了点,起码不会稀里糊涂送了命。
陈寻平平静静地说。
行。
就按陈兄弟说的来。
陈玉楼没敢磨蹭,点了头。
由不得他不应。
只要有一丁点可能。
这地方就是他们的坟头。
罗老歪那头也没意见,反正就是多花点功夫。
只有鹧鸪哨。
眉头皱着细看四周。
越看越后怕。
刚才罗老歪要填火药时,他没觉得哪不对。
听了陈寻的话。
才猛地回过神来。
陈把头,罗帅,我搬山一脉有两头异兽,能省不少力气。
见陈玉楼两人正在点人手。
打算靠人力硬把山石搬出来。
鹧鸪哨开了口。
可是搬山分甲术?
陈玉楼眼睛亮了。
倒斗行当,谁没听过搬山的手段。
只是搬山一脉极少跟外人来往。
就是他,也只听过名头,从没亲眼见过。
就是。
鹧鸪哨点头。
说着,朝远处的花灵和老洋人挥了挥手。
请甲兽!
这下。
所有人都一脸稀奇地抬起头。
他们师兄妹三个。
打过的交道不少回。
但他们向来自己待着。
身上又总背着竹篓,外边用蜡染花布裹严实了。
吃饭走路都不肯放下来。
外人压根瞧不见里头。
连陈寻都带着好奇抬眼看去。
是,师兄!
两人听了,立马把竹篓放下。
花灵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块药饼碾碎了,掀开花布撒进去。
就一眨眼。
刚才还死沉沉的竹篓里,哗啦啦一阵响动传出来。
跟铁甲叶片互相撞似的。
活物?
这咋可能?
听见那动静,一群卸岭的盗众脸上全是惊怕。
谁也没想过。
搬山一脉大名鼎鼎的分山掘子甲。
居然是活的。
没等他们惊完。
花灵轻轻把竹篓放倒。
下一刻。
一大一小两头缠成团、浑身铁叶翻动的怪物,从竹篓口滚了出来。
滚了一圈。
两头怪物分开。
身上鳞片跟古时盔甲一样,脑袋像锥子,尾巴生着角,爪子锋利得吓人。
爬着瞧是慢。
其实快得惊人。
最让人瞪眼的是,那头大的身上还箍了个铜环。
鲤鳞甲?
陈玉楼见识广。
当场就叫出声。
所谓鲤鳞甲就是穿山甲的老称呼。
可他凝神盯了片刻,又摇摇头,自言自语。
不对,鲤鳞甲没这股气势。
说着。
他目光落在那头大家伙背后的铜环上。
一眼瞧见上头刻了行小字。
——穴陵。
道兄,这该不会是传说的穿山穴陵甲?
这话一出。
鹧鸪哨也不多说。
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伸手往隧洞深处一指。
那一大一小两头穴陵甲撒开腿就奔了过去。
快得像闪电。
耳朵里只听见铁甲相撞的声响在洞里回荡。
走!
这幕看得众人嘴里啧啧个不停。
哪还敢耽搁。
急急追了上去。
等他们赶到。
就看见那两头穴陵甲,身子弓着,抖开一身铁甲,抬起双足,跟切豆腐似的。
轻飘飘就把那些山石破开了。
大的负责破洞。
那头小的也没闲着。
不停把碎石填进两边崖壁的缝隙。
两头小兽,一个干这,一个干那,配合得整整齐齐。
这天下大了,真是啥稀奇都有!
今儿我陈某算是开了眼了。
第45章 地宫惊变
两头穿山穴陵甲干活快得很。
半刻钟都没到。
先前被山石堵死的隧洞,全给打通了。
通了!
搬山秘术果然名不虚传。
今儿个我算是长见识了。
瞧见这情形。
群盗一个个高兴坏了。
瞅见隧洞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地宫,更是激动得不行。
进瓶山都这么久了。
总算把这地方给找着了。
奶奶的,元人蛮子杀人如麻,干的事有违天道,湘西苗寨跟咱同气连枝,今天俺罗老歪就来替天行道。
罗老歪扯着嗓子嚷嚷。
也亏他大字不识几个,嘴里能蹦出这种话。
鹧鸪哨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的花灵更是瞪圆了眼。
那张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她这些年在外头跑。
早就听说湘阴那地界有个军阀,残暴得不像话,人命在他眼里跟草一样,抢掠劫杀都是家常便饭。
人送外号人屠。
在那边小孩听见他名号都不敢哭。
这么一个满手血腥的恶棍。
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
脸皮厚到能说出替天行道这四个字。
鹧鸪哨似乎察觉到师妹不对劲。
扭过头,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花灵这才压下心里的火。
只是看罗老歪那眼神,嫌弃得很。
罗帅这话在理。
湘西苗寨,祖祖辈辈都喝湘江水长大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今儿个,我常胜山的弟兄们,杀鸡饮血,这仇非报不可。
罗老歪话刚落地。
陈玉楼紧跟着就接上茬。
瞅着这俩人唱双簧似的,净给自己挖坟倒斗找台阶下。
陈寻心底暗暗哼了一声。
满天下谁不晓得卸岭群盗干的那点勾当。
何必往脸上贴金?
不过。
这几句倒是把那些盗众和工兵鼓动得热血上头。
卸岭传承的是赤眉军。
本来就是一帮绿林出身的狠人。
为了师出有名。
明摆着是挖坟刨骨的事,愣是说得义正辞严。
陈寻也不会戳穿。
毕竟大家伙儿都是一条道上的。
眼看群情激愤。
陈玉楼一挥手。
群盗立马蜂拥而入。
穿过隧洞,前头一下子开阔起来。
那地宫大得吓人。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地下溶洞都宽敞得多。
地上铺的全是水磨地砖。
穹顶上挂着整整九盏八宝琉璃灯。
里头不少烛火还亮着。
把整座地宫照得跟大白天一样。
地宫正当中,横着一具极其高大的紫金楠木棺椁。
跟先前丹井里那些漆棺不一样。
这口紫金椁四边镶满了无瑕玉璧。
光一照上去。
光影交错、七彩生辉。
看得人心头直震。
可更让那帮盗众眼红的,还在后头。
地宫四周围的地上,堆满了金银铜玉,还有历朝历代稀罕的古董明器。
随便挑一件。
拿到外头都能卖出天价。
搁这儿却只能堆在地上。
我的老天,发财了!
哈哈哈,这趟可真是发大财了。
慢点,别抢,小心磕碎了。
瞅着数不清的珠玉宝器,那群卸岭盗众和工兵哪还憋得住。
一个个眼睛发亮。
恨不得全给搬空。
一时间地宫里闹腾得震天响。
吵吵什么!
听见里头闹哄哄的,罗老歪哪还坐得住。
瓶山大藏早就被他当成自个儿的囊中物了。
就算分赃。
也只有他、陈把头、陈寻还有鹧鸪哨这几个人够格。
生怕那帮山匪兵油子见财起意。
拔枪就一路冲进去。
一声厉喝。
果然把群盗给镇住了。
乱成一片的地宫立马静了下来。
只是……
罗老歪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可瞅着满地金银铜玉,头顶琉璃灯一照,晃得眼都快瞎了。
哪还顾得上旁的。
胸口那心跳跟擂鼓似的。
血直往脑门上涌。
冲得他两只手都在抖。
他娘的,真发财了。
这才叫横财啊,连老天爷都帮我。
罗老歪两眼直放光。
冲到群盗中间。
半跪在地,伸手捞起一把金砂。
凑到鼻子底下。
感觉整个人都要飘上天了。
跟眼前这些金玉宝货一比。
之前碰上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乱世里头啥都是虚的,就金银是真的。
这会儿他仿佛已经瞧见自己拉起几支队伍。
横扫三湘四水。
坐上头把交椅的模样。
听着里头的动静。
陈玉楼也憋不住了,带上几个心腹,急不可耐地往里走。
等瞅见那些金银时。
同样激动得不行。
他这辈子倒斗无数。
可哪见过这种惊天大藏。
就算是皇帝陵,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会儿。
还留在隧洞里的。
就剩下陈寻跟鹧鸪哨师兄妹三人了。
那两头穴陵甲还在拼命往山阴里钻洞。
花灵上前抓住它身上的铜环,拎起来放回竹篓里。
又掏出一只竹筒。
里头装满了浑身赤红的火蚁。
撒进篓内。
那两头原本有些躁动的甲兽,立刻大口大口吞起来。
瞧见这一幕。
陈寻眼里也忍不住露出惊叹。
搬山秘术。
三钉四甲。
今天算是见着两样了。
还有前阵子在义庄碰见的掘子攀山甲。
就是不知道最后那一甲究竟是啥。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隧洞深处的地宫里。
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听见那声响。
陈寻脸色唰地沉下去。
对面的鹧鸪哨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隔了十多米远。
那股冲天的阴煞死气,他们还是察觉到了。
第46章 白毛古尸
谁也没敢耽搁。
鹧鸪哨打头,陈寻跟在后面,两人钻出隧洞。
脚刚踏进地宫。
抬眼就撞见那口紫金椁里探出来一只毛茸茸的白毛大手,揪住个工兵,跟拎小鸡似的硬拽了进去。
惨叫声刚响起来就断了。
跟着传出来的动静,让在场所有人头皮都炸了。
喀嚓喀嚓的。
是牙口撕开筋骨的那种声音。
血腥味浓得呛鼻子,直往人肺里钻。
棺底下洇出一大滩血,红得刺眼。
“这……”
那股子动静钻进耳朵里,地宫里那帮盗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胆子小的那几个。
胃里早就翻腾开了,蹲地上哇哇吐,隔夜饭都快呕出来。
罗老歪这会哪还顾得上后悔。
抽出枪就朝那口漆棺里头连抠扳机。
当当当几下,厚重的棺壁给打出七八个窟窿眼。
此前他财迷心窍。
盘算着陈把头他们就在地宫外头没几步路,便叫了几个贴身心腹强行撬棺。
他那会儿想得挺美。
陪葬的金银都码成了山。
那元人大将随身带进棺材的东西。
还不得值钱到天上去?
罗老歪大字不识几个,可年轻时候干过背尸的行当。
这几年为了凑军饷弄物资。
也亲自带工兵营的人挖过大大小小好几座古墓。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面前这口镶金嵌玉的紫金椁。
料子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号称一块就是千金,清朝完了以后,这玩意儿就成了皇家专属。
寻常人根本不让用。
逮着了就按僭越治罪。
说白了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金丝楠木里头顶顶贵重的,还得数紫金楠木。
别说拿它打棺材。
谁手里有块紫金楠木磨出来的小木牌。
就能吹一辈子。
这么一口漆棺。
旁的都不提。
光拆了卖木料都是天价。
瞧到这儿,罗老歪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立马支使几个心腹开棺。
可谁都没料到的是。
棺盖挪开以后。
底下压根儿没瞧见预想中的尸首和宝贝。
只搁着一块七星板。
打头的工兵心里犯嘀咕,下意识伸手想去掀那块木板。
没承想,手指头还没碰着七星板,棺材底呼地涌出一大团黑烟。
黑烟里头。
一只长满白毛的手。
快得像道闪电,噌地探出来,死死攥住他手腕。
那心腹半点儿防备没有。
等回过神想挣脱的时候。
就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皮肉正一块块往下烂。
疼得他嗷嗷惨叫。
下一刻就被活生生拖进了棺材。
陈寻跟鹧鸪哨赶到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情形。
罗老歪这会又怕又恼,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草他娘的,都杵着等死呢?”
“给老子狠狠招呼。”
“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妈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金刚不坏。”
罗老歪咬着后槽牙破口大骂。
现在他哪还管什么紫金楠木无暇玉璧。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把棺材里那东西给突突了。
那些心腹哪敢磨蹭。
齐刷刷掏出枪,对着漆棺就是一通乱扫。
“慢……”
鹧鸪哨脸色刷地沉了下去。
张嘴想喊停。
可已经晚了。
地宫里枪声炸了锅,子弹泼水似的往外倾泻。
那口厚实的紫金椁。
也扛不住这么打。
冲他们那面的棺壁瞬间给轰了个稀碎。
木屑横飞,火光乱窜。
“旁的也别闲着了,都给老子打。”
罗老歪拧着眉头,满脸凶相。
原本还在搬明器的工兵,也全把手里的金银丢了,四散开去,把那具紫金椁围了个严严实实。
一个个疯了似的扣扳机。
整具棺椁轰地一下全散了架。
瞧见这一幕。
罗老歪倒是兴奋得不行。
可身后远处,陈寻的脸已经冷得快结出冰碴子。
原本他还打算跟鹧鸪哨通个气。
拿搬山的镇尸钉搭上卸岭的缠尸网。
先把紫金椁给镇住。
再联手把它剿了。
哪想到,就眨个眼的工夫,罗老歪这浑人居然敢私自让人开棺。
纯属作死。
不单是他。
鹧鸪哨的脸色也铁青得吓人。
尤其在感觉到破开的棺木里黑雾翻腾,那股子死气越来越冲之后。
“死了没有?”
见棺材炸开后。
底下忽然没声响了。
罗老歪皱着眉,脸上露出点拿不准的意思。
想了想,抬枪又朝底下补了两下。
“罗帅,看样子真死了。”
旁边一个心腹犹豫着说。
“什么狗屁尸王,现在是枪炮的天下,就是大罗神仙来了,老子今儿也让你有来无……”
听了这话。
罗老歪更得意了。
吹吹枪口冒的青烟,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只是……
他话才说了一半。
一只白毛大手猛地探出来,一把将身上的七星板掀飞。
紧跟着腾地坐起一具古尸。
那古尸个头高大壮硕,身上套着件锦绣紫袍,腰间围的金带上嵌着玉扣。
身前还躺着一具啃得血呼啦的尸骸。
正是先前给抓进棺材的那个心腹。
最让人发毛的是。
他嘴还在嚼个不停,猩红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
瞧见这一幕。
罗老歪像给人扔进了冰窟窿。
头皮一寸寸炸开。
想逃,可手脚根本不听他使唤。
古尸慢慢扭过头。
嘴里吐出个东西,啪嗒一声滚到他脚面。
罗老歪低头一瞅,发现那居然是截手指骨。
吓得魂都快飞了。
古尸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身子跟闪电似的弹起来。
眨眼就从棺椁里窜到罗老歪面前,伸出大手,一把掐住他喉咙。
罗老歪本来块头不小。
可半点反抗劲儿都使不上。
被他硬生生提溜到了半空。
“罗帅……”
那些心腹盗众看到这儿,几乎吓破了胆。
不过这声喊刚出口。
像是惹恼了那具古尸。
手上猛地发力。
咔嚓——
一股子狠劲爆开。
罗老歪的喉骨给生生捏碎了。
他眼睛骤然瞪大,然后……
脑袋歪到一边,气儿断了。
第47章 尸变
死……死了?
看见这场景,地宫里那帮盗匪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脊梁骨直冒寒气。
尤其是罗老歪那几个贴身护卫,再加上工兵营那伙子人,魂都快吓飞了。
罗老歪这人性子残暴,拿底下人不当人看,轻则打骂重则要命。
可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能有个靠山,混口饱饭吃,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烧高香了。
天底下的军阀哪个不是这副德行?
好歹在罗帅手里当差,隔三差五还能蹭顿酒肉,抽几口烟土。
现在他一蹬腿,自己这帮人怕是又要死一批跑一批。
一伙人脸色灰败,心里头七上八下。
罗帅……
陈玉楼迟了一步,这会脸上也白得没一丝血色。
那群当兵的只盯着眼前,觉得往后日子没法过了。
他想的可远得多。
湘阴这地面儿本来就不太平,光军阀势力就有六七股,还不算罗老歪。
再来,常胜山的老巢也搁在那儿,更是乱上加乱。
以前各家明面上斗得你死我活,可有他陈玉楼镇着,好歹能稳住个大面儿。
现在罗老歪一完,手下几万号人没了头,这摊子说崩就崩了。
瓶山的信儿一传回湘阴,剩下那几拨军阀土匪,立马就能化成饿狼,把他地盘势力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陈玉楼心里头火急火燎,脑子乱得像缠了麻线团。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耳根子边忽然传来一阵怪响。
他像想起了什么,满脸惊恐地抬起头。
一眼瞧过去。
那具高大的老粽子捏死罗老歪之后,又扑上去了,咧开满嘴獠牙,撕开脖子那块的皮肉,玩命地吸起血来。
血顺着嘴角往外淌,一股子冲天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玉楼这辈子见过的棺材比活人住的房子都多,这会也觉得从头凉到脚,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那帮寻常的卸岭弟兄,早吐得稀里哗啦了。
这世道饥荒闹得厉害,也听说过人吃人的事,可谁真瞧见过吃人的场面?
更何况是头长了白毛的老僵尸。
吸血的声响在地宫里来回撞,听得人头皮像要裂开。
罗老歪那身子眼瞅着就瘪下去了,肉跟被抽干了一样。
没多大功夫,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瞧着比刚才还瘆人。
要不是脸上那道跟毒虫趴着似的刀疤,怕是身边最熟的人也认不出这是谁。
吞了这么多血肉的老粽子,这会身上的气焰更凶了。
黑烟翻涌,浑身死煞气浓得吓人。
那对眼珠子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白,冷森森地扫过在场的人,喉咙里挤出一串怪笑。
快跑。
这就是瓶山尸王。
瞧见这情形,谁还不明白?
这老粽子凶成这副模样,哪里是什么寻常僵尸,分明是苗寨老辈人口中代代相传的尸王。
连手上沾满鲜血、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的人屠罗帅都折在它手里了,自个儿这些人算个屁。
搁它跟前,怕是连根草都不如。
再说,罗老歪一咽气,那帮人哪还有舍命的心思,只想着赶紧捞点油水跑路。
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趁乱摸了几块金银揣怀里了。
琢磨着逃出去以后,找个不打仗不闹饥荒的地界,置办处宅院,过几天安生日子。
当兵吃饷也好,下墓倒斗也罢,都是裤腰带上拴着脑袋的买卖,不定哪天就交代了。
手里头要是有田有钱,谁肯干这要命的行当?
都别慌!
稳住!
陈玉楼看得眼皮子直跳,扯着嗓子吼。
想把人压住。
卸岭的弟兄还稍微好点,他说话还有些分量,能管住。
可罗老歪领来的那批人,这会谁还睬他?
一个个往之前进来的那条暗道里挤,不要命地逃。
地宫里霎时乱成一锅粥。
掌柜的,赶紧的,先走。
几个跟了陈玉楼多年的老伙计立刻上前,把他围在当间。
没错,把头,这尸王不能力敌,再耽搁可就晚了。
陈玉楼还在那儿犹犹豫豫,几个心腹管不了那么多了,架起他就往外撤。
昆仑闷不吭声抄起开山斧,挡在几个人前头。
才退出没几步,那尸王果然动了。
一晃就到了个工兵跟前,手快得像电闪,直直捅了出去。
指头跟刀一样锋利,轻易就把他后心扎了个透。
那工兵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断了气。
尸王抽回手,掌心里多了颗血淋淋、还在跳的心。
直接塞嘴里,大口嚼起来。
看得旁边的人魂都快飞了,腿肚子直转筋。
跑啊!
狗日的别挤我!
滚开,先让老子出去!
群盗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地宫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每个人心里就剩一个想法——逃。
手里明明有枪,也忘了扣扳机。
掌柜的,快走!
陈玉楼被几个伙计架着往后逃,慌乱中正好瞧见这幕。
尸王捧着心脏,三两下就咽下去了。
它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陈玉楼这边远远看过来。
四只眼睛隔着老远对上,陈玉楼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力气一下给抽了个干净。
尸王发出一声怪笑,不再理他。
一步迈进人群,双手像插豆腐那么轻松。
眨眼工夫,就有十几个盗匪工兵惨叫着死在它手里。
原本富丽堂皇的地宫,转眼就成了血肉模糊的炼狱。
杨兄!
陈照眉心拧成了疙瘩,满眼杀机。
他扫了眼边上的鹧鸪哨,后者眉宇间也布满了杀气。
不能再等了。
这帮人就是它补气血的药引子。
再拖下去,怕是神仙来了也拿它没辙!
第48章 丹劲惊尸王
没错了。
鹧鸪哨也瞧出门道了。
那瓶山尸王不是瞎杀一通。
盯着血气旺的人下手。
罗老歪手下那些工兵,一个个都是烟枪不离手的老烟鬼。
倒斗的时候也吞云吐雾。
手里攒俩钱,不是买烟土就是泡窑子,吃喝嫖赌全占了。
身子早就掏空了。
跟行尸走肉没两样。
这下倒好,反倒捡了条命。
常胜山的卸岭群盗可不一样。
陈玉楼立了规矩,谁敢碰烟土,赶下山都算轻的,弄不好要挨三刀六洞。
绿林道上的,谁没点功夫傍身。
常年打熬筋骨,血气旺得吓人。
这下他们成了尸王追着杀的目标。
连着吞了十几颗人心后。
鹧鸪哨明显察觉到,那东西一身煞气比刚才凶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兄弟,你看怎么办?
前阵子在义庄。
鹧鸪哨见识过陈寻的本事。
不靠搬山秘术。
连他都得输个一招半式。
最让他吃惊的是。
弄死那条六翅蜈蚣后。
陈寻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劲儿,沉稳得跟山一样。
那种摸不着底的压迫感。
他只在上一代搬山道人身上见过。
围杀!
陈寻摇头。
嘴里只冷冷崩出俩字。
鹧鸪哨也不磨叽。
趁那尸王还没缓过劲来,一鼓作气用雷霆手段把它镇住。
不然的话。
跟陈寻说的一样。
神仙来了也得交代在这。
花灵、老洋人,给我们掠阵。
是,师兄!
俩人一脸认真地点头。
竹篓放下。
花灵把镜伞取出来。
那伞看着普普通通,像是寻常遮雨的油纸伞。
来历可不小。
搬山一脉的传承物件。
水火不侵、刀枪砍不破。
伞面上镶了九块法镜,撑开的时候金光能浮出来,专破圆光妖术。
伞骨也是拿百年雷击木做的。
阴煞邪物最怕这东西。
镜伞一共三把,三个人各拿一把。
不过这会儿,除了花灵取出来,鹧鸪哨还没动。
老洋人把背上长弓取下来。
又从箭筒里抽出箭。
眼神扫了一圈周围。
最后找了个高处。
从慌不择路的群盗中间穿过去,纵身就跳上去了。
弓拉满,箭搭上。
瞄着那头还在屠戮的尸王。
他占的位置没话说。
往前能攻。
往后退也守得住。
就凭一人一弓,刚好把后路给封死了。
陈寻扫了一眼。
眼底闪过点欣赏的意思。
这代搬山道人里头。
老洋人看着最不起眼。
名头本事不如他师兄鹧鸪哨,天分灵性比不上他师妹花灵。
平时也不爱说话。
除了一张脸长得惊人,好像再找不出什么长处。
可眼下。
陈寻心里给他打了个极高的分数。
这趟他要是能活着出去。
往后搬山一派的担子,八成要交到他手里。
花灵动作也不含糊。
她擅长的是草药丹道,可一身本事也不是吃素的。
老洋人占了高处后。
她握着镜伞,几步就蹿到地宫深处。
跟老洋人把包围圈给夹上了。
还有我。
看到这阵仗。
红姑娘没跟那群盗一块跑。
自己留下了。
袖子一撩。
眨眼工夫,手里夹了六七把飞刀。
眉眼之间一股子英气往外透。
占的位置也讲究。
正好跟花灵、老洋人凑成个互成犄角的架势。
看到这样。
陈寻也不耽搁。
他跟鹧鸪哨从正面硬上。
花灵、红姑娘、老洋人三个在边上掠阵。
五个人联起手来。
别说就一具尸王。
就是传说里旱地千里的旱魃。
今儿也得把它留在这。
呼——
一口气吸进肺里。
跟鲸鱼灌水似的。
一刹那,蛰在他四肢百脉里的气血全涌起来了。
迈开步子,体内虎豹雷音嗡嗡闷响。
血浓得跟铅汞似的、凝结成丹……这是丹劲?
鹧鸪哨正要动手。
耳朵里传进前方那道枪杆子似的笔直身影里翻腾的动静。
脸上全是骇然。
武道六个台阶。
明劲、暗劲、化劲、丹劲、宗师、陆地神仙。
上回在义庄交手。
虽说是切磋。
可他已经把力气都使出来了。
就算这样,还是输了半招。
所以才猜陈寻可能是化劲层次。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只是。
这事真能做到?
十七八岁的武道丹劲。
江湖三百年翻个遍,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何况,这年头的世道,武道早就衰了,多数人都在乱世里头熬命。
活着都费劲。
再说穷文富武不是说着玩的。
练武不光看根骨,更得烧数不清的精力和银子。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
陈寻怎么走到这步的。
就连他自己,这些年也就在化劲卡着上不去。
轰——
鹧鸪哨心头正翻腾着呢。
陈寻身上猛地炸开一股汹涌到没边的气势。
定神看去。
他只觉着地宫里头,好像掀起了一片看不见的海潮。
像巨浪砸下来似的。
这……
感受到这一下。
鹧鸪哨更惊了。
顾不上多想。
视线里那道身影已经闪电般冲出去了。
挨近瓶山尸王的一刹那。
凌空跳起来。
五指攥紧。
一拳狠狠砸下去。
那头尸王正捧着几颗还在蹦跶的人心大口吞着。
察觉到那道吓人的气势。
龇牙露出獠牙,嗬嗬怪笑里头。
同样一拳怼过来。
嘭!
一刹那。
两股完全不同的气息撞到一块。
气劲炸开的力道太恐怖了。
地宫里烟尘翻涌,水磨石砖一层层往外飞,那些正逃命的群盗,叫那股气劲直接掀翻了。
陈寻一连退了十几步。
才稳住身形。
那头瓶山尸王,只往后退了一步。
浑身上下黑烟滚滚。
把它衬得跟黑天魔神似的。
鹧鸪哨见这阵仗,再不敢迟疑。
反手拔出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
陈兄弟,我帮你!
第49章 龙火焚尸王
这时候。
整座地宫除了满地的骸骨死尸。
已经空荡荡的没剩什么东西了。
鹧鸪哨一声低吼,两只手接连扣下扳机。
弹头钻出枪口撕裂夜空的动静在地宫里来回炸响。
他常年在墓穴底下讨生活。
太清楚尸僵这玩意儿了。
阴煞之气灌进去以后,尸身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刀砍枪扎都不顶用。
浑身上上下下。
就两个地方能下手。
头一个就是脑袋。
想把尸僵彻底弄死,非得把脑袋剁下来不可。
不然再重的伤,对它们来说也不痛不痒。
第二个地方是大椎骨。
也就是常说的龙脊。
搬山一脉传下来的魁星踢斗,专门卸僵尸大椎的绝活。
利索得很。
龙脊一断。
再凶的僵尸也立马像滩烂泥一样瘫地上。
就因为这个。
鹧鸪哨手里两把镜面匣子,枪口全朝着尸王的脑袋招呼。
可结果呢。
向来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枪法,百步穿杨从没失过手。
今天却不怎么好使了。
两把枪的子弹全打光,镗孔都烫得冒烟。
拢共才中了两次。
剩下的全让尸王给闪过去了。
打中的地方也就冒了股黑烟,对它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鹧鸪哨瞧见这情况。
眉头拧到一块。
这尸王的厉害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想的。
就算这样。
他脸上也看不出一丁点要放弃的意思。
把两把枪往腰里一别。
一个箭步就蹿出去了,身形快得像股烟。
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尸王背后。
两只手往外一探,想从它胳肢窝底下穿过去锁死身子。
接着再动用魁星踢斗的功夫。
直接卸了它的大椎。
可这瓶山尸王活着的时候就是战场上的大将。
一双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听见背后破风声。
当时就反应过来了。
连头都不回,仗着自己一身铜皮铁骨,死命往后撞。
它本来就比正常人高大,身形魁梧得吓人。
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变成僵尸以后更加了不得。
肩膀还没挨上呢。
鹧鸪哨就感到一股吓人的气势朝自己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脸色一变。
这一下要真撞上来,肋骨非得断个七八成不可。
伸出的手立刻变掌成拳。
五根手指死死攥紧。
一拳砸出去。
使的可不是蛮力,而是巧劲。
借着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像片羽毛一样,轻飘飘朝后荡开了。
可就算这样。
鹧鸪哨还是觉得手腕子一阵钻心疼。
嗡嗡嗡——
尸王还想追上去。
地宫顶上的弓弦绷紧声跟着就来了。
那动静跟瀑布砸下来似的。
它本能的把迈出去的脚猛收了回来。
身子也往旁边偏了几寸。
嘭!
一根磨得锃亮的铁箭,贴着它的脸划过去。
重重扎进地里。
水磨石砖一下就被射穿了,箭头全没进深处。
外面只露出半截箭尾。
嗡嗡直颤。
老洋人看见头一箭没中,连想都没想,又拉满了弓。
那张强弓被他拉得跟满月一样圆。
嗖!
又一根箭撕裂空气。
这回尸王有防备了。
箭矢刚要挨着脸的瞬间,它闪电般一把探手出去,直接把箭从半空中给攥住了。
这他娘……
陈寻瞧见这一幕。
瞳孔猛的一缩。
这瓶山尸王的战力实在强得离谱。
他自问做不到这地步。
箭来得那么快,连影子都看不清。
头一回可以说是没防备。
可老洋人那一箭差不多算偷袭了。
还是被闪开了。
嗡嗡嗡——
连着两次都伤不着尸王分毫。
老洋人脸色已经铁青。
他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三根铁箭搭在弓弦上。
地宫里又是那股震耳的拉弦声。
嗡嗡响个不停。
三根箭影接着撕裂空气。
从不同方向凌空射过来。
这回陈寻没再等着看结果。
而是吼了一声。
动手!
除了高处放箭的老洋人之外。
四个人再也没犹豫。
花灵头一个动,嘭的把手中镜伞撑开。
伞面上九块青铜法镜被琉璃盏的烛火一照,金光瞬间炸开。
直直朝尸王头顶笼下去。
轰!
青铜镜本来就是专门对付尸煞的玩意儿。
这下金光跟下雨一样洒下来。
就算尸王一身铜皮铁骨也扛不住。
跟被火海烧了一样。
身上一下出现好几十处烧伤,死气化成黑烟滚滚往上冒。
疼得它忍不住仰头嘶吼了一声。
两只眼睛死死闭上。
想躲开镜伞的金光。
可紧跟着破风声已经到跟前了。
尸王眉头一哆嗦。
本能的伸出两只手疯了一样朝前拍。
可惜老洋人这回是三箭齐发。
拍掉一根,一左一右两根箭已经射到了。
带着恐怖劲道的铁箭,一点悬念没有的射穿颅骨。
深深刻进脑袋里。
钻心的疼让它彻底发了狂。
可下一波攻势已经逼到眼前。
几乎是它中箭的同时,红姑娘双手一撒,六七道寒光撕开空气,全朝它身上招呼过来。
吼——
感受到外面那阵惊人的破风声。
瓶山尸王猛地睁开眼。
先前黑漆漆的眼珠,现在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一声怒吼,尸身下面的死煞之气跟浪潮一样轰然炸开。
化成一只无形大手。
狠狠拍向那些飞刀。
可它完全忘了。
真正的杀招压根不是箭矢、镜伞和飞刀暗器。
而是陈寻跟鹧鸪哨。
趁着这眨眼的工夫。
两人从前后两边暴冲出来。
陈寻一把扯下胸前那枚无眼鱼符。
无边无际的海气朝尸王凌空撞下去。
眉心跟着一冷。
归墟血脉里的一丝龙火凭空冒出来,被他藏在五根手指中间,一拳轰向尸王胸口。
嘭!
这一拳他一点都没省着力气。
气血、内劲、连丹田里那缕道炁全押上了。
全被他一股脑使出来。
就算是铁甲尸身的瓶山尸王,也被打得踉跄往后倒。
好不容易稳住脚跟。
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低头往下看。
就瞧见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了一缕赤红火苗。
虽然才豆粒那么大。
却在疯了一样吞它尸身血肉里的阴煞死气。
没一会工夫。
赤红火焰已经越烧越旺。
胸口被烧出个能看见骨头的口子。
第50章 火海葬尸王,铜符终入手
这是什么火?
离得最近的就是鹧鸪哨。
他死死盯着瓶山尸王身上那团见风就长的赤红火焰。
心神都跟着直打颤。
最叫他震惊的是,这明明是火。
却榨不出半丝热气。
反倒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可他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老手,知道机不可失。
鹧鸪哨深吸了一口气。
不再存半分犹疑。
身子一晃,眨眼掠到尸王背后,双手从后头死死锁住它的脖颈。
搁在先前,尸王早就醒过神了。
可眼下被冥渊龙火烧得死活难顾,根本分不出心神。
打远处看,像是鹧鸪哨托住了它后仰的架势。
实则全是杀招。
只见他右膝猛地抬起,死死顶住尸王的后背脊梁。
这一手看着简单。
却是搬山道人一代代磨出来的压箱底绝活——魁星踢斗。
右膝和双臂同时爆发出力道,狠狠往里一绞。
嘎嘣嘣一阵骨头碎裂的动静就炸开了。
剧痛之下,尸王终于有了反应。
想还手,可什么都迟了。
后颈那条大椎龙脊已经断成了十多截。
六翅蜈蚣能拖着沉笨躯壳横行,靠的就是背脊上那条妖筋。
眼前的瓶山尸王一个道理。
大椎撑着满身死煞气与浑身的爆发力。
此刻脊骨一折。
整副身架立刻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陈寻瞧见这情形,眼睛不由一亮。
这头尸王生机真够硬的,冥渊龙火都烧了这么半天还没断气。
鹧鸪哨这一记魁星踢斗,等于又往死里补了一刀。
倒在地上的尸王哪还有半点凶相,整张脸全是痛苦狰狞。
两只手疯了似的去拍打胸口的火焰。
可惜啊。
冥渊龙火是从龙海海眼里采集出来的,万物都能熔断,区区一具铁甲尸算什么。
它越拍,火势反而越旺。
要知道,龙火天生就克阴煞,它身上积攒了七百年的死气,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好霸道的火!
这怕不是寻常火焰吧?
此刻,看见这吓人的场面,尤其是尸王凄厉的惨嚎在耳边兜来转去。
不仅是鹧鸪哨,远处的花灵、老洋人和红姑娘,脸上全是难掩的震撼。
陈兄弟……
猛然间,鹧鸪哨眼角一跳。
他瞧见陈寻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动了。
一步步朝瓶山尸王走去。
忍不住开口劝道。
这尸王还没死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心它临死前反咬你一口!
杨兄放心。
陈寻只是摇了摇头。
眼里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
要是这头尸王真能从冥渊龙火下挣脱,那他还真会稀罕了。
他这时候上前。
为的就是尸王身上那条金带。
倘若给烧毁了,刚才拼死拼活,岂不是全白费了?
听到这话,鹧鸪哨不由一愣。
下意识弓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心想万一那尸王真的临死挣扎,他也能马上反应过来,动手把它彻底镇杀。
陈寻一步抢到尸王身边。
冷冷扫了它一眼。
随即俯身伸手一抓。
把那条金带从它身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这……
看到这一幕,鹧鸪哨眉头皱了起来。
两人相识虽然不长,但他知道陈寻不是贪图财货的人。
这一路倒斗过来,金银、珠玉、青铜明器,从没见他拿过一件。
为什么偏偏对尸王身上的金带动手?
金带落在手里,尤其是瞅见嵌在正中间那枚铜符,陈寻眼底腾起一抹炙热。
不光是他。
感应到鬼符的气息,胸口的无眼鱼符也震颤得厉害,烫得像块火炭。
叮,检测到归墟古物,无眼冥符!
当他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铜符时,脑海深处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听到这声音,陈寻心头更是压不住激动。
瓶山之行,一鼎二符,如今只剩下藏经洞内那枚人符还没到手了。
他把无眼冥符从金带里小心抠出来,郑重其事地收进怀里。
不远外,鹧鸪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里头的疑惑反倒更重了。
那枚铜鬼,既像符箓又像吊坠,通体绿莹莹的,鬼脸狰狞得活灵活现。
偏偏没有双眼。
他脑子里下意识浮出昨日在丹井见到的那块浮雕,上面的修罗夜叉二鬼,不也一样脸上无眼吗?
难道真是同一件东西?
可鹧鸪哨来不及多想了,眼角余光忽然撞见更叫他心惊的变动。
只见拿到铜鬼器物的陈寻,眼里骤然爆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俯身从尸王脑袋上拔出一根箭矢,然后照着它的喉咙底下狠狠划去。
嗤啦——
一阵如同裁纸的声响。
那头还在嘶吼惨叫的尸王,喉骨顿时被斩断。
惨叫声猛地卡住,只剩下嗬嗬的漏气怪叫。
满身死煞之气喷涌而出。
在划破喉咙的刹那,陈寻像是早算好了退路。
往后一个闪身便退开了。
等他退到鹧鸪哨身旁时,远处那一蓬冥渊龙火已经炸成一片火海。
不到片刻。
尸王高大魁梧的身子,已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堆漆黑的灰烬。
除了陈寻脸色平静,周围四号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那生前久经沙场、镇压洞民作乱,死后化作尸王,不知吞了多少条人命的元人大将。
再也不能为祸世间了。
陈兄弟的手段……杨某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第51章 人心散尽尸骨寒,尸王伏诛魁首笑
鹧鸪哨打十一岁入行,至今二十几年。
独个儿在江湖上闯荡,见过的人海了去了。
可真正能让他从心底里服气的,挑不出来几个。
头一个自然是上代搬山魁首。
那会儿族人快死绝了,找雮尘珠的事大伙儿都没了念想,偏他硬顶着把担子挑了过来。
对那位老魁首,鹧鸪哨心里搁着的是敬重。
第二个得算贼魔张小辫。
倒斗的手艺那阵子都快让人踩进泥里了,就差没归入下九流、外八门。
他一人身挂三枚符,把整个江湖压得抬不起脖梗。
倒斗四派这才重新进了天下人的眼。
第三个是殃神崔老道,十多年前他出关经过津门,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都是道门里讨生活的,坐在一处聊得挺投契。
听说崔老道原本是白鹤镇的人,不过是在龙虎山五雷殿偷看了几页半天书,居然得了道。
鹧鸪哨心里头那份震动就没消过。
修行悟道这东西,多少人追一辈子。
可崔老道倒好,窝在个烧塌了的老道观里头,替人家写写字、卜卜卦、算算八字。
换来的钱全扔进了酒缸里。
那才叫真逍遥。
如今能让他服气的人又多了个陈寻。
说起来陈寻岁数不大,比老洋人还小着一截,跟花灵差不离。
可学东西这事不分先后,谁本事大谁就是哥。
顶要紧的是,陈寻这人性子实诚,半点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轻狂劲儿。
就是拿陈玉楼来比——虽说两人都是这一辈的魁首——可要论胸襟豁达,陈玉楼照人家差得远。
心气儿太高,把面子虚名看得太重。
“杨兄,你这是把我往天上架啊!”
听见他那么说,陈寻只是笑着晃了晃脑袋。
那双眼睛又清又亮,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鹧鸪哨瞧在眼里,眼神里的赞赏又厚了几分。
不骄不躁,就这份定力,他自己在陈寻这个岁数那会儿也够不着边。
两人正聊着,外头隧洞那边早炸了锅。
罗老歪咽气的消息跟风似的刮了出去。
帅府二把手玩命往下压,才勉强没闹成营啸。
可人心散了,底下的工兵趁乱疯抢金玉明器,就想着揣上东西赶紧跑。
马大副将瞧这阵势,也是个心狠手硬的主儿。
半点不含糊,马上叫手枪营的精锐下了死手。
但凡有聚众闹事的、散播闲话的、抢东西的,一律当场给办了。
瓶山外头尸首堆成了堆。
不过平日里那帮人没少受窝囊气。
罗老歪在世的时候虽然偶尔也有人搞事,可多数人图个饷银活命,咬咬牙也就忍了。
如今罗帅人都没了,一个破副将算老几?
血腥镇压不光没把人吓住,反倒把新仇旧恨全给点着了。
大伙儿手里都有家伙,凭啥命就得捏在你们手里头?
陈玉楼赶过去想稳住局面那会儿,瓶山外头漫山遍野躺的全是尸首。
罗老歪为盗瓶山拢共带了三四百号人。
除了折在毒虫、机关里头的,光这场乱子就死了一百多。
就连下令镇压的马大副将,也让身边人趁乱下了黑手。
身上挨了好几颗枪子,当场就没了命。
到了这地步,人心更跟没头苍蝇似的,连手枪营的人都懒得卖命,全混进哄抢的堆里去了。
陈玉楼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反应不算慢,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几个卸岭老杆子劝他下令再杀一批镇住场面。
眼瞅着事情都到这份上了,陈玉楼没点头,随他们拿了金银跑路。
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他比谁都吃得透。
再说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血腥味一冲,那帮人全疯了。
就算把常胜山的绿林全拉过来硬压,到头来也得落个两败俱伤。
这场乱子闹了半个多钟头。
最后除了满地的烂衣裳跟死尸,剩下一百来号人跑得一个不剩。
瞅见这情形,陈玉楼心里头凉飕飕的。
他这辈子就好争个强,一路走得太顺,顶恨的就是栽跟头。
本来盘算着有陈寻和鹧鸪哨这帮人帮衬,瓶山的大藏宝那就是探囊取物。
谁能想到最后一步撞上这么一场大劫。
“掌柜的,这世上的事儿谁也掐不准。再说罗帅死得也够壮烈,只要常胜山的底子没塌,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见陈玉楼脸绷得死紧,一个跟了他好些年的老弟兄忍不住劝。
“是啊,总把头。”
那人话一落,旁边几个也跟着连声附和。
陈玉楼的眉头还是拧着没松。
他看的倒不是眼前这一摊。
罗老歪是他暗地里扶着的军阀,就这么横死在这儿。
他这个总瓢把子的脸往哪儿搁?
往后旁人心里头怎么念叨他?
这才是让他堵心的地方。
“掌柜的,瓶山那头尸王被干掉了……”
正犯愁的时候,一个盗伙从瓶山里头一路奔过来。
喘得话都说不利索,看样子一步没歇。
“死了?”
陈玉楼心口猛地一缩。
“对,陈爷、杨魁首、红菱还有两位搬山道兄联手,那尸王被烧得就剩一把灰。”
见陈玉楼眼睛扫过来,盗伙哪敢磨叽。
“这话当真?”
“小人两眼珠子盯着看的,半句不掺假!”
“好,好啊!”
陈玉楼胸口那团闷气一下子扫了个干净。
紧皱着的眉头也松开大半。
两眼重新透出亮光,脸上又挂起那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
那个管着十几万绿林的卸岭魁首,好像又活回来了。
“走,过去瞧瞧。”
他抬腿快步往瓶山折返。
走了没几步,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指着常胜山那头目。
“你们留下,叫山上的弟兄把外头的尸首收一收,找地方埋了。”
“都是苦命人,总不能叫他们烂在野地里。”
听他这么说,那帮卸岭的汉子眼神里头都透着敬意。
“掌柜的高义。”
“总把头心善啊。”
第52章 壁画藏珠踪
陈玉楼他们几个赶回地宫的时候。
刚才还到处杀人的瓶山尸王已经没影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他还闻到一股烧羽毛的焦糊味,直冲鼻子。
陈玉楼定睛一瞧。
裂得不成样子的漆棺外头地上。
堆着一摊黑色的灰。
“这是……”
看到灰,他心头一紧。
脑子里马上跳出那天在义庄的画面。
陈寻烧掉那一老一小两只妖狸的情形。
也是烧得连渣都不剩。
“陈兄?”
鹧鸪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从棺椁上收回目光,回头打了个招呼。
跟尸王打之前他就觉得不对头。
一般的古尸诈尸,煞气再重,身子也是僵的,走路都费劲。
所以才叫僵尸。
可那瓶山里埋了几百年的尸王,看着干瘪,脸却像活人一样,身上那股战场上的杀意还没消。
更要命的是。
它弯腰起身,甩开步子跑起来跟流星一样快。
哪是普通僵尸能办到的。
鹧鸪哨就琢磨,它肚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搬山一脉找了一千多年的雮尘珠。
传闻就塞在古尸嘴里。
碰见这种事,他哪舍得放过。
可他扒拉着那堆灰看了半天,毛都没一根,这才又靠回紫金楠木的棺椁边上翻找。
照样啥也没摸着。
“外头怎么样了?”
