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我这个截教余孽只想活命》
第1章 化血刀成,万仙图开
蜀中群山,苍黛如海。
时值深秋,云雾缠绕在峰腰之间,时聚时散,偶有鹤唳穿空,回声荡荡,更显得这千山万壑之中,藏着说不尽的幽深与古意。
一道黑白身影,正沿着山脊疾行。
那身形约莫丈许来高,体态浑厚,四足着地时震得碎石簌簌,偏又灵巧异常,在嶙峋怪石间腾挪自如。待行至一处背阴崖壁,那身影忽然立起,竟如人一般双足站立,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却是一头异兽:通体黑白分明,两耳与眼圈如墨,余处皆是霜白之色,四足与肩背处隐隐泛着银光,仿佛披了一层薄薄的铁甲。
此物上古便有名姓,蚩尤曾以之为骑,啮铜嚼铁,吞金化石,凶悍异常。
他四足落地,奔至一处藤萝密布的古崖前,拨开层层垂蔓,露出一道只容一兽通过的狭缝。挤进去,行了约莫百步,洞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十丈有余,四壁铺满阵法禁制,隐隐有符文流转。顶上嵌着一枚夜明珠,洒下清冷幽光。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矿石——玄铁、庚金砂、赤铜母,品相参差不齐,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搜罗来的。
他从取出身上的储物袋,矿石倒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然后他走到石室最里头,在一面石壁前停下。
那石壁上,刻着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不是符文,不是阵法,只是最简单的横杠。
他抬起前爪,用爪尖在石壁上又添了一道。刻完之后,退后两步,望着满壁的刻痕,沉默良久。
五百一十三道。
每一道,就是一年。
五百一十三年前,他还叫余尽,是个在巴蜀长大的年轻人,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爱摆弄些金石旧物,活得不算精彩,倒也有滋有味。
那日他在青海达力加山徒步,行至一处无名山脊时,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余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紧接着脚下山石崩裂,整个人便坠入了无底深渊。
再睁眼时,他已在这具躯壳之中。
后来他才渐渐拼凑明白:这具身体的原主,一头修行多年的食铁兽,在山脉中追踪一块天外神铁,而那天外之物却是佛祖以手掌孙悟空的异象,那兽离得近些被佛威震散了神魂。他这缕来自人间的魂魄,便阴差阳错地入了这头食铁兽的躯壳。
原身神魂散去的最后一瞬,留下的本能只有这一个字:逃。逃回洞府,逃回师父留下的那处庇护所。
余尽当时连这具身体都控制不稳,四条腿跑起来互相绊,跌跌撞撞地沿着山势狂奔,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找到了这处隐秘洞府。
待到余尽彻底苏醒后,才彻底明白自身身份,自己不止是食铁兽成精,更是承了余元一脉法统,截教的四代弟子。
他也在记忆里看到了那座五指山,明白了这里居然是西游世界。
上有满天神佛,下有万国妖魔,江河湖海、名山大泽之间,不知埋着多少老怪巨擘。什么截教余脉,什么异兽跟脚,放在这等天地棋局里,未必是护身符,倒很可能是催命符。
从此他便在这石室中安心住下,这一住就是五百余年。
所幸原主的师傅倒也是个不藏私的,留下了他几乎所有的功法。余尽前两百年学会了金刚不坏,随后又用了一百多年学会了五行遁法。
而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炼一件东西,一件足以他在这个世界保命的东西。
余尽收回目光,走到石室中央。那里有一座三尺见方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器胚,通体乌青,形如短刀。器胚周围刻着一圈又一圈的阵法纹路,以庚金之气为引,以地火为薪,日夜温养。
他炼制的正是余元的独门武器,化血神刀。中者浑身精血瞬息之间化作脓水,端的是一门歹毒无比的杀伐之术。当年余元以此刀闻名,一刀祭出,神仙也难逃。
炼此刀,需要以庚金之气反复淬炼器胚,将煞气与剧毒一丝一丝地嵌入刀身之中,直到与器胚完全合一。
余尽不敢淬毒,此前已被失控的刀煞反冲,伤了不知道多少次,哪怕是已经修炼了金刚不坏。
余尽望着那块器胚,深吸一口气。今日他又寻来了一批庚金砂,品相比以往都好,也许——也许这次能成。
他在石台前盘坐下来,双爪结印,体内庚金之气缓缓运转,汇聚于双爪之间,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丝,缠上那块乌青器胚。
石台周围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地火自石缝中涌出,将器胚烧得通红。
庚金之气渗入器胚,刀身发出一声低鸣。
余尽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气劲,将庚金砂中的精金之气一丝丝地剥离、提纯、压入刀胚。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器胚上的煞气渐渐凝实,甚至隐隐有了刀形——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器胚猛地一震,刀煞如怒潮般倒卷而回,余尽大惊,急忙撤功,可那煞气来得太快,已经切入了他的双臂。
余尽闷哼一声,双爪上的银光炸开,器胚“嗡”地一声弹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砸出一片裂纹。
可刀煞并未停止。
无形的煞气如附骨之蛆,顺着他的前肢蔓延而上,切割着他的血肉、经脉、甚至神魂。余尽低头一看,自己的双爪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密伤口,血珠渗出。
余尽心头一沉。他知道化血神刀的反噬有多凶险,若是煞入心脉,他几乎必死。
正在此时,他爪上渗出的血珠滴落,正好落在弹飞回来的器胚之上。
“嗤——”
器胚遇血,猛地爆出一团乌光,紧接着,整座洞府的禁制同时震荡,石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力量触发了。余尽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识海深处涌来,眼前一黑,神魂便被生生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余尽再睁眼时,只见自己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之间。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八方混沌如墨,唯有极远处悬着一点惨白微光。
“识海?”
余尽皱起眉,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伤口还在,丝丝缕缕的血煞正顺着经脉往体内钻,阴冷刺骨。
他心里顿时一沉,煞气已经侵入神魂,一个不好,就是神魂崩散。
他正要运功排除煞气,远处那点惨白微光忽地近了。
片刻之间,已化作一卷残破古图,一瞬间撑满了他的识海,图上绘着无数身影,神妖兽仙,密密麻麻。
但那些身影,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有的只剩一道虚影,有的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将要散去的烟雾。
余尽呆呆地看着这卷图,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万仙图。”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就是无比确信。
图卷之上,渐渐浮现出文字,是上古时期的云篆。可余尽偏偏能看懂:
“刀煞入脉,三月必死。”
“开啥子玩笑?”他脱口而出,声音在这片虚无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老子就是炼个刀,炼出点伤,至于死么?”
可紧接着,那万仙图猛地一震,一幅画面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洞府之内,他肉身浑身布满裂纹,像是一件将要破碎的瓷器。那些裂纹里不断渗出黑色的煞气,忽然间,他头顶灵台“砰”地裂开一道血线,神魂被无数猩红刀芒生生绞碎。然后,他的躯壳碎开,化成齑粉,散落一地。
余尽沉默片刻,看着神魂上的丝丝煞气,这刀胚虽未完全练成,但是已经颇有些威力,他的金刚不坏已经修至小成,却也被伤,这次甚至伤到了神魂,这个图给出的未来倒也不似作假。
“有何解法?”
万仙图上,又有文字浮现:
“收录妖神,点亮图位,可得图中之力镇压煞气。图位愈多,镇压愈强。”
“所以说,”余尽斟酌着开口,“你是让我出去帮你收妖怪?把妖怪收进这图里?”
图卷微微一亮,似在肯定。
“收啥样的妖怪?还是什么妖怪都可以?”
图卷上,那些光影渐渐汇聚,凝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和箭头。
“懂了,我...”
话未说完,图卷上的光芒忽然黯淡下去,一股巨大的排斥力涌来,将余尽的意识推出了这片虚空。
石室中,食铁兽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洞顶,夜明珠的清光依旧幽幽地照着。余尽大口喘着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爪,那些细密的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神魂上的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一层银光,应该是万仙图的力量在替他镇压刀煞。
他又看向石台方向。
一把刀静静地躺在地上,刀身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脉,又像是经络。余尽怔了怔,探出庚金之气一触,那器胚“嗡”地一声轻鸣,竟然与他体内的气机产生了共鸣。
化血神刀,成了。
几百年没炼成的东西,被刀煞反噬、鲜血滴落这么一折腾,反而成了。
余尽苦笑一声,将刀收入储物袋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爪上还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忽然有些后怕,幸亏他这五百年来一直小心谨慎,从未给器胚上过真正的毒药,只是以庚金之气温养。若是他真的按化血神刀的完整法门去炼,滴上了化血之毒,今日他流的就不是血,而是直接化作一摊脓水了。
“命大哦。”他嘀咕了一句,巴蜀口音在山洞里闷闷地回响。
他花了半日时间处理伤口,又运转金刚不坏法门将残余的刀煞逼出体外。外伤好得很快,食铁兽的肉身本就强横,加上他五百多年的打磨,寻常刀剑已经伤他不得。但神魂却是一时半会没办法。
几日后,待伤势稳定,余尽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刻痕——五百一十三道。
“该走了。”
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识海中万仙图的模糊箭头朝着西方。
他俯下身,化作食铁兽本体,四足发力,如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光,窜出了洞府,消失在茫茫蜀山之中。
而就在他出山的这一刻,那座五指山下,一个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正颤颤巍巍地爬上山顶,伸手揭去了那张贴着山顶的金帖。
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
第2章 白龙吞马,余尽下水
余尽离了蜀中洞府,一路向西南而行。
食铁兽之躯在山林间奔走,四足踏地无声,黑白皮毛与斑驳树影融为一体。
他不走官道,不近人烟,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穿行。如此一来,虽然绕了许多远路,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年月,山精野怪遍地都是,他这副模样若叫凡人瞧见,少不得又要生出事端。
行至第三日,他在一座无名荒山上遇着一头吊睛白额虎。
那虎已成精,少说也有两三百年道行,见了他竟不畏惧,反倒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要拿他当血食。
余尽也不客气,庚金之气化作银光一卷,那虎精便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余尽道:“服是不服?”
虎精嗷嗷叫着求饶,口吐人言,说愿为仆从。
余尽心中微喜,试着引动万仙图,但没有丝毫反应。
他又试了几次,将那虎精打得鼻青脸肿,逼其献出本命真灵,万仙图依旧沉寂如死水。
余尽皱眉,索性放了那虎精,任其连滚带爬地逃了。
接下来几日,他又捉了几只妖怪试了几番。可万仙图依然不给半点反馈,那些妖怪的气息录入图中便消散无踪,连个灰蒙蒙的虚影都没留下。
余尽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嚼着随手摘的野果,若有所思:“看来不是什么妖都行,得是特定的?”
他查看识海中万仙图给出的那个地点,心中有了计较:“既然图上有标记,那地方必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寻常山精野怪入不得图,倒也正常。”
于是便不再耽搁,全力赶路。
又行两日,但见山势渐低,林木渐疏。
余尽攀上一处高崖,举目望去,只见一道大涧落于群山之间,宽约数十丈,两岸斧凿刀削,怪石嶙峋。
那涧水也极为奇特,清澈得近乎诡异,一眼望去,竟能看见水下数丈深的卵石与水草,可再往深处,便是无尽的幽暗,仿佛这涧水不是流在山间,而是悬在一道无底深渊之上。
余尽沿着涧边之水走了半日,越看越觉得这地方透着古怪。不见游鱼,不闻鸟鸣。
他在此处转悠了三天,几乎把这地方上下游都找了个遍,却连个像样的洞府都没找到。
水底他不敢轻易下去,那彻底澄清的水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余尽趴在涧边一块大青石上,盯着水面发呆:“怪了,图上标的明明是这里,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天色将暮,余尽在涧边寻了一处隐蔽的石缝,刚准备歇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探头望去,只见涧西的小道上,走来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身披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帽,面如冠玉,眉目之间满是慈悲之相。
只是此时他面色有些疲惫,嘴唇微微发干,显然赶了不短的路程。
白马之后,跟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猴子身不满四尺,身穿虎皮裙,腰束一条金带,手中提着一根明晃晃的棒子。
他走在马后,东张西望,一双火眼金睛时不时地扫过山涧密林,警惕异常。
余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身子缩了缩。
这组合...和尚、白马、猴子,他就算没见过,也在前世的故事里听过无数遍了。
唐僧,孙悟空,取经团队。
“难不成要让我收大圣?!”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涧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声音不大,却浑厚异常,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白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唐僧大惊失色,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孙悟空身后。
“师父莫慌!”
孙悟空大喝一声,将唐僧护在身后,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死死盯住涧面。
下一刻,涧水炸开。
一条白龙破水而出,通体银白,鳞甲如雪,长约数丈,龙首高昂,双角如珊瑚般晶莹剔透。它双目赤红,口喷云雾,四爪凌空一抓,便将那匹白马连鞍一起攫住。
白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白龙一口吞入腹中。
唐僧跌坐在地,面如土色,口中只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孙悟空大怒,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泼泥鳅,还我马来!”
纵身跃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直取白龙。
白龙吞了马匹,凶性大发,不闪不避,张口便是一道水柱,裹挟着凛冽寒气朝孙悟空喷去。
孙悟空侧身避过,金箍棒横扫,正打在龙背之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如击金石。
白龙吃痛,龙尾一甩,带起漫天水花,将孙悟空逼退数丈。紧接着龙爪探出,寒光凛凛,直插孙悟空面门。
孙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往上一挑,架住龙爪,顺势一脚踹在龙腹之上。
白龙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砸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浪。
余尽躲在石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那白龙虽然凶悍,但在孙悟空手下明显不是对手,每一招都被化解得干干净净,看似打得你来我往,实则节奏全在孙悟空手里。
那猴子甚至还有余暇回头看了唐僧一眼,确认师父无恙,才继续与白龙周旋。
白龙似乎也察觉了实力差距,怒吼一声,钻入水中,借着水势与孙悟空缠斗。这一来倒是占了地利,水花四溅,云雾弥漫,一时间竟让孙悟空有些施展不开。
但也不过是拖延罢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舞得风车也似,逼开层层水浪,一脚踏在涧边巨石上,那巨石应声而碎。他借力跃起,金箍棒往水中一搅。
“轰!”
整条鹰愁涧的水都被搅动了,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白龙从水中生生甩了出来。白龙在空中翻滚,尚未稳住身形,孙悟空已欺身而上,金箍棒当头砸下。
白龙魂飞天外,拼尽全力一扭身,勉强避开了要害,却被金箍棒扫中龙尾,鳞甲碎裂,鲜血飞溅。它惨叫一声,化作一道白光,钻入涧底深处,再也不敢露头。
孙悟空落于涧边,往水里看了几眼,施法召来山神土地,才得知这龙原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父亲告了忤逆,是观音菩萨救下他,让他在此等候取经人做脚力。
他转身对唐僧道:“师父,那泥鳅躲进水底去了,俺老孙水性不济,待俺去寻观音大士来,定要它还你马匹。”
余尽在石缝里一动不动,直到看着孙悟空那朵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识海之中,那卷残破古图上,一处原本灰暗的图位微微亮起,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龙形虚影。与此同时,一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之中:
“西海龙族·敖烈。收录可镇刀煞。”
余尽身体僵在原地,搞了半天这破图是要让他收取经团的坐骑?
他一个截教余孽,还是属兽的,要是碰上观音尊者,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万仙图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犹豫,再次震动。
一幅画面浮现:二十一日后,他刀煞发作,浑身溃烂,最终化作一摊脓水。
余尽打了个寒噤。
他看了一眼小白龙逃入水底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识海中那团微微亮起的龙形虚影,缓声叹气。
“真要搞死小白龙,那我这个食铁兽,大概率是要变成那唐僧的坐骑。载着他去西天了...”
他目光落向了不远处唐僧身上。那和尚正盘坐在涧边,闭目念经,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还不如死了...”
万仙图文字再次浮现,这一次只有八个字:
“可取精血,点亮图录。”
余尽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不需要收服,只是取一缕精血,便能在图中点亮一角,换回镇压刀煞的力量。
他方才亲眼见了孙悟空与白龙的交手,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判断,那小白龙的实力,未必在他之上。
孙悟空打它,就像是壮汉揍小孩,从头到尾没认真过。小白龙看起来凶,实际上连让孙悟空使出三分力都做不到。若是换了他...
余尽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他金刚不坏修了五百多年,体内庚金之气神通锋锐无比,又有刚炼成的化血神刀在手。小白龙的龙鳞再硬,能硬得过化血神刀的刀煞?他要是偷袭得手,一刀下去,那龙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虽然水底是小白龙的主场,但他的五行遁法也并不怕水下战斗。并且此刻小白龙已被孙悟空打伤逃遁,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余尽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唐僧。那和尚还在念经,浑然不知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怕个锤子,干了。”
余尽从储物袋取出他自己炼制的刀,悄然滑入涧边阴影,催动体内五行遁术中的水遁之法。
水遁之术运转,他整个人便如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朝水底沉去。
第3章 水下补刀,龙入万仙
水下的世界,比余尽想象中更加幽深。
鹰愁涧从岸上看去不过是一条宽涧,入了水才知道,这涧底下另有乾坤。
涧面以下十丈,水道骤然收窄,且这条涧有千万个孔窍相通,地形相当复杂。
余尽催动水遁之法,身形与水流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地向下沉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一是对地形不甚熟悉,而是第一次吃不准自己是否能在水下战胜敖烈。
水遁之法运转到极致,他的身形几乎化作了水流的一部分,虽是食铁兽之身,此刻仿佛一条游鱼穿行。
这是余元传下的正宗上清五行遁术,虽比不得那些专修水道的妖仙精妙,但在隐匿气息上却有独到之处。
不知下沉了多久,脚下终于有了光亮。
一座水底龙宫映入眼帘。
说是龙宫,其实比不得他上一世在电视里看到的四海龙宫的富丽堂皇。
不过是一座占地数亩的石殿,以珊瑚为柱,以蚌壳为瓦,殿前立着两根白玉石柱,柱上各盘着一条石雕螭龙,龙目镶着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幽地照着殿门。
殿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鹰愁涧府”四字,笔力倒是不俗,只是少了些龙族该有的气派。
余尽贴在殿外的一处礁石后面,仔细观察了许久。
龙宫周围没有任何守卫,连个巡游的虾兵蟹将都没有。这倒也说得通,小白龙被贬到这荒涧之中,本就是戴罪之身,又哪里养得起什么兵将?
殿内隐隐有光芒流转,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呼吸声,如潮汐涨落,时强时弱。余尽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那呼吸声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滞涩,那是受伤之后运功疗伤才会有的迹象。
余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拿到血就跑,不要恋战。”
他从不远处的石缝中悄然滑入殿门。
水遁之术将他的身形掩藏得极好,连水流都未曾因他的移动而产生丝毫紊乱。
龙宫大殿之内,比他想象中更加简陋。
殿中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水中静静燃烧,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石榻之上,一个白衣青年正盘膝而坐,双掌相合,周身有淡淡的神光流转。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一头银白长发披散在肩头,额上生着一对寸许长的龙角,晶莹剔透,宛如玉琢。
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嘴角有一丝血迹尚未擦净,显然是方才与孙悟空一战留下的伤势。
他身前的石榻上,摆着几枚丹药,丹香混着血腥气,在殿中弥漫。
余尽屏住呼吸,借着水遁之便,一点一点地向石榻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能清楚地看见小白龙额角的汗珠,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法力运转的轨迹。
余尽将化血神刀从储物袋中取出,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水中微微发亮。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将另一只爪中扣着的一包药粉悄然捏碎。
那药粉是他这五百年来闲暇时炼制的,以余元留下的炼制之法,加之蜀中毒草炮制而成,无色无味,本来是准备融入刀身,炼成真正的化血神刀,奈何实力不济,没有炼制成。
药粉无声无息地溶入水中,顺着水流飘向石榻。
小白龙浑然不觉。
他正全力运转龙气修复心脉的暗伤,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皱痕也缓缓舒展。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眉头猛地一拧,原本已经压下去的伤势突然恶化,心脉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余尽见药粉生效,大喜过望,周身水纹波动。
“谁!”
小白龙暴喝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那眼竖瞳如针,寒光凛凛。他瞬间锁定了殿门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可龙族的直觉告诉他,这殿中有外人。
余尽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
水遁之术散去,食铁兽身躯脱离遁法,猛然冲出,化血神刀上那道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刀意大盛,直取小白龙咽喉。
小白龙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他虽伤势恶化,但龙族肉身强横,反应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化血神刀的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削下几缕银白长发,在石榻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你是何人!”
小白龙怒喝,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对分水刺,寒光凛凛。
余尽也不与他废话,提刀再度攻去。
小白龙也连忙运起身形,分水刺直取余尽双目。
余尽侧头避过,化血神刀横扫,却被小白龙一个铁板桥堪堪躲开。两人在大殿之中交错而过,激起的水流将石桌上的长明灯吹得摇摇欲坠。
余尽心中一沉。
他虽修习水遁之法,但真正的水下搏斗却极少经历。食铁兽的本能更适应山林陆地,在这水中,他的身法比岸上慢了不止三成。
而小白龙却是天生的水中霸主,即便伤势未愈,那对分水刺舞得如两条银蛇,招招不离他要害。
“铛!”
分水刺与化血神刀再次碰撞,余尽虎口发麻,被震退数尺。小白龙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分水刺化作漫天寒星,将余尽笼罩其中。
余尽左支右绌,连挡数招,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他稳住身形,心中却并不慌乱。
他在等。
那包毒药已经溶入水中,想必此刻应该已经渗入小白龙的心脉了。
果然,又斗了十余回合,小白龙的动作忽然一僵。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的黑血越来越多,身体上的剧痛让他手中的分水刺几乎握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被金箍棒打出的旧伤正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血水,伤口边缘隐隐发青。
“你...下毒?”
小白龙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难以置信。
余尽没有答话,化血神刀再度斩出。
小白龙勉强举刺格挡,却只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分水刺脱手飞出,人也踉跄后退,撞在石榻边缘,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想再站起来,可那毒性配合着旧伤,已将他心脉处的龙气搅得一团乱麻。
龙族的恢复力虽强,却架不住这毒专往伤口上钻。小白龙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余尽站在原地,肩头的口子只是划破衣服,并未破防。他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小白龙,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有点后怕:“要再拖上几个回合,等小白龙适应了水下的战斗节奏,恐怕就没机会了。好在这毒下得及时...”
他快步上前,蹲在小白龙身边,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极微弱。
余尽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尚未涣散,龙气虽然紊乱,但还在本能地运转修复。
他低头看了看小白龙胸前的伤口,那些被金箍棒打出的鳞甲碎裂处,毒已渗入肌理,伤口边缘发青发黑,看起来着实骇人。
余尽心头一紧:“别真给毒死了。”
他连忙取出一枚解毒丹,想了想,捏成四份,取一份捏碎了洒在伤口上,小白龙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余尽松了口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化血神刀煞气只是借着伤势趁虚而入,以龙族本体的强横,倒也没造成多大的伤害。
余尽低声自语:“死不了就好。”
他不再耽搁,取出一个玉瓶,使劲挤了挤小白龙伤口,将渗出的精血收集起来。
龙血入瓶,沉甸甸的,泛着淡淡的金光,在玉瓶中流转不息。
余尽将玉瓶收入储物袋,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白龙,那白衣青年躺在地上,银白长发散落一地,看起来狼狈至极。
余尽低声道:“对不住了。”
他转身,催动水遁之法,化作一道暗流,从龙宫大殿中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龙宫,余尽将水遁之法催到极致,他的身形在水中疾掠,快得几乎要破开水的束缚。他不知道孙悟空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知道,此时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直到鹰愁涧的水脉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余尽才终于放缓了速度。
他离开水面,遁入山林,寻了一隐蔽的山体构造出岩洞,随后钻入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后拿出玉瓶,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中万仙图光芒流转,将玉瓶中的龙血尽数吸收。
那卷残破的古图上,一道龙形虚影亮了起来。一条白龙盘踞在图位之中,鳞甲分明,栩栩如生,虽只是一道虚影,却隐隐有龙威流转。
与此同时,一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之中:
“收录·西海龙族敖烈’
‘反哺之赐:呼风唤雨之术。”
余尽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万仙图中涌出,顺着识海流入神魂。那气流所过之处,刀煞的刺痛被压下去一截。
与此同时,一道关于行云布雨的法门也涌入他的脑海,聚云、引风、唤雨,种种诀窍清晰异常。
意识回归,感受着神魂被修复一点。
余尽几乎要笑出声来:“神魂被修复,并且还有额外奖励,这趟不亏了。”
他兴奋地在岩洞中来回踱了几步,呼风唤雨之术的几个口诀在心头转了几转,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试试。
可还没等他高兴完,余光准备看下一个收取地点,却发现万仙图上那团指引他来到此处的光点。
它还在。并且指向的方位,正是鹰愁涧的方向。
余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团光点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血都取了,图也亮了,位置怎么还在那儿?”
万仙图沉默如死,没有任何解释。
余尽心头那股刚升起的兴奋劲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凉了个通透。
光点没变,说明那里还有东西没收录完?还是说...
“你不会是要我去收孙悟空和唐僧的血吧?!”
他在岩洞里来回踱步,但万仙图就是一点回应没给。气的他出了岩洞准备先找点东西果腹。
他踏出洞府一刹那,远处天际,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正朝鹰愁涧方向落去。
一道云气炽烈,一道佛光祥和。
第4章 观音落涧,瘟毒难解
鹰愁涧岸,暮色四合。
唐僧盘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绝。
天色已暗,山风渐凉,吹得他身上的锦襕袈裟猎猎作响。远处林中有狼嚎之声隐隐传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诵经之声又急促了几分。
好在并未让他等上太久。
天边一道金光破云而来,紧接着是一道祥和佛光,两道光华一前一后,落在鹰愁涧岸。
金光敛去,现出孙悟空的身影;佛光消散,露出一位白衣观音。
那观音大士,头戴白纱巾,身着素罗袍,手持净瓶杨柳,足踏莲台,端庄肃穆,眉目之间尽是慈悲之意。
唐僧见了观音,连忙跪倒在地,叩首便拜:“弟子玄奘,拜见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玄奘,不必多礼。你且起来,贫僧此来,是为你那白马之事。”
唐僧起身,垂手而立,恭声道:“有劳菩萨费心。”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跳到观音身边,挠了挠腮,道:“菩萨,那条白龙就在这涧底藏着。俺老孙水性不济,下不去,这才请您来降他。”
观音点了点头,佛音高悬:“傲烈,取经人已到,还不出来?”
那佛音入水,顷刻间化作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向水底扩散开去。
不过数息之间,涧水翻涌,一道白光从水底冲天而起,落在岸上,化作一个白衣青年。
正是小白龙敖烈。
只是此刻他的模样着实狼狈,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银白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胸前的白衣被血迹浸透,伤口处隐隐发青发黑,整个人勉强站着。
小白龙见观音到此,勉力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虚弱:“小龙拜见菩萨。”
观音见了他如此模样,以为是悟空所致,轻叹一声道:““怎伤的如此之重,且上前来。”
观音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在小白龙头顶轻轻一拂。
一道清凉之气灌入小白龙体内,顺着经脉游走。可他那身上的伤口却仍然泛着黑水,观音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
她收回了杨柳枝,目光在小白龙胸前的伤口上停留了许久。
孙悟空凑过来问道:“菩萨,怎么了?”
火眼金睛在小白龙身上扫了几眼,也看出了不对:“咦?这伤...老孙打他的时候可没这般严重。”
观音沉吟片刻,道:“你打他的伤,不过是皮肉之伤,以龙族之体,三两日便可自愈。可他体内如今有一股偏门毒煞,正循着伤口往心脉里钻。这毒煞...不像是寻常妖怪的手段。”
小白龙艰难说道:“菩萨容禀。自这猴头去后,有一妖潜入小龙府中。那妖...形如熊罴,身量丈许,手中持一柄短刀,刀上有血纹。他在水下施毒,小龙不慎中了他的暗算,这才...这才落得如此境地...”
孙悟空闻言,龇了龇牙:“熊罴?这水里哪来的熊罴?”
观音将杨柳枝重新插入净瓶,缓缓道:“这施毒的手法...倒不像是山野熊罴的路数。”
她抬手在小白龙伤口上方一引,一丝黑气从伤口中飘出,在她指尖凝成一粒细小的黑色丹丸。观音将那丹丸置于掌心,端详片刻,目光微凝。
“这倒像是天庭瘟部的手段。”
孙悟空一愣:“瘟部?”
观音点头:“瘟部正神执掌时疫瘟癀,其法门讲究借势而发、趁虚而入。这毒煞本身并不猛烈,却能循着伤势渗入经脉,将伤势放大数倍。这不是寻常妖怪能有的本事,倒像是得了瘟部真传的路数。”
傲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菩萨,那...那我可还有救?”
观音将掌心那粒黑色丹丸化去,道:“贫僧的净瓶甘露可稳住你的伤势,但这毒煞已入心脉,若要彻底清除,须得请瘟部正神亲自出手。”
她转向孙悟空,吩咐道:“悟空,你速去天庭,往瘟部走一遭,请瘟癀昊天大帝吕岳下界一趟。就说鹰愁涧有妖孽以瘟部法门行凶,请他前来辨认。”
孙悟空挠了挠头:“瘟部?那吕岳是何许人也?”
观音道:“封神之时,吕岳乃九龙岛声名山炼气士,精通瘟癀之术,曾以瘟疫横扫西岐。后入封神榜,为瘟部正神,执掌天下时疫。若此獠真与瘟部有关,吕岳一见便知分晓。”
孙悟空咧嘴一笑:“得嘞,老孙这就去。”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身跃入云端,一个筋斗便消失在天际。
观音在小白龙身旁盘膝坐下,将净瓶中的甘露倒出几滴,点在小白龙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甘露入体,小白龙的脸色略有好转,呼吸也平稳了几分,但伤口处的青黑之色只是褪去少许,并未完全消散。
观音道:“你且静养,勿要再运功行气,悟空去请瘟部正神,片刻便回。”
小白龙虚弱地点了点头,盘坐在地。
————
五十里外,岩洞之中。
余尽蹲在洞口,将远处的遁光看得分明。那两道遁光一道金光、一道佛光,落入鹰愁涧的方向后便不再移动,显然已经着地。
他缩回洞中,再次将意识沉入识海,万仙图文字显出。
“二十一日变三十日了?”
余尽仔细感受了一番,确认万仙图的反哺之力不仅镇压了刀煞,还为他多争取了九天的性命。这让他心头微微一松。
可那团指引他来到此处的光点依旧闪烁着,指向鹰愁涧的方向。
余尽盯着那光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在识海中发问:“你到底还想让我做什么?”
万仙图沉默不语。
“总不可能真要我去收孙悟空和唐僧的血吧?你倒是给句话啊。”
万仙图上的光点忽然闪烁了几下,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文字浮现,没有任何解释。
余尽无奈退出识海,脸色有些难看。
他以为取了龙血就完事了。可现在看来,万仙图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或者说,这鹰愁涧里,还有他没拿到的“东西”。
可问题是,他能回去吗?
余尽悄然从岩洞中探出头,望向鹰愁涧的方向。夜色已深,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中,隐隐有一层佛光笼罩,祥和而凝重,像是一盏悬在天边的灯。
“想必是大圣请了观音到场了,这时候再跑回去,可不就是去送死吗?”
前进,是佛光凝练的鹰愁涧,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后退,是三十天后的刀煞噬体。
他蹲在洞口,爪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脑子里乱成一团。
正在此时,远处鹰愁涧的方向,一道云气冲天而起。破开云层,直上九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余尽认得,那是孙悟空驾筋斗云时的遁光。
悟空上天庭了。
余尽心头一凛,紧接着便是一阵狂跳。
悟空此时上天庭,莫非是鹰愁涧那边出了变故。难道小白龙伤势太重?观音搞不定?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第5章 吕岳识毒,余元降临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须臾便到了南天门外。
南天门前,四大天王各执法器,分列两旁。
增长天王魔礼青手持青云剑,见悟空到来,拱手道:“大圣,今日怎有空上天?”
孙悟空摆手道:“老孙有急事,要找瘟部的吕岳。烦请引路。”
增长天王见他神色急切,也不多问,唤来一名天将,引着孙悟空穿过南天门,往瘟部殿宇而去。
瘟部正殿设在东南天角,殿宇虽不如灵霄宝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气势森然。
殿前悬着一面大旗,上书“瘟癀昊天”四字,旗面黑底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铜鼎,鼎中青烟袅袅,那烟味苦辣刺鼻,寻常人闻了便要头晕目眩。
孙悟空皱了皱鼻子,随着天将踏入殿中。
瘟部正神吕岳正端坐殿中批阅公文。
这吕岳生得三头六臂之相,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身穿大红袍,腰束虎筋带,周身隐隐有一股瘟癀之气环绕。
他见孙悟空进来,放下手中公文,起身相迎。
“大圣,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孙悟空将鹰愁涧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菩萨说了,那毒煞像是瘟部的手段,让老孙来请你下界看看。”
吕岳闻言,眉头一皱:“毒煞?瘟部手段?”
他随孙悟空出了殿门,驾起云头,一路往鹰愁涧而去。
到了涧边,观音已将小白龙的伤势稳住,但伤口处的青黑之色仍未褪尽。
吕岳上前,探手在小白龙伤口上一引,一丝黑气飘出,在他指尖盘旋片刻,化作一粒细小的黑色丹丸。
吕岳将那丹丸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指甲挑开少许,细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观音问道:“可是有何问题?”
吕岳沉吟片刻,道:“这手法...不像是我瘟部一脉的路数。借势而发,趁虚而入,以旧伤为引,将毒性渗入心脉。”
他顿了顿:“而且此毒的炼制手法极为粗糙,比我门中弟子差得远了。倒像是...只学了个皮毛,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
观音道:“可识得是哪一系的传承?”
吕岳点头:“这毒煞的底子,用的是庚金之气为引,以矿石毒物为材,走的不是寻常瘟部草木毒的路子,而是以金石之毒攻人经脉。这路数...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余元。”
观音目光微凝:“余元?金灵圣母门下,化血神刀余元?”
吕岳颔首:“正是,当年在碧游宫时,我便见他炼过这路金石之毒。他那化血神刀,便是以庚金之气为基,淬以金石之毒,中者血肉化水,端的是一门凶戾手段。不过余元炼毒精细老到,断不会炼出这般粗糙的东西来。”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不耐烦,问道:“管他粗糙不粗糙,你先说说,这毒能不能解?”
吕岳道:“大圣莫急,此毒虽有些门道,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引,唤来一道符,对符说道道:“余元师侄,你且下界一趟。”
云头散去,不多时,一道遁光自天而降,落在鹰愁涧岸。
来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红髯垂至胸口,身穿皂色道袍,腰悬一个朱红葫芦,脚踏云履,周身隐隐有刀煞之气流转。
他落地后先向观音行了一礼,又向吕岳拱了拱手,道:“师叔唤我何事?”
孙悟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施了一礼,问道:“你就是余元?少见少见,快来替俺老孙瞧瞧这毒。”
余元微微欠身回礼。
吕岳将手中的黑色丹丸递给余元,道:“你看看这个,可眼熟?”
余元接过丹丸,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又以指尖捻其质,最后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庚金之气为引,配以玄铁煞、赤铜毒、五石散,以炼器之法炼成。手法粗糙得很,但路子确实是我这一脉的底子。”
余元抬头,目光中有几分疑惑:“可我这脉的传承,都在天庭了,并无其他传人在下界。”
观音道:“会不会是当年截教散落在外的一支?”
余元摇头:“菩萨有所不知,我这一脉以炼器为主,化血神刀的法门从不轻传。当年封神之后,我那些弟子要么上了封神榜,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孙悟空急道:“你先别说那些陈年旧事了,这毒你能不能解?”
余元点头:“大圣放心,这毒虽然路子对我这一脉,但炼制粗劣,解法也简单。”
他摘下腰间的朱红葫芦,倒出一粒赤色丹丸,递给小白龙:“服下此丹,以法力运转三周天,毒煞自解。”
小白龙接过丹丸,纳入口中,闭目运功。
不过盏茶功夫,他胸前的伤口处便渗出一股黑水,腥臭难闻,黑水流尽,伤口边缘的青黑之色褪去,露出鲜红的嫩肉。
小白龙长出一口气,睁开眼,脸色已好了大半,招出一道水柱将身上清洗一遍。
他向余元叩首道:“多谢仙长相救。”
余元摆手道:“不必多礼,你这伤本就不重,只看着吓人罢了。”
唐僧在一旁看得心惊,忽见涧水之中浮起一大摊死鱼,想是方才毒煞扩散所致,连忙上前道:“这位仙长,水中生灵亦受其害,可否慈悲为怀,救它们一救?”
余元看着唐僧,旋即微微颔首:“长老慈悲。”
他抬手往涧中一指,一道清光落入水中,化作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去。
那涟漪所过之处,死鱼翻了个身,尾鳍摆动,竟又活了过来。水中的毒煞被清光涤荡一空,涧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连水草都似乎比方才鲜绿了几分。
唐僧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余元办完此事,向观音和孙悟空各行了一礼:“若无他事,弟子先回天庭了。”
众人连忙施礼感谢。
余元与吕岳纵起遁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观音目送两人离去,这才转向小白龙。
她抬手摘下小白龙项下的一颗明珠,观音将明珠收好,又从净瓶中取出杨柳枝,蘸了甘露,在小白龙身上轻轻一拂。
那甘露沾身,小白龙只觉得浑身一轻,龙躯不由自主地变化起来。观音吹了一口仙气,那白龙便化作一匹白马,毛色如雪,鬃毛如银,四蹄矫健,神骏异常。
观音道:“敖烈,你且驮玄奘西行,待功成之日,可得金身正果。”
白龙马长嘶一声,低头蹭了蹭观音的手掌。
观音又从袖中取出三根杨柳叶儿,化作三根救命毫毛,递给孙悟空:“悟空,此三根毫毛,可替你免去三次大难。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你且收好。”
孙悟空接过毫毛,插在脑后,嘿嘿一笑:“多谢菩萨。”
观音点了点头,足下莲台升起,化作一道祥光,往南海而去了。
唐僧师徒不敢再耽搁,唐僧上了白龙马,孙悟空在前面牵着,师徒二人一马,沿着山道缓缓西行,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五十里外,岩洞之中。
余尽趴在洞口,浑身僵硬。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鹰愁涧边的细节,但那几道遁光来去,他是看得分明的。自那道黑红遁光落下,他便知道坏了,那道遁光的颜色与气势,他太熟悉了。
因为原身的记忆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遁光。
那便是他师父余元。
余元从云头上落下去的时候,余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尖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地把脑袋缩进岩洞里,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里念叨了不知多少遍。
别人见着师父是靠山,他见着师父则是被抓包。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跟师父“重逢”。
他在岩洞里又蹲了三天,听见山中的鸟兽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鸣叫,余尽这才小心翼翼地溜出岩洞,沿着山溪,一路摸回鹰愁涧。
余尽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气息残留,才催动水遁之法,再次潜入水底。
龙宫还在,只是比三天前更加冷清了。大殿中的长明灯已经熄灭,石榻上的血迹也干涸了,整个龙宫空荡荡的,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余尽站在大殿中央,万仙图忽然震动起来。
那卷古图在识海中展开,光芒大作,整个龙族水府千百年来积累的水脉灵机、甚至石壁上那些古老禁制中残留的神力,尽数被万仙图吸引,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图中。
余尽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开了窍。一股清凉之气从万仙图中涌出,汇入他的四肢百骸,刀煞又被镇压下去几分。与此同时,万仙图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收录·水府星君神力、龙族水府余韵’
‘反哺之赐:火鸦壶。”
余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他连忙在储物袋中一摸,果然摸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壶。壶身温热,隐隐有火光流转,壶盖上刻着一只火鸦,栩栩如生。
余尽把火鸦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万仙图上,那指引他到此的光点也终于动了,它缓缓移向西南方向,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余尽长出一口气,总算过了这一关。
他将火鸦壶收好,正准备催动水遁离开龙宫,忽然觉得背后有些不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余尽猛地回头。
大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踏出殿门的一瞬间,龙宫角落的一根石柱后面,一道淡淡的水光微微一闪,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只有尺许来高,面目模糊不清,穿着一件皂色道袍,腰悬朱红葫芦,与余元的打扮一般无二。
那人形望着余尽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小兽,”那人形自言自语,语气中有几分意外,“居然还没死。”
话音未落,水光消散,龙宫重归沉寂。
只余涧水潺潺,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6章 禅院纵火,黑熊盗宝
余尽顺着万仙图上的指引,一路向西。
那光点落在西南方向,距鹰愁涧约莫四五百里。他行了五六日,前方山势渐缓,林间隐隐有钟声传来。
他攀上一处高坡,拨开枝叶望去,只见山坳之中坐落着一座寺院。
那寺院依山而建,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青瓦黄墙,颇有几分庄严气象。
寺庙牌匾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
余尽蹲在坡上,盯着那四个字,上一世看过的剧情忽然浮现。
观音禅院,黑熊精。
这一难的剧情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万仙图的心思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上一回在鹰愁涧,他取了小白龙的精血,又收了龙宫残留的神通灵机。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从活物身上取的,一样是从战场上捡的。
余尽琢磨了一番,渐渐摸清了万仙图的脾气,这东西不挑食,不管是妖血、神力、法宝余韵还是残留在洞府中的灵机,只要是跟那些有名有姓的妖神仙佛沾边的,它都能收。
说白了,就是个打扫战场的。
战场闹得越大,残留的东西越多,他收得就越痛快。若是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偷一滴血,也不是不行,但那点收益,跟一场大乱之后满地狼藉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观音禅院这出戏,关键不在禅院,而在黑熊精。
金池长老是个凡人,翻不起什么浪花;那场火看着凶,实际上不过是悟空顺水推舟的小把戏。
真正有分量的是黑熊精,那厮修为不弱,却能与悟空斗个不分胜负,最后是观音亲自出手才收服的。
“若是能让黑熊精跟悟空打起来,打得越大越好,我就在旁边捡漏...?
余尽心里有了计较。
他从坡上下来,寻了一处僻静山涧,将身上收拾干净,又取出一坛在蜀中时就酿好的花蜜,外加几块上好的蜂蜜糕饼,用布包了,背在身上。然后他化作食铁兽本体,大摇大摆地往黑风山而去。
黑风山离观音禅院不过二十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
半山腰处有一座洞府,洞口以青石砌成,门楣上刻着“黑风洞”三字,笔力粗犷,倒也有几分气势。
余尽刚到洞口,敲了几下洞门,一个黑脸大汉从洞中迎了出来。
此人生的虎背熊腰,面如锅底,一双环眼炯炯有神,身穿乌金甲,腰束兽皮带,足蹬牛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粗豪之气。
他见了余尽,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从何处来?”
余尽将背上的花蜜和糕饼放下,也拱了拱手,用一口带着巴蜀口音的话回道:“小弟自蜀中来,路过宝山,闻得兄台大名,特来拜访。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黑熊精揭开布包,见是花蜜和糕饼,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呀,兄台太客气了!来来来,里面请!”
他将余尽引入洞中,命小妖摆上果品酒水,两人分宾主落座。
黑熊精是个爽快人,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问余尽来历,余尽只说自己是蜀中一座无名山的散修,四处游历,增长见闻。
黑熊精也不疑他,拍着胸脯道:“兄弟你既然来了,就在我这洞里多住几日!黑风山虽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川,倒也有些景致,改日我带你四处转转!”
余尽笑着应了。
他在黑风洞住了三日,与黑熊精混得厮熟。
这黑熊精虽然粗豪,倒也不是个莽撞人,心思细得很,只是好面子、爱排场,对稀罕物件尤其上心。
余尽投其所好,又送了几块在蜀中收集的稀有矿石,黑熊精欢喜得不行,恨不得跟他结拜兄弟。
第三日夜里,余尽正在洞中歇息,忽听得远处观音禅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他翻身坐起,心中了然:“好戏开场了。”
他催动遁法,悄然往观音禅院而去。
还未到禅院,便见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余尽落在禅院外的一棵古松上,往下看去,只见那火势凶猛异常,借着风势,从后院烧起,一路往前面大殿蔓延。火光之中,有人影奔走呼号,乱成一团。
余尽抬眼望向禅院一角,只见那处房舍完好无损,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屋顶上隐隐有一层金光笼罩,金光之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蹲在屋脊上,笑眯眯地看着满院火光。
“想来这便是那避火罩。”余尽收回目光。
他将火鸦壶从储物袋中取出。
壶盖一掀,一股吸力涌出,那漫天火焰便如百川归海一般,被火鸦壶源源不断地吞了进去。火光渐小,浓烟渐散,不过盏茶功夫,禅院中的大火便被收了十之七八。
火鸦壶在手中微微发烫,壶身上的火鸦纹路亮了几分,像是吃饱了一般。
余尽收好火鸦壶,正准备离去,忽见一道黑影从禅院中窜出,快如闪电,直奔山门方向。那黑影手中抱着一团锦缎,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那件锦襕袈裟。
“黑熊精果然来了。”余尽看在眼里,并未阻拦。
他目送黑熊精消失在黑风山方向,嘴角微微翘起:“这袈裟一到黑风洞,那猴子便非打上门不可了。”
他转身遁入夜色之中,回了黑风洞。
次日清晨,黑熊精果然将袈裟拿了出来,喜不自胜,召集洞中众妖观赏。
余尽也在其中。与黑熊精一同庆贺的,还有一头苍狼精和一条白花蛇精,都是黑风山附近修炼成精的妖物,与黑熊精交情匪浅。
黑熊精将那袈裟展开,那袈裟上嵌着明珠、珊瑚、琥珀、玛瑙,佛光流转,宝气氤氲,照得整座洞府都亮堂了起来。众妖看得目瞪口呆,连声赞叹。
余尽端着酒碗,看了那袈裟一眼,故作忧虑道:“黑兄,这袈裟的主人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小弟听闻,那东土来的和尚是佛祖钦点的取经人,他身边那猴子更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这袈裟丢了,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黑熊精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兄弟多虑了!那猴子不过是个弼马温,有什么了不起的?便是他来了,俺老黑也不怕他!”
苍狼精和白花蛇精也跟着附和,都说黑熊精武艺高强,便是齐天大圣来了也不足为惧。
余尽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劝了几碗酒,便借口歇息,回了自己的偏洞。
却说观音禅院那边,昨夜一场大火,烧了半座寺院。唐僧与孙悟空二人无事,被金池长老诬陷纵火烧寺,连同白龙马一起被官府拿了去,押在大牢之中。
那县令收了金池长老的贿赂,也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治唐僧师徒的罪。
孙悟空在牢中化作一只小虫,飞入县令府中。
正巧撞见县令与其夫人清点金银财帛,那金银之上还盖着观音禅院的印封,分明是金池长老送来的贿赂。
悟空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跳到县令面前,厉声喝道:“好你个狗官!贪赃枉法,勾结寺院,诬陷好人!你可知那和尚是东土大唐来的御弟,那猴子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助恶僧烧寺夺宝,罪不容诛!今日便拿你去阎王殿前,叫你尝尝下油锅、上刀山的滋味!”
县令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都是那金池长老教唆的!下官明日便放人,便放人!”
孙悟空冷哼一声,道:“明日若不放人,且让你尝尝阴间的手段。”
说罢化作一道清风去了。
县令一夜未眠,第二日天一亮便亲自去了大牢,将唐僧师徒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连声道歉。
他又点起一队衙役,带着唐僧师徒返回观音禅院,要将金池长老捉拿归案。
到了禅院,众衙役搜查了半日,在后院密室里搜出无数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了满满一屋子。
这些都是金池长老两百年来搜刮的信众供养,每一件都记着来历,证据确凿。可翻遍了整座寺院,唯独不见那件锦襕袈裟。
孙悟空大怒,一把火将那些不义之财烧了个精光。金池长老见一世积攒的财宝化为灰烬,又知事情败露,罪名难逃,一头撞死在墙上,当场毙命。
孙悟空抓了几个小和尚细问,这才知道金池长老与黑风山黑熊精素有往来,那袈裟十有八九是被黑熊精趁乱盗走了。
“好你个黑熊精,敢偷老孙的东西!”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对唐僧道:“师父且在此处歇息,老孙去那黑风山走一遭,定将袈裟取回来!”
孙悟空纵身跃入云端,一个筋斗便往黑风山去了。
第7章 余尽劝离,大势难改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须臾便到了黑风山上空。
他按落云头,站在山门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黑熊精,还我袈裟来!”
这一声喝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山树木簌簌作响。
黑风洞中,黑熊精正与余尽及苍狼精、白花蛇精饮酒作乐,闻得这一声喝,将酒碗往桌上一顿,骂道:“这猴头好生无礼!”
伸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黑缨长枪,枪杆儿碗口粗细,通体乌金打造,枪尖寒光凛凛。
他提枪出洞,站在洞口,指着孙悟空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泼猴,敢在我山门前叫唤?”
孙悟空将金箍棒一指,骂道:“好你个偷袈裟的贼!老孙护着师父西天取经,路过观音禅院歇脚,你这厮趁火打劫,偷了我师父的锦襕袈裟。识相的趁早还来,老孙饶你性命!”
黑熊精哈哈大笑:“袈裟?什么袈裟?俺老黑没见过!”
孙悟空大怒,举棒便打。黑熊精神也不惧,挺枪相迎。两个在洞前一场好杀:
金箍棒,黑缨枪,一个是齐天大圣闹天宫,一个是黑风山上一洞主。棒来如猛虎下山,枪去似蛟龙出海。一个跳踉如猿,一个沉稳如岳。
战了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
余尽躲在洞中,远远观战。他看那黑熊精虽然身形粗壮,枪法却甚是精妙,进退有据,攻守兼备,与孙悟空斗了个旗鼓相当。孙悟空虽然灵活多变,却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他。
两个斗至红日当午,黑熊精架开金箍棒,叫道:“住手!俺老黑累了,改日再战!”
说罢收了长枪,转身入洞,命小妖将洞门紧闭,任孙悟空在外面叫骂,只做不闻。
孙悟空在洞外骂了半个时辰,见黑熊精不出来,只得收了金箍棒,寻思了片刻,将山神土地唤了出来。
那山神土地从地下钻出,跪在地上磕头:“大圣唤小神何事?”
孙悟空道:“这黑熊精是什么来路?你们可知晓?”
山神道:“回大圣,这黑熊精修炼已有数百年,武艺高强,在这黑风山上也算一方霸主。小神法力低微,管他不得。”
孙悟空挥手让他们退下,又唤来金头揭谛、六丁六甲等护法神,让他们四面围住黑风山,以防黑熊精逃走。可黑熊精闭门不出,众神也无可奈何。
一连两日,孙悟空每日前来叫阵,黑熊精便出来斗上一场,少则三四十合,多则七八十合,不分胜负便收兵回洞,闭门不出。
孙悟空虽有一身本事,却攻不破那洞门上的禁制,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余尽在洞中住了这几日,看得分明。他心里清楚,这黑熊精虽然本事不差,但绝不是孙悟空的对手。按照原着的路数,再过不久,孙悟空便要去找观音了。
第三日清晨,余尽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到黑熊精。
余尽道:“黑兄,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黑熊精正在擦拭长枪,头也不抬:“兄弟有话直说。”
“那袈裟,依小弟之见,还是还了罢。”
黑熊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环眼圆睁:“还?凭什么?”
余尽道:“那猴子虽然一时奈何不了黑兄,可他背后站着的是佛门。黑兄想想,那禅院供奉的可是观音尊者,袈裟在那儿丢了,万一那猴子去南海请了菩萨来,黑兄如何抵挡?”
黑熊精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兄弟多虑了。那弼马温的本事俺也见识了,不过如此。便是请了菩萨来,又能怎样?”
余尽见他听不进去,又道:“既然如此,黑兄何不带着出去避避风头?小弟在山中多年,知道几处隐蔽所在,黑兄带上袈裟,去住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岂不安稳?”
黑熊精摆了摆手:“俺老黑在这黑风山上住了几百年,凭什么让一个猴子逼得挪窝?兄弟莫要再说了。”
余尽叹了口气,不再相劝。他又去寻了苍狼精和白花蛇精,将同样的意思说了。
那苍狼精与白花蛇精两个也都不以为然,都说那孙悟空实力不过尔尔,他们能对付得了,用不着躲。
余尽无奈,只得作罢。
他在洞府中寻了一处偏僻角落,催动食铁兽的本命神通,庚金之气与土行之力相合,悄无声息地在石壁上开了一道地道。
那地道不长,只有百余丈,直通山后一处隐蔽的山谷。他在地道入口处布了一层简单的禁制,又用碎石虚掩了,这才回去找黑熊精。
余尽道:“黑兄,小弟在山后开了一条地道,万一有不测,黑兄可从此处撤离。小弟亲眼见过观音大士出手,那玉净瓶中的甘露,一洒便是万里汪洋,端的是一桩大法力。黑兄虽然武艺高强,却也不可不防。”
黑熊精正在与苍狼精、白花蛇精饮酒,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兄弟你也太小心了!来来来,喝一碗!”