两人认识年头不短了。
鹧鸪哨知道他是什么人。
虽说把虚名浮利看得重了点儿,可绝不是见死就躲的窝囊废。
在常胜山当总把头这么多年。
遇上险事,从来都冲在最前头。
刚才他们五个跟尸王玩命时,陈玉楼突然走了,一准是外头出了大乱子。
“营啸了,死了不少人。”
陈玉楼眼神暗了暗,压着嗓子说。
就这几个字扔出来。
地宫里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鹧鸪哨也皱紧了眉头,脑子里已经能想出那片惨状。
听见他俩说话。
边上不远的陈寻,眼底泛起了冷意。
这些人全死干净才好。
陈玉楼心太软,眼皮子浅,看不清后路。
放这拨人出去。
对附近寨子里的苗人来说,就是一场大祸。
老话说得好。
土匪过一遍像梳头,兵痞过一遍像篦头。
罗老歪底下那帮兵在湘阴一带横了多少年。
老百姓被祸害得够呛。
说他们是当兵的,其实就一帮扛枪的匪。
杀人抢东西,踹寡妇门,刨绝户坟。
缺德事干尽了。
罗老歪活着还能压住他们,现在人没了,底下没人管了,不乱才怪。
“师兄,快来看,这墙上全是壁画。”
陈寻转过头。
就瞧见花灵站在地宫一侧的山墙底下,仰着脸,压不住的高兴。
“壁画?”
听见喊声。
几个人都凑了过去。
借着顶上琉璃灯的光,墙上果然画着大幅的色彩浓艳的壁画。
“画的好像是他这辈子的事。”
陈玉楼扫了一眼就断定了。
壁画从头到尾分了七篇。
“这人是西域生人?”
鹧鸪哨抬头看向第一幅,眉头皱了一下。
画里头的风土面貌跟中原差得太远。
里头人的长相也跟普通人不一样。
扎格拉玛一族本来就是从西边迁过来的。
所以他一眼能看出来。
一幅幅往下看。
这人十几岁投军打仗,战功攒了不少,官也越做越大。
蒙古人把西夏灭了以后。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西夏王宫里藏着宝。
被上头派去挖西夏王陵。
可一连刨了好几座坟都没挖出什么。
最后照着王陵里找来的线索,摸清了他要找的那颗凤凰胆,兴许藏在西夏黑水城那座通天大佛寺里头。
只是黑水城早埋进黄沙底下。
一千年前就找不着影了。
走到半道,上头又来了军令,让他去平苗疆洞民的乱子。
这事儿就这么黄了。
后头两幅壁画,画的就是他平乱和死后下葬的事。
“凤凰胆?”
“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瞅着画上那颗长着眼睛形状的珠子。
陈玉楼皱了皱眉。
他肚子里墨水不少,见过的东西也多。
可这会儿把脑子掏空了想,也记不起哪本书上提过什么叫凤凰胆的宝贝。
嘴里不由念叨出声。
不过……
等他眼角扫到旁边鹧鸪哨时。
心里猛地一咯噔。
一向稳得住、天塌了脸上都不变色的鹧鸪哨,这会儿两只眼睛全红了。
死死盯着画上那颗人眼一样的玉珠。
脸上又是狂乐又是伤心,又是庆幸又是失落,几种情绪搅在一起。
整个人看着跟疯了一样。
“道兄?”
陈玉楼心里急了。
他年轻时进山修过道。
知道修道的容易走火入魔。
没等鹧鸪哨回过神来。
他又瞧见边上的花灵和老洋人也这副模样。
“莫非……”
陈玉楼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吓人的猜想。
“杨兄,修行得先修心,你心乱了!”
念头还没转完。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开。
就跟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陈玉楼吸了口凉气,一下惊醒。
再抬头看。
鹧鸪哨他们三个也已经从失神里挣脱了。
可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激荡和高兴还在。
“哈哈哈,我鹧鸪哨奔了半辈子,一直白忙活,老天总算开了眼,让我临死前摸到了雮尘珠的线……”
鹧鸪哨用手捂住脸。
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
那双杀气沉沉的眼眶里,泪水淌了下来,仰着脸在哭。
“雮尘珠?”
第53章 血现金色,天书所指竟是空
雮尘珠这三个字一入耳。
陈玉楼心里就跟擂鼓似的,咚咚直跳。
他总算想明白了。
外头都说搬山道人下墓不为财,只奔着长生不老药去。
他一直纳闷这事。
也开口问过好几回。
每回话头一到这儿,鹧鸪哨就把嘴闭上了,死活不说。
日子长了。
他才从别处拼拼凑凑打听到一点碎片。
搬山这一脉,找的好像不是药,是颗什么珠子。
搁今天看,没跑了,就是雮尘珠。
道兄,你们要找的就是这玩意?
鹧鸪哨哭得浑身发颤,陈玉楼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
这回鹧鸪哨没再藏着掖着。
把搬山的来处、族人背着的鬼咒,还有雮尘珠的事,从头到尾全倒了出来。
他话说得简单,轻飘飘几句带过。
在场的人除了陈寻,个个脸上全写满了震住。
谁都没想到,倒斗四大派里的搬山道人,根底这么苦。
以前陈玉楼老觉得鹧鸪哨这人轴得很,脑袋不会拐弯。
现在才真算懂了。
倒斗四派在现在这年月,摸金发丘名头响得震耳朵。
卸岭底下更是聚着十几万弟兄。
回头搬山这边,人越来越少,凄惨得很。
满世界数一数,也就眼前这三个了。
那你们接下来,得去黑水城?
陈玉楼悄悄叹口气,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换了话头。
是啊,扎格拉玛一脉,现下只剩下一百来号人了,再耗不住了。
鹧鸪哨点了下头。
这会他脸上已经平下来不少。
旁边的花灵和老洋人,表情却还挂着悲里头掺着喜的劲头。
悲的是族人遭咒这事,折磨了整千年,早先不知多少先人为寻雮尘珠,死在了半道上。
喜嘛,自然是找了多少代人,总算摸着点谱了。
心里头更多的还是七上八下。
壁画上记的这些事,说到底,就是个元人将领从西夏王陵里打听来的话。
是真是假,还悬着呢。
道兄,用得着帮忙的地方就开口,四派同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我卸岭肯定拿全部家底顶上。
听完这话,陈玉楼当场就拍了胸脯。
黑水城离这儿隔着千里地。
更别说,那城几百上千年前就让黄沙吞得没影了。
光走这一路就难得没边,还得在沙海里把通天大佛寺扒出来,想想都头皮紧。
谢了,陈兄。
鹧鸪哨摆了摆手。
眼珠子里的光却硬得像铁。
就算最后就剩他一个,也照去不误。
何况师弟师妹全在身边,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又算个屁。
这人脾气犟,做事不走一步回头,定下来的事,几条牛都拽不转。
他闷头琢磨着,就想起身告辞。
现在看着脸是稳住了,肚子里其实还翻着浪,恨不得肩膀长出两扇翅膀,直直扑进黑水城。
只是还没等话出口,另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杨兄,你当真觉着雮尘珠窝在通天大佛寺?
就这一句话,像盆冷水泼下来,鹧鸪哨那点火烫的心思一下凉了半截。
陈兄弟,你这话怎么说?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鹧鸪哨才注意到,这半天他们说话的工夫,陈寻不知什么时候架了架蜈蚣挂山梯,人悬在半空,手里还拎着盏矿灯。
他那眼光平得没一点起伏,盯着鹧鸪哨。
鹧鸪哨心里咯噔了下,还是扯出笑问了一嘴。
通天大佛寺里埋的不是雮尘珠,是块龟甲。
陈寻声音压低着,话里那信劲儿足得没商量。
说的时候,手指向壁面上指了指。
那看似人眼球的珠子后面,果然压着块龟甲。
这块壁画本来颜色就暗,又斑斑驳驳,一眼瞟过去,容易漏掉。
龟甲?
怎么可能?
鹧鸪哨那张脸,霎时就没了血色,白得吓人。
嘴里低声叨叨了句。
不可能!
眼神猛一沉,人跟着就弹了起来,摘下钻天索,手腕子一抖,寒光划过,索头铁钉噗的扎进旁边那盘龙梁柱里。
绳索往手腕上一缠,往前荡了下,脚踩盘龙柱子,挂在穹顶下面。
借着陈寻手里矿灯的光,凑近死盯了好一阵,才发现陈寻的话没掺假。
那元人大将在西夏王陵里翻出来一面丹书铁券,上头一条条都记得清楚,他也就是从这摸到了脉。
当年西夏人弄到手的,其实就是块带雮尘珠蛇眼的龟甲。
是周文王记雮尘珠底细的龙骨天书,总共四片。
年头一久,龙骨天书全散了,各掉一间。
西夏王族拿这当宝,但他们也就听过雮尘珠的名头,说是地母化成的凤凰胆,里面积着火炎精气,世上最顶级的极阳物件,得了能换骨长生。
可惜几十年也没搞懂里头的名堂。
等蒙古大军压境,国快亡了,才匆忙把当雮尘珠的东西塞进通天大佛寺。
蒙古人弄不清,就派了人去找,也就是闷死在瓶山的那个元将。
这,这不可能!我不信!
看清壁画上整段内容,鹧鸪哨跟被雷劈了似的,脸白得跟纸箔一样,浑身簌簌抖。
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张嘴就呛出道鲜血。
那血的颜色却不是俗常的猩红,泛一丝金。
杨兄!
我没碍事。
鹧鸪哨袖子一抬,飞快把嘴边的血蹭掉,连溅到壁画上的也没忘抹,才朝他摇摇头,意思是别声张。
陈寻眉头拧了起来,他原想着鹧鸪哨少说还有几年,鬼咒才会发作,没想到才三十来岁,血已经现了金色,看来是这几年劳心耗神得太狠。
越是这么着,他就越发不想看鹧鸪哨千里跑过去,到头来一场空,结局凄凉。
杨兄,要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雮尘珠那样的东西,绝不可能落到黑水城。你倒不如往西南走走看。
陈寻不敢说太透,只点了个大概方向。
总之不用他绕着弯去找那西夏黑水城了。
西南?
鹧鸪哨心里跳了下。
上次在义庄,陈寻也给他扔过一句话,让他在昆仑龙脉分支上寻。
现在这两句摞一处,稍微对对,脑袋里就冒出个地名,滇南
第54章 活路
师兄,你没事吧?
道兄……
他俩刚跳下来,陈玉楼、花灵还有老洋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盯着鹧鸪哨看。
没事。
对着那几张脸,特别是师弟师妹面前,鹧鸪哨强撑着扯出个笑脸,摇了摇脑袋。
可那笑里头,藏都藏不住一股子苦味。
折腾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摸着雮尘珠的线索了,到头来,还是水里的月亮、雾里的花影子,空欢喜一场。
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命里该有的跑不掉,命里没的强求不来?
他不认呐。
当年扎格拉玛一脉的先知,不过偷偷瞅了眼蛇神之眼的力量,就害得整个族群里的人,身上全背了上千年的咒。
甭管男女,谁也活不过四十那道坎。
为了解开这鬼咒,他们一族千百年下来,多少前辈死在寻珠的路上,数都数不清了。
凭什么呢?
搭上那么多人命,扛了那么些辈子的咒,还不够么?
非得赶尽杀绝,非让扎格拉玛在这世上断了根才行?
鹧鸪哨打小就亲眼瞧着那些族里的叔伯,找了一辈子珠子,到头来只能在苦痛里惨惨地咽气。
那时候他心里就给自己下了死令,耗上这辈子,说啥也得把它翻出来。
可惜……
一转眼这就过了几十年,自个儿怕是也得走上那条老路了。
怨不着谁,就是心里头愧得慌,压得喘不上气。
他连家都不敢回。
每回去一趟,好些熟脸就再瞅不着了。
四十岁,搁别处就算是乱世,也就刚活明白的岁数,可摊到他们头上,就成了人生的尽头。
惨不惨?
师兄,你别太难受了,咱们能行的。
花灵一准把它找出来!
眼瞅着师兄腰背都佝偻了,两边鬓角不知啥时候爬上了白霜,脸上透着藏不住的累和一股子灰败气,花灵这才觉出来,心里头那个啥都能扛的师兄,好像也老了。
她那俩眼一下蒙了层水雾,可又怕师兄揪心,硬是憋着没让泪珠子掉下来,只撑着笑劝他。
是啊师兄,这不还有我们么。
黑水城没找着,它准在别处窝着呢。
花灵话刚落,老洋人也跟着开了腔。
听他俩这么劝,鹧鸪哨心里反倒更酸了。
成,师兄信你们!
狠抽了口气,鹧鸪哨脸上又挂出笑来,那对眼睛里头的迷雾也散了,重新变得硬邦邦的。
老洋人说的对,黑水城没影了,那就换个地儿翻去,天底下这么大,总有把雮尘珠刨出来的那天。
三位心志这般硬,听来让人动容,陈某服了。
边上的陈玉楼瞧在眼里,心里头也忍不住翻腾。
陈兄别笑话了,就是讨条命活着罢了。
鹧鸪哨一摆手,嘴上说得轻飘飘的,可他这辈子,哪天为自个儿活过?
反倒累过了头,把身上的鬼咒给逼得提早发了。
这趟黑水城是去不成了,陈某倒想起一桩事。
说着,陈玉楼道出一件二十好几年前的旧事。
那会儿他刚出山不久,老在南边倒斗,两粤两湖、滇南江左,哪都踩过。
曾经跑滇南李家山去挖滇王墓,结果白跑了,那整片王族的墓群早给人掏得干干净净,别说值钱物件了,就连壁画、墓砖、棺材板子都被人拖走了,连根死人骨头都没剩下。
可他们一帮人跑了几千里,实在不落忍两手空空回去,就领着人在几个泥塘子里瞎刨,想着万一有谁失手掉下去的明器,捡个漏儿。
谁都没想到,还真从泥里扒出一座末代滇王的墓室。
只是那墓也遭了几回贼,地宫里空荡荡的,就剩一口沉得吓人的棺椁。
卸岭的规矩,走哪都不能空手,加上那棺椁料子讲究,拆下来也能换银子。
让陈玉楼更没料着的是,几块棺材板子拆开,夹缝里竟藏了块人皮地图,上头标的正是献王墓。
按那人皮图纸上的说法,献王墓修在云顶上头,凡人要去拜见献王,得从天上河里乘个一叶小舟,漂过阴河天池,才到得着。
不过那时候,陈玉楼手上势单力薄,真要冒冒失失去挖传说里献王的天宫,怕是有去无回。
这一耽搁,二十年就甩过去了。
这趟瓶山大墓,本来挺顺当,可罗老歪一死,跟一棒子敲他脑门上似的。
场子得往回找,要不江湖上谁还把他这卸岭魁首当回事?
再说,没人搭手,想单凭自个儿去动献王墓,难比登天。
眼下鹧鸪哨正栽了跟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天宫?
水龙晕……
咂摸着陈玉楼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鹧鸪哨那对眼忍不住亮了一下。
陈兄,那地图还在么?
没带在身边,这事太大,陈某收在家里了。
陈玉楼摇摇脑袋,世面上讲献王墓的传言多了去了,倒斗行里多少人,都觉得献王墓是天上飘的、地上没戳的,根本就是瞎传的。
一个野地小王,怎可能真在云顶上头垒出座天宫来?
可那张人皮地图上,偏偏把地界标得实实的。
道兄有啥疑的,只管问,图不在身上,可早就刻在陈某脑子里了。
献王墓落在哪?
鹧鸪哨眼神一沉,紧着问。
这……滇南、遮龙山!
轰——
陈玉楼嘴里那俩字一蹦出来,鹧鸪哨脑袋里像炸了颗雷。
西南的地界、龙脉的分叉,这献王墓跟陈寻撂下的话对得严丝合缝。
他猛地扭头,去看不远处的陈寻,却见那人只是淡淡一笑,眼窝子里头透着一股又深又玄的劲儿。
好,陈兄,这事我应了!
第55章 千笋洞现角蟒
呼——
他这话一撂下,干脆利落。
陈寻跟陈玉楼俩人,谁也没看谁,却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陈玉楼是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热乎劲。
遮龙山里头藏着献王墓,这一趟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可有搬山的魁首搭伙,怎么着也能踏实些。
陈寻那头,心思又是另一码事。
他占了个穿越者的便宜。
有些事没人比他更门儿清。
黑水城确实是条明道,可那通天大佛寺要是真摸进去,搬山这一脉怕是得折在那,连根都剩不下。
原先他还琢磨着,自己不过是个过路的。
站一边瞧着就行。
世上的热闹是他们的,自己能囫囵个儿抽身就够了。
可真经过瓶山这些事之后,他才咂摸出味儿来。
打从他一只脚踏进瓶山那天起,这世道的轮子就被他这双翅膀扇歪了。
昆仑、花灵、老洋人都还活着。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陈兄弟,你呢?
瓶山这事了了,往哪儿去?
陈寻正出神,陈玉楼的眼神就瞟过来了,张嘴问道。
陈寻一挑眉毛。
他的盘算是,在这先把最后一枚铜人符摸到手。
掉头就奔关外,去百眼窟。
把最后一枚无眼玄符弄回来。
这么一来,一鼎四符就算齐活了。
差也就是差一块秦王照骨镜。
到那时候,归墟鼎的真身就能在这世上再露一回脸。
可他刚才盯着壁画上那片龟甲的时候,脑子里猛地蹦出个事儿。
龙骨天书,都传是周文王卜算雮尘珠的时候留下来的秘密。
周天子把归墟鼎攥在手里,不为别的,就是想靠这件东西把龙骨天书给啃透。
可墨玉指环不在,全白搭。
对,就是跟雮尘珠一块儿埋在献王墓里头的那套墨玉指环。
拢共十六枚。
正对全天十六卦。
是破译龙骨天书的钥匙。
换句话讲,想撬开雮尘珠里头的秘密,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要是想靠归墟鼎去摸一摸长生的边,献王墓这道坎也绕不过去。
想明白了这一层,陈寻摇了摇脑袋。
还没往深了想,不过……陈兄,我问一句,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动身往滇南去?
日子嘛……
陈玉楼倒是随时能走。
他恨不得今晚就拔营。
可既然拉了鹧鸪哨入伙,总得先问问人家。
道兄你怎么看?
鹧鸪哨琢磨了一阵。
我们师兄妹三个,出来晃荡好几年没回去了,再隔些日子是族里的要紧日子,非回不可。
这一趟滇南,隔着千山万水,八成又得耗上好几年。
眼下才刚六月,不如挨到中秋再动身?
……也成!
陈玉楼觉得这日子拖得有点长,可还是点了头。
倒斗嘛,哪回不是一钻进去就是大半年。
两个月他还等得起。
边上的陈寻听完,眼睛都亮了。
俩月。
够他一个人往关外跑个来回了。
再说,这个点儿的百眼窟还没让小鬼子给占上,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现在的难度跟以后比,简直跟白给一样。
唯一得留神的,也就是黄皮子跟那个鲜卑大女巫。
陈兄弟,你呢?
陈玉楼不死心,又追了一句。
他卸岭这帮人,说白了就是仗着人多。
可真论卸岭的底子,除了他还能找出谁来?
这一趟盯上的又是献王墓那种大藏,人间能撞上几回。
加上这些天见识了陈寻的本事,这么一个高手,他是真舍不得撒手。
再把他拉上,就算前头真是什么天宫地府,估摸着也是手到擒来。
没毛病。
两个月后,我去陈家庄跟二位碰头。
陈寻笑了笑,打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全是笃定。
不远处,红姑娘的目光从头到尾就没从他身上扒下来过,眼里的那股热乎劲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还有花灵。
她跟着俩师兄跑了这么些年江湖,大多数时候不是窝在深山老林就是闷在地下,哪儿见过这么一号浑身是胆的男人。
心里头有根弦,悄没声地被人拨了一下。
只怪她岁数太小。
分不清那是眼热还是服气。
陈寻一吐口答应,鹧鸪哨心里的疙瘩也跟着松了。
在他眼里,陈寻这人身上总蒙着一层雾,看不透。
可这一路下来,他干的每件事,当时瞅着没谱,过后一琢磨还真就没错过。
盼着吧。
他这回指的也是条明路。
不然扎格拉玛这一支,怕是真得断根了。
轰隆隆——
几个人正听陈玉楼念叨献王墓的来历,外头山根底下猛地传来一阵闷响。
难不成又是猪拦子?
陈玉楼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可那些苗寨的人不是说了吗,瓶山底下的猪拦子,长则三五年,短也得隔几个月才闹一回。
他们到瓶山才十天不到,前前后后已经撞上两回了。
不是地气往外顶。
陈玉楼心里正打着鼓,陈寻就摇了脑袋。
地气一喷,阴雾滚滚,眼下外头没那股子阴煞气,反倒是一股腥风直往脑门上冲。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回头,正好鹧鸪哨的眼神也甩了过来。
俩人视线撞在一块儿。
好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窜。
鹧鸪哨老江湖了,又是个修道的。
沉下心一探,立马就觉出不对劲。
陈寻心里已经大致猜出那是什么玩意儿了,不敢磨蹭。
喝了一声,人已经窜出隧洞。
鹧鸪哨他们撵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踩着崖壁直往上拔,跟一缕青烟似的。
花灵、老洋人,你们去外头等着。
鹧鸪哨也不敢耽搁,交代了一句,提了口气,猴一样就往山上攀。
陈玉楼没他们这身轻功,只能靠蜈蚣挂山梯,紧赶慢赶往上爬。
等他带着几个心腹撵到山顶,才发现瓶山后头千笋洞那边,盘着一条足有十多米长、水桶粗细、披着一身黑鳞的巨蟒。
最让人发毛的是,它头顶居然还戳着两只怪角。
这家伙圈在一处洞口外头,周围的石头七零八碎,合抱粗的古树也不知道砸折了多少。
想来是刚发过一通脾气。
这……怕不是要化蛟的角蟒了。
第56章 一拳碎蛟蟒
这角蟒的阵仗比之前在瓶山撞见那头六翅蜈蚣可吓人多了。
那会儿六翅蜈蚣裹着腥风冲上天,他还觉得跟条巨龙横在半空没啥两样。
眼下亲眼瞧见这头角蟒,才晓得啥叫真正的恐怖。
懂蟒蛇习性的人都明白,大蟒穿山过林子,来去跟刮风似的,百年老树都能被它连根绞起来。
寻常枪炮都难打死它。
只要留出丁点空隙。
立马就得跳起来伤人。
所以一瞅见跟过来的几个心腹要举枪射杀,陈玉楼赶紧拦住了。
生怕这帮家伙坏了事。
最要紧的是。
凭他那双眼力。
能看得真真儿的,巨蟒藏身的山洞里头黑云翻涌,冲天的宝气藏都藏不住。
里头肯定埋着稀罕物件。
前头瓶山搞到手的东西,差不多全让罗老歪手底下那帮乱兵抢干净了。
剩的明器寥寥无几。
要是能宰了这头巨蟒。
把它身后那宝洞掏了。
怎么着也能补回来些。
不过……
瓶山后头那密密麻麻跟竹笋出土似的石洞,一层叠一层,望都望不到头。
看似平常。
偏偏跟主峰连在一块儿。
要是贸然拿炸药轰,只怕又要闹出上回在药壁上的情形。
他们倒是能跑。
可底下那数不清的盗众,还有搬山那帮人,就得把命搁那儿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直接被他掐灭了。
陈兄弟,道兄……
他下意识打算先问问这两位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
眼角余光就扫见,陈寻已经一步蹿出去了。
不单是他。
鹧鸪哨眉头也皱紧了。
这种眼瞅着要走水化蛟的大蟒,凶险得很,容不得半点冒失。
道兄!
陈玉楼脸上急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卸岭群盗去附近砍竹子。
搭一座剥龙血阵。
中间嵌上几千枚锋锐能当刀使的竹签。
蟒蛇这类东西。
凶是凶得没边,浑身力气海了去了。
一旦被它缠上。
血肉身子眨眼就得绞成肉泥。
可它有个要命的短处。
就是贪窝,进出就一条道。
照着弱点攻。
只要把巨蟒赶进阵里。
甭说区区角蟒,哪怕已经化了蛟,就算真龙下来了,也得活活被剥皮抽筋,死在当场。
可他连这个想法都没来得及跟两人摊开说。
陈寻居然就单枪匹马冲上去,要猎杀角蟒。
这赌得也太大了。
陈兄,来不及细说了,我先去帮手。
鹧鸪哨摆了下手。
眼里杀机炸开。
说话工夫,人也一步蹿出去了。
只是……
跟两人又担惊又着急不一样。
这会儿的陈寻,脸上压根儿瞧不出半点慌。
归墟一脉。
最拿手的就是搏杀鲸蛟。
何况,巨蟒现了身,藏经洞肯定就在它后头。
无眼人符啊!
都这局面了。
他哪还憋得住,一时只觉胸中翻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杀气浓得吓人。
这头走水角蟒,少说活了几百年,光看它脑门上露出的双角就清楚了。
要是体内凝出了蟒珠。
那更是有银子都没地儿买的至宝。
生机无穷无尽,是延年益寿最好的天地灵物。
轰——
蹿出去的一刹那。
陈寻攥住胸口挂着的鱼符和鬼符。
一瞬之间。
一股磅礴得跟深海倾覆般的溟气轰然炸开。
藏在四肢百脉里的血气内劲。
更是一点没留。
全数倾泻。
上来就是最强的招数。
就是想一击把角蟒斩杀当场。
吼——
凶险从天而降。
地宫里那阵动静把角蟒惊醒过来,它发怒撞了好一阵子。
这时候也猛地昂起脑袋。
那双猩红的眼珠子,死死锁住了陈寻。
山川河泽里的妖物,最敏感的就是危险。
虽说那个人,在它眼里跟蝼蚁没啥两样。
可那道无形的溟气,却让它觉出了从未有过的凶险。
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到这地步。
它哪还敢有半分轻视。
昂头一声咆哮。
跟兽吼龙吟差不了多少。
同时,张嘴喷出一股腥风黑雾。
雾气扫过的草木眨眼工夫就枯死了。
有毒!
鹧鸪哨眼神一紧,大声喊了出来。
不过……
哪用他提醒。
见到角蟒那一刻,陈寻就防着了。
它身后石洞里,枯骨堆成山,八成都是被它毒死吞掉的猿猴。
呼——
心神一转。
周身溟气眨眼化成一道飓风。
把那股毒雾吹得四散。
同一时间,陈寻速度更猛,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
借着溟气化风吹散腥风的空当。
他已经贴到了角蟒身外。
脚尖在地上狠狠一跺。
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整个人一纵而起,踩着角蟒的蛇身,几下就窜到了它脑袋顶上。
脚还没站稳。
陈寻浑身气血炸开。
五指攥紧,一拳照头轰了下去。
嘭!
拳劲凶得惊人,裹着武道丹劲至强的力道。
一拳砸下。
角蟒昂起的脑袋,差点被打碎。
两眼血丝密布,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
庞大的蛇身更是盘蜷成一团。
疯了似的挣动。
这……
还在半道上的鹧鸪哨,瞅见这骇人的一幕。
心窝子狠狠颤了一下。
脚不由得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
就瞧见站蛇头上的那个少年,又一次抬起拳头,一拳接一拳往下砸。
打得四周空气都在震。
角蟒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没一会儿。
披满鳞甲、刀枪都难破的头颅,硬是被生生打穿了。
血水溅开。
远瞧着就跟砸碎的西瓜似的。
这下。
不止鹧鸪哨。
远处陈玉楼跟他那几个心腹手下。
一个个脸上全是惊骇。
那个搏杀角蟒的少年,落在他们眼里,跟战神下凡没两样。
咕咚——
山风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灌过来。
陈玉楼只觉得浑身凉透。
嗓子眼发紧,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也见过不少奇人异类,可像陈寻这般吓人的,世上真没几个。
打死角蟒之后。
陈寻压根没停。
冷眼扫了下地上的蛇尸。
掏出骨刃。
顺腹部一刀划了下去。
没多久。
一颗剔透得跟玉石般的珠子就到了他手里。
【叮!宿主到手一枚两百年份的蟒珠。】
【可兑换200点长生值,宿主是否现在转换?】
第57章 蟒珠化寿元,洞底藏人符
果不其然。
脑子里头那道系统提示音一响。
陈寻的眼睛一下就有了神。
这角蟒窝在瓶山两百年。
想靠着地脉里头那点龙气往上拱,先走水成蛟,再跃过龙门。
可惜啊。
两百年的道行。
一眨眼就全栽了。
“转换!”
心里头念了一声。
“叮,恭喜宿主,到手200寿元点!”
“加不加?”
“加!”
陈寻半秒都没犹豫。
直接回了。
那一瞬间,蟒珠里面积攒的磅礴生机猛地散开,顺着毛孔钻,灌进他周身的经脉和骨头缝里。
化成滚烫的气血,还有活命的年头。
他瞥了眼属性面板。
寿命那一栏,数字从63蹦到了65。
看到这个,陈寻那股子激动压都压不住。
长生这条路虽说看不到头。
可亲眼瞅着自己能活的年月一点点往上走。
那种踏实的劲,搁谁身上都有。
“陈兄弟……”
他正把心思沉在系统里头。
有人喊他。
陈寻立马收了神。
扭头一看,鹧鸪哨已经一步紧一步地赶了过来。
只是盯着地上那具大得吓人的角蟒尸身,这位眼里头的骇然压根藏不住。
一条都快化成蛟的大蟒。
就这么给打死了。
要不是亲眼瞅着。
他打死都不敢信。
目光费力地从那蟒身上挪开,落在那道瘦瘦的身影上头。
鹧鸪哨心里头的震撼更大了。
陈寻浑身都被蛇血泡透了。
衣裳隔着。
可隐隐约约像是有一道道金光在底下走。
“那是什么……”
鹧鸪哨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先前弄死古狸碑那两头妖物,还有围杀瓶山尸王那回。
除了那股子无形无影的磅礴海气。
好像也没别的动静。
觉出鹧鸪哨两眼扎在自己身上。
陈寻只是淡淡一乐。
归墟一脉都从世上绝迹一千多年了。
就算他这会儿光着脊梁。
也没人认得出来。
顶多以为他身上是副扎眼的锦绣刺青。
心念一转。
藏在潜渊阵里头的那一缕冥渊龙火立刻消停了。
“杨兄有事?”
陈寻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鹧鸪哨还没从那股子疑惑里头拔出来。
明明刚才他身上还透着那种古怪的动静。
眨眼工夫就全没了。
“哦,没事,没。”
鹧鸪哨脸上少见地闪出点慌乱。
赶忙把两手连摆。
“陈兄弟的手段,陈某是真服。”
正巧气头有点僵。
陈玉楼也带人赶过来了。
听了这话。
陈寻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一头角蟒罢了。
早前他在大围岛猎那头鲸鲨,那才叫真玩命。
天上打雷闪电,雨跟泼水似的。
深海底下,就他一个。
就算身负归墟一脉的本事,有潜渊阵在手。
可一头五六米长、几千斤沉的海里霸王顶在跟前,说成蚂蚁推大树一点不过头。
末了的结果却是。
他这只蚂蚁,硬把那棵树给绞断了。
“陈兄弟,那个……这角蟒的身子骨你还要不?”
赞了几句。
陈玉楼话锋一转。
把眼挪到边上那具大得出奇的蛇尸上头。
蟒珠是没了。
可这种山里的大蟒,那身鳞甲皮肉、眼珠脑髓,全是顶值钱的药材。
平时这种大蟒几十年都碰不着一回。
多数时候都窝着睡大觉。
就算出来找食。
也是后半夜的事。
想弄死一头,难如登天。
陈寻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早拿了蟒珠,剩的尸首对他没用,更没兴趣嚼角蟒肉。
洞里遍地骨头。
一眼过去猴子占多,可鬼知道这两百年里它有没有吞过人。
“陈把头随便拿。”
陈寻摊摊手,让他自己弄。
一听这话,陈玉楼脸上立刻炸开了喜色。
马上叫人剥皮抽筋、拆架子取骨,又一片片抠下蛇鳞。
还特意砍了几大截蛇肉。
打算背回去。
这年景多难熬,多少人饿死的。
再说常胜山那帮盗匪,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一年到头也沾不了几回荤。
甭说蛇肉。
地里的耗子都让人快吃绝种了。
陈玉楼琢磨来琢磨去,实在舍不下这么老大一条蟒。
让几个心腹先把鳞甲皮角送回去。
顺道把山上的弟兄都叫过来搬。
瞅见这个,鹧鸪哨闷闷叹了口气。
陈寻在大围岛,祖祖辈辈靠海活着。
海里的鱼虾捞都捞不完。
不愁嘴。
可鹧鸪哨走南闯北地跑,各处的苦都见过。
尤其是最近几年,天灾到处有,老百姓日子苦得像黄连。
等那几个心腹急急地下了山。
三个人才提着马灯钻进蟒洞。
这石洞不大。
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刚一进去,一股子又腥又臭的霉烂味就硬往鼻子里头灌。
举着灯一照。
陈玉楼脸都白了。
洞里地上厚厚地叠满了骨头。
再细看两眼,那些骨头不太对路。
本以为是小孩的。
仔细一分辨才瞧明白,那是山里猴子的尸首。
老熊岭野物遍地。
瓶山附近还住着一群猿猴。
沿路抢东西,比山匪还狠。
不知多少过路的人折在它们手里。
左近苗寨的洞民,管它们叫山魈帮。
“这个……”
迈过满地骨头。
洞里垛着一口口的木箱。
鹧鸪哨用匕首挑开一只。
吹掉上头堆的灰。
这才看清,箱子里面全是道经书藏。
他两眼一下子就着了火,连出气都粗了。
他本来就是修行道上的人。
可惜搬山道人的许多道术传着传着就断了,只剩下搬山填海术。
要是能从里头翻出些道门的本事。
这趟跑瓶山。
真就算是白捡的大便宜。
看他跟捧了宝似的,站在那儿死命翻那些发黄的古书。
陈玉楼却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只是围着蟒洞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可除了那些经卷古书。
连半块金玉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道理啊……”
越想他越觉得邪乎。
明明之前他看得真真的,石洞上头宝气冲天的。
绝对是有异宝的迹象。
怎么现在啥也瞧不见?
陈玉楼不死心,又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木箱上。
掏出小神锋。
一口口箱子给撬开。
慢慢儿的。
他脸上那点盼头全散了。
经卷、古书、纸。
除了这些,旁的什么都没有。
真是活见鬼。
除了他,陈寻也在开箱。
不过他目的明得很。
有鱼符、鬼符还有归墟鼎拿在手里,那些东西之间的血脉感应,引着他一直摸到洞底最里头那口木箱跟前。
刚一掀开箱盖。
一股子充盈的海气便撞了他满脸。
跟其他箱子里头塞满古书经卷不一样。
眼前这口,里头堆的都是零零碎碎的青铜物件。
都不大。
样子也稀奇古怪的。
他在大围岛见过不少青头,这些日子在瓶山也摸了不少明器。
可还是辨不出那些到底是个啥。
不过……
陈寻的目光很快钉在了里头一只檀木匣上。
这木匣一看就是巧匠手里出来的东西。
个头也不大。
磨得细滑得很。
匣身上头缠着一匝金线。
金线之间还刻着一副四脚两头蛇的图样。
瞅见它的一瞬间。
陈寻的出气都慢了,眼珠子发颤。
他小心地把金线褪下来,翻开匣盖。
顿时。
一枚通身泛着青莹莹的光,又古又沉,没有眼珠的铜人,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叮,检测到归墟古物——无眼人符!”
第58章 灵瞳初开,马踏关外
吐出口气。
脑子里响起的提示音让陈照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瓶山这一鼎三符,全攥在手里了。
【叮!瓶山剧情线全部走完。】
【宿主在好几拨势力中间来回穿插,玩得转,稳得住,把能捞的机缘一样没落下。】
【奖励发放:镇煞符、灵瞳术、长生点1000。】
那没眼珠的铜符刚贴上掌心,连着几道提示音就炸开了。
大片信息一股脑灌进陈照脑子里。
镇煞符,茅山道门传下来的东西,专门克制尸变僵化的玩意儿。
灵瞳术,世间少有的奇术,专练一双招子,阳煞邪物的踪迹全都能一眼看穿。
陈照融合完这两样东西,眼底也不禁迸出一丝亮光。
那镇煞符倒是次要。
眼下他这点修为,除非撞上瓶山尸王或是更邪乎的玩意儿,不然游尸以下的根本不够看。
可这东西既然出自茅山,肯定有它独到的地方。
再说他现在已经入了道门修行的门,借道门法术斩妖破煞只会更利索。
三符一鼎里头存的海气是有数的。
想补充就得钻进南海海眼深处去采。
可到目前为止,他连归墟古国真正的位置还没摸清楚。
另外一件事,出瓶山之后他马上就得奔关外百眼窟。
那地方当年是元教的老窝。
黄大仙的骨头就埋在那儿,还是龟眠之地,里头的诡异尸身多到数不清。
有镇煞符在身上,多少能凭空多出几分战力。
陈照心里更看重的,是灵瞳术。
之前镇妖的时候,只能把海气灌进双眼硬提目力。
可照系统的说法,这门道法一旦修成,世上所有魑魅魍魉在眼前全都藏不住。
不止是厉害,简直匪夷所思。
义庄那会儿,老狸子使圆光妖术遮掩视线勾人魂魄。
分明是只三百多年的老狸子骑着只白兔,落在大伙眼里却成了老妪骑白驴。
附近苗寨的洞民几百年都拿它当神仙,修庙立碑塑金身,香火没断过。
要是那会儿就有灵瞳术,陈照一瞬就能破了那妖法,哪用得着费那么大劲。
最要紧的是,比起那两只野狸子,黄大仙才是摄魂夺魄的老祖宗。
有了灵瞳术傍身,这趟百眼窟最大的凶险,也就是那股神出鬼没的焚风了。
陈照心里默念一声系统。
一道只有他能瞅见的光幕浮了出来。
宿主:陈照(18岁)
寿命:65(+)
身份:归墟遗民
技能:透海阵、全天卦术、镇煞符
功法:鲸吞功、周天呼吸法、灵瞳术
物品:无眼鱼符、无眼人符、无眼鬼符、归墟鼎
武道境界:丹劲
修道境界:练气(中期)
长生点:1000
【叮!长生点够用,加不加?】
陈照没半点犹豫。
一股磅礴的生机凭空涌出来,渗进四肢百骸。
再瞅光幕上寿命那一栏,数字已经蹦到了75。
古人七十古来稀,光瓶山这一趟大藏,就把他的寿命从五十提到了七十五,远远甩开这个世界的平均寿数。
【宿主已拿齐一鼎三符,尽快选定下个去处。】
光幕上跳出两个选项,百眼窟和归墟古国。
还用选吗。
嘴角扯出个弧度。
这计划他早就在心里盘好了,直接点了前一个。
【叮!任务触发:前往百眼窟龟眠之地,把遗失的无眼龙符找回来。】
最后那点担忧也彻底消散了。
三枚符算收进系统空间,陈照这才抬眼看藏经洞里头的动静。
鹧鸪哨还在那儿耐着性子翻那些古书道藏,但脸上的喜色明显淡下去不少。
看来那堆书也就是些平常的道门经卷,没他想要的道术法门。
这事儿也正常,道门传承到这份上,哪门道法都是宝贝,谁会随手带到这里来。
那些道人不过是给皇帝烧药炼丹的。
可鹧鸪哨终究不甘心,还在那逐本翻找。
陈玉楼眼尖,撬了好几口木箱都空手,就转身四下闲晃。
扫见陈照站在一口木箱前头出神,下意识凑过去瞅了眼,眼珠子就有点挪不开了。
箱子里不是古书经卷,倒像是些青铜器物。
先前见到的宝光又不像假的,难道这箱才是……他心里顿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听见身后脚步声响,陈照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陈把头,你来的正好,这箱子里的东西实在古怪,你给掌掌眼?
那只檀木匣子连同无眼人符,早就被他收起来了,眼下箱子里只剩千奇百怪的青铜物件。
听陈照这么一说,陈玉楼心里头难免有些得意。
他堂堂卸岭魁首,这趟瓶山倒斗却几乎成了看客,从头到尾没半点建树。
反倒是陈照处处出风头,看似神通广大,眼下也得向自己请教。
脸上倒没露出什么,只是摆摆手:哪有什么请教。
低头看清那些青铜器,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这个……陈兄弟你稍等,我仔细看看。
随手抄起一件对着马灯的光细琢磨,东西倒是古朴惊人,风格也迥异,不像近代的玩意儿。
但要论到底是什么,他实在琢磨不出来。
陈照还在旁边等着呢,不好露出疑惑,陈玉楼只好硬撑着开口。
我要是没看走眼,这应该是元人或是蛮人捣鼓出来的。
陈兄弟你瞧瞧,这东西没脸没身子,没头没脚,偏偏长相狰狞古怪。
据说元人是从草原来的,信长生天,这多半就是他们拜的神。
陈玉楼别的不行,机变无双,嘴皮子利索。
引经据典编了一大套,把手里那坨融成一块的青铜硬安上个名号。
陈照心里暗笑。
也就是元朝早亡了,瓶山尸王也死了,不然那帮元人听见有人这么编排长生天,非得活活气死。
他也懒得点破,反正鬼符已经到手,瓶山这趟已经圆满了。
既然陈把头认得,你就随意处置吧。
陈照借花献佛,把木箱推到陈玉楼跟前。
里头的青铜器虽是古物,可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价钱比金玉珠宝差远了,估计也卖不上数。
……好,那就谢谢陈兄弟了。
陈玉楼嘴角一阵抽搐,可话已经撂在前头了,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照没再理他,直直朝鹧鸪哨那边走。
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鹧鸪哨总算把藏经洞里的古书全翻了一遍,最后只留下了一本。
陈照扫了眼书封上模糊的字迹,隐约能辨出两个字。
杨兄,这是什么?
应该是哪位道人留下的丹经秘录,里头有些断了传承的炉火之术。
鹧鸪哨笑着说:花灵通药理,也懂点丹术,这本书留给她正好。
那其余的书呢?
都是些道藏典籍,对我用处不大。鹧鸪哨摇摇头。
既然没用了,那就一把火烧干净。
陈玉楼这会走过来,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语气里头带着股郁气。
倒不全是泄愤,绿林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
不管是杀人越货还是掘坟盗骨,最后都得纵火烧个干净,不留痕迹,以绝后患。
见他提起地上的马灯要往书堆里扔,鹧鸪哨的眉头皱了起来。
身为道门中人,他知道这些道藏典籍里很多已经是孤本了,世上再找不出第二本,一把火烧了实在可惜。
不如把石洞封死,以后有缘人寻到了,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听他这么说,陈玉楼也不好再坚持,只好讪讪地点头:那就听道兄的,等会叫几个人来弄。
三个人没再逗留。
这藏经洞被那头角蟠占了许多年,骸骨成堆,阴气腥风又重。
就算见惯了死尸,呆久了也浑身发毛。
出洞口的时候,几十个卸岭的弟兄正合力把那头角蟒的尸身往山下拖。
陈玉楼随手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把身后的洞口封死。
之后不再停步,三人沿来路往回走,踩着崖壁上挂好的蜈蚣挂山梯,一路穿过药璧、丹井、道宫、石桥。
片刻功夫就出了瓶山,回到了天门下的山谷里。
陈照抬头看,老熊岭上头的天蓝汪汪的,连云都没有。
只是让他皱了皱眉的是,山谷里的情形跟他一早离开时不一样了。
虽然卸岭的人已经清理过了,空气里头还是能闻到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
四周林子里,人影还在到处晃荡。
看那动作,应该是在就地掩埋暴乱里死掉的工兵。
陈照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几天他亲眼瞧见的,罗老歪手下那帮人没一个像当兵的。
吃喝嫖赌抽,杀人放火抢,对他来讲那些人全该千刀万剐,死绝了才干净。
回到营地歇了半天,又吃过饭,一直挨到下午两三点钟。
鹧鸪哨率先开了口告辞。
陈把头,瓶山的事既然了了,我们师兄妹三人也不多留了,得赶回族里去。
陈玉楼明白他的脾气,也不挽留,何况江浙离这里几千里地。
好,道兄别忘了两个月后中秋碰面。
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鹧鸪哨又跟陈照打了个招呼,没再耽搁,带上花灵和老洋人,径直奔着天门外走了。
直到三个人的影子彻底消失,陈玉楼才收回目光转向陈照。
陈兄弟呢?听你说海外来的,两个月怕是来不及赶个来回,不如去我陈家庄住一段?