他将一碗酒塞到余尽手里,又拉着苍狼精划拳去了。
白花蛇精也凑过来,拍着余尽的肩膀道:“兄弟,你也太看得起那猴子了!就他那点本事,连黑兄都打不过,还观音呢?来,喝酒!”
余尽端着酒碗,看着满洞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唱独角戏的。
他也想说服自己,可他心里清楚,西游的大势就凭自己目前的实力根本改不了,黑熊精的命运早已写定。
酒过三巡,苍狼精和白花蛇精起身告辞,摇摇晃晃地离了黑风洞。黑熊精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鼾声如雷。
余尽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这张黑脸,忽然动了念头。
若是将黑熊精收入万仙图中....
他试着催动万仙图,一股吸力从他掌心涌出,罩向黑熊精。可那图只是微微一亮,便沉寂下去,纹丝不动。一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中:
“目标未败,心有不甘,不可收录。”
余尽收回手,苦笑一声。
连万仙图都不认。
他不再犹豫,取出一只玉瓶,在黑熊精腕上划了一道小口,接了一缕精血。黑熊精醉得深沉,哼都没哼一声。
余尽收了玉瓶,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洞府,石壁上挂着那件熠熠生辉的锦襕袈裟。
他无奈叹息,从地道中悄然离去。
就在余尽离开黑风山的同时,孙悟空已经驾着筋斗云,一路往南海而去。
须臾片刻就到了落伽山,孙悟空按落云头,只见山中紫竹林中,观音菩萨正坐于莲台之上,手持杨柳枝,闭目养神。善财童子和龙女分侍左右。
孙悟空上前,拱手道:“菩萨,老孙有事相求。”
观音睁开眼,道:“悟空,你又闯了什么祸?”
孙悟空将观音禅院失火、袈裟被黑熊精盗走一一说了一遍。
观音听闻黑熊精所为,怒道:“这孽畜,他如今反到受用我的禅院,又偷我的袈裟,我正没处寻他,他今来此,正合我意!”
她起身离了莲台,带着孙悟空驾起祥云,不多时便到了黑风山上空。观音往下一看,只见那黑风洞前妖气氤氲,洞口紧闭,不由得微微点头:“这孽畜倒也有几分道行。”
孙悟空道:“菩萨,咱们直接打进去?”
观音摇头:“不可莽撞。你且去将那苍狼精擒来,贫僧自有计较。”
孙悟空领命,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那苍狼精正端着一颗丹药向黑风洞中赶去,在半路上被孙悟空一棒打翻,拎着后颈皮提到观音面前,瑟瑟发抖。
随即菩萨变作苍狼精凌虚子,悟空变作丹药,前往黑风洞。
黑熊精见菩萨化身,大喜,接过 ‘丹药’吞入腹中,腹痛难忍,翻滚在地。
菩萨现出真身,用禁箍咒收服黑熊精,命其皈依正果。不多时,观音带着黑熊精驾云而去。孙悟空也纵起筋斗云,带着袈裟回了观音禅院。
一切尘埃落定。
余尽从密林中走出,站在黑风山对面山巅,望着那几道遁光消失在天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以为他能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可到头来,黑熊精还是被观音收了,一切还是照着原来的路子走,纹丝不动。
他太弱了,连一场劫难的走向都改变不了。
“我这点本事....”余尽喃喃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
他正出神间,识海中忽然一震。
万仙图展开一角,第二幅妖影开始缓缓成形。那影子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头四足之兽,身形厚重,与他的本体倒有几分相似。
黑熊精的图位,亮了。
余尽探入识海查看,黑熊精的图位已经点亮,虽只是残缺收录,却明明白白地浮现在妖部图录之中。一行小字标注在图位下方:
‘已收录:黑风山熊罴怪·残缺’
第8章 火鸦进阶,初探云栈
余尽离了黑风山,一路不敢耽搁,寻了一处僻静山谷,在一棵老松树下安顿下来。
这一趟虽未收得黑熊精,万仙图却也没亏待他。他将意识沉入识海,只见那卷古图上,黑熊精的图位已经稳固,旁边浮现出几行小字:
‘收录·黑风山熊罴怪·残缺’
‘反哺之赐:厚土妖身、黑风遁残篇’
‘额外之赐:火鸦壶进阶·百鸦壶’
余尽只觉得一股浑厚的气流从图中涌出,灌入四肢百骸。
那气流沉重如山,所过之处,骨骼噼啪作响,皮毛之下隐隐有土黄色的光华流转。
他低头一看,原本就厚实的身体又壮了一圈,爪上的银光之中多了一层土黄色的纹路,像是大地龟裂的痕迹。
厚土妖身。
这是黑熊精的看家本事之一,以土行之力淬炼妖躯,身沉如山,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如击顽石。
余尽试着运转这股新得的力量,果然觉得浑身沉重了几分,脚下生根,稳稳当当,连呼吸都似乎与大地脉动合在了一处。
他站起身来,挥了挥爪,只觉力道比先前涨了不止三成。
紧接着,一道关于遁法的残篇涌入脑海,黑风遁。这遁法与寻常腾云驾雾不同,不以快着称,而是以诡见长。
施展之时,身形化作一缕黑风,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尤其在夜色之中,简直与黑暗融为一体,神鬼难察。
余尽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口诀,按捺不住,就地试了一回。他催动妖气,身形一晃,果然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飘出十余丈,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待他收了遁法,重新现出身形,忍不住咧嘴一笑:“这黑风遁,逃命、摸哨、偷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好使。”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火鸦壶。那铜壶比先前重了几分,壶身上的火鸦纹路更加清晰,隐隐有火光在纹路中流动。
他掀开壶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数百只火鸦在壶中翻腾,鸣叫声虽被壶身隔绝,却仍能感受到那股焚天煮海的气势。
先前只有几十只,如今翻了几倍,数百只火鸦一齐飞出,那动静可就大了去了。
余尽将壶盖盖好,心中暗道:“这火鸦壶既能进阶一次,想必也能进阶第二次、第三次。将来若能进阶成千鸦壶、万鸦壶....”
他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
他在山谷中歇了一夜,将新得的几样本事反复演练,直到烂熟于心。第二日天不亮,他便催动黑风遁,化作一缕黑烟,朝着万仙图上下一个光点的方向赶去。
那光点落在乌斯藏国界之地,距黑风山约莫千里有余。
余尽赶了三日的路,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远远望见了一片村落。
那村落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依山傍水,田地肥沃。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高老庄”三字,笔力工整,显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庄前是一大片稻田,稻穗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庄后是一座青山,山势不高,却林木茂密,云雾缭绕,山顶处隐隐有一股妖气盘旋不散。
余尽在庄外的一处土坡上蹲了许久,将那地形看了个仔细。
高老庄。云栈洞。
他在心里把这一难的剧情过了一遍。高老庄这一出,表面上是猪八戒强娶高翠兰,被孙悟空收服,入了取经队伍。
可实际上,这里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这些,猪八戒的前身是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兵,位高权重,只因调戏嫦娥被贬下界,错投了猪胎。
他身上那一缕天蓬残意,才是万仙图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次不仅仅是要天蓬精血,还得想个办法把天庭的人引下来,上次给的火鸦壶就是来自于此。”
余尽蹲在土坡上,爪子在地上划拉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在黑风山吃了大亏,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等剧情自己走,结果就是他连口汤都没喝上。
这一回,他得换个打法。不能等剧情推着自己走,得自己先动起来。
余尽从土坡上下来,化作人形,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像个游方的行脚商。他大摇大摆地进了高老庄,在庄里转了一圈,将各处地形牢记在心。
高老庄的结构并不复杂。庄中心是高太公的宅院,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在这一带算是殷实人家。
宅院后面是一条石板路,通往庄后的山路,沿着山路往上走,翻过两道山梁,便是云栈洞。猪八戒每日傍晚从云栈洞下来,走这条石板路进庄,雷打不动。
庄里的百姓对猪八戒又怕又恨。那呆子虽然替高家干了不少活,耕田耙地、收割庄稼、修建房屋,一把力气顶得上十个壮劳力。
可他食量太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些时候还把高翠兰关在后院,不许她见人。高太公请了好几个法师来降他,都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从此再没人敢来。
余尽在庄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余尽蹲在庄外的一棵大槐树下,眯着眼睛想:猪八戒虽然被贬下界,可他终究是天蓬元帅转世,身上还挂着天庭的旧账。
“若是能把动静闹得大一些,逼得天庭不得不出面....那万仙图能收录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可怎么搅?
他从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入夜之后,他决定先去云栈洞外踩个点,看看那呆子的底细。
余尽催动黑风遁,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飘上庄后青山。黑风遁在夜色中果然神鬼难察,他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连风声都没有带起一丝。
云栈洞在半山腰处,洞口朝南,约莫丈许宽,洞前有一片平地,堆着些石桌石凳,显是猪八戒平日里纳凉歇脚的地方。
洞口被一道禁制封住,禁制不算高明,却也不差,隐隐有水流之声从洞中传出,想来是引了山泉入洞,做了些水景。
余尽贴在洞口外的一棵老松树上,仔细感应洞中的气息。
那股妖气沉甸甸的,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余尽心中微微一凛,这猪八戒的修为,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虽然比不上孙悟空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却也绝不是黑熊精能比的。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再靠近些,洞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沉重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如山岳压顶,铺天盖地。余尽只觉得浑身一僵,连黑风遁都险些维持不住。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黑风遁催到极致,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
洞中的气息涌动了几息,便渐渐平息下去,像是那呆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余尽在松树上贴了许久,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松了一口。
“这猪八戒实力不俗,看来需得想点法子。”余尽打开了储物袋开始盘算起来。
第9章 余尽施毒,猪妖难逃
余尽在储物袋里摸索了半天后,总算找到了如何对付猪八戒的法子。
随后几天,他把猪八戒的作息摸了个通透。那呆子每日傍晚从云栈洞下来,先到高家吃一顿晚饭,然后在后院磨蹭到二更天,才摇摇晃晃地爬云回洞。路线固定,时辰固定,连吃的饭菜都是高家厨房提前备好的,雷打不动。
摸清这些之后,余尽心里有了计较。
第四日午后,那呆子从山道上摇摇摆摆地走下来,好一副腌臜模样: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挺着个大肚子,走一步晃三晃。
他进了高家大门,也不见礼,一屁股坐在饭桌前。
余尽悄悄跟在他身后,随后悄悄摸进了高家厨房。
高家的厨房在宅院东边,一间大屋,灶台三口,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正忙着备菜,三屉白面馒头,一大锅米饭,一碟酱瓜,一壶黄酒,都是猪八戒爱吃的。
那妇人一边忙活一边嘀咕,说是这妖怪又要来糟蹋粮食了,语气里满是厌烦。
余尽躲在厨房外的柴堆后面,等那厨娘出去抱柴火的间隙,闪身溜了进去。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他这五百年来在洞府中闲暇时炼制的“安神散”,以几种山中矿石和草药研磨而成,与凡间的蒙汗药药理相近,效力却强了不知多少倍。按他的估算,便是天仙境界的人物,吃上这一包,也得迷糊。
他将粉末倒入那壶黄酒之中,摇了摇,又闪身出了厨房,悄无声息地回到大槐树上蹲着。
高太公站在饭桌一旁,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高翠兰早被锁在后院,连面都不许露。
猪八戒浑然不觉,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饭菜扫了大半,又拎起酒壶,对着壶嘴便灌。那壶黄酒被他三五口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道:“老太公,今儿的酒倒是不错,就是后劲儿大了些。”
高太公勉强笑道:“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猪八戒又坐了会儿,渐渐觉得眼皮发沉,脑袋发昏。他晃了晃脑袋,嘟囔道:“怪了,今儿怎么这般困....”说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老猪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
高太公巴不得他走,连送都没送。
猪八戒出了高家大门,本想驾云回洞,可脚下像是灌了铅,云也驾不稳当,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路往上爬。那安神散的药力一阵阵地往上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几次险些栽倒,全靠一股蛮力硬撑着。
余尽跟在他身后,黑风遁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尾随。
他本以为这药力发作起来,猪八戒走不出半里便要倒地,没想到这呆子体质强悍得出奇,硬是撑到了半山腰。余尽越跟越心急,照这个速度,等猪八戒回云栈洞,进了洞府禁制,他就没机会了。
眼瞅着云栈洞的洞口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猪八戒踉踉跄跄地朝洞口走去,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禁制的范围。
余尽等不了了。
他收了黑风遁,现出食铁兽本体,化血神刀握在爪中,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猪八戒虽然中了药,警觉性却不差。他听见身后风声有异,猛地回头,便见一头黑白相间的巨兽扑将上来,手中短刀寒光凛凛。他大吃一惊,醉意醒了大半,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你爷爷!”猪八戒暴喝一声,从耳中掣出九齿钉耙,横在身前。那钉耙金光闪闪,九齿锋利,一看便不是凡品。
余尽一刀落空,也不慌张,站定了身形,将化血神刀一横,冷冷道:“高老庄的人请我来收你。”
猪八戒闻言,哈哈一笑,笑声中满是不屑:“又是个不知死活的!老猪在这高老庄住了几年,来的道士和尚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一个不是被老猪打得屁滚尿流?你这黑厮,趁早滚蛋,老猪不与你计较!”
余尽不多废话,提刀便上。
化血神刀化作一道乌光,直取猪八戒咽喉。猪八戒举耙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退了两步。猪八戒“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这黑厮力气不小。
两人便在云栈洞前战了起来。
九齿钉耙舞得呼呼生风,上三路、下三路,招招不离余尽要害。余尽仗着化血神刀的锋锐和厚土妖身的沉重,倒也不落下风。
他虽不善水战,陆战却是一把好手,食铁兽的本能加上五百多年的打磨,他的身法虽不如孙悟空那般灵动,却也沉稳扎实,一刀一式的章法分明。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猪八戒渐渐觉得不对劲。
那安神散的药力像是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他的力气越来越使不上,耙法也渐渐散乱,好几次明明可以反击的机会,手臂却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
他心头大骇,知道着了道儿,想撤身回洞,余尽却死死缠住他,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又斗了十余合,猪八戒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心知不妙,把牙一咬,就地一滚,现出真身,一头百余丈长的大猪,鬃毛如钢针,獠牙似弯刀,浑身黑气滚滚,张开血盆大口,朝余尽猛冲过来。
余尽早有准备,左手一翻,百鸦壶已扣在掌中。壶盖掀开,数百只火鸦振翅飞出,铺天盖地,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他同时催动呼风唤雨之术,却不是唤雨,而是唤风。一股狂风卷出,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数百只火鸦化作一片火海,将那头大猪团团围住。
猪八戒惨叫一声,浑身鬃毛被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他在火海中左冲右突,可那火鸦灵性十足,他往东冲,火鸦便往东堵;他往西突,火鸦便往西拦。
药力加上火势,他只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现了人形,大口喘着粗气,再也动弹不得。
余尽收了百鸦壶和呼风之术,走上前去,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猪八戒。那呆子浑身焦黑,衣裳烧得破破烂烂,躺在地上直哼哼,却还不忘骂人:“你这黑厮....使诈....下药....算什么好汉....”
余尽也不理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绳索,这绳索是他在洞府中用庚金之气和几种矿石丝线编成的,坚韧异常,寻常刀剑砍不断。他将猪八戒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免得他叫唤。
做完这些,余尽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
成了。
他把猪八戒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云栈洞。洞中倒是不小,前厅后室,石桌石椅,一应俱全。
洞壁上有几处简单的禁制,角落里堆着些粮食和酒坛子,都是高家送来的。余尽将猪八戒扔在角落里,自己在洞中转了一圈,将各处地形记在心里。
洞府深处还有一间石室,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一道水纹禁制,隐隐有水流之声从里面传出。余尽推了推,没推开,也不勉强,转身回到前厅。
他在石桌旁坐下,打量着这座洞府,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猪八戒已经拿下了,可这只是第一步。他不能把猪八戒怎么样,这呆子是佛门钦定的人选,取经队伍的二师兄,他要是真把猪八戒杀了或者伤了,观音不会放过他。
他上前查看了那呆子的状态,发现浑身除了猪毛略有些烧焦之外,其余身体上皆未有半分伤痕。
他不禁叹道:“不愧是天蓬下凡,哪怕是猪身,也修的如此厉害。”
随即往那石床上一坐,开始恢复刚刚战斗消耗的法力。
而山下此时,孙悟空牵着龙马遇到一路过的慌张少年,正是那高太公之子。
将两人请到庄园后,热情招待,诉说那猪妖之事。
第10章 再骗猪妖,悟空做局
云栈洞中,灯火昏黄。
余尽盘坐在石床之上,闭目行气。厚土妖身带来的那股沉重之感已渐渐与他的本体融为一体,骨骼经脉之间隐隐有土黄色的光华流转,像是大地深处那些亘古不变的脉动,缓慢而坚定。他将庚金之气在体内运转了几个周天,只觉得刀煞又被镇压下去几分。
角落里,猪八戒被捆得像个粽子,蜷缩在石壁根下,鼾声震天。
余尽睁开眼,看了那呆子一眼,心中盘算着下一步。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只玉瓶,悄无声息地走到猪八戒身边,在他蹄子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接了几滴精血。猪八戒睡得死沉,哼都没哼一声。余尽将玉瓶收好,又回到石床上盘坐,继续运功。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猪八戒忽然翻了个身,但被绳子捆着,翻得极不自在,拱来拱去,像条大肉虫。他嘴里嘟囔了几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片刻,猛地清醒过来。
“哎呀!”
他挣扎着坐起来,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见自己还在云栈洞中,角落里那黑厮正端坐在石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猪八戒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好你个黑厮!下毒害人,算什么好汉?有种放开你爷爷,真刀真枪再做过一场!趁我气力不济偷袭,不是好汉行径!你...”
余尽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猪八戒骂了一盏茶的功夫,见那黑厮不理他,越发来劲,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个龟儿子,耍阴招的小人!老猪当年在天河做元帅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啃石头呢!你——”
余尽忽然睁开眼,从石床上下来,化血神刀无声无息地滑入掌中。
猪八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柄乌青短刀上暗红色的纹路,又看了看余尽那张毫无表情的黑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换了一副嘴脸:“那个....好汉,好汉息怒!老猪方才酒还没醒,胡言乱语,你莫放在心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余尽握着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猪八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好汉,你....你要什么?金银财宝?老猪这洞里虽不多,倒也有些积蓄,你尽管拿去!要不....要不老猪给你做牛做马?你别动刀,这刀看着怪吓人的....”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化血神刀收回储物袋,重新在石床上坐下,淡淡道:“我不杀你。”
猪八戒长出一口气,瘫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余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来你这云栈洞,并非存心与你为敌。”
猪八戒眼珠转了转,将信将疑:“那你为何下药偷袭?”
“避祸。”余尽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我在外面惹了一个惹不起的存在,走投无路,瞧你这云栈洞地势偏僻,洞府也宽敞,想在此处暂住些时日,避避风头。怕你不肯,这才....行事莽撞了些。”
猪八戒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惹不起的存在?嘿嘿,你算是找对人了!老猪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的时候,掌管天河八万水兵,便是那二十八宿见了老猪,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元帅’。便是如今被贬下界,那些个山精野怪,哪个敢在老猪面前放肆?你得罪了谁?报上名来,老猪替你摆平!”
余尽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天蓬元帅?那可是执掌天河的正神!失敬失敬,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又上前将猪八戒身上的绳索解开,连声道歉,“实在是小弟有眼无珠,冒犯了元帅,万望恕罪!有元帅在此坐镇,想来那仇家也不敢找上门来。”
猪八戒被松了绑,揉着勒红的手腕,见这黑厮前倨后恭,心中反倒有些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道:“你这厮,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
余尽苦笑一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山果,都是他这一路采的野果,有山桃、野梨、酸枣,虽然品相一般,倒也新鲜。他将山果放在石桌上,又拎起洞中角落里的酒坛子,倒了两碗酒,恭恭敬敬地端到猪八戒面前。
“小弟方才也是急了眼,行事鲁莽,还望元帅莫怪。这杯酒,权当赔罪。”
猪八戒是个没心眼的,见这黑厮态度诚恳,又有酒有果,肚子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抓起几个山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含糊道:“算你识相!老猪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说吧,你得罪了哪个?”
余尽叹了口气:“那人来头太大,小弟实在不敢提他的名字。只说一句,他也是天庭正神,位高权重,小弟不过是山野散修,惹了他,便如蝼蚁撼树。”
猪八戒“嘿”了一声,拍着胸脯道:“天庭正神?老猪在天庭混了几百年,哪个不认识?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有老猪在,谁也不敢来扰你!”
余尽连忙道谢,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手指大小的金子,放在桌上。那些金子是他这些年炼化矿石时顺手提炼的,纯度极高,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赤金色。他道:“小弟在此叨扰,这些金子权当日常开销,元帅莫要推辞。”
猪八戒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抓起那几块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灯火照了照,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将金子揣进怀里,拍着余尽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兄弟!有心了!老猪就喜欢你这样的!来来来,喝酒!”
余尽又倒了两碗酒,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猪八戒忽然想起什么,从角落里捡起九齿钉耙,方才被绑时钉耙掉在地上,他一直没顾上捡。他将钉耙扛在肩上,对余尽道:“兄弟,你看这钉耙如何?”
余尽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钉耙金光灿灿,九齿锋利,耙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星辰之力流转。他赞叹道:“好宝贝!却不知有何来历?”
“此乃九齿钉耙!”猪八戒得意洋洋,“太上老君亲自锻造,神冰铁为骨,六丁六甲为火,五方五老为工。老猪当年做天蓬元帅时,玉帝亲赐!你那仇家若看到吾这神兵怕是不是要吓的屁滚尿流。”
余尽连连点头,将钉耙双手捧还,道:“元帅果然不凡,小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猪八戒接过钉耙,随手放在一旁,最后那一点戒心也彻底消散了。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大咧咧地道:“兄弟,你只管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老猪在这高老庄住了几年,虽说不大体面,倒也逍遥自在。你那仇家若真敢来,老猪一耙子把他打成肉饼!”
余尽拱手道:“多谢元帅。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继续饮酒。猪八戒酒量虽大,先前中了安神散,药力未散干净,几碗酒下去,又有些迷糊了。他靠在石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尽聊天,说的都是当年在天庭的风光事,天河操练、蟠桃盛宴、与各路星君称兄道弟,言语间满是怀念。
余尽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心中却暗暗盘算,“也不知这取经人来了没有?”
次日傍晚,猪八戒腹中饥饿难忍,昨晚与那余尽大战消耗不少,虽有后来的野果充饥,但那山果寡淡无味,腹中早没了油水。
他揉着肚子在洞中转了半晌,对余尽道:“兄弟,俺老猪下山去采买些酒食,你且在洞中歇着,老猪去去便回。”
余尽心知他要去何处,面上却只是点头道:“元帅自便。”
猪八戒扛起钉耙,摇摇摆摆地出了云栈洞,顺着山路往高老庄去了。
他走得很快,到了庄上,照例先奔高家厨房。厨娘见他来了,虽然不情愿,还是端上了备好的饭菜,馒头、红烧肉、黄酒,一样不少。猪八戒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后院去了。
高翠兰的院子在后宅深处,院门紧闭,里头悄无声息。猪八戒推开院门,笑嘻嘻地往里走,嘴里叫着:“翠兰,老猪来了。”
却见房内,
独坐,便要上前搂抱,悟空假意推拒,试探其来历与本事。
猪八戒得意炫耀,说自己是天蓬元帅下凡,因醉酒戏嫦娥被贬,错投猪胎,实乃神仙下凡。
话音未落,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耳朵扯出棒子,金箍棒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呆子,看打!”
猪八戒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猴子一棒打空,第二棒紧跟而至,猪八戒来不及多想,将身一纵,化作一阵狂风,裹着钉耙便往云栈洞方向逃去。
那猴子追赶而去,奈何路线不熟,竟也让那猪八戒先逃回洞府。
猪八戒驾着狂风,一路飞回云栈洞,跌跌撞撞地冲进洞中,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余尽正坐在石床上,见他这副模样,站起身来,问道:“元帅,这是怎么了?”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那猴子来了!那猴子来了!”
余尽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什么猴子?”
“齐天大圣孙悟空!”猪八戒的声音都变了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老猪方才去高家,那猴子就躲在翠兰房里,举着棒子就打!要不是老猪跑得快,这一耙子早挨在脑门上了!”
余尽沉吟片刻,道:“元帅莫慌。那孙悟空虽然厉害,可元帅也不是等闲之辈。实在不行,咱们在洞中守着,他未必攻得进来。”
猪八戒连连摇头:“兄弟你不知道那猴子的本事!当年他在天宫,一个人打遍二十八宿、九曜星官,连老君都拿他没办法!老猪这点道行,在他面前不够看!”
余尽想了想,道:“要不....元帅先去别处避避风头?那猴子总不能一直在高老庄待着。”
猪八戒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避什么避!老猪好歹也是天蓬元帅转世,难道还怕了他不成?他要来便来,老猪与他斗上一斗!”
他站起身来,握紧九齿钉耙,走到洞口,朝山下望去。远处高老庄方向,隐隐有一道金光正朝这边飞来。
猪八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余尽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兄弟,你且在洞中等着。老猪去会会那猴子。”
第11章 八戒难敌,余尽助战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大步走出云栈洞。
余尽跟到洞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呆子的背影。猪八戒走得虽快,步子却有些发飘,显然是心里发虚。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喊道:“元帅!你是天蓬元帅转世,那区区弼马温,如何是你对手?小弟在洞中备好酒食,只等元帅凯旋!”
猪八戒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嘟囔了一句:“去便去来。”便转身朝洞外走去。
出了云栈洞,便见孙悟空正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金箍棒扛在肩头,火眼金睛正四处张望。他见猪八戒拖拖拉拉地走来,不由得哈哈一笑:“好你个猪妖,跑得倒快,你媳妇都不要了!”
猪八戒把牙一咬,举起九齿钉耙,骂道:“好你个弼马温!跑到高老庄来坏老猪的好事!看耙!”
九齿钉耙直取孙悟空面门,孙悟空侧身避过,金箍棒顺势横扫,两人便在云栈洞前斗了起来。
这一场好杀:钉耙如蛟龙出海,金箍棒似猛虎下山。耙来棒往,叮叮当当,火星四溅,直杀得山石崩裂,草木横飞。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猪八戒虽是心中发虚,真打起来倒也拿出了几分本事。那九齿钉耙舞得密不透风,上三路、下三路,招招都是狠手。孙悟空见他使出了真章,也不由得暗暗点头,这呆子果然有几分能耐。
又斗了十余合,猪八戒渐渐觉得气力不济,他本就是个大肚囊,方才真出了几分气力,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他瞅了个破绽,故意卖了个空门,孙悟空一棒打来,他侧身躲过,顺势往后一滚,拖着钉耙就往回跑,嘴里嚷道:“不打了不打了!老猪还没吃饱,等吃饱了再与你斗!”
孙悟空哈哈大笑:“呆子,你只管去吃,老孙就在这里等你!”
猪八戒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云栈洞,“砰”的一声将洞门关上,又催动禁制封了洞口,这才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余尽在洞中早将外头的动静听了个分明。他见猪八戒回来,迎上前去,问道:“元帅,战况如何?”
猪八戒将钉耙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那猴子有几分本事,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老猪腹中饥饿,先回来歇歇,等吃饱了再去收拾他!”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元帅说的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小弟在洞中备了些山果野酒,元帅先用着。等那猴子再来,小弟帮元帅掠阵,定要将那弼马温挫败!”
猪八戒“嗯”了一声,抓起几把山果塞进嘴里,又灌了几碗酒,腹中勉强有了几分打底,精神也好了些。两人分吃了些酒食,猪八戒便靠在石壁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余尽坐在一旁,看着那呆子睡得死沉,心中盘算。
那悟空却在洞外等候半晌,却不见人出来,随即金箍棒捣了捣洞府,叫骂一阵,却无人应声,便驾云回了高老庄。
次日一早,门外又传来了叫门声,八戒迷迷糊糊的从梦中惊醒。
“呆子!出来!再与你孙爷爷斗上三百回合!”
孙悟空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猪八戒一个激灵从石凳上跳起来,抓起九齿钉耙,对余尽道:“兄弟,那猴子又来了!你随我出去,帮我掠阵!”
余尽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元帅放心,小弟定当全力相助。”
两人推开洞门,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孙悟空正站在洞前空地上,金箍棒拄在地上,见了余尽,不由得“咦”了一声。他上下打量了余尽一番,火眼金睛中金光流转,道:“呆子,你打不过老孙,还请了帮手?这黑厮是什么来路?”
猪八戒将钉耙一横,挡在余尽身前,道:“什么帮手?这是老猪的兄弟!昨日老猪没吃饱,今日吃饱了,再来与你斗过!”
孙悟空嘿嘿一笑,目光在余尽身上转了几圈,暗自思索道:“这黑厮身上妖气倒是不重,只是...怎么有股子矿石味儿?莫非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管你请谁,只管放马过来!”
猪八戒大喝一声,举耙便打。孙悟空挥棒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
这一回,猪八戒拿出了真本事。九齿钉耙使得虎虎生风,每一耙都带着破空之声,耙齿上隐隐有星光流转,显然是动用了天蓬元帅留下的那点根基。孙悟空也不敢大意,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棒影如山,将猪八戒的攻势一一化解。
余尽站在一旁,看得心惊。
这两个,一个是齐天大圣,一个是天蓬元帅,果然都是好本事。猪八戒的耙法沉稳厚重,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孙悟空的棒法灵动刁钻,每一棒都恰到好处地打在耙法的间隙上。两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依然难解难分。
可余尽看得分明,猪八戒已经开始乏力了。
那呆子昨夜吃了些山果,估计腹中又没多少油水,全凭一股蛮力撑着。又斗了十余合,他的耙法渐渐散乱,脚下也开始虚浮,被孙悟空一棒逼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倒。
余尽看准时机,左手一翻,百鸦壶已扣在掌中。壶盖掀开,数百只火鸦振翅飞出,化作一片火海,朝孙悟空席卷而去。那火势凶猛,热浪扑面,将孙悟空逼退数丈。
猪八戒趁机喘了口气,拄着钉耙,对余尽埋怨道:“兄弟,你怎么这时候才出手?老猪差点被那猴子打了闷棍!”
余尽收了火鸦,一脸歉意地道:“小弟原以为哥哥能独自拿下那猴子,不想分哥哥的功劳。谁知...哥哥昨夜是不是没歇息好?今日怎么这般乏力?”
猪八戒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那个...昨夜确实没睡踏实。兄弟说得对,咱俩一起上,早点把这猴子收拾了!”
余尽点头,再度祭出百鸦壶。数百只火鸦铺天盖地,朝孙悟空扑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捻了个避火诀,周身金光一闪,那火鸦扑到他身上,便如泥牛入海,连他一根毫毛都烧不着。他站在火海之中,哈哈大笑道:“黑厮,你这也叫火?老孙当年在老君的八卦炉里都待过,这小小火焰,给老孙暖脚都不够!”
余尽又掏出一罐黑色油状物,也是在蜀中山石之间获得,往风里一撒,火势顿时上升好几成。
悟空正得意,温度却忽然攀升,避火诀不自觉的捏的紧了些。但嘴上还是嘲讽不断。
猪八戒急得直跺脚:“兄弟,这弼马温不怕火!快收了神通,省些气力,老猪再去与他斗!”
余尽摆了摆手,不慌不忙地道:“元帅莫急,小弟还有应对之法。”
他从储物袋中丢出一大捆湿漉漉的草堆,转眼便堆成了小山。
猪八戒看得一头雾水:“兄弟,你这是做甚?这时候怎的晒你的铺盖?”
余尽不答话,手指一引,几只火鸦俯冲而下,钻入那湿草堆中。
浓烟滚滚而起,黑灰色的烟雾翻涌着,瞬间在洞口出弥漫开来。余尽催动呼风之术,一股狂风卷起浓烟,直直地朝孙悟空所在之处吹去。
孙悟空正站在火海之中,仗着避火诀不惧烈焰,却没想到这浓烟来得如此之快。那烟又浓又烈,钻入口鼻之中,呛得他两眼发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猛地咳了几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视线模糊,连金箍棒都险些握不住。
“好你个黑厮!”
孙悟空大骂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威风,一个筋斗翻上云端,拼命揉着眼睛,踉踉跄跄地往远处飞去。。
猪八戒看着余尽,眼中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敬佩,哈哈大笑起来:“好兄弟,真有你的,那猴子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余尽收了百鸦壶和呼风之术,微微一笑:“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猪八戒拉着他往洞里走,嘴里连声道:“走走走,回洞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进了云栈洞,猪八戒翻出洞中存的好酒,又拿了些干果,两人对饮起来。猪八戒兴致极高,一碗接一碗地灌,嘴里不停地夸余尽有本事。
余尽陪着喝了几碗,心中却暗暗盘算着对方是不是又要去找观音,要是真来了可就不好玩了。
却说孙悟空一路驾着筋斗云,揉着眼睛,飞了不知多远。那烟熏得厉害,他眼睛火辣辣地疼,好半天才缓过来。等他睁开眼一看,眼前竟是南天门。
四大天王正守在门边,见孙悟空浑身灰尘、两眼通红地飞来,都吃了一惊。增长天王魔礼青迎上前去,拱手道:“大圣,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孙悟空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别提了!老孙路经高老庄碰上个妖怪,那妖怪放火烧老孙不说,还放烟熏老孙!俺老孙一不小心着了道!”
广目天王魔礼寿道:“大圣可是要借那避火罩?”
孙悟空摇头:“那火倒不算什么,老孙捻个避火诀就扛住了。可那黑厮放的烟倒是不好解决...”
多闻天王魔礼海在一旁插嘴道:“大圣何不去火部走一遭?请火德星君下界,他专管天下之火,管他什么火,什么烟,一把便收了。”
孙悟空一拍大腿:“对呀!老孙怎的忘了这茬!”他朝四大天王拱了拱手,“多谢几位提醒,老孙这就去火部!”
说罢,直往火部殿宇而去。
火部正殿设在东南天角,与瘟部相邻。殿宇赤红,远远望去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殿前悬着一面大旗,上书“火德星君”四字,旗面赤红如火,在风中猎猎作响。
孙悟空落在殿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火德星君正坐在殿中,见孙悟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大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悟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高老庄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那黑厮的火虽然不烈,却会放烟,熏得老孙睁不开眼。老孙来请你下界,收了那火,老孙好收拾那呆子。”
火德星君听了,沉吟片刻,道:“大圣稍待,待本君点齐兵马,随你下界。”
随后吩咐手下神将点起五百火兵,各执法器,浩浩荡荡地出了南天门,往高老庄而去。
第12章 罗宣收火,观音再临
云栈洞上空,云层骤然裂开。
金光与赤焰交织,五百火兵列阵而立,各执法器,周身火光缭绕,将半边天烧得通红。火德星君罗宣立于阵前,三头六臂,面如重枣,发似朱砂,身穿赤红袍,腰束火焰带,六只手中各持火器,火葫芦、火鸦壶、火尖枪、火轮刀、火印、火旗,周身烈焰翻涌,天威凛凛。
孙悟空从云头落下,站在洞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猪妖!出来!老孙今日请了火德星君来,看你那黑厮还有什么本事!”
洞门推开,猪八戒与余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脸上带着几分恼色,骂道:“弼马温,你打不过老猪,就去搬救兵?好不要脸!”
孙悟空嘿嘿一笑:“老孙搬救兵怎么了?你那黑厮不也是你搬来的?”
猪八戒一时语塞,回头看了余尽一眼。余尽微微点头,两人并肩上前,一个持钉耙,一个握短刀,与孙悟空对峙。
孙悟空也不废话,金箍棒一挥,便朝猪八戒打来。猪八戒举耙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余尽觑了个空档,化血神刀直取孙悟空侧翼。三人战作一团,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孙悟空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将两人的攻势一一化解,时不时还还上一棒,逼得猪八戒手忙脚乱。余尽仗着厚土妖身的沉重,硬扛了几棒,只觉得虎口发麻,心头暗暗吃惊,这猴子生的好重的力气。
他退了半步,左手一翻,百鸦壶扣在掌中。壶盖掀开,数百只火鸦振翅飞出,铺天盖地,直扑孙悟空。
孙悟空冷笑一声,正要捻避火诀。
天穹之上,一股磅礴的威压骤然落下。
那威压如天塌一般,沉重、炽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数百只火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在空中挣扎扑腾,却再也飞不动分毫。余尽只觉得浑身一沉,像是被人按进了滚烫的铁水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火德星君罗宣从云头落下,六臂齐举,火葫芦中喷出一道赤红烈焰,将那数百只火鸦一卷而空。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余尽手中的百鸦壶上,眉头微微一皱。
“这壶...”罗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你从何处得来?”
余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百鸦壶往身后藏了藏。罗宣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火尖枪一指,一道火光直射而来。余尽连忙闪避,那火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的山石炸得粉碎。
罗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六只手中的火器同时亮起,一股比方才更加庞大的威压笼罩下来。他盯着余尽手中的百鸦壶,沉声道:“你这壶的路数不正。你到底是什么人?”
余尽心中叫苦。他这百鸦壶是万仙图所赐,但万仙图的东西,根脚上必然带着截教的痕迹。火德星君罗宣,九龙岛炼气士,与吕岳一般,都是通天教主的徒子徒孙。他认出百鸦壶的路数,再正常不过。
可他哪知,罗宣的成名法器正是那万鸦壶,实乃他这百鸦壶的爷爷辈。
余尽不再犹豫,将百鸦壶中剩下的火鸦尽数放出,同时催动呼风之术,狂风卷着火鸦,化作一片火海,朝罗宣席卷而去。他自己却借着这股声势,往后疾退。
罗宣冷笑一声,火葫芦一倾,一股赤红烈焰喷涌而出,与余尽的火鸦撞在一处。两股火焰相碰,爆出一声巨响,热浪四散,将周围的草木山石尽数化为灰烬。余尽的火鸦在罗宣的烈焰面前,如萤火之于皓月,顷刻间便被吞没殆尽。
余尽心头一沉,知道自己这点火候在火德星君面前根本不够看。他收了百鸦壶,又故技重施,从储物袋中扯出湿草堆,几只火鸦钻入其中,浓烟滚滚而起,朝罗宣卷去。
罗宣六臂中一面火旗一挥,一股狂风倒卷回来,将浓烟吹得四散。他淡淡道:“区区烟火之术,也敢在本君面前卖弄?”
余尽再不敢恋战,借着浓烟的遮掩,转身便往云栈洞方向跑。猪八戒那边也与孙悟空斗得精疲力竭,见余尽跑了,也虚晃一耙,拖着钉耙就往洞里跑。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云栈洞,“砰”地将洞门关上,催动禁制封了洞口。
洞外,罗宣收了火器,对孙悟空道:“大圣,那黑厮的壶虽然路数不正,但火候尚浅,不足为虑。倒是那使钉耙的...”
孙悟空道:“那猪妖怎么了?”
罗宣沉吟片刻,道:“那九齿钉耙,本君认得。那是当年太上老君锻造,玉帝亲赐与天蓬元帅的法器,后来天蓬元帅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间,这猪妖若是天蓬元帅转世,此事便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大圣不如去天庭走一遭,请玉帝定夺。”
孙悟空挠了挠头,想了想,道:“也罢,老孙就去一趟。”
他纵起筋斗云,直上九霄。到了南天门,四大天王正在值守,见孙悟空来了,都拱手见礼,正要询问,却见孙悟空摆了摆手,也不多说,径直往里走。
刚过南天门,便有四大天师迎了上来。张葛许逊邱四人并肩而立,将孙悟空拦住。张道陵拱手道:“大圣,今日又来天庭何事?”
孙悟空将高老庄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猪妖用的是九齿钉耙,火德星君说那是天蓬元帅的法器。老孙来请玉帝做主,查查那猪妖的来历。”
四大天师对视一眼,张道陵道:“大圣稍待,容我等去通报。”说罢转身进了灵霄宝殿。
不多时,殿门大开,有仙官出来传旨:“宣齐天大圣觐见。”
孙悟空大步走进灵霄宝殿,只见玉皇大帝端坐龙椅之上,文武仙卿分列两旁。孙悟空上前,拱手道:“老孙见过玉帝。”
玉帝微微点头:“悟空,何事又来天庭?”
孙悟空将高老庄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猪妖使九齿钉耙、本事不小时,殿中仙卿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孙悟空说完,质问道:“玉帝,那猪妖若是天蓬元帅,为何贬下界来祸害凡间?老孙奉旨保唐僧西行,他却占着人家女儿不放,这算怎么回事?”
玉帝闻言,皱了皱眉,道:“宣文选司查勘。”
葛天师出班,拱手道:“陛下,此事不必查勘。那猪八戒原是三天门下天蓬元帅,因那年蟠桃会上醉酒,调戏嫦娥,被贬下界,错投了猪胎。至于他占人家女儿一事...”他顿了顿,“当初观音菩萨曾与他摩顶受戒,指他为行者,教他等候取经人。只是那取经人迟迟未到,他便在高老庄住了下来。”
孙悟空一听,顿时跳了起来:“什么?那猪妖是观音菩萨点化的?”
玉帝道:“既是观音菩萨点化,此事便该去问菩萨。悟空,你且去南海走一遭。”
孙悟空不敢耽搁,出了灵霄宝殿,驾起筋斗云,直奔南海落伽山。
云栈洞中,猪八戒瘫在石凳上,唉声叹气。
“那猴子好不讲理!打不过老猪就去搬救兵,老猪在这高老庄安安稳稳地住了几年,招谁惹谁了?”
余尽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在想方才罗宣看百鸦壶时的眼神,那火德星君显然认出了壶的路数,只是没有当场点破。若是他再多待一会儿,罗宣会不会直接把他拿下?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
“元帅,”余尽开口道,“要不...咱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安身。”
猪八戒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兄弟,不是老猪不想走。老猪犯了天条,好不容易得了观音菩萨的点化,说是要等一个取经人,护送他去西天取经。老猪等了三年五载,也不见人来。可这差事是菩萨交代的,老猪不敢走。”
余尽知道这是西游大势,八戒又是大势中的关键成员,无力改变。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道:“元帅有重任在身,小弟不敢强求。只是小弟这边,仇家追得紧,好不容易寻到元帅这处好地方,没想到又遇上强敌...唉,实在是时运不济。”
他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两块金子,放在桌上,推到猪八戒面前:“元帅,这是小弟最后一点积蓄。元帅若是不与小弟一起走,小弟只能先行离去,另寻安身之所了。”
猪八戒看着那两块金子,又看了看余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不敢违了观音的交代。最终缓缓的说道:“兄弟...那你...一路保重。”
余尽站起身来,朝猪八戒拱了拱手:“元帅保重,后会有期。”
他催动黑风遁,身形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飘出云栈洞,消失在夜色之中。
猪八戒坐在洞中,看着桌上那两块金子在灯火下泛着光,又看了看余尽坐过的那个石凳,一时无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猴子着实欺人太甚,他老猪好歹也是天蓬元帅转世,何曾受过这等气?
他抓起一块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重重地拍在桌上。
“再来,老猪定要你好看!”
他骂了几句,骂累了,便倒在石凳上,沉沉睡去。
南海落伽山,紫竹林。
孙悟空按落云头,快步走进竹林。观音菩萨正坐在莲台上,手持杨柳枝,闭目养神。孙悟空上前,拱手道:“菩萨,老孙有事相求。”
观音睁开眼,道:“悟空,又怎么了?”
孙悟空将高老庄之事说了一遍,说到那猪妖原是观音点化的取经人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菩萨,您老人家点化了那猪妖,怎不告诉老孙一声?老孙跟他打了好几天,还跑到天庭好几次嘞。”
观音微微一笑:“知你辛苦,那猪八戒原是天上天蓬元帅,因罪贬下界,我指他为行者,曾与他说教他等候取经人。你既已到,他便该是你的师弟。”
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原来如此。那菩萨随老孙走一遭,收了他罢。”
观音点头,起身离了莲台,带着孙悟空驾起祥云,往高老庄而来。
云栈洞中,猪八戒正睡得酣沉,鼾声如雷。
“猪妖!出来!”
孙悟空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猪八戒猛地惊醒,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抓起九齿钉耙,大步冲出洞门,张口便骂:“你这猴头,好生无礼!一而再再而三扰我清静,你真当老猪是好欺负的?”
孙悟空站在洞前,金箍棒扛在肩头,笑道:“猪妖,你莫要骂,老孙今日来,不是与你打架的。”
“不是打架?”猪八戒眼睛一瞪,“那你来做什么?”
孙悟空正要说话,猪八戒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钉耙一举,骂道:“管你来做什么!看老猪给你头上筑几个洞,让你知道知道老猪的真本事!”
九齿钉耙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孙悟空面门。孙悟空侧身避过,金箍棒一横,架住钉耙,叫道:“猪妖,你听我说——”
“说个屁!”
猪八戒打出了真火,耙法越来越猛,每一耙都带着破空之声。孙悟空见他不听,也只好举棒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耙来棒往,火星四溅。
猪八戒越打越怒,忽然大吼一声,就地一滚,现出真身,一头百余丈长的大猪,鬃毛如钢针,獠牙似弯刀,浑身黑气滚滚,四蹄踏地,震得山摇地动。他张开血盆大口,朝孙悟空猛冲过去,口中喝道:“弼马温!老猪今日与你决一死战!”
孙悟空吃了一惊,连忙跃上半空,金箍棒往下一指,正要迎战——
忽然,一朵祥云从空中落下,云上一个白衣观音,手持净瓶杨柳,口中轻轻唤了一声:
“天蓬。”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猪八戒耳中。猪八戒浑身一僵,真身骤然收起,现了人形,钉耙“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观音菩萨正站在云头。
第13章 观音降猪,天罡地裂
观音立于云头,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一道清光洒落,将猪八戒跪在地上的身形照得通透。猪八戒低着头,不敢吭声,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观音道:“八戒,我指你等候取经人,你既见了,为何反倒与他打将起来?”
猪八戒抬头,一脸委屈:“菩萨,弟子不知他是取经人!这猴子来了便骂,骂了便打,半个字也不提取经的事,弟子怎生知道?”
孙悟空在一旁跳脚道:“呸!老孙到了高老庄,问了高太公,知道你是个妖怪,便去拿你。谁知你这呆子见了老孙就骂,骂完就跑,老孙追到洞前,你二话不说便打将上来,老孙哪儿来的急说?”
猪八戒瞪眼道:“你不说,老猪怎知?”
孙悟空道:“你给老孙说话的机会了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斗起嘴来。观音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二人,道:“罢了罢了,八戒,你如今便随悟空去,见了那取经人,拜他为师,一路护送西行,将功折罪。”
猪八戒磕了个头,道:“弟子遵命。”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拍了拍手,道:“既如此,呆子,你先把你那云栈洞烧了,省得日后还惦记着回来。”
猪八戒张了张嘴,看了看观音,又看了看孙悟空,终究没敢反驳。他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来,走到云栈洞前,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他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张口喷出一道真火,瞬间便将洞口吞没。
猪八戒站在火光之中,脸上的神色有些茫然。火光照在他那张黑脸上,明暗交替,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观音微微点头,道:“善哉。八戒,你既烧了洞府,便从此一心向道,方得正果。”
猪八戒低声道:“是。”
观音足下祥云升起,化作一道白光,往南海而去。
孙悟空目送观音离去,转头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笑道:“呆子,走了!莫要发愣了!”
猪八戒“嗯”了一声,扛起钉耙,跟着孙悟空,两人一前一后,纵起云往高老庄去了。
远处的山头上,余尽趴在一棵老树的枝丫间,将身形缩成一团。
从观音现身的那一刻起,他便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老树的树干融为一体。
直到观音离去,孙悟空和猪八戒云头落于高老庄,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等了半晌,确认并未返回,才从树上溜下来,催动黑风遁,化作一缕黑烟,朝云栈洞飘去。
洞口还在冒着烟,火势已快烧入洞府之内,余尽取出百鸦壶,壶盖一掀,一股吸力涌出,将洞中的火焰尽数收入壶中。火势一收,洞内的情形便显露出来,所幸那洞府有些残留禁制,洞府也被那八戒营造的极深,倒是没有受到大损害。
余尽在洞中转了一圈,便在洞口布了几道简单的禁制,又将洞门用碎石虚掩了,这才走进最深处的那间石室,盘坐下来。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玉瓶,瓶中是他在猪八戒身上取的那几滴精血。精血在瓶中微微发光,隐隐有一丝星辰之力在其中流转。
余尽将玉瓶托在掌心,催动万仙图。
识海之中,那卷古图骤然展开,光芒大作。玉瓶中的精血化作一道血光,没入图中,与此同时,整座云栈洞中残存的灵机与此地之前交战留下的神通之力尽数被万仙图吸引,化作一道道流光,汇入图中。
古图上,两个图位同时亮起。
第一个是天蓬残图。那是一头巨大的猪形虚影,周身环绕着星辰之光。第二个乃是一道模糊的火焰纹路,不如天蓬残图那般清晰,却也在图中占据了一角。
两行文字同时浮现在余尽意识之中:
“收录·天蓬元帅转世之身·残缺。反哺之赐:天罡三十六变。”
“收录·火部正神罗宣神通之力·残缺。反哺之赐:地烈阵阵图。”
余尽只觉得两股热流同时涌入体内,一股轻盈灵动,如风如云;一股沉重炽烈,如地火奔涌。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交汇,互不干扰,各自运转了三个周天,才缓缓沉寂下去。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喜。
天罡三十六变!
这不是普通的障眼法,而是正儿八经的变化之术,三十六种天罡变化,能变天地万物,飞禽走兽、草木山石、江河湖海,无所不能。他此前一直顶着食铁兽的本体,虽然战力不弱,可这副模样走到哪里都扎眼。有了这天罡三十六变,他便可随意化形,倒是有了真正的隐藏自己身份的手段。
他迫不及待地试了一回。心念一动,身形一缩,那丈许高的食铁兽便化作一个黑脸汉子,穿着粗布衣裳,看着与寻常山民一般无二。他又变了一回,化作一只飞鸟,在洞中扑腾了两下翅膀;再变,化作一块青石,与洞壁融为一体,气息全无。
余尽收了变化,重新化为人形,咧嘴一笑。
他又将意识沉入识海,仔细研究那地烈阵的阵图。阵图在万仙图中展开,繁复无比,无数线条与符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阵。阵图上方有古篆标注:
“地烈阵。阵成之后,上有雷鸣,下有烈火。纵有五行遁术,入阵亦被禁住,难逃骨化形销之祸。”
余尽仔细看了半晌,渐渐明白了这阵法的门道。地烈阵以地火为根基,以天雷为引,阵成之后,阵中自成一方小天地。入阵之人,脚下是翻涌的熔岩,头顶是劈落的雷霆,五行遁术被阵势锁死,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便是神仙入了此阵,也要脱一层皮。
不过这阵需要五方幡作为布阵之器,东方青旗、南方赤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中央黄旗,五旗各据一方,以旗上符文引动地火天雷,方能成阵。这五面旗子需要他自己炼制,用的材料也不是寻常之物。
余尽将阵图牢牢记在心中,又看了一眼万仙图上的指引。那团光点已经移到了新的位置,他估算了一下距离,那地方在高老庄以西,约莫千里之外。以唐僧师徒的脚力,从高老庄出发,至少也要走两三个月才能到。
两三个月。
余尽心中盘算了一番,这两三个月的时间,他正好可以用来寻找炼器材料,将那五方幡炼制出来。地烈阵的威力摆在那里,若是能在下一难之前炼成此阵,他便多了一张真正的底牌。
他在洞中又待了一夜,将天罡三十六变和地烈阵的法门反复揣摩,直到烂熟于心。
次日清晨,他在山上寻觅矿石,远远瞧见唐僧师徒已经启程了。
唐僧骑着白龙马走在最前面,孙悟空牵着马在前头引路,猪八戒挑着行李走在最后。那呆子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
孙悟空回头看见他那副模样,笑道:“呆子,你还念着你那老家不成?如今已放火烧了,当认真西行,早点得成正果,方为正事!”
猪八戒“呸”了一声,骂道:“你这猴头,站着说话不腰疼!老猪在那洞里住了好几年,说烧就烧了,还不许老猪多看两眼?”