不用了。
陈照摇头:我也有事,虽然不去南海,但这趟也得跑关外,麻烦陈把头借我两匹马赶路。
第59章 关外行
陈玉楼听到这消息还是头一回。
脸上那股子吃惊劲儿根本藏不住。
陈兄弟跑那么远,去关外?这……
他话问到一半,陈寻就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点笑。
陈玉楼也不是愣头青,一看这架势立马回过味来,讪讪一笑。
陈兄弟别见怪,我这嘴有时候就是管不住。
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他当然明白死追着问是大忌讳。
可心里那点好奇就跟猫抓似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南海那片儿跟关外,隔着十万八千里。
地界不搭边,风俗人情也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关外那地方荒得很。
这些年战火就没断过,他见过好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虽然没亲自去过,但从那些人嘴里也听了个大概。
没啥。
陈寻倒不至于为这点事儿膈应。
只是摇摇头。
换成别的事儿,他顺嘴也就秃噜出来了。
可这事牵连着无眼玄符。
那里头的门道太大了。
长生这种事,是生是死都拴在上头。
他哪能随便往外掏。
关外那趟路可不近,两个月能跑得及?
陈玉楼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又问。
献王墓在他心里就跟根刺一样,扎了二十年。
都快成心病了。
他真怕这回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末了又黄了。
陈把头把心放肚子里,两个月绰绰有余。
陈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对眼睛里头的笃定,亮得遮都遮不住。
就算这年头车马慢。
路上耗掉个把半月。
剩下半个月,闯一趟百眼窟怎么也够了。
陈兄弟既然铁了心,我再拦着就不地道了。
陈玉楼听他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他手一招,喊来个卸岭的弟兄,让去牵两匹最好的马过来。
卸岭这帮人别的没有,就是人多势众。
盗墓这活儿又从来都是牛拉马拽的。
山上囤着的马还真不少。
他平时出门,也多半靠着骑马。
没多大会儿。
那弟兄就牵着两匹马回来了,一匹黑得像炭,一匹白得跟雪似的。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根杂毛。
脑门扬得老高,腿长蹄子大,精气神足得很。
这……
陈寻就算不会相马。
可眼不瞎,一眼就瞧出来这两匹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货。
陈兄弟,这可是黔南养龙坑出的龙驹。
血统算不上顶纯,但那脚力没得说,一天跑个几百里跟玩儿似的。
陈玉楼瞅见陈寻眼里那点惊叹,心里头多少生出点得意。
这世道,人命贱得跟草似的,可不是说着玩的。
人活着都费劲。
养马那开销更吓人。
更别提这种名马,一天吞下去的精粮。
别说普通人家,就是一般山寨都供不起。
可他常胜山是天下绿林的扛把子。
龙驹这玩意儿,在他这儿也不算稀罕物件。
他自己骑的那匹西北河曲马,耐力足得吓人。
还特别通人性。
龙驹……
陈寻听完这套说辞,嘴里的惊叹更重了。
走到那匹白马跟前,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这马居然矮不了他多少。
关键是,它也不认生。
陈寻手痒,伸过去摸了把马脑袋,白马脸上居然露出股子舒坦劲儿,跟人似的。
他瞧这模样也没磨蹭。
踩住马镫,身子一纵就翻上了马背。
顺着山谷兜了一圈。
可……
这画面落在陈玉楼和那几个心腹,还有养马的那弟兄眼里。
一帮人全傻眼了。
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这马叫龙驹是有说头的。
头一条,产在黔南养龙坑。
第二条,脾气暴得像条火龙,平常人根本降不住。
陈玉楼本来还想张嘴提醒两句。
话还没出口。
就看见陈寻骑着那头龙驹,跟道闪电似的窜出去了。
沿着山谷跑了一圈又兜回来。
陈寻吁了口气,手头缰绳轻轻一勒。
身下白马脑门一扬,唏律律一阵长嘶。
两条前蹄呼地腾空。
跟真龙似的。
震得那帮卸岭的人一动不动,气都不敢大喘。
真不赖。
陈寻翻身跳下来。
走到陈玉楼面前。
这两匹马确实好得超出他盘算了。
路上有它们跑腿的话。
时间少说能砍掉一半。
多谢陈把头,龙驹这名头真不是吹的。
陈寻抱了抱拳。
脸上那感激是实打实的。
只是……
陈玉楼这会儿还愣着神没缓过来。
还是旁边一个心腹。
从后头轻轻戳了他一下。
他才算回过神来。
这,陈兄弟喜欢就成。
陈玉楼脸上挤出笑来,可眼底那丝苦味儿怎么都盖不住。
哦对,还有桩事。
得麻烦陈把头帮个忙。
陈寻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个事儿。
陈兄弟尽管说,但凡我能出上力的,绝不含糊。
陈玉楼一下来劲了。
那只怒晴鸡。
这会儿应该还在炼妖丹的紧要当口,顶多再有个两三天就完事了。
我跑关外这趟路太远,带在身边不方便。
想托陈把头替我喂一阵子。
陈寻说得挺平静。
他当然没忘了那只怒晴鸡。
只是他试过把它塞进灵虚。
可惜,折腾了好几回。
才发现灵虚除了死物,活的东西根本活不了。
找陈玉楼帮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陈玉楼一听这话。
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口应承下来。
陈兄弟尽管放心,搁陈家庄养着,少一根毛你找我。
不过。
他心里那点惊诧还是冒了上来。
难怪这两天,没见着那只神叨叨的怒晴鸡。
搞了半天是炼妖丹去了。
难不成……那玩意儿也能跟老狸子、六翅蜈蚣一样修行?
可心里就算翻江倒海,他也没好意思刨根问底。
那就妥了。
再谢陈把头一回。
陈寻嘴上说着。
手上也不磨叽。
翻身又上了马背。
扫了眼陈玉楼,又看了看远处红姑娘那脸上藏不住的黯然和不舍。
陈把头,山水有相逢,往后再会!
陈玉楼也双手一抱拳。
我就在陈家庄摆好席面等着,到时候给陈兄弟接风洗尘!
另外祝这趟马到功成。
多谢!
陈寻不再耽搁。
手一拍马背。
白马唏律律一阵嘶鸣。
撒腿就往瓶山外头奔。
那匹黑马也灵得不行,自己就缀在了后头。
一人配两马。
跑长途最是省心。
他倒是想过坐火车。
可惜来瓶山那趟,他专门找乘务员打听过。
现在国内拢共就那么十三条铁路。
还全扎堆在热闹城里。
别说是内蒙了。
就是湘西这地界,好多人活一辈子都没见过火车长啥样。
陈寻定的路线不绕弯。
打湘西穿陕北,再跨过黄河,一头扎进关外。
至于内蒙那边。
当下可不是后世那光景。
乱得跟锅粥似的。
军阀你打我我打你,响马胡子满山窜。
更麻烦的是,一踏进内蒙地界。
就是望不到头的草地。
祖祖辈辈啃青草的牧民,有时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从瓶山动身。
出了老熊岭。
天色已经黑透。
陈寻只能就近寻了家客栈先歇一晚。
还特意嘱咐伙计把两匹马喂饱。
真在这世道里滚一圈。
他才嚼明白人不如马是啥滋味。
径直上了二楼,要了桌饭菜。
等饭的当口。
客栈外头又进来六七个人。
一个个满脸横肉,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匪气。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山里头落草的。
几个人大喇喇坐下。
张口就要鸡鸭鱼肉,外带两坛子好酒。
客栈伙计瞅他们那架势,吓得浑身筛糠,舌头都打结了。
还是掌柜的闻着风声赶过来。
这年头做买卖,真不容易。
不光得应付街面上的地痞,还得成天提心吊胆,防着山上的土匪来刮油。
这帮人,哪个都够他喝一壶。
把伙计支走。
他强撑着笑脸迎上去,一口应下他们的单子。
路过陈寻桌边时。
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扒拉着饭菜。
老掌柜眼里直冒急火。
冲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紧走。
可是……
陈寻又哪会把这几个毛贼放在眼里。
只是摆摆手让老掌柜别慌。
看他这样,老掌柜脸上那愁劲儿更重了。
年轻气盛,不知道这帮土匪有多狠。
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头。
把头,听说湘西来了一伙倒斗的,把瓶山给端了,金银弄了老鼻子。
咱不趁这机会捞一把?
酒菜上齐。
一个黑脸汉子先开了口。
干是肯定得干,天天蹲山脚拦几个过路的,能有几滴油水。
再这么耗下去,山上的弟兄们嘴都要挂起来了。
当头的是个长脸汉子,坐主位上。
他跟其他人提刀背弓不同。
腰里鼓囊囊的。
一看就揣着火器。
他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眼里都冒光了。
灌了几碗酒下肚,胆气更壮。
嗓门敞开了,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
山爷,那帮湘西来的人马太多,咱磕不过。
依我琢磨,怒晴县那座凤鸣古塔就挺好,听守塔的老和尚说,底下埋了个元代番僧的坟。
瓶山下头元人的墓,金银海了去了。
番僧能盖起那么老大一座塔,好东西肯定也少不了。
说话的还是那黑脸男人。
苗疆跟湘西就隔条水。
他们当然知道常胜山陈玉楼这名号。
瓶山不敢去翻土。
可一座怒晴县的古塔。
就凭他们寨子这点人手,倒个斗还不是手拿把掐?
那就定了。
掀了他娘的凤鸣塔。
叫山爷的长脸男人,一巴掌拍桌上,直接拍板。
旁边几人跟着嗷嗷叫好。
这年头打家劫舍能挣几个子儿,全是些穷得叮当响的苦哈哈,活剐都刮不下二两油。
还是倒斗来钱快。
没见那湘阴陈家,统共才三代人,就攥着十几万号人马。
说他是三湘四水的土皇帝都不带虚的。
凤鸣塔……
陈寻一个人吃着饭。
耳朵里刮进这几人的话。
总算搞明白了这帮货色的来路。
原来就是端了凤鸣古塔的那批土贼。
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撞上。
掌柜的,算账!
等桌上酒菜扫得渣都不剩。
几个人站起来冲楼下嚷。
老掌柜两腿打着哆嗦跑上来。
几位爷,拢共……拢共五钱银洋。
多少?
黑脸汉子咧嘴一乐,眼里凶光毕露。
说话工夫。
手往怀里一掏,摸出把匕首,嘟一声插桌上。
掌柜的,刚才没听真,你再说一遍?
老掌柜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那个……那个是我算劈叉了,不收钱。
对,不收钱。
老掌柜手摆得像扇子,哪还敢再提钱字。
只盼赶紧把这帮瘟神送出门。
啧,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对喽,你家酿的酒不错,爷几个挺得意,再搬几坛子带走。
这……
老掌柜脸都绿了。
这哪是破财消灾。
这他妈是明抢。
可他一个本本分分的买卖人,哪敢跟这些土匪顶牛。
不然。
家里老小,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咬了咬牙,正要喊伙计去酒窖搬酒。
话还没蹦出来。
一道冷得跟刀子似的声音凭空炸开。
要么把钱搁下,要么……把命搁下!
第60章 吃口鱼的功夫,七个悍匪没了
话还没蹦出来。
一道冷得跟刀子似的声音凭空炸开。
要么把钱搁下,要么……把命搁下!
这话一落地,跟往油锅里泼了盆冷水似的。
六七个悍匪的眼睛,唰一下就红了。
找死呢,给老子滚出来!
有种,当着我们老黑山大当家的面,敢这么说话。
那黑脸汉子反应最凶。
噌的一下,又把那柄没入桌面的短刀拽了出来。
老掌柜瞅见这阵势,脸上血色全没了。
他瞪着眼,扭过头,死盯着身后靠窗那桌。
陈寻压根没抬头,还在那拿筷子夹鱼肉。
说句实话,苗疆这边做鱼,真有点东西。
鱼肉煮熟了,铺上一层剁椒。
鲜味没跑,辣味又足。
闻一下,嘴里就止不住冒口水。
就算吃得满头是汗,那筷子也根本放不下去。
沿海那地方吃鱼,不是蒸就是烤,要么就白水煮。
鲜是够鲜了,可舌头总觉得少了点刺激。
掌柜的,你家这鱼做得真地道,等晚点,一定再给我来一条当夜宵。
陈寻仔细咂摸了几口,脸上露出点满意。
没忍住,冲老掌柜夸了一句。
头一回在苗疆吃鱼,如果让他打分,十分能给九分。
剩下那一分,是被这帮山匪给搅和的——胃口坏了,气氛也没了。
这……
老掌柜见这小子还有心思品菜,那表情跟撞了鬼一样。
他实在摸不透这年轻人,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压根没尝过江湖的险恶。
转念一想,估计是后面那种。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孤身一个,还空着手。
对面那帮人,可是老黑山的悍匪。
人家盘踞在这片山头好些年头了,县里派人围剿了多少趟,屁用没有。
仗着山上那点天险,扎了寨子就敢称王。
别说破了寨子把人抓到县城砍头,人家势力反倒一天比一天大。
不少走江湖的,都跑来投靠,落了草。
这也是为啥,老掌柜一听见老黑山仨字,身子就抖成了筛糠。
那帮人,跟街面上的地痞恶霸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地痞好歹还能花钱消灾。
这帮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有种,看你也不像寻常人,报个山头,要真是山上的兄弟,今天这事就算不打不相识。
可要是外来的,敢拿我老黑山开涮,老子一刀剁了你……
眼见这小子镇定得不像话,连眼皮子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老黑山那几个草寇,也有点摸不清深浅了。
一个个回头,拿眼瞅大当家的。
那长脸带枪的汉子,这会儿也大马金刀坐着,斜着眼睛打量不远处的陈寻。
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按理说,这年头山匪满山蹿,平头百姓见了他们,从来都是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跟老掌柜那样哆嗦才对。
这小子不光口出狂言,眼下还能稳坐钓鱼台。
而且,脸上那份平静,绝不是硬装出来的。
他魏老山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占山为王,挣下这份家业,可不是手下那帮草包能比的。
他认人极准。
再会演的人,那双眼珠子也骗不了人。
所以他才试探着开了口。
老黑山在怒晴县这一片,还算有点名头,可扔到湘西就不够看了。
更别提天底下一百零八座山头,他老黑山连个屁都排不上。
他怕就怕,陈寻万一是哪个大山头下来的同行。
要真招惹了惹不起的主,老黑山整个寨子怕是都要被连根拔了。
只是……
这番连唬带吓的话还没撂完。
那少年总算抬了头。
目光只是冷冷扫了他一下。
一道无形无影的内劲,顿时化作刀兵撕开空气,眨眼便到。
魏老山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眉心处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指头上黏糊糊的。
手放到眼前一瞅,掌心里猩红一片,全是血。
边上几个山匪这会儿也跟着反应过来,回头一看,一个个像大白天撞了鬼,满脸都是惊恐。
大当家的脑门上,多了一道血窟窿,深得都能瞧见骨头。
慌什么……
魏老山本能地觉着不对劲,想稳住场面,可那简简单单几个字,死活说不出来。
血水从嘴角往外翻涌,把后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山爷!
魏爷!
掌柜的!
大当家,你怎么样了?
那几个山匪更乱了,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称呼,七手八脚想去扶住魏老山,还是慢了。
血水喷涌间,魏老山脑袋一歪,轰地砸在地上。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几个人慌成一团,跪地上把魏老山架起来。
可他那具身子就跟一摊烂泥似的,根本架不住。
完了。
大当家的死了……
怎么办!
黑脸汉子颤着手伸到魏老山鼻子底下,一点气都没了,人已经凉透了。
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丢了魂似的念叨。
其他几个也一样,一个比一个怕。
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那小子冷冷瞅了大当家一眼。
然后……人就这么没了?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老掌柜也瞪着一双浊眼,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不信,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横行怒晴县多少年的老黑山大当家,就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出啊。
对了,给……给钱!
还是黑脸汉子脑子转得最快,跟疯了一样从兜里往外掏,几块大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钱,连他随身那口大刀都咣当一下扔地上了。
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真人在此。
是是是。
有他带头,剩下几个山匪哪还敢耽误。
一个个把身上藏的钱全掏了出来,想求条活路。
陈寻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可惜……现在才给钱,晚了点。
目光冷冷扫过几人,他做事情从来都是斩草除根。
更何况这几个是杀人越货、两手沾满血腥的悍匪。
放了他们,等于放虎归山。
不……
钱我们都给了,按江湖规矩,我们可以活的!
几个人还在挣扎。
陈寻脸上那股冷意倒更浓了。
我就不是江湖人,跟我讲什么规矩?
弱肉强食,哪来那么多破事?
一声冷哼落下,无数道内劲从他身上透体而出,跟箭矢一样射开。
劲气外放,这是武道踏入丹劲才有的标志,也是极凌厉的杀人手段。
可惜瞧这帮人的蠢样,就知道没见过什么世面。
估计不是把他当成了苗寨里的巫师,就当成了辰州雷坛道门的赶尸匠。
要不然,哪来这种凭空杀人的本事。
嗡嗡嗡——
内劲外放的刹那,客栈二楼里头,空气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那几个山匪满脸惊惧,有那反应快的,扭头就往窗口蹿。
可惜,这速度……太慢了。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剩下六人无一例外,眉心全被洞穿。
有两个转身朝窗口跑的山匪,多跑出去几步,才噗通一下扑倒在地。
这……
娘咧,老汉我这不是碰上神仙了吧。
专门下凡来搭救我们这些穷人的。
一直到七个山匪全躺在地上,气绝身亡,老掌柜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张老脸上,这会儿反倒没多少害怕,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兴奋。
他一个老汉,祖祖辈辈住在这,一家子全指望着这间客栈吃饭。
这年头,人命比草还贱,就是被人杀了,也没几个人当回事。
不是神仙下凡,他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老掌柜,我可不是神仙。
就是个过路的。
陈寻不由得无奈一笑。
这等手段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太吓人了。
可不杀这几个人,他心里那口气顺不下去。
再说练武修行,不就图个念头通达吗?
还有,弄脏了你这客栈,对不住了。
陈寻来到这方世界虽然才半年,但在大围岛也亲眼见过不少穷苦人,知道他们在这世道里活着有多难。
他走了几步,从桌上捡起那几个山匪掏出来的金银,搁到老掌柜面前。
这些钱应该够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这……这怎么能拿。
老掌柜一看,立马连连摆手往后缩。
今天要不是陈寻出手,老黑山那帮人还不知道要横行祸害多少年。
拿着吧。
陈寻笑了笑,把那些大洋碎钱塞进老掌柜手里。
这帮人估计在官府那边早就挂了名。明天一早,你可以拉着他们去报官,那悬赏,够你重新盖一间客栈了。
这,老汉惶恐,真不敢拿啊。
老掌柜瞅着那些大洋,快赶上他一年的进项了。
陈寻摇了摇头:掌柜的,你要实在心里不踏实,就再给我做条鱼怎么样?刚被那几个人坏了胃口,确实没吃饱。
好好好……
老掌柜立马应了下来。
小哥您等着,老汉这就下厨,保管让您吃饱喝足。
二楼血腥味熏天,陈寻也不愿多待,跟着掌柜下了一楼。
店里那个年轻伙计,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估计是瞧见了楼上的情形。
愣着干什么,跟我进后厨。
老掌柜朝他后脑勺轻轻扇了一巴掌,骂道。
那伙计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陈寻笑了笑,走到门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日子在瓶山斩妖伏魔,镇杀尸王,可动手杀人,还真是头一回。
但他现在,身上一点不适都没有,反倒浑身舒坦。
等了没多会儿,老掌柜就端着鱼上来了,还有一坛藏了好些年的酒。
陈寻还想请他们坐下一起吃,两个人都推了。
看那样子,估计是缓过劲来,开始有点后怕了。
这不奇怪,人之常情。
陈寻也没强求,自己坐下,夹了几口鱼肉,又伸手拍开酒坛的泥封。
前世他还是挺爱喝两杯的,到了这世界,倒是头一回碰酒。
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嘴里散开。
好酒!
陈寻眼前一亮。
自斟自饮,一直到夜深,才回房睡下。
第二天一睁眼,下楼时,就看见老掌柜跟那伙计坐在门口,一脸倦容地打着哈欠。
陈寻一瞅就明白,这两人估计一宿没合眼。
小哥,您起来啦。
嗯,老掌柜,你们可以去报信了。
陈寻笑了一下,说完也没多停,径直朝后院马圈走去。
老掌柜一愣,忍不住追问道:您……您这是要走?
当然,今天还要赶路,只能改日有缘再见了。
第61章 古渡惊闻龙岭事,黄河暗藏西周坟
人影消失在远处。
老掌柜这才缓过神,吩咐伙计把客栈盯紧,自己拔腿就往镇上赶。
没多大会儿,官府的人就到了。
把客栈围了起来。
这阵仗招来不少看热闹的。
这儿本就是进苗寨的必经道。
天南海北的生意人。
偷运盐巴的私贩。
还有成堆的穷苦本地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眨眼间,客栈外头黑压压全是人头,挤都挤不动。
昨晚那档子事,没几个人知情。
连住店的客人。
睡得早,顶多听见几声喝骂,后来就没动静了,也没放心上,翻身接着睡死过去。
到这会儿爬起来。
才瞧见客栈给封了。
有几个打着哈欠想上二楼弄点吃的。
结果,一点防备没有。
撞见还没来得及盖白布的尸首。
当场吓得戳在原地。
哪还有半分睡意。
等那些人把蒙了白布的尸体抬走,几个客商才从惊吓中回过魂。
闻着那股子呛鼻的血腥气。
胃里直往上翻。
别说饿了,恨不得把隔夜那点东西全吐出来才舒坦。
出啥事了?
死人了?
好像真弄出人命了。
老天爷,这是死了多少,一两.....七个。
孟老汉这店怕是开不下去了,这么多死人,谁还敢来他家吃喝?
眼瞅着一具具尸首往外抬。
客栈外围着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虽说这年月,路边饿死个人不算稀罕。
可这些明显是叫人给宰了的。
对他们这帮大半辈子窝在村里镇上的老百姓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
不少带了娃的爹娘,赶紧伸手捂住自家闺女的眼睛。
怕她们夜里回去做噩梦。
大伙别慌。
这些都是老黑山的匪寇,昨晚叫义士给收拾了,大当家魏老山当场毙命!
见众人吓成这样,一个当官模样的人站出来,指着那些尸首扯开嗓子喊。
老黑山?
是那帮挨千刀的山匪啊。
嘘,小声点。
小声个屁,没听见镇长说魏老山都死透了。
好像也是,宰得好!
镇长话音刚落,客栈外头,人群一下子炸了。
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过老黑山匪徒的祸害。
有的连亲人都折在这帮山匪手里。
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远远站在村口老树下,牵着马缰的陈寻,瞧见这一幕,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欣慰。
正打算动身,外头那条小路上,传来一阵震动声。
远远望去,尘土飞扬,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赶。
陈寻凝神打量了几眼,很快就看见一支队伍冒出来。
从镇子外头绕过去,直扑老熊岭的连绵大山。
好像是怒晴县的驻军。
这是去抄老黑山老窝了?
肯定的,贼头一死,老黑山那帮天杀的巢穴也保不住了。
老天爷睁眼了。
最好能把这些土匪脑袋挂城南门上,也吓唬吓唬别的山贼。
不用猜,县里围剿了多少回,这回肯定来真的。
不扯了,回家放炮仗去。
远远听着身后客栈外众人的欢呼,陈寻没多做停留。
翻身上了马。
快速离去。
一晃眼,六七天过去了。
陈寻总算踏进了陕北地面。
黄河岸边。
这一路耗费的时间,其实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大多数地方都是深山老林。
连条路都没有。
常常得绕道走。
军阀混战、匪祸不断、饥荒遍地。
一路上见了太多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
能想得到吗,几块银洋就能买个十六七岁的闺女回家当奴做妾?
此刻的他,牵着马站在岸边,望着滚滚黄河水,心底积压的那股沉闷情绪才散了不少。
只是,让他纳闷的是。
他在路上明明问过,这地方是个老渡口。
每天都有渡船来往。
可眼下望不到边的水面上,几乎见不着半条船。
连打渔的都没影。
怪事。
陈寻一脸纳闷。
在渡口等了足足小半天,才总算等来个六七十岁的老汉。
拖着条舢板,肩上扛着拖网,腰里挂着装鱼的竹篓。
身子佝偻着。
走得慢吞吞。
看样子是附近的老渔民。
自古以来,除了种地靠天吃饭,多数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老爷子。
总算见到人了,陈寻立马走上去打了声招呼。
喊我啊?
老头耳朵有点背,叫了好几声,他这才反应过来。
指指自己,一脸诧异地问道。
对,老爷子,我想问问,今儿怎么没渡船了?
小伙子是外地来的吧?
老头一听就笑了。
陈寻心里更奇怪了。
虽说一身尘土,可这年头,路上行人不大多都这样。
对,今儿才到。
心里疑惑归疑惑,陈寻还是点点头应道。
那就不奇怪了,小伙子我跟你说,今儿是龙王节,大伙都求雨去喽。
老头说话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听明白。
龙王节?求雨?听到这两个词,陈寻脸色更古怪了。
不过转念一想,放在这年头好像啥都不稀奇。
进了陕北地界后,一路确实饥荒横行,地都干裂了千里。
都快俩月没见一滴雨了,再这么下去,老百姓哪还有活路啊。
老头一脸无奈,眼神里满是苦水。
说话间,见陈寻愣愣出神,也不多说了,拖着舢板继续往水边走去。
老爷子,我帮你。
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舢板小船,又取下那副大网兜。
边走边继续问。
老爷子,那龙王节在哪儿办?
不远,往前走个几里路,有个西风渡,还有庙会,可热闹了。
老头伸手遮了个凉棚,朝远处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陈寻极目远眺。
可就算以他远超常人的眼力,也很难看得清几里外的渡口庙宇。
不过,水雾笼罩的黄河上,倒是能隐约望见几道影子。
不知道是眼花,还是就是祭龙王的大船。
那倒是可以去瞧瞧。
陈寻随口应和道。
你要是不急着赶路的话,还能去龙岭那边的龙王庙拜拜,香火旺得很,灵也是真灵。
那里面可是供了一头龙王真身呢。
多少人去烧香,来年都能抱上大胖小子呢。
老头却是来了兴致,遥遥伸手指了指黄河对岸,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一脸认真地说。
有时间的话.....您老说龙岭?
陈寻一心想着过河,尽早赶到关外去。
从瓶山出发,这转眼都过去好些天了。
还是日夜不停赶路的情况下。
要不是上好的精粮喂着,恐怕就是两头名马龙驹也撑不住这样的长途奔袭。
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
可话刚说了一半,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龙岭这名字不算稀罕。
随便一打听,没有二十个,也有七八个。
龙王庙更是常见得很。
靠水吃饭的渔民船家,大多都会拜水龙王,求个平平安安。
水边的老百姓,也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地里庄稼有个好收成。
可龙岭和龙王庙这两个名字搁一块儿,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那个......老爷子,你们这儿叫啥?
吸了口气,压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陈寻这才问道。
这里,李家村,也不能算,应该是李家村和柳家畈中间。
老头还挺认真,仔细想了想才道。
不是,老爷子,我是问县城。
哦,古蓝县,现在是这名儿了,以前叫啥老汉就不知道喽。
古蓝县!龙岭、鱼骨庙。
听到老头这句话,陈寻终于确信,自己没想岔。
这地方竟然真是龙岭迷窟所在。
甚至那座鱼骨庙,听老头的意思,如今还香火旺盛。
不过想想也对,按时间线算,鱼骨庙最多也就修了几年。
至于修庙那位,自然就是张三链子徒弟金算盘。
借着给龙王爷立香火的由头,偷偷钻进那座西周墓里。
可惜,他忘了师傅张三爷留下的一句话:摸金校尉,合则生分则死。
他独自一人在黄河沿岸多年。
最初只是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之后翻遍古蓝县县志,又亲自去龙岭寻龙点穴。
最终才确定,那龙岭下生气不绝,必然藏着大墓。
只是盘蛇坡一带,常年有人居住,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正好当时,黄河上浮出一头足有几千斤重的大鱼,光是鱼头就大得像条船。
渔民都传说是河神水龙王。
这谣言一起,两岸渔民船家顿时如丧考妣,连龙王爷都死了,这他们哪还敢下水。
金算盘看准时机,伪装成个算命先生,说龙王并未死去,而是脱胎换骨成了真龙。
又说不能任由河神遗骨就这么漂在水上。
于是出钱,让人将那具铁头龙王鱼的骸骨从水里拖出来。
之后更是直言,他看了整个古蓝县地势风水,只有龙岭一带最为契合。
所以才会在那个偏远地方,修了座龙王庙。
见陈寻脸上露出震撼,老头还当这年轻人是心里受到了触动,想去拜一拜那龙王庙。
可惜老汉年纪大了,要不今儿非带你去看看。
老头已经六十几岁,在这年头算是高寿了。
打了一辈子渔,到老也不能歇着。
加上这几天老伴病了,没钱抓药,只能拖着身子来河边,想看看能不能捞几条鱼换点钱。
谢了老爷子。
您老小心,水流急。
说话间,陈寻将舢板和捞鱼的网放在岸边,转身朝不远处渡口走去。
翻身上马,一拍马背,在唏律律的嘶鸣声中,一人双马迅速离去。
转眼间就不见了影子。
老头满脸诧异,这年头能养得起马的可不是普通人,何况还是那样两匹高头大马。
老喽。
还是抓紧下水。
老头轻轻敲了下隐隐泛疼的后腰,苦笑着自嘲道。
俯身就要去拖舢板,可手还没放上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惊讶,浑浊的眼睛更是瞪大了。
那舢板底下,放着两块银洋。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张口喊住刚才那小伙子。
却发现,他早已消失在了视线中。
此刻,沿着黄河古道,陈寻一路快速奔行,身后尘土飞扬。
脑海里却在不断闪过龙岭迷窟的剧情。
没记错的话,那座西周墓内,藏着一块龙骨天书。
当年周文王,借着先天十六卦术,占卜雮尘珠,最终得了个极为惊人的消息。
但他没敢声张,而是将那个秘密,写在了凤鸣岐山的龟甲内,一共四块。
看来......从关外回来,若是有机会,倒是能进龙岭试试。
第62章 孤舟镇河妖,一眼退龙王
耳朵边一下子灌进来鼎沸的人声。
陈寻抬头往远处扫了一眼。
河岸边上立着一座渡口,比之前见过的那个至少大出两圈。
估计就是老头嘴里说的西风渡。
这会儿那边黑压压全是人头,挤得前胸贴后背,连挪个脚都费劲。
人堆后头,隐约能瞅见一座老庙的轮廓。
应该就是河神庙了。
他牵着马一路走到岸边,找了棵歪脖子树,把缰绳系好。
完事才步行往人堆那边挤过去。
渡口正中间摆着供桌,三张桌子摞起来,腿都压得吱呀响。
桌上堆着猪头羊头牛头,香炉里插满了香,烟火熏得人睁不开眼。
祭河神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眼下戏班子正在渡口边上扯着嗓子唱。
腔调一入耳,陈寻就听出来了,这是陕北地面最有名的秦腔。
围着的那一大帮人,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入了迷,隔三差五就嗷嗷叫好。
搁平时别人唠嗑,陈寻连蒙带猜还能听个七七八八。
可这秦腔的调门又高又绕,对他来说跟听天书差不多。
站了那么一小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
“小哥,这唱的是啥?”
“火焰驹……”
这小子年纪不大,可脸上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跟周围那些老庄稼汉还有打鱼的一样,听得起劲得很。
这年头能拿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少得可怜。
也就逢年过节赶庙会的时候,才轮得到听一回梆子腔解解馋。
再说了,这回是几个有钱老爷掏腰包请的戏班子,换平时想都不敢想。
“就是卖水记。”
瞅陈寻一张陌生脸,浑身又是土又是灰,年轻人估摸着他是个外乡客。
又补了一句。
陈寻点了点头,其实还是没太明白。
秦腔他拢共就知道两出戏,一个是哭长城,一个是白蛇传。
能知道这俩,还是因为这故事传得太广,各地戏曲都改编过。
火焰驹这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
“祭神的仪式还没动弹吧?”
陈寻换个话题又问。
“没呢,等这出戏唱完了,才轮得到祭神。”
“那渡口大概什么时候能走船?”
陈寻对这帮人磕头烧香求龙王下雨的事,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赶紧过河。
“估摸着,怎么也得熬到傍晚了。”
那年轻人想了半天,给了个没准头的回话。
反正往常年景,祭完河神爷,后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规矩。
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
想渡河,要么就绕远路去隔壁县,要么就只能踏踏实实等着。
听完这些,陈寻心里头那股郁闷劲就甭提了。
凭他在大海上跟狂风巨浪较劲的本事,渡这条河本来不算什么难事。
古蓝县这段水路,虽说水流急得像开了锅。
可跟狂风暴雨底下的大海比,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就算只身游过去,最多也不过就是一刻钟的功夫。
可眼下麻烦的是,人过去了,那两匹马怎么办。
“小哥,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愿意出船,我眼下着急过河。”
“这个时辰出船?”
那年轻人一听,两个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表情,就跟听见了什么吓死人的事似的。
陈寻甚至听见了他往回抽冷气的声音。
“怎么着,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各处有各处的风俗。
就算是他,也不敢说什么事都能提前摸清楚。
只能耐着性子问。
“还有什么讲究,这里头忌讳大了去了,我劝你还是老实待着,反正等祭完河神,明天一早渡口铁定开。”
年轻人晃了晃脑袋。
一脸正色地说。
“那我要是今天非得过去呢?”
“除非你肩膀上长出翅膀来,能飞过河去,要不然谁敢在龙王节这天把脚踩进水里。”
“别想了,这就是规矩……”
见陈寻还咬着不松口,年轻人脸上那股热乎劲已经散了大半。
他们祖祖辈辈都靠着黄河吃饭活命,一代一代往下传。
祭河神的时候,除了装祭品那条礼船,别的任何船都不能沾水。
要是惊了河神龙王,后头铁定要招灾。
再说这规矩也不是哪个人定的,是老祖宗留下的,世世代代拿嘴往下传。
早就成了绑在所有人身上的绳子。
大伙都照办,谁也不敢头一个去碰。
“那要是出钱呢?”
陈寻脑子转了转,又扔出一个主意。
“我租一条船,自己过河,不用船家跟着,钱先付,船就搁在对岸。”
一转眼好几天都过去了,眼下人还在陕北地界转悠。
离关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陈寻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你……你能出多少?”
年轻人眉头挑了一下,好像有点动心了。
要这么干的话,倒还真没坏老祖宗的规矩。
陈寻也不废话,他之前摸过行情,坐一趟摆渡船过河,顶多也就掏半钱银洋。
要是带货物或者马匹,价钱得往上浮动。
可最多也超不过三四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块银洋?”
年轻人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没错。”
“光借船?”
他满脸不敢信,又追着问了一嘴。
毕竟这年头,一块银洋能买到的东西海了去了。
够买上百斤粮食,省着点嚼谷,够他一个人对付大半年的。
“对,我自己过河。”
陈寻点了头。
年轻人咬了咬后槽牙,再不磨叽。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连听秦腔的瘾头都没了,冲陈寻使了个眼色。
陈寻立马懂了。
跟在年轻人屁股后头,一路从人缝里挤出去,又绕过了河神庙。
马当然没忘,一直牵在手里。
两人走在黄河沿岸的庄稼地埂上,没多大功夫就钻进一个不大的村子。
满眼都是茅草顶的土房子,瓦房都少见。
不过挨着黄河,水网密得很。
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处河岔子边上,看样子是从黄河主干分出来的一条水。
“这就是我的船。”
陈寻本来估摸着顶多也就是块舢板,或者乌篷船。
没想到立在眼前的,竟然是艘不算小的木船。
就算把两匹马都轰上去,也一点不带挤的。
“你是干摆渡的?”
陈寻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我爷爷传下来的,他活着的时候就是摆渡人,可如今想干这营生,得给上头的人交钱。”
年轻人眼神暗了一下。
“现在这船只能拿来打鱼。”
陈寻听他话里带着不想多说的意思,也就没再往下刨。
“今天是龙王节,我不能下水,就只能辛苦你自己划出去了。”
“过了河的话,把船停在对面渡口就成。”
“行。”
陈寻应了一声。
忽然间,他又记起先前从老头那儿打听来的消息,顺嘴问了一句。
“对了,你知不知道鱼骨庙?”
“当然知道,逢年过节都得去磕头上香。”
“当年修那座庙的风水先生,你还有没有印象?”
“记不太真了,就知道他手里老捏着个算盘,听村里人讲是金的。”
听到这儿,陈寻心里那根弦彻底定了下来。
修鱼骨庙的人,就是金算盘,没跑。
“这是说好的租金。”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银洋递了过去。
钱到了手,年轻人才终于敢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张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陈寻只是笑了笑,把那匹白马和黑马都赶到渡船上,随即抄起竹篙。
船从河岔子撑出去,一路往黄河主干划。
动作又快又稳,一点都不晃。
岸上那年轻人看着他这手把式,心里最后那点不安顿时散了。
长年在水边讨饭吃的人,打眼一扫就知道本事深浅。
他就是想不明白,一个养得起马的人,怎么水性比他们这些祖祖辈辈泡在水里的人还利索。
正走神的功夫,远处河岸边猛地炸起一阵鼓声。
“开始了!”
年轻人心头一跳。
不过往渡口赶之前,他又把手里那块银洋举到嘴边,铆足劲吹了口气。
等到嗡嗡声传开,他才手忙脚乱凑到耳朵根上听。
那动作,一看就是现学的,生硬得很。
可等那阵清脆的响声在耳边回荡开,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按不住了。
这辨钱的招数,他只在县城里那些大掌柜手上见过。
可自己从来没机会上手试。
活了这么大,这是头一回赚到一整块银洋。
他把钱小心揣进贴身的兜里,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劲头隔着布料都能觉出来。
这才松了口气,撒开腿往河边跑去看热闹。
“烧香了,放炮了。”
“祭河神嘞!”
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时,渡口边上已经忙活开了。
最后一节秦腔没赶上,可他觉得一点不亏,反正过年那阵还能再听。
庙祝扯嗓子一喊。
渡口上烟火跟炸雷似的爆开。
早就预备好的礼船,在擂鼓声里晃悠悠往黄河上驶去。
岸边所有人全闭了嘴,一个个脸上绷得铁紧。
那个年轻人也一样,两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
哗啦——
正低头祷告着,求河神老爷别怪罪,求来年能多挣几个钱好娶个媳妇回来传香火。
旁边人群里忽然炸了锅似的闹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这才看清,宽阔的水面上竟然漂着一大一小两条船,彼此隔了大概三四十米。
“坏了……”
年轻人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
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提醒那人一声,怎么着也得等仪式完了再走。
可那阵子他整个人都泡在天降横财的惊喜里,早把这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谁家的?”
“谁家挑这个时辰下水的?”
管祭神仪式的庙祝气得脸都青了。
来观礼的那帮财主老爷,也个个面色铁青。
这不是胡来吗。
万一惹恼了河神,别说下雨了,整个古蓝县怕是还得接着旱。
“这咋整?”
岸上一帮人心急火燎,偏偏又不敢沾水,只能干瞪眼看着那条小船越划越远。
陈寻站在船头,抬头望了一眼前头那条走到半道就停住的礼船。
船上的人正往下搬猪、牛、羊,还有一坛坛的酒,全往河里倒。
他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真是让愚昧给害的。
这些东西能救活多少人,就这么全倒进水里,也太糟践了。
再说冲着一条怪鱼求雨,纯粹就是胡扯。
哗啦——
就在他准备一口气划过河的时候,远处礼船上猛地传来一片尖叫。
陈寻眉头往下一压。
妖气。
一股浓烈的妖气扑了过来。
黄河自古就邪乎得很,千百年没干过没断过。
水底下的鱼鳖虾蟹,借着这份气运修行成了妖,倒也不是没可能。
他脑子正转着。
浑浊的水面猛地炸开,大浪一层叠一层翻起来,一道跟小山似的黑影破水而出,搅得浪头冲天。
“河神老爷显灵了……”
“快跪下。”
“把脑袋低下去,不能看。”
礼船上那帮人吓得脸都白了,噼里啪啦全趴在甲板上,拼了命磕头念叨。
水底下那个大家伙像是闻着了血腥味,顺着浪头直奔礼船扑过去,速度跟飞似的。
它游过的地方,水面炸起一排巨浪。
这下连岸边渡口和河神庙前头的老百姓也全吓傻了,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陈寻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头连内丹都没结成的鱼妖,也敢顶着河神的名号出来糊弄人。
浪头掀过来的瞬间,他一脚跺在船板上。
体内的海气腾地窜起,眨眼就把脚底下的渡船钉在了水面上。
水里那大家伙也像察觉了什么,方向猛地一拧,把礼船底下那些白捡的血食扔在一边不要了,直直朝陈寻这边撞过来。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岸上那年轻人虽然跪在地上,却一直偷偷歪着眼往黄河上瞄。
眼看河神掀起巨浪,好像要把那条渡船拍成碎片,他整张脸刷地没了血色。
嘴里反反复复就嘟囔这四个字。
“怎么办?”
“河神老爷发火了。”
“到底谁家的,敢私底下放船,给我站出来。”
渡口边几个有头脸的人物,看见这一幕,脸色一个个黄得像糊了层蜡。
这事多少年没出过了。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他们这些在水边讨生活的渔民和船家,谁敢不当回事。
今天规矩一破,河神老爷果然翻了脸。
这要是掀了堤坝,旱完了接着就是涝啊。
一帮人急得五内俱焚。
“祭品还有没有,全扔下去,让河神老爷消消火。”
“哪还有,就这些,十里八乡凑了多久才凑齐的,没了,全没了。”
“要不买几个童男童女……”
“这……能管用吗?”
“只要能压下河神老爷的火,别说一个两个,十个八个今天也得买来。”
几个人眼神发狠,已经慌得什么都不顾了。
“等等!”
就在几个地主老爷要喊管家掏钱买孩子的时候,站在渡口上的庙祝突然喊了一嗓子。
“往河上看。”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那头巨大的黑影眨眼间已经冲到了渡船跟前。
跟它一比,站在船头的陈寻简直就像蚂蚁似的。
可偏偏,陈寻脸上没一丝慌张。
一双眼睛里金光翻涌,铺天盖地往外扩散,衬得他跟天神下了凡一样。
“今天要是敢碰我的船。”
“我就废了你这一百年的道行。”
一声冷喝砸出去。
水底下的铁头龙王像是听明白了,尤其是感受到陈寻身上那股压得它喘不过气的磅礴气息,连一息都不敢多待。
巨大的身躯嗖地钻进水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黄河水面的浪头,也在这一瞬间全平了下去。
第63章 草原荒摊见旧物,青铜古字揭新疑
河神老爷退了?
怕不是眼花了吧。
最近的那条礼船上头。
原本还跪在地上磕头的那群人。
现在一个个全直起腰,满脸不敢信,跟见了鬼似的。
还有几个使劲揉眼睛。
抬头往水面看,到处都平平整整,哪还有刚才那种浪头掀翻天的阵仗。
难不成是他?
一个船工忽然抖着手,指向不远外那条渡船上的年轻身影。
离得不远。
他刚才吼的那句话,这边都听见了。
掀船倒还好懂。
百年造化是个啥说法?
剩下几个人没出声,彼此对看,眼睛里头的滋味都挺复杂。
祖祖辈辈当河神拜的龙王。
被一个年轻人,张嘴就给吼跑了。
这事就算说出去,十个人里十个不会信。
话说回来,刚才亲眼看见的那些,真能往外讲?