孙悟空哈哈大笑。
猪八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挑着担子跟了上去。师徒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只余马蹄声和说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余尽站在山上,看着那一行背影远去,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云栈洞。
他在洞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观音来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佛光普照、法力滔天。可万仙图却从未收录到观音的任何一丝神通灵机。
“怪事。”余尽喃喃自语。
他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摇了摇头,不再乱想。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他现在能操心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趁着这两三个月的时间,把五方幡炼出来,把地烈阵练熟。
余尽从储物袋中翻出几块矿石,在掌心掂了掂,又仔细回想地烈阵阵图中关于五方幡的炼制法门。那五面旗子,每一面都需要一种主材,这些东西都不好找,但也不是找不到。
他将矿石收好,又清点了一番储物袋中的家当,炼一面旗的主材倒是够了。
“先炼白旗。”余尽自言自语道,“庚金之精,我有。其他的,路上慢慢找。”
他在云栈洞中又歇了一日,将天罡三十六变中的几种化形之法练得纯熟,又将地烈阵的阵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遍。待第二日天明,他便大步流星地也往西去了。
第14章 打虎先锋,入黄风洞
却说那余尽离了高老庄,一路向西。
他昼行夜伏,有时化为人形,混入沿途城镇采买些药材。那些城中多有泼皮无赖,见他出手不是金便是银,便起了歹心。有一回在个小县城里,三个地痞尾随他进了条死胡同,拎着刀子要劫他钱财。余尽也不多话,袖中弹出三粒石子,正中三人膝弯,那三个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余尽收了他们身上的散碎银子,算是收点利息,转身便走。待那三个爬起来时,胡同里早已空无一人。
更多的时候,他穿行于山林之间。食铁兽的本命神通在寻矿上确有独到之处,庚金之气能感应方圆数里内的金铁之物,哪座山里有矿脉、哪条溪里有金沙,他一探便知。只是炼那五方幡所需的主材都是天地精粹,寻常矿石里含量极少,他翻了几座山,也只凑齐了炼西方白旗的庚金之精,其余四样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倒也不急。唐僧师徒的脚力摆在那里,他有的是时间。
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这日午后,余尽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山势陡起,高耸入云,峰峦叠嶂,峻岭嵯峨。那山势极不寻常,有的山峰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有的如巨蟒盘踞,蜿蜒数里;有的如伏虎蹲踞,威势凛然。山间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幽深之处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山中有鹿鸣呦呦,有獐奔突突,有蟒蛇盘桓于古树之上,有猿猴啼啸于绝壁之间。偶尔听得一声虎啸,震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又时而见一道黑影从云中掠过,不知是鹰是雕。热闹是热闹,可这热闹底下,分明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那雾气深处,隐隐有妖气盘旋,如烟如缕,凝而不散。
余尽在山梁上站了片刻,将这天罡三十六变所化的黑脸汉子身形收了,现了食铁兽本体。这一个多月风餐露宿,虽说不上多辛苦,到底不如在山林间自在本色。他抖了抖皮毛,正欲寻个地方歇脚,忽然一声虎啸震动山林。
一道黄影从林中窜出,落在他面前三丈开外。
那是一只斑斓猛虎,体长丈二,吊睛白额,皮毛如锦,斑纹似火。它四足着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余尽,口中涎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余尽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正愁没有吃食,”他操着食铁兽的厚重嗓音,“如今反倒有主动送上门来的。”
那猛虎似是听懂了人言,怒吼一声,后足蹬地,猛地扑将上来。虎爪带风,腥气扑面,端的是一副要将他撕成碎片的架势。
余尽不闪不避,心念一动,他原本就丈许高的身形又暴涨了数尺,黑白皮毛下肌肉虬结,骨骼噼啪作响。那猛虎扑到跟前,猛地一抬头,才发现眼前这头黑白巨兽比它足足大了两圈,它那一丈二的个头,在余尽面前倒像只猫儿见了熊。
猛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唬了一跳,前爪在地上犁了个坑,硬生生刹住了冲势。可它毕竟是百兽之王,见那黑白分明的熊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凶性一激,反倒更怒了,长啸一声,再度扑上。
余尽也不动刀,单凭肉身之力迎了上去。
两只巨兽在山梁上滚作一团。虎爪撕,熊掌拍;虎牙咬,熊肩扛。余尽五百多年打磨的金刚不坏之躯,加上新得的厚土妖身,浑身上下便如铁铸的一般,虎爪抓上去连皮毛都破不开。反倒是他一掌拍下去,那猛虎便要吃一个大亏。
这一架打得畅快淋漓。余尽这一个多月来不是在城中与人周旋,便是在山里低头寻矿,早已闷得发慌。如今遇上这么个对手,虽然实力不济,倒也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他一掌拍在虎头上,将那猛虎拍得眼冒金星;又一爪按住虎背,压得它四足贴地,动弹不得。
那猛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边的胡须都断了数根,终于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它哀嚎一声,四爪刨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从余尽爪下挣出一线空隙,转身便要逃。
余尽哪里肯放?一个黑风遁,身形化作一缕黑烟,后发先至,堵在虎头前方。他现出身形,一爪将那猛虎按翻在地,另一爪从储物袋中摸出化血神刀,刀尖抵在虎颈之上。
“到嘴的肉,”余尽低头看着那虎,笑道,“怎的还想跑?”
刀尖微微刺入虎皮,一颗颗血珠渗了出来。
那猛虎浑身一僵,忽然口吐人言,声音又急又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是这山中黄风大王座下先锋,你杀了小的,大王定然知晓,你也难逃!”
余尽手上动作一顿。
黄风大王?黄风岭?
他心中电转,将原着中的情节过了一遍,黄风岭,黄风怪,擅使三昧神风,座下确实有个虎先锋,用金蝉脱壳之计抓了唐僧,但后来被孙悟空打死。
眼前这个,莫非就是那个虎先锋?
余尽顿时来了兴致。他刀尖不退,反而又往肉里进了半分,血珠变成了血流,顺着虎颈往下淌。那虎先锋疼得直哆嗦,却不敢动弹分毫。
“你家大王有何本事,敢夸下这般海口?”余尽慢悠悠地问道,“你说来听听。”
虎先锋被他按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家大王,擅使得三昧神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便是那神仙来了,也抵挡不住!”
余尽心中暗暗点头。三昧神风,这可不是吹牛。原着里那风刮起来,连孙悟空都扛不住,最后还是灵吉菩萨出面才收服的。
他爪中暗暗运力,从虎先锋颈间取了一缕精血,悄无声息地收入玉瓶之中。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刀尖也往回收了收。
“三昧神风?了不得。”余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看来这山中果然有高人。”
他将化血神刀收回储物袋,爪上力道一松,那虎先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也顾不上去擦,只是大口喘气。
余尽收了食铁兽真身,重新化作那个黑脸汉子,朝虎先锋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地道:“兄台莫怪。小弟原是路过宝山,见此地山清水秀,想歇歇脚,不想冲撞了兄台。方才多有得罪。”
虎先锋见他前倨后恭,一时有些发愣,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警惕地看着他。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愁容:“实不相瞒,小弟一路从东边逃来,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不知贵洞可还招收人手?”
虎先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迟疑道:“你要入伙?”
余尽点头:“小弟有些微末本事,识得金铁矿石,也会打造些棍棒器物。不求富贵,只求有个容身之地,能得片刻安宁。”
虎先锋想了想,道:“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请大王定夺。你且随我来,在洞外候着,我去通报。”
余尽又拱了拱手:“有劳兄台。”
虎先锋转身在前引路,余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黄风岭深处走去。
黄风洞在半山腰一处绝壁之上,洞口朝南,宽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黄风洞”三字,笔力粗犷。洞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蹲着两尊石雕猛兽,栩栩如生。洞前有一片平地,摆着几副石桌石凳,几个小妖正在那里晒太阳,见虎先锋带了个生人回来,都探头探脑地张望。
虎先锋让余尽在洞外等着,自己先进去了。不多时,洞中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妖跑出来,朝余尽招手:“大王叫你进去。”
余尽整了整衣裳,大步走进洞中。
黄风洞比云栈洞宽敞得多,洞道曲折,每隔数丈便有一盏油灯,将洞中照得通明。走了约莫百步,洞道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大厅。厅中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摆着果品酒水,两排小妖分列左右,手中各执法器。
大厅正中的石椅上,坐着一妖。
那妖头戴一顶金盔,盔上嵌着一颗明珠,光华流转;身穿一领金甲,甲片上錾着云纹,闪闪发亮;外罩一件鹅黄罗袍,腰束一条虎筋皮带。他面如黄金,双目细长,鼻梁高挺,颔下微髯,周身气势沉凝,往那里一坐,倒有几分天庭神将的气派。
余尽心中暗暗点头,想来这便是黄风怪了。
他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小可余尽,拜见大王。”
黄风怪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淡淡道:“虎先锋说,你想入伙?”
余尽垂手而立,脸上露出几分悲戚之色,长叹一声:“不瞒大王,小可与兄长二人原在蜀中山中修行,虽比不得那些名门正派,倒也逍遥自在。谁知前些时日,来了个佛教神仙,说我兄长与佛有缘,不由分说便将他收了去,至今生死不知。小可孤身一人,无处投奔,只得远遁他乡。一路上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好不容易到了大王的地界...”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又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小可别无所长,倒有些炼器之法,可炼得些许刀枪棍棒,不求大王收留,愿尽我所能辅佐大王。”
黄风怪闻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佛教神仙?哪一路的?”
余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神仙...是南海的。”
黄风怪的眉头微微一挑。南海的佛教神仙,那便是观音大士了。他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语气却淡淡地道:“你那兄长既然被南海收了去,那也是他的造化。你且在我这里住下,若真有本事,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
余尽大喜,连忙拜谢:“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黄风怪唤来一个小妖,吩咐道:“带他去后面安顿,给他一间干净的石室。”
小妖领命,引着余尽往洞府深处去了。
余尽在黄风洞住下,一连数日,安分守己,从不四处乱走。白天他要么在洞中转转,要么在洞外晒晒太阳,见了小妖便笑呵呵地打招呼,时不时还帮他们修补些破损的兵器,他那炼器的本事虽然比不得余元,修修补补却是信手拈来。几日光景,洞中小妖便都认得了他,见了他都叫一声“余大哥”。
黄风怪暗中观察了几日,见这黑厮老实本分,既不打听洞中机密,也不四处结交,每日只是修修补补、晒晒太阳,便渐渐放了心。半月之后,他将余尽唤到跟前,道:“我洞中兵器多有老旧,你既会打造,从今日起,洞中兵刃之事便交与你打理。”
余尽连忙拜谢,感激涕零:“大王大恩,小可没齿难忘!小可一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打造上好的兵刃!”
黄风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余尽回到自己的石室,掩上门,长出一口气。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矿石,在掌心掂了掂,又看了看万仙图上那团依旧亮着的光点,心中盘算起来。
地烈阵的五方幡,他一个多月只炼成了西方白旗。如今身在黄风洞中,倒是可以借这“打造兵器”的差事,名正言顺地开炉炼器。只是那乙木、丙火、癸水、戊土四精,还得在这黄风岭中慢慢寻摸。
余尽将矿石收好,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废铁,摆在一张石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火星四溅,铁屑纷飞,他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敲一边哼着小曲,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
洞外,一个小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余尽眼角余光扫过洞口,嘴角微微翘起,手里的锤子敲得更响了。
第15章 先锋擒僧,悟空落难
余尽在黄风洞住了两月有余,日子过得比他想得还要顺遂。
这洞中的小妖们实在热情得紧。余尽替他们修补兵器、打造新刃,不收分文,只请他们下山时顺带捎些矿石回来。那些小妖本就没什么正经事做,巡山之余捡几块石头,便能换一把锃亮的新刀,何乐而不为?于是今儿这个带回来一块赤铜母,明儿那个扛回来一截玄铁精,后儿又有哪个从山涧里摸出一块水沉石,巴巴地送到余尽跟前,满脸堆笑:“余大哥,你看看这个能用不?”
余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两月下来,五方幡的主材竟然凑了个七七八八。他白日里在铁匠铺中叮叮当当地敲打,夜里便在自己的石室中悄悄炼器,将那些矿石中的精粹一点一点地提炼出来,融入五面旗幡之中。
五面旗幡炼成那日,余尽将它们并排摆在石床上,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他又寻了个借口,说是去山中找矿,实则寻了一处僻静山谷,将五方幡插在地上,催动阵图。
只听一声闷响,大地震动,五面旗幡同时亮起,紧接着,天上雷鸣滚滚,一道紫色的天雷从云层中劈落,正正地砸在谷心。那雷与地火相撞,爆出一声巨响,热浪四散,将周围的草木山石尽数化为齑粉。
余尽站在阵外,看得目瞪口呆。他也仅仅使出了两层力气,这要是全力施展,他实在不敢想象那场面。
回到洞中,余尽算了算日子,唐僧师徒应该也快到了。他不再耽搁,开始在黄风洞前悄悄布阵。
白日里,他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铁匠,替小妖们修补兵器。可到了夜间,他便趁着夜色,将五方幡一一埋入洞前的地脉之中,五面旗幡与地脉相连,与山势呼应,只要他催动阵图,顷刻之间便能将整座黄风洞前的地界化为一座杀阵。
阵布好了,他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本在凡间城镇买来的兵书,什么《六韬》《三略》《孙子兵法》,都是些寻常货色,却也够用了。他捧着这几本书,去找黄风怪。
“大王,”余尽将兵书呈上,恭恭敬敬地道,“小可这些日子在洞中,见弟兄们虽然个个勇猛,却散漫无纪,真打起来便是一盘散沙。小可斗胆,想请大王允准,让弟兄们按凡间军伍之法操演一番,练练阵势,提提战力。”
黄风怪翻了翻那几本兵书,不甚在意地扔回桌上,道:“你倒有心。既如此,这些事便交与你做主。虎先锋也归你调度。”
余尽大喜,拜谢不已。
于是从那天起,黄风洞前便热闹了起来。余尽将洞中小妖编成几队,每队设了个小头目,按着兵书上的法子操演阵型,什么方阵、圆阵、疏阵、数阵,一样一样地练。小妖们头一回见这种练法,都觉得新鲜,倒也练得认真。虎先锋被他拉来当了教头,虽然嘴上抱怨,倒也卖力。
练了半月有余,小妖们的阵势已有模有样。余尽又按着各妖的本事,给他们配了趁手的兵器,善跑的配长枪,力大的配巨斧,敏捷的配短刀。一队一队,各司其职,再不是从前那种一窝蜂冲上去的乌合之众。
这日午后,余尽正蹲在洞前的空地上,帮一伙鼠妖修复钢叉。那几个鼠妖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其中一个忽然道:“哎,你们知道不?我今儿个巡山,在山脊上远远望见几个和尚,骑着白马,还有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和一个黑脸大耳朵的,挑着担子,不知往哪里去。”
余尽手上动作一顿,心头微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敲打着钢叉,随口问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鼠妖挠了挠头:“往西边去了,好像是奔着咱们山来了。”
余尽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心中盘算着,唐僧师徒既然已经到了,那这一难便近在眼前了。好在他的阵已经布好,小妖们也操演得差不多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他刚把钢叉修好,递还给那鼠妖,洞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王!大王!虎先锋抓了个和尚回来!”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洞里跑出来,满脸兴奋,扯着嗓子喊。紧接着,洞中便是一阵热闹,小妖们呼啦啦地往里涌,个个眉开眼笑。
余尽心头一惊:“怎么抓的如此之快?”
他连忙站起身来,悄悄运起天罡三十六变,将身形微微变化,化作一头黑熊的模样,又从地上抓了把碳粉,往脸上抹了几把,弄得黑黢黢的,这才跟着小妖们往洞中走去。
大厅之中,虎先锋正站在正中,一手拎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得意洋洋地炫耀。那和尚穿着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帽,面如冠玉,不是唐僧又是谁?
此刻唐僧被虎先锋拎着后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口中只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众小妖围成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有的说虎先锋好本事,有的说这和尚细皮嫩肉一定好吃,有的已经开始商量是要蒸还是要煮。
黄风怪坐在正中石椅上,看着虎先锋手中的唐僧,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先锋辛苦。这和尚不错,正好给弟兄们开开荤。”
虎先锋哈哈大笑,将唐僧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道:“大王,这和尚是山下路过的,还有两个同伙,被小的使了个障眼法骗过去了。待那同伙再来,一并拿了,给大王下酒!”
众小妖又是一阵喝彩。
虎先锋正说着,一眼瞥见人群中那个黑黢黢的身影,不由得乐了:“余铁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余尽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道:“这几日忙着打造兵器,烟熏火燎的,也没顾得上收拾。”
众小妖哄然大笑。黄风怪也笑了笑,道:“余铁匠,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待会儿将这和尚蒸了,你挑块嫩的吃。”
余尽连忙拱手:“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悄悄落在唐僧身上。那和尚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经,声音细若蚊蝇。
正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妖怪!还我师父来!”
众小妖一愣,虎先锋提起刀,冷笑道:“想必是那和尚的同伙来了。大王稍待,小的去将他也拿了,一并下酒!”
他一挥手,领着一队小妖,气势汹汹地出了洞府。余尽心中一动,也跟了出去。
洞外,孙悟空正站在空地上,金箍棒扛在肩头,火眼金睛瞪得溜圆,见虎先锋出来,喝道:“你这虎妖,快把我师父还来,老孙饶你性命!”
虎先锋也不答话,提刀便砍。孙悟空举棒相迎,两人斗在一处。余尽站在洞门边上,悄悄打了个手势——那队小妖立刻散开,按着操演的阵型,将孙悟空围在当中。长枪手在外,短刀手在内,斧头手在侧,各司其职,合击之势已成。
孙悟空起初没把这些小妖放在眼里,金箍棒一扫,便想扫开一条路。可这些小妖进退有度,攻守有序,竟然不散。他左冲右突,小妖们便跟着他转动,始终将他困在阵中。孙悟空虽然神通广大,一时半刻也冲不出去,心中暗暗吃惊,这些妖怪怎么这般有章法?
斗了数十回合,孙悟空见讨不了好,虚晃一棒,纵身跃上云端,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去了。
虎先锋哈哈大笑,收了刀,领着众小妖回洞,得意洋洋地道:“那猴子也不过如此!被我一刀就吓跑了!”
众小妖又是一阵喝彩。余尽跟在后面,暗暗摇头,虎先锋这话说得太满,那孙悟空岂是好相与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洞外又传来了叫骂声:
“妖怪!出来!老孙带了帮手来了!”
虎先锋脸色一沉,骂道:“这猴子聒噪!”他这回多带了一队小妖,提着刀又冲了出去。
余尽再次跟出。洞外,孙悟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脸大耳朵的胖子,扛着九齿钉耙,正是猪八戒。
虎先锋见了八戒,也不在意,提刀便上。孙悟空和猪八戒各持兵器,与虎先锋及众小妖战在一处。
这一回却不同了。猪八戒虽然看着笨拙,手上的功夫却不含糊。九齿钉耙舞得呼呼生风,三两下便将几个小妖打翻在地。虎先锋见势不妙,撇了孙悟空,直奔猪八戒而来。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猪八戒瞅了个破绽,一耙子筑在虎先锋脑门上,只听“噗”的一声,虎先锋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众小妖见先锋死了,顿时大乱,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逃回洞中。
余尽站在洞门边上,看着地上虎先锋的尸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操演了这么久,一上阵还是散了。以后得好好练练,光有阵势没有胆气,到底是不行。”
小妖们逃回洞中,跪在黄风怪面前,七嘴八舌地禀报:“大王!不好了!先锋被那黑脸大耳朵的和尚一耙子筑死了!”
黄风怪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寒光一闪:“什么?”
他提起一杆三股钢叉,大步走出洞去。余尽跟在后面,出了洞门,只见孙悟空和猪八戒正站在空地上,猪八戒还在那儿吹嘘:“哥哥,你看见没?老猪那一耙子,又快又准,那虎妖连躲都来不及躲!”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吹了。那妖怪头子出来了。”
黄风怪站在洞前,钢叉往地上一顿,喝道:“哪个打死了我的先锋?”
猪八戒一挺肚子,正要说话,被孙悟空一把拦住。孙悟空上前一步,金箍棒一指,道:“便是老孙打的,你要怎样?”
黄风怪冷哼一声,也不多话,提叉便刺。孙悟空举棒相迎,两人在洞前大战起来。
这一场斗得比方才凶险得多。黄风怪的钢叉使得凌厉无比,招招不离孙悟空要害;孙悟空的金箍棒也是虎虎生风,棒棒都往黄风怪身上招呼。两人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手痒,举起钉耙便要上前帮忙。孙悟空喝道:“呆子,别过来!让老孙自己来!”
黄风怪见久战不下,忽然虚晃一叉,跳出圈外。他深吸一口气,将钢叉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张口一喷——
一股黄风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铺天盖地,遮天蔽日。风中裹挟着黄沙、碎石、枯枝、败叶,呜呜作响,如鬼哭狼嚎。风势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拔起,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孙悟空首当其冲,被那风一吹,只觉得两眼剧痛,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辣椒面进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惨叫一声,丢了金箍棒,双手捂住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那风越刮越猛,将他整个人卷了起来,抛上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猪八戒见势不妙,他耳朵大,本能地捂住眼睛,反而躲过一劫。他一把拽起孙悟空,扛在肩上,撒开脚丫子就跑。那风在后面追了一阵,渐渐散了。
黄风怪收了法术,冷笑一声,转身回洞,对众小妖道:“那猴子中了我的三昧神风,双眼已伤,没有三日好不了。今日且歇,明日再去拿他。”
众小妖齐声喝彩,簇拥着黄风怪回洞去了。
余尽站在洞门边上,看着猪八戒扛着孙悟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虎先锋的尸体。他趁着众妖都在庆贺,悄悄将虎先锋的尸体收进了储物袋中,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石室。
第16章 风沙再起,雷火交加
黄风洞中,灯火通明。
众小妖搬出洞中存了许久的酒坛子,揭开泥封,酒香四溢。又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去后厨整治了几样下酒菜,虽比不得人间宴席那般精致,倒也有模有样。黄风怪坐在正中石椅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抚着钢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那猴子中了我的三昧神风,双眼已伤。”黄风怪将酒碗往桌上一顿,环顾四周,朗声道,“便是他好了,见了我这神风,也得绕道走!”
众小妖齐声喝彩,纷纷举碗:“大王神威!大王无敌!”
余尽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也跟着喝了几声彩。他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方才黄风怪那三昧神风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地烈阵怕是派不上用场了,那风实在太猛,吹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孙悟空那样的人物都被吹得两眼红肿、败退而走,他若是贸然发动阵法,只怕阵还没成,先被风卷走了。
好在他没有急着动手。
余尽喝了一口酒,目光在洞中扫了一圈。虎先锋死了,可洞中竟无人在意。那些小妖们推杯换盏,嘻嘻哈哈,有的在夸黄风怪的本事,有的在议论那猴子的狼狈样,没有一个人提起虎先锋的名字。仿佛那个替黄风怪抓了唐僧、又冲在最前头送了命的先锋,不过是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值得多费一句口舌。
余尽垂下眼皮,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那虎妖本事尚可,可在这西游大势之中,随随便便的就殒命。
他正想着,一个小妖端着酒碗凑过来,满脸堆笑:“余大哥,你那些兵器打得真好!我那把刀,砍在石头上都不卷刃!”
余尽回过神来,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碗:“好用就行。回头再给你淬一道火,更利些。”
小妖大喜,连声道谢,又去灌酒了。
酒过三巡,一个小妖忽然问道:“大王,那和尚什么时候吃?”
黄风怪摆了摆手:“不急。那猴子还没收拾干净,等他彻底滚了,再慢慢整治那和尚不迟。”
众小妖纷纷点头,又有人问:“大王,那三昧神风恁地厉害,那猴子还敢来么?”
黄风怪冷笑一声:“他若敢来,我便再吹他一次。这一回,不把他吹到东海去,算他本事!”
洞中又是一阵哄笑。
次日午后,洞内一片狼藉,大部分妖怪都东倒西歪。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如炸雷一般,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妖怪!你孙爷爷又来了!快滚出来受死。”
众小妖的纷纷从地上站起,胡乱找着自己的兵器。黄风怪从榻上醒来,脸色一沉,站起身来,抓起钢叉,喝道:“这猴子倒有几分本事,如此快便好了,走,随我出去,看看他还有甚本事!”
他大步流星地往洞外走,众小妖纷纷抄起兵器,跟在后面。余尽也站起身来,将酒碗搁在桌上,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洞外,孙悟空正站在空地上,金箍棒拄在地上,火眼金睛精光四射,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他身后空无一人,猪八戒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洞前。
黄风怪见了孙悟空,冷笑道:“你这猴子,眼睛好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你那点风,给老孙挠痒痒还差不多!”
黄风怪不再多话,提叉便刺。孙悟空举棒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这一回黄风怪知道久战不下不是办法,斗了十余合,便虚晃一叉,跳出圈外。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猛地张口——
这一回,他是铆足了劲。
三昧神风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比昨日猛烈了何止十倍!
风势一起,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黄沙如刀,碎石如箭,枯枝败叶被卷上半空,化作漫天黑点。那风呜呜地啸着,像是千百只猛兽在同时嚎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风势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地面被刮出数尺深的沟壑;树木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绞成碎末;溪涧中的水被卷上天空,化作暴雨倾盆而下。整座黄风岭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一般。
余尽站在洞门边上,被那风吹得几乎站不住脚。他运起厚土妖身,将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可那风还是往他骨头缝里钻,冷得他直打哆嗦。他眯着眼睛,看着风中的孙悟空,那猴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金箍棒都握不稳了,双手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终于被风卷了起来,抛上半空,远远地摔了出去。
忽然,云头之上,一道佛光落下。
那佛光不疾不徐,稳稳地停在黄风岭上空。佛光之中,一位菩萨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手持一柄龙首宝杖,宝杖上盘着一条金龙,栩栩如生。
灵吉菩萨。
黄风怪脸色骤变,抬头望去,手中钢叉握得更紧了。灵吉菩萨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口中道:“孽畜,你本是我座下守灯貂鼠,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逃下界来,在此为妖。今日还不伏法?”
黄风怪咬牙道:“菩萨,弟子在下界修行,并未伤人...”
灵吉菩萨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剔透,隐隐有风纹流转。他将珠子往下一抛,珠子悬在半空,放出万道毫光。
“定风珠?!”
黄风怪只觉得浑身一僵,体内的风灵之力像是被锁住,再也运转不动。他大惊失色,拼命催动妖力,可那三昧神风便如被掐住了喉咙的猛兽,任他怎么催动,都喷不出一丝一毫。
灵吉菩萨又将手中的飞龙宝杖往下一掷。那宝杖化作一条八爪金龙,张牙舞爪,从天而降,一爪便将黄风怪按在地上。黄风怪挣扎了几下,却哪里挣得脱?那金龙巨爪一合,将他抓了起来,猛地往山崖上一摔。
“轰!”
山石崩裂,黄风怪重重地砸在崖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黄毛貂鼠,体长三尺有余,皮毛油亮,此刻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蜷缩在碎石堆中,嘴角还在往外溢血。
孙悟空从远处飞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拍手大笑:“好!好!好!菩萨好本事!”
猪八戒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扛着钉耙,咧嘴笑道:“这妖怪,原来就是个偷油的老鼠精!”
灵吉菩萨从云头落下,伸手便要捉那黄毛貂鼠。
就在此时,天地陡然变色。
一声闷雷从地底传来,整座黄风岭都在震动。紧接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同时亮起光芒——青、赤、白、黑、黄,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方圆数里之地尽数笼罩。
灵吉菩萨身形一顿,眉头微皱。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土地正在龟裂,裂缝中涌出赤红的熔岩,热浪扑面。头顶之上,乌云翻滚,紫色的天雷在云层中酝酿,噼啪作响。
地烈阵,发动了。
余尽站在洞门边上,双手结印,浑身颤抖。五面旗幡同时亮起,将他体内的法力疯狂地抽了出去。他觉得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剧痛难忍。
地底熔岩翻涌而上,将整片空地烧得通红。天上雷霆劈落,一道接着一道,与地火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五行之气被阵势锁死,金木水火土,尽数被封。
灵吉菩萨被一道天雷劈中,身形一晃,竟从云头跌落下来。他连忙催动佛法护身,可那雷火之力太过凶猛,一连数道天雷劈在他的护体佛光上,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孙悟空大惊,金箍棒一挥,便要上前救人。可他刚踏入阵中,一道地火便从脚下喷出,烧得他一个踉跄。他连忙捻起避火诀,可那火不是凡火,是地烈阵引动的天雷地火,避火诀也只能挡得一时。紧接着一道天雷劈下,正中他的肩头,炸得他浑身焦黑,毛发倒竖。
“好厉害的阵!”
孙悟空怪叫一声,再不敢恋战,纵身跃上半空,头也不回地往远处飞去。猪八戒更不用说,早在第一道天雷劈下时就抱头鼠窜,连钉耙都差点扔了。
阵中,灵吉菩萨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双手合十,口诵真言。佛光从他身上涌出,勉强抵住了天雷地火的侵袭,可那五方旗幡镇住五行,他的佛门神通大打折扣,无数雷火涌来,那佛光便如玻璃碎去,被天雷击中,倒伏于地。
余尽站在洞门边上,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地烈阵的消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的法力在这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便被抽了个干净,经脉中空空如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着牙,拼命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朝洞中喊了一声:“来人!绑了那菩萨!”
几个胆大的小妖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见那异象似乎停了,这才壮着胆子冲出去。灵吉菩萨被几个小妖七手八脚地按住,将灵吉菩萨捆了个结结实实,拖回洞府。
余尽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颗定风珠和飞龙宝杖,塞进储物袋中。他又走到黄毛貂鼠身边,那貂鼠被摔得七荤八素,还在昏迷之中。余尽蹲下身,取出一只玉瓶,在它嘴角接了几滴精血,收入瓶中。
“把大王抬进去。”余尽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几个小妖连忙将黄毛貂鼠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送回洞中。余尽看了一眼阵外,孙悟空和猪八戒早已没了踪影。
洞门关闭,禁制重新升起。
第17章 雷部求援,佛血难融
孙悟空与猪八戒一前一后,逃出三五十里,方才落在一处山头上歇脚。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钉耙往旁边一扔,喘着粗气道:“哥哥,这妖怪了不得!连菩萨都被他拿了,咱们还打个甚?依老猪之见,不如分了行李,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各寻各的快活去罢!”
孙悟空正在揉肩膀,方才被那天雷劈了一下,虽然没受什么大伤,却也麻得龇牙咧嘴。听了猪八戒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跳将起来,一把揪住猪八戒的大耳朵,骂道:“你这呆子!师父还在那妖怪洞里,不想着救师父,天天想着回你的高老庄!高老庄有甚好?有你那翠兰等着你?”
猪八戒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告饶:“哥哥松手!哥哥松手!老猪不过是说笑,说笑罢了!师父还没救出来,老猪哪能走?”
孙悟空松了手,哼了一声,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皱着眉道:“那妖怪的三昧神风本就难缠,如今又多了个阵法,连菩萨都折在里面。那定风珠也被收了去,老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法子。”
猪八戒揉着耳朵,嘟囔道:“那便如何是好?”
孙悟空站起身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道:“老孙去天庭走一遭,找些帮手来。你在此看好马匹行李,莫要再动那分行李的歪心思!”
猪八戒连忙点头:“哥哥放心去,老猪在此守着,哪儿也不去。”
孙悟空纵起筋斗云,直上九霄。
到了南天门,孙悟空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大圣!大圣留步!”
孙悟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笑呵呵地赶上来,正是太白金星。此前正是他为悟空指了路去请了灵吉普萨。
孙悟空拱手道:“老天使,你怎知老孙要来?”
太白金星笑道:“老朽方才在斗牛宫外,远远望见大圣驾云而来,想必是那黄风岭的事还没了结?”他顿了顿,又问道,“大圣不是去请了灵吉菩萨?那黄风怪可降服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将黄风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老孙实在没法子,这才上天来搬救兵。”
太白金星听完,捋着胡须沉吟半晌,道:“大圣,那阵法既有天雷,又有地火,这天地之间的雷,都归雷部所管。何不去雷部走一遭,请雷部正神下界,破了那阵法?”
孙悟空一拍大腿:“对啊!老孙怎的没想到!”他一把拉住太白金星的手,“老天使,你随老孙一同去,替老孙说几句话。”
太白金星笑道:“好好好,老朽陪你走一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南天门,直奔雷部殿宇。
雷部正殿殿宇巍峨,气势森严。殿前悬着一面大旗,上书“雷部正神”四字,旗面紫黑,上书银色雷纹,无风自动,隐隐有雷鸣之声。
孙悟空与太白金星进了殿门,只见雷部主神闻仲正坐于殿中。这闻仲面如重枣,额生三目,颔下长髯,身穿紫金袍,腰束玉带,周身隐隐有雷霆之气环绕。他见太白金星与孙悟空前来,起身迎道:“星君,大圣,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太白金星拱手笑道:“闻天尊,大圣在下界保唐僧西行,路过黄风岭,遇着一个妖怪,擅使三昧神风,又有一座大阵,天雷地火,厉害非常。连灵吉菩萨都被那妖怪拿了去。大圣没法子,特来求助雷部。”
闻仲闻言,眉头微皱:“天雷地火?那阵法是什么来路?”
孙悟空将黄风岭上的情形描述了一番,五色光华冲天,天雷劈落,地火翻涌,五行遁术尽数被封。闻仲听完,沉吟片刻,道:“若是五行封禁、天雷地火齐发,这阵法的路数...倒有些眼熟。”他摇了摇头,没有深究,又道,“既是天雷,便归我雷部所管。大圣稍待,待我请了玉帝法旨,便派雷公电母随你下界。”
孙悟空急道:“还要请法旨?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太白金星笑道:“大圣莫急,片刻便好。”
闻仲命人写了表文,差人送去灵霄宝殿。不到半个时辰,玉帝法旨便到了,准奏。
闻仲当即点起雷公、电母、风婆三位正神,各执法器,随孙悟空下界。
雷公背插双翅,手持雷锤电钻,面如蓝靛;电母手持两面铜镜,镜中电光闪烁;风婆背着一个风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三人随着孙悟空,驾起云头,往黄风岭而去。
黄风洞中,余尽正盘坐在自己的石室里,面前摆着定风珠和飞龙宝杖。
这两件宝贝,一个是灵吉菩萨的看家法器,一个是如来亲赐的降妖至宝。定风珠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内里有风纹流转,隐隐有毫光透出;飞龙宝杖长三尺有余,通体金黄,杖首雕着一条八爪金龙,龙口衔珠,栩栩如生。
余尽将两件宝贝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试着往里面注入法力,可那法力一触到宝贝,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佛门的东西,果然不好摆弄。”余尽喃喃自语。
正发愁间,识海中的万仙图忽然一震,一道光芒从图中射出,扫过定风珠和飞龙宝杖。那光芒所过之处,两件宝贝上隐隐的佛光如冰雪消融,顷刻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定风珠的毫光变得更加纯粹,飞龙宝杖上的金龙也似乎活了过来,龙目之中精光一闪。
余尽大喜过望,连忙将两件宝贝祭炼了一番,收入储物袋中。
他又想起灵吉菩萨。余尽起身,走到关押灵吉菩萨的石室前。两个小妖守在门口,见了他连忙让开。余尽推门进去,灵吉菩萨正盘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捆着,面色苍白,却依旧闭目诵经,神色平静。
余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又摸出一把小刀。他在灵吉菩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道小口,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流入玉瓶之中。灵吉菩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余尽收了玉瓶,转身出了石室。他将那几滴佛血送入万仙图,图中光芒一闪,将那佛血吞了进去,然后便没了动静。没有图位点亮,没有反哺之赐,甚至连个提示都没有,那几滴佛血就像是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尽愣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万仙图依旧沉寂。
“不收?”他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疑惑。之前收的血都点亮了图位,怎么到了灵吉菩萨这里就不行了?是佛门的不收,还是...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将玉瓶收好,出了石室。
刚走到大厅,一个小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道:“余大哥,大王醒了!大王醒了!”
余尽快步走到石床前。黄风怪躺在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余尽上前一步,将一丝法力渡入黄风怪体内。黄风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余尽,迷迷糊糊地道:“余铁匠...你也被捉了?”
余尽摇了摇头,笑道:“大王,没人捉我。那菩萨已经被咱们拿下了。”
黄风怪一愣,猛地坐起身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瞪大眼睛看着余尽,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余尽朝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小妖押着灵吉菩萨走了进来。灵吉菩萨双手被铁链捆着,袈裟上沾满了灰尘,虽然面色苍白,神色却依旧平静。
黄风怪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目光在灵吉菩萨和余尽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伤口又疼得直抽抽。
“哈哈哈哈!菩萨!你也有今日!”黄风怪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被余尽按住了。他抓着余尽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余铁匠,不,兄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尽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也不好挣开,只是笑了笑,道:“小弟家传有一道阵法,先前一直不敢用,怕被仇家认出踪迹。方才见大王受伤,那菩萨又要拿人,实在顾不得许多,便拼着使了出来。侥幸成了。”
黄风怪听了,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兄弟!你有这等本事,怎不早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黄风洞的二大王!不!”他猛地一挥手,“你救了我的性命,又拿下了这菩萨,这洞府该你做主才是!”
余尽连忙摆手:“大王说哪里话!小弟不过是逃难到此,承蒙大王收留,怎敢僭越?”
黄风怪哪里肯听?他挣扎着下了床,拉着余尽的手,一脸认真地道:“兄弟,我黄风怪修行多年,从来不服谁。可你这本事、你这义气,我服!来来来,咱们今日便结为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余尽还要推辞,黄风怪已经命小妖摆上了香案。他拉着余尽跪在香案前,朗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黄风怪与余尽今日结为兄弟,从此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感动之色,跟着念了一遍。两人拜了三拜,站起身来,黄风怪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兄弟!我修行六百年,今日终于有个兄弟了!你多大年纪?”
余尽想了想,道:“小弟开灵智至今,已有千年。”
黄风怪道:“那从今往后,你是大哥,我是二弟!这黄风岭上上下下,都听你的!”
余尽连忙道:“大王莫要如此,小弟初来乍到,怎敢...”
黄风怪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来来来,让弟兄们都见见!”
他将洞中小妖都召集起来,站在大厅之中,朗声道:“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余尽便是我黄风洞的大王,也是我的结拜兄弟!他说的话,便是我的话!谁若不听,休怪我翻脸无情!”
众小妖齐声高呼:“拜见大王!拜见大王!”
余尽站在那里,看着满洞的小妖朝自己行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拱了拱手,笑道:“弟兄们不必多礼。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黄风怪拉着余尽坐到主位上,又让人把灵吉菩萨押了下去,与唐僧关在一处。他看了看被押走的灵吉菩萨,又看了看余尽,压低声音道:“兄弟,这菩萨怎么处置?要不要...”
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余尽摇了摇头,道:“大哥,不可。小弟已经与佛门结了仇,若是再杀了这菩萨,事情便闹大了。到时候南海那位找上门来,可扛不住。”
黄风怪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兄弟说得有理。那便先关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余尽点头称是。
黄风怪伤势未愈,说了这许多话,早已累了。他靠在石椅上,对余尽道:“兄弟,今日高兴,让弟兄们好好庆贺庆贺!你去安排,老哥我歇一歇。”
余尽应了,转身去吩咐小妖们摆酒。小妖们见大王不但没事,还多了个大王,顿时又热闹起来。搬酒的搬酒,切肉的切肉,不到半个时辰,洞中便又摆上了宴席。
黄风怪歇了一会儿,精神好了些,便又坐起来,端着酒碗与余尽对饮。他喝了几碗酒,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拍着余尽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在黄风岭的种种,说这黄风岭虽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川,倒也是个逍遥自在的去处。
余尽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一碗一碗地陪着喝。
酒过三巡,一个小妖忽然从洞外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道:“大王!二大王!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天兵天将!已经在山前了!”
第18章 雷电养阵,天君下凡
黄风岭上空,乌云翻涌如墨,雷光在云层中穿梭游走,如一条条银蛇在黑暗中狂舞。
孙悟空站在众神之前,火眼金睛盯着下方的黄风洞。猪八戒从山脚下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到了云头,见了雷公电母,连忙拱手见礼。
雷公还了一礼,笑道:“天蓬元帅客气。”
猪八戒被这一声“天蓬元帅”叫得浑身舒坦,挺了挺肚子,凑到孙悟空身边,低声道:“哥哥,好大的排场!雷公电母都请来了,这回那老鼠精跑不了了吧?”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马匹行李呢?”
猪八戒拍着胸脯道:“哥哥放心!白龙马老猪喂了三遍,行李一件不少,都在山脚下藏着呢!”
孙悟空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头对雷公电母道:“老孙与八戒下去叫阵,待那妖怪出来,你们看准了再动手。”
雷公拱手道:“大圣放心,我等省得。”
孙悟空一拽猪八戒的耳朵,两人从云头落下,站在黄风洞前。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喝道:“妖怪!出来!你孙爷爷又来了!”
洞中,欢笑声正酣。
黄风怪经过半日将养,又喝了几碗酒,脸上已有了血色。
正要说话,洞外忽然传来孙悟空的叫骂声,清晰入耳。
黄风怪将酒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眼中精光一闪:“这猴子好生聒噪!大哥且坐着,弟弟先出去会会他,片刻便回。”
余尽连忙道:“二弟,你身上有伤,还是歇着吧。那猴子既然敢来,必定是请了强援,不如在洞中守着,等几日再说。”
黄风怪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道:“兄弟放心!没了那灵吉菩萨,三界之内,能破我三昧神风的,屈指可数!便是那猴子请了天兵天将来,又能奈我何?”
他说罢,从兵器架上取了钢叉,大步往洞外走去。余尽拦不住他,只好起身跟在后面,又回头吩咐几个小妖:“看好洞门,莫让人趁虚而入。”
小妖们齐声应诺。
洞门大开,黄风怪提叉而出,站在洞前空地上。他抬头望去,只见云头上雷光闪烁,风势凛冽,果然有天兵天将的模样,却也并不畏惧,将钢叉往地上一顿,喝道:“猴子,你三番两次来扰,真当老子的风是吃素的?”
孙悟空将金箍棒一指,骂道:“妖怪!快把我师父和菩萨交出来,老孙饶你性命!若说半个不字,教你形神俱灭!”
黄风怪冷笑一声,也不废话,挺叉便刺。孙悟空举棒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猪八戒在一旁举着钉耙,跃跃欲试,却又不敢上前,上一回被那风吹怕了。
斗了十余合,黄风怪虚晃一叉,跳出圈外,深吸一口气。这一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铺天盖地地吹,而是将风势缩小范围,直取孙悟空与猪八戒二人。那风如一条黄龙,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对面而去。
孙悟空脸色一变,拉着猪八戒往后疾退,口中大喝:“风婆!快帮忙!”
云头之上,风婆早已解开了风袋,将袋口对准下方的黄风,全力收纳。可那三昧神风乃是黄风怪的本命神通,岂是寻常风袋能收的?风婆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袋中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连退数步,风袋险些脱手。那三昧神风不仅没被收进去,反而顺着风袋的口子倒灌进来,吹得她东倒西歪,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雷公电母也被那风吹得立足不稳,云头歪斜,天兵天将们更是乱成一团,有的被吹上半空,有的抱着云头不敢松手,阵型大乱。
黄风怪收了神通,立于洞前,仰天大笑:“哈哈哈!还当你请了些什么人物来,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角色!雷公电母?风婆?便是一起来了,又能奈我何?”
猪八戒急得抓耳挠腮,拉着孙悟空的袖子道:“哥哥,这如何是好?那风婆也收不了他的风,咱们怎么办?”
孙悟空一把甩开他的手,纵身跃上云头。风婆正在云上,满脸羞愧,告罪道:“大圣,那风实在厉害,老身的袋子装不了,是老身无能...”
孙悟空摆了摆手,不与她计较,转头对雷公电母道:“你们二人,用雷法劈他!管他什么风不风的,一道雷劈下去,看他还能不能吹!”
雷公与电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雷公举起雷锤,往电钻上狠狠一敲。
“轰隆!”
一道紫色的天雷从云层中劈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取黄风怪。电母也举起铜镜,一道雪亮的电光紧随其后,与天雷并作一处,照亮了整座黄风岭。
黄风怪脸色微变,正要施展神通将那雷吹散。
“二弟且慢!”
余尽从洞中大步走出,来到黄风怪身边,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中穿梭的雷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按住黄风怪的钢叉,低声道:“我那阵法之前消耗了不少,如今正需要补足天雷之力。这雷来得正好,且让他来。”
黄风怪闻言一愣,他上一回被灵吉菩萨摔晕过去,没看清那阵法是如何发动的,心中一直有些遗憾。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于是便收了钢叉,退到一旁,笑道:“好!便看看大哥的本事!”
余尽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引动地脉之中埋藏的五方旗幡。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与天上的乌云雷光交相辉映。
雷公的第二道天雷恰好劈下。那紫色的雷光落入阵中,没有炸开,而是被阵势牢牢锁住,顺着地脉流转,汇入五方旗幡之中。阵中的威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隐隐上涨了几分。
雷公吃了一惊,又连劈了数道天雷。每一道雷落入阵中,都如泥牛入海,被那阵法吞得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电母也催动铜镜,道道电光劈落,同样被阵势吸收,反倒让那五面旗幡上的光芒更加耀眼。
云层之上,雷公收了雷锤,脸色发白,对孙悟空道:“大圣,这阵法邪门得很!我们的雷法伤不了他,再劈下去,只怕那阵势更强!”
孙悟空脸色铁青,金箍棒攥得咯咯作响。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五色光华流转,还有那黄风怪的三昧神风,一时也难以为继。
孙悟空咬了咬牙,道:“撤!”
他带着雷公电母风婆,驾起云头,往天庭方向去了。
黄风怪看着那几道云头远去,哈哈大笑起来,上前对着余尽行了一礼,连声道:“大哥,你这阵法当真了不得!那雷公电母的雷,被你当柴火烧了!哈哈哈!”
余尽摆摆手道:“就是些寻常手段,还是二弟的神风威力更盛。”
黄风怪拉着余尽往洞内走去:“从今往后,这黄风岭便是铁打的江山!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不怕!”
余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盘算——这猴子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回再来,恐怕就不是雷公电母这么简单了。他需得早做备用方案。
黄风怪招呼着众小妖回了洞中,命小妖关好洞门,重新升起禁制。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一路冲到南天门,雷公电母跟在后面,风婆抱着风袋,个个脸色难堪。孙悟空也不跟四大天王打招呼,径直往里闯。
太白金星正巧从斗牛宫出来,见孙悟空怒气冲冲地走来,迎上去道:“大圣,怎么又回来了?那妖怪可降服了?”
孙悟空没好气地道:“并未,那雷公电母的雷法劈下去,全被那妖怪的阵法吃了,反倒给他长了威风!老天使,你可得给老孙想个法子!”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大圣莫急,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奏明玉帝。你随我来。”
他领着孙悟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灵霄宝殿前。太白金星先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仙官出来传旨:“宣齐天大圣觐见。”
孙悟空大步走进灵霄宝殿,玉皇大帝端坐龙椅之上,文武仙卿分列两旁。孙悟空上前,将黄风岭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玉帝听完,眉头微皱,道:“雷公电母风婆齐上,竟拿不下一个下界妖怪?”
殿中仙卿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孙悟空急道:“玉帝,那阵法当真邪门!老孙亲眼看见,雷公劈了七八道雷,全被那阵吃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玉帝沉吟片刻,道:“宣闻仲上殿。”
不多时,雷部主神闻仲大步走进灵霄宝殿,朝玉帝行了一礼:“臣闻仲,拜见陛下。”
玉帝道:“闻爱卿,下界黄风岭有一妖怪,擅使三昧神风,又有一座阵法,能吞天雷。雷公电母风婆齐上,竟奈何他不得。你可知那阵法的来历?”
闻仲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道:“陛下,此前大圣来雷部求助,臣以为那妖怪不过是有些微末本事,便只派了雷公电母前去。如今听大圣所言,那阵法能吞天雷、锁五行,这等手段,已非寻常妖怪所能布置。臣请陛下下旨,容臣召雷部二十四天君下凡,亲自走一遭。”
玉帝点了点头,道:“准奏。”
闻仲领旨,转身出了灵霄宝殿。孙悟空连忙跟了上去,道:“闻天尊,老孙随你一同去!”
闻仲点了点头,大步往雷部殿宇走去。
不多时,雷部正殿之中,二十四天君已在殿前集结。这二十四位天君,各执法器,各具神通,乃是雷部的中坚力量。为首的是邓天君,面如红枣,长髯及胸,手持一柄雷公凿,周身雷光缠绕。其余二十三人在他身后列队而立,气势森然。
闻仲站在殿前,目光扫过二十四天君,沉声道:“下界黄风岭有一妖,擅布阵法,能吞天雷。雷公电母已折了一阵。今日奉玉帝法旨,你等齐下黄风岭,务必破了那阵,拿了那妖,救出灵吉菩萨。都听明白了?”
二十四天君齐声应道:“遵法旨!”
闻仲大手一挥,二十四天君,驾起雷云,浩浩荡荡地往南天门而去。孙悟空驾着筋斗云跟在后面,再度往那黄风岭去了。
第19章 雷海破阵,赵江追敌
黄风洞中,酒香四溢。
黄风怪满面红光,一手端着酒碗,大笑道:“兄弟,今日可真是痛快!”
余尽陪了一碗,正要说话,黄风怪忽然一拍桌子,眼中凶光一闪,道:“兄弟,那唐僧在洞里关了好几日了,不如今晚便把他煮了,给弟兄们助助兴!那细皮嫩肉的和尚,想必滋味不错!”
众小妖闻言,齐声欢呼,有的已经跑去后厨烧水了。
余尽连忙放下酒碗,拦住黄风怪,低声道:“二弟,且慢。”
黄风怪笑容一滞,满脸不解道:“怎么了?”
余尽叹了口气:“那猴子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吃了亏,必定还要去请人。万一请到南海那位,咱们可就难办了。”
黄风怪脸色微微一变。那位观音大士,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年他在灵山守灯时,便见过那位大士的法力,端的是一等一的大神通。他沉默了片刻,道:“兄弟的意思是,要把那和尚放了?”
余尽摇了摇头,沉吟道:“那佛门最是记仇。咱们已经抓了灵吉菩萨,便是与佛门结了死仇。此时交出唐僧,对方也不会罢休,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到那时候,咱们手里连个筹码都没有。”
黄风怪性急起来,将酒碗往桌上一顿,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你说,该当如何?难不成真要把那和尚放在洞里供着?”
余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缓缓道:“事到如今,倒也无甚退路。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那猴子再来,咱们便再打一场。以你的三昧神风,加上我的阵法,未必就怕了他们。”
黄风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道:“好!兄弟这话说得痛快!便是那南海的来了,咱们兄弟二人并肩子上,好好拼杀一场,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手段!”
余尽陪着笑了笑,心中却暗暗盘算。他其实早已想好了退路,地烈阵已经大成,这次来的人也不少,法宝也赚得两件。若是真来了搞不定的人,他卷起铺盖便走,至于黄风怪,余尽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有些愧疚,这黄风怪对他倒是不薄,但奈何大势....他暗自叹了口气。
正喝到酣处,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妖怪!你孙外公又来了,快快出来受死!”
孙悟空的声音在洞外响起。
黄风怪脸色一沉,骂道:“这猴子,当真欺我!”他抓起钢叉,大步往洞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余尽道,“兄弟,你且在洞中歇着,我出去看看,这回又请了些什么人来!”
说罢,大步出了洞门。
余尽跟到洞口,往外看去。
黄风岭上空,乌云压顶,雷光如海。云层之中,二十四道身影列阵而立,各执法器,周身雷光缠绕,气势森然。为首一人,面如重枣,长髯及胸,正是邓忠邓天君。其余二十三人分列左右,将整座黄风岭围得水泄不通。
孙悟空站在众天君之前,金箍棒扛在肩头,见了黄风怪出来,喝道:“妖怪!这回老孙请了雷部二十四天君来,识相的,快把我师父和灵吉菩萨交出来!若说半个不字,今日便叫你这黄风岭化作雷海!”
黄风怪站在洞前,仰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雷光,心中微微一凛,嘴上却不肯服软,骂道:“你这猴子,打一半就跑,跑完又请人,请了人还打不过,看我这次将你捉回洞府,看你如何再去请人。”
孙悟空大怒,举棒便打。黄风怪挺叉相迎,两人又斗在一处。
这一回,孙悟空却不恋战。斗了七八个回合,他便卖了个破绽,往后一跳,跃上半空,大喝道:“天君,动手!”
黄风怪冷笑一声,收了钢叉,张口便喷,三昧神风呼啸而出,直取云层之上的二十四天君。那风势凶猛,铺天盖地,要将那漫天的雷云吹散。
可这一回,却不同了。
二十四天君奉了玉帝法旨,各施神通,同时出手。雷电霹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黄风岭上空布成一座雷部大阵。
万道天雷齐发,与三昧神风撞在一处。
“轰!”