真传开了,黄河两岸十几万靠水吃饭的渔民船家,精神头怕都得垮。
不管是不是。
今天的事全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敢漏一个字,船帮除名,从今往后子孙后代都不许下水讨营生。
察觉到礼船上那动静。
一个老头目光跟电似的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脸上带着威严。
更多的却是压得人抬不起头的气势。
他从十二三岁就在黄河上混饭吃。
今年都五十九了。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心里门清,这事万一传开,后果根本兜不住。
所以才把船帮的名头搬出来,也要把这个秘密按住。
这……
剩下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他们都是祖祖辈辈靠打鱼活命的人。
要被船帮除名。
一家老小在这种世道里,哪还有活路?
知道了,老七叔。
明白。
老七叔您放一百个心,今天的事我们权当没看见。
几个人咬咬牙,眼神里透出决断。
是保命还是管不住嘴。
这点轻重,他们还掂量得清。
老七叔这个船把头没接话。
一步步走到船舷边上。
望向不远外那艘渡船。
他岁数是大了。
但眼睛还没到看不清的地步。
船头那道身影,十七八岁,是个后生。
身边还立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
那马是真俊。
他在西风渡口活了大半辈子。
什么赶路的客人都碰见过。
看马就知道来路。
能养得起这样两匹好马,家底指定厚实得很。
寻常人家连人都养不活。
哪来的闲钱养马。
就连镇上的刘老爷,号称良田千亩,雇着数不清的长工。
他家那匹马毛长耳朵耷拉。
哪有半点精神头。
还有一件事。
那后生八成是水边长大的。
眼前这段黄河水流湍急。
他们这些老船家,回回渡河都得捏把汗。
后生站在船头,身形拔得笔直,衣服被风吹得乱响,脚下却稳当得很。
刚才河神发火那阵。
他也冷静得出奇。
这种人不可能是一般人。
只不过年纪实在小得过了头。
十七八岁。
对着河神都敢张嘴骂。
光这份胆色,天底下怕是没几个能做得到。
老七叔打量陈寻时。
陈寻似乎也有察觉。
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
远远扫了礼船船舷边那老人一眼。
看准了对方就是个普通人后,就不再管了。
拿起竹篙撑着渡船,直直往黄河对岸划去。
刚才那头铁头龙王冲过来时。
他施展灵瞳术看过去。
总算看清了这头河神龙王的真面目。
就是一条得了点机缘。
修出妖气的大鱼罢了。
好在这畜生还算长了眼,不然刚才真要接着掀浪翻船。
陈寻不介意送它上路。
他心里也忍不住感叹。
这方世界到处透着邪门。
非要给个说法的话。
在他看来就是个妖魔横行的民国年景。
不说大围岛那回。
光是在瓶山,就见了不少成了势的妖怪。
跟那些大妖一比。
刚才那条铁头龙王真算不上什么。
他撑着渡船在茫茫水面上越走越远。
岸上渡口古庙外面那帮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了?
河神爷好像走了……
水面平顺了,这兆头不错啊。
刚才是咋回事?
嘘,不想活了,别乱讲话。
盼来年能有个好收成吧。
看着没了动静的河面。
差不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
偶尔冒出一两句不对劲的话。
旁边人也立马给喝回去。
日子本来就难熬,瞎琢磨那些有啥用。
庙祝和来观礼的那些人。
心里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谁也没开口。
不管怎么说,好歹没出人命。
河神老爷也没真发作。
今年祭神的仪式……河神老爷很满意,大伙散了吧,河神会保佑今年风雨顺当的。
最后是守了好多年庙的那个庙祝。
转身对着庙前黑压压的人群说道。
一听这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就乐意听自己想听的。
那个借船的后生呢,这会长长出了口气。
头顶上日头毒得能把庄稼晒死。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后背的衣服竟然叫冷汗湿透了。
脸也白得没一点血色。
好在没出大乱子。
不然他怕是也要遭牵连。
渡口码头、打鱼还有祭河神,里里外外全捏在船帮手里。
刚才河神爷真要发疯撒气。
就算渡船沉进河底。
凭船帮的法子。
迟早也能给他捞上来,最后找到他头上。
等围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他还不敢马上走。
绕了一圈又躲回堤坝底下,远远盯着河面上那道快看不见的影子。
直到陈寻撑着渡船靠上对岸渡口。
拿了绳子拴在石墩上。
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背靠着河堤大坝躺下,小心翼翼把那枚银洋抠出来。
河上掀过来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嗡嗡的声音一下响了起来。
他歪着头听那个响动,一遍又一遍。
乐得跟个孩子似的。
对岸那边。
下了渡口。
陈寻没有马上走。
找了个水边的地方。
动手给两匹马刷了遍毛,又喂了粮草和干净水。
等它们歇够了。
才翻身上了马背,一路朝榆林方向赶去。
跨过黄河再往草原走,路就顺多了。
跟南方层层叠叠的山岭比起来,北方山少得很,一眼望出去几乎全是平展展的荒原。
没用一天工夫。
人就进了榆林城,补了点东西,歇了一晚。
第二天天一亮又打马上路。
披星戴月,一点工夫都不敢耽搁。
过了北边的分界线。
陈寻明显觉得,不管地形还是风俗人情,跟他之前走过的地方已经全变了样。
变得最厉害的就是天气。
从湘西出来时明明还是六月天,热得人发慌。
可一到这头,跟秋天没两样。
早晚冷得厉害。
而且刚过界那阵沿途还有不少村子。
可过了兴安盟,茫茫大草原上,好几天都瞅不见一户人家。
偶尔能望见一个蒙古包。
像陈寻这么能熬得住寂寞的人,都有点扛不住了。
好在这年月草原上的人厚道。
就算只是个过路的。
陈寻说想借宿一晚。
他们都会热乎乎地招待,回回第二天走的时候,马背上就多出好些奶皮子、奶酪之类的东西。
这会儿骑马走在荒原上。
陈寻一只手拿着从集镇上买的地图。
另一只手提着一壶马奶酒,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草原上这种酒味道是真不一样。
关键进了兴安盟地界以后,天越来越冷,风刮得呜呜响。
骑马赶路时间一长。
必须喝口酒暖暖身子。
不然人容易冻僵。
以陈寻的修为当然不用操心这个,他纯粹当提神解乏用。
吁——
前头冒出一道平时难见到的山岭。
陈寻手上一紧缰绳。
嘴里吁了一声。
胯下的乌骓立马停下来。
这段日子他跟一黑一白这两匹马已经混得熟透了。
特意给起了名,黑的叫乌骓,白的叫雪影。
陈玉楼说得没错。
这两头龙驹通人性,他嘴里说啥基本都能听懂。
连晚上他睡着以后。
两匹马还能帮忙守夜。
草原上狼群到处都是。
好几回没找到借宿人家,陈寻只能原地扎营睡觉。
半夜被乌骓和雪影的嘶叫声吵醒,那准是把狼群招来了。
这地方应该就是昨天巴鲁嘴里说的苏台岭了吧?
骑在马背上。
陈寻随手把装满马奶酒的羊皮口袋扎紧。
捧着地图看起来。
在瓶山那会儿。
他信心确实足。
但漏算了一件事。
百眼窟的来龙去脉,得等到七十年代才冒头。
也就是几十年后的事。
眼下这片蒙古地方跟那时候比,差了不知几百几千里。
脑子里记的好多地名叫法,根本就对不上。
没办法。
陈寻只能边走边问人。
前面好几天一户人家都没碰上,但昨儿运气转回来了。
天色快黑的时候。
以为今晚又得睡荒原呢。
哪想到碰上个出来找走丢羊群的蒙古男人。
名字叫巴鲁。
三十出头。
生得膀大腰圆。
陈寻搭了把手帮他把羊找回来以后,巴鲁热热乎乎地非要请他去家里坐坐。
还念叨好些年都没碰见从中原来的汉人兄弟了。
在他家那个蒙古包里。
陈寻吃上了进草原后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一整头烤全羊。
还没烤好,香味就飘得到处都是。
今早要走的时候。
巴鲁一路送出好几里地。
给带了不少干粮和马奶酒。
又把方向指得清清楚楚。
错不了,再往北三十来里就是克伦左旗,到了那地方就不远了。
对着地图又瞄了一遍。
陈寻终于敲定了。
再没犹豫,收起地图,轻轻抖了抖缰绳。
胯下的乌骓立马会意。
一黑一白两匹马在草原上飞一样地跑起来。
它们虽然是黔南马。
可在北地一点都不显生。
甚至比陈寻还喜欢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满地青草随便吃。
就是找水有点费劲。
不过这一点也难不住陈寻。
身上有全天十六卦,在荒原里头找水气太简单了。
要不是靠这个。
他孤身一人闯关外。
方向早就找不着了。
全天十六卦确实吓人,往上能观天星,往下能看地脉。
三十多里路。
要是在瓶山那种地方,走一天都够呛。
山路弯弯绕绕的。
可在这,凭两匹龙驹的腿力,没到一小时就到了。
这还是路上歇了两回的工夫。
远远望去。
陈寻就看见一片聚集的村镇。
这可是他进兴安盟以来头一回见着砖瓦盖的房子。
骑马进镇才闹明白。
这地方叫东柳镇。
镇上有汉人、蒙古人,甚至还有不少俄国人走动。
算是附近一个挺要紧的镇子。
好不容易找到能吃饭睡觉的地方。
陈寻哪会放过。
找了家馆子。
让伙计把马牵去刷毛喂食,自己坐下要了一桌子菜。
这地方挨着边境的缘故。
菜的口味也杂,东南西北的都有。
陈寻哪还顾得上挑拣,这段日子啃干粮啃得够够的了。
热菜热饭一端上来。
当即大口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
看天色还早,陈寻也没歇着,转身出了酒楼,慢悠悠往集市上走。
耳朵里全是吆喝声和乱糟糟的人声。
对他来说。
这热闹实在难得。
以前听人说在荒原上独个走路,跟出海差不多意思。
得扛得住旁人根本受不了的孤单。
那阵他还觉得这话太玄乎。
现在算体会到了。
集市上人挤人,两旁全是地摊。
本来想买份本地的新图,可陈寻没想到的是,地摊上居然摆了不少明器。
上面的土都还带着新鲜劲。
一看就晓得是这几天才刨出来的。
顶多三五天工夫。
他扫了一眼,风格倒是特别,东西也老,大多是元清两代的,偶尔还见得到辽代的老物件。
只可惜值钱的没几件。
没一样能让他看上眼。
见他摇摇头转身就想走,那摊主有点愣神。
这地方的土货全看不上?
汉话说得虽有些硬,但不耽误听懂。
还有别的?
听出他话里藏着东西,陈寻随口接了一句。
这个呢,掌掌眼,怎么样?
男的先是仔细打量了陈寻一遍,好像在看准什么。
隔了好一阵。
才打开地上那个手提箱,当宝贝似的取出一件东西。
用毛毡层层裹着。
等他拆开。
一件怪模怪样的青铜器就在陈寻面前亮了出来。
样子古怪得很。
换常人扫一眼也就扔一边了。
陈寻的脸色却唰地变了。
这件青铜器跟他之前在那口木箱里见到的那些,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
不同的地方,就这一件上头好像铸了字。
能上手看看吗?
行,过手没问题,但弄坏了你得照赔。
成。
陈寻接到手里。
青铜器入手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根本没理这个。
死死盯着那根铜柱样的东西上头浮雕出来的一个字。
元教?
第64章 古物上的元教二字,地窟深处的吞人妖龙
眼下已经没法细考了。
能确定的是,唐末那阵,兴安岭小波勒山上冒出一只老黄皮子。
嘴里能吐出红彤彤的丹丸。
魂魄都能给震住。
跟古狸碑那头老狸差不多,最拿手的就是迷人心窍。
慢慢地,有人开始把它当元祖供着。
元教的影子就这么冒出来了。
只不过那会儿,他们的地盘只圈在小波勒山附近。
直到五代十国那几十年。
元教势头最猛,教徒遍地都是。
势力跟着铺到整个草原,连百眼窟都给收了进去。
黄皮子那会儿早死了。
但元教靠着那股来无影去无踪的焚风,硬说这地方藏着妖龙,接着忽悠人。
这种教门。
搁在古代一抓一大把。
多数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寻心里头之所以咯噔一下。
纯是因为。
元教那伙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无眼玄符。
跟黄皮子的尸体一块儿塞进了招魂箱里头。
你……认得?
见陈寻手指头来回蹭着那件古怪青铜器上的字。
愣愣出神。
戴毡帽的男人一脸稀奇。
人都不由得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这东西他找过不少人掌眼。
没一个能瞧出根底的。
就连那些在草原上四处转悠的老铲子。
也就是倒腾文物的。
也搞不明白到底是个啥。
所以才窝在手里,一直没出掉。
今儿个本来都没打算往出拿。
可满地摊的土货,陈寻愣是一件没瞧上,他心里有点不得劲。
就想着拿这玩意儿震他一下。
没承想,看这小子眼神,像是认出来了。
这下他屁股哪还坐得住。
脸上那股子冷劲和不屑全收了回去,露出几分求教的样儿。
东西从哪来的?
陈寻没正面答,反倒问了一句。
他这会儿也缓过来了。
这玩意儿要是元教的物件。
那藏经洞里跟无眼玄符放一堆的那些古怪青铜器,八成也是。
就是搞不懂。
这地方跟苗疆瓶山,隔着十万八千里。
搁宋元那年代。
到底是怎么流窜过去的。
这……
听见陈寻这么问。
摊主脸上有点犯难。
一瞅他这副模样。
陈寻心里跟明镜似的。
世上虽说有四派,可按地域掰扯,又分南派北派。
不过在北边。
干淘沙倒斗这行的,叫灰八爷或者扫仓人。
眼前这位明显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说地摊上清一色的明器。
光是他身上挂着的那股子土腥味,也瞒不过陈寻。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寻摆摆手。
叫他别担心。
听这话,摊主又瞅瞅他手里攥着的青铜器,到底没压住心里那道疑惑。
一咬牙。
这东西是好多年前,从一老坑里掏出来的土货。
地方在哪?
陈寻早就猜到了。
脸上一点意外都没露。
这地方,两国交界,又窝在茫茫草原上。
跟大围岛差不离,是个三不管的化外之地。
倒斗的买卖再平常不过。
男人脸上又挣扎起来。
陈寻倒没步步紧逼,手指点着青铜器上的字。
这是夹在蒙古文跟契丹文中间的一种老文字。
上头刻的是元教俩字。
元教?
摊主眉头拧成一团。
像是在翻脑子里的记忆,可琢磨半天,眉心不但没松开,反倒越皱越紧。
几百上千年前的老黄历。
他上哪知道去。
不过陈寻既然把来历挑明了,他也不好再磨叽。
就在荒原深处,一个叫百眼窟的地方。
没跑了!
听到这三个字。
陈寻心里头猛地一跳。
这种邪乎劲,跟元教倒是同出一路。
况且那会儿,元教把百眼窟当成禁地。
一般教众压根挨不着边。
眼下手里这件器物。
八成是象征身份权力之类的东西。
不过..
陈寻眉头一挑。
眼神平静地罩住摊主。
明明目光清得像水,可那一瞬间,后者像是被什么大东西给盯上了。
一股说不清的压迫罩下来。
血都像是不流了。
传闻百眼窟凶险得很,有妖龙盘着,就凭你能进去得了?
你……
听到这句。
男人脸色刷地变了。
瞳孔猛地缩紧。
脑子里封了多年的那段噩梦,又翻了上来。
那年军阀过境。
整个村子给碾成了平地。
粮食牛羊,更是被抢得毛都不剩。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几户人家。
眼里全是死灰。
老的少的,女人娃娃。
再加上冬天就要扑过来。
他们七个年轻后生,合计了一宿,末了想出个法子。
倒斗!
搁往常,谁敢吃这碗死人饭。
可为了活命,就数这路子最快。
到头来,把眼珠子盯上了百眼窟。
草原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那是契丹狼主的藏宝地。
里头黄金宝玉堆成了山。
让这传言一勾。
他们七个,把老人女人孩子安顿好,第二天天不亮就奔荒原深处去了。
一开头。
每个人心里都悬着。
毕竟百眼窟,除了藏宝地的说法。
传得最邪乎的还是妖龙那档子事。
说是甭管人还是牲口,只要挨近,就是个死。
那是没活物的地界。
阎王殿。
吞人命的禁区。
去了兴许还有一线活路。
不去的话,不光他们,一家老小也绝对扛不过冬天。
可等他们心都快蹦出来地摸过去。
却发现啥动静没有。
风平浪静。
啥都没碰上。
瞧这情形,他们接着壮起胆子往里头摸。
百眼窟。
之所以叫这名。
就是因为那条连绵起伏,横出去千把里,搁天地间像道黑线似的山底下。
密密麻麻排着上百座洞窟。
一个连一个。
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几个人谁也不敢瞎往里钻。
末了只能按草原上的法子,向长生天祷告。
他从七根草里抽着最短那根。
揣着必死的心。
摸进了其中一座洞窟。
没承想。
洞窟深处竟然有座古坟。
他当场就兴奋炸了,赶紧把外头等着的伙伴喊进来。
几个人一块儿动手。
从地底刨出一具棺椁。
等他们手忙脚乱撬开,除了骨头架子,陪葬品不老少。
金银玉器、青铜物件。
所有人都傻了眼,回过神后,更是疯了似的往羊皮袋里塞。
一直塞到塞不下。
男人提议先把土货运回去。
可其他人打死不干。
谁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头一个洞窟就刨出了宝贝,百眼窟深处的狼主藏宝铁定假不了。
到头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只能认了。
一行人接着往里钻,陆陆续续又摸到几处古墓。
可狼主藏宝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眼瞅着白天黑夜轮替过去。
带的食水越来越少。
男人越来越焦心,想先回村。
其他人还是不理这茬。
没法子。
他打算再熬一天。
可就那天,他撞上了这辈子最吓人的噩梦。
哪怕过了差不多十年。
偶尔想起来,他都整宿合不上眼,睁着眼睛挺到天亮。
他们钻到地底深处。
找到一处大得吓人的地洞。
深得看不到底。
像是直通阿鼻地狱。
几个人光站在边上瞅一眼,都晕得站不住。
最邪的是。
洞底深处,窜着一股看不见的风。
开头他们还没当回事。
光琢磨怎么绕过这个怪洞接着找宝。
可没等他们琢磨明白。
洞窟下头忽然阴风尖啸,一团团黑雾跟乌云似的翻着滚往上涌。
紧跟着。
一条恐怖到没边的妖龙,从黑雾里现了身。
几个人吓得钉在原地。
动都不敢动。
只有男人心不在焉,离得最远。
瞅见云雾里那道黑影的瞬间,就知道草原上的传言半点不假。
他想喊伙伴们跑。
可不管怎么喊,嗓子都喊破了,一个个就像睡死过去似的,纹丝不动。
没法子。
他只能自个儿疯了一样逃命。
等连滚带爬,蹿出洞口外,回头扫了一眼。
瞅见六个伙伴正被那头妖龙一个个吞进嘴里。
瞧见这幕。
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
拼了命地跑。
啥都顾不上。
一直到第三天头上,累得脱了力的他,总算回了村。
昏睡了几天几宿。
才好不容易捡回条命。
好在,羊皮袋里的土货没丢。
被他带到东柳镇出手。
就剩手里这枚青铜器物,没人认得,自然也没人敢收。
只能一直搁在身边。
原以为这辈子怕是碰不上能认出它来历的人了。
没想到。
今儿个竟撞上了。
呼--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把脑子里翻上来的记忆压下去。
男人抬起头,还想说啥,却发愣跟前空荡荡的。
只有那枚青铜器。
搁在摊上。
至于那年轻人,早没了影。
从集市上转了一圈。
回到酒楼。
陈寻已经大概问清了路。
百眼窟就在东柳镇西北七十来里外。
骑马顶多半天就到。
不过他没打算立马动身。
荒原上这个季节,白天短晚上长,再过几个钟头天就黑了。
关于百眼窟的传言。
也确实是多得吓人。
传得最广的就是妖龙跟狼主藏宝。
提起时,除了那点对宝藏的念想外,更多的是躲瘟神似的怕。
据说,前几年附近还有家牧民。
羊群走丢了,一路追到百眼窟外,亲眼见着一条妖龙从天上飞过去。
掀起的风把羊群都给吞了。
老牧民当场被吓掉了魂。
到现在人还是疯疯癫癫的,整天嘴里念叨妖龙、阎王殿这些词。
旁人问他。
也说不清个啥。
锦鳞蚺……
这会儿,二楼房间里,陈寻推开窗,瞅着外头的镇集。
又抬起头凝神往远处望。
茫茫荒原,像一片没边的海。
但在极远极远处。
隐约还能瞅见一道黑线。
把天和地劈开了。
陈寻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冷意。
那头让荒原牧民当成妖龙的怪物,其实就是条盘在百眼窟龟眠之地的畜生。
借着龟甲里残存的海气修行的锦鳞蚺罢了。
至于能飞上天。
不过是因为那股焚风。
对常人来讲,跟鬼火似的,能把啥都化成灰的焚风。
对它却屁事没有。
加上荒原上的人,撞见它时,多是黑云压顶、电闪雷鸣的天气。
所以才错认成龙。
不过....
龟眠地、焚风,兴许能让我用上。
陈寻低声嘀咕。
这地界虽说离南海隔着上千里。
可在老早老早以前,南海里的巨龟,预感到要死了,就扎堆聚到百眼窟这一片。
龟壳受龙火熏烤,再兑上铺天盖地的海风。
才折腾出焚风来。
跟他体内的冥渊龙火,按理说该是同一路的。
要是能把焚风收了。
说不定,他血脉里那一丝龙火能往上窜一截。
不用非得跑南海海眼去采。
琢磨到这儿。
陈寻都不由得动了心。
费了这么些周折。
从湘西瓶山一路奔过来。
单为一枚无眼玄符的话,多少有点亏得慌。
天黑得很快。
陈寻也从走神里醒过来。
随手把窗关上。
盘腿坐在地上。
运转周天吐纳术。
要说武道修行像登山,那修道就是水滴石穿,一天废不得。
就算在马背上颠着的时候。
陈寻也没搁下过一天。
呼--
片刻之后。
他身体周围,便有一股看不见的炁聚过来。
顺着周身关窍、来回周天流转开来。
第65章 百眼窟下藏冥府,翠石屏上刻妖龙
天边才泛了点白。
陈寻就睁开眼了。
盘腿坐了一宿。
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武道练的是一口血气劲力。
道门看着修炁,根子上修的却是真。
从瓶山出来再到这,前后不过十来天功夫。
身上的关窍、奇经八脉,通透得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
这就是玄门周天搬运术的妙处。
炼气跟炼丹没啥两样。
收拢念头往里探了探。
丹田里那缕炁比之前壮实多了。
照系统给的修行六境来算。
估摸着离练气上境没多远了。
呼——
一口浊气吐出去老长。
荒原深处比刚踏进北地那会儿冷得多。
一早一晚尤其厉害。
喘口气的功夫,嘴里跟吐白练子似的。
爬起来凑合洗漱了一把。
他倒是想冲个热水澡,可这地方水比油还金贵。
东柳镇挨着河,还稍微好点。
前头他一路过来。
碰见的牧民大多没个固定窝,追着水放牲口。
就算聚成了寨子。
几十户人家啃一口古井也是常事。
更别提荒原上那水又苦又浑。
要用得先打上来,搁陶缸里澄上好几天才行。
洗漱利索。
陈寻下楼又干了碗羊肉汤。
旁的都不提。
草原上吃羊是真绝。
现宰的羊肉,光搁把盐拿滚水一烫。
汤鲜得没法说。
还一点膻味没有。
价钱也实在。
完事他又跑早市提溜了一摞卷饼当干粮。
水跟酒也少不了。
东西备齐了。
陈寻没再磨蹭,翻身上了雪影,乌骓跟在屁股后头。
一个人两匹马出了东柳镇。
直奔西北方向的百眼窟。
照镇上老辈人的话讲。
百眼窟是个没活物能出来的地方。
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这一路走下来,陈寻瞧见的野物多了去了,大得跟野猫似的沙鼠,凶得吓人的狼群,还有单走的猞猁。
就一桩怪事。
头顶那片天上,连根鸟毛都瞧不见。
金雕、秃鹫、雀鹰,连最寻常不过的角百灵,到了这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天也阴得厉害。
厚墩墩的灰云一层摞一层,压得人心里憋得慌。
大概两个钟头后。
眼跟前那道横在天边的黑杠子越来越显眼。
远远望过去。
是片连成串的山。
听说山那头一直通到老毛子和外蒙的地界。
越往百眼窟靠,胯下的龙驹就开始不对劲了。
时不时刨蹄子叫唤两声。
陈寻脸色也沉了下去。
倒不是怕那些荒原牧民嘴里传的闲话。
是。
既然乌骓和雪影都能觉出不对头。
那说不定,真不走运。
赶上焚风发作的时节了。
就跟阵玉楼那帮人去瓶山探墓,正撞上猪拦子一样。
不过跟焚风那玩艺儿一比。
阴兵过境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倒是有心把焚风的力道收成自己的。
可眼下顶多也就是猜猜。
到底成不成。
不试一下谁知道。
要真能行,他自然不想提前撞上那鬼东西。
原书里提过。
小鬼子占住百眼窟。
打的就是弄清焚风底细、拿来自己用的主意。
“吁——”
胯下雪影闹得更凶了。
陈寻只好先勒住缰绳。
正巧前头有片湖,水草长得旺,还能瞧见不少野物溜达。
径直把两匹马牵到水边。
让它们自己喝去。
他寻了个高地方坐下来。
百眼窟这一圈虽然还在荒原里头,可地势起起伏伏,隐隐有点进山的意思了。
站高处。
远远看了会儿。
百眼窟顶上那云厚得跟灌了铅一样。
就算还隔着几十里地。
还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好像那山直接连到天顶上了似的。
陈寻从没见过这种景,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是天气就这样,还是焚风闹的。
两匹马倒是乐坏了。
在水里头来回撒欢。
瞧见这架势,陈寻干脆也坐下了,掏出卷饼就着马奶酒慢慢嚼。
过了半刻钟的样子。
他把乌骓叫到跟前。
翻身跨上去,接着赶路。
雪影本来还在水里趟着,瞧他已经走远了,不乐意归不乐意,还是扯着嗓子叫了声,追了上去。
到晌午那会儿。
陈寻总算到了。
百眼窟就杵在眼跟前。
哪怕见过了千竿林立、跟天瓶砸地上似的瓶山。
可看到这座连着一座的洞窟。
他脸上还是没忍住,浮出点惊叹的意思。
当真。
除了鬼斧神工,再找不出别的词了。
怪不得当年元教会挑这地方。
当成开山立教的窝。
别说一个元教,就算塞进来几十万人,也找不着影。
还有。
好消息是。
先前在远处瞧见的那满天云雾。
不是焚风。
是垂下来的厚云。
四周山风呜呜地叫,眼瞅着有飘雪的意思。
察觉这一茬,连陈寻都愣了下。
这才几月?
甩甩头,把脑袋里那些有的没的赶出去。
陈寻拿眼四下扫了一圈。
百眼窟那片山没边没沿的。
说千里是夸张了。
可几十里总是有的。
身后是荒原,另一边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海。
瞧见这,他忍不住又叹了声造化真够神的。
“林子……”
骑在马背上。
定睛瞅了会儿。
忽然,陈寻眼睛亮了。
往东边大概几里地外。
让他瞧见一片林子,里头雾气沉沉的。
这一路过来全是荒草灌木,突然撞见这样一片景,换寻常人怕是要绕着走。
老话讲嘛。
反常的地方准有邪性。
可陈寻压不住心里的激动。
没记岔的话。
原着里头老胡那伙人,跟着老羊皮,就是从这林子的蚰蜒沟摸进去的。
如今真见着密林。
他怎么能不兴奋。
虽说全天十六卦能定方位。
可在这地界,甭管是龟眼地的海气还是那神诡草测的焚风。
卦象都得受干扰。
不过……
等他催马赶到密林边上时。
先前哄了一路的乌骓和雪影,说啥也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两双眼里全是害怕不安。
好像前头的密林跟洞窟深处。
藏着什么让它们怕到骨子里的东西。
眼瞅这样,陈寻也没硬来,只拿手指了指不远外一片凹地。
让它们去那守着。
两头龙驹跟得了大赦似的。
它们虽说没修过行。
更不是怒晴鸡那种天生的灵物。
可灵性足,再加上对危险有股子天生的警觉。
让它们能清清楚楚嗅到前头那股凶气。
目送它俩走远。
陈寻摇摇头。
倒不用操心。
百眼窟往外几里的地界,狼群野兽压根不敢挨近。
再说了。
照他估算。
顶多几天也就该出来了。
这地有水有草,饿不着它们。
想到这,陈寻一步迈进了密林。
这地方叫蚰蜒沟。
就是因为沙地草窠里毒虫多得没数。
才走没几步。
就碰见好几条足有一尺来长、浑身暗黄泛绿、遍体长满黑斑的蚰蜒。
这东西看着跟蜈蚣差不多。
肚子下头密密麻麻全是脚。
在北方管它叫百足虫。
可平日里顶了天也就拇指大小。
眼跟前的这些,简直跟瓶山底下那些花色斑斓的老蜈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身上甚至透着股淡淡的妖气。
觉出动静。
有几条还想扑上来。
陈寻只是念头稍动,鼓荡的血气内劲就跟没形的箭一样射出去。
甭管是冒头的。
还是藏在暗处的。
劲气扫过,那些蚰蜒身子登时炸开,或者干脆被钉死在地上。
一路趟过去。
没多大功夫。
等他穿出密林,前头一座洞窟撞进眼里。
跟四周那些比起来。
瞧不出啥特别。
可陈寻抬头一打量,立马就觉出了名堂。
这洞窟里头虽然黑漆漆的。
可洞壁上有人工凿过的印子,清清楚楚。
阴风呜呜地从里头灌出来。
像头地底的大兽张着嘴,等着吞人,狰狞得瘆人。
这阵仗或许能让寻常人缩回去。
可陈寻脸上连半丝不安都找不着。
只深深吸了口气。
抬脚直接朝隧洞里走。
一陷进黑暗,他眼里便泛起一道金芒。
四周的昏暗半点挡不住他的视线。
不过。
这可不是重瞳法。
是冥海一脉借炎火提目力的一套手段。
深海底下。
黑得不见天日。
又步步杀机。
稍不留神就得被海里的大东西盯上。
可把炎火罩在眼上。
水再深也遮不住视线。
没一会儿,陈寻就瞧见身侧石洞的岩壁上,垒着一层层的石砖。
不少都斑驳掉了。
可原样还是能隐约瞧出来。
顶上也砌成了弧线。
看着就跟通墓室地宫的甬道一样。
等他穿过整条隧洞走到头,前头一下子豁亮起来,冒出来一座地底溶洞。
最叫人吃惊的是。
除了他脚下这条隧洞。
溶洞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差不多的洞口。
陈寻数了数。
一共十条。
站里头几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冥府十道?”
听说唐朝那会儿把天下划成十道。
阴阳对着来。
所以阴司地府也有十道的说法。
不过他没在这些诡异的隧洞上头多耽搁。
把眼落到了溶洞正中间。
十道洞口交着连成一片。
中间杵着一块老高的石屏。
跟他在瓶山丹井底下那尸桂树洞里见过的玉屏有几分像。
可块头更大。
走近了才发现,只露着头顶一截在外头。
其余全埋在地底下。
就算这样,陈寻一米八几的个头,站石屏跟前也矮了一大截。
石屏面子光滑得跟玉一样透亮。
没有打磨的痕迹。
多半是块天然的翠石。
他之前来的路上在荒漠里也见过,东柳镇就有人拿翠石盖屋子。
太阳一照。
亮闪闪的光。
漂亮得紧。
可那些大都只有拳头或者木盆大。
眼下这块,就算地底下瞧不出多深,粗估至少也有六七米高。
这么块翠石。
搁后头那年代怕是要叫不少玩奇石的人眼珠子红。
可这年头怕是没人当个东西。
陈寻也没多想。
只定住眼打量。
石屏上没字,可两面都刻着细密的画。
虽说有些地方磨掉了,颜色也旧得厉害。
倒不耽误瞧。
只扫了一眼。
陈寻眉头就拧了起来。
只见百眼窟上头,一条黑鳞妖龙正大口吞着周围的牛羊人畜。
远处围观的人吓得四散跑。
这明摆着就是荒原上传的那个妖龙吃人的事。
元教早就没了影。
牧民们嘴里还能一代代传下来。
一来怕是真有人亲眼见过。
二来,说不准以前有人来过这,见着石屏上的画了。
所以才一直没断过。
把视线从那副活生生的壁画上收回来,陈寻又绕到背面去看。
可……
只扫了一眼。
他就瞧见一张邪气得叫人发毛的脸。
分明是个女人模样。
脑门上顶的却是黄皮子的脸。
“黄仙姑?”
陈寻眉头皱紧了。
这会他差不多能断定,这块石屏就是元教占着这地方的时候留下的。
为的就是借妖龙跟黄大仙的名头唬人。
画里那东西手里托着只引魂鸡。
脚边躺着具尸首,头上扣着青铜面具,身上套着鳞衣。
看着像是在给那女尸招魂。
“看来这女的就是鲜卑巫女了。”
陈寻眉心沉了沉,低声嘀咕。
不过。
很快。
他就被黄仙姑脚边一口撬开的箱子勾住了眼。
那里头搁着一枚血珠、一枚金丹,还有……
一枚没长眼珠、古拙厚重,可偏偏透着股说不上来气息的龙形青铜符箓。
第66章 地底妖窟斩龙蟒,溟气宝珠定乾坤
石屏上那些壁画让陈寻心里一紧。
龟眠地里那股溟气跟浓雾似的飘得到处都是。
那口招魂箱怕也是有古怪,能把阴间阳间隔断。
打从踏进这地方起。
他就没感应到无眼玄符半点儿气息。
跟瓶山那会儿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现在总算能确定东西就在这儿。
稍微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寻没再管那石屏。
脑袋抬起来朝四周围扫了一圈。
这鬼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亡魂、鬼魅、招魂、镇鬼这些东西搅和在一块儿。
就算是他,也不想在这种阴气重得能拧出水的地方多待。
眼睛下意识朝四面那些隧洞看过去,那可是象征冥府十道的玩意儿。
没记岔的话。
老胡他们就是从士道那条路摸出去的。
可怪就怪在这儿。
小半刻钟的功夫。
陈寻又绕回了石屏跟前。
他把每条隧洞都来来回回趟了好几遍。
除开他自己那条通百眼窟的,剩下九条全跟鬼打墙似的转来转去,活脱脱一个大迷宫。
甭管你咋走。
最后都得乖乖回到原处。
会不会藏着暗门?
陈寻眉头拧成疙瘩。
有灵瞳术在身上,他压根不信是啥鬼神作怪。
何况这地方阴气是够重的,可真没啥邪祟玩意儿。
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冷不丁冒出个念头。
因为早了那么几十年。
眼前这一切跟原着里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那乱世里头,日寇整个给水部队在这安营扎寨好些年。
百眼窟给硬生生翻了个底朝天。
他脑子里一下就蹦出瓶山瓮城那档子事。
当时也是上天摸不着路,下地找不到门。
最后咋着?在岩壁上瞧见一道嵌进去的石门。
这才顺着地下长廊钻进那座跟神仙洞府似的道宫大殿里头。
除了这法子。
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陈寻沉沉吐了口气,又沿着溶洞转悠着找起来。
不过这回可比刚才走马观花仔细多了。
咔嚓——
手指头在墙上轻轻划过。
瞧着跟随便摸摸没啥两样。
可里头始终藏着一股子巧劲儿。
只要石壁里头有啥不对劲,他当场就能感觉出来。
一阵细微得差点听不着的喀喀声钻进耳朵。
陈寻身子一下钉在原地。
转过身回头看。
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堵墙。
要是把他进来的那条隧洞算作东边。
那眼前这一处。
就正好卡在东南和西北中间。
这地方常年照不进半点儿光,加上地底下暗河横七竖八,阴气水雾湿气重得吓人。
石壁上糊满了青苔绿藓。
手放上去。
一股子黏糊糊潮叽叽的触感就往骨头缝里钻。
可就算这样,陈寻还是没费啥劲就看出来,石壁当间儿不太对路。
他把骨刃抽出来。
轻轻把那一层青苔刮掉。
没多会儿,另一幅壁画就杵在眼前。
一头白毛拖地的老黄皮子。
跟人一样坐在石椅上,嘴里吐出颗红得跟要滴血的丹丸。
它脚底下。
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瞧见这架势,陈寻心里一下就透亮了。
这多半是当年元教刚起势那阵子,教众磕头拜元祖,也就是那老黄皮子的场面。
不过……
随便瞄了两眼。
他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手朝壁画底下藏着的那块石砖使劲摁下去。
咔嗦——
一道比刚才沉了好几倍的动静响起来。
在幽暗的溶洞石室里来回晃荡。
听着就跟一扇不知多少年没打开过的门,木头轴子都烂得差不多,给生拉硬拽推开那架势。
陈寻都犯嘀咕。
这石壁后头那石门机括还能不能动弹。
运气还算不赖。
片刻功夫。
嵌在石壁里头的大门朝里敞开了。
一股子阴沉沤烂的味儿,从门后头扑面撞上来。
陈寻早有准备,一团溟气凭空蹿起来,把那股呛鼻子的味道冲散了。
他凝着神朝里头打量。
让他觉得稀奇的是。
门后头不是隧洞也不是甬道。
而是一条往地底钻的石阶。
又黑又深,一眼根本瞅不见底。
两边石壁上还能清楚瞧见刀砍斧凿留下的疤。
估摸着是当年元教那帮人,一锤子一凿子硬生生抠出来的。
站在门洞外头。
陈寻都能听见底下阴风呜呜地叫,浑身的汗毛不由自主竖起来。
好像眼前这条石阶。
通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阎罗殿。
不过……
陈寻也就是眼皮跳了跳。
便连想都没想踩了上去。
顺着石阶一脚一脚往下走。
隔上几米,石壁上还能瞧见一盏盏石灯。
只不过跟瓶山道宫那些烧上千万年都不灭的琉璃盏不一路。
这些灯火早就灭了不知多少年头。
装灯油灯芯的家伙倒是青铜的盏子。
陈寻随手拎起一只,凑到眼跟前看了看,灯盏里头积着厚厚一层灰。
轻轻吹了口气。
灰飞开之后。
他忽然觉得那点灯用的油瞅着有点眼熟。
为弄清楚自个儿猜得对不对。
他又凑到鼻子那头。
朝鼻子方向扇了扇风。
就那么一下。
一股子不浓可腥臭得直往天灵盖窜的味儿弥漫开来。
陈寻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尸油!
没错。
这些照亮的灯盏里面装的,他娘的全是尸油。
怪不得这地方明面上没啥阴煞玩意儿游荡的痕迹。
可那股子阴气,重得连他都有点浑身不自在。
一路走过来。
隔几步就是盏石灯。
这么算的话,这条通到地底漆黑深处的石阶上,怎么也得有个上百盏。
还真是邪魔外道的路数。
干的勾当,简直是丧尽天良。
把浊气吐出来。
陈寻把铜盏搁回原处。
接着往下走。
满打满算走了只怕有快四分钟,才总算把石阶走完。
本以为石阶下头通的地方或许是龟眠地。
或者是那口金井。
可让他愣住的是。
等他脚踩实地,抬头朝四周围看过去。却发现眼前杵着的是一口又深又暗、雾气浓得跟粥似的古井?
只不过。
盯了会儿,连他自个儿也不敢咬死。
到底是古井,还是一座地底下的大深坑。
下意识顺着井壁往前走,可走了足足半刻钟,陈寻也没能绕回刚才下来的石阶那儿。
要真是一口井的话。
按他估摸出来的尺寸,比瓶山丹井起码得大出去好几倍。
咚——
陈寻还在井壁边上转圈。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
好像有啥圆滚滚的东西滚出去了。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眼珠子一下就缩紧了。
那……那居然是一颗人头骨。
换作寻常人撞见这情形,估摸得吓得蹦起来。
可他在瓶山丹井下见着的棺材尸骨何止成百上千。
也就是愣了一瞬。
脸色跟着就恢复过来。
话说回来,有头骨的话,按理说还有别的尸骨在。
这念头刚冒出来,陈寻目光便扫过周围。
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
那双泛着金芒的眼,穿过井里飘来荡去的雾气,瞧见的却不是尸骨……
……也说不上,应该说是满眼都是尸骨。
堆得跟山似的。
一眼扫过去。
少说也得有个上百具。
难道是祭祀坑?
冷不丁瞧见那么多白骨撂在一堆,那股子冲击劲儿还是够呛的。
更别说这会儿四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又没半点儿声息。
就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往外冒。
瞅着那些白骨。
陈寻心里头冒出个想法。
当年元教红火那阵子,把老黄皮子供成元祖。
连拿尸油点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拿活人当祭品……听上去也不稀奇。
他下意识走到那堆骨头山跟前,随手抄起一截分不清是腿骨还是啥的骨头。
低头看了看。
这是……
那截白骨上头,居然留着好几道深深的牙印子。
他把牙印子大小比划了一下。
那牙口起码得有巴掌长。
照他之前在石屏和溶洞里瞅见的那些壁画。
那头老黄皮子块头是不算小,可远没这么吓人。
巴掌长的牙。
那身子起码也得十来米长了?
陈寻手里那把骨刃,就是用鲸鲨牙打磨出来的。
这事儿他比谁都有数。
既然黄皮子的祭祀坑给排除了。
那么……
扑朔迷离当中。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猛地蹦出来。
整个百眼窟里头,能吞下这么多人的,除开那头锦鳞蚺,再找不到别的玩意儿。
陈寻找眼朝四周围瞧瞧。
果不其然。
在密密麻麻的人骨头里。
还混着牛羊跟各种野物的骨头架子。
妈了个巴子,这是进了那头的老窝了。
陈寻眼底寒光闪了闪,肚子里直冷笑。
轰隆——
他正琢磨是接着找路还是沿原路退回去。
头顶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当中。
猛地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动静。
就跟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大石头砸下来似的。
来了!
陈寻脸沉了下来。
敢情这锦鳞蚺不是换了窝。
是跑到外头打食儿去了。
头顶轰隆轰隆的动静响了没多会儿。
很快,一只泛着血光的独眼就闯进他视线里。
在黑咕隆咚当中。
看着就跟一盏飘在空中的红灯笼似的。
那股子压迫感能把人活活压死。
等它从浓雾里整个钻出来。
陈寻总算瞅清了这畜生的模样。
那是一头三角脑袋,头方嘴阔,脑门上顶着一只独眼,浑身上下挂满鳞甲的大蛇。
而且那一身鳞甲亮得晃眼。
跟大幅的锦缎绣工似的。
蛇身子足足十多米长。
粗得跟水缸有一拼。
可尾巴细得跟钢针一样。
比起瓶山藏经洞那头岩蟒还吓人。
还没凑到跟前。
他就闻到一股冲天的腥味直往鼻子里灌。
这会儿它压根没察觉老窝里多出个人。
那只血红的独眼里全是兴奋劲儿。
张着的血盆大口里,还拖着一头骆驼。
顺着井壁往下头滑。
动静大得出奇不说。
随着它身子扭来扭去,整个深井老巢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数不尽的碎石泥巴簌簌往下掉。
就算陈寻,在这情形下也赶紧把身子死死贴着井壁。
这一块石头砸下来。
就算是金刚铁骨也扛不住。
没多会儿,那头锦鳞蚺就滑到了枯骨山上,蛇躯把骨头山盘了好几圈,它这才把嘴里的骆驼吐出来。
也不知道从哪儿猎来的。
那骆驼差不多有一人高。
好几百斤的分量。
搁在锦鳞蚺跟前却根本不够瞧的。
藏在暗处的陈寻,清楚瞧见骆驼脑瓜子上有道深深的贯穿伤。
从脑门把颅骨都破开了。
看来就是它那口利齿干的。
蛇蟒这类东西。
吃东西都是整个吞。
可眼前这头骆驼实在太大,锦鳞蚺一时间也有点犹豫。
不过到底还是把血盆大口张开了。
一点一点把骆驼包进去。
打算吞到肚里慢慢化。
它动作慢得出奇,好像得一点点撑开喉咙食道。
陈寻也不着急。
他在等。
等那最好的动手时机。
锦鳞蚺跟瓶山那头岩蟒不一样,要是寻常妖蟒反倒好杀。
这玩意儿毒得吓人。
而且身上力气大得能轻轻松松勒死人畜。
可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锦鳞蚺身上有两样宝贝疙瘩。
一是脑袋里的定海珠。
吞了这玩意儿,在水里跟鱼龙没啥区别。
二就是它尾巴。
是味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
乡间叫做玄铁针,能解百毒,入药以后,就再也不怕啥毒物了。
陈寻就是为这个才这么小心。
要不然照他脾气。
早就以雷霆手段把这畜生给镇杀喽。
片刻钟过去。
锦鳞蚺总算把骆驼吞进去一半。
可骆驼跟牛羊不一样。
那两个驼峰正好卡在嗓子眼,得花更多耐性。
就现在!