一声巨响,天摇地动。三昧神风虽强,却敌不过二十四天君联手之威。那风势被天雷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黄风怪脸色发白,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咬牙拼命催动妖力,可那雷部大阵的威势浩大无边,他的三昧神风便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灭。
黄风怪终于撑不住了,嘶声大喊:“大哥!救命!”
余尽早在洞门边上看着。二十四天君一出手,他便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知道此时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洞门,双手结印,催动地烈阵。
五方旗幡同时亮起,青、赤、白、黑、黄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地底熔岩翻涌,天雷被阵势吸引,一道道劈落下来,与地火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阵法运转,那天雷被地烈阵吞了进去,阵势威势大涨。可仅仅过了几个呼吸,云层之上的二十四天君便察觉了异样。
赵江天君“嗯”了一声,眉头微皱。
秦完天君问道:“怎么了?看出什么异样?”
赵江天君目光落在下方那五色光华之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这阵法,倒有几分我那地烈阵的影子。”
秦完天君闻言,眉头也是一皱。他往下看了片刻,沉声道:“不管他是谁,先破阵再说。拿下布阵之人,便知分晓。”
二十四天君再次发力,将雷部大阵的威势催到极致。天雷汇聚成一道,紫金色的雷柱从云层中劈落,正正地砸在地烈阵之中。
“轰隆隆——”
一声巨响,地裂山崩。五方旗幡同时震颤,旗面瞬间焦黑,灵气尽失。
余尽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地烈阵被破了。
黄风怪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急道:“大哥,你怎么样?”
余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沙哑:“阵法被破了,咱们不是对手,如今之计,唯有先逃了!”
黄风怪抬头望去,只见那二十四天君已经开始往下落,雷光将整座黄风岭照得亮如白昼。孙悟空和猪八戒已经杀进了小妖群中,金箍棒横扫,钉耙乱筑,小妖们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黄风怪咬了咬牙,眼中满是不甘。他在黄风岭修行数百年,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份家业,今日全毁了。可他也知道,再不走,连命都保不住。
他扶起余尽,道:“大哥,我在西边有个亲戚,你随我去,先避避风头!”
余尽摇了摇头,喘息道:“咱们需得分开行事,让那猴子分身乏术,反倒都跑得掉。”
黄风怪还要再说,天上的雷光又亮了几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猛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妖力尽数催动。
三昧神风卷起漫天沙尘,直冲云霄。便是天上的雷阵,也被这狂风冲得微微一滞。孙悟空被风吹得连翻几个跟头,八戒更是抱着一棵大树不敢松手。二十四天君各执法器稳住身形,一时间竟也追不上来。
黄风怪脸色惨白,这一口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法力。他朝余尽拱了拱手:“大哥保重!”
说罢,化作一道黄光,朝西北方向去了。
余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咬了咬牙,催动黑风遁,化作一缕黑烟,朝东南方向逃去。
风势渐歇。天上的雷阵重新稳住,二十四天君收了法器,落在黄风岭上。
孙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提着金箍棒便要往东南方向追。秦完天君拦住他,道:“大圣,那黄风怪逃了,自有我们去追。你还是先去洞中看看你师父和灵吉菩萨要紧。”
孙悟空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他提着棒子冲进黄风洞,三下五除二打翻了几个守洞的小妖,在后洞石室中找到了唐僧和灵吉菩萨。
唐僧被关了这几日,面色憔悴,见了孙悟空,眼泪差点掉下来:“悟空!你可来了!”
孙悟空连忙扶他出来,又去解灵吉菩萨的铁链。灵吉菩萨面色苍白,双手被铁链磨破了皮,却依旧神色平静,双手合十,道:“大圣,有劳了。”
孙悟空摆手道:“菩萨客气了,是老孙来迟了。”
他扶着唐僧和灵吉菩萨出了洞,在空地上歇息。猪八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扛着钉耙,一脸谄媚地凑到唐僧跟前:“师父,你可担心死老猪了!老猪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就盼着你回来呢!”
却说东南方向,余尽催动黑风遁,一路狂奔。
阵法被破的反噬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经脉中的法力所剩无几,每遁出十余里便要停下来喘口气。他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身后,一道雷光紧紧追来。
赵江天君驾着雷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之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阵法的路数,他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像,简直与他当年在碧游宫中所学的阵图如出一辙。只是布阵之人的法力太过浅薄,发挥不出那阵法的十之一二。
赵江天君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脚下雷云却不曾慢下半分。
前方,余尽终于支撑不住了。黑风遁散开,他现了食铁兽本体,在地上滚了两滚,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雷光在他头顶停下。
赵江天君从云头落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头黑白相间的巨兽。他的目光在余尽身上停留了半刻,开口问道:
“你那阵法,从哪里学得的?”
第20章 跟脚皆漏,赵江留情
余尽靠在老树上,看着眼前这位天君,周身雷光缠绕,气势如山。
他并不认识此人。雷部二十四天君,他在前世的故事里听过名号,可真人对上号,一个也对不上。他只知道,眼前这位绝对不是此时的他能够对付的了的。
“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余尽心里这样想着,手却不自觉地摸上了储物袋。
赵江天君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见他不答,于是伸出手来——
余尽以为对方要来捉他,猛地一个翻滚,从树下滚出去三尺,化血神刀已经握在爪中。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将刀横在身前,摆开了架势。法力虽然所剩无几,可他的肉身还在,多年打磨的金刚不坏,加上厚土妖身的加持,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赵江天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这头浑身是伤的黑白巨兽摆出搏命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的目光落在余尽爪中那柄刀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微微发亮,煞气隐隐,锋锐逼人。
“咦?”
赵江天君微微挑眉。这刀上的煞气,这庚金之气的运用手法,他见过。
余尽见他不动,不敢耽搁,低吼一声,拖着化血神刀便冲了上去。他不求取胜,只求能逼退对方一步,哪怕一步,他就有机会再跑。
赵江天君不慌不忙,侧身避过这一刀,雷公凿轻轻一敲——
“啪!”
一道细小的电弧从凿上弹出,正打在余尽肩头。余尽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刀势便偏了三分。他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刀横扫,赵江天君又退了一步,雷公凿再敲,又一道电弧打在他腿上。
余尽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又猛地弹起来,化血神刀直刺。
赵江天君不紧不慢地陪着他游斗,每一刀都差之毫厘地躲过,每一凿都精准地落在余尽身上。他不是在打,是在试,试这头小兽的根脚,试他的肉身。
又一道电弧打在背上,余尽浑身一颤,金刚不坏的体魄将大部分伤害化去,可那酥麻之感还是顺着脊椎往下窜。
赵江天君越试越惊。这小兽的肉身之强,远超他的预料。金刚不坏的路子,是余元一脉的看家本事。至于那刀虽然炼的粗糙,但那股煞气,分明是余元化血神刀的路数。
“这小子,应该是得了余元的传承。可那阵法又从何而来呢?”
赵江天君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手上却不停。他又一道电弧打出,余尽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化血神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大口喘气。
余尽知道自己在被戏耍,对方根本没有认真,可他就是不甘心,五百多年的挣扎到头来是一场空。
他左手一翻,百鸦壶扣在掌中,壶盖掀开。
数百只火鸦振翅飞出,铺天盖地,直扑赵江天君。同时他催动呼风神通,狂风卷着火鸦,化作一片火海,将两人之间的空地烧得通红。借着火光和浓烟的遮掩,他转身就跑,四条腿在地上刨得泥土飞溅。
赵江天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惊了一下,倒不是火有多猛,而是这头小兽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想着跑,倒是有些意思。他雷公凿一挥,一道雷光将面前的火鸦扫开大半,看着余尽跌跌撞撞地往山林里钻,摇了摇头。
“跑什么。”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雷光涌动。那雷光化作一条锁链,从掌心激射而出,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精准地缠上了余尽的后腿。
余尽只觉得腿上一紧,紧接着一股巨力从锁链上传来,将他整个人倒拽了回去。他拼命刨地,爪子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可那锁链的力量太大,他根本挣不脱。
“嗤啦”
雷光锁链猛地收紧,将他缠了个结实。余尽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浑身被雷光包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那电流不致命,却让他浑身酥麻,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余尽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心里拼命地喊:“万仙图!快把这雷收了!快救我!”
万仙图纹丝不动,连个光都没闪。
赵江天君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头被雷光锁链缠成一团的小兽,开口道:“你师从何人?”
余尽咬着牙,不说话。
赵江天君手指一动,锁链上的雷光又亮了几分。电流钻进余尽的皮肉,顺着经脉乱窜,电得他浑身痉挛,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啊啊”的叫声。疼倒是不怎么疼,可那股酥麻之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比疼还难受。
“你到底师从何人?”赵江天君又问了一遍。
余尽还是不说话,他趴在地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前世在青海达力加山徒步失足,穿越食铁兽,磕磕绊绊地活到了今天,也倒是有了几百年了,这辈子也算值了。
赵江天君见他还是不说,倒是有些意外。随之又加大了一些法力,锁链上的雷光更亮了,噼啪作响,可这小兽除了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之外,竟一声不吭。
赵江天君看了他半晌,忽然收了雷光。
锁链还在,可那电击之感却停了。余尽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毛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你是不是余元之徒?”赵江天君问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余尽心头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的?”
赵江天君见他脸上那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便知道猜对了。他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按在余尽头顶,一道法力顺着头顶百会穴探入体内,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上清心法,庚金之气,金刚不坏的路子...全是余元一脉的底子,错不了了。”赵江天君收回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那师傅不管你?”他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余尽趴在地上,摇了摇头。他倒是想有人管,可余元只留了传承法门,便再无音讯。五百多年了,他连师父的面都没见过第二次。
赵江天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余尽,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道:“你这小兽,倒是胆大。别的截教弟子,躲那佛门还来不及,你却敢主动掺和到西行之事里去。是嫌命长?”
余尽苦笑了一声,心里暗自叫苦:“那是我想掺和吗?刀煞入体,万仙图逼着我来,不来便是死。”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道:“我也不想。到处躲,躲不掉。”
赵江天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松枝沙沙作响。远处的天际,雷部众天君收兵的声音隐隐传来,雷鸣渐息,云层散去,露出一弯冷月。
“我截教子弟,”赵江天君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确实被这天道欺负得挺惨。”
余尽一愣,抬头看他。
赵江天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余尽,问道:“你那地烈阵,是从哪里学来的?”
余尽心虚,下意识地道:“我自己琢磨师傅的炼器之法,胡乱弄出来的。”
赵江天君眼神狐疑地看着他:“余元的炼器之法倒是有些本事,可论起阵法,哼,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小兽能从炼器之法里悟出地烈阵?”
他没有拆穿余尽,抬手一挥,缠在余尽身上的雷光锁链便散开了。
余尽浑身一松,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揉了揉被勒出印子的皮毛,抬头看着赵江天君,满眼都是不解。
“今日来的二十四天君,”赵江天君淡淡道,“多是截教旧人。算起来,都是你的师叔祖辈。”
余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江天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在意,继续道:“这取经之事,身负天地大势,不是你一个小辈能掺和的。趁早收手,找你师傅去,寻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修行。实在无处可去——”他顿了顿,“便来天庭,雷部也好,水府也罢,谋个闲散差事,总比在外头打生打死强。”
余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师父。”
赵江天君道:“你为他刻碑塑像,焚香请礼,他自然知晓。”
余尽将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赵江天君转身要走,余尽忽然开口:“你...不抓我回去受罚吗?”
赵江天君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今日没抓到什么妖怪。你见过我吗?”
余尽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江天君正要驾云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他手指一点,掌心凝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雷种,紫光莹莹,表面有细小的电弧跳动。他将雷种朝余尽扔了过去。
“吃了,能恢复些法力。”
余尽手忙脚乱地接住雷种,那雷种在掌心中温温热热的,并不烫手。他抬头想说声谢谢,赵江天君已经驾起雷云,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余尽坐在松树下,手里攥着那颗雷种,怔怔地看了许久。
“师叔.祖..”
他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秩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铁板一块。天庭之中,那些上了封神榜的旧神,心里头未必都忘了碧游宫。
可这些念头也只是转了一转,眼前事情未完,他将雷种塞进嘴里,那雷种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神力进入体内,却不与他自身法力相冲,反而补足了他的大半法力。
余尽不敢多待,站起身来,催动遁法,消失在山林深处。
第21章 风雷地烈,定海再现
却说余尽脱身后,一路隐匿气息,行不过数十里,寻得一处幽深山谷,两侧峭壁如削,藤萝倒挂,谷底一道细泉潺潺,雾气氤氲,倒也清幽僻静。
余尽按下遁光,落于谷中,四下环顾,但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确是一处闭关养伤的上好所在。他也不多耽搁,右手一翻,庚金之气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白芒,朝那山壁切去。
只听“嗤嗤”数声,坚硬青石竟如刀切豆腐,应声裂开。余尽连挥数下,不多时便在山腹间开出一方丈余见方的洞府。他又摄来一块巨石封住洞口,只留几道细缝透气,又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禁制,方才闪身而入。
洞内昏暗,余尽盘膝坐下,闭目内视,这一看之下,眉头不由紧皱。
体内经脉竟有七八处受损,隐隐作痛。那黄风岭大阵被破时的反噬之力,如同万钧巨锤砸在周身窍穴之上,虽得赵江那一道雷种修复了几分,但仍非几日可愈。更兼强行催动残阵与那灵吉菩萨对峙了片刻,五脏六腑皆有移位之象,气息翻涌,灵力运转滞涩。
余尽暗自心惊:“若非那赵天君的雷种及时,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他收敛心神,取出一枚灵果服下,又调运体内法力,缓缓温养受损经脉。
黄风洞外,孙悟空早将唐僧救了出来。那长老一得脱身,连忙合掌念佛,又见灵吉菩萨尚在半空,便要上前拜谢。悟空一把拦住,道:“师父莫急,那菩萨自家丢了宝贝,正寻不着哩。”
果见灵吉菩萨脚踏祥云,手拈念珠,在黄风岭上空来回逡巡,双目如电,扫视方圆数十里山岭。他寻了半日,莫说定风珠与飞龙宝杖,便是黄风怪的一丝踪迹也无。那些妖怪逃得干净,连洞中细软都搬了个精光,只剩一座空穴。
灵吉菩萨眉头紧锁,降下云头,朝雷部邓天君打了个问讯:“邓天君,那黄风怪逃遁之时,诸位可曾看清他往何方去了?”
邓天君名忠,乃雷部二十四天君之首,闻言拱手道:“菩萨恕罪,那妖怪见阵法被破,当即起了妖风,我等在风沙之中,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楚,莫说看清他逃往何处了。”
邓天君转向赵江:“赵天君可有所见?”
赵江面色不变,淡淡道:“末将当时正追击那布阵之人,此人遁法诡异,身上似有异宝护持,末将追出数十里便失了踪迹。至于那黄风怪,末将未曾留意。”
灵吉菩萨闻言,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那黄风怪本是我灵山脚下得道的老鼠,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怕被金刚捉拿,才逃至此地。不想他竟修成如此神通,更与外人勾结。贫僧需得回灵山禀报我佛如来,请佛祖定夺。”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黄风岭上那残破的阵法痕迹,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再多言,架起祥云,飘飘荡荡往西天去了。
雷部众将见唐僧无恙,妖患已平,便也与悟空作别。邓天君拱手道:“大圣,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回天庭复旨去了。大圣一路保重。”
悟空回了礼,笑道:“有劳诸位天君,老孙谢过了。”
众天将哈哈大笑,驾起雷光,轰隆隆往九天之上去了。
悟空按下云头,落在唐僧面前。那三藏正由八戒搀着,在一旁石头上歇息。行李驮在马上,已收拾停当。
八戒见悟空回来,嚷嚷道:“哥啊,你可算回来了。那菩萨和天将们都走了?”
悟空点头道:“都走了。那灵吉菩萨丢了宝贝,寻不着那黄风怪,回西天告状去了。”
唐僧闻言,忧心忡忡,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悟空啊,那妖怪为何连菩萨天神也拿他不得?这西行路上,怎的这般凶险?”
悟空挠挠腮,沉吟道:“师父,那灵吉菩萨说了,这怪的功法出自灵山,本是个得道的鼠精,偷了灯油成了气候,所以才这般难缠。”
他顿了顿,又皱眉道:“只是那布阵的妖怪,倒是来历不清。那阵法老孙从未见过,俺老孙一时不察,这才着了道。”
唐僧听得心惊,面色发白,双手合十,望着西方,喃喃道:“这才走了多少路,便遇上这般厉害的妖怪。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劫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悟空见师父忧惧,拍着胸脯笑道:“师父莫怕!有俺老孙在,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保管保你安安稳稳到西天。俺老孙这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这回只是大意了,下回再遇上,定叫他好看!”
八戒在旁边听了,撇撇嘴,哼道:“得了吧猴哥,你就吹吧。也不知是谁,被那黄风怪一口气吹得两眼流泪,连路都看不清,还多亏了老猪我牵着你走嘞。”
悟空闻言,跳将起来,一把揪住八戒的大耳朵:“你这呆子!敢揭老孙的短?要不是你路上没护住师傅,怎会有如此之事?”
八戒“哎哟哎哟”直叫,连声道:“哥啊,轻些轻些!耳朵要掉了!明明是你着了那虎妖的道...”
“呆子,你还说,俺老孙...”
唐僧无奈摇头,喝道:“悟空,休得胡闹!”又对八戒道:“八戒,你也不许与你师兄斗嘴。赶路要紧。”
师徒三人收拾停当,离了黄风岭,继续西行。悟空在前头牵着马,八戒挑着行李。一路上悟空与八戒你一句我一句,吵闹不休,倒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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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无日月,唯闻泉水叮咚,林风阵阵,也不知过了几番昼夜。
余尽受损经脉已好了大半,加之赵天君所赠雷种尚有残余神力在体内游走,伤势好得极快。
这一日,他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出口化作一道白线,打在洞壁之上,竟将青石击出一个浅坑。
“差不多了。”余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该去那黄风洞走一遭了。洞府里的灵机,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余尽贴着山脊低飞,不过盏茶功夫,便到了黄风岭。那黄风洞前已是一片狼藉,洞门坍塌,碎石遍地,几株古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着。地面上还有雷火灼烧的焦痕,以及阵法崩溃时留下的道道裂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余尽摇头叹息,数日前此处还一片好风光。
他在洞口外停了一会儿,以神识扫探四周,确认并无妖怪潜伏,也无天兵天将留守,方才闪身入洞。洞中空空荡荡,桌椅倒了一地,余尽也不理会这些,径直往洞府深处行去。
余尽盘膝坐下,沉入识海。那识海深处,一卷古拙画卷静静悬浮,正是万仙图。
他心念一动,万仙图缓缓展开,一股无形的吸力自图中涌出。霎时间,石窟中残余的灵机如百川归海,尽数朝余尽涌来,被他识海中的万仙图鲸吞而入。那黄风怪在此地修炼多年,洞中灵机浓郁得惊人,更兼有三昧神风残留的神通气息,以及那日大战时阵法破碎散逸的灵力,此刻尽被万仙图收摄。
余尽只觉一股温润之力自识海涌入神魂,那神魂上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比服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快。他心中大喜,屏息凝神,全力催动万仙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仙图忽然一震,图上光华大盛,一道信息直入余尽识海:
“收录·黄凤大圣·残缺。反哺之赐:风雷地烈阵。”
“收录·雷部正神赵江神通之力·残缺。反哺之赐:定海珠·一颗。”
余尽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愕之色。他连忙查看那风雷地烈阵的信息,这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原先那地烈阵,是以阵旗引动天雷地火,上下合攻,虽有几分威力,却终究算不得上乘。如今融入了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又经万仙图推演改良,竟成了风、雷、火三势齐发。三势合一,阵中自成天地,入阵者如陷风雷地狱,纵是普通金仙,也要脱一层皮!
“好!”余尽忍不住低喝一声,心中激荡难平。
只是他原先那套阵旗已在黄风岭一战中尽数毁去,如今阵法虽得了进阶,却还需重新炼制一套阵旗。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庚金炼器之法他已烂熟于心,只需花些时日搜集材料,自能炼成。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那定海珠的信息,这一看,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定海珠,需以二十四颗为一套,方可发挥完整威能。此宝祭出之时,可释放五色毫光,遮蔽敌手六识感知。攻伐之际,神仙观之不明、瞧之不见,一刷之下,便可伤人神魂、碎人肉身。
“这...这不是传说中的先天灵宝么?怎的还能后天炼制?”余尽喃喃自语,满腹疑惑。
他又仔细看那炼制之法,只见所需材料中,赫然写着“玄元之水”四字。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也不知是何物,从哪里能寻得。
余尽翻手取出那颗奖励的定海珠,托在掌心细看。那珠子鸽卵大小,通体莹润,色泽如深海玄冰,隐隐有毫光流转,却内敛不发。他试着以神识探入,只觉珠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水行之力,厚重沉凝,仿佛真能定住四海波涛。
“只有一颗....也不知有没有用。”余尽自语道。
他将定海珠祭炼了一番,这珠子倒也听话,瞬息之间便与他心神相通。余尽出了洞府,随手将珠子朝前面一座小山掷去。
没有法宝祭出时的光华万丈,也没有风雷之声,那珠子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平平无奇,竟连一丝法宝气息也无。
余尽心头一沉,暗道莫不是废宝?
下一瞬,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数十丈高的小山,竟被珠子贯穿了一个丈许方圆的大洞。那珠子去势不减,又接连穿透了后面两座山头,方才转了个弯,飞回余尽手中。
余尽愣在原地,旋即大喜过望:“好宝贝!好宝贝!”
虽只有一颗,释放不出五色毫光,但这珠子胜在无声无息,用于偷袭,端的是一件利器!试想与人斗法之际,对方只当他是寻常修士,谁料想他随手一掷,竟有这般威力?
余尽将定海珠收入袖中,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已成废墟的黄风洞,再无留恋,掐了个遁法,便往西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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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余尽离去不到盏茶功夫,黄风岭上空祥云一开,灵吉菩萨脚踏莲台,现身而出。他手中托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宝珠,正是从如来佛祖处借来的照妖珠。
灵吉菩萨目光如电,扫视四野,忽然眉头一皱,自语道:“方才分明感应到一股异样气息,虽一闪而逝,却绝非寻常法宝。怎的忽地就不见了?”
他在半空中盘旋片刻,神识探遍方圆百里,却再也寻不到那气息的踪迹。
“奇怪...”灵吉菩萨摇了摇头,“莫非是那布阵之人又回来了?也罢,贫僧便在此守候几日,看那黄风怪可会回来。”
他却不知,他要等的人,此时已离了黄风岭百里远,正架着遁光,朝西方疾行。
余尽亦不知,方才那一瞬,他与一场天大的祸事擦肩而过。
第22章 炼制阵盘,师傅下凡
余尽一路遁出三百余里,直到法力见底,方才寻了个地方落脚。
此处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一条溪涧从山间蜿蜒流过,水声潺潺。他站在山脊上往下看,隐隐觉得地底下有金石之气。他便在山坳里寻了一处背阴的崖壁,用庚金之力削出一个简易洞府,布上简单的禁制,算是安顿下来。
余尽在洞中盘坐下来,先运功调息了一番,待到法力恢复几分,这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感散去了些。
歇了一日,他便开始忙活起来。
地烈阵的五方旗幡在黄风岭上炸了个干净,这阵法便算是废了。可万仙图又给了一个新的阵法,新阵法并不需要炼制阵旗,只需五行之石炼制出一个承载阵势的阵盘。
他以土遁之法潜入地下,寻找炼制阵盘所需的材料。食铁兽的本命神通在这时候便显出了好处,庚金之气在地下能感应到方圆数里内的矿脉,他一探便知。他钻了几日,加上他原本储物袋内所存,倒也勉强凑齐了所需之物。
这一日,他在洞中构建起一方石台,将中间打通,勾连地脉,引了地底的熔岩之气,便将他搜集来的矿石一一投入炉中,以庚金之气淬炼,去芜存菁,将精粹之物熔成一团。百鸦壶悬在炉口,不时飞出一只火鸦,将炉火催得更旺些。
炼器的间隙,他也没忘记赵江天君的话。
余尽从洞外搬了一块大石进来,准备做一个石雕。他前世没学过雕刻,手上的功夫也糙,刻了整整两日,才勉强刻出一个人形,手持长刀,面目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他又在底座上刻了“恩师余元之灵位”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着实算不上好看。
他将石像摆在洞中一角,每日炼器之前,都要摘几颗野果供上,焚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上三拜。
“师父在上,弟子余尽给您请安了。”
他嘴里念叨着,心里却想着:“就这么简陋的祭拜,师傅便能知晓?那也太玄幻了...”
这日,阵盘的炼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余尽将百鸦壶中的火鸦尽数放出,围着炉口盘旋,将炉火催到极致。炉中那团精粹之物已被烧得通红透亮,渐渐凝成一块圆盘状的器胚,约莫海碗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五行之气在其中流转。
余尽屏住呼吸,双手结印,以庚金之气为笔,开始在阵盘上刻画符文。随着一道道纹路烙在阵盘之上,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阵盘的炼制比他预想的要吃力得多,每一道符文都需要精确到毫厘,稍有偏差,整块阵盘便要废掉。
符文刻到一半,洞中忽然水光一闪。
一道水幕凭空浮现在洞中,约莫丈许来高,水光粼粼,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余尽吓了一跳,手中的庚金之气一歪,炉火“轰”地一声乱窜起来,阵盘上的符文歪了一道,整块器胚嗡嗡作响,眼看便要炸开。
水幕之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轻轻一点,便按住了震颤不休的阵盘。一股浑厚的神力从指尖涌出,顺着阵盘上的纹路游走,将那歪了的符文生生纠正过来,又将乱窜的炉火压了下去。百鸦壶中的火鸦被这股神力一激,纷纷退回壶中,安安静静地伏着,一声也不敢叫。
水幕渐渐凝实,化作一个人形。
那人身材魁梧,身穿皂色道袍,腰悬朱红葫芦,脚踏云履。
余尽手里的庚金之气还没收回来,撞在石台上,差点毁了炼器石台。
来人正是余元。
余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阵盘上,看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伸手将阵盘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眉头皱得很深。
“粗鄙不堪。”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在洞中回荡。他将阵盘放回石台上,转头看着余尽,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语气中满是嫌弃:“我那炼器之法,虽说算不得顶尖,但在三界之内也算小有名气。怎么到了你手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余尽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其实并不想跪,他一个现代人的魂魄,哪有随便跪人的道理?可这具身体不争气,见了余元,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敬畏便压不住了,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多年前,这头食铁兽被余元收入门下时,便是这般跪着的。
余尽低着头,心里百味杂陈,嘴上却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愚钝,勉强参悟师父留下的炼器之法,能炼成这样...实属不易。”
余元“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这是在怪我?”
余尽连忙道:“不敢!弟子绝无此意!实在是...弟子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不行。”
他说的是实话。五百多年,一块化血神刀的器胚都没炼成,最后还是靠万仙图才歪打正着地成了。这炼器的天赋,说出去都丢人。
余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起来吧。”
余尽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余元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位便宜师父对他这个便宜徒弟是什么态度。他悄悄抬眼看了余元一眼,这位师父的面容与他在鹰愁涧远远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此刻近在咫尺,那股压迫感更加强烈。
余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放开心神,我看看你修炼得如何。”
余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体内的法力不自觉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布下一层防御。这是本能,五百多年的独自求生,让他对任何靠近的人都保持着警惕。
余元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余尽那副戒备的模样,忽然失笑。他收回手,道:“怎么,莫非你在怀疑我的身份?”
余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元摇了摇头,也不生气。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柄刀出现在洞中。
那刀长约三尺,刀身赤红如血,薄如蝉翼,刀柄处盘着一条螭龙,龙口微张,衔着一颗朱红的珠子。刀一出鞘,整座洞府便被一股浓烈的煞气填满,那煞气霸道无比,如刀锋般割在皮肤上。余尽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这煞气面前竟像纸糊的一般,脸上、手臂上、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割着。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柄刀,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化血神刀。
真正的化血神刀。
余元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轻点了一下刀身,刀光微动,将四溢的煞气收回。洞中的煞气瞬间消散,余尽这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听说你也炼了一把?”余元道,“拿出来我看看。”
余尽从储物袋中摸出自己那把刀,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刀与余元那把一比,便如瓦砾之于珠玉——刀身乌青,煞气散乱,刀柄上的纹路歪歪扭扭,连刀刃都没开利索。
余元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手里那把化血神刀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虚空中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嫌弃。
“你这煞气,”余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道,“都是采集地下的?怎的只有阴煞,没有阳煞?”
余尽愣住了:“弟子在传承玉简里...没看到还分阴阳啊。”
余元也是一愣。他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当年留给你的那份玉简,我记不清给全了没有。”
他将刀还给余尽,又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给余尽躲闪的机会,直接按在了他的头顶上。一股神力从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游走,如一条温热的溪流,在他体内走了一圈。
余元的神力在他经脉中游走,查探到他体内那些破损的经脉时,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些都是阵法被破后反噬留下的伤,虽已经修复的大半,但还是有些地方尚留待温养。
神力继续上行,到了识海边缘,余元的神力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挡了回来。
余元收回手,看着余尽,目光中有几分凝重:“神魂怎的如此滞涩?可是受过伤?”
余尽犹豫了一下,道:“弟子炼制那刀的时候,被煞气反卷,斩伤了神魂。”
余元点了点头,道:“放开识海,我看看你的神魂。”
余尽没有动。
神魂是修士的根本,识海是神魂的居所,便是至亲之人,也不能轻易让人探查。更何况,他的识海之中还藏着万仙图,那卷古图若是被余元看到,他该怎么解释?
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余元等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看见了余尽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余元忽然想起,这头食铁兽拜入他门下不过数年,他便离开了。留下的不过是几手法门。如今忽然出现,就要看人家的神魂,换了谁,能不戒备?
余元沉默良久。洞中只有地火炉中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罢了。”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余尽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弟子...”
余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赵江传信于我,说有个弟子受了伤,我以为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余化私自下凡,便赶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他顿了顿,目光在余尽身上转了一圈,“上次不是在鹰愁涧,怎么忽然到了千里之外?”
余尽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师父...如何得知弟子在鹰愁涧?”
余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那毒虽然炼得粗糙,可炼制之法摆在那里。还有那毒,虽然货不对板,但三界之内,除了我这一脉,还能有谁用此法炼毒?”
余尽哑口无言。
余元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块半成品的阵盘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去,将阵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余尽,“这是我多年参悟的炼器之道,你且先学。学完了,再炼这阵盘。”
余尽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涌入脑海,从庚金之气的运用、煞气的提炼、器胚的锻造,到化血神刀的完整炼法,一应俱全。比他那份残缺的传承详尽了十倍不止。
余元已经走到洞府一角,目光落在那尊歪歪扭扭的石像上,石像底座上“恩师余元之灵位”几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
“怎得如此丑陋,难道为师在你心里就是如此形象不成?”余元拿起石雕不悦的说道。
余尽吓的玉简都要飞出去了,连忙跪倒承认错误。
“罢了,你且先看,待你看完,我再解答你不明之处。”然后开始用神力重新雕刻石头。
余尽神识沉入玉简中:“余元炼器之道果然精妙,之前苦思了百年也没想通的问题,在玉简中不过寥寥数语便道破了玄机...”他越看越入神,连洞中的地火炉熄了都没察觉。
余元将雕刻完的石雕放下,用神力维持了炉火,看着这个不知道多少年前随手收下的弟子,正捧着玉简,看得入神。
余元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当年碧游宫中,那些坐在台下听师祖讲道的弟子们似乎也是这样的求知若渴。
第23章 余元赠丹,阵盘成型
余尽捧着玉简,参悟了整整一夜。
余元传下的炼器之道比他想象中要深奥得多。玉简中不仅有化血神刀的完整炼法,还有庚金之气的运用法门、煞气提炼的窍诀以及寻常炼器的工序,每一种都讲得细致入微。
余尽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叹气:“但凡当年留的是这个版本,何至于被煞气伤了神魂啊。”
天光微亮时,他放下玉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玉简中的内容他已经记了个大概,可其中精妙之处,还需要慢慢消化。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余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师父,弟子有几个地方不明白。”
余元盘坐在角落里,睁开眼,淡淡道:“说。”
余尽将参悟时遇到的几个难题一一说了。余元每一条都给出了解答,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余尽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这一问一答,便又是半日。
待到余尽觉得差不多了,便将那枚玉简收入储物袋中,回到石台前,准备重新炼制阵盘。有了余元传下的法门,他心中有了底气,打算将地烈阵的阵盘彻底重炼一番。
余元见他撸起袖子要动手,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我要回去了。”
余尽一愣,手里的矿石差点掉在地上。
“此次本是私自下界,”余元道,语气平淡,“未得天庭准许,不宜久留。”他看了余尽一眼,顿了顿,又道,“你可愿随我一同去天庭?我在水府还有些人脉,替你安排个闲散官职,倒也不难。”
余尽沉默。
余元见他似是不愿,便劝解道:“这世间已不太平。佛门东扩之势已成,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你一个妖身,在下界东躲西藏,终非长久之计。天庭虽然规矩多了些,但好歹能混个长生,偶尔还能吃上些灵果灵丹,增进法力。总比你在外头打生打死强。”
余尽低着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他何尝不知道天庭是个好去处?有编制,有靠山,有灵丹妙药。可他有万仙图在身,那卷古图需要以西游八十一难为炉,以妖神仙佛的气机为墨,才能一点一点地补全。他若是上了天庭,安安稳稳地做个闲散神仙,刀煞怎么办?
更何况,他想起那些上了封神榜的截教旧人,真灵受制,生死不由己。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食铁兽,可也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抬起头,道:“师父好意,弟子心领了。只是弟子习惯了自由自在,受不得那天规管辖。以弟子如今的修为,倒也能在世间保全性命。”
余元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自由...”他低声道,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目光有些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叹了口气,“也是。自由这东西,得了便放不下。”
他没有再劝。
余尽暗暗松了口气。
余元又道:“既然不愿随我上天,那便也随你,但你莫要再往西去了。”
余尽道:“为何不能西行?”他心中虽然知晓原因,但还是要假装不知。
余元回道:“如今佛教促成这西行取经之事,一路上不知多少妖怪要遭殃,你一个妖身,往西走难免遇到险情。若真碰上佛教的人,便是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余尽道:“那佛教真的如此猖獗?为何天庭不管?”
“天庭已然与佛教达成某种协定,至于细节,为师亦不知晓,只知这是大势,如同当年封神...”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
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反正你听为师所言即可,切莫再往西。”
“可弟子神魂被那煞气所斩,伤了神魂,”他低着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如今正一路寻些天材地宝,试图缓解伤势。并非有意要参与那西行之事。”
余元脸色骤变。
他一步上前,手按在余尽头顶,神力再度探入。这一回他没有在识海边缘停下,而是强行破开那层无形的屏障,往深处探了一寸,便触到了那团盘踞在神魂之上的刀煞。那煞气如一团乱麻,缠绕在余尽的神魂之上,根根如针,刺入魂体深处。比他想得要严重得多。
余元收回手,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余尽只是神魂有损,修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却没想到伤得如此之重,那刀煞已经与神魂纠缠在一起,若是强行拔除,只怕连神魂都要一并扯碎。以他的手段,竟也无能为力。
他看着余尽,脸上满是无奈。
余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师父不必担忧,弟子已寻了些法子,将伤势稳住了。”
余元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那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封着一道金箔,隐隐有丹香透出。他将玉瓶塞进余尽手里,道:“这是我攒了多年的六转金丹,共三粒。你且拿去,每十年服一粒,可暂时安定神魂伤势。”
余尽捧着玉瓶,手指微微发抖。
六转金丹,他早听闻过这种丹药的记载,以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出的金丹为基,再以六转之法祭炼,每一转都要耗费数年之功。这种丹药,便是天庭的正神也未必能轻易得到。余元一个水府星君,攒下这三粒金丹,不知花了多少年。
“师父,”余尽将玉瓶递回去,“弟子伤势已经基本稳住了,只需好好静养便能恢复。这丹药太贵重了,弟子不能收。”
余元没有接,“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教导之责。你莫要怪我。”
余尽心里也是一震:“这师傅好像还真的不是那种便宜师傅,倒是真心为自己考虑。”
“这丹药与我用处不大,”余元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拿着便是。”
余尽捧着玉瓶,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原身留下的条件反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余元受了这一拜,“天材地宝难寻,你且注意自己的安全。切记,莫要与那取经人有所接触。”
余尽跪在地上,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余元身形渐渐变淡:“若遇危险,可通过石像呼唤为师。”随后化作一道水光,消散在洞府之中,洞中重归寂静,只有地火炉中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余尽跪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他将那瓶六转金丹收好,放在储物袋最深处,又看了一眼余元消失的方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粒金丹,您在天上到底是几品官啊...”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他走到洞府一角,想去再添一炷香,却发现石像已然大变样,与余元相貌相差无几,简直巧夺天工。但却不像他师傅如今着装,反而有几分放肆不羁的风采,石像底座上“恩师余元之灵位”几个字依旧歪歪斜斜。他将石像重新摆好,又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师父放心,弟子会小心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往西走是免不了的。只是不能让师父知道,下凡就更别说了。天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余尽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回到石台前,重新开始炼制阵盘。
有了余元的教导与解惑,他这回底气足了许多。他将原本的阵盘重新炼成铁水,搜集来的矿石加了一些投入炉中,以百鸦壶催动地火,重新开始刻画符文。
三日之后,阵盘终于炼成。
那阵盘约莫海碗大小,通体乌青,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有五色光华缓缓流转。余尽将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试着往其中注入一道法力,阵盘微微一震,五色光华同时亮起,洞府之中顿时雷鸣隐隐,地火翻涌。
余尽快步出了洞府,寻了一处空旷的山谷,将阵盘往地上一掷,
“轰!”
青赤白黑黄,五色光华冲天而起,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五行之气尽数被锁死。天上雷鸣滚滚,地下地火翻涌,熔岩从裂缝中涌出。三昧神风与雷霆交加,火势滔天,整座山谷在顷刻之间化作一座杀阵。
余尽站在阵外,看着那满谷的雷火,抚掌而笑。
“好!好!好!”
比起先前那五面旗幡,这阵盘不知方便了多少。只需往地上一放,阵势自启。
他收了阵盘,心中大定。有这阵法在手,西行路上一般的小妖小怪,他基本上都能轻松拿下。再不用像先前那样,偷偷摸摸地放血了。
他在洞府中又歇了一日,将余元传下的炼器之法又翻了一遍,心中痒痒的,想将那化血神刀也重新炼一炼。可一想到上次煞气暴走的惨状,又有些发憷。那一次是万仙图救了他,若是再来一回...
“还是等等吧。”余尽将化血神刀的器胚收好,自言自语道,“等实力再进一步再说。”
他在洞府中算了算日子,从黄风岭逃出来,到如今阵盘炼成,竟已过去了半旬有余。也不知唐僧师徒走到了哪里。
他将洞府中收拾了一番,将那尊石像也收入储物袋中。出到洞府外,将那洞府毁去。
余尽沉入识海,万仙图展开,光点已经移到了一个新的位置,指向西南方向,距离此地约莫四百余里。他估算了一下唐僧师徒的脚力,从黄风岭到那里,少说也得走个把月。他有的是时间。
“走罢。下一站应该是流沙河了。”
第24章 流沙难渡,沙僧现身
余尽离了那座山坳,借遁法一路向西疾行。
天罡三十六变化作的黑脸汉子身形轻盈,比食铁兽本体赶路快了不知多少。他踏着一缕黑风,贴着山脊掠行,脚下山川河流如走马灯般往后退去。行至午后,地势忽然大变。
不远处,一道浑浊的黄色横在那里,上接苍穹,下连大地,像是有人用巨笔在天地上划了一道,将西行的路生生截断。余尽按落云头,落在一处坡上,举目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河面当真宽阔无边,东西两岸相距至少有七八百里,一眼望不到对岸。水色浑黄,浊浪滔天,波涛翻滚间发出沉闷的轰响,如闷雷,如兽吼,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河面上笼罩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不散不凝,如烟如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整条大河裹得严严实实。偶尔一阵狂风从河面上刮过,卷起数丈高的浪头,那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竟是黑色的,落在石面上滋滋作响,像是要把石头都蚀穿了。
余尽在岸边站了许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河上,没有船,没有桥,连一只水鸟都没有。他沿着河岸走了几里,莫说渔舟,连根钓鱼的竿子都看不见。岸边的沙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敢靠近这片水域。
他蹲在河边,摘了一片树叶,轻飘飘地放在水面上,那叶子在水面打了个旋,便慢悠悠地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它。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没想到当真是弱水啊。”
他在河岸边又走了几里,终于在一处岸边找到了一块石碑。那石碑约莫丈许来高,半截埋在沙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沙侵蚀得斑斑驳驳,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余尽蹲下身来,拨开碑面上的沙土,一字一字地辨认:
“流沙河。”余尽的手指在碑文上停了一瞬。
他在心里把这一难的剧情过了一遍:“这流沙河的沙和尚,本是卷帘大将贬下界,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在河中为妖,专吃过路人。唐僧的前九世都折在这里。”
余尽站起身来,看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心中暗暗盘算:“这河水是弱水,沉重无比,连鹅毛都浮不起,也不知我那遁法在此处能否施展的开。”
“需得想个办法将那沙僧引到岸上来,这样稳妥点,但是要如何引得他上岸呢?”
余尽思考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收了黑脸汉子的身形,运起天罡三十六变,摇身一变,竟化作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旧包袱。他又将头发拨乱了些,在额角抹了一把灰,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活脱脱一个误入荒山野岭的落魄秀才。
余尽在岸边找了块显眼的地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船家!可有船家!”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被风浪声吞没了大半。他又喊了几声,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尖往河里张望,那模样像是急着过河,又找不到渡船,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搓着手,在岸边来回踱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大河拦路,莫非要我游过去不成?”
他蹲下身来,伸手试了试河水,手指刚碰到水面便缩了回来,打了个寒噤,自言自语道:“这水怎的这般凉...”随即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口中又继续喊道,“船家...船家...可否有船家渡我一程?”
他把一个误入绝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演得十足。但心里却在暗暗留意河面的动静,那浑黄的河水下面,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在涌动,像是有沉睡之物被惊动了,正在缓缓翻身。
余尽心中一定,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踩到了水边,探着身子往河心张望,嘴里喊道:“有人吗?我要渡船...”
河水逐渐起了变化。
河心处,浑黄的浪头忽然翻涌得比别处更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水下泛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浮。那妖气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黑雾,压在水面之下,缓缓朝岸边移动。
余尽脸上的表情加上惊惶。他往后退了一步,伸着脖子往河里看,嘴里一直不停喊着:“可是有船家?”
“哗啦!”
河水猛然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的黑水。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只在余尽眼前留下一道残影,便已经扑到了岸边。一只湿淋淋的大手从水中伸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余尽的衣领。
余尽“啊”的一声惊叫,声音又尖又细,包袱从背上滑落,摔在地上散成一地。他整个人被那只大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救命!救命!什么东西?!”
他的挣扎看起来很用力,实际上连一成力气都没用上。他的目光却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将那只手的主人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个赤发蓝靛脸的怪物,身量足有丈二,一头红发蓬松如焰,两只圆眼亮似灯,面如蓝靛,口似血盆,獠牙外露。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九个白森森的颅骨穿成一串,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上身赤裸,露出满身虬结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水藻编成的裙子,赤着脚,脚趾间还夹着水草。
正是那卷帘大将转世身,沙和尚。
那怪一把将余尽从地上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他手中瑟瑟发抖的书生,血盆大口咧开,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好个细皮嫩肉的秀才!爷爷在这河里饿了多日,今日倒有口福!”
余尽被他拎着衣领,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声音发颤:“大...大王饶命!小生只是想过河,不知大王在此,惊扰了大王,求大王开恩...”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的惊恐之色入木三分。可他的神识却不动声色地附在了储物袋上,化血神刀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那妖怪哪里会听他求饶?哈哈大笑一声:“放了你,那我腹中五脏庙谁来填?”
说罢便将余尽往腋下一夹,转身便往河里走去。
余尽本想施展化血神刀将他直接擒住,但又恐他下去之后就难以再骗上岸,索性放松了力气被沙僧拿住。
沙僧往河里走了两步,发现这书生也不挣扎,反而省了积分力气,随即一纵,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便消失在那片浑黄的河水之中。
河面重归平静,只有那散落的包袱还留在岸上,几本发黄的书页被风卷起来,在河岸上翻了几翻,落在水边,慢慢沉了下去。
水下,余尽被那怪夹在腋下,整个人浸在弱水之中。那水一开始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运起金刚不坏之躯,勉强撑住了这股压力,面上却像是吓傻了一般,直愣愣的望着前方,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
那沙僧在水下行得极快,双脚一蹬便是数十丈远,周围的浑水被他分开又合拢,裹挟着余尽往河底深处去。越往下,水压越大,光线越暗,到后来只剩一片漆黑,只有那怪脖子上那串骷髅头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余尽眯着眼睛,在这片黑暗中打量着周围。河底比他想象的要开阔得多,到处都是嶙峋的礁石和沉入水底的枯木,偶尔有一两尾怪鱼从石缝中窜出来,见了那怪便慌慌张张地躲开。
前方,隐隐有光亮传来。
那是一座水底洞府,洞口不大,却用整块的白石砌成,门楣上刻着几个古字,被水藻遮了大半,看不清楚。洞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各盘着一条水蛇,蛇眼处镶着两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
那沙僧夹着余尽,一头扎进了洞府之中。
第25章 定海显威,飞剑穿胸
那洞府比余尽想象中要宽敞得多。两侧石壁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被水藻遮了大半。穿过水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无顶的的石厅,方圆十余丈。
石厅中散落着无数白骨。粗的细的,堆在角落里,白森森的一片。地面上到处都是乌黑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
余尽被沙僧扔在地上,后背磕在几根骨头上,硌得生疼。他“哎呦”叫了一声,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圈洞府的地形,石厅正中有一张石台,上面铺着水草,想来是沙僧的床榻;角落里堆着些破铜烂铁,有刀有剑,想来应该都是从过路人身上扒下来的。
沙僧将他扔下后,便转身往角落走去。那里靠着一柄月牙铲,两头有刃,中间一根铁柄,通体乌黑。沙僧伸手握住禅杖,转过身来,血盆大口咧开,露出满口黄牙,朝余尽走来。
“秀才,莫要乱动,”沙僧的声音在水底嗡嗡的,“爷爷刀快,给你个痛快,少受些苦。”
余尽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水遁之法将周围的弱水排开,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看着沙僧,脸上的惊惶之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沙僧走到他面前,举起禅杖,正要落下。
“你若再近一步,”余尽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这水底洞府中听来格外清晰,“我可就不客气了。”
沙僧举着禅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秀才,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洞府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秀才,你莫不是被吓疯了?就你这一把骨头,风都吹得倒,还敢跟爷爷说不客气?!”
他不再废话,禅杖一挥,月牙铲带着水浪,直劈而下。
余尽则是身形一闪,躲了过去。然后袖中一道乌光飞出,化血神刀挟着沉重如山的水压,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了禅杖。
“铛!”
金铁交击之声在水底炸开,震得整座洞府都晃了一晃。水浪四散,将洞中的白骨冲得满地乱滚。沙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禅杖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一看,那柄乌青短刀稳稳地架在禅杖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水中微微发亮,煞气逼人。
沙僧看了看余尽,脸上的表情变的更加凶狠,眼中凶光暴涨,狞笑道:“好个秀才!没想到还是块硬骨头!爷爷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余尽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化血神刀一翻,贴着禅杖的月牙铲滑了过去,直取沙僧咽喉。沙僧急忙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削下一缕红发。他勃然大怒,禅杖横扫,将余尽逼退数尺。
“好个秀才!”沙僧恶声恶气地骂道,“没想到到嘴的食物还长了刺!看爷爷将你拿下,一寸一寸地吃了!”
他舞动禅杖,狂风暴雨般朝余尽攻来。那禅杖在他手中如活物一般,月牙铲劈、扫、挑、砸,招招凶狠,势大力沉。余尽举刀相迎,两人在石厅之中恶战起来。
刀杖相交,火星四溅。水浪翻涌,将洞中的白骨和破铜烂铁冲得满地乱滚。那沙僧在流沙河中为妖多年,水性精熟,在水下便如龙归大海,月牙铲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铲都带着弱水之力,沉重如山。余尽虽有水遁之法相助,到底不是水中长大的,身形比沙僧慢了三分,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余尽心中暗暗叫苦,他虽有金刚不坏与厚土妖身,水下战斗却实在不是他的强项。食铁兽的本能更适合山林陆地,在这弱水之中,他的一身本事去了三成。沙僧却是如鱼得水,每一铲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退路,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合,他便要落败。
他被沙僧一铲逼退,后背撞在石柱上,震得浑身发麻。沙僧趁势扑上,禅杖高高举起,月牙铲上的寒光映在余尽脸上。
余尽一咬牙,左手在储物袋中一摸,定海珠捏在手中。
他卖了个破绽,身形往旁边一滚,沙僧一铲劈空,劈在石柱上,将石柱劈下一大块。余尽趁他收势未稳,左手一扬。
定海珠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在水中划过一道淡淡的毫光,正正地砸在沙僧的面门。
“砰!”
沙僧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禅杖脱手,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大片泥沙。洞府之中顿时浑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余尽不给他喘息之机,收了定海珠,从储物袋中取出绳索,一头扎进那团浑水之中。沙僧被那一珠砸得七荤八素,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余尽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结实实。
余尽拖着沙僧,将他扔在石床旁边。然后他也靠着石桌坐下,喘了一会儿。
沙僧躺在那里,慢悠悠的回了神,瞪着一双圆眼,嘴里骂道:“你这厮...好生卑鄙!竟然释放暗器,有本事放开爷爷,再打过五百回合!”
余尽懒得理他,心道:“再和你斗,怕就是我躺在地上了。”随即闭目调息,恢复法力。
忽然,突然传来一声锐响。
余尽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从虚空中激射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形迹。他瞬间惊觉,凝起全身法力准备接受对方攻击。哪知那锐响却是朝着沙僧飞去。
“噗!”
只见一把飞剑从沙僧胸口穿胸而过,带出一蓬黑血。沙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一团,在地上翻滚。那飞剑穿胸之后,竟然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折返回来,再次穿胸而过。
余尽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柄飞剑在沙僧胸口进进出出,黑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又被弱水冲散。沙僧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到后来只剩下一阵阵的抽搐和呻吟。
飞剑穿了百余下,倏然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洞府中重归寂静,只有沙僧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
余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阵发凉。
“难道这就是他打碎琉璃盏的惩罚?!”
“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在原着中读过这一段,可读到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回事。
“那飞剑上的符文分明是某种禁制,专破修行之人的护体神通,便是铜皮铁骨也挡不住。”
余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黑血,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能上天为官。也不能轻易叫师父下来,师父虽在天庭当了什么水府星君,但真灵受制,要是私下凡间触犯天规...”
他不敢再想下去,看着地上的一滩鲜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将地上沙僧流出的黑血一一收起。
收完了血,余尽的目光落在沙僧脖子上那串骷髅头上。九个白森森的颅骨穿成一串,被血污浸过却分分毫不染。
“想必这便是唐僧的前九世了。不是说颅骨在弱水中不沉吗?这怎么到的河底下...”
余尽伸手将骷髅项链取了下来。沙僧虚弱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力气反抗。
余尽看了半天,将项链收入储物袋中,又走到沙僧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口。飞剑穿胸留下的伤口在极速的复原,但捆绑他的铁链却被飞剑斩断了几节。然后他又取出一根铁链,将他胸口被飞剑破坏的绳索重新加固了一番。
沙僧躺在地上,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忙活,眼神复杂。余尽将铁链接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反而四处打量了起来。
沙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你...不吃我?”
余尽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是素食主义者,很少吃肉。”
沙僧显然没听懂“素食主义者”是什么意思,愣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要假装?你若要过河,自己过去便是,却要扮作秀才戏弄于我?”
余尽不答反问:“你在这河里多少年了?”
沙僧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似在回忆,片刻之后说道:“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百年。”
“几百年就吃了几百人,”余尽淡淡道,“倒也不算冤枉。”
沙僧脸色一变,正要说话,余尽已经站起身来,不再理他。他走到洞府中央,将沙僧的禅杖捡起来,收到储物袋中,又取出地烈阵的阵盘,托在掌中。
阵盘在水底发出幽幽的五色光华,与在岸上时别无二致。他试着往其中注入一道法力,阵盘微微一震,五色光华亮了几分,周围的弱水被排开了一圈。可再往深处催动,便有些滞涩,五行之气的运转不如在岸上时那般顺畅。
余尽皱了皱眉:“地烈阵在岸上威力惊人,在这弱水之底不知是否可以施展得开?只怕是威势要大打折扣...”
他将阵盘收回储物袋,在洞府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目调息。沙僧躺在地上,看着这个古怪的“秀才”,满肚子疑问,却也不敢再问。
第26章 余尽化形,八戒追敌
余尽在洞府中待了两日,将沙僧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那赤发蓝靛脸的妖怪被铁链捆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圆眼,看着这个古怪的“秀才”围着他转来转去,时不时凑近了看他的脸,又退远了看他的身形,偶尔还伸手扯一扯他的头发,捏一捏他的胳膊,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做什么?”沙僧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问道。
余尽不答话,又绕到他身后,看了看他背上的肌肉纹理,这才退开几步,点了点头。他运起天罡三十六变,身形一晃,化作一个赤发蓝靛脸的大汉,与沙僧一般高矮,一般粗细,一般模样。只是那面目还有些模糊,五官的细节对不上,看着像,又不全像。
余尽皱了皱眉,收了变化,又凑到沙僧面前,仔细端详他的五官。沙僧的眉毛是倒竖的,眉尾上挑;鼻梁塌陷,鼻翼宽大;嘴唇厚实,下唇比上唇突出半寸。他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再次变化,这一回像了七八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将项链从储物袋中取出来,挂在脖子上,那怨气与佛性瞬间将他包裹起来,与他的变化之术融为一体。
沙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瞪大了眼睛。那模样、那气息、那脖子上挂着的骷髅项链,简直与他一般无二,便是他自己照镜子,也未必能分辨得出来。
沙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是谁?”随即加大了挣扎的力量,他那身上被飞剑穿过的洞口早已复原,并且身上气势也越来越强。
余尽不禁暗自咋舌:“不愧是御前大将,这体质实在强横。”
余尽收了变化,从储物袋中取出地烈阵阵盘。他在洞府中央寻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将阵盘放下,催动法力,五色光华在阵盘上流转了一圈,却被弱水压得暗淡无光。余尽咬咬牙,将法力催到极致,阵盘猛地一震,五色光华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空间,将周围的弱水逼退了数尺。
可那片空间并不稳固,弱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五色光华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压灭。余尽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矿石,以庚金之气炼化,在阵盘周围布了一圈加固符文,这才勉强稳住。
阵盘方圆三丈之内,弱水被排开,露出干燥的河底。余尽将沙僧拖进这片空间,放在阵盘正中央。沙僧一入阵中,只觉得周身一沉,五行之气被锁死,体内的妖力运转顿时滞涩了三分。他挣扎了一下,那铁链加上阵法的镇压,竟纹丝不动。
“你这是要把我炼成丹药?”沙僧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惧。
余尽闭目调息了片刻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运起天罡三十六变,化作沙僧的模样,赤发蓝靛脸,倒竖眉,塌鼻梁,厚嘴唇,脖子上挂着那串骷髅项链,腰间系着一条水藻裙,手里提着月牙铲。
他在洞中走了几步,学着沙僧的步态,他又清了清嗓子,学着沙僧的声音说了几句话:“秀才,你倒是古怪。爷爷在这河里吃了多少年的人,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子粗野,与沙僧一般无二。
沙僧被绑在阵盘中央,看着这个“自己”在洞中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要变成自己的模样。只是自己又着实挣脱不开这阵法。
余尽又演练了几遍,确认自己从外貌到气息、从步态到口音都与沙僧别无二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流沙河岸,唐僧师徒正望着那浑黄的大河发愁。
唐僧骑着白龙马,站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河面,眉头紧锁。河面上的黑气在风中翻涌,偶尔露出一角浑黄的水面,浊浪滔天,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阿弥陀佛,这河如何过得去?”
猪八戒将行李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上面,擦了擦额头的汗,抱怨道:“是了,师父,这河恁地宽,少说也有几百里,又无船家撑船,这下去不了西天了。”
孙悟空驾起云头,在半空中用火眼金睛盯着河面。他看了半晌,落于唐僧身前说道:“我观这河七八百里,河周围也并无船家。”
唐僧脸色一变:“那可如何是好?”
猪八戒道:“哥哥,你不是会筋斗云么?背着师父飞过去不就得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呆子,你当老孙没想过?师父肉体凡胎,到了我等身上,少说也有百万斤的重量压下来,老孙背不动。要不你去试试?”
猪八戒道:“你这猴子力气比我大的多,你都背不动,我如何能背得动。”
唐僧叹了口气,望着那滔滔浊浪,声音低沉:“西行之路,果然是步步艰难”
孙悟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东张西望,想找找有没有渡船或是桥。忽然河面炸开。
一道赤影从水中冲天而起,浊浪翻涌。那赤影落在岸边,赤发蓝靛脸,倒竖眉,塌鼻梁,厚嘴唇,脖子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骷髅头,手里提着一柄乌黑的月牙铲。他站在岸边,圆眼一瞪,血盆大口一张,瓮声瓮气地喝道:“哪里来的和尚,敢在爷爷的地界上探头探脑!”
唐僧惊得连退数步,躲到八戒身后,脸色煞白,颤声道:“八戒,有妖怪!”
猪八戒从行李上跳起来,一把抓起九齿钉耙,嘴里骂骂咧咧:“好个妖怪!老猪正愁没处出气,你倒送上门来了!”
余尽,此刻他便是卷帘大将的模样,也不多话,月牙铲一横,直奔唐僧而去。猪八戒哪里肯让?九齿钉耙一迎,挡住了月牙铲,两人便在岸边战了起来。
“铛!”
钉耙与月牙铲相交,火星四溅。猪八戒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耙上传来,震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心中不由得一凛,这八戒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动起手来,那钉耙沉得很,每一耙都带着千钧之力,招法虽然粗犷,却厚实沉稳,不是好相与的。他打起精神,月牙铲左挡右架,与猪八戒斗在一处。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猪八戒越打越精神,钉耙使得越发顺手,嘴里还不闲着:“好妖怪!有点本事!再来!再来!”
余尽心中苦笑,这呆子还真打上瘾了。他正盘算着怎么脱身,身后风声一响,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金箍棒高高举起,照着他后脑勺便砸。
余尽大惊,月牙铲往后一挡,“铛”的一声巨响,金箍棒砸在铲柄上,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孙悟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金箍棒化作漫天棒影,劈头盖脸地打将下来。猪八戒也从侧面杀到,钉耙直取他腰间。
前后夹击,余尽顿时落了下风。他左支右绌,勉强架住了孙悟空的几棒,却被猪八戒一耙扫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借着这一耙之力,往后一滚,月牙铲往地上一撑,借力跃起,一头扎进了河水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余尽的身影消失在浑黄的河水之中。
孙悟空追到水边,正要下去,忽然想起自己水性不好。
猪八戒扛着钉耙走过来,说道:“哥哥,你怎的放那妖怪溜了!”
孙悟空笑着拍了拍他:“俺老孙路上倒是不怕任何妖怪,就算再来几个不够俺一棒,就是这水下...”
“这水下功夫我确实不如你,我观那妖怪刚刚与你交战,明显落于下风,你何不入水与他一战,这妖怪久居于此,想必有那渡河之法,你且下去将他引上岸,问他要那渡河之法。”
猪八戒被他夸几句,拍了拍胸口:“哥哥放心!老猪当年管天河的时候,什么水没见过?这点弱水,不在话下!”他转头看了唐僧一眼,又补了一句,“师父,你且在此等着,老猪去去便来。”
唐僧道:“八戒,你多加小心。”
猪八戒应了一声,将衣裳紧了紧,九齿钉耙往背上一扛,走到水边。往水里一纵——
“扑通!”
猪八戒的身影消失在浑黄的河水之中。
第27章 生擒八戒,再战悟空
猪八戒一头扎进流沙河中,他运起神通,在河中稳住身形,凭着方才那妖怪落水时的方位,摸摸索索地往河底沉去。
沉了约莫百余丈,脚终于踩到了底。河底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有枯骨和烂铁从脚下冒出来。猪八戒皱着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这破河怎的如此邪门,那妖怪也不知藏在哪个鱼窝里...”
他摸了半天,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点光亮。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洞府。猪八戒抡起钉耙,探头往里一看,那妖怪正坐在洞中,月牙铲靠在身旁,见他来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妖怪!”猪八戒大喝一声,举耙便打,“前来受死!”
余尽无奈摇了摇头,提起月牙铲,架住钉耙,两人便在洞府中又斗了起来。这一回在水底,猪八戒的水性不差,毕竟曾经掌管天河,余尽在这河底住了几日,水遁运用之法比先前顺畅了许多,倒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在洞中你来我往,打了二三十合。猪八戒眼珠一转,且战且退,往水面上引。余尽看穿了他的心思,偏偏不上当,月牙铲不离他左右,将他死死拖在河底。猪八戒急了,嘴里便开始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你个丑妖怪!长得跟蓝靛缸里捞出来似的,也敢挡你爷爷的路!老猪当年在天河做元帅的时候,你还在泥里打滚呢!”
余尽不理他,月牙铲又递了一招。
猪八戒见他不上当,骂得更难听了:“你怕是连你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罢?山野里钻出来的孽畜,你可知你猪爷爷是谁!”
余尽还是不理,手上却加上了几分力道。
“你这厮倒有几分气力,但打起来毫无章法,也不知得自哪个傻瓜蠢才...”猪八戒又开口了,但话还没说完,余尽忽然暴起,月牙铲带着一股水浪,狠狠地劈了过来。
猪八戒吓了一跳,连忙举耙架住,嘴里却乐了:“哎哟,老猪还以为你没有爹娘,却是有个师傅嘞!你师傅怎么教...”
余尽咬着牙,不再留手,月牙铲一铲快过一铲,招招都是杀招。猪八戒且战且退,终于将他引到了水面附近。
河面上,孙悟空正蹲在岸边,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水面“哗啦”一声裂开,猪八戒先钻了出来,紧接着余尽跟着冲出水面,月牙铲直取猪八戒后心。猪八戒往前一滚,躲开了这一铲,翻身落在岸上,大口喘气。
余尽正要追上去,头顶风声骤起——
孙悟空的金箍棒带着万钧之力,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余尽大惊,月牙铲往上一架,“铛”的一声巨响,金箍棒砸在铲柄上,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被砸回了地面。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孙悟空又追了下来,金箍棒直取他胸口。
余尽勉力招架了两招,落了下风。孙悟空每一棒都如山岳压顶,震得他气血翻涌。猪八戒也歇够了,又跳将下来,从侧面夹击。
余尽左支右绌,眼看便要被拿下,只能纵起身,便要跳入河中。
他左手在储物袋中一摸,摸到了那颗定海珠。珠子滑入掌心,他瞧了个空档,朝着追来的孙悟空猛地掷出。
那珠子无声无息,在水中划过一道淡淡的毫光。孙悟空灵觉极高,珠子出手的瞬间便有所感应,侧身一闪,那珠子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砰!”
却正正地砸在猪八戒的面门上。
猪八戒“哎呦”一声惨叫,双手捂脸,整个人晃了晃,九齿钉耙脱手,缓缓地往水中坠去。
孙悟空脸色大变,大喊一声:“八戒!”便要跳下去捞。余尽哪里肯让?回过身来,月牙铲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孙悟空急了眼,金箍棒狂风暴雨般砸了下来,余尽勉强架了三棒,第四棒便招架不住了,被一棒扫在肩头,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不敢再恋战,借着这一棒之力,往水底一钻,消失在了浑黄的河水之中。
孙悟空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往水里看了半天,不见猪八戒浮上来,又不敢贸然下水。他下去了也施展不开。他咬了咬牙,转身回去找唐僧。
唐僧正坐在礁石上念经,见孙悟空一个人回来,便问到:“悟空,那妖怪可擒得?八戒呢?”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师父莫急,八戒掉水里了,老孙这就想办法。”
他走到水边,将金箍棒变得有碗口粗细,十余丈长,往水里一探,搅动河水。那棒子在水中搅起一道巨大的漩涡,将河底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整条流沙河都在晃动。
水下,余尽正拖着猪八戒往洞府里拽。
这呆子死沉死沉的,少说也有几百斤,余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进洞府,扔在沙僧旁边。沙僧被绑在阵盘中央,看着又一个“妖怪”被拖进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猪八戒面门上肿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双眼翻白,还在昏迷中,鼾声如雷。
余尽将他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洞府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孙悟空在上面不停的搅水,那棒子搅动的力量传到河底,整座洞府都在颤抖,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连阵盘上的五色光华都晃了几晃。
余尽扶着石壁站稳,心里不断挣扎:“这一难的收获已经不少了,沙僧的精血已经到手,该拿的都拿了。想来是差不多了。”
“后面观音来了,也收不到任何东西了...”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定海珠。方才这一砸,虽然没有砸中孙悟空,却让他心里痒痒的:“若是能砸中那猴子,从他身上取一缕精血,万仙图会给出什么反哺?齐天大圣的精血,那得点亮什么图位?”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可那念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甩不掉。
他又看了看洞府外的河水。孙悟空还在上面搅,水势越来越急,洞府眼看就要塌了。他若现在就走,谁也拦不住他。可他走了,这一难便这样了,不温不火,平平淡淡,跟前面几难没什么两样。
余尽咬了咬牙,也不知为何,自从到了这西游路上,他好像没有以前小心翼翼,敬小慎微,反而是越来越冲动了。最终还是贪欲占据了上风。
“干了。”
他提起月牙铲,大步走出洞府,往水面上浮去。
河面上,孙悟空正搅得兴起,忽然见那妖怪又从水里钻了出来,不由得收了棒子,喝道:“好妖怪!还敢出来!我师弟呢?”
余尽站在水面上,月牙铲往肩上一扛,学着沙僧那瓮声瓮气的腔调,嘿嘿一笑:“那胖和尚?已经被爷爷绑了,待会儿便煮了吃。那耳朵如蒲扇一般,想必美味的紧。哈哈哈!”
孙悟空脸色一变,金箍棒一指:“大胆妖孽!看棒!”
余尽又往岸上瞟了一眼,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咧嘴一笑:“岸上那个更白嫩。等爷爷一并拿了,凑一桌席面。”
孙悟空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挥,纵身跃到水面上,与余尽战在一处。
这一回,孙悟空是带了真火的。
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棒都带着破空之声,棒影如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余尽只接了十来个回合,便觉得双臂发麻,虎口震裂,月牙铲都快要握不住了。他且战且退,可孙悟空这回打定了主意要将他拿下,竟不顾弱水的压力,追着他往水里打。
余尽心惊:“完了,真把这猴子惹急了。”
他咬着牙,勉强又架了三棒,第四棒砸下来时,月牙铲差点脱手。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左手悄悄摸向储物袋,定海珠再次滑入掌心。
孙悟空一棒横扫,余尽侧身躲过,卖了个破绽,往后一退。孙悟空果然追了上来,金箍棒高高举起,照着他头顶便砸。
余尽猛地扬手,定海珠脱手而出。
这一回,孙悟空没有躲开。
珠子正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孙悟空身形一晃,金箍棒举在半空,竟没有落下来。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涣散了。
余尽大喜,正要往前一步。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猛地一瞪,金光四射。他身子晃了晃,竟然稳住了,金箍棒重新举了起来,龇牙咧嘴地骂道:“好你个妖怪,敢砸你孙爷爷!”
余尽心中一凉:“这猴子不愧是被那老君炼过的,体魄太过于强横,定海珠居然砸不晕他。”
“若是再贪,只怕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
他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水中,定海珠收回储物袋,全力催动水遁之法,往河底深处遁去。
孙悟空站在水面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金箍棒攥得咯咯作响。他本想追下去,可看了看岸上的唐僧,又忍住了。师父还在岸上,他不能离得太远。万一此地还有别的妖怪呢?
他收了金箍棒,跃回岸上,对唐僧道:“师父莫怕,那妖怪有些本事,俺老孙这就去南海寻观音大士。”说罢召唤出土地,让他看顾好唐僧,便纵起筋斗云往南海去了。
第28章 故人闲聊,木吒中招
余尽一头扎回河底,浑身像是散了架。
孙悟空的棒子虽只挨了一棒,可那力道透过月牙铲传遍全身,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这猴子...怎么这般凶厉。”
他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走入洞府,沙僧还被困在阵盘上,风雷火在他周身流转,将他压得动弹不得。角落里,猪八戒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如雷。余
尽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元帅?元帅!”
猪八戒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吵...老猪正做梦吃席呢...”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坐起来,看见眼前的‘沙僧’便要抓钉耙来打,却又瞥见另外一个沙僧被困在阵中,也是不知什么情况。
只见余尽解了化形之法,开口道:“元帅还记得我否?”
八戒看着眼前的沙僧突然变化,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立于眼前,不是云栈洞里那个余尽是谁?他目光在余尽和洞府中扫了一圈,忽然一把抓起身边的九齿钉耙,便要打将上来。
“好你个黑厮!原来是你这厮在捣鬼!老猪还以为是什么妖怪——”
余尽连忙伸手拦住,赔笑道:“元帅莫急,元帅莫急!且听小弟解释!”
猪八戒举着钉耙,怒声喝问:“解释?你有甚好解释的?使那暗器暗算老猪,先让老猪给你一耙解解怨气...”
余尽按住他的钉耙,将他拉到一旁的石台边坐下,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把山果、一壶酒,摆在石台上,这才开口道:“元帅莫要冲动,小弟实在是有苦难言...”
八戒看着一桌山果,也是不自觉放下钉耙,但依旧不依不饶:“你有何苦,快些说来,若是无那合理之言,老猪也饶不得你。”
余尽斟了一杯酒递给八戒,然后开口道:“小弟自那日离了云栈洞,一路往西逃难,走到这条河边,见这河神异非凡,水势凶恶,想来倒是个安身的好去处,便想在此休养生息。谁知这河底早有主了——”他指了指被绑着的沙僧,“这厮在河里为妖,专吃过路人。小弟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擒下。”
猪八戒看了沙僧一眼,哼了一声:“那你怎的又上岸来打我们?”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愤之色,道:“小弟那日在山上,远远望见元帅被那观音收去,心里头实在不痛快。元帅乃堂堂东天蓬元帅,竟被那猴子呼来喝去,还要挑担子、受窝囊气,小弟曾也受过元帅收留之恩,气愤不过,想着替元帅出口恶气。没曾想...”
他看了看猪八戒脸上的大包,语气里满是歉意,“没曾想误伤了元帅。小弟该死,小弟该死!”
他给八戒舔了碗酒,自己也斟了一碗,说道:“这一碗,权当给元帅赔罪。”
猪八戒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兄弟,你有这份心,老猪领了。可你这一闹,老猪回去怎么跟那猴子交代?”
余尽又给他倒了一碗,道:“元帅莫急。小弟有一事不明,元帅为何甘愿屈居人下?”
猪八戒端着酒碗,叹声说到:“非是老猪愿意受这口起,实是老猪我在天上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偶然误入了畜牲道,幸得了菩萨点化,说是保唐僧西行可得了功德,再复原身,因此才不得不去...”
余尽摇了摇头,道:“元帅,就没有其他的法子吗?以元帅这身法力,哪怕是在凡间开荒种粮食,救济百姓,也是天大的功德,难保不能再返天庭,何苦要走上十万八千里?”
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老弟,你有所不知,老猪当年在那蟠桃会上,当着玉帝的面调戏了嫦娥,已是犯下了那泼天大罪,玉帝念我有功,法外开恩让我轮回三世,但想要回天庭,却真是个难难难...”说罢又干了一碗酒,唉声叹气:“护送唐僧到了西天,俺老猪好歹能成个西天之神,却是不想再受那轮回之苦了...”
余尽也从八戒的话语中听出了犯了天规的下场,但仍然劝解道:“既然回不了天庭,不如就留在小弟这儿。小弟这条河,八百流沙,三千弱水,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你我兄弟二人,以此处天险为府,自由自在,岂不美哉?那取经之路风餐露宿,哪有这般痛快?!”
猪八戒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正要说话——
“取经...取经...”
角落里,沙僧忽然开口了。他强行顶着阵法对着八戒说道,“你们说的...可是那东土来的取经人唐僧?”
余尽眉头一皱,阵盘上五色光华一闪,将沙僧的声音压了下去。沙僧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死死地盯着猪八戒,眼中满是急切。
猪八戒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对余尽道:“兄弟,这厮怎会知道取经之事...”
余尽淡淡道,“元帅不必理会,他就是个专门专吃过路人的妖怪,你看这一地碎骨,皆是那妖怪犯下的恶。”
他不再给沙僧开口的机会,又给猪八戒倒了一碗酒,从储物袋中拿出些干果蜜饯,摆了满满一桌。猪八戒一路风餐露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一把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兄弟,你这日子确实过得比老猪舒坦多了...”
余尽笑道:“元帅若不嫌弃,便在这里多住几日。小弟这洞里虽然简陋,酒水管够。”
猪八戒嘿嘿一笑,又灌了一碗酒,道:“那老猪便不客气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云栈洞说到高老庄,从高老庄说到黄风岭,把分开这些日子的经历各自说了一遍。猪八戒说起孙悟空时,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可语气里倒有几分服气;说起唐僧时,便只剩了抱怨,那和尚胆小、啰嗦、动不动就念紧箍咒,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余尽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却暗暗盘算。沙僧刚才那句“取经”喊得那么急,显然是动了心思。这厮在流沙河吃了九世取经人,受了这么多年的飞剑穿胸之苦,等的就是这一遭。若是让八戒知道了沙僧的身份,这一难便按着原着的路子走了,他这一番折腾便白费了。
好在八戒这呆子只顾着吃喝,根本没把沙僧的话放在心上。
两人正喝得高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清喝,透过层层弱水,传入洞府之中:
“卷帘!我乃观音菩萨座下木吒,还不速速出水,更待何时。”
那声音震得洞府内水波震荡不休。猪八戒放下酒碗,侧耳听了听,道:“兄弟,好像是观音菩萨座下的人来了。老猪上去看看?”
余尽拦住他,摇了摇头:“元帅且坐着。那观音大士欺负元帅心善,不过是来了一座下童子,看小弟去会会他,帮元帅出出气。”
猪八戒犹豫了一下,道:“兄弟,那菩萨发力高深,座下童子亲来,却是不好坏了面皮...”
余尽笑道:“元帅放心,小弟自有分寸。”他将月牙铲提在手中,“元帅且在此处歇着,小弟去去便回。”
猪八戒无奈,只是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河面上,木吒踏云而立。
孙悟空蹲在岸边,他于南海处去请观音,将流沙河的事说了一遍,菩萨便让座下木吒随他前去收服沙僧。
行到此处,悟空便提醒木吒那妖怪有件法宝厉害,木吒也没放在心上。
河面裂开,余尽化作卷帘模样,从水中跃出,月牙铲往肩上一扛,站在木吒对面。
木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是卷帘?”
余尽上下打量片刻,果然好个童儿,他头戴混元巾,身穿皂罗袍,面如冠玉,眉目清秀,身后系着一个红葫芦,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木吒又道:“你本是天庭卷帘大将,被贬下界,受菩萨点化,要保那唐僧去西天取经,今有东土取经人路过,你为何不渡?”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串骷髅项链,九颗白森森的颅骨在水中微微晃动。他抬起头,咧嘴一笑,指着那串骷髅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九个取经人,都在这儿挂着呢。我已经度过了啊,哈哈哈!”
木吒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寒声道:“好个孽障!菩萨慈悲,给你一条出路,你却不知好歹!”
余尽将月牙铲往水中一顿,笑道:“出路?什么出路?给人当牛做马?你们佛门的人,倒是个个牙尖嘴利。”
木吒大怒,于虚空取出双剑,直取余尽。余尽举铲相迎,两人便在河面上战了起来。
木吒的双剑使得极快,剑光如雪,上下翻飞,招招不离余尽的要害。他毕竟是观音座下弟子,法力深厚,剑法精妙,比余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余尽只接了十余招,便觉得吃力,月牙铲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
孙悟空在岸上看得高兴,拍手笑道:“好!好!木吒尊者好剑法!”
余尽且战且退,左手悄悄摸向储物袋。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月牙铲往上一撩,露出胸口。木吒果然上当,双剑并拢,直刺过来——
余尽左手一扬,定海珠无声无息地飞出。
木吒剑到半路,便见一道毫光扑面而来,想要闪避已然不及。那珠子正正地砸在他胸口,木吒闷哼一声,双剑脱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头栽进了弱水之中。
在浑黄的河水中沉了下去,那红葫芦却不跟着往下沉,被余尽一把捞住,塞进了储物袋里。
孙悟空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他猛地站起身来,金箍棒一指,喝道:“妖怪!尔敢——”
余尽站在水面上,月牙铲往肩上一扛,朝他咧嘴一笑:“猴子,你还有什么法子?且多送几个人来,爷爷正好凑一桌席面!”
孙悟空脸色铁青,金箍棒攥得咯咯作响,却不敢贸然下水。那定海珠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木吒都被一珠子砸翻了,他下去了也未必讨得了好。
余尽见他不下来,哈哈一笑,转身钻入水中。
孙悟空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又看了看木吒沉下去的方向,咬了咬牙,纵身跃入云端,又往南海去了。
第29章 佛光难挡,大势难改
余尽在河底寻了木吒,绑了拖回洞府,
猪八戒正坐在石台边上,面前的果核堆了一地,酒壶也空了大半。忽然看见余尽拖回来一个人,定睛一瞧,不是木吒是谁?他整个人从石台上弹了起来。
“兄...兄弟!”猪八戒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怎的将木吒拿了?”
余尽将月牙铲靠在墙上,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帮元帅出出气,顺手的事。”
猪八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一把抓住余尽的胳膊,声音发颤:“兄弟,你疯了!他乃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弟子!你拿了他,这是要捅破天了!这下真坏了观音菩萨的面皮了,大事不好了!”
余尽挣开他的手,在石台边坐下,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元帅莫慌。”
“莫慌?”猪八戒慌的来回走动,“那菩萨法力通天,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还是赶紧跑吧!趁着那猴子还没请他来,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余尽指了指洞外的弱水,道:“元帅,这条河那猴子都下不来,菩萨也未必下得来。便是来了,小弟也不惧。”
猪八戒指着余尽道:“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余尽不理他,摸出那只红葫芦,葫芦不大,通体朱红,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佛光流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水。他将法力探入其中,那佛光如铜墙铁壁,将他的法力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渗不进去。
他将葫芦放在石台上,又试着在识海唤起万仙图,图中光芒一闪,扫过葫芦,那佛光晃了晃,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
“佛门的东西,果然不好摆弄。”余尽摇了摇头,将葫芦扔在角落里,不再理会。
猪八戒在一旁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他见劝不动余尽,索性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道:“兄弟,你既然不走,索性把老猪也绑了,到时候菩萨问起来,老猪也好说得清楚。”
余尽哭笑不得:“元帅,你这是做什么?”
猪八戒脖子一梗:“你绑不绑?你不绑,老猪自己绑!”
说着便在洞府找了一个绳子往自己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往地上一坐。
余尽见他这副模样,劝了半天八戒也不为所动,只好由他去了。猪八戒嘟囔道:“兄弟,老猪劝你一句,这佛门的事,掺和不得。你好自为之罢。”
余尽没有接话,坐在石台边上,闭目调息。洞府中一时便安静下来,只剩八戒不断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忽然亮了起来。
祥和、浩大、铺天盖地。那光穿透了三千弱水,将整条流沙河照得通透。浑黄的河水在光中也似变得清澈了几分,河面上的黑气如冰雪消融,层层黑浪被压得平平展展。
余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河面上传来,像是一座山压在头顶。
“卷帘,还不上岸。”佛音阵阵,清楚的传入洞府之中。
八戒道:“准是观音菩萨来了。”
余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尝试运起法力,想将那声音屏蔽,却觉得自己的神通之力在这音波面前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那股宏大的佛音还在不断的往脑子里钻,一股鲜血从鼻子涌了。
而一旁的八戒甚至于被阵法镇压的沙僧都似乎没什么事。
他不禁问道:“元帅,你没有感受到一股镇压之力吗?”
猪八戒晃了晃身子,一股淡淡的佛光出现在他身上。
余尽有些好奇,便问道:“这是何神通?”
猪八戒叹息:“这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佛门的标记,也算得上是一种禁制,否则你以为俺老猪是这么好摆布的?你听老猪一句,那观音的神通非你现在可以抵挡,趁现在他还未下水。老猪带着木吒和沙僧上去,说不定还能替你拖上一时半刻。”
河面上的佛光越来越盛,余尽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那佛音仿佛无穷无尽,搅的他神魂也好似要重新崩散。
他不禁掏出了化血神刀,双眼通红,鼻子散发的着粗气,似要去与那发声之人血拼一场。
猪八戒喝道:“你不要命了!”
余尽识海中万仙图光芒一闪,帮他缓解了大部分压力,也让他神志清明了几分,余尽似被浇了一盆凉水,心道:“我怎的好似被影响了心智,居然妄想与那观音较较劲,莫非...是这大劫也把我笼罩了进去?”
他连忙运起了上清心法,强行安定了心神。待心情稍微平复,对猪八戒施了一礼,说道:“元帅说得对,是小弟冲动了。小弟这就收拾收拾。”
猪八戒愣了一下,没想到余尽刚刚还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居然转变的这么快。但随即也点头道:“莫要耽搁!此时便要赶紧走,老猪上去帮你拖延时间。”
余尽走到阵盘前,伸手一招,五色光华收敛,阵盘从地上飞起,落回他掌中。沙僧身上的禁制一松,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上。
余尽再度拱手行礼:“小弟行事不周,拖累元帅了。”
猪八戒摆了摆手,催道:“无妨无妨,快些走,莫要啰嗦!”
余尽不再多言,道了声后会有期,催动水遁之法,身形化作一道暗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河底的黑暗之中。
猪八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看了看角落里被绑着的木吒和瘫在地上的沙僧,忽然咧嘴一笑,挣脱了绳索,抓起一旁的月牙铲,在自己身上猛砸几下,等到身上出现各种淤青伤痕后,将月牙铲扔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兄弟,老猪也算对得住你了。”
随即便带着昏迷的沙僧和木吒往河面赶去。
河面上,观音立于莲台之上,手持净瓶杨柳,衣袂飘飘。她身后的佛光将整条流沙河照得通明,河面上的黑浪已被压得纹丝不动,连风声都停了。
孙悟空站在她身旁,金箍棒握在手中,火眼金睛盯着河面。
河面裂开,猪八戒先从水里钻了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他身后拖着木吒与沙僧。
孙悟空一见沙僧,金箍棒便举了起来:“好妖怪!看打——”
观音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沙僧身上,微微蹙眉。她将杨柳枝一拂,一道甘露洒在沙僧身上,沙僧的被风雷阵造成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上的灰败之色也褪去了几分,随即悠悠醒转。
“卷帘,”观音的声音平静,“你为何在此阻挠取经人?”
沙僧见到观音菩萨,倒头便拜:“菩萨容禀。我自受了点化,在此河中,本已等候取经人多时。前些日子,有一妖怪潜入我洞府,将我擒住,夺了我的兵器,那妖还变化成我的模样,在外作恶,我被他的阵法所困,动弹不得,并非有意违抗菩萨法旨。”
观音的目光微微一动:“妖怪?什么妖怪?”
沙僧道:“那妖是一头熊罴,黑白皮毛,能变化人形,善使一柄短刀,他...他还会一套阵法,引动天雷地火,威力惊人,我就是被那阵法困住,无法脱身。”
“还有这厮,”他指向一旁的八戒,“这厮与那妖怪乃是一伙,我听见他们在水底密谋,还在我那洞府吃喝畅谈!定是他们合起伙来...”
观音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
猪八戒见观音看他,连忙跪在地上,一脸委屈地道:“菩萨,老猪...老猪与那妖怪确实有旧。早先在云栈洞时,他说一路逃难,求老猪收留,老猪看他本性不坏,便收留了一段时间,也算旧相识。那日老猪下水,本是要擒他,谁知他认出老猪来,又是请酒又是赔罪,老猪一时心软,便...便没有动手。可老猪劝了他半天,让他放了木吒尊者和这沙僧,可他非但不念旧情,还拿禅杖打老猪!”
他撸起袖子,露出身上的伤痕,龇牙咧嘴地道,“菩萨你看,这伤就是他打的!此妖着实心急深沉,骗了老猪,若是再见,老猪绝不留情面,必要当面诛杀那厮!”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火眼金睛看的真切,便向菩萨说道:“这伤倒不像是假的。”
猪八戒连连点头:“伤当然是真的!老猪句句属实!”
观音的目光在猪八戒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木吒身上,木吒垂手而立,面色苍白,不敢说话。
随即问道:“那妖怪,去了哪里?”
猪八戒和沙僧同时摇头。
沙僧道:“我被阵法所困,什么也看不见。”
猪八戒道:“老猪被禅杖打得昏过去了,不晓得。听到菩萨佛音醒来,他已不见了。老猪这才挣脱了束缚,勉强逃难。”
观音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摇了摇。她没有再追问,目光越过流沙河,望向对岸。那片浑黄的河水在佛光下渐渐平息,可河面依旧宽阔,弱水依旧沉重,连只飞鸟都看不到。
观音道:“罢了,卷帘,如今取经人已到,你也合当行那护送之责,先送那唐僧渡河罢。取你项链出来,那项链遇水不沉,合当是渡河利器。”
沙僧再次跪倒:“菩萨,那妖怪...把骷髅项链抢走了。”
观音摇了摇头,从岸边折了几根芦苇,纤纤素手将芦苇编成一股绳索,又将杨柳枝上的甘露洒在绳索上。将绳索扔到河中,那绳索居然遇水也不沉,浮在河面上,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木吒,取那红葫芦来。”
木吒脸色黯然说道:“回禀菩萨,那妖怪将我打晕,葫芦不知所踪了...”
八戒说道:“我逃出时似乎看到那葫芦还在水下洞府里。”
观音菩萨随即让沙僧去取了葫芦,将葫芦扔到河中,葫芦迎风便涨,那芦苇搓成的绳子自动将葫芦围起,在河水中上下浮沉。
“可渡矣。”观音道。
师徒四人上了葫芦,沙僧在最后用禅杖划着去了对岸。
观音立在岸边,看着这一行人缓缓渡过流沙河,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木吒在一边小心问道:“菩萨,那取经人已经走了,我们不回吗?”
观音菩萨道:“这熊妖倒是奇怪,为何从高老庄到这千里之遥的流沙河,难道真是为了逃难?”
然后看向木吒:“那妖用何等神通擒你?”
木吒回忆片刻:“那妖怪神通并不强,与我斗法已经被我压制,就是有一珠子,无声无息,我被砸中之后,法力运转不畅,便晕了...”
“珠子?”观音的眉头微微蹙起,“罢了,下次若再遇到,再行分说。”
说罢足下莲台升起,化作一道祥光,带着木吒往南海去了。
流沙河上,佛光渐渐消散。河水重新变得浑黄,黑浪翻涌,涛声如雷,与来时一般无二。
河底深处,洞府已经空了。石台上还有半壶酒,几枚果核,角落里一只骷髅头不知被谁踢了一脚,骨碌碌地滚到了墙根。
第30章 枯骨炼刀,红砂阵成
余尽走回洞府,将那颗挡在身前的骷髅头一脚踢飞。
他其实并未走远。
从洞府遁去后,寻了一处河底的淤泥,运起天罡三十六变,化作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便如这弱水河底千千万万块石头中的一块,毫不起眼。
佛光穿透河水,从他头顶掠过,照得河底一片通明。那股压迫感近在咫尺,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余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观音的神念在河水中扫过。
不知过了多久,佛光渐渐消散。唐僧师徒也一一远去,最终消失在河对岸的方向。弱水重新翻涌起来,黑浪滔天。
余尽在河底等了半日,直到确认四下再无任何波动,这才从淤泥中钻出来,化回本相,游回洞府。
洞府中一片狼藉,他寻了一处稍微干净的石凳,将沙僧的精血从储物袋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万仙图在识海中展开,古卷横陈,光芒流转。沙僧的图位在妖部图录中亮起,那是一个赤发蓝靛脸的虚影,与他在河底见过的沙僧一般无二。虚影上方浮着几个古篆小字:
“收录·卷帘大将转世之身·完整。”
余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竟然是完整收录!”
他回忆起到流沙河的这段时间,心道:“难道说是只要完全镇压住才能拿到了完整收录?”
一股光华匹练从图中涌出,顺着识海流入神魂。那光华比以往任何一次反哺都要浑厚,神魂上那些被刀煞斩出的伤口,在这股气流的浸润下,竟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几分。余尽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这神魂温养中等着,等着万仙图给出奖励。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万仙图沉寂如死水,除了那个“完整收录”的标注之外,再没有任何文字浮现。
余尽皱了皱眉:“完整收录...就治了点伤?”
他又等了一会儿,可万仙图还是没有动静。
“莫非是因为这卷帘大将没什么特别的神通?可那至少也是御前大将啊,虽然没有猪八戒那等天罡三十六变神通,但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吧?!”
“白高兴一场。”余尽嘟囔了一声,神识回归,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串骷髅项链。
九颗颅骨在洞府的幽光中泛着淡淡的玉色,颅骨上隐隐有佛光流转。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听说这九颗头颅是金蝉子的九世轮回身,但都被沙僧吃了,虽然没有腐坏,但也看不出什么神异的地方...”
他将项链托在掌心,神识再次沉入识海。万仙图光华一展,扫过项链,沉寂了片刻,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可作炼器之材。”
余尽等了等,再没有别的提示了。
余尽有些哭笑不得。“人家好歹也是金蝉子啊,就直接被判定当炼器材料了?”
他又问道:“能炼什么?”
万仙图上缓缓浮现出一把刀的虚影。那刀与余元手中的化血神刀有几分相似,刀身更长,且那九颗骷髅头齐齐的咬住了刀身,看着倒是凶厉异常。
余尽看着那刀影,打了个寒噤:“还让我炼刀?上次就差点炼死,神魂上的伤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你不会是想...”
“算了算了,”他摇了摇头,“以后再说。”
他将项链收进储物袋,万仙图这次也没有浮现新的光点,他也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索性便在这流沙河底安心休养。每日打坐调息,将余元给的六转金丹取出来,运转上清心法提升修为。
这一住便是半旬有余。
这一日,余尽正在洞府中打坐,识海忽然猛地一震。那震动来得突然,余尽差点从石台上摔下来。他连忙稳住心神,神识沉入识海——
万仙图在识海中展开,古卷上光华流转,比平日明亮了数倍。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之中,字字清晰:
“反哺之赐:红砂阵。”
余尽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从石台上弹了起来:“竟然是红砂阵!”
他前世见过这座阵法的记载,十绝阵之一,当年闻仲讨伐西岐时摆下的大阵,曾困住武王和雷震子一百日,最后还是元始天尊座下的白鹤童子与南极仙翁亲自下场,才破掉了此阵。那两人的实力自不必多说,能让他们亲自出手的阵法,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余尽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将神识探入阵图之中。
“嗯?这么简单?”
只见那阵图仅有三个点,天地人三才分布,也并没有复杂的阵纹和禁制。可余尽看到最后,那股欢喜劲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红砂需以八卦炉炼之。取九阳之精,以六丁神火锻之四十九日,砂成赤色,方可入阵。”
“八卦炉?不会说的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吧?”
余尽泄了气:“太上老君那是三清之一,道祖级别的人物,我一个小小的食铁兽,连南天门都没进去过,难不成还能去兜率宫借炉子用?”
“这到底是亏了还是没亏?”余尽蹲在石台上,双手抱头,欲哭无泪。给了个天大的好东西,可这东西他用不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他在洞府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不甘心。忽然,他停下脚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也不需要那么大的杀伤力,做个简化版不就行了?红砂阵的核心是那红砂,八卦炉炼出来的红砂搞不到,可这流沙河底有的是沙子。三千弱水,八百流沙,河底所沉之沙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弱水浸泡,又吸纳了河底的阴寒之气,说不定也能用?”
余尽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不再耽搁,开始在河底寻觅合适的沙子。
流沙河底的沙与寻常河沙不同,每一粒都沉甸甸的,色泽乌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水光。余尽以庚金之气为引,将河底的沙砾一粒一粒地筛选,去芜存菁,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提炼出来。这活儿枯燥得很,一干便是好几日。
好在食铁兽的天赋在此,他对矿脉、沙石中的精粹之物天生敏感,他仅仅忙了七八日,就攒好了所需的三斗砂。
这些沙砾弱水的浸泡,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黑色,表面隐隐有毫光流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把碎铁。
重新研究了一下红砂阵的阵图,就开始准备炼制阵盘。阵盘炼制好了以后,按照天地人三才方位,在阵盘上刻出三道凹槽,将三斗红砂分别填入其中。这活儿精细得很,每个位置红砂都要均匀,且还要附加独特的禁制。他屏住呼吸,双手稳如磐石,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又过了三日,阵盘终于炼成。
那阵盘比地烈阵的阵盘大了整整一圈,通体乌黑,表面三道凹槽隐隐发光。余尽将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倒不能叫做红砂阵了,黑砂倒是贴切,还是得找个地方试试这阵法的威力”
他出了洞府,在河底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将阵盘往地上一放,催动法力。
随着法力不断涌入阵盘,红砂从阵盘凹槽中飞出,瞬间铺满了整个水下空间,化作一片赤红色的沙暴。那沙暴裹挟着风雷之声,每一粒沙都带着锋锐的庚金之气和沉重的弱水之力,所过之处,河底的一切都被削成齑粉,河底不断的往下降,连弱水都被逼退了三丈。
余尽站在阵外,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可他又觉得不过瘾:“这阵法用来打石头,当然是摧枯拉朽,可若是碰上对方有法力会是什么效果?”
他想了想,觉得光拿死物试不出功效,得找个活物试试。
“可这河底哪里来的有法力的?”
余尽犹豫了一下,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我自己进去试试?”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毛:“金刚不坏加厚土妖身,应该扛得住吧?就算扛不住,也可以随时可以停下来。”
“试试就试试。”
他一咬牙,一步跨入阵中。
那红砂阵本是天生有大福德有大气运之身方得无恙,似他这等山精野兽,仍未得道之辈进去,阵法顿时狂暴起来。三斗红砂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千万把刀同时割在身上。余尽只觉得浑身到处都在疼,似被无数把化血神刀同时在砍。他的金刚不坏之躯在这红砂面前像是纸糊的,皮毛不断被打散,露出底下皮肤,然后皮肤也被红砂刮出一道道口子,鲜血渗出,也瞬间被红砂卷走。余尽运起法力,厚土之力光华一闪,却也根本撑不住。
“疼疼疼疼疼——”
余尽惨叫一声,连忙用法力关闭禁制,阵盘上的光芒一暗,红砂纷纷落回凹槽之中。他踉踉跄跄地从阵中跑出来,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好地方,皮毛被刮得稀烂,血从无数道细密的伤口中渗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遍。
余尽欲哭无泪,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这副惨状,嘴里嘟囔道:“叫你手贱...叫你想法多...还好是个弱化版本,万一是真的红砂...”
他打了个寒噤,勉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洞府,从储物袋里翻出六转金丹,吃了下去。
随着法力恢复,身上的伤口开始也逐渐愈合。但稍微一动,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余尽拿起黑砂阵盘反复观看,喜不自胜:“这红砂阵的威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这两层护体神通都扛不住,换了旁人,怕是连骨头都要被削成渣。”
“这次还是赚了。”
而此时南海普陀山。
紫竹林外,莲花池畔,观音菩萨端坐于莲台之上,手持杨柳枝,面前是一池塘新盛开的莲花。花瓣如雪,清香四溢,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对侍立在侧的木叉道:“去请三位仙长来此赏莲。”
第31章 再度启程,神异庄园
余尽在流沙河底又住了几日,身上的伤养了个七七八八,红砂阵的威力也摸得烂熟。
“这阵法的威力比地烈阵大了不止一倍,唯一的缺点便是那红砂消耗太快,每用一次便少一些,不能像地烈阵那样反复使用。”他试了几回,三斗红砂已去了小半,心疼得直咧嘴,便不敢再试了,只将阵盘收好,花时间重新炼制黑砂作为补充。
这一日,识海中忽然一震。
万仙图展开一角,一点新光在图中亮起,明灭不定,指向西方。余尽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不算远,以他的脚力,三五日便能到。
他站起身来,抬手一挥,以庚金之气将洞壁上的痕迹一一抹去,这才转身离去。
出了洞府,他沿着河底潜行了一段,寻了一处偏僻的水道钻了出去,在岸边抖了抖身上的水,化作人形,顺着山势往西行去。
路上无人,他便边走边想,将流沙河这一难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这一难,东西倒是得了不少,红砂阵的阵图、九颗取经人的颅骨。可也吃了不少亏,被孙悟空打了一棒不说,还被观音的佛音震伤了神魂。”
他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大错——太上头了。
“归根到底还是神魂不稳。”余尽边走边嘀咕,“刀煞伤了神魂,神魂不稳,心性便容易受外物影响。这西游路上,大劫气息浓重,便是那些大妖神也会受到影响,何况我一个小小的食铁兽?一进入剧情之中,便容易被这西游大势带着走。”
“以后行事需得再小心些。该跑就跑,以我目前的实力,确实还不能和那些仙佛正面对抗。”
他在心中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正面硬拼,不恋战,不贪心。该拿的拿了就走,拿不到的绝不强求。自己的命最重要。
这一日,余尽翻过一道山梁,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山势平缓,林木葱郁,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香。
他散去遁法,落在一棵老树之上,只见山间云雾缭绕,云气凝而不散,阳光照射下来,在半山腰处结成一片淡淡的华光,将整座山头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舒服。
余尽停下脚步,皱了皱眉:“这地方不对。”
他在西游路上走了这么久,见过的山不是妖气森森便是瘴气弥漫,哪一座不是凶险万分?可眼前这座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半分妖氛,反倒像是仙家洞府、佛门净地。
余尽落在山道往前走。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苍翠。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庄院。
那庄院依山而建,占地不小。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如镜,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院墙内探出几枝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一缕炊烟从院中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空中散成一片薄雾,飘散在山间。
余尽站在山道上,看着那座庄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在流沙河底住了那么多天,吃的都是之前存的野果和素酒,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饭菜的香气一勾,他肚里的馋虫便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四处闹腾着他的五脏庙。他咽了咽口水,准备往前看看,却又忽心生警觉。
“这一路行来,少说也走了百十里路,沿途没有见过一个村庄、一户人家。这荒山野岭之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座气派的庄院,怪哉...”
余尽退了回去,隐入山林之中,找了一棵大树爬上去,蹲在树杈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庄院。
他看了半日,从白日看到暮色四合。庄院中有灯光亮起,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偶尔传出几声笑语,听着像是寻常人家的晚膳光景。院门开合了几回,有仆役进进出出,挑水、劈柴、喂鸡,与凡间庄户人家一般无二。
他又看了看识海中的万仙图,那光点明明白白地落在这座庄院上,不偏不倚。
余尽咬了咬牙:“罢了,若真是那妖怪变化,我也有那红砂阵足以自保,且先去看看虚实。”
他从树上溜下来,天罡三十六变施展,片刻便化作了一个书生模样:青布长衫,布鞋,背着一个旧书箱,一个十成十的游学的读书人便忽然出现在了山间之中。
他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碎银,揣在袖子里,便大步朝着庄院走去。
走到门前,他感应了一下气机,但并未发现任何妖气,便抬手叩门。
“笃笃笃。”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妇人,四十余岁,身量不高,穿一件素色襦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根银簪。
她的面容说不上多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眉眼弯弯,唇角含笑,眼角的细纹不但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温婉。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书生,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般,笑吟吟地道:
“是什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
吓的余尽连连后退,连忙拱手行礼回道:“小生游学至此,错过了宿头,看到贵庄灯火,特来求宿一宵。愿以银钱相谢,不晓得方便否?”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块碎银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妇人没有接银子,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笑意深了几分。她侧身让开门口,道:“公子不必多礼。荒山野岭,难得有客,请进来罢。”
余尽道了谢,抬脚跨过门槛。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院中比他想得要宽敞,青石铺地,两边种着几丛翠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盘未下完的棋。正堂的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几张桌椅。
妇人领着他穿过院子,进了正堂,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椅子,道:“公子且坐。”说罢让仆役上茶。
余尽道了声谢,屁股不敢坐实,暗暗开始留意起了四周。
正堂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不俗,画的是一座山间的寺院,云雾缭绕,钟楼隐约。画上没有题款,只有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印文模糊,看不清楚。画下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一炷香,香烟袅袅,气味清雅。
余尽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妇人依旧坐在主位,面目含笑地看着他。
待到仆人上了茶离开后,余尽朝妇人拱了拱手,道:“敢问夫人此处是何地界?”
第32章 园主招婿,余尽入局
贾莫氏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先夫前年亡故,留下这万贯家财和几个女儿,无人照管。妾身看公子人物端方,模样出挑,又是个读书人,若是肯留在庄中。”她微微一笑,“妾身愿将家业相托,招公子入赘。”
余尽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入赘?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将这一难的剧情在心头过了一遍:“西牛贺洲,寡妇,三个女儿,招婿。这不就是四圣试禅心么?!”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粥碗,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道:“夫人厚爱,小生受之有愧。小生一介寒士,志在云游四方,增长见识,暂未考虑婚配之事。夫人美意,小生心领了。”
贾莫氏听他推辞,也不着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公子莫要急着推辞。妾身那几个女儿,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各有姿色。公子不妨见上一见,再做计较。”
不等余尽开口,她拍了拍手,朝后堂唤道:“真真、爱爱、怜怜,出来见客。”
珠帘响动,三个女子从后堂款款走出。
余尽抬眼一看,心头便是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是真真。她约莫二十出头,高挑身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笑,穿一件大红褙子,头上金钗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富贵逼人。
跟在后面的是爱爱。她比真真矮了半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笑起来两个酒窝,穿一件杏黄色的衫子,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的汗巾,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可人。
走在最后面的是怜怜。
她年纪最小,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细,穿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面容不算出众,可那双眼睛,余尽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一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明亮的眸子,而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透彻的亮。她的目光落在余尽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像是看穿了他的皮囊,看穿了他的变化之术。
余尽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怜怜的目光陡然一凝,那一瞬间,她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一股浩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被压在冰层下的岩浆。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有淡淡的佛光一闪而没。
余尽的神识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
就在此时,贾莫氏忽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怜怜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安抚女儿,可余尽看得分明,贾莫氏的手落在怜怜肩上的那一刻,怜怜指尖的佛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熄得干干净净。
“公子觉得我这三个女儿如何?”贾莫氏笑吟吟地道,目光在三个女儿脸上扫了一圈,“她们有各种风情,虽是生在山中,倒也学得一些基本礼仪,公子虽是读书人,看着倒不甚富贵,以我之万贯家财,倒也不算委屈了公子。”
真真掩嘴笑了笑,忽然上前推了爱爱一把,道:“妹妹,你瞧着这位公子如何?”
爱爱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眼角却偷偷地瞟了余尽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真真又道:“我年纪大了,这等好事,还是让给妹妹们罢。”她推了推怜怜,“怜怜最小,也最是喜欢读书人,不如便让怜怜与这位公子...”
怜怜的目光从余尽身上收回来,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姐姐说笑了。女儿家的事,怎好自己拿主意?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爱爱在一旁笑道:“怜怜这是害羞了。”
真真也笑:“可不是么。以前天天念叨着说想找个读书人,今儿见了真的,倒不敢抬头了。”
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怜怜推到了余尽面前。怜怜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贾莫氏坐回主位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始终不变。
她看了怜怜一眼,又看了余尽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两个做姐姐的,太不矜持了。女儿家的事,哪有这般当面推来推去的,成何体统?”
她朝真真、爱爱摆了摆手,“都下去罢。让我与公子好生细说一番。”
真真和爱爱笑着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堂。怜怜跟在她们后面,走到珠帘前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余尽一眼。
随即珠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正堂中只剩下余尽和贾莫氏二人。余尽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那副读书人的镇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
贾莫氏看着他,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角细纹微微皱起,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公子不必紧张。妾身那几个女儿,虽说性子活泼了些,却都是好孩子。”
余尽放下茶杯,拱手道:“夫人,小生...”