看见这一幕。
陈寻再也没有啥可犹豫的,狠狠吸了口气。
跟长鲸吞水似的。
就那么一下,浑身上下的气血鼓得跟潮涌一般。
一步迈出去。
踩着锦鳞蚺身下那些枯骨头纵身就蹦了起来。
眨眼就到了巨蛇身子外头。
半点没有磨叽,陈寻反手朝它脑门上那只独眼猛地一划。
嗤啦——
就听见一道跟裁纸似的声音响起来。
锦鳞蚺还在专心吞那骆驼,压根没料到祸从天降。
等它反应过来。
那只独眼已经被彻底撕烂了。
腥得发臭的血呼啦啦喷涌出来。
就算它这号庞然大物,那种疼也根本扛不住。
想叫唤。
偏偏喉咙被骆驼堵得死死的。
只能疯了一样扭着蛇身。
尤其是那条跟钢针没两样的蛇尾,更是死命朝陈寻这边捅过来。
听见身后那破风声。
陈寻只是冷冷一笑。
动手之前,他早把这个算计到了。
脸上半点儿慌神都没有。
在那根闪着寒光的蛇尾刺过来的瞬间。
他整个人硬生生往左挪了一步。
险险避开。
锦鳞蚺好像察觉自己一下没刺着。
赶忙又换个方向。
可陈寻哪儿还给它机会。
手里骨刃狠狠劈下去。
咔喀——
细得跟钢针一样、能串上几百枚铜钱的玄铁针当场断成两截。
伸手一捞。
来不及想。
就凭空不见了,给他收进灵虚里。
那锦鳞蚺一下没了独眼又没了蛇尾。
这会儿连是啥东西在搞自己都不知道。
可啥也看不见的它。
只能拼了死命挣扎。
陈寻脸一寒。
气血鼓荡,一脚踏下。
那力道爆开的劲儿。
锦鳞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低声的哀嚎里,鳞甲碎了,就跟一根被扎漏的水管子似的。
血红的水朝四边喷溅。
没多会儿就把身底下的枯骨山浇得一片血红。
得说一句。
这种活了多少年的妖蟒,生命力顽强得离谱。
足足扑腾了半个多小时。
它的气才彻底断了。
陈寻走到它脑袋跟前,握着骨刃,轻轻松松破开鳞甲,没两下就挖出来一颗……鸽子蛋大的珠子。
跟之前那头岩蟒的蟒珠不是一种东西。
锦鳞蚺的定海珠。
不仔细看,跟他在深海采到的珠子简直一样。
更吓人的是。
珠子里头竟然也蕴着一大股浓郁的溟气。
这是……龟眠地里的溟气!
把定海珠攥在手里,陈寻眼睛都亮了,连喘气都粗了起来。
他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
那就是龟眠地的溟气跟南海的就是一个根子。
也就是说,这儿的焚风没准真能衍化成归墟炎火!
【叮!检测到千年巨蟒定海珠,是否融合?】
第67章 冥渊龙火渡亡魂
定海珠这东西,百十年也未必能出一颗。
据说归墟一脉的人,出海讨命之前,头一件要干的事,就是亲手宰一头祖蛇,把定海珠融进自身,再配上潜渊阵,下水采珠才能保住性命。
话音才落。
那枚定海珠就化作一道光,钻进陈寻的窍穴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在他四肢百骸里来回淌,最后定在胸口位置,慢慢平息下去。
陈寻察觉到了点什么,撩起身上的衣服,低头一瞅。
胸前那道潜渊阵,原本绣得跟真的一样,海底鱼龙互相追逐,瞧着总像缺点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那几头鱼龙头顶的空处多了颗珠子,剔透晶莹,光灿灿的。
他能清楚感觉到,潜渊阵比过去强了一截,整片阵图透出来一股悠远厚重的味道,让人说不出是啥感觉。
“这……”
陈寻脑子里轰了一声,跟炸了道雷似的。
他总算闹明白了,为什么归墟一脉会有这条规矩。
只不过蛋民散了,就算还有后人流落在海外,也早不知道自己根在哪了,更别提觉醒什么血脉、刻什么潜渊阵。
这趟孤身一人跑到百眼窟来,原本只是为了无眼玄符,没成想还能碰见这种意外的好处。
“对了,还有玄铁针!”
定海珠一融完,陈寻心头动了动,先前收进天机空间的那根玄铁针,凭空就握在了手里。
半米来长的一截,细跟钢针一样,跟铁水浇出来的蛇尾巴没啥两样,是从一头十几米长的大蟒身上剁下来的。
“叮,检测到祖蛇玄铁针,是否融合?”
“是。”
陈寻眼睛亮了一下。
说实话,这东西他只听过名字,怎么吞怎么用,完全没头绪。
刚才那一瞬,他甚至想过是晒干了磨粉入药,还是直接架火上烤了啃。
但哪种法子,都挺难下口的。
现在提示响了,他脸上那点犹豫立马散了,心底默念一声。
就跟上回在瓶山药壁碰到那棵两百年的力鬼盘一样,手里那截玄铁针,在天机的作用下,跟被一团无形的火烧化了似的,最后凝成一滴药液。
稀罕的是,玄铁针黑得跟墨汁一样,炼出来的药液反倒泛着青玉色的光。
不过陈寻没多琢磨这个,他从那滴药液里嗅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气,光是闻一鼻子,浑身都舒坦了。
井底下那股刺鼻的腥风,都像是一下子淡了不少。
咕咚一声。
陈寻仰头就把药液吞了。
药液入腹,立马炸开成一股滔天药力,跟潮水一样冲刷他全身。
那些积在周身的毒雾,眨眼功夫就散了。
不止这样,连躲在地底下的毒虫,也像感应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拼了命往外逃。
“这就是玄铁勾?”
效果这么霸道,陈寻也忍不住咋舌。
怪不得民间有说法,玄铁勾能让人百毒不侵。
要是进瓶山之前就把这东西融了,什么虫潮毒犀,哪用得着费老劲用海气去驱散,甚至连下山前吃的那粒解毒丹都多余。
不过想归想,现在到手也不晚。
接下来要去的滇南献王墓,虫谷里护陵的毒瘴同样吓人得紧。
没他存在的那个年月里,陈玉楼领着几十号常胜山的卸岭弟兄往滇南去,就是被毒瘴给害了,为了保命连眼睛都剜了。
打那以后,堂堂卸岭魁首只能四处流浪,靠给人算命糊口。
“天机。”
心头一唤,光幕凭空弹了出来。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75(+)
身份:归墟遗民
技能:潜渊阵、通玄卦术、镇煞符、百毒不侵
功法:镇海诀、周天吐纳术、灵瞳术
物品:无眼鱼符、无眼人符、无眼冥符、归墟鼎、定海珠
武道境界:丹劲
修道境界:练气(中期)
长生点:0
任务:进入百眼窟,取回无眼玄符
果然跟想的一样。
陈寻瞧见面板上的变化,心底那份激动又涌了上来,百毒不侵列进了技能栏,定海珠则归在物品里。
“差不多了,去找龟眠地。”
扫了一眼,他就把心思收了回来,不耽搁了,继续寻出路。
可惜的是,等他折返回先前下来的石阶,才发现这座深井老巢压根不是人手掏出来的,四周的井壁滑得跟镜面一样,根本没有能上下通行的栈道。
仰头看,一眼望不到顶。
不过锦鳞蟒既然能在这儿自由进出,那这路就绝不了。
想到这一点,陈寻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就算没有挪山一脉的握子攀山甲,区区一座洞井,还能把他困住不成?
他吸了一大口气,蛰伏在筋骨里的气血翻滚起来,两手扒住井壁,一步一步往上攀。
远远瞧去,就跟条壁虎贴在墙上一样。
也就是没人看见,不然寻常人撞见这一幕,又该犯迷糊,以为撞见活神仙了。
不过这看着轻巧,实则对气血、内劲还有胆子的考验都不小,尤其是内劲,得浑厚如海,绵延不绝。
要是差了一口气续不上,从几十丈高的绝壁上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武道练到丹劲,气血本来就旺,再加上归墟鼎和三符里那磅礴不见底的海气,这才是陈寻敢这么干的底气。
攀了足足半个时辰,穿出层层雾气,悬在绝壁半腰的陈寻,终于瞅见头顶透过来的天光。
呼。
踩住一处凹坑,稳住身子,免得被灌洞的风吹动,陈寻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底下这座洞井,确实比他预想的深多了,比当日瓶山那口丹井还要幽深,以他的脚力,半个时辰还没摸到顶,实在邪乎得很。
恐怕也就只有恶罗海城埋着蛇神遗骨的那座蛇窟能跟这里比一比了。
歇了一阵,陈寻缓过口气。
洞里那股阴风跟女鬼低语似的灌进耳朵,把他身上袍子吹得啪啪响,可他目光始终硬朗,嘴角抿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只有沉静,看不出半点多余的东西。
片刻后,天光从外面洒下来。
陈寻单手扣住井沿,整个人纵身窜了上去,稳稳落地。
等往四周一望,才发现自己像是从地底钻回了地面。
现在他脚踩的,是一座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的山谷,叫不上名字的古树在雾气里半隐半现。
先前看到的那缕天光,并不是头顶就是天,这里倒更像山腹溶洞,空气里还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之前那头锦鳞蟒,应该就是从这地方离开百眼窟,出去找食的。
山谷里除了阴风灌耳,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陈寻凝神看了半晌,挑了个方向,往山谷深处走。
这地方他脑子里没丁点印象,手头又没有卸岭群盗帮忙探路,只能自己来。
山谷里古树成片,大多是些叫不出名字的。
倒是山谷正中,一棵少说三四米高的锁魂藤扎根地里,藤蔓有的垂下来,有的攀上别的树,铺天盖地全是。
能长成树的锁魂藤本来就少见,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站在树底下,陈寻看得真真的,那些阔大的藤叶像是泡过血水,叶脉纹路一张张都像鬼脸。
“封魂树?”
陈寻眉头拧紧,脸色难看起来。
瓶山丹井底下那棵尸桂,也是这个路数,靠吞吸死人尸气活命,区别只在于,种下这棵锁魂藤的人,手段更毒。
锁魂藤天生就克邪煞,偏生被种在这里,地底下冤死的亡魂全给封死在藤叶里面,永远也挣脱不出去,连个野鬼都做不成。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做过头了!”
陈寻眼底泛起冷意。
隔着藤叶,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些魂魄有多痛苦,千百年被困在里面受折磨,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紧。
嗡的一声,他心神一动。
一朵豆苗似的火焰从掌心冒出来,明明是火,却没有半点热度。
“去。”
一声冷喝,那撮火苗像箭一样穿过浓雾,撕开夜空,飞到半路就炸成一蓬火雨泼洒下去。
轰。
冥渊龙火能烧尽世间一切东西,尤其是阴煞邪气,只听得一声巨响,转眼间,山谷里那棵长了几百年的锁魂藤就被火吞了,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火海。
这棵锁魂藤吞了不知多少亡魂,已经跟妖物一样,树身里尸油翻腾,黑血直淌,树皮上浮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一阵阵女鬼哭嚎在山谷里来回荡,似乎还想挣扎几下。
可惜在冥渊龙火面前,别说一棵妖树,就是修出内丹的大妖,也得魂飞魄散。
没多大功夫,遮天蔽日的锁魂藤就烧成了一堆灰。
夜空里,无数星火一样的魂魄正一点点消散。
陈寻下意识用灵瞳术看过去,立刻瞧见山谷上方现出一道道身影,有的茫然无措,有的满眼畏惧,有的还带着痛苦,更多却是重见天日后的狂喜。
它们似乎撑不了多久,但就算这样,还是冲着陈寻站的位置跪了下去。
一眼扫过去,根本望不到头,全是死在这地方、困在锁魂藤里的冤魂。
道门自古就有渡化的说法,他虽然没受过经箓,手里也没职牒,可既然踏上了修行这条路,勉强也能算道门的人。
斩妖伏魔,渡化亡魂,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的小事。
山谷里热风一吹,把那堆灰吹散,原本密密匝匝的树林,一下子空出一大片空地。
等陈寻再凝神看过去,发现锁魂藤扎根的地里,埋着半截石像,兽头人身,套着铠甲,两手攥着一柄开山石斧,雕得粗糙得很,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凶煞气。
看见石兽的刹那,陈寻脑子里闪过点什么,转头又往另一边瞧。
四五米外的杂草丛里,果然还有一尊石像,同样是兽头人身。
陈寻没回头,而是沿着锁魂藤的中线接着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扇埋在地里的玄石古门就撞进了视线。
两扇门紧闭着,严丝合缝,门轴早给雨水泡锈死了,门上头积着厚厚的土,不过依稀还能瞧出刻满了日月星辰,还有一头在云里若隐若现的黑龙。
“果然没猜错。”
大兴安岭深处,同样有座黄皮子坟,那东西也是元教的手笔。
当年元教从鼎盛走向衰败,维持不住那么大摊子了,只能退出百眼窟,缩回兴安岭深处,在那又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地宫。
就是鬼衙门。
第68章 黄皮子泥塑下的夺舍陷阱
除了团子山那边。
也就剩这儿一座鬼衙门了。
陈寻哪能放过。
石门轴早锈死了。
可这玩意儿能拦住他么。
手上劲道一吐。
连一成气血都没使出来。
锁死的石大门便轰一下塌了。
后头是个黑漆漆的洞窟,深得不见底。
陈寻往里头瞅了眼,眉头拧了起来。
兴安岭这地界,打老辈起就传鬼衙门的闲话,说甭管人还是牲口,只要走岔了道进去,那就等于进了阴曹地府。
魂都得让牛头马面给拘走。
可眼前这座。
味儿不太对。
光有扇门戳在这儿,衙门在哪儿呢?
他心念一动,扭脸往后看。
果然,锁魂藤扎下去的那片土里,碎砖烂瓦铺了一地。
看来原先这上头是座老庙。
只是种树镇魂那帮人八成也没盘算到。
千百年下来,锁魂藤吸饱了亡魂,劲儿大得连鬼衙门都掀翻了。
就剩这扇石门还没倒。
还有门口蹲着的两头石兽。
陈寻叹了口气,不再耽搁工夫,抬脚就迈进了脚底下的洞窟。
跟刚才的锦鳞蚺老窝比。
这洞窟矮了一大截。
没费什么劲就落了地。
上头窄,底下倒挺宽敞。
落脚的地方是座石殿。
四面都能瞅见人工凿过的印子。
就一点跟外头没两样。
照样阴冷昏暗,潮烂味儿直冲鼻子,让人犯恶心。
不过陈寻没当回事。
连锦鳞蚺那鬼地方都蹲过,这儿算啥。
他挥手把面前挂满的蜘蛛网拨开。
进门处的墙上正好卡着盏青铜灯。
陈寻随手抄了起来。
有了先前石阶上那些尸油灯的经历,他没急着点火照亮。
先拿手里细看了看。
这青铜灯虽说油快熬干了。
可里头凝成疙瘩的油脂。
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尸油,估摸着是羊油啥的。
呼——
他心念一转。
轻轻吹了口气。
藏在透海阵里的龙火,一眨眼就凭空窜了出来。
灭了少说几百年的青铜灯,又重新着了。
火苗子不大。
昏昏暗暗的。
但总比摸黑强。
这石殿封了上千年,他估摸是头一个闯进来的外人。
毕竟荒原上鬼衙门的传闻飞了多少代人。
就算有放牧的或者灰八爷摸到这儿。
十有八九也吓跑了。
石殿里灰落得老厚,犄角旮旯全是蜘蛛网,陈寻四下打量。
地方不小。
等他把前头缠着的蛛网扯开,看清了暗处的东西。
哪怕心里早就有了底,眉头还是不由得一皱。
怪不得叫鬼衙门。
这石殿的布局,简直照着民间十殿阎王那套来的。
两边站满了一尊尊通判、恶鬼、黑白无常的石像。
只是殿里供的不是阎王爷也不是城隍。
而是个黄皮子精的泥胎。
他举着青铜灯走在里头。
真跟一下迈进了地府鬼祠似的。
阴气往骨头缝里钻。
尤其是两边那些攥着勾魂锁链、生死判书、哭丧棒的石像。
一个个雕得凶神恶煞。
有的耷拉着舌头。
有的瞪着眼珠子。
从殿里穿过去,后脊梁直冒凉气。
老觉得暗地里有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可等他抬头去寻。
又啥动静也没有。
陈寻皱着眉,脚下加快,没一会儿就到了神龛跟前。
那黄皮子精的泥胎。
跟两边那些石像比起来,倒是捏得跟活人似的。
模样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弯腰驼背。
却是兽脑袋安在人身上。
顶着一张丑得瘆人的脸。
手边上搁着口箱子。
八成就是传闻里的招魂箱。
除了这泥胎,神龛上头还留着不少稀奇古怪的碑文和画像。
可惜画像被潮气阴气沤烂了。
黑霉斑长满了。
只能大概瞅出个轮廓。
左右不过是元祖黄皮子大仙靠着招魂箱,把死人弄活的场面。
倒是那些碑文。
让陈寻生了兴趣。
上头记了三件事。
明面是老黄皮子这辈子的事儿,骨子里是元教怎么起来的,又怎么败的。
唐末那阵。
兴安岭深山老林里出了只黄皮子。
撞见个骑毛驴的剑仙。
那人一柄飞剑嗖一下,千里外能把人脑袋削下来。
他在兴安岭斩妖怪修行。
黄皮子通人性,天天偷着看剑仙修炼,日子久了,剑仙也察觉了。
不过没宰它。
随它在帐下听道。
黄皮子就跟书童似的,天天伺候着。
端茶倒水,洗衣裳做饭。
过了几年。
剑仙觉着天下要大乱,打算走人,去匡扶社稷。
走之前,扔给黄皮子一本粗浅的呼吸法。
没成想黄皮子靠那本呼吸法。
吞日精吸月华。
山里没年月算。
一晃几十年没了。
硬是给它炼出了内丹,成了大妖。
还白捡了只招魂铜箱。
里头藏着的手段,连它都惊得慌。
可黄皮子不乐意老这么憋着修行。
就离了深山。
跑到人烟稠密的小波勒山上。
见它能把红丸内丹吐出来吞回去,还能说人话。
一帮种地的愚夫愚妇,就当它是大仙。
大事小情全去求它。
日子一长,黄大仙的名头在小波勒山一带传开了,供它烧香的人越来越多。
给黄皮子修庙立碑。
香火没断过。
又过几年,大唐倒了,天下乱了套,进了五代十国。
佛狸祠下头,神鸦社鼓乱响。
黄皮子瞅准了时候,就自称元祖,鼓动信众离了原地。
元教的势由此越滚越大。
等它们摸到百眼窟。
黄皮子察觉了里头的门道。
更是把地方占了。
让信众给自己修了座鬼衙门。
它就住在里头。
借招魂箱,对外放话,说自己有能耐让死人活过来。
又混了百十来年。
荒原归了鲜卑人。
那阵子鲜卑大女巫病得快死了,眼瞅就要咽气。
听说百眼窟元祖的事儿。
就让人护送她过来。
可没料到,大女巫半道就断了气。
送到时已经是死尸了。
黄皮子使了引魂鸡和招魂箱的手段。
当着好些人的面。
让那鲜卑女巫真的坐了起来,还张口说了话。
这一下,教徒们更是死心塌地了。
只不过。
招完魂之后。
大伙就再没瞧见过鲜卑大女巫的人影。
黄皮子对外讲,大女巫跟了它修炼仙法去了。
五代十国那世道,皇上一茬一茬换,没个消停。
谁也算不到,十几年前还牛气哄哄的鲜卑,眨眼间又叫荒原上冒出来的狼主给顶了。
狼主是靠刀把子起家的。
只信手里的刀,屁股底下的马。
看元教跟眼中钉肉中刺似的。
直接发兵杀进百眼窟去围剿。
这时候黄皮子活得年头实在太久了,加上老动用招魂箱,反噬顶不住了,也到了油尽灯枯的份上。
元教被打垮了。
被逼着退出百眼窟。
又缩回兴安岭老林子去了。
黄皮子却死活不走。
临咽气前,叫心腹把自己的尸身、血丹,还有一枚无意中弄到手的龙符,全塞进招魂箱里。
扔进了金井。
等着五十年后能活回来。
“复活……”
陈寻鼻子眼里哼了一声。
这黄皮子来路果然不简单。
心也大得很。
估摸就是那些个心腹,把招魂箱里无眼龙符是长生不死奇物的消息散出去的。
闹得。
几年之后。
泥儿会那帮人会跑百眼窟里来求长生。
连好不容易捡了条命的老羊皮。
几十年后还惦记着这事儿。
揣着龙符钻进百眼窟,想变成龙长生不老。
可惜。
这不光是个天大的瞎话。
更是老黄皮子挖好的坑。
只要有人掀开招魂箱,怕就要中招被夺了舍,成了老黄皮子活过来的身子。
呼——
把壁画碑文过完一遍。
陈寻眉头拧成了疙瘩,吐出口闷气。
要不是亲眼瞅见。
谁敢信,一头普通黄皮子,能把局布了上千年。
至于那个骑驴的剑仙。
五代十国那会儿这种奇人多了。
八成是吞丹药、练气驭剑的道门里的人。
就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号。
他又环顾了一圈,见石殿里再没别的东西。
这才扭脸径直往外走。
可没迈出去几步。
来时那扇石门的方向。
黑咕隆咚里。
冷不丁亮起几对绿幽幽的眼珠子。
跟飘在半空里的几盏鬼火似的。
那绿光妖里妖气,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性瘆人劲儿。
没多会儿。
那几团鬼火一阵晃。
紧跟着,一阵尖利刺耳的怪笑响了起来。
在石殿里来回荡。
这要是换个平常人。
瞧这阵势。
怕不得以为真是从地府里跑出来的厉鬼。
就算吓不死。
也得魂魄散了大半。
可这会儿的陈寻,脸上只是挂了丝冷意。
重瞳法底下。
什么阴煞邪祟都藏不住。
那哪是索命的厉鬼。
分明就是一大一小,两头白毛遍体的黄皮子。
第69章 洞里的大东西
北边那块地方。
打老早就有狐黄白柳灰这五位保家仙的说法。
黄指的就是黄皮子。
别人也管它叫黄大仙。
这玩意儿天生就能摸透人的心思,会摄魂夺魄的邪门招数,迷糊人那是一套一套的。
还听人说,黄皮子活够三百年,脊梁骨那就多一根白毛。
眼前这两只,从头到脚找不出几根黄毛,白得跟银狐似的。
活了多大岁数,谁也算不清。
脸长得那叫一个刁钻丑怪。
再配上这会儿那瘆人的笑。
跟乱坟岗子里野狗叫唤没两样。
可让这两头畜生纳闷的是,那套吞魂夺魄的圆光把戏,平时一用一个准。
今天对着石殿里那人,怎么就跟泥牛入海似的。
两只黄皮子对了一下眼。
脸上都挂着人一样的古怪表情。
想不通到底哪出了岔子。
就你们这两头刚成精的野皮子,也敢在这撒野?
陈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动静不算大。
传进两只黄皮子耳朵里,却跟打雷一样,轰隆隆地碾过去。
他末尾那两个字里夹了一缕道气。
换了寻常刚摸到妖边的野物,这会儿早就魂都散了。
不过这两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皮子,道行已经积攒了不少。
就算这样,浑身毛也炸起来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头块头稍大点的黄皮子反应快,四条腿一软就趴地上了,两只前蹄抱在一块,不停地磕头。
旁边那只小的瞅见了,也不敢磨蹭,跟着照葫芦画瓢。
想活命也简单。
把我领到你们修行的地方。
要是敢耍半点花样。
攒了百年的道行,今儿个就全折在这。
陈寻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从两头黄皮子身上刮过去。
这俩畜生身上,他觉出了一丝极淡的海气。
要是没猜错,窝应该就在龟眠地。
要不光凭两头野皮子,能修成黄妖?
话一入耳,两只黄皮子从头到脚都打了个激灵。
山里的精怪对凶险的鼻子最灵。
眼前这个陈寻在它们眼里,一身气血翻涌得像潮水,眼珠子里金光四射,威压大得跟天神下界一样。
压得它们脑门都贴到了地上。
随便抬抬手就能把它们拍成肉泥。
都逼到这份上了,哪还有心思动歪念头。
老黄皮子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一前一后,蹿出了鬼衙门。
陈寻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有这俩带路,倒能替他省下不少时间。
两头黄皮子钻进后山的幽谷,脚底下一点没停,直直往密林最深处扎进去。
也就一会儿工夫,停在一面断崖跟前。
陈寻凝了凝神望过去,那面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眼,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像是被水汽常年沤出来的,看着都是天然形成的洞。
这副景象也太眼熟了,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脑子里腾地一下跳出之前骑马到百眼窟外边,远远望见的那片崖壁。
眼前这地方,活脱脱就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百眼窟。
正出神,那头大的黄皮子扭过脑袋看了陈寻一眼,像在提醒他。
然后纵身一蹿,钻进其中一个洞里。
后边小的也不慢,身子一缩就跟着进去了。
两只东西在暗处跟两道白影子似的,蹿得飞快。
可就算回了自己那迷宫一样的窝,它们也不敢乱来。
头顶上悬着一道若有若无、偏偏锋利得扎人的气息,就跟一把刀挂在那。
时时刻刻盯着它们。
敢有任何小动作,那把刀立马就会落下来。
世上的活物,不管人还是畜生,都惜命。
连蚂蚁都想活着,更别提这两头活了百来年的野皮子了,比谁都怕死。
陈寻远远缀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前在鬼衙门里,他就分出两缕心神钉死在它们身上了。
人一踩进洞里,一股子阴暗潮湿混着腐烂发霉的臭气直冲鼻子。
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股熏人的怪味里面,还缠着一缕极细的死气。
淡得几乎闻不见,可他的五感早被丹劲淬过、又被道气炼过,灵敏得吓人。
殉葬坑?
还是养尸地?
闻着那股死气,陈寻脑子里接连蹦出几个念头,不过很快又压了回去,转眼看四周。
眼下这山洞窄得挤人,又弯弯绕绕,就跟人身上的筋脉一样。
走了小半刻钟,前头带路的两只黄皮子总算停住了。
陈寻也不耽搁,一步掠过,眨眼就落到了它们身后。
让他觉得稀奇的是,到了这地方,这俩畜生死活不敢再往前挪半步,趴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
好像前头有什么让它们怕到骨子里的东西。
陈寻皱了皱眉心,抬头顺着往前看。
前头是个大得吓人的地下洞窟,又深又暗,可也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洞窟半空里飘着密密麻麻的光点,把黑驱散了一些,照出四周大概的轮廓。
让他更觉稀奇的是,借着那点微光,隐隐约约能瞧见黑暗里杵着一堆堆黑影,就像从地底拔起来的石笋,一路顶到穹顶上。
看着是真够骇人的。
在这等着。
洞窟太大了,连他都瞧不清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
他扭过头冷冷扫了两只黄皮子一眼,那俩畜生趴在地上哪敢违抗,只是拼命点头。
陈寻这才一步踏出去,在洞窟里穿行。
走着走着,一团光点从身边飘过去,他下意识伸手一捞。
东西落在手心里,触感有种说不出的熟稔。
他心里头一动,仔细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块碎裂的鳞片,上头的纹路依稀还看得出来。
就是年头太久了,跟那露阁走廊上的纸人一个样,手指刚碰上去,转眼就碎成了灰。
可就在碎掉的那一瞬,陈寻还是认出来了,连一向稳得住的他,胸口底下都开始咚咚跳得厉害,眼神烫得跟烧着了似的。
南海巨龟。
大围岛打鱼的人祖祖辈辈都在传,说极深的海底下有一种大得像山岭的巨龟,能活千万年。
可惜从来没人亲眼见过。
每回听那些渔民一本正经地讲,陈寻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早在远古时候,栖在南海深处的巨龟就已经远渡万里去了百眼窟。
龟壳里裹着鬼火一样的热风,长年累月就熬成了焚风。
它们闭眼的地方,就叫龟眠地。
想到这,陈寻心里头也翻腾得厉害。
他来百眼窟,头要紧的东西肯定是无眼玄符。
可龟眠地和焚风也排在后头。
眼下走在洞窟里,望着四周围飘来飘去的那些火光,仿佛都能瞧见地底深处叠着数不清的巨龟尸骨。
它们在这沉睡了千万年,海气到现在还聚着不散。
不知道能不能收。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陈寻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当即一掌拍在胸口。
浑身的锦绣纹身瞬间亮起来,完整的潜渊阵被点燃,同时把镇海诀也运转起来。
哗啦一声,以他为中心的洞窟像是扯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的海气全被拽了过来。
管用。
感觉到海气融进潜渊阵里,陈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可跟他这边的高兴完全不同,后头缩在石洞里、被海气镇得不敢上前的两只黄皮子,听见那风暴一样的动静,脸上的恐惧更浓了。
趴在地上抖得骨头都快散了,吓了个半死。
镇海诀卷过去,没一会儿工夫,飘浮的海气就让他吞了个干净。
还没等他高兴,远处那些黑影跟山塌了一样轰隆隆全倒了。
这怎么回事?
陈寻眉心一紧,收起镇海诀飞快赶了过去。
走到跟前才看清,那些黑影压根不是什么石笋,是一具摞一具的旧尸。
不知道埋在这多少年了,身上竟然一点没烂,只是干得跟柴火似的,长满了白毛,活像传闻里的白僵。
陈寻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神越过那些古尸往更深处看去,眼里头透出惊色。
那地方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具女尸,脸上戴着面具,身上套着长袍,穿戴打扮怪异得很。
那是——鲜卑大女巫?
第70章 洞中巫影
鲜卑这族,老底子能追到秦汉那会儿。
东胡人被打散了架,分两拨逃命,一拨蹲在乌桓山,一拨窝在鲜卑山。
往后他们就拿山头当了族名。
南北朝以前,这群人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游牧部落。
进了十六国,鲜卑几支倒抖起来了,前前后后拢共立了十一个国。
熬到唐末五代十国,各族胡人越混越杂,大头全融进了汉人堆里。
就剩一小撮死守着老地方。
不过没撑多久也叫草原上别的部落吞干净了,打那往后,史书上就再没这号人。
照年头掐算。
面前石台上这位大女巫,多半是鲜卑快咽气时的人物。
鬼衙门那殿里头的石碑,上边的字也透出过这点意思。
就是……
陈寻脑瓜里正翻腾着这些旧事,陡然心惊。
他猛地把头一抬。
瞳孔跟着就是一紧。
藏尸洞黑黢黢的最里头,石台上躺着的大女巫,不知道啥时候翻过了身,正冷冰冰地朝着他这边看。
脸上扣着青铜面具。
可那双眼睛活像是从地府阴沟里捞出来的,死气重得吓人。
整片龟眠地的温度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窿里。
陈寻虽说来前早就盘算过好几遍。
后背还是有点窜凉气。
“这哪能?”
打瓶山动身前,他就琢磨过,这趟最扎手的无非三个东西——妖龙、焚风、还有眼前这位大女巫。
碑上刻的事他也瞧了。
当年她半道折了,老黄皮子靠招魂箱弄了手“死而复生”的把戏,糊弄那帮信众。
陈寻压根不信。
世上哪有死了又活回来的道理。
真要有这种手段,那头老黄妖还能蔫不出溜地死在荒山野岭?
在他眼里,那全是黄皮子惯使的圆光妖术,骗骗山野村夫罢了。
黄皮子顶大的能耐就是这个。
可眼前这景。
由不得他不往别处想了。
死透了的玩意儿,除非是瓶山尸王那种成色的货。
除了开不了口。
活着时啥样它就啥样。
莫非说……
瞧着那张狰狞面具后头两道幽幽的冷光。
陈寻心里头冒出个邪乎的猜测。
除非啊。
那头黄皮子断气前。
借着招魂箱那股邪劲,把自个的魂塞进了女巫身子里。
再加上龟眠地底下那没完没了的龙气和生机。
换了个活法。
但这真能说得通?
一头老黄妖,算计了上千年不说,还能一茬一茬地换皮囊。
这跟永生还有啥两样。
世上打古到今,冒出过多少厉害人物,为了多活几年,啥代价都肯付。
顶了天也就熬到一百多岁。
还不如一头畜生。
就是当年教它吐纳法门的那位剑仙。
放到现在骨头渣子怕都烂没了。
山变了,水也改了道。
它凭啥能熬到现在?
陈寻想不通,心里头反倒生出些瞧不上的意思。
周文王、穆天子、先知、鬼母念凶黑颜、乌羊王、秦皇、献王,连观山封师古都算上。
哪一个不是名头震天响的人物。
末了也没见谁真把长生弄明白。
“喵嗬——”
陈寻心里念头正翻江倒海,石台上的大女巫,嗓子里挤出一阵阴恻恻的笑。
“把嘴闭了!”
陈寻被这怪笑搅得心浮气躁。
沉着脸一声断喝。
轰——
这一嗓子裹着道气和内劲往外送。
比先前吓唬那两头野皮子,浑厚了不知多少。
滚到女巫跟前时。
藏尸洞里活像平白炸开一片闷雷。
声浪撞得山壁嗡嗡直颤。
洞外远处趴着哆嗦的野皮子。
被这动静一冲,眼皮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那位鲜卑女巫呢。
眼里的冷意也没了。
换上的是一股子从没见过的沉。
哗——
她打石台上猛地翻身坐起。
迎头就拍出一掌。
藏尸洞里头的空气跟冻住了一样。
啥都慢了下来。
阴风不动了,飘着的龟甲异火也悬住了,就连逼到近前的气浪都凝在了半道。
“嗯?”
陈寻头回撞见这种门道。
鲜卑人从荒原上起家,信的是萨满,玩的是巫术。
这多半就是里头的一种手段。
可话又说回来。
就这点斤两?
陈寻眼底浮出冷色。
往前一大步就跨了出去。
身子刚一动,立刻觉出那股看不见的力道捆着四肢。
他却半点不慌。
瘦巴巴的身子骨底下,气血猛地翻涌起来,骨头缝里滚过一阵虎豹闷响。
嗤嗤嗤——
劲力一炸,空气跟瓷片子似的一寸寸碎开。
明明啥也没有。
可陈寻周身上下偏偏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疯了似的朝四面爬。
末了哐一下全炸了。
那层看不见的重压眨眼就散了个干净。
原先被挡在外头的音浪,又汹汹地朝石台上扑去。
鲜卑大女巫满脸的不信。
她的巫术就这么叫人轻飘飘地撕了?
那股气势压到身上,她才回过神。
晚了。
没处躲。
她不知从哪摸出个铜铃。
嘴里叨叨咕咕。
手跟着一晃。
一阵让人后脑勺发凉的铃声就荡开了。
又硬生生把音浪给截住了。
饶是这样。
陈寻那一声断喝蓄满了势,跟打雷差不了多少。
铜铃晃得再急,女巫还是被顶得往后跌了几步。
“萨满法器?”
陈寻盯住她手里的铃铛。
嘴里嘀咕了一声。
铃铛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劲很奇怪。
跟武道、道法、佛法全不是一路。
只可能是萨满教的巫术路子。
不过——
有法器顶着又顶啥用?
陈寻眉头一扬。
人又窜了出去。
快得像藏尸洞里劈过一道闪。
眼皮还没眨完。
他已经贴到女巫跟前。
后者慢慢抬起脸。
青铜面具下头,一股钩魂夺命的力道就罩了下来。
只可以。
这手要是搁在早前,说不好还有点用。
修了灵瞳术以后。
啥邪煞都甭想近身。
轰!
陈寻也把头抬起来,冷冷对了上去。
原本干净的眼仁深处。
一点金芒冒了头。
转眼那点金光就泼天泼地地炸开。
活像两柄光柱子,撕烂了黑,劈头盖脸撞向女巫。
轰!
虚空中震开一声闷响。
女巫放出那股蛊惑人心的怪力。
撞上金光就成雪地里的冰碴子,一下全化了。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
全是不信。
这个闷头闯进藏尸洞的年轻人,强得没边了。
鲜卑人统治荒原那阵子。
大女巫在族里是多高的身份。
能跟萨满天神搭上话,被人喊萨满之女。
身上还揣着吓死人的手段,抬抬手就能拿捏凡人性命。
没想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头,头回睁眼撞见的对手,就凶成这样。
特别是那双冒金光的眼。
她头一回觉出死是啥滋味。
过去觉着了不得的巫术。
在他跟前跟纸糊的一样。
费这么大劲熬到如今,哪能舍得把命丢了?
她喉咙里滚出声怪笑。
大女巫抽身就要往后退。
这龟眠地深处有条通金井的暗道。
钻进金井,捞着那口青铜箱子,面前这人再横也得躺下。
想到这一层。
她再不磨蹭。
“才想起跑,不嫌太迟了?”
脚还没迈出去。
陈寻就冷笑着开了口。
眼仁里全是看猴戏的意思。
大女巫眼皮猛跳,一下猜着了什么。
紧跟着。
那年轻人没半点征兆地就轰出了一拳。
这一拳把劲全梭哈了。
气血和内劲一股脑地炸开。
拳头前头的空气都抖出了纹。
大女巫尖声一叫,又摸出萨满法器,拼命地晃。
怪异的铃声连成一片。
像是拿空气在身前垒了一堵墙。
陈寻看见这幕。
半点意外都没有。
反倒眼角的讥讽更浓了。
一拳轰完。
拳劲没朝大女巫身上招呼,反倒把她退路全堵死了。
接着。
他念头一动。
手上啥时候多了道金光乱窜的符箓。
隐隐能瞅见上头压着一个“镇”字!
“镇煞符!”
第71章 小子,你这符有点不讲武德
就半指来宽的符箓。
可那股道门真炁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动手前这每一步,陈寻在心里早就盘算透了。
打从大国岛那会儿起,他就养成了这毛病。
那些胥民下水采珠子,碰上的凶险说出来能吓死人。
宰条把鲸鱼大蟒都是家常便饭。
日子一长,陈寻对局势的把控就练出来了。
就像上回在那深坑底下杀锦鳞蚺的时候。
先猫着不动,等那畜生把骆驼吞进嘴再下死手。
他一直认一个死理。
狮子逮兔子也用全力。
更别说今天碰上的可不是路边货色。
鲜卑大女巫,再加上那不知道是不是夺了舍的老黄皮子。
巫术邪门得很,又掺和上黄皮子的道道。
陈寻背上发紧,这压力不比撞上六翅蜈轮低。
不对,六翅蜈蚣算个屁。
光那只兴风作浪惦记长生的老黄皮子,就是结出内丹的大妖。
外加一个能跟瓶山尸王掰手腕的鲜卑女巫。
这就等于他陈寻一个人,扛对面俩。
他哪还敢有半分大意?
所以从迈进这洞开始,他那些看着像解围的招数,全是在给这会儿铺路。
“镇!”
眼珠子像刀子似的钉在那道被拳劲堵死退路、还在死命扑腾的身影上。
鲜卑大女巫这会儿装得挺稳当,可青铜面具底下那双眼空洞得没了魂,脚下也乱了套,心思早就盖不住了。
手里铃铛摇得发了疯。
可那层拳劲厚实得像铁汁子泼成的城墙,她每回抖落铃铛也只能从墙上扒拉下一小块碎屑。
想整个撞开?
比登天还费劲。
她正作困兽斗呢,耳朵边冷不丁炸起一声像冰碴子砸地的话音。
她脑子里一根弦猛地跳了跳,拧头就往后看。
就这一眼,青铜面具后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视线里撞进一团跟流星泼洒似的金光,撕开夜色的架势比他那瞳术还瘆人。
关键是这金光里夹的道门气息,对她来说就像开水浇雪。
大女巫仰头扯出一声揪心的尖叫,长袍底下的身子骨里骨碌碌往外冒黑烟。
头发唰地倒竖起来,一双手上的指甲跟不要命似的疯长。
嘴上也没闲着,念念叨叨着一种古怪透顶的腔调。
陈寻从没听过那种发音,猜不准是萨满巫咒还是鲜卑话。
他还没琢磨明白呢,女巫身上翻涌的黑烟就开始蠕动,最后凝成一道诡异的身形,悬在半空。
陈寻抬眼一瞅,这段日子在江湖上撞见的邪乎东西也不少了,可这会儿看清那玩意儿的模样,脸上的惊色还是没兜住。
那虚影大得没边没沿,既不是人也不是兽,压根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活物。
“萨满祖神?”
陈寻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几个字。
萨满教里头都讲,祖神是开天辟地的货色,不光捏了人,连山川河泽、日月星辰、雷电风云、火外加灵性都是他给的,管着自然跟人的最高存在。
眼前这黑影虽说就一道虚的,可压得陈寻喘不上气,整个藏尸洞里一刹那像是老了无数个年月。
眼睛里山在移,海在换,万古沧桑倒着流。
直到那枚镇煞符炸出一声撕破天地的尖啸,陈寻才浑身一激灵醒过来。
牙尖狠狠一咬,这鲜卑大女巫还真有两手,差点连他的魂都拽进幻境里。
“邪魔外道,还敢蹦跶!”
陈寻脸一黑,嗓门沉得砸地。
“灵瞳术!”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眼窝里又溅出一缕金光,狠狠朝女巫背后那道虚影剜过去。
灵瞳术底下,什么邪祟都藏不住。
那道虚影本来就不稳当,眼看随时都要裂开散架,被他眼里的金光一扫,再撑不住,又化成一股龙龙黑烟。
而且这烟没钻回女巫身子里,就那么消失在了洞里。
悬在半空那张镇煞符上,金光又翻涌起来,跟撕开夜色的野火似的。
鲜卑大女巫为召祖神虚影把巫力耗了个底掉,眼下哪还有劲儿,只能干瞪眼看着那道符箓朝自己脑门扎过来。
就听“嗡”一声,镇煞符从眉心钉进去,眨眼间把她定死在原地。
原本还在死命挣巴的鲜卑大女巫,这回彻底封住了手脚。
陈寻瞧着那女巫脸上涌出钻心的疼,眉心插着的符箓烧得像团火。
不对,那压根就是火,镇煞符封住她尸身之后直接化成了一蓬火焰,烧得她身子骨滋滋作响。
闻到死气的味儿,大女巫浑身打起了摆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她身子里往外拱。
没等多大功夫,一道白色诡影就撞开她心口,凭空冒了出来。
还是虚影,可这回陈寻看得真真的:一头浑身雪白没半根杂毛、脸上挂着惊怕的老黄皮子。
“就说嘛!”
看清那东西的当口,陈寻心头一跳,低声嘟囔了一句。
打一开始他就犯嘀咕,这鲜卑女巫不是没死,是让老黄皮子占了肉身,可那家伙一直没露面,他还以为自己想岔了。
现在让镇煞符烧得藏不住,这老妖再也憋不下去了。
不过它现在这模样,是魂还是别的啥,陈寻不敢打包票。
这一路虽说又是降妖又是镇尸,可从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鬼,顶多也就之前在观音藤里瞅见过困在里头的亡魂。
黄皮子的残魂从女巫身体里蹿出来后,先吓了一哆嗦,接着就往藏尸洞深处溜。
可陈寻哪容它跑?一头祸害上千年的野皮子,也敢惦记长生?