贾莫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公子莫要急着走。你一个读书人,孤身在外,风餐露宿,也不是长久之计。妾身这庄院虽不大,却也清静。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此多住几日,权当歇歇脚。也可与我那三个女儿好生亲近亲近,彼此增加点了解。”
余尽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可贾莫氏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拉起他的袖子,道:“走,妾身陪公子在庄中走走。这庄子虽小,景致倒还过得去。”
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余尽一时竟挣不脱。他也不好用力去挣,只好站起身来,跟着她出了正堂。
贾莫氏陪着他,在庄院中慢慢走着。她指着院中各处景色一一介绍,语气闲适,像是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拉家常。余尽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脱身。
可不知怎的,他越是着急,脑子便越是不清醒。贾莫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温温软软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警惕心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们沿着庄园逛了一圈后,贾莫氏命仆役在池边的亭子里摆了茶点,拉着余尽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公子尝尝,这是去岁存的雪水泡的,清得很。”
余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清,入口甘甜,可不知怎的,他只觉得脑子微微一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股昏沉之感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贾莫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公子,我这庄子可好?”
余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飘:“好...甚好。”
贾莫氏又道:“我这庄子最近的集镇也有百余里。公子若是不急,不妨在此多住几日。”
余尽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那...小生便叨扰几日。”
贾莫氏笑得很满意。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公子便安心住下。妾身这就去吩咐人给公子收拾一间上房。”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裙裾在地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尽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坛老酒。他想站起身来,腿却发软;想催动法力清醒一下,法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扶着石桌,勉强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低声骂了一句。
“遭了,这茶...不对劲。”
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却忽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又端起茶饮了一口,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什么警惕、什么戒心,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想不起来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庄院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将整座庄子笼在一片温馨之中。
余尽站在亭子里,望着那片升起的灯火,忽然觉得,住几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第33章 怜怜试探,冤家路窄
余尽当晚便歇在了庄上。
到了房中,他试着将神识探出去。
神识如丝,从眉心溢出,往庄院的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可那神识一出了房门,便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尽收回神识,揉了揉眉心,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庄院建在山间,合该连着地脉。”他又试着催动法力,感应地下情况。
可法力一入地,便像是撞在棉花上,无处着力。这座庄院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座孤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余尽坐在床边,皱着眉,一遍一遍地试。
可每当他觉得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脑子便忽然一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下,所有的警觉与怀疑,便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丝不剩。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座庄院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一个寡居的妇人,三个待嫁的女儿,一座清静的庄子,仅此而已。
“大概是我多心了。”他对自己说。
于是就这样坐了一夜,在怀疑和释然之间来回拉锯。天光微亮时,他终于放弃了,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午间,怜怜来了。
她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搁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在门外轻轻叩了三声。余尽开门将她迎了进来,她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一副规矩模样。
“母亲说公子独坐无趣,命我送些酒菜来。”她的声音清脆平稳,像是在公事公办的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
余尽看着她,心里发紧。他知道这女子不简单,可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便拱了拱手,谢道:“有劳姑娘了。”
怜怜没有走。她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问道:“敢问公子是哪里人?”
“南赡部洲??,巴蜀之地。”余尽答道。
“那南赡部洲如此之远,公子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这西牛贺洲?”
余尽道:“游学。”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怜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她又问道:“公子这一路,可曾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余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摇了摇头,道:“不曾。”
“哦?那南赡部洲距离此间少说也有几千里路,一路上多是山匪强盗,公子一介读书人,如何行至此处?”
怜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指尖骤然涌起金光,刹那之间便笼罩了余尽全身。
余尽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的压了下来,似一座大山直接砸在了身上,他的变化之术在这股力量面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食铁兽的本相在皮囊底下翻涌,差点就要现出原形。
余尽咬紧了牙关,试图激荡法力,抵住那股越来越强的压迫,但法力被限制的死死的,甚至骨骼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余尽拼命吐出一个字,但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怜怜,你在何处?”贾莫氏的声音传来,将余尽周身的股压迫卸得干干净净。
怜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指尖金光消失,回道:”娘亲,女儿在此处呢。”
贾莫氏走进来,笑吟吟地看了看余尽,又看了看怜怜手上的酒杯,嗔骂道:“女儿家家,怎好独自与公子对饮?也不怕人笑话。”
她拉起怜怜的手,将她从椅子上牵起来,“去吧,让你姐姐们备菜,今日还有客来。”
怜怜顺从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余尽一眼。余尽从那目光中读出了两个字:等着。
贾莫氏送走了怜怜,在余尽对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公子莫怪。怜怜这孩子,年纪太小,未经世事,礼数还未学周全。”
余尽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贾莫氏看着他,目光温和,像是真的在看一个中意的女婿。她又给他夹了一筷菜,道:“公子多吃些。今日庄上有客来,待会儿还要劳烦公子作陪。”
余尽一愣:“有客人来?”
贾莫氏笑道:“约莫晚上就到了,不过老身家里并无男儿,到时公子需得帮着老身镇镇场面,”
余尽连忙拱手:“小子感谢妇人留宿,但凭妇人差遣。”
贾莫氏笑得很满意,一边为他添酒,一边与他聊些山中趣事。
傍晚时分,庄院大门外,唐僧师徒四人站在暮色中。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望着这座山间庄院,合掌道:“善哉善哉。这荒山野岭之中,竟有如此人家,倒是难得。”
猪八戒早闻得那庄园飘出来的饭香,眉开眼笑道:“师父,可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老猪这腿都快断了!”
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已将这座庄园上上下下扫了个遍。那庄院在他眼中,不是青砖黛瓦,而是一团凝而不散的佛光、仙气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山头都罩在里面。
他收了金箍棒,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唐僧身边,低声道:“师父,这庄子不寻常。”
唐僧一愣:“如何不寻常?”
悟空凑近唐僧耳边道:“师父,俺老孙的火眼金睛虽然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总觉得这庄院透着一股子仙气,不像是凡人住的地方。这里头,怕是有什么玄机。”
唐僧闻言,心中稍安:“既是如此,你我师徒小心应对便是。”
猪八戒在一旁插嘴道:“哥哥,你这也太小心了。好不容易有个吃饭歇脚的地方,你倒疑神疑鬼的。老猪看这庄子好得很,你闻这饭香就知道了,肯定是大户人家。”
孙悟空作势欲去拿他的耳朵。
唐僧犹豫了一下,道:“悟空,莫要胡闹,既然已到了门前,便去问问主人是否可为我等提供住宿。你且去叩门。”
孙悟空上前叩门,庄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莫氏站在门内,只见她头戴翠花钗,身穿锦织衫。腰系绣绒裙,足踏凤头鞋。面如满月,目似秋水,虽年近半百,风韵犹存,看着便是个富贵人家。
那贾莫氏笑盈盈地打量了唐僧一番,开口问道:“长老从何而来?为何到了寒舍?”
唐僧连忙下马,合掌道:“贫僧玄奘,去往西天取经,路过宝庄,见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不知女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贾莫氏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荒山野岭,难得有客,请进,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口,将唐僧师徒四人让进庄中。
猪八戒扶着唐僧第一个跨过门槛,鼻子抽了抽,这庄子果然已经生火做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沙僧跟在后面,孙悟空最后一个进来,火眼金睛在院中扫了一圈,也并未发现异常。
贾莫氏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进了正堂,命人上茶。
唐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多谢夫人款待。”
贾莫氏坐在主位上,笑道:“长老喜欢便好。”她的目光在师徒四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
“长老,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僧放下茶杯,道:“夫人请讲。”
贾莫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妾身夫家姓贾,先夫早年亡故,留下这万贯家财和三个女儿,如今妾身年事已高,只想给这几个女儿找个好人家,将这份家业托付出去。”
她又看了看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笑道,“今日见了几位长老,妾身倒是动了心思。几位虽然出了家,可这入赘之事,也不拘什么身份。”
唐僧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夫人说笑了。贫僧与弟子都是出家人,早已断了红尘俗念,岂敢受此厚待?”
贾莫氏笑道:“长老莫要急着推辞。妾身那几个女儿,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各有姿色。长老不妨见上一见,再做计较。”
她正要唤女儿们出来,屏风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青布长衫,书生打扮,面容端正,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见了正堂中的师徒四人,脚步微微一顿。
猪八戒正端着茶杯喝茶,一眼瞥见那人,嘴里的茶“噗”地喷了出来。
“怎么是你?!”
沙僧也抬起头来,看见那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月牙铲的柄。他也已然认出余尽!
“好你个妖怪,还敢现身?!”沙僧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滑入了掌中。他一步跨到唐僧面前,将师父挡在身后,火眼金睛盯着那个书生,上下地打量。那书生的皮囊底下,果然藏着一头食铁兽妖怪,黑白皮毛,庚金之气环绕,与猪八戒和沙僧描述的一般无二。
孙悟空喝道,“好妖怪!原来你竟躲在这里!看打!”
他举起金箍棒,作势便要打。
余尽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的腿像是灌了铅,脑子又昏了起来,太阳穴上那股力量又来了,将他的恐惧和警觉一点一点地抹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怕,应该跑,可他就是动不了。
悟空那金箍棒已经举到半空。
“慢着。”
贾莫氏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余尽身边,笑吟吟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动作自然,像是在挽自家的孩子。
她看着孙悟空,低声喝骂道:“好个和尚,我好心与你们留宿,却一言不合要动手伤人!你这一棒子打下来,可要伤着我家的女婿了。”
孙悟空手中棒子一僵:“女婿?”
贾莫氏点了点头,将余尽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道:“这位余公子,可是妾身选好的女婿。若你们也同意入赘,那往后可就是一家人了,切莫要伤了和气。”
孙悟空的金箍棒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唐僧上前拦住:“悟空,速速退下。”并向贾莫氏施礼道歉。
“无妨无妨,各位长老一路行来,风餐露宿,想必已是饿了,且先用些饭,咱们边吃边聊。”
第34章 八戒劝离,贾莫劝留
余尽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先回房整理仪容,从正堂退了出来。
他刚转过屏风,后颈便被人一把攥住了。那手又厚又大,将他拽到了院子角落的竹林后面。余尽正要挣扎,一张猪脸凑到了他眼前。
正是猪八戒,只见他满脸急色:“兄弟,你怎么落到这里来了?不是让你逃得越远越好吗?”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道:“元帅,小弟一路逃难,误入此庄,幸得主人家好心收留,说是让我歇两日再走。”
猪八戒目光里满是狐疑:“收留?你这实力还用的着借凡人家收留?”
“是的,这家主人要招我为婿。”余尽面不改色。
猪八戒却难得地认真对他说道:“兄弟,别管什么婿不婿的,你听老猪一句,赶紧跑。那猴子可不是好相与的,那一棒子下来,你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余尽道:“元帅放心,小弟心中有数。等吃了饭再走不迟。”
猪八戒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都到此时了还惦记着吃饭?你怎么比老猪还贪吃呢?!”
余尽心想:“有观音菩萨在此,哪儿还轮的到猴子,而且也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想跑都跑不掉了...“然后说了句元帅莫慌,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猪八戒站在原地,嘴里嘟嘟囔囔地道:“这厮心也忒大了,莫不是...真看上了那家女儿,要在此当个便宜女婿?”
他摇了摇耳朵,回了正堂。
正堂中,贾莫氏已经命人摆下了素斋,叫来了三个女儿作陪。
一张红漆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碟整齐,筷子锃亮。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红漆托盘,将菜肴一道一道地摆上桌。虽是素斋,却做得精美异常。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比那凡间的大酒楼也不遑多让。
贾莫氏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招呼众人落座。猪八戒早就馋得口水直流,一屁股坐下来,抓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素火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连声叫好。
余尽也回了正堂,此刻正坐在唐僧对面。他能感觉到那猴子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像是猫看着一只老鼠。他低着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镇定。
贾莫氏举起酒杯,笑道:“几位长老远道而来,无以为敬,薄酒素菜,不成敬意。来,先饮一杯。”
众人举杯,各饮了一口。
酒过三巡,贾莫氏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缓缓开口道:“长老,贫妇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僧放下筷子,道:“夫人请讲。”
贾莫氏道:“贫妇年事已高,但这三个女儿尚未婚配,实在是放心不下,三个女儿个个知书达理,女红针黹,样样精通。只是这年头,荒山野岭的,哪里去找什么好人家?”
她目光在师徒四人脸上转了一圈,“舍下有田千顷。家禽无数。一生有使不尽的金银,若是诸位肯留下,贫妇这家业,便分与几位。”
唐僧闻言,面皮微微发红,低下头去,双手合十,口中念佛,不敢接话。
孙悟空端着茶杯,说自己天生不知晓那事儿。沙僧则说自己一心向西。
唯独猪八戒,耳朵竖得笔直。他听了贾莫氏的话,心里已是心动不已,但奈何其余几人都不愿,他一时半会也不好出头。
贾莫氏见唐僧不答,又道:“莫非是嫌弃我等村妇配不上长老?”
唐僧连忙摆手说不敢。
贾莫氏继续说道:“小妇人女儿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从小也学过诗书礼仪,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天天穿绫着锦,岂不妙哉?何苦要风餐露宿,去那万里之外的西天取个什么经?”
唐僧的面皮已然红透,说道:“女施主美意,贫僧...贫僧...”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摇头。
余尽坐在对面,看着唐僧那副窘迫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慢悠悠地开口道:“长老,小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僧抬起头,眼中有几分困惑,他不知道这个妇人口中的女婿此刻开口要说什么。
余尽笑道:“小生也是从东土来,这一路上,山高路远,豺狼虎豹,妖魔鬼怪,不知凡几。这一路走来,倒也称得上九死一生,然而到了此地,才算是真正的歇了口气。”
他呷了一口茶,又道,“小生觉得,这人一辈子,与其追求那万里无期的缥缈,还不如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早日娶妻生子,守着家业,也不失为人间美事。若日后子孙绕膝,得以含饴弄孙,哪怕百年后回想,也算是没有浪费这一生。何苦要去那万里之外,受那些个苦楚?寻一个从未见过之物呢?”
“而且,这三位姑娘,”他指了指在一旁屏风后的真真爱爱怜怜,道:“生的如此好模样,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唐僧的脸色大变,没想到这外表书生之人,不去追求那极致的学问一道,竟做了那妇人的‘帮凶’。
贾莫氏倒也是目光闪过一丝怪异,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
但也接着余尽的话继续说道:“长老,你听听,我这女婿到底是个读书人,这人活一世,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安稳么?干嘛要去硬吃苦头呢?”
唐僧站起身来,面皮涨得通红,拱手道:“女施主盛情,贫僧万万不敢领受。天色尚早,我等还是赶路去吧。”
他转身便要走。
贾莫氏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语气却陡然转冷:“长老,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若执意要走,恐怕今晚只能露宿山林。山中多有虎狼豺豹,伤了性命,可别怪贫妇没有提醒。”
唐僧的脚步一顿,看了看门外,暮色已经浓了,四野昏暗,山影重重。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最终叹了口气,缓缓地坐了下来。
贾莫氏的脸色这才缓了过来,又换上了那副笑吟吟的面孔,道:“长老不必急着答复,且先去歇息,慢慢考虑。贫妇这庄子虽小,客房倒有几间,足够几位住的了。”
她唤来丫鬟,吩咐带唐僧师徒去客房歇息。猪八戒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吃完的菜,又看了看那三位小娘子,才恋恋不舍的跟了上去。
沙僧走在最后,经过余尽身边时,低声道:“你等着。”
余尽悠然自得,并没有将此话放在心上。
待到师徒四人都走了,正堂中只剩下余尽和贾莫氏。余尽站起身来,拱手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小生也回房歇息了。”
他转身要走。
一只纤细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余公子,”怜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奴家送你回房。”
余尽的后背僵住了。随即又放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怜怜姑娘了。”说罢跟着怜怜走出了正堂。
怜怜带着余尽走向了后院,但却并不是回他自己房间的路。于是便小声开口询问:“怜怜姑娘,我的房间似乎并不在此处...”
第35章 怜怜现形,余尽拼命
待到怜怜带着余尽离去,贾莫氏也准备起身带着真真和爱爱回去歇息,却见猪八戒偷偷摸摸的回到了主厅。
贾莫氏见他来了,笑吟吟道:“这位长老,何故折返,难道是忘了东西在此处?”
猪八戒搓着手,嘿嘿笑道:“倒未落下任何东西,就是老猪想了想,觉得您说的在理。那西天取经,万里迢迢,谁知道能不能到?还不如留在此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凑近了桌前,扭扭捏捏说道:“夫人,您那三个女儿,老猪都瞧过了,个个水灵。您看...能不能让老猪挑一个?”
贾莫氏掩嘴笑道:“长老倒是爽快。既如此,你且去后院,真真和爱爱正在那里赏月。你追上哪个,便与你做夫妻。”
猪八戒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念叨:“真真,爱爱,老猪来了...”
他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入那张早已铺好的网。
与此同时,怜怜听到余尽的问话,也不回答,径直带着余尽穿过了大半个庄院。
她走在前面,裙裾在青石地上扫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余尽跟在后面,暗暗催动法力,运至双腿,想要催动黑风遁离去。可他刚要催动,便觉得脚下像是踩进了泥潭,却见前方怜怜已经停下看着他,指尖光华流转,将他的遁法压得死死的。
怜怜道:“公子这是作甚?奴家好意带公子休息,公子莫非是嫌弃人家,不愿与怜怜待在一起?”
余尽心知敌不过她,但也不想任由对方拿捏,于是编了个谎:“我还有东西落于前厅,准备去取哩。”
怜怜道:“无妨,丫鬟们会收起来的,公子请往这边走。”说罢邀请余尽跟上她。
余尽心想:“这唐僧师徒还在庄内,试炼想必还未结束,料想她定不会显出真身,否则引起那猴子察觉,这一难也无以为继。暂且随她走一遭看看...”于是便跟上了怜怜的脚步。
怜怜将他带到了一间厢房前。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厢房不大,陈设却精致,一张拔步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子;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铜镜和几盒脂粉;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香烟袅袅,灯影昏黄。看着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的住处。
可余尽一跨过门槛,便觉得浑身一沉,“不好,是禁制!”
他立马鼓动法力,想要拿出化血神刀,可整间厢房的气机都被禁制锁死,方圆数丈之内的天地灵气尽数抽空,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他一时半会竟调动不了半分法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怜怜站在门边,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拂。一道佛光从她指尖流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整间厢房封得严严实实。
余尽站在屋子中央,背部已然被冷汗浸湿。
怜怜转过身来。她的面容在灯影中变幻,素白的衣裳褪去了颜色,纤细的身形变得端庄肃穆,眉目舒展,唇角微垂,一股浩大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将整间厢房填得满满当当。
余尽瞪大了眼睛:“真的是观音!她如何敢显出真身来的,难道不怕猴子发现?不...这房间不止是禁制,这里被布下了结界!”
此刻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第一次直面观音,俩人相距不过数米,观音法身显出,那股压迫直面迎来,却比当初在流沙河重了千倍万倍!
观音开口道:“余尽,你从云栈洞开始,一路跟着取经人,你为何屡次干扰西行?你背后究竟是谁?你到底意欲何为?”
观音的声音不断的传入余尽脑海之中,神魂已然被震荡,而且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重,余尽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跪下。
观音见他不答,将杨柳枝从净瓶中取出来,轻轻一拂。一滴甘露从杨柳枝上飞出,在空中化作一粒水珠,悬在余尽面前。那水珠化作一座山的虚影,重重的压在余尽的头顶,余尽只得双手撑住,但一只膝盖已经跪倒了地上,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观音道:“倒是有几分底蕴,虽为妖身,但身上并无几分妖气,想来必定有师承,贫僧再问你一次,你背后是谁?”说罢又加了一滴水到了余尽头上。
余尽的金刚不坏、厚土妖身也同样撑不住,皮肤已经开始皲裂,一道道的血迹浮现在了青衣之上。
“还是不肯说?那就休怪贫僧无情了。”观音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嗡——”
一道金光从她掌心涌出,那金光穿透了余尽的皮肉、骨骼、经脉,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识海之中。余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口钟同时被敲响,震得他眼冒金星,神魂似要崩散。识海深处,万仙图被这佛音一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好似猛兽打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余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观音也没发现万仙图的存在。
他现出了食铁兽真身,咬碎了舌尖。
一股腥甜的血涌出来,剧烈的疼痛,将神魂的震荡冲散了几分。余尽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拼尽全力,将右手探入储物袋中,
黑砂阵的阵盘滑入掌心。
他没有犹豫,将阵盘往地上一拍。
“轰——”
三斗黑砂从阵盘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将整间厢房填得满满当当。紫黑色的沙砾带着庚金之气的锋锐和弱水之力的沉重,化作一片狂暴的沙暴,朝着观音席卷而去。那沙暴来势汹汹,每一粒沙都像是一把刀,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厢房中的禁制被这突如其来的沙暴一冲,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可终究没有破。那些佛光凝成的光膜像是有弹性一般,被沙暴撑得鼓了起来,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将沙暴死死地锁在厢房之中。
观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红砂扑到她面前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她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沙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砂,目光微微一凝,又抬起头来,看着余尽。
余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阵盘还在运转,红砂还在飞舞,
“完了,红砂阵连伤她都做不到吗?”余尽死死的顶着两道山岳虚影,心如死灰。
观音则是看着地上的黑砂,凭空拿起一粒看了起来。
“红砂阵。”她终于开口了,“十绝阵之一。当年闻仲讨伐西岐,摆下此阵,困武王与雷震子一百日。后来施阵之人已经上了天庭,也未曾听说有过传人,这阵图,你从何处学来的?”
余尽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光是维持两座山已经让精疲力尽了。
观音将杨柳枝插回净瓶中,手指轻轻一弹,一道佛光落在阵盘上。阵盘嗡鸣了一声,光芒一暗,阵盘直接就碎了。空中漂浮的黑砂落了一地。
“贫僧不杀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哄一个孩子说话,“可你须得告诉贫僧,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何要干扰我佛门之事?”
余尽抬起头,看着那张慈悲的面孔,忽然笑了。
“干扰?以我这点微末法力,能干扰到你佛门?我不过只是想活命而已...”
观音道:“活命?可是有人威胁你?尽管说来,贫僧自问三界之中还有几分薄面,料想也能保得住你。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
余尽喘着粗气:“并无人威胁我,我就是...”一道黑色虚影骤然从余尽身前激射而出,直取观音面门。
“早知你有此法宝,你倒是沉得住气。”那黑色虚影停在了她面前一尺距离,便再不得寸进。待到珠子力量消退,她缓缓伸手拿住了那颗珠子,正是余尽最后的底牌,定海珠。
余尽见她轻易的就挡住了这颗他用起来无往不利的珠子,情知再无翻盘可能,一只膝盖也跪了地。
观音看了一会,也没发现这颗珠子到底是何来历,继续说道:“你若不说,那贫僧只能自己寻找答案了。”
说着手中清光大亮,手掌已然贴上了余尽的百会穴。
“让我看看你神魂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清光逐渐进入余尽身体,侵入了他的识海,而余尽此时也无力挣扎。
清光黏上余尽神魂的刹那,万仙图猛然一震,将那进入识海的清光尽数挡了回去,连同余尽头顶的两座山岳虚影也被震散。
观音手掌被弹开,也是一惊,随即也是意识到:“果然背后有人,但阻我佛门计划,谁来也不行!”
说着再次提升法力,对着余尽抓去。
余尽头上虚影被破,法力也可以调动,便不顾体内经脉崩裂,强行催动残存法力,手中显出化血神刀,怒吼着朝观音砍去。
“阻你大爷!”
第36章 底牌尽出,观音退让
“冥顽不灵。”眼见余尽不仅不归降,反而还提刀冲杀过来,她也是被激出了真火。法力更加激荡,身前佛光已隐隐凝成实质。将提刀冲来的余尽狠狠的弹飞。
余尽咬碎了后槽牙,满口血腥。他感觉到识海中的裂缝正在扩大,神魂像是被撕裂的布帛,一寸寸地崩解。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股邪火反而烧得越旺。
“去他妈的佛门,老子当初就是被你们搞过来的,现在又要送我再去死一遍,死就死吧,那我也要先让你出出血!”
他猛地将手探入储物袋,抓出了阵盘,往地上拍去。
“轰隆——”
风雷地烈阵应声而起。
厢房之中,狂风骤起,雷光迸射。由于房间禁制,地火并没有被激发出来,三昧神风与紫色的雷蛇交织成一张大网,裹挟着庚金之气的锋锐,朝着观音绞杀而去。
观音的衣袂被风吹动,第一次微微皱了皱眉。
“十绝阵中的地烈阵,还融入了三昧神风,”她低声自语,“倒是有些章法,可惜,布阵之人太弱。”
她抬起净瓶,瓶口朝外,一滴甘露飞出,化作一片汪洋,朝着风雷之势迎了上去。那汪洋看似柔和,却有着消解万物的力量,将风刃折断,将雷蛇湮灭。
余尽却不给她从容破阵的机会。
他再次抓起化血神刀,运起上清心法,周身庚金之气暴涨。那刀上血光大盛,映得他半张脸都成了殷红色。他不顾经脉中翻涌的反噬之力,双脚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直扑观音。
“给我死!”
化血神刀带着一道血色的弧光,斩向观音颈项。这一刀灌注了他全部的法力、全部的恨意、全部的不甘,刀锋过处,连虚空仿佛都被割裂,发出破碎之声。
观音侧身,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夹住了刀锋。
化血神刀在她指间震颤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股足以劈开山岳的力量,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孩子的玩具。
“这刀,倒是余元的化血神刀。”观音淡淡道,“可惜,你连他三成的火候都没学到。”
她手指一用力,化血神刀发出一声哀鸣,刀身上的血光黯淡了几分。余尽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麻了。
可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左手探出,誓要以肉身再近一步,风雷地烈阵中残余的风势雷光也同时爆发,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厢房之中,风雷搅成一团,与佛门禁制狠狠撞在一起。
“轰!轰!轰!”
三股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反复冲撞,震得厢房四壁的佛光禁制剧烈晃动,光膜上浮现出道道裂纹。厢房内原本摆放整齐的物件也风刃撕成碎片,满屋狼藉。
观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些风雷威势虽强,可扑到她身前三尺,便自动消散,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而余尽的另一只手也被死死的定在虚空之中。
她看着余尽,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认真:“你身上,如此多的截教产物,莫非你乃是截教之人?但那截教明明气数已尽,为何...”
余尽不答,只是拼命催动阵法,拼命挥刀。
他嘴里已经溢出血沫,识海中的裂缝越来越多,神魂像是快要碎掉的瓷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法力反噬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经脉,许多地方已经寸寸断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在撑。
观音轻轻摇头,“罢了,那贫僧只好送你上路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朝着余尽头顶按去。那手掌看似缓慢,却避无可避,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缓缓落下。
余尽怒吼一声,将风雷地烈阵最后的力量全部引爆,同时化血神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血光直刺观音心口。
做完这一切,,终于撑不住来自神魂崩裂的剧痛,他脚下一软,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碎裂。
“要死了吗...”他迷迷糊糊地想,“也好,总比去那珞珈山当个看门的强...”
观音的手掌距离他头顶不过一尺。
就在这时。
“够了。”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地压过了厢房中所有的风雷之声。
门被推开了。
贾莫氏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色衣裳,风韵犹存的妇人模样。她看着满屋狼藉,看着手掌悬在半空的观音,轻轻叹了口气。
“菩萨,你这般以大欺小,传出去可不好听。”
她走进厢房,脚步不疾不徐。每走一步,脚下的佛光禁制便黯淡一分;等她走到余尽身边时,满屋的佛光禁制已经彻底消散,风雷地烈阵的余波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只剩下一地狼藉。
观音收回手掌,面容平静,眼神却冷了几分。
“此妖屡次干扰西行,贫僧不过是在审他。”
“审?”贾莫氏笑了,“审到识海崩裂、经脉寸断?菩萨这审法,倒是比当年如来审那猴子还重些。”
观音沉默了一瞬,目光移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余尽身上。
“你要保他?”
贾莫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将余尽扶了起来。余尽已经昏死过去,黑白毛色被血浸透,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化血神刀,又探了探他经脉中残余的法力波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菩萨,”她抬起头,语气依旧温和,“你佛门的事,贫道本不该管。可这孩儿,与贫道有些渊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如何?”
观音握着净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我不答应呢?”
贾莫氏看着她,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幽深。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温婉的妇人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宏大、更凌厉的气势,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古神睁开了眼。
“那便做过一场。”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厢房中残余的佛光禁制彻底碎裂,连观音手中的净瓶都轻轻颤了一下。
四目相对。
厢房中的空气凝固了片刻,像是两座看不见的山岳在暗中角力,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最终,观音将杨柳枝插回净瓶,说道:“罢了,正事要紧,那师徒四人还在庄中,贫僧去看着他们。”
她重新幻化成怜怜的模样,说道:“黎山老母,这西行是天定之事,谁挡在其中,都不会有好下场。若是这小兽再出现在西行路上,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散在门口。
贾莫氏轻轻摇了摇头:“天定?大势确实不可逆,但也要尽人事。凡事都有那一线生机。”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余尽,这头食铁兽已经昏得不省人事,七窍都在渗血,识海的裂痕深得吓人,再晚片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倒也是个敢于的拼命孩子。”
她抬手一挥,厢房的墙壁、屋顶、地面都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浸过的宣纸,一层层褪去颜色。庄院、厢房、佛光,一切都在消散。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余尽便从温暖的厢房中被移到了冰冷的山风中。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岭和簌簌的风声。
贾莫氏盘膝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一股温润的法力缓缓渡入他的识海,修补着那些碎裂的裂痕。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尽悠悠醒转。
他先是感觉到疼,像是被人拆散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山风从衣袍的破洞中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然后看到了坐在身旁的贾莫氏。
“这是哪儿...”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贾莫氏没有回答,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幽深:“你身上的上清心法,谁教的?”
余尽一愣,本能地想要编个谎,可脑子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出来。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确定是不是和观音一伙的,以另外的方式来审问他。
贾莫氏也不追问,目光移到了他手中还紧紧攥着的化血神刀上。刀身已经黯淡无光,刃口也卷了好几处。
她又看了看他那厚实的妖身,没有了禁制后,天地灵气正在被身体吸收,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贾莫氏道:“我原以为你只是一个截教外门弟子的传承,可我看你修的是金刚不坏,用的是化血神刀,你可是余元门下?”
余尽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想要否认:“我不...”
贾莫氏打断他,“若你真是,那按理你该称我一声师叔祖。”
“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刚撑起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师叔祖?那便是他师傅余元的师叔?那岂不是说...”
贾莫氏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清光从她掌心升起,那清光温润如水,却又厚重如山,在空中缓缓流转,勾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正是与他体内同源的上清心法。
而且比余尽修炼的深了不知多少倍,那股气息古朴、浩瀚、悠远,像是从太古时代流淌而来的长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厚重。
余尽愣住了。
“贫道乃无当圣母,封神之前,在碧游宫中随师尊修行。你师傅余元的师傅金灵圣母,乃是我的师姐。”
余尽的脑子轰然炸开:“无当圣母?封神大战中截教少数几个全身而退的大能?万仙阵破后不知所踪的无当圣母?!”
“黎山老母,竟是无当圣母?!”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素色的衣袂,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温婉的轮廓勾勒出一丝不属于凡尘的疏离感。
“您...”余尽的声音发颤,“您真的是...”
无当圣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一股温润的法力再次渡入他的识海,修补着那些残破的裂痕。
“别说话,先养伤。”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千百年传来的回响,“你的问题,等伤好了再问。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余尽闭上了嘴,可脑子里依旧翻江倒海。
“黎山老母竟然是无当圣母,那四圣试禅心这一难,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佛门的事?还是说,这位师叔祖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他越想越乱,可伤势太重,脑子很快就变得昏沉。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隐隐约约听到无当圣母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你留下的后手吗...”
然后,他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第37章 万仙露痕,圣母离去
余尽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只感觉迷迷糊糊中,像是做了一个在冬日尽情晒太阳的美梦。
待到睁眼后,发现贾莫氏仍在他边上,便挣扎起来要行礼。
“你伤势不轻,先别动。”无当圣母的手按在他头顶,法力如涓涓细流,缓缓修补着他几近崩溃的识海,“我且问你,你一个截教弟子,为何会搅进这西行大势之中?”
余尽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着:“说实话?还是编个谎?”
眼前这人是截教长辈,还是通天教主的嫡传弟子,论辈分比他高了整整三辈。若她有心害他,刚才根本不用从观音手里救他。可若全说了,万仙图的秘密暴露,谁知道这位师叔祖是什么态度?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说一半藏一半。
“回师叔祖,”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弟子也不想掺和这西行之事。可弟子命苦,当初炼制化血神刀时,神魂受了重创,识海几近崩碎,不得已只能靠着这西行之路上的一些...机缘,才能勉强稳住伤势。一路走来,弟子不过是想活命罢了,谁知越陷越深,到如今想脱身也脱不得了。”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把万仙图的存在含糊成了“机缘”二字。
无当圣母听罢,沉默了片刻,手指凝成剑指,点到他眉心,一道法力探入他体内,细细游走了一圈。片刻后,她眉头微蹙。
“你的神魂确实受过重创,伤得不轻,而且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维持住了...想必这就是你说的‘机缘’?”
余尽苦笑:“是的,弟子也是偶然得到的。”
无当圣母点了点头,只是将更多法力渡入他体内,开始为他修补识海中的裂痕。那法力温润如水,所过之处,碎裂的神魂像是被甘霖滋润的枯田,缓缓愈合。
余尽只觉得一阵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他几乎要舒服得呻吟出声。
“师叔祖,”他忍不住问道,“弟子的伤,可能治好?”
无当圣母淡淡道:“你的神魂受损虽重,却并非不治。若以我之法力温养三月,再辅以几味安魂定神的丹药,当可痊愈。”
余尽心中大喜,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不过,”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不能再掺和西行之事了。此番过后,你寻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好好养伤,待伤势痊愈,便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心修行。莫要再去招惹佛门。”
余尽一愣:“为何?”
无当圣母叹息一声:“西游是天庭与佛门达成的共识,三界皆知,诸方默许。你一个截教余孽,在其中横插一脚,佛门和天庭都不会容你。若你再被他们拿住,我也未必好出手。”
余尽沉默了。
她说的是实话。西游是天庭和佛门联手推动的大势,他一个小小妖修,在其中蹦跶,无异于螳臂当车。今日观音肯退让,不过是给无当圣母面子,若他日再被逮住,谁还能救他?
可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不去掺和?不去掺和你拿什么补万仙图?拿什么治伤?
念头还没转完,他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无当圣母正将法力渡入他识海之中,那法力迅速修补着断裂之处,可忽然他识海一震,所有法力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无当圣母眉头一皱,又渡了一道法力进去。这一次她察觉的分明,那些法力刚靠近余尽的识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吸走。
“嗯?”
她停下了手,目光落在余尽脸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余尽心知不妙,刚想开口解释,无当圣母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眉心。
一道远比之前强大得多的神魂之力探入他的识海,势如破竹,他连阻拦的念头都来不及生起,便被那股力量带着,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然后,无当圣母看到了在余尽那片残破的识海中央,一卷残破的图卷悬浮着,通体乌金之色,通体有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在岁月中饱经风霜。可即便如此,那图卷上依旧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流转,古老、浩瀚、苍茫,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
图卷上,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有妖、有神、有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将三界众生都绘入了其中。可大多数都黯淡无光,只有寥寥几处亮着微弱的荧光。
“万仙阵图?!”
无当圣母的神魂之力停在了图卷前,久久没有动。
余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这位师叔祖若是起了贪念,要夺这图,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无当圣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余尽以为她要动手了,她才终于收回神魂之力,睁开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余尽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有缅怀,像是隔着千年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远去的故人。
“这图,”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余尽张了张嘴,最终老老实实道:“弟子也不知道。当初神魂受创,它便自己出现在弟子识海之中,帮弟子稳住了伤势。只是它需要弟子一路收录妖神之气,才能不断提供修复神魂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一路西行,其实也是因为它。每过一难,它便能让弟子获得一些神通、法门,弟子才能活到今天。”
无当圣母目光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余尽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了四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说话。
山风吹过,松涛如海。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一路西行,都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余尽不敢再隐瞒,便从鹰愁涧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将自己如何添难、如何收妖、如何从残局中汲取法力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有些太过隐秘的细节,他还是略过了。
无当圣母听完,再次沉默良久。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的伤势,”她终于开口,“我暂时不能为你治了。”
余尽一愣:“为何?”
“那图需要你一路收录妖神之气才能补全,若我将你的伤势治好,你便没了继续西行的由头。”她顿了顿,“而且,我的法力会被那图吸走,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余尽愣在当场,这万仙图不是故意在折腾他吗?!好不容易有个师叔祖从天而降,带来了解救之法,刚升起的希望转瞬就被摔个粉碎,这落差未免太大。
无当圣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那图既然能帮你稳住伤势,只要你一路小心,应当无碍。”
余尽苦笑道:“师叔祖说得轻巧。弟子这一路走来,法宝没几件,神通也不够多,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今晚全被观音毁了。”
他越说越心酸,“如今还被佛门盯上了,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弟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无当圣母听着他这番哀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低头看着这头瘫在地上的食铁兽,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毛色都被血染得斑驳,确实惨得不能再惨了。可偏偏就是这副惨状,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当年碧游宫中,也有那么一些人,明明身怀重宝,却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淡淡道:“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的。”
余尽一愣:“什么?”
无当圣母却没有再解释。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住,藏好踪迹,莫要轻易暴露。它让你做的事,便好好去做。”“西行之事,你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了,那便...随缘吧。”
说罢,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素衣褪去,妇人面容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没入夜空深处。那道光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星河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法力余韵,在山风中缓缓消散。
余尽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走了?就这么走了?您好歹给我点法宝啊,疗伤的丹药也行啊!”
他有点欲哭无泪:“这便宜师叔祖真是的,一点都没咱师傅会心疼人,一来就给东西...”
那若有若无的法力余韵却突然浓烈了几分,余尽吓的赶紧低下头道歉:“师叔祖,我错了,我这就好好去养伤,好好干活!”
待到身边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时,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伤,又探了探识海中那依旧残破的裂痕,再看看空荡荡的储物袋,心中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伤势没好,法宝没了,奖励也没混到,还被观音狠狠干了一顿,差点魂飞魄散。”
余尽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他恨恨地啐了一口血沫,撑着树干站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佛门...”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今晚的事,他记下了。
观音那一掌,那两滴甘露化作的山岳,那几乎将他神魂碾碎的力量,他全都记下了。
余尽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佛门越是不让我掺和,我就偏要掺和。”
佛门觉得他是蝼蚁,他偏要让佛门知道,蝼蚁也能咬疼人。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西行的方向,也是他唯一能走下去的方向。
“等着吧。”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这西游之局,老子搅定了。”
月光下,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入了深山之中。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曲无人聆听的挽歌。
他以身体残存的法力,运起五行遁术,行了大概百里,直到法力快消失殆尽,才停了下来。从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了最后一粒六转金丹。
“用完了这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将金丹塞入口中,盘膝坐下,运起残存的上清心法,引导药力游走全身。
金丹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修补着断裂之处。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一粒金丹远远不够,只能勉强稳住伤势,让那些裂痕不再继续扩大。
余尽苦笑一声,以法力在山腹开了一处极深的山洞,一头钻了进去,开始闭关养伤。
识海中那卷万仙图依旧悬浮在那里,残破、黯淡,却依旧在缓缓流转。
而在这卷图的某处,一道巨大的虚影,正悄然点亮。
那虚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浩大的气息从中透出,古老、威严。
可那光芒实在太微弱了,距离完全点亮,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余尽在昏沉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只能任由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38章 劫外遁法,万化真形
余尽不知自己在这山洞中闭关了多久。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他只记得那一粒六转金丹入腹之后,药力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寸寸断裂的经脉缓缓游走,修补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创口。
识海中的裂痕虽未完全愈合,却也比先前稳定了许多,至少不再时时作痛,也不再让他觉得神魂随时会碎成一地。
这一日,他从入定中醒来。
洞外有光透进来,穿过层层藤蔓,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带着几分暖意。
余尽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腹间那股郁结之气散了几分,虽仍是重伤未愈之躯,却好歹能动了。
他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那师徒四人走到哪里了。”
然后习惯性地将心神沉入识海,想要看看万仙图上那些光点有无变化。
只见那识海深处,残破的万仙图卷缓缓展开,其上那些黯淡的人影依旧密密麻麻,新的光点已现,仅仅离着此地几百里距离。
可图卷正中央,却有两行字迹凭空浮现,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清光,像是有人以指为笔、以法力为墨,刚刚写上去的一般。
**反哺之赐:上清劫外无当遁法**
**反哺之赐:万化真形**
余尽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快了几分:“上清劫外无当遁法?无当...难道说是无当圣母的“无当”二字么?”
他顾不得多想,急忙将心神探入那新出现的两个光团之中。
霎时间,大段大段的法诀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将那玄奥的道韵一字一句地灌入他的神魂。
那遁法的总纲最先浮现:
名不系录,形不着尘。
气归太素,神隐劫门。
不行五遁,不落三坟。
上清一炁,劫外存真。
余尽反复咀嚼这八句话,越品越觉得心惊:“不愧是从四位圣人手下从容离去的大佬,这遁法简直强的离谱!’
寻常遁法,无非是借五行之物而遁,水遁借水,土遁借土,火遁借火,皆有所依,皆有所限。
可这“上清劫外无当遁法”,竟是不依五行、不借外物,纯粹以上清一炁为引,将自身形神化入太素之初、劫门之外。
说白了,这不是逃跑的遁法,而是“跳出劫难”的遁法。
余尽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一路上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法宝,不是神通,就是保命的本事!每次遇到强敌,他不是靠阵法硬撑,就是靠肉身硬抗。五行遁法再快,却也快不过观音那种级别的大能。
“不依托于五行之气,三界因果都追不上。这才是真正的保命真诀!总算给了个大的!”
余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将遁法的运转法门默诵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将体内残存的法力缓缓调动起来。
上清心法运转,一缕清光从周身升起。
他只觉得自己仅仅念头刚起,还未选中任何遁去的方向。
下一瞬,他便已经站在了一处陌生的山岭之上。
四周是苍翠的群山,云雾缭绕,远处则是一片一望无尽的大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天空中几只飞鸟悠然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余尽愣愣地看着那条大河,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试着辨认了一下方向,闻着那吹来的略带腥味的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坏了,不会给我传到海边了吧?!”
他急忙沉入识海,看着万仙图上那极远之处的光点,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里距离他此前闭关的山洞,少说也有三四千里。
“半个呼吸的时间,居然已经到了三四千里之外?!”
这还是他尚未练的纯熟,体内法力剩余不多的情况。
而下一刻他脚下突然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丹田之中空空荡荡,经脉中连一丝残余的法力都没有,像是被人用瓢舀干了的水缸。
余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他苦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力有不逮”。
“这遁法确实快得离谱,可消耗也大得离谱。以我现在的修为,用两三次就要见底,而且不知道可不可以控制方向,如果每次都随机地点...”
“随机...”他喃喃自语,“难怪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儿,别人更不能推算出来了...”
他盘坐于地上开始恢复法力。
趁着恢复的空隙,他又将心神沉入万仙图,去看那第二门神通。
万化真形。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变化之术,可余尽细细研读法诀之后,才发现远不止如此。
普通的变化术,无非是变个模样、变个身形,骗得过凡人的眼睛,却骗不过有那大法力大神通之人。修为高深之人,一眼便能看穿你的根脚。
可这万化真形不同。
它不只是“换个模样”,而是能在气机、神韵、形体细节上更深层次地模拟他人。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连对方的法力波动、本命神通的气息都能模仿得七七八八,若非修为远超施术者,极难分辨真伪。
更妙的是,这门神通还能同时幻化出多个真身。
不似悟空那种吹出毫毛的分身术,而是真正的“真身”,每一个幻化之身都有独立的气机、独立的形体、独立的神韵,只要施术者的神魂足够强大,便能同时维持多个真身,让敌人分不清哪个是本体,哪个是幻影。
余尽读到此处,心中一动:“我的神魂本就是受损之态,裂痕累累,按理说是坏事。可这万化真形偏偏需要“神魂分合”之法,将神魂分出若干缕,注入幻化之身中,使其更加真实。寻常人舍分出自己的神魂需要经历巨大痛苦,可我这神魂本就残破,分出几缕反而影响不大,倒像是歪打正着。”
“这神通倒是比那天罡三十六变好上不少,就是未免也太巧了点...”他嘀咕了一句,不知该说是福是祸。
法力恢复了些许,他便试着运转万化真形。
身侧便多了两个“余尽”,一左一右,分立两旁。三道身影的气机几乎完全相同,连法力波动都相差无几,若非他是本人,知道哪个是本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余尽伸手去摸,却与他本人一般无二。
只见那两个分身互相打量着对方,接着又朝余尽拱拱手:“道友。”
余尽大喜,又试着让那两道身影走动、说话。两个‘余尽’同时开口,声音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略显空洞,少了些情绪。
余尽尝试剥离一丝神魂进入其中一个余尽体内,只见那余尽一屁股坐在地上:“格老子的,把老子干哪儿来咯!’
余尽哈哈大笑,那‘余尽’翻了个白眼,说道:”你笑锤子笑!”
余尽挥手将那两个身形散去,心中底气更足:“这下看猴子怎么识别我,这万化真形配合上清劫外无当遁法,简直是绝配。”
“打不过就跑,跑之前留几个假身迷惑,哪怕敌人识破了假身,真身也早已遁出数千里外了。”
“若再遇到观音那种层级的压迫,自己未必没有一线活路。”
他在山岭上又坐了半日,将法力恢复到五六成,这才站起身来,准备查看光点分辨方位,继续他的西行之路。
可就在这时,识海中的万仙图的光点忽的又动了。
那光点突然明灭不定,与那四圣庄园一样,好似被人遮蔽了天机。
余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盘膝坐下。
“还是稳着点吧,看样子又是个棘手的难关。且先将法力恢复完全再去不迟。“
“就是不知能不能赶得上下一难。”
第39章 万寿仙观,山雀暗藏
余尽一路追着万仙图中那枚光点,走了数十日。
他不敢再用上清劫外无当遁,那遁法快则快矣,一次便要耗尽半数法力。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以五行遁法赶路,白日里翻山越岭,夜间便寻个山洞或树洞歇息,一边恢复法力,一边抽空做些准备。
途中路过几处矿脉,他特意停下来,寻了些精金矿石。虽说品质算不得上乘,却也能勉强一用。他以庚金之气将矿石炼化,打算重新祭炼阵盘。
“风雷地烈阵威力是强横,但是动静太大,之前已经被那悟空观察过,红砂阵无论威力和困人都不错,在到达下一难之前,需得赶紧补齐才是。”
重新炼制好了阵盘后,他又将那卷了刃的化血神刀取出来,以精金之气重新淬炼刀刃,虽不能恢复如初,好歹能用。待到炼制成功后,他便再度全速启程。
这一日,他踩着遁法赶路,忽觉前方景致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巍峨磅礴,那山势非同寻常,高峰接天,白云缭绕,半山腰便已是云海翻腾,看不清山脚,只见得那山巅隐没在苍穹深处,仿佛与天相接。
山间有瑞气蒸腾,如烟如霞,氤氲不散。
余尽瞳孔微缩,他一路行来多是些妖洞险地,可此处山间透出来的气息,却是一座真正的仙家洞府。
他不敢再施展遁法,而是化作一行人,徒步下山。
山脚下,松篁拱卫,柏树参天。
那松不是凡松,每一株都高逾百丈,枝干虬结如苍龙,松针翠绿欲滴;柏树更是粗壮得惊人,十几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如符箓一般,隐隐有光华流转。
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从松柏间蜿蜒而上,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却不显荒芜,反而透出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古朴与沉静。
山道两旁,时不时可见一两只仙鹤悠然踱步,羽毛洁白如雪,长腿细颈,见人不惊,只是偏头看了一眼余尽,便又自顾自地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
余尽的目光越过松柏,望向山腰。
那里一座道观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观门巍峨,以青石为柱,以白玉为额,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余尽隔着数里都能看得分明:五庄观。
整座道观被一股清气笼罩着。那清气无色无形,却能被感知:它不像佛门金光那般张扬炽烈,也不像天庭祥云那般威严赫赫,而是温润、内敛、沉静,如同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余尽站在山道上,望着那座道观,咽了一口唾沫。
“我就说这图上光点怎么明灭不定,原来此地竟是那万寿山,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关于这位大仙的传说,人参果树,天地灵根,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能活四万七千年;镇元子本人更是三界之中顶尖的大能,与三清同辈,与四帝为友,九曜是他的晚辈,元辰是他的下宾。
余尽后背一阵发凉。
余尽望着那巍峨的山门,喃喃自语:“这下可有点困难了,这要怎么动?”
余尽便打定主意,在五庄观外的山林里藏了起来。
这两日里,他不敢靠近观门,更不敢释放神念去探查,在这种级别的道场里释放神念,跟敲锣打鼓告诉镇元大仙“我来了”没什么区别。
第二日黄昏,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辆云车从观中飞出,车上端坐一人,道袍鹤氅,面容清癯,周身清气环绕,虽看不清面目,却有一股浩大的气息从那道身影上散发出来,如山如岳。
余尽躲在数里外山峰上的一棵古松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云车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似是在交代什么,随后便化作一道清光,朝东方飞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镇元子走了。”
余尽长出一口气,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开始新一轮的观察。
观中的禁制他也看出了一个大概。五庄观的护山大阵平日里并不开,大概是觉得这万寿山本就是仙家福地,寻常妖邪不敢靠近,所以并不十分戒备。
余尽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施展万化真形,化作一只山雀,振翅朝五庄观飞去。
这万化真形果然了得。他化作山雀之后,不只是外形变了,连气机都变得与寻常山雀一般无二,周身也没有半点气息外泄。那些仙鹤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落于正殿的屋檐上,装作一只普通山雀的样子,用爪子挠了挠羽毛,实则将观中的布局尽收眼底。
正殿供奉的是天地二字,香案上摆着几碟瓜果,香烟袅袅。殿中无人。
余尽在枝头站了片刻,又振翅飞向后方。
后院是五庄观的重地,人参果树就在那里。可他不敢靠近。
隔着数十丈远,他就能感觉到后院方向传来的那股浓郁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可那灵气外围,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像是水面的涟漪,微微荡漾着。
那人参果树上,余尽数的清楚,正正好好三十个果子。
“想来那唐僧还未到得此处,还有机会。”
“不能再靠近了,若是再近,必定会触动禁制。”
余尽果断放弃,又飞回前院,落在月门的门框上。一童子正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小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清风师兄也真是的,整日就知道炼丹,连茶都不帮我煮...”
明月端着茶壶,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师父说了,那人参果再过几日便熟了,需得好好看着才是...”
余尽继续蹲在门框上,看着明月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
接下来两日,他便这般化作山雀,在观中飞来飞去,将五庄观的布局、禁制分布、清风明月的作息规律摸了个清清楚楚。
观中共有三重禁制。最外层是护山大阵,白日里只开三分,夜间全开;中间一层是观墙上的预警禁制,专防修行之人潜入,但对山雀这种凡物无效;最内一层是后院人参果树周围的守护大阵,日夜不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清风明月每隔三日会进后院一次,给人参果树浇灌灵泉之水。
每次进后院,清风会手持一枚玉符,那玉符便是开启守护大阵的钥匙。明月则跟在后面,提着一只玉壶,壶中装的不是凡水,而是灵泉。
余尽蹲在屋檐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人参果、地脉灵韵、仙根之气,这些东西,都是万仙图最需要的。若能在五庄观将这些全部收录,铁定能出不少好东西。”
“可问题是怎么动才能收录呢?”
余尽蹲在檐角,爪子抓着瓦片,看着明月端着一壶刚煮好的茶,从厨房里出来,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师兄总说我煮的茶不好喝,这回我多放了些松子,看他还说不说...”
明月哼着小曲儿,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余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了主意。
第40章 计划成型,诱惑难挡
余尽化作山雀在五庄观内又藏了两日。
看那两个童子从早到晚地忙碌。看得久了,倒把这两个小道童的脾性摸了个透彻。
清风年长些,性子沉稳,颇有几分师兄的派头,动辄便要教训明月几句。明月年幼,生性跳脱,喜欢鼓捣些新鲜玩意儿。
这一日,明月又蹲在厨房里鼓捣,只见他从袖中摸出几株翠绿的灵草来,那灵草叶片泛着淡淡的微光,一看便不是凡品。他将灵草洗净,投入壶中,又加了几粒松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着壶朝药方走去。
“师兄!”明月一路小跑,“这回我加了山上的灵草,灵气四溢,保管好喝!”
清风正盘坐在药房门口打盹,闻言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上回你说加松果好喝,我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回又加灵草?你那些灵草都是从哪采的?莫不是又去后山乱挖了?”
明月道:“我去山中采药,见那仙鹤在吃,上去一看,这灵草当真不凡,已经过了百年,便采了,这煮出来的茶果然灵气足得很,不信师兄你闻闻!”