心念一转,灵瞳术施开的眼珠子像刀一样凌空扫过去。
烈得灼眼的金光底下,那残魂连挣扎的份儿都没了,立时化成一道黑烟散得干干净净,耳朵边还隐约听见一阵惨叫,跟先前碰上的那两只黄皮子一个调调。
等他回头看大女巫,人早烧透了,火光炸开,忽明忽暗,眨眼功夫就付之一炬,变作一摊灰烬,气息也灭得干干净净。
第72章 洞底深处的人声
那堆灰烟里的火星子彻底灭干净了。
陈寻这才回过神来。
长长吐了口气。
身子骨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那种被人躲在暗处盯着的古怪感觉,总算是没了。
元教也好,鲜卑也好,黄皮子也罢。
全让这把火烧了个干净。
该归土的归土,就算留着一具千年不烂的尸首,到头来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脚刚抬起来,想往藏尸洞里头走走看看。
眼角余光突然扫到灰烬堆里,亮了一抹金红色的怪光。
陈寻眉头拧了一下。
步子收回来,转过身。
凑到灰烬跟前。
大女巫的身子骨烧得渣都不剩。
可里头有两样东西没坏。
一样是她脸上扣着的青铜面具。
火舌舔过之后,上头那层绿锈变了色,成了金红。
灯盏火光一照,透出股说不清的神秘劲儿。
另一样,是她用过的铜铃法器。
火里滚了一遭。
愣是半点没变样。
伸手一捞。
两样东西到了手里。
陈寻凝神看了片刻。
青铜面具瞧着就是件古物,没有萨满那股气息。
就是雕得忒吓人了些。
这倒也在意料里头。
当女巫的,能跟萨满神灵搭上话,自然得时刻端着那股神秘架子。
随手扔进了灵虚空间。
铜锈是没了。
可千年前的老物件,还是值几个钱的。
陈寻琢磨着,回头路过东柳镇时出手。
运气好的话。
碰上鲜卑族后人,还能卖个好价。
至于那件铜铃。
这是他头一回碰见道门之外的法器。
也是头一遭。
跟身怀巫邪手段的人拼命。
大女巫死了上千年,尸首又叫黄皮子残魂占了。
可不得不说。
苗疆蛊术也好,萨满巫术也罢。
都邪门得厉害。
跟道术、武道压根不是一回事。
轻轻晃了晃铜铃。
一股形容不出的怪声荡开。
往四周扫了眼。
啥变化没有。
道门的法术符箓有经文记载,镇海诀也有血脉传承……
想起先前动手时。
大女巫每次施展那些神神叨叨的巫术。
嘴里总在嘀咕。
没准……
巫术有对应的咒语。
陈寻琢磨着,低声念叨。
要是得空。
他倒想去兴安岭深处转转。
看能不能找到鲜卑族后人。
从他们身上,兴许能弄到萨满巫术。
可惜时间太紧。
再加上历史变迁,五代十国往后,鲜卑族差不多全融进了别的族群。
如今就算还有后人在。
精通萨满巫术的也少得可怜。
想找,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想到这儿。
陈寻摇摇头。
右手一翻。
铜铃也收了起来。
他倒没想过转修巫术。
就是好奇这种跟武道内劲和道门之力不一样的手段,到底怎么运转的。
碰上最好。
碰不上也不纠结。
没多待,陈寻一脸平静,转身朝洞深处走去。
这会儿。
地底下埋了无数远古巨龟。
海气绵延不绝。
昏暗的半空又飘起密密麻麻形似鬼火的磷光。
可陈寻这回没再吞海气。
提着灯盏。
停在了那些古尸跟前。
瓶山丹井底下的千棺尸骸他见过。
锦鳞螅老窝里堆成山的白骨他也见过。
本以为心里早稳得跟死水一样。
可眼下。
瞧见那些层层叠叠数不清楚,遍体白毛跟鸟羽似的僵尸,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
葬在龟眠地里。
土壤成分特殊,再加上海气不断。
这儿的古尸,不分男女老少,浑身上下干枯得吓人。
跟羽化了似的。
可那扭曲怪异的一张张脸。
哪有半点道门遗蜕、世外高人的样子。
只会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恐惧。
陈寻暗暗吸了口气。
抬头望过去。
以大女巫躺的石台当中心。
四周古尸堆出了一座藏尸洞的轮廓。
要不是他先前施展镇海诀,吞了无边的海气,把这地方维持上千年的平衡给打破了。
弄得藏尸洞塌了。
怕是只有等泥儿会的人摸到这儿。
把眼前这些古尸搬开。
才能发现里头藏的秘密。
这些应该都是元教信徒。
受了黄皮子蛊惑,以为有机会复活重生。
又接受不了自己只能活一次的事实。
才变成了这幅鬼模样。
要是他们能瞧见眼前这一幕。
不知道心里头会怎么想。
陈寻摇摇头。
绕过藏尸洞,继续往里走。
本以为龟眠地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前边就是尽头。
没成想。
前头又冒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窟。
低头看。
底下灰蒙蒙一片。
像头怪物张着血盆大口。
透着股说不清的邪门。
四周洞壁上还修了条古道。
可不是当初瓶山瓮城见过的那种木头栈道。
是大块青石铺的,弯弯绕绕盘旋下去,看样子能直通洞窟深处。
换了一般人。
瞅见这么吓人的景儿。
别说下去,就是往下瞅一眼,魂儿都得颤。
那洞底深处,风呜呜地叫。
隐隐约约能瞧见一道道光线闪来闪去,明灭不定。
可眼下的陈寻,瞧见这一幕时。
原先平静的眸子里。
突然爆出一抹精光。
……龟眠地!
真正的龟眠地!
伸开胳膊,陈寻闭上眼,仔细感受。
从洞里卷上来的风里。
他能清楚察觉到。
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海气。
比起身后藏尸洞,不知浓郁醇厚了多少倍。
同时。
在那无尽黑暗里头。
他还察觉到了另一件东西存在的气息。
无眼玄符!
嘀咕声中。
陈寻半点没犹豫,一步掠出,身子顺着风坠了下去。
叫人惊奇的是。
这会儿的他,没动用半点一鼎三符里的海气,明明人在半空,却像浸在海水里头。
海气形成的风。
从脸庞耳边刮过去。
越往下,海气越磅礴,陈寻恨不得放声长啸。
片刻后。
他一双金光浮动的目光里。
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古老的楼台殿阁。
光影交错里头。
隐约还能瞧见那些高楼屋舍中,无数人影来回晃,甚至人声嘈杂,远近都能听见。
而且。
这片不知道哪朝哪代修起来的古老建筑群。
压根不像冥宫大殿。
一点死气没有。
更不像那种湮没在深山老林里的废墟,半点古旧破败的样子都找不着。
这……
怎么可能。
龟眠地还有人活着?
第73章 海气照壁千年事,朽骨磷火古城空
陈寻百分百肯定没瞧错。
磷火飘在半空里,那层雾乎乎的光,把底下照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
眼看着就要一头撞进去。
他也没工夫多看了。
猛吸了口气。
念头一动,无眼鱼符凭空就摸了出来。
胸口那块锦绣刺青里,潜渊阵也跟着轰然发动。
眨眼的工夫。
一股子凶猛到极点的海气炸开。
跟脚下洞窟里弥漫的海气撞了个满怀。
刚才还跟流星似的往下砸,裹着吓人的贯劲,下一秒就硬生生刹住了。
迎面扑来的风,好像都给按了暂停键。
这种场面换了旁人肯定懵。
对他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早先在瓶山那会儿。
不管是攀崖下去,还是直接往丹井里跳。
用的全是一个路子,简单粗暴不废话。
砰的一声。
十几米的高度,一转眼就到头了。
陈寻身子稳稳扎在了地上。
顾不上多想,视线赶紧往不远的地方扫过去。
那地方是扇天生的石门。
门后搭着一座落水桥。
桥底下还有哗哗的水声传上来,多半是条暗河。
还没摸进百眼窟那会儿。
钻过那片密林的时候,他就撞见好几条地下河顺着山缝往外淌。
这当口再瞧见也不稀罕。
他半步没停。
目光越过石桥,直接往最里头投过去。
方才从半空往下坠的时候,就是从石门后瞥见那副吓人的光景。
这回定神细看。
石桥后边果然是个大得没边的地下洞窟。
高楼殿阁,重檐歇山。
一眼压根望不到头。
活像一座被丢在荒原底下的古代城镇。
高台楼阁、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一层摞一层。
更邪门的是,那古镇里头到处是人影晃来晃去,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活见鬼了?”
陈寻眉头拧成一团。
脸上全是想不通的神色。
这么瘆人的场景他头一回撞见。
一工夫也想不出什么道理。
反正肯定不是真的。
百眼窟这地方本就是绝地,荒原上的野物都不敢靠近,连只鸟都见不着。
这路走过来,除了蚰蜒毒虫和那头黄皮子,几乎就没再见过别的活物影子。
更别提这地方暗无天日。
跟外面两个世界。
除非这些是地府里的死人。
压根用不着吃喝。
“莫非……”
念头这么一冒,他猛地想起了前头的鬼衙门。
老话传下来,鬼衙门连着阴曹地府。
谁要是乱闯进去。
魂就给勾走了。
尸首扔进藏尸洞,魂魄永远囚在地狱里。
可这不就是那头老黄皮子,为了拿捏信徒蒙人编的一套瞎话吗?
“恶罗海城?”
没多大会儿,陈寻心里头又蹦出个想法。
昆仑千丈深的大雪下头。
压着一座被冰封的恶罗海城。
半点没坏。
连时间都跟冻住了一样。
满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摊子上刚宰的鲜肉。
跟眼前这景象还真有几分类似。
唯独差了一桩。
恶罗海城里一个鬼影都没有,住里面的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
“不对。”
正瞎琢磨的工夫。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眉头皱了起来。
眼光下意识锁在了石桥后洞窟里一道人影身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陈寻会注意上他。
是因为这人披甲带刀,骑在马上,一看就是个当兵的。
打马在古城里穿过去。
直冲着城门外去了。
出了城,前面就是大片黑乎乎的地界,啥也看不见。
可没过多久。
城里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照旧带刀骑马。
走的一样的道。
也是奔着城门外头冲。
“这……”
陈寻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登时明白过来。
眼前这东西哪是丢了的古镇,什么世外桃源。
更别提阴曹地府了。
摆明了就是海市蜃楼。
投壁照影。
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影子。
跟瓶山瓮城墙上立着的木头人俑一个道理。
来回倒腾,才让人当成了活人。
为了验一验自己的猜法。
陈寻一点没含糊。
抬脚就迈了出去。
跨过身前那座横在地下暗河上的石桥。
一步步朝前头那片灰色阴影里走过去。
洞壁上鬼火飘飘悠悠。
他刚踏进那块地方,绿莹莹的火光就呼地聚拢过来,一闪一闪没个定数。
陈寻随手抓了一把。
火光跌进手心,跟早前一样,还是那种细沙粒大小的鱼甲鳞片。
这地方究竟埋了多少头大乌龟。
哪怕千百万年过去。
那口活气还没断,龙火烧个没完。
陈寻吐出口气。
这种年头跨度,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沧海变桑田。
千百万年之后。
百眼窟跟南海隔了不知多远。
要是它们突然醒来,怕是连家都找不着了。
手轻轻扇了扇,浮在跟前那些鳞片火光就往四下散开了。
他继续往里走。
没多大工夫,那座古城已经凑到了眼面前。
越往近前走,它就显得越发虚浮。
唏律律。
冷不丁间。
一声马嘶传过来。
陈寻凝了凝神望过去。
抬头就瞧见,一个穿着甲、提着刀枪的武官,纵马甩开大步朝他撞过来。
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要是在大路上碰见。
他铁定躲得远远的。
可眼下,陈寻就那么静静站着看。
直到那武将连人带马冲着自己狠狠撞来。
然后。
连人带马从自己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料想中的人仰马翻根本没影。
陈寻扭过头去,那武将的影子转眼就消失在后头的浓雾里,眨下眼就不见了。
“果然。”
亲身尝过这一遭。
陈寻的眼神一下子就透了。
跟他推的没偏差。
这地方常年拿浓得要命的海气捂着,时间长了自然映出照壁的影子。
正打算继续朝前走。
穿过不远处那座老高的城门。
陈寻忽然顿住了脚,走道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瞅才发现。
那是块大得没谱的龟甲。
足有一扇石门那么宽。
壳下还趴着老龟羽化后留下的尸骨。
伸手翻了翻,找着龟甲的缝子,单手发了下力,整块龟甲就被他从泥土里头掀了起来。
呼。
猛一下子。
一股包着龙火的海气嘶叫着腾起来。
化成数不清的磷火点子。
浮浮荡荡飞满半空。
那层甲壳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还压着瞅不见底的老龟骨头。
龟眠地这名头,他算是彻底弄明白了。
沿海那块的老话讲。
蜃气入海就能变作大蛤。
打鱼的撞见的海外仙山,根本不是真的,不过就是这种大龟巨蛤,钻进海里后,自己那股蜃气蒸出来的虚影罢了。
估摸着元教那拨人。
头回摸进这里头的时候。
瞅着那些解不开的幻景,才愣把这儿当成了阴曹地府。
刺啦。
正愣着神的当口。
耳边突然钻进一道怪声。
就像宣纸被人撕开,又像是水袋裂了口子。
他脑袋一偏往后面瞧过去。
那座重檐相连、层层叠叠的古城。
就那么一下子的工夫,整个世界都稀里哗啦碎了,化成满天的光点子,悬在洞窟里飘着。
第74章 龟眠地里有口招魂箱,硬是藏着老黄皮子尸首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数不清的巨龟骨头架子就这么摊在眼前。
它们大多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搁谁也想不到。
那帮跟小山似的大家伙,愣是从深海里头一路游过来,最后在这儿不再动弹了。
陈寻真想不明白。
百眼窟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能让它们这么死心塌地。
也有可能,是它们来了以后。
这里才变得不一样了。
喘了口气。
陈寻把手里的巨龟骨头轻轻撂下。
抬起脑袋往四周打量。
古城投影没了。
他这才吓一跳,龟眠地大得完全出乎意料。
只是……
他眼珠子很快就被一个东西勾住了。
洞窟最里头那片地上,隐隐约约好像横着不少棺材模样的轮廓。
陈寻把眉头拧了起来。
从龟甲堆里穿过去。
头顶穹洞上倒挂着好多钟乳石,奇形怪状的,青烟在上头飘来飘去。
原以为还是古城那种虚影,哪想到,真就是一口口石棺材。
清一色人形的。
长短还不到半米。
东倒西歪摆得乱七八糟。
石棺上头刻着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活灵活现,一看就是高手雕出来的。
偏偏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明明刻的都是普通人。
可每一张脸都让人瞧着浑身不舒服,就像……之前在石刻上瞅见的那些黄皮子。
“难道……”
陈寻心里头一阵烦闷。
这种场面实在稀奇。
况且能埋进龟眠地里头的,地位绝对比鲜卑大女巫还要高出一大截。
这么一想。
他随手挑了口石棺。
指头抹过棺盖跟棺身咬合的那道缝。
手里头凭空多出一把骨刀。
往缝里一插,使了把猛劲。
喀嗒几声脆响过后,原本严严实实的石棺一下子就开了。
紧跟着,一团干瘪的身躯从里头滚落出来。
陈寻低头一瞧。
果然是只黄皮子。
他刚才心里就琢磨了。
能把女巫压下去,埋在这地方的,个头又不大。
除了黄皮子还能有啥。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陈寻抬起眼,身前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十几口石棺。
八成都是元教拿来忽悠信众使的。
说到底老黄皮子也不可能天天露面。
这些野皮子就成了它的替身。
“那又是啥玩意?”
视线扫过那堆石棺。
陈寻的眉头猛地收紧了。
他这才注意到,这些石棺看着放得乱七八糟,实际上棺头全冲着同一个方向。
跟众星捧月似的。
围着一座石台。
那石台瞧着厚重得很,两米多宽半米来高。
四壁雕满了龙形的纹路。
可眼下。
陈寻的目光一点都没搁在这些上头。
他死死盯住石台上头,一口铜锈爬满的青铜箱子。
“招魂箱!”
瞅见青铜箱的那一下子,他只觉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来百眼窟折腾了这么久。
终于见着它了。
听说这玩意能生白骨活死人。
可他冲的压根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藏箱子里头的无眼玄符。
这会儿。
两边隔了顶多三步路。
可怪就怪在,陈寻一丁点龙符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看来这口招魂箱就算不能当真招魂。
也绝对是件邪门东西。
呼——
连着吸了几大口凉气。
好不容易把胸口那股子翻腾的劲头给压下去。
对陈寻来说。
从大围岛踏出第一步的那天起。
最大的念想就是把一鼎四符凑齐全。
现在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无眼玄符就搁眼皮底下,谁还能憋得住?
可……
脸色缓过来以后。
陈寻没急着往上扑。
这口招魂箱,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到手的。
黄皮子尸首、血珠还有金丹。
哪一样都是极阴的东西,凶得要命。
特别是黄皮子身上那颗血珠。
没他掺和的那个时空里,隔了好些年,日寇跟泥儿会的胡子勾搭上,跑来盗这口招魂箱。
想翻出里头藏着的秘密。
掀开箱子盖的那一瞬。
除了老羊皮不肯伸手,被羊二蛋一脚踹下山崖反倒捡了条命外。
剩下的人,一个没落下全死光了。
陈寻虽说身手厉害。
可也不敢打包票自己能从几万只肉蝨的围猎中活着跑出来。
肉蝨专吸活人阳气。
见风就活。
血气越旺,阳气越足的,死相越惨。
像陈寻这样,武道踏入丹劲。
浑身上下气血鼓荡得跟潮水似的。
到时候就是个活脱脱的靶子。
所以,伸手之前,先把后路盘算好才是正经事。
“海气……”
脑子转了好一阵。
他眼底忽然亮堂起来。
龟眠地这个鬼地方,别的缺,海气绝对管够。
而归墟一脉,早把海气修炼到了想怎么使就怎么使的地步。
借海气把自身气息给隔断。
就能踏踏实实毫毛不伤。
想到这,陈寻再不磨蹭,一步蹿出去,整个人像道烟,穿过脚下密密麻麻的石棺。
一个眨眼的工夫。
人已经立在石台边上了。
随手把青铜灯盏搁在脚边地上。
就着那点昏蒙蒙的亮光。
他看清楚了,石台四壁雕的那些龙形,压根不是他原先猜的什么妖龙。
而是一条条没长眼睛的龙。
除了龙符的图案外。
石台上还刻着一大幅壁画。
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陈寻这才弄明白。
弄了半天,是当年那帮元教信徒碰巧得了无眼玄符。
带回百眼窟献给了元祖。
老黄皮子也认不出它的来路。
只是察觉到,龙形符箓里头那股气息能跟龟眠地融成一体。
它大概估摸着。
龙符弄不好原本就是龟眠地出来的。
于是让手底下信众,照着龙符的模样造了无数青铜器物。
为的就是把龟眠地那铺天盖地的海气给装进去。
可惜,忙到头全失败了。
那些青铜器物反倒慢慢变成了元教的记号。
千百年下来,散得到处都是。
之前在东柳镇上,那个摆摊的手里头的就是其中一件。
只不过。
那会儿连陈寻自个儿,也光知道它是元教的东西,里头这些弯弯绕绕他压根不清楚。
现在总算一下子全明白了。
估摸瓶山那些东西也是这么个来路。
被跑到关外北地的古董贩子给捎带回了老家。
呼——
把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
陈寻念头一动。
一刹那,一股凶悍的海气从他胸口潜渊阵里涌出来。
像一层看不见的气罩。
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了里头。
该准备的都备齐了。
他这才把手伸出去,攥住招魂箱外头那个铜扣,轻轻往上一带。
轰!
就算隔着气罩。
陈寻也感觉到了,这口被封了上千年的招魂箱,掀开的瞬间,一股说不上来的阴邪气息炸开了锅。
只是。
迎面撞上来的时候。
一碰上那层没影子的气罩。
立刻顺着四边散了个干净。
他抬起眼皮就朝箱子里看去。
就见。
一头四肢缩成一团,浑身缠满白毛,个头大得跟岩羊差不离的老黄皮子干尸,直直撞进眼里。
在它缩得紧紧的四肢中间。
还死死抱着一颗红得往外渗血的肉珠子。
血珠里头像是灌满了数不清的亡魂厉鬼的怨气,谁看上一眼都觉得心里头直冒寒气,跟掉进了冰窟窿里头似的。
第75章 炎火烧尽千年邪煞,龙脊枪出百眼窟空
龟眠地这地方本来就藏风聚水。
风一灌进来,黄皮子怀里那颗血珠立马开始慢慢蠕动。
陈寻看在眼里,心里头那根弦别提绷得多紧了。
他遇过的凶险东西不少,肉蝨这玩意儿体型不大,力气也排不上号,可要说吓人程度,那得排头一号。
管你是人是牲口,落到它手里就没别的下场。
浑身的精血被活活吸个精光,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死的模样惨得没法看。
“火!”
陈寻低吼了一嗓子。
埋在潜渊阵里头那一丝归墟炎火凭空窜了出来,他得赶在那些肉蝨彻底醒过来之前,一把火烧绝。
要是让这群东西溜出百眼窟,整个荒原都得遭大殃。
“去!”
那丝阴墟炎火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可论起威力,天底下没哪种火能跟它比。
话一出口,炎火就捅穿了陈寻周身那道看不见的气罩,直奔招魂箱里那只黄皮子干尸扑过去。
鲜卑女巫藏在尸身里的残魂早被打散了,眼下这东西就是个空壳。
陈寻压根不担心它会临死反咬一口。
轰的一声,炎火像是嗅到了招魂箱里那股滔天的邪煞味儿,速度快得只剩一条线。
崩成千万点火星子泼洒下去,邪气当引子,火势呼地一下冲天而起。
血珠里那些肉蝨连翅膀都没来得及张开,眨眼就被火吞了个干净。
那珠子也就鸽子蛋大小,里头却塞了成千上万的肉蝨。
这些鬼东西专吸活人的血和阳气,一口咬下去就跟钢钉砸进骨头缝里似的,疼得人死去活来。
疼劲儿一上来,浑身的劲儿就往下掉,直到最后血被抽干,活活在剧痛里头咽气。
不过这些肉蝨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去祸害谁了。
火焰里头,连黄皮子那具干尸也没撑过一个呼吸,烧得只剩一把灰。
呼的一声,陈寻提着的那口心气总算松了松。
招魂箱那么大个物件,现在空空荡荡的,就剩下一枚青铜铸的龙形符箓搁在那儿。
黄皮子修行出来的金丹也在炎火底下烧没了。
看到这儿,陈寻忍不住在心里头喊了声可惜。
好歹也是吞吐日月精华修出来的大妖内丹,带回去让怒晴鸡吞了炼化,说不定能让它返祖,觉醒更多凤凰的血脉。
可归墟炎火这玩意儿,烧起来不分贵贱,万物一个待遇,只有跟它同根同源的无眼玄符能扛过去。
招魂箱也一样,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其实里子早烧空了。
这东西邪性太重,陈寻本来也没打算往外带,他自己都没把握能压得住,更别提普通人。
一旦流出去,江湖上非搅起一场血雨腥风不可,还是毁干净了省心。
想明白这点,陈寻哪还会磨蹭,平日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这会儿只剩下压不住的激动。
他一步跳上石台,伸手就捞过去。
指头刚碰到招魂箱,整口箱子呼啦一下全变成飞灰,让龟眠地里的风一卷,散了个干净。
刻满龙形图案和壁画的石台子上,只剩那枚无眼玄符孤零零躺着。
陈寻一把抄起来攥进掌心,入手的瞬间,一股跟他血脉连着的熟悉气息扑了上来。
“叮,发现归墟古物——无眼玄符!”
“叮,恭喜宿主完成百眼窟全部剧情!”
“奖励龙脊枪、百战枪诀、寿元点1000!”
陈寻还没顾上细看,脑子里就叮叮当当连着响了七八声。
龙脊枪?听着系统的提示,他愣了一下。
这可是历史上十大名枪里头排第一的狠货,原本是孙昊的兵器,他得了个小霸王的名号,靠的就是这杆神枪。
据说造这杆枪花了九天九夜,有镇邪破煞的本事。
更要紧的是,陈寻现在正缺一件趁手的家伙,那把骨刃虽快,可兵器这行当讲的是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又是百兵之首,使起来最凶。
心头默念了一声龙脊枪,一杆足有两米的长枪当啷一声凭空冒出来,通体闪着瘆人的寒光,枪头更是利得扎眼,噗的一下扎穿石台,深深嵌了进去。
枪身上拿古篆刻着“霸王”两个字,让它瞧着更添了几分逼人的锋锐。
“够劲儿!”
陈寻眼一热,刷地从石台里拔出来攥在手里,轻轻一扫,空气里头立马炸出一串铮铮的破风声。
入手的份量沉甸甸的,少说几十斤,换成一般人别说上阵杀敌了,光拿稳都够呛。
可陈寻不一样,武道已经走到丹劲这一步,浑身的血气跟潮水似的,筋骨里头虎豹雷音一起响,这杆龙脊枪使得正顺手。
百战枪诀融进脑子以后,龙脊枪攥在手里就跟长在身上似的,怎么动都顺溜。
“叮,检测到……”
陈寻又默念一声,眼前刷地弹出一道光幕。
宿主:陈寻(18岁)
寿命:75(+)
身份:归墟遗民
技能:潜渊阵、通玄卦术、镇煞符、百毒不侵
功法:镇海诀、周天吐纳术、灵瞳术、百战枪诀
物品:无眼鱼符、无眼人符、无眼冥符、无眼玄符、归墟鼎、定海珠、龙脊枪
武道境界:丹劲
修道境界:练气(中期)
寿元点:1000
“叮,检测到寿元点足够,是否转化?”
“是!”陈寻没打半点磕巴。
“叮,恭喜宿主转化成功,寿命+10!”
提示音一落,他定睛瞅过去,寿命那一栏的数字从75一下子跳到了85。
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八十那已经是耄耋的岁数了,放哪个朝代都算长寿。
陈寻脸上压不住那股喜色,离长生虽说还有老远的路,可百岁这道坎是越来越近了。
再往前倒个百十年,活到这岁数都能叫人瑞了。
不过比这更让他心里头烧得慌的,是一鼎四符现在全攥在手里了,就差那一块玄镜。
回头他得奔南海,找到归墟圣地,钻进渊眼深处,借着炎火把归墟鼎重新炼一遍。
从瓶山掏回来的归墟鼎不是它本来的样子,盛汉那会儿周穆王的坟让人掘了,归墟铜鼎叫天雷劈碎,碎片被人拿走铸了一口丹炉,非得回渊眼里重新炼一道,才能叫它现出原形。
“对了——这地方的焚风还没收呢。”
脑子转到渊眼底下的炎火,陈寻猛不丁又记起一档子事。
天底下除了南海冥墟,也就他脚下这块龙眼地还藏着炎火,既然海气能吞,焚风一样能为他所用。
想到这茬,陈寻半秒都没耽搁,跳下石台,两手探进石台底下的缝里头,浑身气血轰的一下炸开,少说上千斤重的石台,被他硬生生搬开了。
石台底下,一口老得不成样子的水井露了出来。
“金井。”
第76章 金井龙火淬筋骨,半步宗师吐气碎石
古人找龙脉看风水,都认定金井这东西能接通阴阳,让地底生出来的那股气源源不断往上涌。
墓主的棺材搁在金井上头,井里头冒出来的生气能保着尸身几百年几千年都不烂。
特别是明清那两朝。
把金井玉葬这套规矩看得比天还大。
只有皇帝老子才配用。
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这不光牵涉到国家的气运,还能保佑子孙后代万万年。
不过这儿这口金井,跟皇家那套金井玉葬不是一回事,可有一点倒是一样。
这井下头,正是龟眠地生气最旺的那块地方。
拿石台把它压住,就等于把龙脉给截断了。
只留了一个眼儿。
这个眼儿,又管它叫金井透眼。
把装着老黄皮子尸身的招魂箱搁在上头。
棺材就能接住龙气里头的生机。
源源不断。
尸身就不烂。
这会儿,当井盖使的石台被陈寻一膀子掀开。
那一瞬间。
地底下喷出来的龙脉灵气,足得吓人。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头。
专门讲过青乌风水龙脉的道理。
把南北中三条大龙脉挨个说透了。
南龙才有海底龙火这玩意儿。
龙脉灵气说白了就是海气攒到一块儿生出来的。
龟眠地深不见底,底下几万只老龟一层摞一层,裹挟的龙脉灵气多得想都想不出来。
眼前这口金井,等于是直通龙气的窝。
又被石台压了上千年。
想想就知道。
眼下封印猛一下破开。
里头涌出来的海气得有多大。
就连陈寻。
这会儿都觉得整个人像是对着的不是一口老井,而是茫茫海上掀起来的百丈浪头。
一浪叠一浪。
没完没了。
吹得他身上长袍哗啦啦响,直往后鼓。
跟大浪里头的一条小破船似的,随时都能被碾得稀碎。
镇海诀!
咬着牙一步没退。
陈寻眼珠子都不带晃的,脸上啥表情没有,只是不咸不淡吐出几个字。
话出口的当口。
他一把就把身上长袍短衫全扯了。
光着膀子。
露出身上那幅跟绣上去似的刺青。
他心神一动。
潜渊阵里头那条火龙眼珠子亮了起来,跟活过来似的,在深得没边儿的海里头,撵着那颗定海珠映出来的珠子。
同一时间。
藏在里头的那么一丁点冥渊龙火也给点着了。
顺着那幅吓人的刺青来回乱窜。
整个潜渊阵上金灿灿的光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哗啦——
镇海诀一转起来。
金井下头那多到没边儿的龙脉灵气,立马就老实了,不再到处乱跑。
反倒是全往陈寻身子外头聚。
再一点一点渗进他身上的刺青里头。
这会儿的潜渊阵,就跟个大旋涡似的,不停把龙脉灵气往纯了提。
海气灌进四肢百脉。
剩下那点龙火,就融进火焰里头。
这过程慢得要命。
可眼下的陈寻,最不缺的就是工夫。
探百眼窟,瞧着像是耗了不少时候。
其实从踏进来到拿到无眼玄符,前前后后也就一两天的事。
比先前在瓶山,省了太多时间。
就算往回赶到湘西。
预留的两个半月富富有余。
手头还够工夫。
在古蓝县多住几天。
去龙岭迷窟走一遭。
翻翻那座墓中墓。
呼——
盘腿坐在金井边上。
龙脉灵气没个头儿,从龟眠地底下不停往上涌,跟着就融进他身上的潜渊阵里头。
一晃眼。
整整三天过去了。
等他再把眼睁开。
四下里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陈寻能清清楚楚觉出来,身子底下那口金井已经消停了。
再看自己个儿的身子里头。
海气灌得满满当当。
跟吞了一大片海似的吓人。
走道儿的时候,浑身海气跟瀑布似的往下淌。
特别是被龙脉灵气冲过的四肢百脉,比起原先通透了不知多少,能扩出去好几倍。
练武这档子事。
为啥最看天赋根骨。
因为多数人打生下来,经脉就堵着,血气走不通,内劲攒不住。
练武的道儿注定走不远。
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小撮人。
他们天生经脉就是通的,奇经八脉自个儿就连成了周天。
只要能攒出内劲。
跟平常人比,当然是快了一倍都不止。
眼下的陈寻就是这样。
四肢百脉,周天窍穴,全通了,等于在自个儿身子里头搭了一座大周天。
原先练武就比常人快出去一大截。
十八岁就能有丹劲。
撒眼整个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人来。
要是再把瓶颈破了,踏进宗师。
只怕到那会儿,鹧鸪哨就不光是震得说不出话,而是得疯了。
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跟一道白练似的,从嘴皮子中间射出去,跟支箭一模一样。
打在不远一口石棺上。
硬邦邦的棺材板儿,一下子碎得四分五裂。
这——
瞅见这局面。
就算是陈寻,心里头也压不住那股子惊。
都说武道宗师。
飞片叶子揪朵花,就能杀人于无形。
眼下不过是吐了口气。
竟然就能把石棺碾碎。
难不成……自己已经迈过那道坎儿成了宗师?
系统!
压下心里头的激动。
陈寻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等到光幕弹出来。
他定睛看去。
瞧见武道境界那栏里头的丹劲确实变了。
可压根儿不是猜想的宗师。
而是。
罡风?
没记茬的话,当时系统给出的一共是六层。
明劲、暗劲、化劲、丹劲、宗师还有陆地神仙。
罡风,卡在丹劲跟宗师当间儿,打出去的劲气跟罡风似的,十步里头,能杀人于无形。
就在他犯嘀咕的时候。
眼前的光幕跳了一下。
陈寻仔细看过,这才闹明白。
等于说他现在。
算是踩在半步宗师的门槛上。
只要再把瓶颈破了,推开门就是武道宗师。
又试了几回。
陈寻发现还真跟系统说的一样。
十步之内,罡风锐利得邪乎,跟箭似的,能一下洞穿石砖墙。
可过了十步。
劲气就被削得够呛。
超出去三十步,根本没法儿在空气里头凝住。
不过。
这罡风确实够吓人的。
要是跟人厮杀,来不及抄家伙的时候,甩出罡风,就算对方精神力再集中。
也压根儿反应不过来。
收了心神。
陈寻又查了下潜渊阵。
让他一愣的是。
原先那缕跟豆苗儿似的龙火,这会儿壮大了足有三四倍。
轻轻一喝。
潜渊阵里游走的龙火立马凭空冒了出来。
落到他巴掌心上。
火还是那个火,蓝汪汪的。
就是色儿比原先深了一大截。
而且明明是团火。
凑近了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反倒透着一股扎进骨头的凉。
这就是南海冥渊龙火。
天底下独一份。
啥时候才能着手炼器……
看着巴掌心里那团跳来跳去的火光。
陈寻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归墟一脉,最吓人的传承不是潜渊阵,更不是搏杀鲸蛟的手艺。
而是用龙火去炼器。
有能化了世间一切材料的火。
才能铸得出,能占长生之谜的归墟卦鼎。
可惜了。
吞了龟眠地的龙脉灵气。
眼下它还是弱得可怜。
除非只炼一块人鬼鱼龙符箓那么大的小物件。
否则根本接不上劲儿。
呼——
心神一动。
陈寻把龙火收了回来。
让它窝回潜渊阵里头不动弹。
他摆摆脑袋,把杂七杂八的念头全扔了。
等回到归墟古国那块地方,自然能采到够劲的龙火。
再说。
这趟百眼窟。
到手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他早先的盘算。
兴许……该往回赶了!
第77章 荒原最后一夜,鱼汤暖肚
陈寻这路走得熟。
没多大功夫就钻回了藏尸洞。
他愣了一下。
那两只黄皮子趁他进龟眠地的空档,跑得连影都没了。
这情况他倒没往心里去。
跟那个自封元祖、收了一堆信徒的老黄皮子比,这两只差得太远。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枯朽气。
死相都爬上身了。
就算这回溜了,也蹦跶不了几天。
顶多三五年,龟眠地底下就得多两具干巴尸首。
脚下没停,从墙壁上那些窟窿眼里穿过去。
没一会儿。
陈寻人就回到鬼衙门那片幽谷里了。
抬头顺着头顶那个天坑往外瞅。
外面已经是黑透了的夜。
荒原上的天穹密密麻麻铺满了星斗,看样子后半夜了。
今晚上还得在这凑合一夜。
天亮才能动身。
虽说身怀全天十六卦,晚上看星象就能认路,不至于在野地里迷失方向。
在百眼窟蹲了这么些天。
整趟下来,几乎没捞着合眼。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在谷底走着,一放松,那股子乏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浑身上下又累又饿。
已经入了道没错,但离传说里头喝风吸露就能活的仙人境界还远着。
打开灵虚翻了翻。
之前在东柳镇备下的面饼还搁在里面。
就着马奶酒。
陈寻边走边啃。
滋味虽然不咋地,这鸟不拉屎的荒原上能有口东西填肚子就知足了,哪还轮得上挑三拣四。
大概一袋烟的功夫。
人总算钻出了那条代表幽冥十道的隧洞。
外头的天地一下子敞亮起来。
夜底下的荒原,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他伸手把领口拽紧了些。
几口酒灌下去。
身子骨倒暖和了不少。
老早就听说北边九月天就飘雪,原先想着现在才六七月间,热不着人,也不至于冻得慌。
哪晓得,还是自己嫩了。
白天晚上一个天一个地。
他好歹是练家子出身。
一身气血翻涌得跟潮水似的。
这大半夜的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真要到了寒冬腊月,那些放牧的怎么熬过来的,实在没法想。
拎起酒袋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水滚进肚子。
立马化成烧刀子一样的热劲,往血肉筋骨里头钻。
陈寻认准方向。
半刻没犹豫。
抬脚就往密林外头走。
过蚰蜒沟的时候,原先还有几条毒虫想扑上来咬人,被他抬手就收拾了,根本没费劲。
走过一条地下河那阵。
本来陈寻就是想捧把水洗洗脸。
结果低头一瞧。
河水浅,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鱼。
每条都有胳膊长,一个个圆滚滚的。
随便扫一眼。
什么品种都有。
黑鱼、哲罗、细鳞、兽鱼、鲷鱼……
还有不少连他都叫不上名。
草原上的人不怎么吃鱼。
克伦左旗这一带更是把鱼当天神供着。
所以荒原上那些大小湖泡子里,经常能看见大片鱼群活得那叫一个自在。
从来没人去捞。
陈寻可不管这些规矩。
上回吃口热乎饭,那还是在东柳镇。
吃鱼就更早了。
出瓶山过湘西的时候,那老堂柜做的油泼辣鱼实在够味。
现在想一下,嘴里头直冒口水。
再说天冷成这样。
炖一锅鱼汤灌下去。
那得多舒坦。
河里的鱼压根不怕人,伸手就捞了三四条,扯了几根狗尾巴草从鳃帮子穿过去。
少说也有六七斤沉。
拎在手里。
陈寻脸上全是满意。
今晚上下酒的玩意有了。
出了密林,荒原上灌过来的风更凶了,吹得人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扭头瞅了一眼百眼窟。
稀薄的星光底下。
这片横跨几十里地的山脉,盘踞在黑夜里,活像一头睡着了的巨蟒。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吁——
瞅了一阵。
陈寻把目光收了回来。
迈步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功夫。
前头出现一座凹进去的山谷。
站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瞧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
他仰脖打了个呼哨。
乌骓和雪影一下被惊着了,从地上蹿起来,翻过山坡就冲到陈寻跟前。
原先想着进百眼窟顶多两三天的事。
哪晓得。
吞了龙脉灵气。
又耽搁了好几天。
怪不得两个家伙这么急躁。
搁荒原上,前头是让它们怕到骨子里的蚰蜒沟和百眼窟,后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野地。
野兽到处窜,狼群四面围。
看着两个家伙拿脑袋不停地蹭他。
陈寻脸上忍不住浮起笑来。
这一路跑了几千里。
没它们,自己这会儿估计还在半道晃悠。
伸手揉了把两个家伙的脑袋。
行了,明儿就走。
跟哄小孩似的安慰了几句。
听懂了话的乌骓和雪影,眼珠子里头都透出欢喜劲。
对它们来说。
血脉的根扎在湘西黔南那一片。
关外北边的气候实在难熬。
仰头嘶鸣了几声,撒开蹄子跑回原来的地方继续歇着。
陈寻反倒没什么瞌睡。
从灵虚里头掏出锅碗。
找处背风的地界,刨了个火塘,四下里捡了些柴火。
又去水边把带回来的四条鱼开膛洗净。
火塘里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
亮光打在陈寻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鱼香也随着飘散开来。
鱼汤翻滚出奶白色。
陈寻到底没忍住动了筷子。
手下得飞快。
夹块鱼肉塞进嘴里。
虽说没放调料,也没撒葱花。
这些土生土长的冷水鱼,原本就鲜得要命,差点没把舌头一块儿吞下去。
风卷残云一般。
眨眼的功夫。
一锅鱼肉被陈寻吃了个底朝天。
剩下半锅漂着油星的鱼汤也没糟蹋。
拿出几块面饼掰碎了扔进去。
简单泡了泡。
跟干啃比起来,味道不晓得强了多少。
酒足饭饱之后。
夜更深了。
那股子困劲又翻上来。
陈寻取出帐篷随便支了一下,人钻进去,转眼就睡沉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
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从帐篷缝里往外看,乌骓和雪影没在跟前,等他走到矮坡上,才瞅见两个家伙找了片小湖泡子。
正在里头闹腾得欢。
金光万丈,整片荒原都被染成了金色。
半夜里那阵刮骨的寒风也没影了。
陈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
把两个玩疯了的家伙喊回来,利索地收拾了一下。
认准方向。
直奔几十里外的东柳镇而去。
跟来的时候满心焦急不一样。
眼下的陈寻,一人两匹马,不急不缓地晃悠着。
一边看着荒原上头难得一见的景色,一边享受着回程路上这少有的清闲时光。
第78章 一把匕首的火焰纹,比十个大洋还烫手
陈寻这一趟足足晃了差不多三个钟头。
上回赶路过急,道旁的好景致全给错过了。
这种北地边陲的荒原景象,平日里上哪瞧去?
他琢磨着,再有个半月,这片荒原就该被大雪捂严实了。
等他进了东柳镇,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
镇子不大,可偏偏卡在去蒙古和老毛子地盘的道口上。
街面上人来人往,肩膀蹭肩膀。
陈寻没骑上去,手里攥着两根缰绳,牵着两匹马打街上过。
做买卖的吆喝声东一下西一下地往耳朵里灌。
反正不赶时辰,他干脆拐去了前几天住的那家旅店,把马和行李先扔下了。
出了店门,一个人晃荡到街面上。
头一件事就是寻了个街边摊子,要了碗羊肉汤。
上回喝过一回就老惦记着。
一碗热汤灌下去,浑身的筋骨都松快开了。
填饱了肚子,陈寻又朝鬼市那片溜达过去。
年头里凡是倒腾冥器土货的场子,嘴上都叫鬼市。
一说是行当里的暗话,讲这些物件沾着阴气见不得日头。
另一层意思,可不就是吃死人饭么。
穿出两条巷子,人就到了地方。
克伦左旗这片地界,自古以来就是草原各部族来回折腾的场子。
真正被一个朝廷攥在手里的年头,掰着指头数都数不满一只巴掌。
匈奴走了鲜卑来,辽金元又是几朝更迭。
一路溜达过去,陈寻瞅见的冥器,差不离都是这些朝代扔下的。
辽金元的倒还好认,再往前那些政权铸出来的物件,跟他脑子里存的那点印象压根挨不上边。
顶要紧的是,这片鬼市跟后世那些个古玩城压根不是一回事。
大半物件都是敞开门的一眼货,有些上头还沾着坟土没擦净。
估摸着从地底下扒出来也就三五个日头。
别说古玩城,把津门沈阳道和京城潘家园捆一块堆也比不上。
正溜达着瞎看热闹,陈寻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就刚才那一瞬,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撞了上来。
他拧身回头,眼珠子扫过道边紧挨着的两个古董摊。
目光掠过去,最后钉在了靠他更近的那个摊子上。
地方不大,就是打帐篷上头扯下来一块毡垫子铺地上了事。
上头摆的物件也不多。
可跟旁人家摊子上东西那股子新鲜出土的劲儿不一样,眼前这个摊子上的货,瞅着不像冥器。
倒像是打乡下挨家挨户收上来的。
陈寻没急着往上凑,先不动声色地瞟了摊主两眼。
那人窝在一只小马扎上头,身子半悬着前前后后地晃。
一顶毡帽扣在脸上,瞧不清眉眼,不过估摸能有三十郎当四十的岁数。
扫了一眼,陈寻又把视线落到他手上。
指节粗粝,比寻常人大了整一圈,指甲盖缝里嵌着一层厚厚的泥灰。
一瞧就是长年跟土打交道的。
还有一点,陈寻注意到了他悬在空中的那条右腿,不怎么灵便,多半是个瘸子。
这几样凑到一块儿,陈寻心里头大致有谱了。
眼前这位摊主,估摸是倒斗出身,后来伤了腿废了一条,才没法子转行当了包袱斋。
所谓包袱斋,就是走村串乡收货的古董贩子。
这倒是跟他摊子上东西的路数对上了。
吐出一口长气,陈寻跟没事人一样蹲到摊子前头。
听见响动,摊主也没把毡帽摘了,自顾自地还哼着草原上那些调子。
陈寻把摊上东西扫了一整圈,眼珠子落在一把匕首上头。
样子有点像是荒原上牧民用来片肉的刀子,不过样式古旧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约是隋唐那会儿的老物件。
再看刀柄上刻的花纹,摆明了是鲜卑族的器形。
这种玩意儿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没有五十把也有三十把。
他之所以盯上了它,是打这把匕首上头,陈寻察觉到一股跟大女巫那只铜铃差不多的气息。
没错。
这多半也是件萨满法器。
更要紧的是,匕首身上隐约能瞧见一朵火焰纹。
按萨满教的老规矩,该是拜火祭礼上使的。
“老板,这刀子不赖,怎么出?”
陈寻也懒得磨牙,相中了就开门见山问价。
“汉人?”
听见他张嘴,摊主总算把帽子掀了,露出荒原上汉子那种标准长相。
皮子又黑又红,满脸的络腮胡茬子。
眼眶子深,出气都带着股子厚实劲儿。
“咋,做个买卖还分汉人蒙古人?”
陈寻笑着顶回去。
那倒不是,东柳镇上能见到汉人的回数,比见俄国老毛子还少。
摊主晃了晃脑袋,随口应了一句,这才低头瞅向陈寻盯上的那把匕首。
“一匹马。”
这边鬼市的规矩,陈寻多少摸清了些。
不兴说大洋也不提法币美金。
拿马当尺。
一匹马折下来差不多半块银洋。
这个价……太他妈划算了。
陈寻胸口一热,脸上却捂得严丝合缝。
想想也是,鲜卑族早就散在年月里头了,能认得出萨满法器的人就更稀罕。
“那你这边收货不?”
“收,不过得看你能往外掏啥。”
摊主点了下头。
说到底,他们就是倒腾古董的贩子,只要能赚着钱,管你啥来路。
陈寻也不磨叽,把鲜卑大女巫那张青铜面具递了出去。
刚一掏出来,他就瞟见对面那汉子眼神亮了。
来回晃悠的那条腿都不动弹了,屁股钉在马扎上,一脸正经。
“这是……”
接过去一瞅,他就觉着心口咚咚乱撞。
东西绝对是唐末五代鲜卑族的手艺。
可跟他摊子上那些零碎货比,手里这张面具光是做工就甩出去十条街不止。
他猜,这玩意儿不是贵族王公用的就是女巫使的。
除了这号人,鲜卑族底层的平头百姓打死也碰不着这路东西。
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硬把心头那股子翻腾压住了。
装模作样翻来覆去瞅了一气,“这面具怕是叫火燎过吧。”
“铜锈都毁了,要是能留住,价钱翻个跟头都打不住。”
“直说价钱。”
陈寻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套压价的路数,他见得太多了。
“咳,除了这把匕首,再搭这个数。”
汉子咳嗽了一嗓子,遮着自己那点不自在,跟着伸出两只巴掌。
十块大洋么?
这张青铜面具按他自己掂量,跟这价也差不离。
可这些都是捎带的,顶要紧的是那把萨满法器。
“成,包上吧。”
没再多废话,陈寻干脆点了头。
那摊主再也绷不住了,心里的激动全涌到脸上。
这张青铜面具准是件宝,要是能等到对眼的买主,翻出一倍的价也不是没可能。
抄起一张羊皮,男人飞手快脚把匕首裹严实了。
跟匕首一块递到陈寻手里的,还有十枚沉甸甸的银洋。
“客官,您手里要是还有这种古董,我敞开了收,价上您只管放心。”
见陈寻收了钱和刀,男人憋不住追了一句。
可惜前头那位只是晃了晃脑袋,跟着反问了一句:
“对了老板,这荒原上有没有会跳神的?”
第79章 盘蛇坡外炊烟起
“你说的是求雨占命的那种特角吧?”
男人见他摇头,眼神里原本暗淡了几分。
等听到他打听跳神的,脸上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北边这种老风俗多得很。
萨满教、跳大神、出马仙、过阴人,五花八门。
这帮人手里头,多少都攥着些常人弄不明白的隐秘手段。
而老百姓提起他们,嘴上都叫一个名儿——特角。
“算是吧。”
陈寻在心里头想了想,萨满教在关外那边到底怎么称呼,他还真没数。
那些人都神神秘秘的,跟苗寨里头的蛊师一个德性。
独来独往惯了。
不是你求到门上,连人影都摸不着。
“那还不好找。”
“我记得顶近的那家就在乌珠勒旗,离这儿不远。”
“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爷子,荒原上的人,甭管是得了病还是搬场子,都得先跑他那儿问一嘴。”
男人这话匣子一开,好像有点收不住。
陈寻的眉头却拧在一块儿。
“去乌珠勒旗得走几天?”
“也就两天的事儿呗。”
男人还有话想说,陈寻的心倒是先沉了底。
两天。
放平时,他咬一咬牙也就跑过去了。
可这会儿火燎眉毛,明儿一早就得动身往黄河边上的古蓝县赶。
转念再想,好像也不是多大个事。
他本意不过是把鲜卑族萨满教那些咒语传承弄个明白。
世世代代往下传的那些老特角们,肚子里指定藏着东西。
可人家顶要命的传承,你想掏出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张张嘴就能拿到的。
“多承关照!”
“哎,我话还没撂完——”
见他道声谢掉头就走,男人急眼了。
陈寻没多停。
整个鬼市囫囵转了一圈,又沿小镇走了走。
路上能撞见各国的脸,确实跟那摆摊的说的一样,东柳镇上反倒是汉人影子最稀。
除了他自个儿,再没碰见第二个。
摸回旅馆后,除了饭点下楼扒拉两口,陈寻就再没踏出房门半步。
纳气得练,功不能停,一点功夫都耽误不起。
顶多闲下来的时候靠窗台往外头瞅两眼。
日子溜得快。
一眨眼,第二天清早。
备足干粮,陈寻接着赶路。
往回走这段他就利索多了,毕竟是走过的路。
过苏台岭的时候,还特地绕去巴鲁家,给他捎了不少从东柳镇弄来的东西。
上回要不是巴鲁热乎收留,还专门宰了头羊招呼,他得干嚼好几天干粮。
在巴鲁家歇了一夜。
往后头的路,他没再耽搁一丁点,一人两匹马,白天黑夜连着赶。
大半光景都是在马背上过的。
踏进关内,热气又一层层往上涨,这是他顶直接的感受。
在荒原上那会儿,长袍毡帽裹得严实。
等进了陕北地界,满眼的人大都还穿着短褂子。
挨着黄河,祖祖辈辈吃水里饭的人还凑合。
那些老百姓,全指着屁股后头那一亩三分地养活一屋子人。
可旱灾都闹了大半年了。
地里的粮,几乎颗粒没剩。
道上老能撞见逃荒的人堆。
一个个眼神发空,满脸都是没了活路的灰败相。
连往哪奔都没个谱,就那么木木地跟着人群走。
这样的场面随便走哪都能瞧见。
哪怕是大城,墙外头连绵出去好几里甚至十来里全是棚户。
一大家子塞在巴掌大的窝棚里,衣裳都遮不住身子。
就干等着隔三岔五有人施粥放粮,能捞口稀的喝。
再多的,就只能往地上一跪。
任那些住城里的老爷们一个个拣选。
年轻的拉回去当佃农,闺女长得周正些的买进去当丫头做小。
小崽儿落到人牙子手里,最后的下落没人知道。
那些上了岁数的顶惨,活儿干不动只能等死。
陈寻起初还心里头发堵,见得多了,也渐渐木了。
乱世里头,人命比草贱。
这世道不是一个人能扳回来的。
等一路赶到古蓝县,离当日在瓶山约下的日子,约莫还有二十天。
日子乍看还够用,陈寻心里却明白,龙岭迷窟在那十五座墓里头不算最要命的,可绝对算得上邪门。
墓套墓、悬魂梯,不懂周天卦术的人,想走出来没那么简单。
毕竟金算盘都折在里头了。
一路上问明白了道,陈寻稍作歇息,便骑上马直奔龙岭。
古蓝县的人管龙岭叫盘蛇坡。
那地方土包密密麻麻,雨水把土包之间切得七零八碎,沟沟壑壑数不清。
顶瘆人的是,里头藏着数不清的洞窟。
打外头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可人一脚踩实了,立马陷进坑里叫黄沙给埋了。
这才落了个盘蛇坡的叫法。
除了祖辈住那附近的人,还有跑去龙王庙烧香许愿的,平常日子盘蛇坡十天半月见不着个活人。
等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好在盘蛇坡外头有个村子。
骑在马背上远远就瞅见村里飘着炊烟,正赶上做晚饭的光景。
陈寻肚子早空了,身下骑的青骢和跟在后头的玄骊,跑了一天也都蔫头耷脑。
他索性进了村,寻了户人家敲响院门,说要借宿一晚。
原本还怕碰钉子,没承想一对老夫妻倒挺热乎,说是自家儿子去了县城刘老爷家做长工。
屋里就老两口带个小孙儿。
晚饭不算讲究,连油花都见不着。
可一路上见惯了遍地流民,陈寻哪能不懂,这怕是他们能端出来的顶好的吃食了。
就他跟小孙儿碗里有馍,俩老夫妇只能嚼从龙岭里头采来的野草叶子。
瞅着他们那和气的脸,陈寻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吃完饭,问起鱼骨庙的事。
老爷子就住山脚底下,当年那档子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前后经过桩桩件件全讲了出来,连修庙那阵的场面都描述了一遍。
说完了还翻来覆去叮嘱他,去龙王庙烧柱香行,可千万不能往盘蛇坡深处钻。
陈寻满嘴应着。
一夜翻来滚去没怎么睡踏实。
第二天清晨,随便垫补了点早饭。
趁老两口收拾碗筷的空当,陈寻摸出些散碎银钱,塞进靠在门框上正眼巴巴瞅着院里两匹马的小孙儿口袋里。
没多耽误,打声招呼便骑上马往盘蛇坡深处去了。
约莫半拉钟头后,总算在一处山梁沟壑间见到了那座鱼骨庙。
没想到的是,眼前的龙王庙香火还挺旺。
到处是来烧香的香客。
瞅着这架势,陈寻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嘀咕起来。
“这倒是有点棘手……”
第80章 神龛暗门
干这行的,打老祖宗那会儿就注定活在阴影底下。
荒山野岭还好说,大半年撞不见一个活人。
可要是换成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想往下头钻,比登天还难。
要不金算盘那老狐狸,为了抠开龙岭那座大墓,前后费了多少心思。
到头来呢,人折了,财也空了,啥也没捞着。
眼下这龙王庙外头,香客挤挤攘攘。
陈寻眉头拧成一团。
这才几年光景,庙刚修好没多长日子,香火已经旺成这样了。
赶上外头又是灾又是匪的,乱得不行。
庄户人家没处找依靠,只能把盼头全拴在这些泥塑木雕上头。
可他们越信这个,陈寻想摸进古墓的麻烦就越大。
那条直捅进地宫的盗洞,没遮没挡,就搁在神像顶底下。
连个障眼法都没有。
怎么才能绕开那么多双眼睛顺顺当当下去。
陈寻揉了揉眉心。
翻身从马上下来。
没急着往庙门凑。
牵着缰绳沿龙王庙外头的山坡溜达了一圈。
让青骢和玄骊自个儿撒开了去找食。
他迈步上了坡顶,隔着脚底那道深沟远远端详那座庙。
整座鱼骨庙,用的那具铁头龙王骨头架子是真唬人。
肉早烂没了。
可光是那副骨相,跟早前过黄河时候在水下撞见的那道黑影子往死里像。
鱼骨头修庙,讲究里头不兴这么干。
可沿海那边倒不少。
几个月前从大围岛往瓶山赶的时候,仙游雁阵山外头就见过一座。
香火算不上旺。
进进出出的香客也没断过。
南海边上的人,世世代代拜的都是妈祖娘娘。
不过。
眼下这么远远一瞅。
陈寻算是瞧明白了,这座鱼骨庙占的风水位压根不对路。
埋人得藏风纳水。
修庙建观那得搁在星峰磊落、明堂开阔的地方。
龙岭这一片全是沟坎岔子,支离破碎,跟没长骨头似的到处乱窜。
山梁子上又穷又瘦,没个遮没个挡。
别说高山大岭林子密不透风了。
一路走过来连棵正经树都没瞧见。
更要命的。
鱼骨庙偏偏窝在山沟深处,阴气逼人。
这些老百姓哪懂这个。
但凡有个稍微通点风水形势的,打眼一过就得露馅。
金算盘那点算计也就糊弄不了人了。
可真要沉下心去辨那些山梁沟坎的走势,就能瞧出地脉横七竖八、干支交错。
拿全天卦术的说法。
大山大川百十条,龙楼宝殿数都没数。
在寻龙点穴的行家眼里,一眼就能抠出来。
龙岭底下藏着一座埋得极深的龙楼宝殿。
形跟势跟得死死的。
气聚在一块儿散不出去。
风吹日晒、山崩地陷,这些年确实把外头这层皮啃得不成样子。
可坏的是外皮。
内里的势还在,而且分量压得人喘不上气。
不过。
没记岔的话。
躺在这块地底下的两位,来头可都不小。
那座西周墓,老底子是座供人面黑脚多的神庙。
到了周幽王那败家子手里。
有个当人殉的奴隶硬是捡了条命,从古墓里逃出去,还摸走了丹砂异书。
这人,才是摸金校尉正儿八经的老祖宗。
今儿个这一脉进八门退八门的手段,根儿全在他身上。
活着的时候,叫他摸到了龙岭这座神庙,在山洞里给自己修了陵。
丹砂异书跟龙骨天书,全叫他带下去陪葬了。
后头那位。
是唐代的李淳风。
这人天文律历、五行志录全叫他吃透了。
十部算经、麟德历、浑仪,样样是他鼓捣出来的。
可最叫人咂舌的。
还是他跟袁天罡一块儿弄出来的推背图。
敢号称五千年头一本预言奇书。
只不过。
李淳风多半到死也没琢磨明白。
自己墓修到半截腰,脚底下居然还压着座西周老坟。
破了土就没法再改。
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龙岭这座世所罕见的墓中墓,就这么稀里糊涂凑成了。
可也从侧面给这块风水宝地盖了章。
咕咚——
庙外头人还是乌央乌央的。
陈寻也不急,掏了袋子马奶酒出来,仰脖灌了一口。
去关外跑了一趟,反倒又捡回了这种闲下来抿两口酒的毛病。
凉沁沁的酒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微醺不醉,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一晃眼。
晌午到了。
总算叫他逮住空子。
来上香的人大都散了,各回各家。
陈寻跟青骢玄骊交代了两句。
出来跑了快俩月,这俩货早能听懂人话了。
完事不再磨蹭,顺着坡路一口气往下。
没多大会儿。
人已经站在鱼骨庙门外。
脚还没迈进去,光看那张獠牙巨口,陈寻眼底就透出一股子寒意。
这种妖煞东西。
拿来修庙竖碑,还想求个风调雨顺。
说出去都叫人觉着荒诞。
这念头在脑子里不过闪了一下。
陈寻抬脚跨过门槛。
抬头往里看。
庙里头地方可不小,歇山重檐的规制。
能瞧出来当初修的时候没糊弄事,是真下了本钱。
两边墙上还画着一大片的壁画。
扫了两眼,描的多是黄河边上打鱼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故事。
庙里还戳着几个人。
跪在蒲团上,手合十念叨。
翻来覆去无非是求河神龙王爷保佑顺顺当当,来年别闹灾那些话。
陈寻也不打扰。
背着两手装作看壁画。
脚下不声不响往庙深处挪。
青烟缠缠绕绕。
珊瑚座子上头是座龙王爷的泥像。
跟当日在西风渡神庙见的那尊差不了太多。
绕到神像后头。
等人摸到神坛背阴处,陈寻右手握成拳头,在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顿时。
一阵闷闷的空鼓声从底下传上来。
手一搭就知道。
脚底下垫的不是石砖,隔了一层木板。
身子猫进神像阴影里藏着。
等庙里人全走干净了。
陈寻不再耽搁,伏低身子,两手顺着木板跟神坛的缝隙往外一带。
果不其然,是扇薄板门。
见方也就半米出头点。
门后头是座黑漆漆的洞口。
隐隐约约能觉出有风在里面流动。
不是那种封了几百年古墓该有的腐烂死气。
照这情形。
他顺手从墙上摘了盏灯。
跟着纵身一跃跳进洞里。
借灯亮子,陈寻瞧得真真的,洞窟前头是一条长长的盗洞。
洞壁留的铲印密密麻麻。
摸金校尉那帮人,打洞都是老本行。
金算盘更是行家。
光从这条盗洞就能瞅出来一二。
最叫人心里头一沉的,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山石厚土,能把一条盗洞精准打进地宫虚位。
这已经不是寻常本事能干的活儿了。
都晓得,唐墓大多修在山肚子里,仗着当时底子厚,地宫全拿青石砌,铁汁子灌缝。
不放炮火轰,想破开难如登天。
可古墓修得再铁桶一块,它也不是真严丝合缝。
古人讲藏风聚水。
真憋成死葫芦,反倒坏了讲究。
所以八门遁甲里,总会留一片虚处。
跟金井玉葬里头的透眼是一个理。
可想在脚底这片茫茫地下,找着山陵的虚位。
会说风水只是刚够着门槛。
更重要的是寻龙望气那身真功夫。
沿盗洞边走边琢磨,陈寻对摸金这一支的本事愈发觉着咂舌。
人是没见过。
可今儿个盗墓四派。
三家的路数也算都领教过了。
发丘天官早先就并进了摸金,如今想寻个正经传人难找得很。
走了没几步脚。
前头盗洞,猛的一下岔成了三条。
第81章 泉眼里的脸
换旁人站在这岔路口,怕是得纠结老半天。
陈寻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抬脚就奔中间那条盗洞去了。
这地方叫龙岭迷窟是有说法的。
地底下全是溶洞,窟窿套着窟窿,跟迷宫没两样。
人要是陷进去,摔不死也得活活困死。
金算盘的下场就摆在那。
眼前这三条盗洞,中间那条又平又宽,走起来敞亮。
两边的就不一样了,挖得又矮又窄。
刚够一个人缩着钻进去。
连藏土都顾不上处理,哪还有半点从容的样子。
一看就是在急慌慌的时候刨出来的。
顺着盗洞往里走。
没几分钟。
眼前一下子宽敞起来,人已经站在一个小洞窟里头了。
脚底下有水流过的印子。
快干了。
看着像是条地下河的旧河道。
水气直往人脸上扑,打在脖颈里凉丝丝的。
暑气倒是消了不少。
油灯举起来,对着水流的方向看了几眼。
拿定主意后他也没磨蹭,径直朝地下河上游去了。
山里修陵墓讲究藏风聚水。
水这东西代表的是活气。
果然没错。
沿着河道走了没多远。
岩壁上头就现出一个洞窟来,是被人硬生生破开拆掉的。
地上青砖石块堆了一摊。
砖上头雕的莲花纹一看就是唐代的东西,花形繁复,线条走得顺畅。
秦汉的瓦当可不是这样,那会儿多是回纹、云纹,带兽形也是玄武朱雀龙凤居多。
到两宋,画像砖就更往艺术上走了,人物雕得跟古画似的精细。
不过陈寻这会儿哪有心思细琢磨。
随便扫一眼就把目光转回洞窟那儿了。
砖墙砌得老厚,缝里还留着火烧过的黑痕。
不用猜,这就是整座唐墓的风水虚位。
墓主人修坟是想让自己死后安稳万代,哪乐意叫盗墓的给祸害了。
所以虚位这地方机关叠着机关。
就是防着让倒斗的盯上。
砖缝里原先藏的该是伏火。
从古到今,盗墓的和墓主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防盗的机关也就是这么来的。
滚石、流沙、弓弩暗箭这些就不提了。
还有剑奴、夜龙、伏火、滚刀、毒烟,十几种花样。
防得人防不胜防。
稍不留神就得把命搭里头。
可李淳风大概也没算到,过了上千年,自己费心修的大墓还是叫摸金校尉给穿了。
世上干倒斗掘棺材这行的。
单论寻龙点穴。
摸金校尉排头一号。
从洞窟穿过去,前头猛的敞亮起来。
一座大石殿立在眼前,看得出是借着原来溶洞的底子修的。
地铺青砖石板。
上圆下方,棱角分明。
标准唐代大墓的做派,少说也是王侯将相的规格。
古人最看重这个。
乱了规矩就是僭越,掉脑袋的大罪。
不过李淳风活着的时候是太史令,死后按王公的规格下葬,倒也不算出格。
举着灯往殿里看了一圈。
该有的都有。
偏偏不见棺椁。
四面墙上的壁画也只打了个白底,没往上着色。
就像修到半截忽然停了。
这种事少得很。
除非修墓的时候墓主人让人杀了,没辙只能草草下葬。
金算盘头几年头回踏进这地方,怕也是一肚子疑惑。
怎么说也是倒了半辈子斗,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手,墓中墓这种格局从来没碰上过。
可陈寻不一样。
他心里门清。
所以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眼睛扫过壁画穹顶四梁八柱,就转投向大殿深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头。
一股子生气浓得吓人,他感觉得清清楚楚。
“棺材涌?”
所谓棺材涌,指的就是内藏鸳。
意思是墓里有一口千年不枯的地下泉眼。
陕北高原这种地方,想找一口内藏鸳比登天还难。
这片风水有多好也就不用多说了。
走过去,整个溶洞大殿里就剩他的脚步和一阵潺潺的水声。
果不其然,穿过前后连接的长廊。
前头大殿正中,一口泉眼正往外冒水。
水极清,凉气直逼过来。
跟进了冰窖一样。
古蓝县旱灾闹了好几年,大旱年头一滴雨都没掉过。
这口内藏鸳还能这样。
一点断流的迹象都没有。
真让人服气。
民间都传,这种不枯不干的泉眼底下通着江河湖海。
可陈寻刚从南海那边过来,这种没根没据的传言他是不信的。
不过内藏鸳里面积攒的生气可是实打实的,地脉龙气在里面蓄了不知多少年。
“镇海诀!”
陈寻眉心一跳。
忽然低喝了一嗓子。
眨眼的功夫,他身前虚空就像多了个看不见的漩涡一样。
归墟一脉敢拿鱼龙鳞属自居,靠的首先是潜渊阵给的那份本事。
但根子上的东西还是镇海诀。
能时时刻刻吞吸生气,才能在大海深处活下去。
轰!
镇海诀刚运转起来,身前泉眼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生气就涌过来了。
往他四肢百脉里钻,化成滚滚的血气。
不知过了多久,陈寻猛一下睁开眼,眼底像有道光转了一下。
更让他心里翻腾的是,丹田里那道气息粗了不少。
“该不会是…”
他心神一动,手一张,一张镇煞符凭空就出来了。
比在百眼窟时使得更顺手。
“练气后期?”
这段日子他奔了上千里路,出关入秦。
周天呼吸法一天没敢放下。
可道门修行跟武道破境不是一回事,得慢慢磨。
火候到了自然就破了。
原打算着怎么也得赶到遮龙山才有机会。
哪承想靠着这口千年不枯的内藏鸳,借着积攒下来的龙脉生气,一举就冲到了练气后期。
也许这就是道门中人到处寻的洞天福地?
可惜内藏鸳里积了千年的生气叫他一口吞了个干净。
想再攒起来怕是得耗上数不清的年头。
陈寻就算有心在这闷头修炼,也没有那个时间。
话虽这么说,才进龙岭就碰见这么大一份机缘,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掉下来的惊喜了。
陈寻正压不住心头那股兴奋,脸色却忽地一紧。
余光扫过连接前殿和石门那片浓黑。
一张大得离奇的脸,从黑暗深处冒了出来。
第82章 西周石棺里的人面浮雕,最后油灯哪去了?
手上那盏油灯本来火苗就小得跟豆子似的。
人又站在内藏眢边上。
洞里那股风来回窜。
灯火被吹得左摇右晃,没一刻消停。
墙角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
黑乎乎的光线底下,那张大脸瞧着更瘆人了。
就算是陈寻,冷不丁瞅见,眼皮也狠狠跳了一下,后脊梁骨有点发紧。
说到底,这龙岭迷窟可没表面看着那么老实。
暗处藏着的人面黑睡,数都数不过来。
专等人送上门。
可……
定住神多看了两眼。
陈寻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那张脸虽然模模糊糊,鬼气森森的,但呆得很,半点活气都没有。
手艺再牛的匠人。
顶多也就能刻到瞧着像真的那一步。
死物件跟活人,那是两码事。
跟瓶山瓮城上那些木人俑一个道理,水银机关一推,动是能动,跟真人没差。
但假的就是假的。
惊了那么一瞬。
陈寻就稳住了,吐出口浊气,举着灯没停脚。
踩着石径天梁过去,没一会,人已经戳在巨脸跟前了。
“还真是。”
到了眼皮子底下。
火光一打,把四周围的黑都逼退了。
狗屁的鬼脸。
明明是一口快一丈长的石棺,横在崖缝中间。
整块山石抠出来的。
除了底下的石座。
棺盖加四面棺壁,全刻着一张人脸。
看着也就是石棺上添的花纹。
可五官清楚得很,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就一点不对。
那对耳朵大出去一截。
有几分山里石窟大佛石刻的意思。
盯着那张脸,陈寻只觉得说不出的怪。
他见的东西不算多。
但这几个月。
见过的棺材,别人活几辈子都碰不上。
单说瓶山丹井里头。
堆的棺材就有好几百。
哪朝哪代的都有,啥样式的都不缺。
上到嵌金包玉的漆棺,下到穷人家用的薄皮棺材破瓦罐。
还有些道家遗蜕的船棺。
可能人脸浮雕的石棺……真是头回碰上。
陈寻拧着眉。
贴着石棺前后转了一圈。
几千年了,石棺边上连个磕碰的印子都没留下。
反观棺盖跟棺身合得严严实实。
就是最薄的刀片,也没处往里塞。
他甚至在棺头位置,瞅见不少探阴爪留下的白印子。
这玩意就摸金校尉那派有。
能用到的地儿多了去了。
既能伸进棺材里往外勾东西,也能撬棺拔钉。
碰上硬茬。
还能防身。
这些印子,指定是金算盘留下的。
他试过弄开这石棺。
只是人毕竟拼不过天,况且他孤身一个,实在没辙。
最后怕是只能算了。
眼神落在那片白点上,陈寻眼跟前好像都能看见多少年前,金算盘在这儿的每一出戏。
“这多半就是那座西周墓了。”
石棺的做派。
跟身后唐墓完全两股劲儿。
最打紧的是。
石棺上头除了那幅古怪的人脸。
还刻满了云雷纹。
这是西周墓板上钉钉的记号。
从夏商一路数到明清。
历朝历代。
就西周捧着雷纹当宝。
再配上石棺上浮雕的大脸。
差不多能认死了。
西周之前,殷商那阵子人面纹饰也不少。
可风格古朴厚重是够了,就是线条发死。
西周的人面饰样,最大的特点。
就在线条走得顺,耳朵比一般人要大。
不过……
来都来了。
碰见棺材不掀,那也不是陈寻的做派。
油灯随手搁一边。
人走到石棺前,一双手指,在棺盖缝上来回探了探。
猛不丁。
他一声低喝。
身上气血像涨潮似的往上翻。
手指虽塞不进缝。
可棺沿底下还能吃住劲。
咔——
劲道泄出来的档口。
耳根子底下轻轻传来一声咔。
陈寻眼神一亮。
没再耽误。
气血又往上顶了一截。
末了,那细微的咔吧声,慢慢变成轰隆隆停不下来的动静。
棺盖卡着棺身。
被他硬生生顶起来,推到旁边,腾出条六七寸的缝。
这口石棺封了千年。
就没被人掀开过。
棺盖挪开的当口。
一股呛人恶心的黑烟,直接窜了出来。
倒斗这行里。
管它叫死棺气。
老手开棺都懂得赶紧往后退。
死棺气里有要命的毒。
吸进肺里肚子里。
轻的咳个一年半载,落下一身病。
重的丢了小命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早先在瓶山,卸岭那帮人每次开棺拿东西。
都得用厚黑巾把脸裹严实。
挡着耳朵鼻子嘴。
对外说是跟赤眉军学的,聚啸山林。
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躲山里的毒瘴和棺材里的死气。
不过……
这会儿陈寻脸上啥也没挂,却压根没往后退的意思。
百眼窟跟如意勾(玄铁针)揉到一块儿了。
能破尽天下毒。
就这么点儿死棺气,对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甩手。
把死棺气扇散了。
他直接抄起油灯弯腰往里瞧。
透过那道缝,陈寻能看得真真的,棺底躺着一副白骨。
年头太久。
差不多全酥了。
但他注意力没搁在骨头上。
倒是那几件散落的器物让他盯住了。
能让墓主塞进棺材陪葬。
指定是活着时当命看的东西。
拢共五件。
陈寻挨个看仔细了。
一对青铜器、两块龟板,还有一颗颜色很怪的丹砂。
青铜器里头,有把青铜古剑。
还有一块嵌绿松石雷纹铜牌。
剑倒没啥稀罕。
跟匕首差不多长短。
锈得厉害,磨得也凶,大概是墓主活着时用的家伙。
可那铜牌,没记岔的话,这种嵌着绿松石,刻着兽面雷纹的物件,夏商那会儿最是兴盛。
代表人的身份。
是权柄的象征。
抄起来放进手里,细瞅了瞅,铜牌坠手得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气,沉甸甸、神秘秘的。
青铜器,搁哪朝哪代都是天价。
陈寻当然不会撂下。
随手收进系统空间(灵虚)。
跟着目光发烫地盯上了剩下那三样。
当年那个从人殉里捡了条命的奴隶。
从周幽王墓里带出了丹砂异书。
传说是记载了周天古卦风水卦象的东西。
摸金一派最早的风水底子,就是从这来的。
连摸金派传到如今的不少规矩。
都是他创下的。
像什么不过子时不倒斗,鸡鸣灯灭不摸金。
只不过一直熬到东汉。
摸金才慢慢把名头闯出来了。
等曹操那会儿,干脆在军中设了发丘天官跟摸金校尉两个衔。
赐了发丘印和摸金符。
论起来。
那位才是摸金校尉真正的老祖宗。
金算盘也就是死透了。
不然下半辈子都得活在这事儿的影子里。
眼下可不是往后那世道。
没规矩能乱来。
盗墓四派里,有的是人把规矩看得比自个儿命还重。
更别提还揣着摸金符的金算盘了。
只可怜,他到死都没弄明白,一开始也是冲着龙岭底下的唐墓来的。
张三链子一死,三枚摸金符各传给仨徒弟。
洛阳城外,铁磨头撂在了擘拽丧魂钉底下。
金算盘则闷死在了这。
眼下这天下的摸金校尉,就剩无苦寺出了家的了尘和尚一个。
琢磨到这些。
陈寻晃晃脑袋。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干净了。
伸手一捞,把那颗丹砂和两块龟板攥进手里。
丹砂也就是辰砂。
先秦那会儿,商周春秋战国的方士,拿这玩意儿当不死仙丹。
只是手上这颗,早没了从前的颜色。
灰扑扑的。
连味儿都跑干净了。
倒是那两块龟板,就是过了几千年,上头刻的字还清清楚楚。
隐隐还能瞧出。
大概是周天十六卦里风水卦象那一路。
不过。
在出大围岛时,他就把整套周天全卦弄到手了。
眼下瞎激动了那么一下。
眼神就稳了下来。
鬼吹灯这地方,丹砂异书的说法一共冒出来过两回。
头一回就在这。
第二回。
是当年观山太保的前辈,在棺材峡摸悬棺时,从里头翻出不少天书异器,得了好些炉火之术。
这东西说无价之宝半点不虚。
小心揣起来。
陈寻才把石棺重新归位了。
等他转身要去拿搁在边上的油灯时。
发觉——
身外头黑得没边没沿,石棺后是无穷无尽的暗。
浓得像泼了墨,什么都吞干净了。
哪还有半个油灯的影。
“……撞鬼了?”
第83章 悬魂梯!陈寻掩不住的兴奋
陈寻倒还没往深处琢磨。
只觉得自己看那口内藏智看得太入神,一时没留意。
可就开个棺的功夫,油灯竟然凭空没了。
这绝不会是人为。
他这点自负还是有的。
以他现今的武道境界,天下没一个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没声地把灯顺走。
既然排除了人……
那会是什么?
陈寻眉头微皱,抬起眼,瞳仁深处霎时涌上一层金焰。
像被火点着了似的。
四下扫过一遍,周围连一丝妖气都没有。
不是人,也不是妖?
他眉头拧得更紧。
脑子里蹦出好几个念头,又被他一个个掐灭。
啪嗒——
正迟疑着,前头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怪响。
细得像针掉在地上,可还是被他耳朵逮住。
正想踏入那条黑洞洞的窟窿去辨个真假,那豆大的灯火竟又凭空亮了起来。
这……
饶是陈寻,目光也骤然一缩。
怎么可能?
他看得清清楚楚,上一秒那地方还是空的,下一秒灯就毫无征兆地杵在了那里。
简直让人没法信。
两眼死死锁住那盏灯和它周边,足足等了好几分钟。
灯还在。
好像刚才的一切全是幻觉。
陈寻脸色愈发沉了下去,这种诡异难捉摸的事,别说见,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可既然不是人干的,也没有妖邪作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龙岭迷窟底下,藏着一座机关大阵。
大阵日夜不停地转。
那条悬魂梯,多半是阵的一部分。
一脚踏进去,不通奇门遁甲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活活困死在里面。
要问为啥隔了几千年,没人照看,这大阵还能转?
棺材涌……
陈寻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就是它。
棺材涌下头的泉水千万年没断过流。
水势推着大阵,一直都在转。
还有一点。
原本觉着金算盘是遭人面黑睡多的毒给害死的。
现在想来,怕是他误踩进了机关阵,才给活活困死了。
之前瞅见的那三条岔开的盗洞,除了咱下来那条,剩下两条挖得那么慌张,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想到这儿,他脸色不由沉了沉,比刚才更显凝重。
能把精通十六字风水秘术的金算盘给困死,这龙岭迷窟只怕远比他之前料想的还要邪乎。
尤其刚才那亲眼所见的情景,油灯离奇消失,又凭空冒出来,那股心悸到现在还没完全压下去。
呼——
他拿眼朝四下扫了扫,没发现旁的异样。
陈寻稳了稳气,伸手重新把油灯抓在手里。
抬起头朝石棺后头望,那岩洞的深处死寂幽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手里这点灯火才能隐隐约约辨出个大致的轮廓。
只是那条隧洞跟无底洞似的,根本看不透里头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可就算这样,陈寻眼皮都没眨,眼神决绝,一脚就迈了进去。
在他眼里,机关暗阵再凶再险,说到底也是人摆出来的。
幽灵冢也好,悬魂梯也罢,再怎么诡异难测,也跳不出周天古卦和奇门遁甲那套规律。
再说,金算盘到底是怎么死的,没亲眼瞅见,他也不愿瞎猜。
呜呜——
刚绕过那口石棺,脚踩进隧洞,陈寻就觉得一股子阴风贴着他身子刮了过去。
这儿跟身后那座唐墓冥宫大殿,看着才隔了十米不到。
可那感觉,简直像是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连荒原上百眼窟刮骨的寒风他都能扛过去,这点儿阴气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更何况现在陈寻心里只琢磨一件事,就是这西周墓底下的机关阵,是不是真跟自己推断的一个样。
只是……
往前挪了才几步,手里的油灯火苗就开始晃荡,火光影影绰绰地打到隧洞岩壁上。
陈寻像是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脚底忽地一停,侧过身子朝岩壁看去。
火光照亮了那面石壁,他这才瞧清楚,上头人脸乌压压挤成一片。
粗粗一眼,少说也有好几十张。
跟不远外那口石棺上的巨脸有几分神似。
但要是盯住了细瞧,就能看出名堂,这些脸面上明明瞅不出任何表情,可偏偏又像把喜怒哀乐七情全挂在了上面。
人面黑睡多……
陈寻屏着气盯了一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西周那会儿的壁画不讲求太多写实,可看刚才那些石雕的手艺,分明能刻出活灵活现的程度。
问题是,这条隧洞岩壁上的画像,里头每张脸的神情都透着一股子假模假式儿的诡异。
简直不像是正常人的手能描出来的。
只会是那些人面怪物干的好事。
毕竟眼前这座西周墓,一开始就是给它们修的神庙。
过了不知多少年,等有人发现了里头的内藏智,才认准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于是就在这洞里开山凿陵,那位摸金校尉的老祖宗,也给葬在了这里。
啪嗒——
他正盯着那些千奇百怪、冷漠怪诞的脸发呆,先前那道古怪的声响又冒了出来。
陈寻心里一紧,目光立刻从壁画上扯回来,跟刀子似地扫向四面八方。
前头没多远,黑黢黢的隧洞地面,竟凭空现出一条盗洞。
看那盗洞边沿的痕迹,年头不短了,十有八九是金算盘打出来的。
陈寻二话没说,身子向前一纵,利利索索跳进了盗洞。
可不承想……
下一秒,脚底下猛地一空,一股沉重的下坠感从下头传来。
整个人像被扯进了无底深渊。
他眉头不由皱了皱。
还没来得及催动潜渊阵里那股磅礴海气,眼角余光就扫见了,底下不是什么虚空,而是一级一级诡异的石阶。
悬魂梯!
看见它,陈寻心头顿时雪亮。
想来那时候金算盘是被困在洞窟里脱不了身,实在没招了,才迫不得已朝下打了一条盗洞,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条活路。
结果却稀里糊涂闯到了这里头。
换成寻常人,一撞上这悬魂梯,怕是只有死路一条的份。
毕竟就连胡八一他们仨,也是靠着来回推敲演算,足足耗了六七个钟头,才勉强从梯子上脱了身。
悬魂梯的理说起来倒不复杂。
它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人的视觉和感官全给骗过去。
可此刻,陈寻落到悬魂梯上,眼里非但没有惧色,反倒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他这趟大老远绕道龙岭的西周墓,除了为那枚龙骨天书,就是憋着想亲眼见识见识,这悬魂梯到底有没有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的呢!
第84章 悬魂梯的秘密
石阶上头,陈寻把油灯顺手搁到了一边。
悬魂梯为啥能困住人,最要命的一点,就是四面八方全抹上了吸光的玩意儿。
别说油灯火把这点亮,就是扔个大功率探照灯过来,也穿不透周围那层浓雾加幽暗。
还不止这样。
设计这梯子的人,对光影的理解简直玩到了极致。
你越是举着火把往前探路,反倒越容易栽进看不见的圈套里,一步步陷死,最后累得脱力送命。
可要是不点火把摸黑走呢。
悬魂梯两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个踩空,照样摔成肉泥。
但陈寻脸上连半点犯愁的影子都找不着。
呼——
心神一动,他那双眼珠子里噌地燃起一道龙火。
脑袋一抬,整个洞窟的底细全收进眼里了。
这是个大到没边儿的地底溶洞。
比先前那个唐幕冥宫大殿还要敞亮好几倍。
一道八字环模样的悬魂梯,看着像是孤零零悬在半空没着没落,其实是歇山结构,四面八方都藏着支撑点,不然千百年风吹水浸,早塌成渣了。
结构是看穿了,可陈寻心里也服气,能琢磨出这种吓人想法的,本身就不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儿。
更要紧的是,这悬魂梯压根不止光影、结构加机关阵那点门道。
里头还揉进了风水形势和阴阳术数。
胡八一全靠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费了死劲才抠出一条活路来,最后平平安安脱了身。
想想看,这可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风水这说法,那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摸得着。
大多数人八成还当那是老天爷赏的神通呢。
那么古早的年代就能拿它来当护陵大阵,简直让人没法信。
鬼吹灯世界里头的防盗机关多了去了,谁排第一?那肯定是地仙村。
封师古为了尸解成仙,在地仙村里头布下的机关数都数不过来。
鬼音、瓷屏地图、武侯藏兵图、九宫蚁虎锁,还有一窝蜂涌上来的棺材虫、能绞死一切活物的九死惊陵甲,再加上水火不近身、能破山冲出来的万千尸仙。
这地方的凶险劲儿,昆仑神宫都得靠边站。
可地仙村是明代修的,观山一脉的封家,打根上就是在棺材峡倒斗为生,拿天书弄异器,还修巫术,后来更是把盗墓四派全给围剿了。
说白了,观山一派把摸金、发丘、卸岭和搬山四门的本事全吞了,这才堆出来一个地仙村。
可眼前这地方,那是西周墓啊。
感慨了一下,陈寻也不磨叽了,抬脚就往前迈。
脸上看不出啥表情,跟逛自家后院似的闲散。
脚下走着,心里还默数着数。
石阶上确实有月牙缺口,可陈寻是穿越来的,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也是个迷人心窍的套。
胡八一他们仨当初也盯上了那缺口,还以为找着破解法子了,结果差点把自己坑死在里头翻不了身。
陈寻也留了记号,不过不是刻道儿画线,也不是洞窟里头原来就有的那些标记。
是他从潜渊阵里分出来的一丝归墟炎火。
这炎火泼水灭不了,风也吹不散,还跟他体内的冥海血脉连着筋。
就算这大阵再邪乎,能在不知不觉间把啥东西都挪了位,也吞不掉这缕炎火。
陈寻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很,一步紧跟一步,差不多足足一刻钟过去,前头视线里总算冒出了刚才留下的那一缕炎火。
果然绕回来了!
没把那缕炎火收回来,他脸上也没半点泄气吃惊的样子,只是平平淡淡吐出几个字。
这趟下来,他压根没琢磨着破阵,就纯粹顺着走了一圈,算长长见识。
毕竟这种跟死阵差不离的迷道,失传了足有上千年。
书里最后一次记着的,八成还是诸葛亮在江边摆的那个八阵图。
几块破石头加上江面的大雾,就把东吴陆逊带的几百号兵马死死困在里头动弹不得。
八阵图说归说成奇门遁甲,可到底还是从奇门术数里头化出来的,跟眼前这悬魂梯一个路数。
站在石阶上,陈寻仔仔细细把这一路瞧见的从头捋了一遍。
悬魂梯交错纠缠,活像一对大蝴蝶翅膀,周围黑得没边没沿,每走几步光线就给吞得干干净净。
视线一挡,错觉就出来了,最后悄没声地牵着人鼻子走,让你觉着自己陷进了死循环的鬼打墙里头。
呼——
陈寻轻轻吐了口气。
悬魂梯说到底玩的就是人心,一旦绝望从心里冒了头,最后就只能等死。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或者三五个,困在这儿就是条生生不绝的死路。
可要是千军万马冲进来,整个悬魂梯自己就先崩了。
把它里里外外看透了之后,陈寻心里那点兴致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走过石阶时,随手把前头黑暗里那几根金丝似的炎火收了,掉头继续往前走。
没过一会儿,他突然一步朝身前那片悬空的所在踏了出去。
这时候要是有旁人瞧见,能让他这举动吓个半死,毕竟眼瞅着前头脚底下就是浓雾罩着的万丈悬崖,这么走下去还不得摔成渣?
可这一步踩实了,人没掉。
反倒眼前火光一闪,那没完没了的黑暗唰地散了,一座木头搭的建筑物凭空杵在了面前。
天星殿?
神庙?