他揭开壶盖,一股清香顿时飘了出来。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确实比上回那松果茶好了不知多少倍。清风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倒是不错。”
明月正要倒茶,忽听观门外有人高声喊道:“清风道友!明月道友!山下有几位香客迷了路,烦请二位下去引一引!”
清风皱了皱眉,对明月道:“你在此等着,我去去就来。”
明月不依:“我也去!”
“你看好观内。”清风说着便往外走。
明月不情不愿地坐在药房门口,但没过片刻,便被一只五色缤纷的鸟儿吸引,坐不住,起身去看。
那鸟儿正是余尽万化真形所化,故意将其引开,他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飞进厨房。
他落在那壶茶旁边,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药丸落入壶中。那药丸入水即化,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提气茶壶闻了闻:“确实是好茶,估计能让他们睡个几天了。”
这是他从蜀中带来的秘制迷药,当年余元传给他那些毒药中的一种,他开始不会配置,稀里糊涂搞出来许多东西,这次却正好派上用场。
片刻后,清风明月回来:“渴死我了,正好用这茶解解渴。”
说着便拿起了茶碗,灌了一大口。
清风咂了咂嘴,明月以为他又是嫌弃,便小心开口:“师兄,怎么了?味道不好?”
清风摇了摇头:“不,比你之前煮的都要好。”说了又倒了几碗喝,明月也开心起来,陪着喝了两碗。
明月得意洋洋:“我就说嘛,那灵草...”
话没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清风也揉了揉眼睛:“怪了,怎么突然犯困...”
话音未落,两人便一头栽倒,鼾声大作。
余尽从树上飞下,落在地上,摇身一变,化作了清风模样。看了看自己的新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昏睡的两人,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红砂阵盘,将清风镇压在药房角落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明月悠悠醒转。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师兄,我怎的睡着了?”
余尽顶着清风的面孔,板着脸骂道:“你还问?你那茶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喝了便想打瞌睡,莫不是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迷药进去?”
明月委屈得不行:“我试过了!那灵草我嚼了好几片,什么事都没有,怎的煮成茶就...”
“还敢顶嘴?”余尽瞪了他一眼,“以后老老实实煮茶,莫要乱加东西。师父不在家,若是出了差错,如何交代?”
明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
余尽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学着清风的语气,又训了几句,便让明月去做功课。
这一夜,余尽顶着清风的面孔,在五庄观中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明月丝毫未察觉身边的师兄早已换了人,还时不时地嘟囔几句,“师兄今日怎的格外严厉。”
次日清晨,余尽早早起身,与明月一同洒扫庭院、上香诵经,把清风平日里的活计都做了一遍。他这两日观察得仔细,清风的举止习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明月竟半点没起疑心。
到了巳时,忽听山道上传来人声。
余尽心中一动,快步走到观门前,远远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四人一马,当先一人披着锦襕袈裟,骑着白马,正是唐僧。
“取经团队终于到了。”余尽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学着清风的样子,上前迎候。
“来者可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唐长老?”
唐僧连忙下马,合十道:“正是贫僧。敢问小仙童,如何得知贫僧身份?”
余尽点头:“家师镇元子临行前曾留话,说今日有故人经过,命弟子在此恭候多时了。唐长老,请进观歇息。”
唐僧遂带着师徒四人进了五庄观。
余尽将众人引至正殿,安排茶水。明月在一旁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唐僧在殿中歇息了片刻,便去拜那“天地”二字。
拜完后,余尽笑道:“家师临行前特意交代,说他与长老五百年前在兰盆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临行前留了份薄礼,要弟子亲手交给长老。”
唐僧一怔:“贫僧与令师有旧?贫僧竟不知...”
余尽笑道:“家师说,长老那时还是金蝉子,与他同席而坐,共论佛法,交情匪浅。如今长老转世取经,家师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请圣僧稍待片刻。”
他说着,朝明月使了个眼色。
明月会意,两人拿了金击子去到后院,明月用玉符开了周围禁制,遂打下两枚果子装于瓷盘之上。
那果子形如婴孩,四肢俱全,五官兼备,白白嫩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一般。
余尽深吸了一口,感受到身体不断传来的法力提升,不禁咂摸了一下嘴:“仅仅闻了一口,便有如此效果,真想吃上一个...”
明月道:“师傅说了,等我们修道有成,自会分于我们,师兄切莫着急。”
两人带着人参果回到殿上。
唐僧一看,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这、这是何物?怎的像个孩儿?贫僧不敢吃,不敢吃!”
余尽笑道:“长老莫怕,这是人参果,又名草还丹,乃我五庄观中的灵根所结。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闻一闻便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家师特意交代,要弟子摘两个来与长老尝尝。”
唐僧越发惊恐:“这等形如婴孩之物,如何吃得?贫僧宁死不吃!”
他双手合十,闭目念经。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做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道:“长老,这果子其实如那凡间水果并无两样,只是长的有些怕人,若长老不喜,那弟子帮长老切成块,这样长老就可以吃了。”
唐僧见他要切那果子,吓得直接跳起来:“莫切莫切,贫僧实在无法吃下此物,哪怕切了贫僧也不吃。”
余尽道:“此物灵气充足,长老一路风餐露宿,吃下此物可缓解一路疲惫,且可长阳寿,长老还是吃一个吧,否则家师回来,见浪费了此物,必定责罚于我俩。”
唐僧闭眼,转动念珠:“你师傅回来,我必说是我自己不愿,非二位之过,且先拿走吧。”
余尽叹息:“哎,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居然没人识货,明月,我们走吧。”
他这番话,明着是说给唐僧听,实则句句都是说给旁边那三个徒弟听的。
尤其是猪八戒。
余尽余光一扫,只见那呆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中的人参果,喉头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只是碍着唐僧在场,不好发作,强忍着扭过头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
余尽与明月端着人参果退出了正殿,回到侧殿,余尽关上门,劝说明月不要浪费,我们自己吃吧。明月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两人各拿起一枚人参果,准备开吃。
余尽他一口咬下去。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入丹田。那暖流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暗伤、识海中的裂痕、骨骼中的旧疾,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余尽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法力在体内奔涌如江河,比之前壮大了何止一倍。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游走,心中又惊又喜。
“这人参果,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明月笑道:“这果子实在可口,可惜那唐长老不领情,白白便宜了我们。”
明月撇了撇嘴:“那和尚真是不识好歹,师父好心好意给他果子吃,他倒端起架子来了。装什么正经,连个果子都不敢吃。”
余尽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就是就是,他不吃便罢了,连他那些徒弟也不让尝一口。那几个徒弟一路跟着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也不容易,让他给徒弟们分一个尝尝也好啊。”
明月附和道:“师兄说得是。那唐长老也太不近人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余尽的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果然,猪八戒那粗重的呼吸声,隔着墙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尽心中暗笑,又故意说道:“现在只能便宜了我们,到时候师傅回来,想必他们已经离去,就说已经分与他们吃了。”
明月也点头称是,一边大快朵颐。
而隔壁八戒大耳朵扇了扇,将悟空拉到一边,悄声说到:“大师兄,你说那果子...真有那般神效?”
“这俺老孙倒是不清楚,不过当年俺老孙在天上吃的那蟠桃...味道却是不错,哈哈哈。”
猪八戒袍袖一甩,埋怨道:“师傅不吃也就算了,怎的也不分给俺们尝尝,刚刚那俩小童自己去隔壁偷吃,还说已经分与我们吃了,俺老猪可一口没吃上,平白无故的就被诬陷了一遭!”
悟空眼睛一转:“当真如此说的?”
“当然了,俺老猪听得一清二楚...”
悟空眼珠一转:“呆子,你真想尝尝?”
八戒点头。
悟空说:“既然他说俺们已经吃了,那就真吃给他们看看。”
余尽快步走到后院,他手中握着从明月身上拿来的玉符,轻轻一晃,那果园的禁制便如水波般散开。
随即变化成山雀飞到屋檐下:“也不知那猴子到底会不会来...”
不多时,果园中忽地现出了一个人影,朝着人生果树走去。
余尽化作的山雀看着那道身影突然出现,也不禁吓了一跳:“好个隐身术。这地煞七十二变果然名不虚传。”
第41章 悟空毁树,余尽装伤
只见那猴子脱离了隐身状态,围着人参果树转了两圈。
嘴里不断念叨:“好树,好树,果然有些门道。”他伸手去摘果子,那果子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悟空皱了皱眉,从耳中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作一根针大小,轻轻一挑,一枚人参果应声而落。
可那果子落地之后,竟“滋溜”一声钻入土中,不见了踪影。
悟空一愣,挠了挠腮帮子:“怪哉,这果子还会跑?”他又摘了一枚,这回眼疾手快,用衣袍兜住,总算是接住了。如此这般,他又摘了两枚,用衣袍包着,回了厢房。
余尽蹲在墙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化作山雀飞走。
不多时,厢房便传来猪八戒的声音:“也没甚滋味,还不如个馒头。”
沙僧小口吃着,倒是细嚼慢咽。悟空也吃了自己那枚,只觉入口即化,满口生津,浑身舒坦。
八戒吃完,意犹未尽,又缠着悟空道:“哥哥,那树上可还有?再偷几个来尝尝。”
悟空啐了一口:“呆子,得了一枚便罢了,莫要贪心。
余尽不再听他们分赃,振翅飞回前院,落在正殿的屋檐上,又变回了清风的模样。他整了整衣袍,正遇上明月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
“明月,”余尽板着脸道,“师父临走时交代过,那人参果要每日清点数目。你与我再去果园看看,果子可还齐全?”
明月不疑有他,放下茶壶便往后院走。
两人行至树下,片刻之后,明月发出一声尖叫:“师兄!师兄你快来!”
余尽凑过去,只见明月站在果树前,脸色煞白,手指发抖,指着树上的果子道:“又少了四个!我明明才打两个,怎的只剩下二十四个了?”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做出又惊又怒之色,咬牙道:“观中只有那唐僧师徒,定是他们偷的!走,找他们去!”
两人怒气冲冲地直奔厢房。
唐僧正坐在房中念经,见两个童子闯进来,面色不善,便起身合十道:“二位小仙童,有何事?”
余尽指着唐僧的鼻子,厉声道:“好你个唐和尚!我师父好心好意留果子与你吃,你不领情便罢了,怎的还让你那几个徒弟去偷?”
明月也跟着骂道:“假仁假义的东西!说什么出家人不贪不盗,背地里却教徒弟做贼!”
唐僧面色一变,转头看向孙悟空:“悟空,可是你...”
悟空靠在柱子上,眼皮都不抬一下:“师父莫听这俩娃娃胡说,弟子一直在房中,何处也不曾去。”
八戒和沙僧也连连点头。
余尽冷笑一声:“这观内就只有尔等师徒四人,那树上又恰好只少了四个果子,总不会是果子自己长腿跑了吧?”
悟空依旧不认,只道:“你这娃娃,无凭无据,怎的诬赖好人?”
余尽又骂了几句,见唐僧面色尴尬,却始终不还嘴,悟空虽不认,却也理亏,不好发作。但奈何余尽与明月骂的太过难听。
眼见二人依旧喋喋不休,孙悟空早已气的三尸神暴跳,心道:“我堂堂齐天大圣,何曾受过此等辱骂!”
使了个分身法,留下假身应付,真身潜入果园。
=那猴子站在果树前,嘴里骂骂咧咧:“两个小娃娃,竟敢骂俺老孙?好,你们说俺老孙偷果子,俺老孙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偷!”
他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作碗口粗细,抡起来便朝果树砸去。
“轰!”
一棒下去,枝叶纷飞,树枝断裂,几枚果子从枝头坠落,钻入土中不见了踪影。
悟空却不罢休,又抡了几棒,将那果树打得枝折叶落,残破不堪。末了,他收了金箍棒,双手抱住树干,使了个推山移岭之法,大喝一声:“起!”
那棵万年灵根,竟被他连根拔起,轰然倒地。树根断裂之处,渗出汩汩的灵液,将泥土染得莹润发光。原本郁郁葱葱的枝叶顷刻间枯萎,灵气四散,满园狼藉。
悟空冷笑一声,便遁了回去。
余尽所化的山雀蹲在墙头,等悟空走远,这才从枝头飞下,落在那棵倒地的人参果树旁。
树上还有几枚果子未曾落地,在枯枝败叶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急忙化作人形,手脚麻利地摘了两枚,收入储物袋中。这果子虽不如之前那枚完整,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留待日后慢慢享用。
收了果子,他又将目光投向那棵倒地的大树。
人参果树虽毁,地下的灵根却还未死透。那树根深深扎入地脉之中,与整座万寿山的灵气相连,此刻正有大量的灵韵从断裂的树根中溢出,如泉水般涌出地面,消散在空气中。
余尽心头一跳,急忙将心神沉入万仙图。
图卷在识海中缓缓展开,发出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些外溢的灵韵一缕缕地牵引过来,纳入图卷之中。那灵韵纯净浑厚,带着万年的积淀,一入图卷便化作一道道清光,居然新增了一棵果树图案在上方。
地脉之力也被万仙图悄然吸纳。那力量沉入图卷深处,与截教祖脉图录中的某处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待到万仙图不再吸收,余尽也是心满意足:“光是几个人参果,这次就赚大了。”
他收了万仙图,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果园的墙壁上。
余尽走上前去,运起庚金之气,指尖在石壁上划过,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他拍了拍手掌,满意地点了点头。
刻完字,余尽又化作山雀,飞回屋檐下。
另一边,悟空掀翻那树回到本体,心情大好,面对余尽与明月的指责也不再恼怒。
余尽也得了信息,便也不再骂了,拉着明月走了。
明月一边走一边说道;“师兄,那几个和尚倒是好脾气,我们骂了如此之久,竟也不回嘴,是不是他们真的没偷?要不我们再去数数吧?”
余尽强忍住笑意,跟着明月重新去到了果园。
人参树下,明月正蹲在那棵倒地的人参果树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兄!师兄!这可如何是好?师父回来定要打死我们的!”
余尽也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突然指向墙上那行字道:“你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定是那孙悟空干的!”
然后跺脚捶胸道:“天杀的贼和尚!偷了果子不算,还毁了树!这...这可怎么向师父交代!”
明月哭道:“去找他们算账!”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回厢房,推门一看,房中空空如也,唐僧师徒四人已不见了踪影。
明月着急喊道:“师兄!他们跑了!”
余尽咬牙道,“果然做贼心虚!”
余尽让明月去呼唤师傅,自己则撒开腿便往山下追去。他脚程极快,不多时便在数里外的山道上追上了那师徒四人。
唐僧骑在马上,见清风追来,面色微变。
余尽拦在路前,指着唐僧的鼻子便骂:“好你个和尚!我师父好心好意款待你们,你们倒好,偷了果子不算,还将我的树也毁了!那果树是我五庄观的镇观之宝,万年灵根,被你们连根拔了,你们拍拍屁股就想走?”
唐僧面色发白,连声道:“小仙童息怒,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余尽冷笑一声,“那你们为何连夜跑了,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悟空冷笑道:“是俺老孙干的又如何?你那果子金贵,俺老孙吃你几个,你便骂骂咧咧,俺老孙不乐意,便推了树,你待怎的?”
余尽转头骂他:“你倒有理了?偷东西还有理了?你们佛门就是这般做事的?口口声声说普度众生,背地里却纵容徒弟做贼!还说什么取经东土、普度世人,就你们这副德行,能度得了谁?”
他越骂越气,指着八戒和沙僧道:“你看看你这些徒弟,一个猴子,一个猪,一个妖怪,带着这般畜生上路,能取个什么经书回来?怕是不是去西天取经,是西天行强盗之事,去偷那经书的吧!”
八戒涨红了脸,悟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猴毛都竖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小娃娃,你骂够了没有?”
余尽却不惧,依旧骂道:“骂你怎的?你偷东西、毁灵根,还不许人说?你们佛门不是讲因果报应么?今日种下这等恶因,他日必有恶果!你们那取经大业,迟早要败在你这泼猴手里!”
“找死!”
悟空终于按捺不住,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照头便打。
余尽早有所备,侧身一闪,堪堪避过这一棒。可那棒风擦过肩头,便如刀割一般,衣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其实是故意接了这一棒,就算猴子不打,他也要硬着头皮撞上去,让那猴子罪业再添上几分。
他不敢硬拼,只是且战且退,嘴上大声叫了起来:“打人了!佛门弟子打人了!偷东西不算还要打人,你佛门的慈悲度人莫非就是将人打杀?好个黑心的和尚!”
悟空被骂得火起,又是一棒横扫过来。这一棒又快又狠,余尽躲闪不及,被棒风扫中肋下,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路旁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肋下剧痛,怕是断了两根骨头。可他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效果回去简直是完美。
“打得好!”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齐天大圣好威风!打死我家树的时候想必也是如此吧!”
悟空举棒又要打,却被唐僧喝住:“悟空!住手!”
唐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余尽面前,连连作揖:“小仙童息怒,都是贫僧管教不严,才生出这等祸事。那果树被毁,贫僧定会想办法补偿,只是眼下...”
“补偿?”余尽冷笑一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你拿什么补偿?那树是天地灵根,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你赔得起么?”
他不再多言,捂着伤口,转身便走。留下一句:“你们等着!我师父回来,自会找你们算账!”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一路上又吐了两口血,染红了衣襟。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道:“这一棒也没使多大力,怎的打成这样...”
八戒嘟囔道:“大师兄,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悟空瞪了他一眼,师徒几个一路沉默,继续逃了。
余尽跑回五庄观,跌跌撞撞地进了正殿。明月正跪在殿中哭,见他浑身是血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师兄!你怎么了?”
“被那猴子打了...”余尽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肋下,龇牙咧嘴地道,“师兄没用,拦不住他们,明月,这可如何是好...”
明月哭道:“我已经焚了香给师父送信了,师父很快就会回来...”
两人跪在正殿中,对着那“天地”二字,嚎啕大哭。
余尽哭得格外卖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心中却冷静得很:“镇元子回来时,看到如此模样,还会与那孙悟空结拜吗?”
就在这时...
“咚...”
观中的钟声忽然响了。
那钟声浑厚悠远,在山间回荡,震得整座万寿山都在微微颤抖。钟声里带着一股浩大的道韵,如天威降临,如渊渟岳峙,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明月止了哭声,颤声道:“师、师父回来了...”
余尽也收了哭声,抬头望向殿外。
天空之中,一道清光自东方而来,如长虹贯日,如流星坠地,眨眼间便到了五观庄上空。那清光一收,现出一道人影来,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手持玉麈,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随风飘动,周身清气环绕,如仙如圣。
明月哭的更凶了:“师父,你总算回来了...”
第42章 余尽偷灵,地仙显威
镇元子落在观门前,脚步沉稳,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一身道袍不沾半点风尘,鹤氅在身后轻轻飘动,周身清气环绕,如同山岳般沉稳厚重。
明月早已扑了上去,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您那老友带的几个徒弟...他们把咱们的人参果树毁了!”
余尽所化的清风也挣扎着从蒲团上站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踉跄跄地走到殿门口,躬身行礼,面色惨白,嘴唇上还沾着血迹。他低着头,不敢多看镇元子的脸,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这位可是地仙之祖,与三清同辈的人物。自己的万化真形能瞒得过镇元子么?”
他暗暗将气息压到最低,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明月已经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得声泪俱下,添了不少细节,倒比原着里惨了三分。
镇元子听完,目光落在余尽身上,让余尽觉得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镇元子道:“在何处受的伤,伤在何处?”
余尽回道:“回师父,弟子追了那唐僧师徒到了山道,那猴子恼羞成怒,一棒打在弟子肩上,伤了经脉,已经服了丹药,不碍事了。”
镇元子点了点头,往果园走去。余尽和明月跟在后面。
眼前是满目疮痍。
人参果树歪倒在地,根须裸露,枝叶零落,原本翠绿如玉的叶片此刻已经枯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像是失了魂魄。树身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断口处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正在缓缓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息,那是灵根将死之兆。
镇元子站在树前,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树干上。一道清光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树干蔓延开来,。那清光所过之处,枯黄的叶片稍稍恢复了点绿色,歪斜的树干也微微正了正。
可也只是如此了。
清光散去,人参果树依旧歪在地上。镇元子收回手,目光又移到墙上那行字上。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好个猴子,好大的胆子!”
镇元子面色依旧平静,可余尽分明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气势忽然沉重了几分,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态。可就是这种“沉得住”的怒,反而比任何暴跳如雷都更让人胆寒。
余尽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镇元子又回到树前,双手结印,法力如潮水般涌出,渗入地下。他在尝试重新捏合地脉,人参果树扎根于地脉之中,根须与整座万寿山的灵脉相连,只要地脉不散,树便有救。
清光在他掌中流转,越来越盛,将整座果园照得亮如白昼。地面微微震动,那些断裂的根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归位,重新接驳到地脉之上。歪斜的树干也慢慢正了过来,立在了原地。
余尽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咋舌:“这地仙之祖的手段,果然不是吹的。这都能把树给“扶”起来。”
可等清光散去,树也未能活过来。
镇元子收手,看着依旧死气沉沉的人参果树,轻轻摇了摇头。地脉可以捏合,可树的生机已经散了大半,光靠地脉之力,救不活。
他转身看向两个童子:“为师去去就回。明月,照顾你师兄养伤。”
明月与余尽连忙躬身:“是,师父。”
镇元子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朵祥云从脚下升起,托着他腾空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那云去得极快,带着一股凌厉之势,与来时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判若两人。
余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没被发现,还好,还好。”
明月扶着他回到了休息的房内,道:“师兄你好好歇一会儿,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余尽躺下,回道:“那便麻烦师弟了。”
确认明月已经走远,他变出一分身留于房内,本体则化作一只山雀,从窗户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回了果园。
人参果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枯黄,死气沉沉。可树下的地脉之中,却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在涌动,那是镇元子刚才施法时留下的法力残余,以及被强行捏正常的地脉再次涌出来的灵韵。
余尽落在树根旁,暗自点头:“不愧是镇元大仙,要是被你救活了,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随即催动万仙图,开始吸纳。
新生出的地脉之力、灵根之气,以及镇元子遗留的神通法力残余。
图卷上,那新生出的树的虚影又凝实了几分,甚至图中又多了一处空白,隐隐有什么东西成型。
余尽心中一喜,正要加大吸纳的力度,但此地灵机已经吸的差不多了。
“算了,要是再吸下去,恐怕就要露出马腿了。不过,还是要再添点东西...”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又从储物袋中摸出几面金属阵旗。
他使了个遁法,深入地下,将阵旗摆放在周围的泥土之中。这一次,他不是要布阵困敌,而是要引动地下的地火。这是最早炼制的地烈阵的残次品,仅仅只能沟动地火。
他不需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只需要让地火将果树残存的根须与地脉相接之处烧断,便足够了。
余尽深吸一口气,将法力灌入阵旗之中。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热浪从地底涌上来,将树根周围的泥土烤得发烫。人参果树的根须剧烈颤动了几下,几根已经接上的主根再度断裂,渗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这个温度正好也能将阵旗融化,到时候一点痕迹都没有,这次看你观音如何施救。”他刚躺回床上,明月便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师兄,喝药了。”
余尽接过药碗,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镇元子此去,必是捉拿唐僧师徒。以那位的本事,取经团队跑不了。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演得更热闹一些。
镇元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不过半日工夫,他便驾云归来,大袖一抖,四个人影骨碌碌滚落在地,唐僧、悟空、八戒、沙僧,一个不少。
“绑了。”镇元子淡淡道。
明月麻利地取出绳索,将师徒四人绑在正殿的柱子上。余尽也“挣扎”着起身,在一旁冷眼旁观。
镇元子取出一条龙皮七星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唐三藏,你纵徒偷果毁树,该当何罪?”
唐僧面如土色,连声道:“贫僧、贫僧实不知情...”
悟空在一旁叫道:“老头儿,果子是老孙偷的,树也是老孙推的,与我师父何干?你要打便打我,莫要为难我师父!”
镇元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倒是个有担当的。那便依你,替你师父受十鞭。”
悟空梗着脖子道:“打便打,老孙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叫齐天大圣!”
镇元子也不多言,挥鞭便打。那龙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悟空身上,啪啪作响。悟空果然硬气,一声不吭,只是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十鞭打完,镇元子收了鞭子,命明月将四人绑好,待明日再审。
是夜,悟空施展变化之法,以毫毛变作假身绑在柱上,真身则解了唐僧等人的绳索,带着师徒四人悄悄逃出了五庄观。
余尽蹲在屋檐上,化作山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跑吧跑吧,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还得被追回来。”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镇元子便驾云追了出去。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大袖一抖,师徒四人又被扔回了正殿。
这一回,镇元子不再客气,命人取来一口大锅,架在殿前,锅下烧起熊熊烈火,锅中倒满香油。就要炸了那猴子。
悟空也不惧怕,纵身一跃,却将旁边的石狮子变作自己的模样,真身早已遁走。那石狮子落入油锅,顿时砸得油花四溅,滚烫的热油飞溅开来,几个道童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烫得哇哇直叫。
余尽躲在远处,看得直咧嘴:“这猴子的手段,果然高明。”
镇元子面色不变,只是伸手一指,将那石狮子从锅中捞了出来,淡淡道:“好个泼猴,倒有几分本事。”
镇元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已在云头之上的悟空身上:“我也知道你的本事,只是你纵有多般神通,也脱不得我手。哪怕到了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也要还我人参果树。”
悟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没了脾气,抓耳挠腮了半天,终于道:“那你要怎的?”
镇元子道:“救活我的树,我便放你们西去。救不活,”
他目光落在了仍在念经的唐僧身上:“便把你那师傅也炸了。”
悟空一激灵,连忙道:“救得救得!老孙这就去寻方子!”
镇元子道:“三日内,我要见到活树。”
悟空连连点头,一个筋斗翻上云端,消失在了天际。
余尽蹲在远处,将这场高端斗法从头看到尾,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镇元子这份沉稳,实在是可怕,被人欺到家里了,还忍气吞声,还得是有个大后台,似我等这般截教弟子,哪个不是得罪了人就要被当坐骑,要么直接打杀,真是可悲可叹...”
第43章 再度拱火,阵法漏洞
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端,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镇元子负手立在殿前,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回园中。”他淡淡说了一句,便朝后园走去。
余尽与明月连忙跟在后面。余尽的伤还未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明月在一旁小心搀扶着,嘴里嘟囔道:“师兄,你这伤还没好,不如回去歇着...”
余尽摆摆手道:“无妨。师父在园中施法,咱们做弟子的,岂能躲懒?”
明月想想也是,便不再劝。
后园之中,那棵人参果树依旧歪倒在地,枝叶凋零,与昨日一般无二。
镇元子站在树前,缓缓抬起右手。一道清光自掌心涌出,如丝如缕,渗入树根周围的泥土之中。
那清光顺着地脉蔓延开来,将整棵果树笼罩其中。泥土翻涌,根须蠕动,断裂的枝干微微抬起,凋零的叶片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绿意,可也仅此而已,那绿意转瞬即逝,枝叶又重新恢复了死灰般的颜色。
镇元子面色不变,继续将法力注入地脉。清光一重接一重,如潮水般涌向地下,将整座后园都照得通明。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呼吸都觉得甘甜。
余尽站在一旁,看得有些无聊。他不懂这等高深的法术,也看不明白镇元子神通运转的玄机,只觉得那清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反复复,没什么意思。
他眼珠一转,悄悄拉了拉明月的袖子,低声道:“师弟,扶我到那边坐坐,我有些撑不住了。”
明月连忙点头,搀着他走到园子角落的一块青石旁坐下。这地方离果树有些距离,却也不算太远,至少以镇元子的耳力,这边说什么话,那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余尽靠着青石,长出一口气,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明月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回头看看园中的师父,又看看身边的师兄,脸上满是担忧。
明月小声问道“师兄,你说那猴子真能寻来救树的方子吗?”
余尽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就算寻来了,咱们这树伤成这般模样,也不知能不能回到从前了。”
明月的眼圈又红了:“都怪那几个和尚...”
余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你说...咱们这五庄观,会不会也是那取经路上的一难?”
明月一愣:“什么一难?”
余尽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说道:“你没听那唐僧说么?他们西行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咱们这五庄观,又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师父又正好外出,留下咱们两个童子看家,你说,这会不会是那佛门故意安排的?”
明月的眼睛瞪大了:“师兄你是说...”
余尽道:“我也只是胡乱猜的。只是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唐僧来的时候,师父正好出门,未免也太巧了些。”
明月越听越觉得有理,连连点头:“师兄说得是!那佛门也忒大胆了,为了凑什么八十一难,竟敢毁咱们的仙树!”
余尽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取经的师徒几个,都是有前科的。那个唐僧,本是如来的弟子金蝉子,只因听法时打了个盹,便被贬下凡间,转世十次。那个猴子,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那个猪八戒,本是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那个沙和尚,本是卷帘大将,打碎了琉璃盏,被贬在流沙河。”
“你说,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被佛门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去取经的?佛门用他们,不过是想借他们之手,把佛法传到东土罢了。至于咱们的树被毁,在他们眼里,怕也只是‘一难’而已,人家可能压根没把我们五庄观放在眼里。”
明月咬牙切齿道:“啊?!他们原来是这等人!着实可恶!可怜咱们的仙树,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就这么被他们毁了!师父这些日子日日施法滋养,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
余尽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师父神通广大,定有办法的。”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做你们的功课去,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余尽浑身一僵,回头一看,镇元子不知何时已收了神通,正站在三步之外,面色沉冷,目光如刀。
明月吓得一缩脖子,拉着余尽连忙站起来:“师父,弟子...”
“还不速速退下。”镇元子语气越发的冰冷严厉。
明月再不敢多言,拉着余尽便往外走。余尽也不敢停留,低着头跟着明月出了后园。
回到厢房,明月去厨房煎药,余尽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面上装得惶恐,心里却爽得很。
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却句句戳在佛门要害上。这些话,镇元子未必想不到,可从“童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这“童子”还是被打伤的那个。
“不过这镇元子的养气功夫着实有点强,我都这么操作了竟然还能忍得住!不愧是地仙之祖。”
余尽在房中坐了片刻,待到夜深后,估摸着镇元子已经离开后园,留下一道分身,本体又化成山雀,从窗缝钻了出去。
他轻车熟路地飞向后园,落在人参果树的枝头。树下无人,镇元子已经回去歇息了,园中只剩下那棵半死不活的果树,和空气中残留的法力余韵。
山雀爪子按在树干上。
万仙图再次运转,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如长鲸吸水,将残存在树根中的地脉之力和镇元子刚刚注入的法力尽数吞噬。那力量比昨日更加浑厚,顺着经脉涌入识海,被万仙图一卷而空。
他吸了小半个时辰,又潜入地下。那人参果树的根系在地火不断的烘烤之下,被烧得焦黑卷曲。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布下的阵旗。
“等明天地火再上升一层高度,应该就能将这阵旗融化。倒也不需要我再下来收拾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树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那些凋零的落叶,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这果树,表面上看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镇元子的法力注入之后,有几片叶子甚至泛起了绿意。可实际上,树根内部已经被他吸得差不多了。
余尽咽了口唾沫,又觉得刺激得很:“在镇元子眼皮底下搞破坏,还能全身而退,这事说出去够我吹一辈子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镇元子是什么人?地仙之祖,与三清同辈的大能。他在这果园里进进出出好几回了,那人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余尽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些发毛。
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安。
“可镇元子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动手?以那位的本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何必装聋作哑?”
“莫非...那位另有打算。”
余尽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悄悄的振翅飞回了厢房。
翌日清晨,余尽早早起身,跟着明月去后园给镇元子送茶。
镇元子正站在果树前,双手负后。
余尽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将茶奉上:“师父,请用茶。”
镇元子没有接,只是看着那棵树,沉默不语。
只见那棵人参果树依旧歪倒在地,与昨日相比,那些原本泛起绿意的叶片,又恢复了死灰般的颜色,甚至比昨日更加枯萎了几分,地上新增了不少落叶。
镇元子声音低沉道:“连日施法,却无甚起色。到底为何?”
他走到树前,将手掌按在裸露的根须上。一道法力探入地下,沿着根系一路往下,深入地脉深处。
“何处来的地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随即便施展遁法,去往那地下查看。
余尽已经吓的想立马施展无当遁法逃离,但又生生忍住了,心里不断祈求祖师爷保佑:“师祖保佑!阵旗赶紧给我烧啊!”
心惊胆战之间,镇元子已重新到了地面,方才的疑惑变成了冷意,“好一个断我根基之法。”
余尽站在一旁,心脏砰砰直跳。法力已经暗自提起,待那镇元子神情不对就立即遁走。
只见那位地仙之祖静静的站立了片刻,对着身后的两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今日不必再来园中了。”
明月应了一声便往外走。余尽跟在后面,后背已然要被冷汗浸透。
待到余尽与明月离去,镇元子手中浮现了一团残铁。
“到底是谁在算计我?难道真是佛门?”
第44章 甘露救树,莲花赔罪
悟空一个筋斗翻出万寿山,驾着云头直往海外仙岛而去。他心中急躁:“那镇元子只给了三日之期,若寻不着救树的方子,我那师傅估计真要被那一锅热油给炸了...”
他驾云先到蓬莱。
福禄寿三星正在洞中对弈,见悟空闯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福星拱手问道:“听闻大圣不是护送那唐僧去往西天取经,为何得闲来此啊?”
悟空也不寒暄,便将五庄观的事说了一遍。
三星听完,面面相觑,寿星摇头道:“大圣,那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我等虽有延寿之法,却无起死回生之术。此事,我等帮不上忙。”
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连你等也无办法?那可如何是好?”
福星道:“大圣莫急,我等虽救不得树,却可去五庄观与镇元子说情,多宽限几日。你且再去别处寻访。”
悟空谢过三星,又奔方丈岛。东华帝君正在丹房炼丹,听悟空说完,沉吟半晌道:“我这儿有九转太乙还丹,能治世间百病,可那灵根之伤,非丹药可医。大圣,你可往瀛洲去试试。”
悟空又奔瀛洲,瀛洲九老同样束手无策:“我等也医不得这天地灵根,只怕只有南海观音菩萨能救得此树了。”
悟空无奈,只得驾云往南海珞珈山去。
悟空到得珞珈山却正见那黑熊精带了个金箍,上来与他见礼:“大圣别来无恙,怎有时间来珞珈山?”
悟空回了一礼:“少见少见。”便要往里闯。
黑熊精匆忙拦住去路:“大圣稍待,且容我先进去通报菩萨。”
悟空金睛一竖:“俺老孙以往都直接进去,为何今日进不得?”
黑熊精陪笑道:“大圣,非是不让,实乃小熊现在是这山间的护山使者,菩萨说了,谁来都要先通报,职责所在,望大圣原谅则个。”
悟空知晓原因,也不好再闯。待到黑熊精通报完毕,便被引了进去。
观音正在紫竹林中小憩,悟空进了紫竹林,倒头便拜,将五庄观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观音听罢,沉吟片刻:“那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寻常法术救不得。我这净瓶中的甘露,倒有医树之能。也罢,我便随你去走一遭。”
观音与悟空驾云来到万寿山。
五庄观中,镇元子坐在正殿,正与福禄寿三仙在一边喝茶,余尽与明月立在他们三人身后随时添茶。
见观音降下云头,镇元子却瞬间变了脸色,只微微拱手,算是见礼。
众人一同去了后园之中,目光都落在那棵歪倒的人参果树上。
树身歪斜,枝叶凋零,原本应该翠绿如玉的叶片此刻灰败如土,整棵树死气沉沉,像是已经枯死了多年。
观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树怎得如此严重。”
她将神念探入地下,顺着根系一路往下,片刻后,面色微微一变。
地脉被人引动,地火从深处涌上来,将那灵根的根系烧得焦黑卷曲,十成里断了七八成。不仅如此,树中蕴藏的万年灵韵也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一具空壳。
观音抬起头,看向镇元子:“大仙,这树的灵韵怎得消失的如此之快?”
镇元子面无表情:“菩萨不知晓是何缘故?”
观音看了悟空一眼,悟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观音道:“这树伤得太重,灵韵已散大半,根系也被地火所伤。我这甘露虽能医树,却需先将地脉梳理清楚,否则树入土,无地气支撑,也似那无根之萍。”
她转向镇元子问道:“大仙,可否请你先梳理地脉。”
镇元子负手而立,淡淡道:“我已施法数日,收效甚微。菩萨既有甘露,何不先试试灭火?”
观音听出他话中的冷淡,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看向悟空:“悟空,你去天庭走一遭,请土德星君来此,此事非他不可。”
悟空不敢耽搁,一个筋斗翻上云端,直奔天庭。
到了通明殿,悟空见了玉帝,将事情说了一遍。玉帝准奏,命人去宣。不多时,一位银甲神人步入殿中,须髯如戟,正是土德星君。
悟空引着土德星君回到五庄观,土德星君与镇元子、观音见了礼后。
他以神力探查了地下的地脉走势,便说道:“倒是有些小问题,且先退开些,看我施为。”
众人纷纷向后腾出位置。
只见他取出一方大印,往空中一抛。那大印迎风便长,将整座后园笼罩其中。土德星君虚虚一指,一股浑厚的土系神力顺着大印渗入地下,整座山都开始震动。
片刻后,土德星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收了大印,长出一口气:“地脉已梳理完毕,幸不辱命。”
悟空拱手道谢,那星君也不多话,驾云返回天庭复命。
众人集体看向观音。
观音施展法力重新探测了一下,点头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是。”
她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来,蘸了甘露,轻轻一洒。
一滴甘露落下,化作一片蒙蒙细雨,洒在枯树上。那细雨带着一股清冽的灵气,渗入根系之中。灰败的叶片微微颤动,泛起一丝绿意。
可那绿意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下去。
观音眉头一皱,又洒了一滴。这一回,绿意比先前浓了些,却依旧不够。
她咬了咬牙,将杨柳枝浸入净瓶,蘸了满满一枝甘露,往树上一挥。这一回,甘露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整棵果树浇得透湿。叶片上的灰败之色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翠绿;断裂的枝干缓缓抬起,歪斜的树身慢慢扶正;根系重新扎入泥土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镇元子微微点了点头:“菩萨有些法力,只是,还不够...”
观音也看出来这树光有其表,但内里并无多少灵韵。也是暗自叹息一声,直接将瓶子倒放,随后一股七彩清泉便流向那树的根部。
直到那原本落在地里的人参果纷纷回到了树上,树上也开始有灵气氤氲时,镇元子才点了点头。
观音立即收起了玉净瓶,看着净瓶中空了大半的水位,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不愧是天地灵根,这甘露乃是我采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耗费数万年才凝聚而成的,今日竟用了大半瓶。”
观音说道:“镇远大仙,你看如何?”
余尽化作的清风却偷偷说了句:“树上原本该有二十余枚果子,此刻却只剩下了寥寥十余枚,而且个头也比从前小了一圈...”
观音面色瞬间变了,看向余尽。
余尽也赶紧装成自己失言,涨红了脸,低头不语。
镇元子看着那棵恢复生机的果树,面色本来已经缓和了不少,听到余尽说的话,又瞬间沉了下来。
镇元子道:“菩萨,确如我那童子所言,我这树,九千年才结三十个果子,我那两个童儿吃了两个,被那孙悟空打了四个吃了,如今这果子却少了一半,仙韵也大不如前。这损失,该当如何?”
悟空在一旁急了:“老倌,树都活了,你还要怎的?”
镇元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看着观音。
观音沉默了:“这悟空到底使了什么法术,怎么惹出了这么大的祸。”
她隐隐有些后悔来到此处,可若不给个说法,这位地仙之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犹豫了很久,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朵莲花,花瓣七层,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光华流转,。那莲花一出,整个后园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瑞气之中,空气中的灵气都浓了几分。
“此乃七彩莲花,”观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在我珞珈山仙池中精心培育万年,才得了两朵。今日便以一盏,赔与大仙。”
镇元子看着那朵莲花,面色终于松动了。
他接过莲花,点了点头:“既是菩萨的心意,贫道便收下了。”
他将莲花放入园中的水池里,那莲花一入水,便扎根池底,七色光华在水中荡漾,将整座后园映得如梦似幻,随即不断引动天地灵气,不过片刻,整个院子升起若隐若无的雾气。
福禄寿都羡慕的紧:“这七彩莲花吸纳天地灵气如此之快,哪怕凡地也能变成仙家洞府,菩萨大手笔啊。”
观音见事情了结,连忙让唐僧师徒四人,向镇元子告罪。镇元子摆了摆手,也不多留,只让明月送他们出观。
观音临走时看了一眼池中的七彩莲花,心疼得直抽抽,驾着云遁的飞快。
福禄寿三仙被镇元子一通挽留,却也说急着回去,有事耽搁不得。
待到众人都走了后,余尽与明月蹲在池边看那朵莲花,明月越看越喜欢。而余尽则是想着怎么偷走。不过这是佛门之物,想必万仙图也看不上。
余尽压低声音道:“师弟,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佛门搞的鬼吧。师父与那么多神仙都救不得,这观音一来树就得救了...”
明月恍然大悟:“师兄说得是!那佛门之人,怎得如此做派?毁了咱们的树,再来假惺惺地救,还赔这么一朵烂花,又不能结果子!”
他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道:“忒实可恶!可怜咱们的仙树,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到从前那样...”
余尽叹气道:“罢了罢了,佛门势大,咱们惹不起。好在树总算活了。”
明月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镇元子的声音:“明月,你且先退下。”
明月一缩脖子,也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连忙起身,行完礼后小跑着出了后园。
余尽也要跟着走,却听镇元子又道:“你留下。”
余尽的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他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去看镇元子的眼睛。
后园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吹过恢复后的人参果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池中的七彩莲花微微摇曳,投下斑斓的光影。
镇元子负手站在果树下,背对着余尽。
余尽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终于,镇元子转过身来,只说了一句话,却让余尽如坠冰窖。
镇元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我的童儿,你到底是何人?”
第45章 对天发誓,观音再临
那一句话落在耳中,如惊雷炸响。
余尽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衣衫。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上清劫外无当遁的法诀已经在心中转了半圈,只要一个念头,他便能遁出数千里外。
可他没有动。
“冷静,必须冷静。”余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师尊,弟子错了!”
镇元子负手站在他面前,目光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你有何错?”
余尽伏在地上,心思电转,口中却不停:“弟子不应该在那么多大仙面前失言,犯了口舌罪业。求师尊责罚。”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镇元子道:“尽管你气机样貌都与我那童儿一般无二,但...”
余尽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弟子只是...只是心中着实有怨气...那佛门行那偷盗之事,还打伤弟子,咱们的仙树也恢复不到从前样子,弟子实在气不过佛门做派,这才在园中多嘴了几句。求师父原谅!”
他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来,伏在地上抽抽噎噎。
镇元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走上前来,伸手按在余尽的头顶。一道温热的法力探入余尽体内,将余尽的五脏六腑、丹田经脉都探查了个遍。
余尽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压着识海中的万仙图,不让其吸收镇元子的法力。
镇元子收回手,眉头微皱:“体内的气机,确实是纯正的道家气息,怪哉...”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再次问道:“那日我医完树离去之后,果园中为何残留有你的气机?”
余尽心中一惊:“果然...难道是上次布置阵法时的法力波动?没想到这位地仙之祖的神念如此敏锐...”
他心中慌得不行,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抽噎道:“弟子...弟子心疼灵树,那日取了灵泉去浇灌。弟子此前日日浇灌,灵树被毁以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便想着...”
话未说完,镇元子抬手一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在余尽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的假山上。假山轰然碎裂,余尽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镇元子道:“还敢胡言乱语,真当我不知?!”
剧痛从胸口蔓延。余尽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地上:“弟子错了,弟子错了...”
镇元子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那符箓通体金黄,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他将符箓往空中一抛,那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余尽体内。
余尽只觉自己浑身法力和肉身似被冻住一般,只有意识尚还能运转。
镇元子道:“此乃破障符。此符专破一切变化之术、幻形之法,只要是非本体之物,都会被逼出原形。”
金光在余尽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从他体内飞了出来,落回镇元子手中,符箓上的光华黯淡了几分,却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镇元子心道:“破障符没有反应,难道这具身体,竟是真实不虚的清风之躯?”
他哪里知道,余尽的万化真形并非寻常变化之术。这门神通不只是“变”成对方,而是在气机、神韵、形体细节上深层次地模拟,甚至能暂时承载对方的肉身特征。余尽顶着清风的面孔已有数日,日日与明月相处,连清风的习惯、语气、神态都学了个十足,再加上万化真形的玄妙,寻常的破障符根本试不出来。
镇元子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余尽:“下去休息吧。”
余尽也是长舒一口气,接过丹药,又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出了后园。
明月正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余尽苦笑一声,有气无力道:“犯了口舌罪业,被师父罚了。”
明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连忙扶着他回了厢房,又跑去煎药。余尽躺在床上,等明月端着药碗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明月不敢打扰,将药碗搁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余尽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坐起,忍着胸口的剧痛,运功调息了片刻:“伤得不轻,却还不至于要命,镇元子那一掌虽重,却还是留了手,否则一掌就能把我拍成肉泥。”
“不过此地也不宜久留了。”
余尽化作一只山雀,便要从窗缝中钻出去,却见明月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师兄!师兄别睡了。师傅让你去正殿。”
余尽心头一紧。他急忙分出一道分身在床上,并且注了一缕神魂,不让明月此时看出破绽。
明月推门叫醒了那具分身,扶着他往外走:“快些,师父在等着呢。”
余尽蹲在树枝上,看着明月带着自己的分身朝正殿走去。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正殿外的屋檐,收敛气息,一动不动。
正殿之中,镇元子负手站在那“天地”二字牌位之下,明月拉着余尽的分身进了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镇元子道:“清风,你且上前。”
余尽的分身走上前去,在镇元子面前站定。
镇元子伸手指向殿中那香案,淡淡道:“跪下,对天地起誓,说你从未做过对五庄观不利之事。”
余尽心头猛地一跳:“对天地起誓?三界之中,天道昭昭,修行之人对天发誓,一旦违誓,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若真发了这个誓,他对五庄观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他死十回的。
分身跪在香案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镇元子的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不敢?”
分身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在镇元子的威压下显得极不自然,眼角抽搐,嘴角发抖,根本不是一个道童该有的表情。
余尽在松树上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万化真形虽然精妙,可分身终究只是分身,哪怕注入了神魂。在镇元子这种威势下,也难以完全控制表情。”
镇元子看着那张脸上的僵硬笑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抬起手,轻轻一弹。
一道清光从指尖飞出,击中分身的胸口。那分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清气,消散在了殿中。
分身的神魂被震散,余尽只觉得识海中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锤子猛砸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爪子却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捏起遁法。
可就在他即将发动的那一瞬——
整座万寿山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凝固在了空中。五庄观的护山大阵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一道道光幕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密不透风。
余尽浑身僵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这下完了...”
明月在殿中吓得大叫:“师父!你怎么把师兄打死了!”
镇元子冷哼一声:“贼人进我观中如此之久,与你相处这些时日,你竟毫无察觉?”
明月回想了师兄近日来的言行举止,除了话多了些之外,也并未有怪异的地方。
镇元子无奈,也不再理会他,神念扫过整座五庄观,却没有找到清风的真身。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贼人竟然将清风藏得如此隐秘,连我都寻不到。”
“好贼子,当真胆大包天。”
余尽在屋檐上,待到月上中天。才悄然离去。
他摸进丹房,停了阵法,将昏睡的清风提了出来,随手扔在角落里。拿出早已藏好的开启大阵的玉符,重新化作山雀,朝山脚飞去。
飞到山门前时,他将玉符往阵壁上一贴。光幕微微一颤,裂开了一道缝隙。余尽心中一喜,振翅便要钻出去。
“来我观中,坏我果树,伤我童儿,还想逃?”
镇元子的声音如雷霆般在余尽耳边炸响,而那大阵上的缝隙也开始缩小。
余尽再也顾不上隐藏,化作本体,运起全部法力,朝那道缝隙轰去。
“轰”
庚金之气、上清法力、风雷之力,三股力量同时轰在阵壁上,将那道缝隙撕开了一线。余尽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阵外,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镇元子的大袖却已经携带风势卷了过来。
余尽心中一横,从储物袋中抓出一物,不由分说朝身后甩去。
那东西原来是一把宝杖,得自于灵吉普萨,却见那宝杖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八爪金龙,张牙舞爪地朝镇元子扑去。
镇元子看到那根宝杖散发的金光,眼中怒意更盛;“果然是佛门派来的!”
他大袖一挥,袖里乾坤神通轻易的就将那金龙收入袖中,可就是这么一阻的工夫,余尽已经又往阵壁上轰了一击,将那道缝隙撕得更大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际落下。
确是观音回来了,她行至半路,意识到悟空如此鲁莽之人,绝不会那精细的破坏地脉之法,于是去而复返,详细了解悟空在五庄观所做之事后,便急忙飞回,寻那算计她佛门之人,却正见那八爪金龙飞出。
她顿时脸色一变:“此物乃是灵吉菩萨的法宝,怎会在此处?”
镇元子见观音去而复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眼中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还敢回来接应那贼子,好一个佛门!当真欺我!”
他不再留手,一掌朝余尽拍去。
那一掌引动天地之威,整座护山大阵都在这一掌下颤抖。掌风所过之处,阵壁上的光幕寸寸碎裂,余尽的身体被掌风直接击中,瞬间口鼻喷血,骨断筋折。
那手掌去势不减,生生的将他连同地面向下砸了数十丈之深。
观音脸色一变,飞身便要朝那坑中落去。
可在镇元子眼中,观音的动作分明是要去救那贼子。
他身形一闪,拦在观音面前,大袖鼓荡,周身清气如龙蛇般翻涌,寒声道:“菩萨,今日之事,须得给贫道一个交代。”
观音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那深坑之中,一道清光骤然亮起。
余尽在坑底,咬着牙,调动起破损经脉中残存的法力,捏起遁法,心念一动,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镇元子察觉到余尽气机消失,面色更加铁青,看着眼前的观音道:“那贼子手持佛门重宝,在我观中藏匿数日,毁我仙根,盗我灵韵。菩萨要如何解释?”
观音握着净瓶的手微微收紧,面色复杂至极:“那人的遁法不是我佛门的路数...”
镇元子从袖子掏出飞龙宝杖道:“那这宝杖也不是佛门的?”
观音一时无言,月光下,两位大能相对而立,山风呼啸,松涛如海。
第46章 灵山对质,奖励结算
万寿山前,月华如练。
那根飞龙宝杖被镇元子握在手中,杖首的金龙已然沉寂,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佛光,像是在无声地指证着什么。
观音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也着实无奈:“如今天机混沌,量劫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也无法施展那推算之法,且那贼子遁法精妙,居然半点痕迹也不留。”
观音开口道:“大仙,此事另有隐情,那贼子确实并非我佛门中人。”
镇元子冷笑道:“事到如今,还要欺我,那便先做过一场吧。”
他不再多言,一掌推出。
这一掌却是比之前打余尽的那一掌更多了十分法力,只见两人周围的空间都被挤的破碎,一道道的黑色旋涡生成,却又被法力打散。一只晶莹如玉的手掌,带着地仙之祖底蕴,朝着观音而去。
观音抬起净瓶,瓶口朝外,一滴甘露飞出,化作一道水幕挡在身前。
“轰——”
掌力与水幕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水幕剧烈震荡,却未破碎,将那一掌之力尽数化解。观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色依旧平静。
镇元子又出一掌,这一掌比先前更重三分。观音依旧只守不攻,甘露不断化作的水幕挡在身前,将那掌力一层层卸去。
‘嘭嘭嘭’
镇元子连出七掌,一掌重过一掌,掌风将山门前的青石地面震得寸寸龟裂,整个万寿山都在微微颤抖。可观音还只是招架,一点不还手。
七掌过后,镇元子收了手。
他站在月光下,大袖垂落,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镇元子道:“菩萨何故不还手?是觉得贫道法力低微,不值得菩萨出手?”
观音收去甘露,说道:“大仙误会了。贫僧不还手,是因为此事确实与我佛门有关,贫僧心中有愧。那贼子不知从何处得了这法杖,贫僧也推算不出他的根脚。大仙若要责罚,贫僧无话可说。”
她的语气诚恳,不似作伪。
镇元子将飞龙宝杖收入袖中,冷冷道:“你佛门行事,素来讲究因果。我观中好心款待你佛门弟子,却落得个仙树被毁、灵韵大减的下场。此事若不给我一个交代,贫道定要去那灵山,找如来佛祖讨个说法。”
观音叹了口气:“大仙若要上灵山,贫僧愿为引路。”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诸天佛陀、菩萨、罗汉分列两侧,香烟缭绕,梵唱隐隐。如来端坐于九品金莲之上,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普照,将整座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镇元子立于殿中,面色沉冷,手中握着那根飞龙宝杖。观音站在他身侧,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如来目光落在那根宝杖上,微微点头:“此物确是灵吉之物。”
镇元子道:“佛祖既认得此物,那便好说了。那贼子持此宝杖,在我五庄观中藏匿数日,毁我仙根,盗我灵韵。佛门可愿给我一个交代?”