陈寻眉头微微一拧。
眼前这木殿大得吓人,差不多有六七间民房摞起来那么大,可里头没棺材也没椁。
反倒是刚进门,空气里就飘着一股熏人的腥臭,外加一股子挥不去的死气。
抬起头往里头看,大殿正中蹲着一尊玄铜巨鼎。
跟先前那口石棺一样,铜鼎外头也浮雕着一张巨大的人脸,可石棺那张脸死气沉沉,眼下这张更邪门,嘴角微微往上翘,挂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瞅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
饶是陈寻心里有准备,眼角也不由自主狠狠跳了一下。
实在想不通,几千年前的西周先人,咋会供着膜拜这种鬼东西。
把心里那点发毛压下去,他目光扫向大殿地面。
这一看更让他倒吸凉气。
视线所及的地方,满坑满谷堆的全是尸体,大多只剩骨头架子加层干皮,血肉像给抽空了似的,死状又惨又瘆人。
好多尸骸上头还缠着厚厚的蛛网,差不多裹成了个茧子。
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陈寻眉头忽然挑了挑。
那尊玄铜巨鼎底下还靠着一具尸骨,跟别的都不一样,他靠墙坐着,眼眶空空的,脸上挂着股子无奈。
更要紧的是,他双手攥着个泛金光的东西,模样像是把算盘。
第85章 鼎后那张脸
那具尸骨刚撞进眼里,陈寻脑子里就蹦出个名号。
倒斗行当里能有这副派头的。
又常年把纯金算盘搁手边不撒开的。
除了摸金校尉金算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从外头那间鱼骨庙钻进这地方之后,他一路都在琢磨,金算盘的尸身到底给撂在了哪儿。
熬到现在,总算撞上了。
呼——
一口长气吐出来。
陈寻虽说没拜进四派,没踩过九门的门槛,也从没动过混江湖的心思。
可打从大围岛那一步迈出来。
这一路走过来。
先跟搬山、卸岭两派魁首一块撬了瓶山。
又单人独马奔了关外北边,扎进百眼窟里头。
眼下又杵在龙岭。
盗墓门派的名头是没有,可就算再不肯认,人也早就给泡进倒斗行这个江湖里了。
人都说江湖是个大染缸。
一脚踏进去,身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能把本心攥住的,翻遍整个行当也挑不出几个。
除非像搬山鹧鸪哨那样,整个扎格拉玛族的担子,全压在他一副肩膀上。
陈玉楼瞧着倒是自在,好像只顾自己。
可他早给常胜山那三个字捆死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山里那帮老盗匪看事情看得最透。
谁都能死。
独独陈玉楼不行。
所以凶险怼到脸上的时候,总有十来个心腹手下,拼着命不要,也得护住总瓢把子的周全。
这帮人心里门清。
只要陈玉楼这根柱子一倒,天下绿林聚起来的常胜山,眨眼的功夫就得散架。
到那会儿树倒猢狲散。
别说常胜山。
卸岭也得连渣都不剩。
眼下陈寻也掉进了这局面。
陈玉楼他们三番五次拿山经切口和行话隐语试探他出身来路,他张嘴从来就一句——不是山上的人。
可有的事。
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别的不论,光瓶山那回,几百号卸岭盗众加上三位搬山道人。
搁他们眼里。
陈寻就是倒斗行江湖里刚冒头的新秀。
本事压都压不住那种。
为这,连陈玉楼都不惜一回回许下重诺,变着法想把这人拽过来。
就因为这层。
这会儿。
对着那具尸骨,陈寻心口那股子滋味才堵得慌。
张三链子收了四个徒弟。
金算盘算不上名声最大的那个。
可论能耐,谁都比不过他。
他打小从商贾家长起来,懂奇门销器。
五行术数、八门方位,全吃透了。
跟张三爷早年在江湖上就认识。
后来给这人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两人之间,搁个师徒的名分,不如说像是多年的老哥们儿。
再往深了说。
张三链子当年编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时候,金算盘可是出了老鼻子力气。
所以,除了阴阳眼孙国辅拿到过半本十六字秘术。
就剩他一个把真传全接住了。
陈寻没在感慨上多耗功夫。
抬腿径直往前走,从数不清的尸体中间穿过去。
那些尸骨,从痕迹上瞧,有年头近的,有年头远的,可衣裳大多粗布麻料。
看着就是龙岭四周的庄户人。
盘蛇坡能落下这么凶的名声,不就是因为老有人摔进地窟,尸首都寻不回来。
现在看这光景,死的人怕是都给那些人面黑睡搬到了这处。
没一会儿。
陈寻站到了玄铜巨鼎跟前。
那具尸骨,板上钉钉就是金算盘。
除了那架从没离过身的纯金算盘。
他身上还斜挎了个包袱。
估计给那些蜘蛛扒拉过了,这会儿在他脚边散了一地。
一眼扫过去。
罗盘、硝石、红奁妙心丸、黑驴蹄子、墨斗墨线、解毒丹、软尸香、黑折子、北地玄珠、阴阳镜。
还有一把旋风铲。
全是摸金校尉下地要带的家伙事。
陈寻甚至在百宝囊里翻出个柳木长条盒。
掀开一瞅,里头躺着两根铁针,一粗一细。
足有一条胳膊那么长。
十来年过去了。
这两根长针通体还泛着冷光,瞅一眼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星官钉尸针?
两根长钉晃进眼里那一瞬。
陈寻眼神里头那股子惊色怎么也没压住。
成套的星官钉尸针,拢共三十六根,长短不齐。
跟古时候大夫随身带的银针一个意思。
不过这套针,不是拿来给人治病的。
是专门收拾墓里僵尸的。
三十六根长针扎进僵尸浑身三十六处死穴。
哪怕是瓶山尸王那种东西。
也熬不住。
只这东西是唐代那拨摸金校尉用的。
早断了传承。
没承想金算盘不知从哪儿刨出来两根,一直揣在身上。
陈寻攥着柳木盒,死死盯着盒里这两根长钉。
果然,样式不像是近代出的物件。
盗墓这四派,对付墓里僵尸都传着各自的手段。
像搬山的魁星踢斗。
卸岭的千竿秘术。
不过眼下,陈寻也就是惊一下子罢了。
就算是以克制僵尸名头最响的拘尸法王那一脉,搁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谁叫他身上揣着镇煞符。
一纸道门符箓拍出去,镇杀尸僵伸手就来,根本不费半点气力。
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回百宝囊。
陈寻把视线搁在了金算盘的尸骨上。
跟殿里别的尸首一个下场。
金算盘也没逃过血肉给吸干的命。
这时候靠着巨鼎坐着。
眼眶剩下两个窟窿,空洞洞的。
血肉是没了。
可隐隐约约,还能瞧出他咽气前那满脸的不甘。
想想也难怪。
名震天下的张三爷真传弟子,在江湖上纵横几十年的金算盘,末了竟给活活憋死在这地方。
搁谁谁能甘心?
摸金符?
暗自感慨了几口气的功夫。
陈寻眼神忽然钉在了金算盘胸口那位置上。
衣裳早烂得不成样子了。
从破缝里隐隐露出个手指肚大小的甲符。
他轻轻拎起来搁在掌心里。
只见那甲符通体黑亮透光,灯底下映出一层润玉似的光泽。
可陈寻知道,摸金符这东西的料子,既不是玉也不是金。
它是拿穿山甲最利的那根爪子,在旧蜡汁里泡足七七四十九天,再给埋到龙楼深入地下百米的位置。
靠地脉龙气浸满八百天。
才做得出一枚。
此刻他手指在甲符上来回搓了搓,确实能觉出里头锁着极纯的一丝龙气。
除这之外。
整块甲符上还缠了好几圈金线,盘成透地纹的样式。
符身正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还真就是摸金符!
陈寻心里那股子惊劲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玩意儿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反着说,稀罕得不得了。
当年曹操在军中设摸金校尉和发丘天官。
总共才打了九枚摸金符。
外加一块发丘印。
到了明代,观山封家折腾出一通,建议把摸金符和发丘印全毁了。
从那儿往后,世上就再没见着过这俩东西的影子。
直到清末,出了个张三链子,在古墓里翻出三枚摸金符,江湖上才传开了一人戴三符的话头。
除去陈寻手里这枚。
当今这天下,也就了尘和尚那儿还存着两枚。
至于别的人手里。
不说把话堵死,可九成九都是假货,这点跑不了。
再别提后世地摊上那堆水货。
别说摸金符那独一份的质感了。
好些人连摸金符长什么样都没瞅见过。
嘶——
正凝神盯着掌心里的摸金符,陈寻忽然觉出一股子不对劲。
暗地里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
而且……
还有一丝根本捂不住的妖气。
他猛地抬头。
跟着,就瞧见身前玄铜巨鼎后头,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一张阴冷诡异的脸。
第86章 这杆枪埋了千年,正好拿你们这帮畜生开锋
陈寻在这西周大墓里头撞见的,最多的就是脸,喜怒哀乐,爱恨憎恶,什么样的都有。
可他从没看过一张像眼前这么瘆人,这么古怪的。
阴惨惨的一张脸,跟结着冰碴子似的,一点人情味都找不着。
它就那么高高地往下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盯着一块搁在盘子里的肉。
陈寻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被这么一张脸从暗处盯着,心底还是忍不住沉了一下。
凉意顺着脊梁骨就爬了上来。
龙脊枪!
陈寻眉头一拧,嘴里闷喝一声。
手一伸,一杆两米来长,寒铁打的,从头到脚闪着银光的长枪就到了他掌中。
攥住枪杆,一枪朝着那张怪脸便搠了过去。
从百眼窟底下那口龟眠地金井出来,他早就把落梅枪法练得跟身体长在一块儿似的。
手里使的正是落梅枪法里头的一招横挑。
看着就像是随随便便往前一戳,实际上浑身的劲儿都聚在枪尖那一点,又重又狠。
枪尖划破黑暗,捅在目标上的手感不对。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捅穿了什么。
但枪杆子传来的动静,像是捅穿了石头,不像扎进血肉里。
力道碰上的阻力,听那声音不对,感觉不是刺进什么动物躯体。
倒像是怼上了一块石墨。
枪尖在石墨上擦过去,带起一溜火星。
龙脊枪的枪尖,磨了上千上万遍,锋口是没得说的。
火星还没散尽,跟着就是一声纸被撕开的动静,枪尖直接从那鬼脸正中穿了过去。
陈寻手腕一抖往上挑。
劲贯双臂往上一挑。
一头牛犊子那么大的黑蜘蛛,硬生生被他从青铜巨鼎后头挑了起来,整个身子悬在了半空。
伤口里的黑血像下雨一样往下洒。
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血点子溅到地面的石板上,立刻烧起一股股黑烟。
也就一呼一吸之间,生生烧出一口半米多深的坑。
人面黑睡多,陈寻知道这东西一身毒。
可他也没想过毒到这个地步,石头都能烧穿。
这要是溅到人身上,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之前以为瓶山那些吃丹砂药石的蜈蚣,已经算是毒物里的顶配了。
他可是亲眼见过,几个卸岭的同行在搬明器的时候,让藏在里头的东西咬了一口。
那人就在他眼跟前化了,最后只剩下一摊血水。
现在看,人面黑睡多比那些老蜈蚣更狠毒。
也只有六翅蜈蚣能跟它拼个高低。
之前桥上那场厮杀,溅出来的血水把桥面也烧得千疮百孔。
毒成这样,他也只是愣了一瞬。
目光从地上那道还在冒着烟的坑里挪开,重新盯住了面前那只大蜘蛛肚子上的巨脸。
原以为这东西名字里带人面二字,是因为生就一张人脸。
没承想这东西的人脸,其实是生在自己身上,长在肚子上。
眼前这只就是这样,身子乌黑,肚子上却生着白纹,纹路天然凑成一张丑得吓人的巨脸。
五官轮廓都有,不少一样。
陈寻手里的龙脊枪,正好从那张鬼脸图案的眼窝子里穿了过去。
本想着捅穿了它两只眼睛,这伤够它受的,不死也得残废。
没想到闹了个乌龙。
这鬼东西命硬得跟石头一样。
枪尖在它肚子里搅了两下,腹部的伤口扩成巴掌大,黑血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涌,连着一堆肠子样的东西都流了出来。
却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反倒挣得更凶了。
整个身子拼命拧动,想从枪下挣脱。
陈寻怎么可能放它跑?
真要让一只长着人脸的蜘蛛从自个儿手里溜走,脸都没处搁。
这杆龙脊枪跟了他以后,锋刃上沾过的血能流成河,什么时候失过手?
不能到了这儿栽了跟头。
冥焰!
陈寻将心一定,心念刚起,一蓬火就从掌心亮了起来。
火苗子顺着枪杆往前捋,到了枪头便化成一片火雨,直接泼在了半空那头怪物身上。
轰的一声闷响。
在大围岛那几个月,他可真不敢这么玩。
但如今他身体里的冥焰,在百眼窟龟眠地金井底下吞了那么些火气后,早就不知道肥了多少圈。
收放之间的火候,已经练到心到手到。
所以,火苗顺着枪杆走,枪身毫发无伤。
火光一照,整杆枪反而被映得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光,叫人不敢直视。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还数那火沾到蜘蛛的场面。
刚刚还挣扎不休的黑睡多,火焰烧起来的时候,直接就裹了进去。
那动静像野兽临死前的惨叫,几息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就落了一地灰烬。
那只黑睡多的气息一灭,远处的天星殿更深的黑暗里,就亮起了一片猩红的光点。
密得跟河里的星星似的。
乍一看,像是夜半坟地里飘起来的鬼火。
来得好。
这杆龙脊枪埋了不知多少年没沾过血,今天正好拿你们这帮畜生来开开锋。
四面八方的妖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寻脸上不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一声冷笑。
声如闷雷,在大殿里一圈圈地往外扩。
嘴里说着,手里的枪顺势一扫。
龙脊枪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枪身里嗡嗡地响。
那动静,跟龙吟差不了多少。
陈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往前一步迈出。
咚咚咚——
那些黑睡多本来还蛰伏在四处,是被同类飞溅的鲜血引过来的。
没成想一露头,撞见的就是这么一片火焰。
它们在地底下住久了,最怕见光,那片火海里的味道更是让它们吓破了胆。
只能远远缩着,不敢靠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道人影直接从火光照亮的地方冲了出来。
即便隔着大老远,它们也能清清楚楚闻到陈寻身上那冲天的血气。
在它们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跟一株行走的宝药没什么两样。
嘶嘶的怪叫声响成一片,数不清的蜘蛛开始从黑暗里往外涌。
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
从高处往下看,会发现陈寻像是被黑色的潮水困在了中间,潮水一层层地往他身上压过去。
换了别的谁,这场面能把人吓没魂。
他倒好,就像是根本没把四周那些东西当回事。
不但没往后缩半步,反而把浑身的气血全放开了。
对周围那些黑睡多来说,这像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盏明灯,生怕它们找不着道。
陈寻抬手,顺着龙脊枪的枪身,慢慢抚了过去。
枪杆上刻着两个古篆字,随着他手指的摩挲,竟微微亮了起来,正是龙脊二字。
封在里头不知多少年月,也该亮亮刀刃了。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才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深处,金芒跳动,像两簇烈火在眼眶里烧。
第87章 浴血天星殿,神枪认主
陈寻一路狂奔。
战场上这种拖枪冲锋的架势,见得多了。
不过大部分人也就是拿来吓唬吓唬对手。
可他这回不一样,拖枪是为了把劲儿攒足。
黑压压的人面黑睡多跟潮水一样涌过来,陈寻不退,偏往前顶。
眼看就要撞上了。
枪头上攒的那股劲儿,已经跟闷雷似的压不住了。
一枪捅出去,枪尖上的寒光把黑漆漆的夜色都撕开一道口子,一头大家伙的身躯被扎了个对穿。
窟窿眼儿里蹭地蹿出一缕火苗。
那怪物当场就陷进了火海里。
陈寻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抽枪,转身,回头就是一记横扫。
洞窟里炸开一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背后那头想趁乱偷袭的妖蛛,跟断线风筝一样横着飞了出去,劲儿大得吓人。
这些畜生靠着龙岭底下没断过的地脉龙气修炼,身上的壳硬得跟铁似的。
二十响的镜面匣子打上去都不见得能打穿。
可碰上龙脊枪,就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根本扛不住一下。
那玩意儿从半空摔下来,后背密密麻麻全是裂纹,整根脊梁骨都碎成渣了。
倒在地上嘶嚎得撕心裂肺,可身子连动都动不了。
陈寻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嘴里蹦出一个字。
胸口潜渊阵里又飞出一缕龙火,散成漫天火雨把那头还没断气的怪物罩住。
眨眼功夫两头人面黑睡多就没了,剩下的那些畜生压根没有要退的意思。
闻着同类的血腥味儿,反而更疯了。
一个个躁得不行,跟打了鸡血似的。
哗啦——
黑暗中,那些妖蛛肚皮底下八条毛茸茸的长腿在地面上飞快倒腾,动静大得像暴雨砸下来。
陈寻回头一扫,好家伙。
足足三四头大得像牛羊一样的妖蛛,腾空朝他扑了过来。
他眼神冷了下去,原本单手握着的长枪往后滑了半截,一只手攥住枪尾,另一只手飞快抓住枪身。
一声闷喝。
那把寒铁打出来的龙脊枪,硬是被他给掰成了一张拉满的弯弓。
枪身受力太猛,里头嗡嗡直响,跟要炸开似的。
那几头妖蛛扑到眼前的时候,腥风直往脸上拍,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瞪得溜圆,血盆大口里獠牙都龇出来了。
来了!
他眉头一挑,不再等了。
手里那把已经拉到极限、弯得像满月的长枪,轰的一下弹了出去。
轰!
枪上攒着的劲儿一下子全爆发出来,跟大江大河里层层叠叠的浪头撞上堤坝一样,声势震天响。
龙脊枪横扫过去,凌空砸下。
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三头妖蛛连他衣服边儿都没碰着,全被砸得倒飞出去,摔进蛛群里。
把远处那些人面黑睡多撞得人仰马翻,倒了一大片。
妖蛛的躯壳在地上蹭过去,硬是在天星殿的石砖上犁出三道深沟。
最后砸上山壁,震得整座山洞轰隆隆响了半天,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这才勉强停下来。
从高处往下看,这一下就像把圆形的黑潮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寻瞧着这一幕,眼睛里都忍不住翻出几丝热意来。
破局的口子,撕出来了!
他没一把龙火把整座天星殿烧个精光,反倒是冲进去近身厮杀,这可不是怕毁了眼前这座西周墓。
而是他现在的武道境界也好,枪法融合也好,都卡在一个坎儿上了。
他得拿这里杀不完的怪物当磨刀石,淬炼武道。
在死战里沾着血往前走,顺手把龙脊枪彻底捏在手里。
这种神枪,战场上杀出来的百战利器,差不多都快成精了。
光是把枪术练熟了,顶多能发挥出它四五成的力道。
可要是亲自上阵拼命,就有机会把它彻底降服。
这种神兵跟江湖里真正的高手一个脾气,骨头硬,傲气重。
更别提它当年跟过的主人是江东孙策,再往前捋,连霸王项羽都使过。
要是个无名小卒拿到了它,也就是封在鞘里吃灰的命。
还有一层缘由,战斗和厮杀,永远是打破瓶颈最好的法子。
光有境界没有实打实的本事,那跟武道攀山这条路正好反着走。
连道门里的人都会下山走动,斩妖除魔,道理是一回事。
眼下,看到潮水一样的妖蛛被他撕出一道裂口,陈寻哪还会犹豫半分。
换了口气,提着长枪又猛冲出去。
一眨眼的功夫就贴到一头人面黑睡多跟前,脚尖点地,整个人纵身跳起来,然后轰然砸下去。
狠狠踩在那畜生的背脊上。
那头妖蛛本来还想挣扎着爬起来,突然间身子就像被一座塌下来的山压住了,轰的一下又给砸趴在地上。
陈寻提起龙脊枪,一下扎穿它的后脑,血水溅了一地,妖蛛当场就没了气。
尸身还没凉透,他人已经到了另一头妖蛛跟前。
噗噗噗——
转眼间,这座本来供奉人面黑睡多的神殿,倒成了它们的葬身之地。
龙脊枪浸透了妖血,越来越利,越来越凶,一头头怪物的躯壳被扎穿,镇杀当场。
杀到后来整座大殿里血腥味儿浓得呛嗓子,连喘气都费劲。
妖血把地面四周都腐蚀透了,天星殿差点给毁了个干净,露出了山洞本来的模样。
剩下的那些人面黑睡多被杀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纷纷逃了。
陈寻也杀脱了力人站在青铜巨鼎底下,周围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些巨型蜘蛛的尸体,铺了一地。
这会儿他一身的劲气和气血都快见底了,人也到了强撑的极限。
龙脊枪都快攥不住了,只能插在身边的地上。
他自己半靠着鼎身,运转镇海诀,跟溺水刚被捞上来的人一样,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可他那张一向又冷又硬的脸,此刻却堆满了笑。
笑得特别放肆,一点都没收着。
这回等于是拿命在赌,可生死之间磨出来的好处,真大得没边了。
陈寻心里几乎能断定,就这几天的功夫,武道罡劲的境界应该就能彻底站稳,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层。
说离武道宗师只差半步,也不算是吹牛。
但最让他心里翻腾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龙脊枪。
经历了刚才那一场死战,龙脊枪跟他几乎合到一块儿了,就像潜渊阵一样,像是从血脉里长出来的。
嗡嗡——
像是察觉到他的念头,跟前插在地上的那杆长枪突然发出一阵无形的铮鸣,像是在那儿撒欢似的。
陈寻也跟着大笑起来。
歇了足足半个钟头,等体内气血稍微恢复了些,他站起身,看向巨鼎底下金算盘的尸身。
……前辈,也算是替你报了仇了。
第88章 金算盘遗愿暗藏玄机,龙岭崖缝惊现闻香玉
陈寻好像看到原本靠坐在铜鼎上的金算盘,脸上那股不甘,隐隐散掉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
但他心里清楚。
这位名动天下的摸金校尉,总算能闭眼了。
说到底,他盗这处唐墓。
不是贪图财帛横财。
实在是看不下去,天灾底下,古蓝县那帮灾民流离失所的样子。
这才想着挖出金银珍宝,拿去赈济百姓,积一份阴德。
可惜他自己也没料到,龙岭底下的唐墓,压根没他盘算的那么简单。
到头来,没能救人于水火不说。
反倒把自己一条命搭进去了。
光凭这一点。
就够让陈寻心里头佩服敬畏的。
陈寻深深抱拳,鞠了一躬。
他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地上的百宝囊上。
早前那头妖蛛出现得太邪门。
他根本没顾上捡。
前辈,这些东西晚辈先替您拿着,回头要是碰上您亲朋故旧,再转交到他们手上。
陈寻琢磨了一下。
还是把百宝囊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算是金算盘留在这世上最后那点念想了。
他这辈子没娶媳妇,更没儿没女。
活着的也就是大师兄了尘还在。
至于老三阴阳眼,当初为了救中了尸毒的胡国华,自己染了剧毒走了。
老四铁磨头,更是走在他前头。
往后再要有机会跑一趟无苦寺。
见到了尘长老的时候。
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也算是了了金算盘最后那桩心愿。
除了百宝囊,还有摸金符,跟他手里那把从没离过身的金算盘。
陈寻一样一样收好。
不过拿起算盘的时候,他眼神里还是没忍住,闪过一丝吃惊。
算盘上头刻着天干地支,还有对应的星宿方位。
全跟原着里写的一模一样。
就是……
重量好像不大对。
陈寻眉头皱了一下,这算盘里边估摸着是空心的。
想证实自己猜得对不对。
他下意识轻轻晃了一下。
当啷一阵脆响传出来,里边还夹着一道磕碰的声儿。
算盘里头八成藏了啥东西。
一看这情况。
陈寻更压不住心里那点古怪了。
借着殿里还没彻底灭掉、四下乱窜的火苗子。
低着头仔细端详。
这把算盘是金算盘拿来推演五星术数、测算八门方位的家伙。
要是里边当真藏着秘密。
肯定跟这脱不了干系。
看了一会儿。
他眉头忽然一挑,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了几下。
咔嚓一声裂响。
原本浑然一体的算盘,硬是从中间对半分开。
就跟一方金匣子似的。
这是……
果然跟他料的一样。
算盘里边确实是掏空的结构。
当中夹着一张明显有年头了的纸。
铺开细看,密密麻麻全是字,中间还画着图谱。
依稀能辨出是把伞的模样。
金刚伞?
这上边是金刚伞的图谱和配方?
陈寻眼睛一亮,脱口喊了出来。
怪不得金算盘身上啥也不缺,偏偏不见金刚伞。
他这才想起来。
早好些年头了,金算盘头一回到黄河边摸金。
碰上了决堤发大水。
慌乱里头只顾着逃命,把金刚伞给丢了。
没法子,他只能跑一趟保定府,寻到蜂窝山这代当家的销器儿李,砸了重金,托他给自己重新打一把。
本想着,等这边的事结了。
再去蜂窝山取伞。
谁承想一踏进龙岭,就再没出去的机会了。
那把金刚伞,也就一直搁在蜂窝山上。
直到后来战乱四起,销器儿李远走川成,改名李树国,开了间杂货铺当起了掌柜。
饶是如此。
销器儿李也没把当初的承诺给忘了。
一直把金刚伞带在身边。
就盼着哪一天,金算盘能上门找他取伞。
没料到。
一等就是好几十年。
直到后来胡八一无意间碰见了他,提起金算盘死在龙岭下头的旧事,才取走了那把金刚伞。
想起这些。
陈寻心里头更活泛了。
整套鬼吹灯世界里头,伞形兵器拢共就两种。
一个是搬山一脉的镜伞。
第二个就是这金刚伞。
但跟前头那个比,对陈寻来说,金刚伞更叫他眼热。
据说这东西是拿百炼精钢掺了稀有金属打的,通身钢骨铁叶,就算再厉害的弓弩来了也射不穿。
防守的本事算拉满了。
而且赶上凶险的时候,金刚伞也能拿来当家伙使。
能攻能防。
算得上一把挑不出毛病的兵刃。
不过陈寻看重的,自然还是它扛揍的本事。
眼下他搏杀有龙脊枪撑着。
刚才那场恶战,也试出了龙脊枪的吓人之处。
就是一身钢骨铁背的人面黑睡多,在龙脊枪面前也脆得像层窗户纸。
要是能再添一件护身的利器。
打今往后。
不管是跑江湖,还是下墓倒斗。
差不多能站到不败的位置上了。
想通这些。
陈寻目光滚烫。
把图谱秘术抽出来,又合拢算盘,归复原位,跟摸金符一块塞进了系统空间。
做完这些。
他才转身走人。
打算去找李淳风的地宫。
临走前,陈寻把手里的油灯远远甩了出去。
哗啦一声,一眨眼的工夫,整座大殿就卷进了火海里。
天星殿原本就是木头搭的。
烧起来快得吓人。
加上满地人面黑睡多的尸首,跟泼了火油似的,耳朵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爆响。
就是……
离开溶洞,走到下一处洞窟的时候。
他扭过头远远瞥了一眼。
火光深处,他似乎瞧见个人影,正冲自己点着头。
跟着化作一股青烟,散了个干净。
瞧见这一幕。
陈寻心底最后那丝忧心,彻底没了踪影。
连通天星殿的,有足足十来道洞口。
全是漆黑幽深一片,望不见底。
龙岭所以凶险,根子就在这地下溶洞彼此串着,极易把人绕迷糊了。
一旦走岔。
弄不好活活把人困死在里边。
不过陈寻脸上还是那副神色,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运起镇海诀。
霎时间。
数不清的气息,从前头十来道洞口里一齐涌过来。
仔细分辨了一会儿。
猛地,他嗅到了一股叫人吃惊的香味。
光闻了闻,浑身都舒坦起来,四肢百骸像全给疏散开了。
闻到那股味道。
陈寻哪还肯耽误,认准其中一个洞口,一步蹿出。
快得离谱。
就跟一道黑影掠过似的。
小半刻钟后。
他才停下脚。
站到一面崖壁底下,仰头看去。
就见凹凸不平的岩缝中间,卡着块树干外形的奇石,表皮发棕黄。
可皮浆壳子底下,石质透亮得很。
像一块还没打磨的玉矿原石。
这时候。
站在石头跟前的陈寻。
光觉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从中不停往外冒。
闻香玉!
第89章 骑鹤飞升图后的唐墓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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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骑鹤飞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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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匣中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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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河底老妖吓得搬家,岸边酒楼有人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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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巫山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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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巫山棺材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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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阿福一言泄天机,胡国华暗伏沅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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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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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阴阳眼现,蛟龙尸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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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君山蛟龙事,夜入胡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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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蛟龙尸引八方客,宗师一指破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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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掘子军封山夺龙尸,打神鞭现身道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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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打神鞭显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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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人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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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故人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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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水牢里的老和尚,泥潭里的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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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猛龙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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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各怀鬼胎联手,少年宗师惊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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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道门符咒镇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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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枪穿胸,老江湖想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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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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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老头手里的刀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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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宗师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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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宗师境的少年与六旬老将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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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古井锁龙僧,铁鞭碎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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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别洞庭,各奔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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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春陵河畔孤鸿影,铁骑红衣卷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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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重逢即是别离时,庄中暗藏玄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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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玄空飞星,献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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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余悸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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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澜沧江上浊浪急,白衣山民秘踪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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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石像自起,凶兆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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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瘴林死地,一句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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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寨主怒戳龙杖,隧洞暗通献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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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幽洞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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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悬于头顶的千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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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水下藏虫筏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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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穿越尸虫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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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黑暗岔口那对血红眼睛
空气里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可陈玉楼和鹧鸪哨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越是这种地方,越安静,底下藏着的凶险就越深。
等那东西真窜出来,势头肯定拦不住,要人命的。
这时候谁都不敢大意,每根神经都得绷紧。
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耳朵竖起来,搜刮着四周任何一丝动静。
什么都没听见。
死寂一片。
陈寻踩在石头上,心里已经明白了——麻烦要来了。
不然那些蛇鼠活物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它们比人机灵,嗅到危险,早就蹿出这片水域了。
只剩他们这群人还立在竹筏上,等着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东西。
陈寻朝众人挥了下手,意思是接着往前走。
总不能一直耗在原地。
大伙抓起竹子,刚准备撑筏,耳边炸开一道巨响,所有人都被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动作僵住了,四下乱看。
什么声音?
陈玉楼脊背发凉,扭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探照灯能照到的地方实在有限。
他顾不上省电了,直接命令手底下人把灯全打开。
这黑漆漆的环境里,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摸到跟前突然发难,他们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必须先找到声音的来源。
灯全亮起来,光线叠在一块,能照见的范围就大了。
几束光同时朝四面打过去,山洞从漆黑变成了昏黄。
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发出巨响的东西。
陈寻其实不需要光。
黑暗对他来说跟白天没区别。
等灯光铺开,他锁定了方向——声源在后方。
陈寻回头望过去,水道里竟然分出了一条岔口。
他们沿着山洞七拐八绕地漂进来,倒没想过这山腹里的水路会有分支。
那道巨响就是从岔口底下传上来的。
陈寻盯着那团漆黑仔细看,只瞧见一对血红色的光点,明灭不定地闪着。
像黑屋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
他脑子里念头一闪——黑暗里那东西体型绝对不小,光是那双眼睛的距离,就能估出个大概。
而那红光,只能是眼睛。
危险已经逼到近前,陈寻扯开嗓子喊:离开这,别磨蹭!
众人听他一喊,重新抓起竹子,撑着竹筏往前赶。
陈玉楼和鹧鸪哨也慌了,跟着大声催:快啊!动作快!叫你们跑还愣什么?
陈玉楼急得嗓子发紧,刚才折了好几个弟兄,要是剩下这些人再在这地方出事,他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过不去。
越慌张,手上越乱。
竹筏往前挪的速度根本提不上来。
那声音又响了。
像闷雷在山洞里滚过,来回撞击着石壁,余波荡得人胸口发颤。
伴随这阵轰隆声,还有石块碎裂、互相撞击、纷纷砸落水面的动静。
陈玉楼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黑漆漆的里头,是个大家伙,正朝咱们这边拱过来!
陈寻点了点头,他看到的也是这个结论。
众人听到这话,汗毛都炸了。
荒山野岭,云南虫谷本来就是个邪门地方,冒出什么怪物都不稀奇。
可要是这怪物盯上他们,要么弄死,要么吞了。
所有人心里都发了毛。
陈寻清楚,这时候他再不动手,这群人一个都跑不掉。
山洞里那轰隆隆的动静越来越近,那东西逼近的速度,比他们逃跑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
其实陈寻已经从声音里听出来了,这巨大的怪物是一条蟒蛇。
光听那身体在山洞里游走摩擦的响动,就知道这东西的身躯长到了吓人的地步。
能在这种地方活动的活物,除了蛇,他想不出第二种。
而且从动静判断,这条蟒的体型大得离谱。
要是让它冲过来,后果没法收拾。
这么多人全挤在竹筏上,那蟒蛇的身躯光听声音就够骇人的。
一旦撞上,竹筏全得散架,人也会跟着遭殃。
绝对不能让这畜生靠过来。
陈寻念头落定,脚下发力,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
第128章 青鳞化蛟,宗师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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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拳碎鳞甲血雨腥风,千年道行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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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狂风惊蝶现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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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密林瘴地寻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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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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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榕树下的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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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鬼信号:树影里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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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榕树间的沉寂谜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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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鬼信号再临,双尸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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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怨魄护尸,坠机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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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残骸坠地,暗处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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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障眼破尽,四粽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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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机舱困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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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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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飞僵成智,金光破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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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树冠惊变,两团铁疙瘩砸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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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树中藏棺血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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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掌风裂古榕,红棺吞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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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棺中幻象,静心诀破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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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玉棺里的脉动,快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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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棺碎液涌,邪物出笼谁人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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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剥皮血蟒缠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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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市少年一出手,满港贩子全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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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眼鱼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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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宿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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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天局下听龙吟,黑雾翻时义庄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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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鬼衙门里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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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庙夜话谁人试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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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古狸碑下的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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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山鬼婆骑驴来,索命之言惊破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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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狸索命,义庄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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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龙火焚妖 海气镇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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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夜来客,搬山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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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海拳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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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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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雨夜一别,昆仑之路或成最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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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千鸡鸣,万毒退,天梯下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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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崖底偏殿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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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偏殿蜈蚣群,海气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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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九棺拱石,死阵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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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探路者化为一滩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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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箭穿心拐子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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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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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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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石桥下藏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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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凤鸣破妖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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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海气为狱困妖虫,骨刃破空斩邪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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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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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妖丹到手,千年蜈蚣终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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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百年的老蜈蚣,全给他加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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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古井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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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墟鼎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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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棺中仙子惑心神,意外得传吐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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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棺材如山,宝殿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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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恶鬼浮雕,暗藏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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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尸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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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尸桂渗血鬼脸现,四幢楼阁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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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纸人消散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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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屏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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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旧仇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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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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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绝壁上的九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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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断枪·踏胸·碎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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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地宫惊现尸王窥,怒晴觉醒血脉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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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丹田开辟炁空间,地宫前路现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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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穴陵甲破石如切豆腐,火药一动整座山都得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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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地宫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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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白毛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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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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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丹劲惊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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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龙火焚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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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火海葬尸王,铜符终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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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人心散尽尸骨寒,尸王伏诛魁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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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壁画藏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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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血现金色,天书所指竟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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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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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千笋洞现角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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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拳碎蛟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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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蟒珠化寿元,洞底藏人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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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灵瞳初开,马踏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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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关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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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吃口鱼的功夫,七个悍匪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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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古渡惊闻龙岭事,黄河暗藏西周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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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孤舟镇河妖,一眼退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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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草原荒摊见旧物,青铜古字揭新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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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古物上的元教二字,地窟深处的吞人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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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百眼窟下藏冥府,翠石屏上刻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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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地底妖窟斩龙蟒,溟气宝珠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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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冥渊龙火渡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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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黄皮子泥塑下的夺舍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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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洞里的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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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洞中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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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子,你这符有点不讲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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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洞底深处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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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海气照壁千年事,朽骨磷火古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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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龟眠地里有口招魂箱,硬是藏着老黄皮子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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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炎火烧尽千年邪煞,龙脊枪出百眼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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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金井龙火淬筋骨,半步宗师吐气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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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荒原最后一夜,鱼汤暖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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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把匕首的火焰纹,比十个大洋还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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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盘蛇坡外炊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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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神龛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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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泉眼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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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西周石棺里的人面浮雕,最后油灯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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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悬魂梯!陈寻掩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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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悬魂梯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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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鼎后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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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这杆枪埋了千年,正好拿你们这帮畜生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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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浴血天星殿,神枪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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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金算盘遗愿暗藏玄机,龙岭崖缝惊现闻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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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骑鹤飞升图后的唐墓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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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骑鹤飞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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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匣中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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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河底老妖吓得搬家,岸边酒楼有人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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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巫山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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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巫山棺材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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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阿福一言泄天机,胡国华暗伏沅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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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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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阴阳眼现,蛟龙尸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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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君山蛟龙事,夜入胡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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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蛟龙尸引八方客,宗师一指破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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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掘子军封山夺龙尸,打神鞭现身道中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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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打神鞭显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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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人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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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故人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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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水牢里的老和尚,泥潭里的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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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猛龙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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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各怀鬼胎联手,少年宗师惊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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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道门符咒镇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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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枪穿胸,老江湖想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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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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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老头手里的刀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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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宗师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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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宗师境的少年与六旬老将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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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古井锁龙僧,铁鞭碎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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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别洞庭,各奔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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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春陵河畔孤鸿影,铁骑红衣卷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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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重逢即是别离时,庄中暗藏玄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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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玄空飞星,献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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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余悸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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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澜沧江上浊浪急,白衣山民秘踪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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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石像自起,凶兆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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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瘴林死地,一句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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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寨主怒戳龙杖,隧洞暗通献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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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幽洞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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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悬于头顶的千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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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水下藏虫筏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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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穿越尸虫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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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黑暗岔口那对血红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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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青鳞化蛟,宗师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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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拳碎鳞甲血雨腥风,千年道行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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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狂风惊蝶现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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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密林瘴地寻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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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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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榕树下的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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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鬼信号:树影里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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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榕树间的沉寂谜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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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鬼信号再临,双尸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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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怨魄护尸,坠机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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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残骸坠地,暗处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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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障眼破尽,四粽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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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机舱困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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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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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飞僵成智,金光破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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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树冠惊变,两团铁疙瘩砸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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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树中藏棺血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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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掌风裂古榕,红棺吞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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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棺中幻象,静心诀破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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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玉棺里的脉动,快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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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棺碎液涌,邪物出笼谁人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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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剥皮血蟒缠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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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活棺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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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面具血纹,藤蔓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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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血藤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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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蛇身立起,血线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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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黄金面具下的血线牢笼,蛇尾一扫断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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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剑气如虹却无功,藤蔓再袭人心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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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崩碎大地,老粽子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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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坑洞之下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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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坑底白骨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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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白骨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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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金光咒荡尽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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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尸骨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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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陈寻破骨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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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白发大粽子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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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阳五雷震碎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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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雷霆扫骨,危局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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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白骨恶龙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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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玄蛇尾骨坚不可摧,众人商议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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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众人布置炸药营救陈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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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炸药重创白发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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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雷电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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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白发老头的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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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土中现出石头最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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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石像辨椒图,石碑现陵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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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镇陵谱背面的天上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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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浮雕指向虫谷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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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双石眼前的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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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藤蔓深处的献王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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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毒瘴前的驱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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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毒雾深处的红色石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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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红葫芦与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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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山神泥像的诡异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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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山鬼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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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山鬼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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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山鬼点头,却不敢吐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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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山鬼指认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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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山神雕像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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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黑雾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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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黑雾再聚山神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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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冥五雷镇压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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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黑影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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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山神庙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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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后殿九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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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葫芦下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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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白骨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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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水下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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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化石森林中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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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水下黑影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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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斩断水下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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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水底触手群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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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水下恶战,剑光破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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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陈寻击破触手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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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触手母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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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金光锁住触手巨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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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阳五雷焚尽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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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母体生物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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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水下怪物爆裂,白色女尸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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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水中女尸忽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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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水草中的巨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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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众人猜测身体正在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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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水底蟾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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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化石桥上惊现巨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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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巨蟾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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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巨蟾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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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群蟾围攻,阳五雷破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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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陈寻击退群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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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女尸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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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十二具女尸围攻陈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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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水下再现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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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水中浮尸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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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蓝光女尸异动,同伴意外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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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血染水域,女尸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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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枪弹无效,陈寻施展归墟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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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符光困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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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符筑困局与女尸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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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女尸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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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女尸尖啸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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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雾中的黄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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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黄金面具后的诡异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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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黄金面具后的吞噬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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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踏入红雾,黄金面具现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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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面具后的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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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黑雾中的巨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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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巨虫甲壳与致命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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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剑芒重创巨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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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阳五雷震动巨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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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雷霆再落,巨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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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巨虫融入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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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火焚巨虫,雾中得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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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红雾毒发,众人命悬一线
看着那几条大虫留下的残躯,陈寻心里又是无奈,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虫子的本事实在邪门。它们不但诡异,手段也强得吓人。
他没在虫尸旁边继续停留,立刻转身,沿着原路折返,很快便重新见到了众人。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陈寻当场愣住了。
所有人都横躺在水面上,身体随着水流轻轻起伏,周围还飘着没有散尽的红色雾气。那雾气显然是在虫子释放毒性时一同扩散出来的,众人也正是因此中了招。
“这是怎么回事?”
陈寻快步冲进人群,先寻找红姑娘的身影。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她。红姑娘仰面浮在水上,后背贴着水面,身子一半浸在水中,另一半露在外面,模样和此前见过的女尸几乎没有区别。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也像失去了所有血色。若是再把她的衣服换成白色,远远看去,只怕真的会被当成那一具具女尸。
陈寻头皮一阵发麻,完全想不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四周,其他人同样漂在水上,一个个脸色惨白,姿态僵硬。原本被困在这片地方的人,没有一个躲过红雾的侵袭。
陈寻又检查了陈玉楼和鹧鸪哨。两人也和红姑娘一样,毫无反应地浮在那里。
之前他见到的尸体全是女人,没想到男人中了这种毒,竟然也会出现同样的变化。这个发现让陈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女尸,会不会根本不是死后被扔到这里的?也许她们同样吸入了虫子放出的红雾,中了毒以后,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一个更加古怪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些虫子或许一直在捕食。它们把体内带毒的红雾散出去,凡是被雾气碰到的人,最后都会像尸体一样漂在水上。等到要进食的时候,虫子只需张口,便能随着水流把那些人一并吞进去。
这样的捕猎方式,确实方便得很。
可那些无尽的女尸究竟从哪里来?她们又是被什么人带到此处,最后成了大虫子的食物?
陈寻想不出答案。好在那几条大虫已经被他除掉,眼下众人虽然中了剧毒,却暂时没有被吞食的危险。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泡在水里,身体里的毒性持续发作,恐怕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彻底没命。
陈寻心中一沉,赶紧走到陈玉楼身边,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陈把头,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半点回应。
陈寻又转向鹧鸪哨,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急意:“鹧鸪哨,你们怎么全倒下了?”
依旧没人答话。这些人安静得像真正的死尸,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陈寻俯下身,仔细查看他们的情况。众人的呼吸已经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也变得十分微弱,但并没有完全停止。
他们还活着。
只要还没有断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里。陈寻顾不上多想,立即打开医疗包,在里面翻找能够解毒的药物。
他出发前确实准备过一些药,平日里主要用来应付蛇虫鼠蚁造成的毒伤。可眼前这几条大虫早已发生异变,它们释放出来的毒,和普通毒虫的毒性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药到底有没有用,陈寻自己也没有把握。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先拿活人试药。
陈寻取出药物,挑了两个人,将药分别给他们服下,然后死死盯着两人的变化。
刚开始,那两人的身体忽然一阵抽动,像是药力产生了反应。陈寻立刻凑近观察,眼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然而那点动静很快就停了。
两个人各自颤了一下,便重新安静下去,身体再没有任何变化。解毒药非但没有压住虫毒,甚至连一点明显效果都没有。
陈寻赶紧伸手探查他们的脉搏和呼吸,结果依旧糟糕。两人的气息微弱无力,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消失。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要是再想不到办法,眼前这些人都会死去。红姑娘会死,陈玉楼会死,鹧鸪哨也一样逃不过这一劫。
这绝不是陈寻愿意见到的结果。
他把医疗包里的药物全都翻了出来,能用的办法已经全部试过,却没有一种能够起效。至于虫毒究竟由什么组成,他更是一无所知。除非把毒带出去化验,再根据结果寻找解法,否则根本不可能凭空判断该如何救人。
可眼下别说化验,他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陈寻皱紧眉头,站在水边一时没了主意。再看红姑娘,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正在退去,连体温都慢慢冷了下来。
陈寻心里发慌,急忙伸手把红姑娘抱进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替她留住那点正在消散的暖意。
第242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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