如来合十道:“大仙息怒。那灵吉菩萨的法宝,早在黄风岭时便被一贼人夺去,此事贫僧已知晓。只是如今量劫将启,天机混沌,那贼人的根脚,贫僧也算不出来。”
镇元子冷笑一声:“那你佛门将我观中当做一难,此事怎解?”
如来摇头:“那八十一难本是天地自然运行,非贫僧所能做主。至于大仙观中之损...”
如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把金砂,粒粒饱满,通体金黄,散发着温润的光华。那金砂一出,整座大殿中的灵气都浓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此乃金丹砂,在灵山脚下以佛光温养万年,大仙可将此物埋入你万寿山中,不出百年,你那树便可恢复如初。”
镇元子接过金砂,面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将金砂收入袖中,拱手道:“既是佛祖的心意,贫道便收下了。”
他看了观音一眼,又看向如来:“此事到此为止,贫道不再追究。只是日后若再有人借西行之事毁我观中一草一木,莫怪贫道不讲情面。”
如来合十:“大仙宽宏。”
镇元子不再多言,驾云而去。
观音道:“弟子此前已赔了一朵七彩莲花,佛祖又给了一把金砂,是否...”
如来摇了摇头:“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三界之中,敬他者众,尊他者多。西行路上,不少妖魔、神仙都与他有旧。此番因果若不了结,取经人日后怕是寸步难行。如今以金砂了结因果,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免了后续的麻烦。”
观音恍然,合十道:“佛祖深谋远虑,弟子不及。”
如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云端:“量劫再起,天机混沌。那盗宝之人,日后自会浮出水面。且待便是。”
镇元子回到五庄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落在后园之中,将那把金砂撒入人参果树周围的泥土里。金砂入土,化作点点金光,渗入根系之中。叶片上的光泽比先前亮了几分,连那仅剩的十几枚果子都似乎大了一圈。
一旁的明月看着果树又似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也欢喜的拍手。
镇元子道:“清风可找到了?”
明月道:“师兄找到了,在丹房里,还在昏迷之中...”
镇元子又拿出了那柄宝杖,不知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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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数千里外的某处荒山之中,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而洞内,一只黑色的猛兽正躺在地上,浑身布满了黑色的血块,血块之下是各种翻卷起来的皮肉,有些部位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内脏。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缓慢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而这猛兽正是余尽,他被打入地下之后,拼尽最后的法力催动无当遁法,也不知遁出了多少里,待到法力用尽,直直的便摔到了这山洞里。好在此地尚有几分灵气,他的身体自动运行了功法,不断吸收着灵气,帮助他恢复。
“啊!”余尽忽的猛然坐了起来,这一动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不自觉的喊了出来。
待到逐渐习惯了疼痛后,才开始检查自身情况。
浑身上下没一寸好的皮肤,身上的骨头也碎裂大部分,识海中神魂的裂痕也比先前扩大了数倍。
“这下是真的要花不少功夫才能补的回来了,不愧是地仙之祖,竟然连破我两层防御...”
他强忍着疼痛,在身体周围布下几道简陋的禁制,然后从储物袋中摸出之前存下的两枚人参果,将两枚人参果塞入口中,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涌入腹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炼化那些灵力了,意识在暖流涌入的同时便沉入了黑暗,整个人再次昏死过去。
那两枚人参果的药力在他体内游走,功法自动运转,但也只是吸收了部分,大部分则是被识海中的万仙图一卷,尽数吞了进去。
万仙图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图卷上那棵人参果树的虚影微微闪烁,随即,那虚影上竟长出了三枚果子的虚影,与真实的人参果一般无二,栩栩如生。
紧接着,一道道神光从图卷中飞出,没入余尽残破的神魂之中。那神光温润如水,所过之处,碎裂的神魂再次被拼凑捏合修复。
余尽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万仙图上,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收录·人参果树·残缺。”
“收录·地仙之祖神通·残缺。”
‘反哺之赐:袖里乾坤,混元锤炼制之法,天绝阵,风吼阵’
四个光团从图卷中飘出,悬浮在余尽的识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余尽的苏醒。
余尽对此一无所知。
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那人参果树虚影成型之后,居然开始主动吸入天地间的灵气,并将其提纯,缓缓注入余尽的身体,滋养着他断裂的经脉和骨骼。
万仙图上的字迹渐渐黯淡,最终消失不见。
一枚新的光点亮了起来,正正好好,就落在余尽此时闭关的这座荒山之上。
第47章 白骨现形,余尽收妖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余尽不知道自己在这山洞中躺了多久。
再醒来时,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皮肉表面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黑白相间的皮毛重新长了出来,只是摸上去还有些粗糙。可骨骼深处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在骨髓里,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镇元子那一掌,怕是已经伤到了根基。”
余尽盘膝坐好,运起上清心法,让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了一圈。“这人参果果然不凡,经脉倒是通了,只是有几处还有些滞涩,需要慢慢调养。”
他又将心神沉入识海,去看那万仙图。这一看,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识海深处,那卷乌金图卷比之前亮了许多,图卷上那些黯淡的人影中,有几个已经泛起了微弱的光芒。而识海中漂浮着几个光团,余尽依次用神识探查过去。
‘袖里乾坤’
‘混元锤炼制之法’
‘天绝阵’
‘风吼阵’
余尽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袖里乾坤,这可是连孙悟空都逃不脱的大神通。虽然万仙图给的必然只是残篇,可哪怕只有原版一成的威力,也足够我用了。”
“还有这混元锤莫不是...”余尽仔细回忆着信息,却一时也不知到底是谁的兵器,他仔细查看着说明:“平时轻如草屑,施展时可凭借内里混元之气伤敌肉身,大罗金仙也难逃脱...”
余尽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大罗金仙都能伤?!这东西这么猛?”
不过当看到那混元之气是什么以后,心顿时凉了半截,“于混沌中开采凝练而成...这我上哪儿找去啊!你这破图就不能直接给点实际的法宝吗?”
余尽有些无奈,以他现在的实力去混沌,那和找死真没什么区别,“估计这一辈都炼不出来了...”
只见万仙图缓缓浮现出新的文字:“可用风雷代替。”
“早说嘛,嘿嘿,“余尽顿时大喜,“就是不知道用风雷的威力到底如何,且找个机会炼了再说。”
然后又去看看了天绝阵和风吼阵,也是十绝阵之二,与红砂阵、地烈阵同出一脉。若能炼成,他手中的阵法体系便更加完整,布阵之时也能有更多变化。
余尽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心里的痛快却压过了疼痛。
“五庄观这一票,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可收获也着实丰厚,袖里乾坤、两门十绝阵、一门法宝炼制之法,外加那人参果树的虚影...”
“对了,人参果树!”
余尽将注意力从字迹上移开,看向图卷中那株果树的虚影。那树比之前亮了许多,枝叶翠绿,树干挺拔,在识海中微微摇曳,像是有风吹过。更妙的是,那树的枝杈间,竟然有三枚果子的虚影,正在缓缓凝聚,吞吐着识海中的灵气。
余尽脑子嗡了一下,“这...”
那三枚虚影虽然还很淡,可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凝实。每吞吐一次灵气,便亮上一分。
“照这个速度下去,说不定真能长出实体来。自己以后,岂不是可以实现人参果自由了?”
余尽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能想,不能想,想多了容易飘。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伤还没好透,还得先苟住。”
他将神识从识海中抽回来,正要继续运功调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新的光点在哪儿,养好伤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赶过去...”
神识再度沉入识海,只见那光点不在远处,不在千里之外,而就就在自己脚下。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岩石,又看了看山洞的地面,眉头微微挑起。
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在山洞周围转了一圈。那光点确实就在这座山里,而且距离他很近。
“副本竟自己长到我窝边来了?”余尽觉得有些好笑。
“在五庄观差点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逃出来,随便找了个山洞疗伤,结果下一难就在脚底下。”
“果然,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我这也算的上是祸福相依。”
余尽摇了摇头,没有急着去探查周围的妖怪。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打架了,跑两步都喘。
“还是得尽快把伤养好,至少把骨头深处的暗伤养个七七八八,才能出去活动。”
于是他又在山洞中闭关了数日。
每日里运功调养,偶尔出去采些草药。那万仙图中的人参果树虚影也在不断吞吐灵气,将一部分提纯的灵气反哺到他的身体中,加速伤势的愈合。
数日之后,他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能正常行动了。
余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那身破烂的血衣以烈火焚烧,又重新确认了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才化作一个寻常书生的模样,施施然走上了山道。他腰间挂着一只书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是外出游学的子弟。
山中多豺狼虎豹,寻常书生走在这种地方,早该吓得腿软了。可余尽偏要做出这副模样,还故意将身上的汗水逼了出来,让生人气息再强烈一点。
他在山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引来了东西。
山道前方,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路边石头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身形纤细,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
余尽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一股子尸气?”
那气味很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可他是食铁兽之身,对天地间的各种气息都极为敏感。那股尸气虽被刻意遮掩,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倒要看看这妖怪想做什么。”
余尽装作没发现,快步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这位小娘子,怎的一人坐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莫不是迷了路?”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眼眶微红,泪痕未干,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怯生生地看着余尽,声音细如蚊蚋:“奴家...奴家本是随家人进山采药的,不想走散了,在这山中转了两日,找不到出路,又饿又怕,实在走不动了...”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余尽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同情之色:“小娘子莫怕,在下也是进山游学的,你且随我下山,到了镇上便安全了。”
女子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朝余尽走近了几步。她低着头,一副羞怯的模样,脚步却一点一点地往余尽身边挪。
余尽装作不知,自顾自地不断安慰着她。
女子越靠越近,一只手已然要搭上余尽的肩膀。
那只手纤细白嫩,五指如葱,可就在即将触到余尽后背的那一刻,五根手指猛然暴长,指甲变得漆黑如铁,带着一股腥风,朝余尽的后心抓去。
余尽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他没用什么神通,只是单纯的肉身之力,破而后立,金刚不坏反而在此次重伤后,将得到到厚土妖身融合了进去。
可即便如此,那轻飘飘的一掌拍在女子胸口,也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将她整个人轰飞了出去。
女子惨叫一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山道旁的乱石堆中。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余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抬脚踩在她胸口上,低头看着她的脸。
“别装了,还不现出原形来。”
女子脸色煞白,眼中的楚楚可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怨毒。
余尽脚下用力一踩,她便再也撑不住了。
一股黑烟从她身上冒出,那具娇美的皮囊像是一层薄纸般被撕裂,露出下面的真容——
竟是一具森森白骨。
那骨架不大,约莫五尺来高,黑洞洞的眼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它在余尽脚下不停的挣扎着,骨节咔咔作响,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脚。
余尽低头看着这具白骨,心中微微一动:“荒山,女妖,白骨...这配置,怎么这么眼熟?”
他忽的就想起了一个名字:“不会是白骨精吧?”
“可这骨妖的修为低得可怜,这化形之术也是普普通通,尸气都藏不住,怎么骗到唐僧他们的...”
余尽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道,那骨妖的肋骨顿时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它吓得魂飞魄散,两团鬼火疯狂跳动,急忙讨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妖并非存心作恶,只是...只是饿得狠了,一时糊涂...”
余尽哼了一声:“饿得狠了?你在这山中害了多少人?”
骨妖连忙道:“没有没有!小妖在此山中不过数年,只害过几个...几个进山的樵夫...上仙明鉴,小妖修行尚浅,若不食人,便维持不住形神...”
余尽懒得听它废话,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阵旗,随手一抛,布下一道困阵,将那骨妖镇压在其中。骨妖被阵旗散发出的法力压得骨节咯咯作响,一动不敢动。
余尽蹲下身子:“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为何在此处作恶?”
骨妖颤声道:“小妖...小妖生前叫做红儿。前世本是附近庄上的一个女子,丈夫早丧,独自一人进山采药,不想被山中猛虎所害,尸骨弃于此地,怨气不散,日久成灵...”
余尽听着,心中渐渐有了数。
“这骨妖的来历,与原着中的白骨精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怨气成妖。只是这骨妖修为也太低了,对不起那“白骨夫人”的名号。”
“不过仔细想想,那唐僧一介凡夫俗子看不出妖精,八戒那性子估计光看人家好看了,沙僧也是凡事不沾边...”
“万仙图的光点就落在这座山里,说明这座山里确实有妖,有可能这只是那白骨夫人的小喽啰?”
余尽看着那具白骨,不断的上下打量。
骨妖眼里的两团鬼火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上仙打算如何处置小妖?”
“不急,”他轻声道,“你先说说你的事,从头说,一个字都别落下。”
骨妖不敢违抗,便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余尽听完后问道:“这山中可还有别的妖怪,或者其他的骨头?”
“骨头?”
余尽指了指;“就你这样的,还有没有?”
“没有了,此山并不大,曾经倒是有一只猛虎,后来被奴家打杀了。”
余尽沉思了片刻:“没有了吗...莫非真的是她?”
他看着这个被他困着的骷髅架子,接着问道;“想活吗?”
骨妖连连点头:“想活想活!上仙饶命!”
“想活,就乖乖听我的话。”余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哦不,我的妖,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听清楚了吗?”
骨妖两团鬼火闪了闪,却也不知如何回复。
“嗯?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你不愿?”
那骨妖伏在地上,连声磕头:“小妖...叩见主人。”
余尽点了点头,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
“走吧,带我去你家看看。”
第48章 锤胚初现,白骨隐秘
白骨精在前头带路,走得飞快,不时回头偷看一眼余尽,生怕他反悔一掌把自己拍碎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白骨精在一处山壁前停下,伸手在石壁上按了按。那石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狭窄的甬道,阴冷的气息不断从里面涌出来。
“主人,这边请。”白骨精的声音怯怯的,侧身让开道。
余尽跟着她走进甬道。洞中阴暗潮湿,石壁上挂着水珠,脚下是黏糊糊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烂味道。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天然的溶洞,约莫两三丈见方,洞顶垂下一根根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洞中没有什么陈设,只在角落里堆着几具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挂着几片腐肉。另一角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铺。洞壁上渗着水珠,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余尽皱了皱眉:“这地方阴湿寒冷,难怪能养出尸魔。”
他受不了这环境,便站定了没再往里走。
白骨精见他皱眉,吓得骨头都在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她将那堆白骨搬到洞外去,又用妖力将地上的泥泞蒸干,从外面抱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忙前忙后。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颤声说道:“主人,您坐。”
余尽看着她忙前忙后,也是想笑:“堂堂的白骨夫人帮我打扫床铺,这说出去谁信啊。”
然后随后掏出了百鸦壶,释放火焰将洞府内全部烧了一遍,这才坐到了那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石床上。
白骨精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要不要吃些东西?小妖这里有些野果,还有...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她那点“东西”,无非是人肉人骨,哪敢拿出来。
余尽摆了摆手,懒得跟她废话:“把你尸丹交出来。”
白骨精眼里两团鬼火剧烈跳动,显然是怕到了极点。尸丹是她的根本,交出去就等于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可看着眼前的男子,轻松就能将她镇压。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张开了嘴。一颗灰白色的珠子从她口中飞出,悬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阴气。那珠子不大,约莫龙眼大小,表面光滑,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团黑气在翻涌。
余尽伸手接住尸丹,收入袖中。白骨精的气息顿时萎靡了几分,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余尽道:“交予你一件任务,你且去附近山中看看,可有人家居住,打听清楚了,回来报我。”
白骨精连忙应了,化作一道阴风,钻出了山洞。
余尽等她走后,在洞中盘膝坐下。他将神识探入地下,沿着地脉游走了一圈,果然在洞府下方数十丈处发现了一条矿脉。那矿脉不大,品质也算不上上乘,但凝练出几块精金还是够用的。
他施展土遁,钻入地下,以庚金之气将矿脉中的精金矿石剥离出来,又回到洞中,将矿石中的杂质一点点炼化。
混元锤的炼制之法他已经烂熟于心:“这门法宝倒不似那化血神刀,不以锋利见长,而以厚重取胜,再以风雷加持,一锤下去,便有开山裂地之威。”
余尽用百鸦壶释放火焰将精金融化,再以神念塑形,一点一点地勾勒出锤身的轮廓。这活儿急不得,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他沉下心来,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器胚上,洞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柄巴掌大的小锤出现在他手中。锤身乌黑发亮,隐隐有光华流转,锤柄上刻着几道简单的阵纹。这只是粗坯,还需要进一步淬炼,将风雷刻入其中,才能真正成形。
余尽又花了些许功夫重新制作了风雷地烈阵的阵旗。然后他运转阵法,风雷之力转瞬填满整个山洞,余尽还觉不够,便新制的混元锤开路,直接将这山顶打穿,天地间风雷元素被阵法吸引而来。
余尽这才点点头,然后以法力不断牵引风雷,灌入混元锤的粗坯之中。
风雷之力在锤身中游走,不断剔除杂质,余尽也不断的往里面加入自己储存的一些高级矿石,锤身不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也让余尽感觉到有点吃力。
“这东西怎么这么难炼制,居然还产生了排斥之力!”
余尽咬紧牙关,加大法力输出,不断加入新的金属,锤身在风雷火中反复淬炼,将精金中的杂质进一步剔除,竟然变得越来越小,但余尽却不敢怠慢,更加绷紧了心神,生怕发生此前炼制化血神刀时出现的反噬。
这一炼,便是几个时辰。
当白骨精回来的时候,整座洞府已经被风雷之力充满。紫色的雷蛇在洞壁上游走,青色的风刃在空中呼啸,那具白骨刚钻进洞口,便被一道雷霆劈中,骨节上冒出一股黑烟,疼得她吱哇乱叫。
“主人!主人!”她缩在洞口,不敢进来,两团鬼火吓得缩成了绿豆大小。
余尽闻声收了阵盘,洞中的风雷之力渐渐消散,眼前的锤子已然完成第一阶段的炼制,后续只要添上风雷阵法,便可让其自动补足风雷。
他看向白骨精问道:“查到了?”
白骨精连忙爬进来,骨头还在冒烟,声音发颤:“查到了。出了山往西,约莫二十九里,有一户人家,住着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女儿。此外再无人居住。”
余尽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老夫妇和女儿,这不就是三打白骨精的戏台子么?”
他将混元锤收起:“你且再化作之前的那个姑娘出来。”
白骨精不明所以,却也照做。
余尽围着她不断的打量,心里不断思考:“这气息泄露的太过厉害,得想个办法,让她看起来更真实一点...”
白骨精看着余尽越贴越近,还往她身上嗅了嗅,不禁有些羞意,以为余尽是要与她行那凡人之事。
余尽想了半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便对白骨精道:“我传你一门变化之法,你是否愿学?”
白骨精还在考虑如何满足余尽,却听得余尽要传法,呆了一呆,却也瞬间跪倒:“主人,愿学愿学!’
余尽乃将万化真形的一部分真意以神念传入白骨精的识海中。这门神通博大精深,以白骨精的悟性,不可能全盘领会,但学个皮毛,把皮囊变得逼真一些,气息隐藏好些还是能做到的。
白骨精得了法诀,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余尽摆了摆手:“去练吧。练好了,有你的好处。”
白骨精抱着法诀,缩到洞角去参悟了。余尽则盘膝坐定,将那枚尸丹取了出来,将神识沉入识海。
就在万仙图的力量触碰到尸丹核心的那一刻,一道微弱的金光从尸丹深处亮起。
那金光虽弱,却带着一股纯正浩瀚的气息,与白骨精身上的阴冷尸气格格不入。
“哪里来的佛光?”余尽的瞳孔微缩。
万仙图可不管什么佛光不佛光。乌金图卷猛然一震,一股浩瀚的力量涌出,将那缕佛光包裹其中,轻轻一碾。佛光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了识海之中。
尸丹上的那一层束缚消失了,珠子变得纯粹起来,灰白色倒显示出几分光泽来。
同一时刻,洞角的白骨精浑身一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尖叫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像是被囚禁了数十年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牢门打开。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余尽连连磕头,骨节撞在石地上,咚咚作响:“多谢主人!多谢主人!小妖...小妖终于...”
她的声音哽咽,两团鬼火剧烈跳动,像是在哭泣。
余尽问道:“你那尸丹中何来的佛门之力?”
白骨精伏在地上,开始诉说起另一桩往事。
“数十年前,小妖刚成灵不久,还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在山中游荡。某天,一个路人打此经过,抬手便将小妖镇压了。”
“小妖本以为他要灭了我,可他却只是在尸丹中打入了一道金光,叮嘱我在此等候一位东土来的取经人。他说,那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境界提升,到时候便能脱去这白骨之身,重新做人。”
余尽听着,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果然,我说哪里不对劲,白骨精这种级别的妖怪,放在西游路上连号都排不上,凭什么能成为一难?原来背后早有人安排好了,一个被控制的尸妖,一个被植入的执念,一场精心设计的劫难。”
“佛门自导自演的戏,还真不少。”
余尽道:“你这身本事也是那人传授的?”
白骨精点头:“那人说我这尸骨之身,与他倒有几分缘法,便传了我些尸气运用之道,还让我以凡人之心为食,可提升修为。”
余尽点点头,接着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人的模样?”
白骨精摇了摇头:“小妖记不得了,那人法力高深,小妖当时被镇压得神志不清,根本记不住他的脸。只记得他临走时说了一句‘待劫数圆满,自有你的功德。’”
余尽冷笑一声:“功德?你魂飞魄散确实也是功德,只不过却是别人的。”
他负手在洞中踱了几步,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佛门想用白骨精做那取经人的垫脚石,做他的破障之物,那我便让这垫脚石好好的摔你一跤!’
心中有了主意,便对白骨精道:“你且好好练习我传你的变化之法。若那人再来,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白骨精又惊又喜,连连叩头:“是,主人!小妖一定用心练!”
余尽点了点头,重新盘膝坐下,将那柄混元锤的粗坯取了出来,再次开始祭炼。
第49章 画村为局,静候唐僧
余尽在山洞中一连炼了数日混元锤。
那锤子从粗坯到成形,反反复复淬炼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要以风雷之力贯入其中,将精金中的杂质剔除,将阵纹刻入锤身的每一寸。
锤身上的光华越来越盛,从最初的乌黑发亮,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紫金色,那是风雷之力与精金融合之后的色泽。
这一日,他终于收了炉火,将那柄锤子托在掌心端详。
锤身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紫金,锤柄修长,刻满了细密的阵纹。锤头浑圆,表面隐隐有雷光游走,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他试着往洞壁上一敲。
“轰!”
山壁被风雷之气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整座山洞都在摇晃。
白骨精吓得缩在角落里,骨节咔咔作响,两团鬼火缩成了绿豆大小。
余尽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混元锤收入袖中:“这锤子虽不及正品,却也有了几分威势,日后对阵之时,一锤下去,寻常妖怪怕是连骨头都找不着。”
他将白骨精召人身前:“你将那变化之术再施展几遍。”
白骨精应了一声,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二八佳人。这次不再是白衣素裙,而是一身靛蓝布衣,头上包着碎花头巾,脚下一双布鞋,活脱脱一个山野村姑。她的皮肤不再是苍白如纸,而是带着几分健康的红润,眉眼间也不再有那股阴森的鬼气,反倒透出几分憨厚的可爱。
余尽围着她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虽然冰冷,但气息已经收敛了很多了。
他点了点头:“不错。尸气基本收敛了,寻常修士应该看不穿你的底细。”
白骨精大喜,连忙跪下磕头:“多谢主人指点!”
余尽摆摆手:“走,随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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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精在前头带路,出了山,往西行了约莫二十余里,果然见到一处山坳。
山坳中零零散散有几间土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
白骨精道:“主人,就是这儿了。”
余尽点了点头,让白骨精退到远处等着,自己则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材魁梧的猎户。他穿上了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挎着一把猎刀,肩上搭着一张弓,面上风霜之色,看起来倒像是常年在山中讨生活的模样。
他大步走到那户人家门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汉,五六十岁年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佝偻着腰,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余尽:“这位壮士,有何事?”
余尽拱了拱手,正色道:“老丈,在下是官府差遣的猎户,专门进山剿虎的。这几日我在山中转悠,发现老虎的踪迹离此处不远,怕是就在这一带活动。老丈一家住在此处,恐有不测,还是早些搬走为妙。”
老汉一听“老虎”二字,脸色顿时白了:“这、这...壮士此言当真?”
余尽点头:“千真万确。官府已经出了通告,要这一带的百姓暂时迁到城里去避祸。在下便是来通知你们的。”
老汉犹豫了片刻:“老朽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周边也没个什么亲戚,搬走?往哪儿搬?也没个吃没个喝...”
余尽看出他的顾虑,从怀中摸出一块小金饼子,递到老汉手中:“这是官府发的安家费,每户一锭。老丈拿着,到了城里好歹能撑一阵子。等山中的虎患平息了,再回来不迟。”
老汉接过金饼,在手心里掂了掂,眼睛顿时亮了。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金子,双手捧着,嘴都合不拢。他连忙招呼家里的老婆子和女儿。一家人商量了几句,虽对祖宅有些不舍,可金子在手,到底还是动了心。老汉当即收拾了细软,带着妻女,朝余尽千恩万谢,往西边去了。
余尽目送那一家三口走远,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上清法力从丹田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他脚下的泥土开始翻涌,一株株树木从地下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枝叶婆娑,转眼间便成了合抱之木。空地上凭空出现一座座土屋,夯土为墙,茅草为顶,院子里还有石磨、水井、鸡舍,栩栩如生。
白骨精躲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主人莫非是真神下凡...”
待到屋舍成型后,他又将万化真形运转到极致,从神魂中分出数十缕细丝,每一缕都化作一个虚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随着法力的注入,渐渐变得凝实起来,眉目清晰,衣着各异,连身上的气息都与寻常人一般无二。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便出现在了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白骨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主、主人...这...这也太真了...”
余尽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喘了口气。这一番施为消耗不小,法力去了大半。
他盘膝坐下,一边恢复一边道:“你去换身衣裳,扮作那户人家的女儿。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姓白,叫...就叫白晶晶吧。”
“白晶晶...”白骨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钻进那老丈家的土屋,片刻后出来,已然换了一身打扮。碎花布衣,青布裙子,头上扎着两根辫子,脸上还涂了些脂粉,看起来水灵灵的,倒真有几分村花的模样。
余尽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这几日你就在村里住着,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村姑。另外,我那些化身有魂无骨,到时候确是要你如此...”
白晶晶应了,便开始洒扫空地上的落叶。
余尽则闭目修炼袖里乾坤。
这门神通他从万仙图中得来已有数日,却一直没来得及参悟。如今有了空闲,正好钻研一番。他将神识沉入识海,将那枚袖里乾坤的光团打开,大段大段的法诀涌入脑海。
袖里乾坤,顾名思义,是以袖为器,以乾坤为用。修炼到高深处,一袖挥出,可纳天地万物,任你神通广大,也逃不出那一袖之间。镇元子便是以此术闻名三界,连孙悟空都栽在了上面。
余尽得到的虽是残篇,却也足够他修炼一阵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余尽每日清晨起来,先以法力温养袖里乾坤的空间,再取出混元锤淬炼一阵,然后便在村中巡视,检查那些化出来的人的破绽。
白晶晶对他的态度也在悄悄变化。起初是畏惧,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打散;可这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主人虽然雷厉风行,却并不滥杀无辜,也不苛待她。教她变化之术时耐心细致,从不嫌她笨。
她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依赖和敬意;“若一直和主人这样生活下去便好了...”
这一日傍晚,白晶晶端了一碗热汤送到老槐树下。汤是她用山中的野菌和野菜熬的,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有一股朴实的鲜香。余尽接过碗,喝了一口。
白晶晶蹲在一旁,忽然道:“主人,你说...我以后真的能脱去这白骨之身吗?”
余尽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你想重新做人?”
白晶晶低下头,小声说道:“小妖也不知道。做人的时候,苦;做妖的时候,也苦。小妖只是...不想再被人摆布了。”
余尽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就好好修炼。等我大事成了,便让你重新做人。”
白晶晶眼里闪烁出几分光亮。她满心欢喜的端起空碗,回了土屋。
余尽靠在老槐树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盘算着时日。
“唐僧师徒,应该快到了吧。”
他这几日驯服了几只山雀。那些山雀被他注了一丝法力,能感知到修行之人的气息,一旦有所发现,便会飞回来报信。
大约傍晚时分,一只山雀飞回来了。
它在余尽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急促的啾啾声。
余尽站起身来,望向山外的方向。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侧耳听了听,山风送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
“大师兄,你慢些走!老猪这腿肿的都走不动了!”
“呆子,整日就知道叫苦,再磨蹭天就黑了!”
“大师兄,前面好像有个村子。”
余尽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路过白晶晶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来了。准备。”
白晶晶身子一紧,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憨厚的村姑变成了略带几分羞涩的少女。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还在争执不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鸡鸣犬吠,孩童嬉闹,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余尽化作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村口,坐在一块青石上,眯着眼睛看向那条通向村中的黄土小路。
暮色渐深,小路尽头,四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第50章 余尽款待,白骨刺杀
暮色四合,山间小路渐渐模糊在昏黄的光线里。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一双火眼金睛四处扫视,警惕着山中的动向。
“师父,大师兄,前面有个村子。”八戒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
唐僧抬眼望去,只见山坳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屋舍俨然,错落有致。隐约可听见鸡鸣犬吠之声,间或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唐僧面露喜色:“好个去处,连日赶路,正愁无处借宿。悟空,你且先去通报一声,看那人家肯不肯收留我们。”
悟空应了一声,他的火眼金睛微微一眯,扫过整个村子:“这村子倒也妖邪之气,且先过去瞧瞧。”
“师傅,俺老孙这副面孔过去怕是要吓煞人家,还是等您一起。”
师徒四人刚走到村口,一个白发老翁便从老槐树下的青石上站起身来。那老翁拄着拐杖,须发皆白,面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脚下一双草鞋,看着倒像是这村里的长者。
“几位长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老翁笑呵呵地迎上来。
唐僧连忙下马,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宵,明日便行。不知老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老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原来是东土来的圣僧!失敬失敬!老汉姓白,村里人都叫我白老汉。我家倒也有几间空房,圣僧若不嫌弃,便在我家住下吧。”
他说着,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晶晶!快出来!有贵客!”
一个年轻女子应声从屋里出来,正是白晶晶。她碎步走到老翁身边,低着头,对着眼前四人行了个万福,脸上一副羞怯的模样,看的八戒眼睛都直了。
“这是老汉的女儿,叫晶晶。”老翁笑道,“晶晶,快去生火做饭,几位长老远道而来,怕还没吃晚饭哩。”
白晶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厨房里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八戒闻到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凑到唐僧身边,低声道:“师父,这老丈心善,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唐僧瞪了他一眼:“莫要失礼。”
悟空却不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他的火眼金睛透过墙壁,看着白晶晶在里面忙活,那女子动作利落,切菜烧火,与寻常村妇一般无二。可她皮囊之下却是尸魔。
悟空又看了一眼老翁和村子里其他人,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老丈身上没有尸气,那些村民身上也没有尸气,偏偏这个“女儿”是个尸魔。而且这尸魔看样子在村子里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村里也无血气,这是为何?”
他决定先不点破:“且看看这妖怪到底想做什么。”
不多时,白晶晶端着一大盘馒头、一盆野菜汤上了桌。饭菜虽简陋,却热腾腾的,散发着朴实的香气。八戒早已按捺不住,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唐僧念了声佛号,这才动筷。他一边吃,一边与老翁闲聊:“老施主,此处叫什么山?离那西天还有多少路程?”
老翁捋着胡须,笑道:“此山唤作白虎岭,往西去,起码还有个万里哩。圣僧此去路途遥远,少说也得走上三五年。”
唐僧叹了口气:“再远也得走,贫僧既受了皇命,又承了观音菩萨的托付,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老翁竖起大拇指:“圣僧好志气!只是这一路上妖魔鬼怪甚多,圣僧须得小心才是。”
悟空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老丈,你这村子里可有什么妖怪出没?”
老翁一愣,摇头笑道:“这位长老说笑了,我们这村子虽小,却也太平,从未见过什么妖怪,就是最近常常听闻山里有老虎出没,官府也发了通知。”
悟空嘿嘿一笑:“老虎?那你们为何不搬走躲避一阵?”
老翁笑道:“我们村里尚有些青壮,世世代代在山里,倒有些祖传的猎户本事。”
悟空点头,不再说话,也抓起一个馒头开始吃了起来。
片刻后,老翁起身道:“家里饭菜可能不够,几位长老怕还没吃饱。老汉去邻居家借些米面来,让晶晶再煮些。”他说着,便拄着拐杖出了门,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白晶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白晶晶会意,低头收拾空盘。
老翁走后,白晶晶端了一壶茶出来,给唐僧师徒一人倒了一碗。倒到悟空面前时,她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了一些。
悟空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可莫要手抖,还是让俺老孙来吧。”说着便要去捉白晶晶的手。
白晶晶悄然一闪身便来到了唐僧身后,准备为他添茶,而一只手却慢慢长出了长长的指甲,往那唐僧背后抓去。
悟空注意早已放在她身上,见她尸气已露,怒喝一声:“好个妖怪!”金箍棒迎头便打。
白晶晶侧身一躲,那一棒擦着她的肩膀扫过,将她打得踉跄了几步。她嘴角溢出一丝血,她却假装害怕,还要躲到唐僧身后,一边慌忙叫道:“师傅救我!”
“大师兄且慢!”八戒叫道,“人家好心给咱们饭吃,你怎得无缘无故要打杀人家?”
悟空急道:“呆子,你看清楚了!这女子是个尸魔,要害师父!”
唐僧在一旁看到悟空突然行凶,那女子也不似个妖怪,匆忙将她护在身后,指责道:“悟空,莫要胡说!这位女施主好端端的,哪里像妖怪?”
白晶晶见此良机,便又伸手准备去抓。悟空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八戒,金箍棒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砸在白晶晶身上。
“砰——”
白晶晶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她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那张清秀的脸庞渐渐变得苍白,皮肤下隐隐露出白骨的轮廓。可她死死压制着,不让原形完全显露出来,只是嘴角溢血,看起来像一个被活活打死的无辜女子。
唐僧见状,脸色煞白,颤声道:“悟空!你...你怎得真把她打死了!”
八戒也急了:“大师兄,你这也太莽撞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你说她是妖怪就是妖怪?你看她哪里像妖怪了?”
悟空指着地上的白晶晶:“师父,你仔细看,她身上有尸气!”
唐僧哪里看得出什么尸气,只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口角流血,死不瞑目。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唐僧厉声道,“孙悟空!你一路上打死打伤多少生灵,贫僧都忍了。可今日,人家好心留我们住宿,你却把人家的女儿打死了!你...你叫贫僧如何向那老丈交代!”
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嘴唇微微颤动。
悟空脸色大变,抱头叫道:“师父!莫念!莫念!”
唐僧哪里肯听,只管念。那金箍越收越紧,疼得悟空在地上打滚,金箍棒都扔在了一旁。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怒火,却不敢对唐僧发作,只能忍着。
“师父!那真是妖怪!”悟空嘶声道,“她要害你!”
唐僧不答,只是念得更快了。
悟空疼得受不了,一个翻身滚出了屋子,跑到门外的空地上。唐僧追了出去,站在门口,继续念咒。
八戒和沙僧站在屋里,面面相觑。沙僧低声道:“二师兄,那女子...我看着也不像妖怪啊。”
八戒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大师兄这回怕是真打错了人。哎呀,师傅莫要再念了。”连忙和沙僧追了出去。
就在这时,老翁余尽,端着一碗米面,从外面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看到悟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唐僧站在一旁闭目念咒。两个徒弟不停的劝说唐僧。
老翁问道:“圣僧,这...这是怎么了?”
唐僧停下念咒,满脸羞愧,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八戒嘴快,叹了口气道:“老丈,我大师兄他...他把你家的女儿打死了。”
余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米面洒了一地。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扑到白晶晶身边,却见白晶晶真的被那悟空伤到了,也是一惊。
“不是让你按计划行事吗?假装一下就赶紧逃啊,你怎么...”
白晶晶气若游丝道:“主人,我演的好不好...”
余尽道:“那你还撑不撑得住,如果不行,你就先回洞府。”
“我行!”说罢化了一道细弱黑风就飞了出去。
余尽调整了下情绪,然后冲出了屋门,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快来人呐!我家女儿被这伙和尚给打死了!”
那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村里顿时灯光四起。
一扇扇门相继被推开,村民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围在余尽家门前,看着倒在地上大哭的余尽,又看着空地上那几个和尚,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怎么回事?”
“这些和尚怎得打死了白老的女儿?”
“白老刚还来我家借米面呢,说是要款待东土来的圣僧,怎得这圣僧就将人家女儿打死了...”
唐僧听着眼前村民的指责,手足无措,满脸羞愧。
八戒与沙僧也默默地站在唐僧身后,拿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悟空从地上爬起来,头上的紧箍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那些愤怒的村民,看着哭天抢地的老翁,心中憋屈到了极点。
“明明就是妖怪,师傅怎得不信我!”
第51章 白骨现形,悟空被逐
悟空见唐僧不信,他心中又急又怒,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八戒,大步朝屋里冲去。
“师父不信,老孙便把那妖精的尸首拖出来给你看!”
余尽见他往里冲,哭得更大声了,扑在地上抱住悟空的腿,老泪纵横:“你这妖僧!打杀了我女儿还不够,还要毁她尸身不成?老汉跟你拼了!”
周围的村民也慢慢围拢过来,举着火把,将悟空团团围住。几个年轻后生挡在门口,怒目而视:“好个猴子妖怪,打杀了人还要污蔑人家是妖怪!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几个老妇人也凑上来,指着唐僧骂道:“你们这些和尚,口口声声说普度众生,行的却是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那白老汉年老方得一女,如心肝一般捧着,如今被你们活活打死,还要糟践尸首,你们的佛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你一言我一语,如潮水般涌来。悟空被堵在门口,进不得,退不得,一张毛脸更是通红如血。
“让开!”他厉声喝道,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村民们吓了一跳,却没有人退开。几个老汉颤巍巍地挡在前面,怒道:“你打!你打!把我们都打死!”
悟空被激起了脾气,金箍棒在手中一转,朝人群一挥,没打着人,只是扫起一阵狂风,将几个村民吹得东倒西歪。可这一下却似捅了马蜂窝,哭喊声、咒骂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唐僧见悟空还要作恶,脸色铁青,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悟空只觉得头上的金箍猛然一紧,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头颅,疼得他惨叫一声,金箍棒脱手落地,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起来。
“师父!莫念!莫念!”
唐僧不答,只管念。那咒语如钝刀割肉,疼得悟空眼冒金星,浑身抽搐。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老妇人悄悄地挤过人群,朝唐僧靠近。
那老妇人佝偻着背,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她走到唐僧身后,颤声道:“长老,这恶僧打杀了人,你可要给白老汉做主啊...”
唐僧正念咒念得专心,闻言微微侧身,正要开口。
那老妇人的眼中猛然闪过两道幽绿的鬼火,袖中探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如钩,朝唐僧后心抓去!
“好妖孽!”
悟空虽疼得满地打滚,一双火眼金睛却始终盯着唐僧周围。他看得分明,那老妇人身上的尸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分明就是先前那妖怪附了别人的身!
他咬紧钢牙,强忍着头上的剧痛,一把抓起地上的金箍棒,纵身跃起,一棒朝那老妇人砸去。
“砰”
那老妇人被一棒打飞,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一道黑烟从头顶冒出,白骨精的身影从中飞出,又钻进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的身体里。
那年轻媳妇浑身一僵,眼中鬼火一闪,便又要朝唐僧扑去。
悟空又是一棒。
白骨精再次被打出那具身体,尸气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白骨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可她仍不死心,又钻进了第三个村民的身体里。
悟空一棒接一棒,将那些被附身的“人”一个个打翻在地。每一棒都结结实实,白骨精每挨一棒,尸气便弱一分,骨头上的裂纹便多一道。
终于,在第七棒落下之后,白骨精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从那具身体中跌出来,现了原形,一具森森白骨躺在了地上,骨节散乱,两团鬼火黯淡如风中残烛,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完好。
悟空指着那具白骨,喘着粗气道:“师父,你看!这便是那作恶的妖精!被俺老孙打杀了,如今真身已现!这村子里的人,都是她附身所化,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村民!”
唐僧早已被这一番乱打乱杀吓得口不能言,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一时也分不清那些人到底是真是假。地上躺那些“尸体”,老少男女,血迹斑斑,看着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余尽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具白骨,忽然放声大哭:“你这妖僧!打杀了我等村民,还要使个戏法栽赃!你变出一具白骨,就说我女儿是妖精?老汉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般歹毒的和尚!”
他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声泪俱下:“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都被你这恶僧打死了!你...你干脆把老汉也打死,让我与我那可怜的女儿一起去吧!”
他说着,一头朝悟空撞去。
悟空连忙闪开,余尽收势不住,一头栽进了屋里。
他跌进屋内,趁众人视线被挡,一骨碌爬起来,从袖中取出百鸦壶。壶口朝下,法力一催,千百只火鸦从壶中飞出,带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屋中的梁柱、帷幔、桌椅。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余尽又吹了一口气,一阵狂风卷起,将火势带到周围的房屋。茅草屋顶遇火即燃,一间接一间,整个村子霎时间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
“救火啊!”
那些还站着的“村民”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可这荒郊野外,哪里有水?八戒和沙僧手忙脚乱地脱下衣服扑打,可火势太大,哪里扑得灭。
唐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八戒急得直跳脚:“大师兄!快想想办法!”
悟空还躺在地上,头上的紧箍咒虽已停下,可疼痛还未散去。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片火海,又看了看那些奔逃的“村民”和满地的“尸体”,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若这些村民都是白骨精所化,那火烧起来,他们应该消散才对。可那些奔逃的身影,分明还有几分生气。”
他来不及细想,先扑去打火。可金箍棒能打妖怪,却灭不了火。
余尽趁乱,从火中钻出来,使了个袖里乾坤,将那具白骨收入袖中。白晶晶的尸骨被他收好,气息虽微弱,却还未彻底消散。他心中暗暗埋怨:“你这骨妖怎么脑子呆呆的,早让你撑不住就赶紧跑,偏要硬撑,这下怕是要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火势越来越大,整座村子都被吞没。梁柱倒塌的声音、茅草燃烧的噼啪声、村民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八戒将唐僧背到村外的一处高坡上,放下师父。
八戒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下可犯下了大杀孽了!打死人家女儿,烧了人家村子,这...这到了西天,佛祖还能给咱们经书吗?”
唐僧闻言,脸色更加惨白,双手合十,闭目念佛,浑身都在颤抖。
不多时,悟空忍着头上的余痛,走到唐僧面前,低声道:“师父,俺老孙再跟你说一遍,那女子是白骨精,那些村民也是她附身所化。俺老孙打杀的是妖怪,不是人。这火也不是俺放的,是那老翁自己烧的。你若不信,俺老孙可以...”
“够了!”唐僧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怒意和失望,“悟空,你一路上打死多少生灵,贫僧都忍了。可今日,你当着贫僧的面,连杀数人,还要狡辩!事到如今,你仍无悔改之心!你...你叫贫僧如何再信你?”
悟空急了:“师父!俺老孙说的都是真的!”
“真?”唐僧冷笑一声,“那村子里的老翁,那满地的尸体,那都是假的?贫僧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还要说那是妖术?”
八戒在一旁拱火:“大师兄,不是我说你,这回确实闹得太大了。打杀了人家女儿,还把整个村子都烧了,这...”
沙僧劝道:“二师兄少说两句。师傅,此事确有蹊跷,不如先查明再说。”
唐僧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见悟空还要辩驳,知他并不知错,心中已皆是后悔与失望。悔他如何带出这么个混世魔王,失望自己佛法不够,未能好生教导。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紧箍咒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更急、更密、更狠。
悟空惨叫一声,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起来。那紧箍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他的头颅勒碎。他疼得浑身抽搐,七窍都渗出血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唐僧不答,只管念。
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滚,撞碎了石头,踢飞了泥土,金箍棒扔在一旁,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里。他的身体弓成了虾米,口中吐出的白沫混着血丝,一双火眼金睛中满是血丝和泪水。
“师父...俺老孙...知错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是在哀求。
八戒和沙僧看到悟空被折磨得如此之惨,心中不忍,连忙上前劝解:“师父,莫要再念了!大师兄他...他已经知错了!”
唐僧这才停下,睁开眼睛,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悟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随即又被决绝取代。
他让沙僧取出纸笔,亲自写了一纸贬书,唐僧把贬书递给悟空时,恶狠狠地说:“猴头!执此为照,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你...回你的花果山去吧。”
悟空方知唐僧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
他接过贬书,无奈地说道:“师父,不消发誓。”
“俺老孙得菩萨点化,跟随你多时,今日半途而废,非老孙之愿,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
唐僧转过身去,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这歹人的礼!”
悟空行完弟子之礼,临行前,他嘱咐沙僧:“要小心防着八戒搬弄口舌,一旦师父有难,念及我的名字,我定会赶来相助!”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身跃上云端,头也不回地朝东方飞去。那道身影在夜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远处,村子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余尽站在山顶上,望着那片火海,又望了望悟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可以开始第二轮计划了。”
第52章 白虎质问,双僧被擒
火焰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天光出现,终于灭了。
只不过昨日那炊烟袅袅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在晨风中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偶尔有梁柱倒塌的余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唐僧在废墟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他面前是一片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空地,昨夜那些“尸体”便躺在那里。但如今尸体已被烧成了灰烬,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南无阿弥陀佛...”唐僧盘坐于地,开始念诵起经文,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
八戒和沙僧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八戒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低声道:“沙师弟,你看着师父,我去化些斋饭来。”
沙僧点头:“二师兄快去快回。”
八戒提着钉耙,找了几间尚还完好的屋舍,里面竟没有一个人。
他绕了半圈,却发现整个村子,除了他们师徒三人,再无一个活人。
他推开其中一间屋舍的门,只发现锅碗瓢盆上落了一层黑灰,无米无粮。
八戒骂骂咧咧地回到唐僧身边,把情况说了:“师父,这村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那些村民,怕是被昨夜大火吓跑了。”
唐僧睁开眼,长叹一声:“都是贫僧之过。”
八戒抱怨道:“都怪那猴子,行事凶恶,好好一个世外村子,如今化成了灰烬,连口饭都吃不得!”
沙僧劝道:“二师兄,大师兄已然被逐,莫要再说了。如今且先去其他地方找些东西与师父吃,师父肉体凡胎,禁不住饥饿。”
八戒无奈,嘟囔着:“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东西可吃...”但自己肚中也空空荡荡,只好提着钉耙往山里走,看看是否有野果充饥。沙僧则留在原地,陪着唐僧。
不多时,八戒摘了些山桃野杏回来,捧到唐僧面前:“师父,将就吃些吧。这荒山野岭的,只有这个。”
唐僧摇头,不肯进食:“贫僧罪孽深重,超度之事未完,如何吃得下?”
八戒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师父就是饿死在这儿,那些人也活不过来。而且如您这般耽搁下去,何日才能到得西天?”
唐僧不答,只是闭目诵经。
八戒叹了口气,与沙僧分吃了那些野果。两人正吃着,忽听山道上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山林中跃出,身形巨大,比寻常猛虎大了两三倍。那虎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道黑色的王字,一双虎目金光闪闪,周身隐隐有风雷之声。它站在山道上,虎尾如铁鞭般甩动,扫得碎石乱飞。
八戒和沙僧同时跳起来,护在唐僧身前。
那白虎口吐人言,声如洪钟:“何方歹人,敢烧我村子,害我子民!”
八戒举起钉耙,喝道:“好个妖怪,原来是你在山中豢养凡人作血食!今日撞见你猪爷爷,正要替天行道!”
白虎闻言,冷笑一声:“我在此修行数百年,此村原只一户人家,后受我庇护,渐渐繁衍至数十户。我虽是虎身,却不曾吃过一个凡人!”
八戒喝道:“休要花言巧语!你一个老虎精,不吃人谁信?看耙!”
他纵身跃起,九齿钉耙朝白虎当头筑下。沙僧也举起降妖宝杖,从侧面攻去。
白虎不慌不忙,化作虎头人身,张口吐出一柄紫金锤。那锤子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紫金,锤身雷光游走。白虎一爪抓住锤柄,朝八戒的钉耙迎了上去。
八戒那上宝沁金钯,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钉耙飞舞,与余尽战至一出、
“铛”
锤耙相交,火星四溅。八戒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耙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紫金锤虽看着只有拳头大小,但每一击都重如山岳,且带着风雷之声。
他心中一惊:“这妖怪力气不小。”
沙僧的宝杖趁机扫向白虎后腿,白虎侧身一躲,反手一锤砸在宝杖上,锤杖相击,又是一声金铁交鸣,沙僧只觉得一股雷霆之力从杖身传来,双手一麻,宝杖险些脱手。他连忙运功稳住,却被那风雷之力逼得连退三步,脚下土地都被踩裂。
白虎一锤震退二人,却不追击,只是立在原地,虎尾缓缓摆动,虎目中满是轻蔑。
八戒稳住身形,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好个孽畜,倒有几分本事!沙师弟,并肩子上!”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分进合击。八戒使了个“流星赶月”,钉耙化作漫天耙影,每一耙都带着万斤之力,铺天盖地地朝白虎罩去。耙齿如钩,寒光点点,封住了白虎所有的退路。
沙僧则使了个“横扫千军”,宝杖贴地扫来,带起一道狂风,专攻白虎下盘。杖影重重,如乌龙翻滚,所过之处,碎石飞溅。
三人这一通交战,打的附近树木枯枝断裂,山石尘土乱飞。
八戒大喝一声,寻了个余尽立足未稳,舞动钉耙朝白虎胸口筑去。这一耙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耙齿上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清光,那是九齿钉耙自带的破魔神光。
余尽不敢怠慢,混元锤上风雷之力全开,锤身紫光大盛,迎了上去。
“铛——”
又是一声巨响,锤耙相击之处,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碎石、枯叶吹得倒飞。八戒被震得倒飞数步,才堪堪立住身形。
沙僧也被那气浪波及,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余尽立在原地,虎爪中的混元锤雷光闪烁,锤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虎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八戒骂道:“好个妖怪,你猪爷爷今日跟你拼了!”说罢又要冲上去。
白虎忽然虚晃一锤,将八戒和沙僧逼退,纵身跳出圈外,喝道:“且慢!”
八戒收住钉耙,喘着粗气:“怎的?怕了?”
白虎冷笑:“我怕?我且问你,这村里的村民,到底去了哪里?”
八戒道:“你一个妖怪,问得如此清楚作甚?怕是心疼你那些豢养的血食吧?吃老猪一耙!”
余尽怒极反笑:“我豢养凡人作血食?你且看看我这实力,若我真要吃人,那村子早就没了,还能存续数十年?村中有多少人口,男女老少各几何,我全知晓。”
八戒一时也愣住:“你且道来...”
余尽道:“村中有户一十三,男丁十一,女眷十三,孩童有四。村口的白老汉,有一女儿;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白老汉家的房子,我说的可对?”
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昨夜那些村民,他们连正眼都没瞧过,一时间也不清楚余尽说的是否对,不过这白老汉和女儿倒确实是真的。
八戒支吾道:“这...这...”
白虎见他们答不上来,冷笑道:“我若要吃他们,直接让他们生一个我便吃一个,何苦等他们长成人?又何苦养出十几户人?!”
唐僧在一旁听得真切,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这位...这位大王,贫僧有礼了。”
白虎转头看向他,虎目中精光一闪:“你又是何人?”
唐僧道:“贫僧乃是这二人之师,昨夜之事,实属误会...”
“误会?”白虎的声音冷了下来,“难不成我这村子是那些村民自己烧的?”
唐僧道:“是贫僧的大徒弟,一时失手...误杀了贵村的一位女子,后又失火,误烧了村子...”
白虎的虎目中怒火熊熊,“好一个误杀误烧!看你几人也像是佛门弟子,怎干出如此杀人放火的行径?当真以为天地没有那因果报应吗?”
唐僧羞愧难当,低头道:“都是贫僧管教无方,那恶徒已被贫僧逐出师门...”
白虎闻言,怒火更盛:“弟子不教,师之过!你那徒弟怕不是携罪跑了吧?!既然如此,便拿你来偿还我村民之命!”
说罢,它纵身扑来,紫金锤化作一道雷光,直取唐僧。
八戒和沙僧哪里肯让,双双迎上。
八戒看那白虎来势凶猛,也不再留力,耙齿上的破魔神光化作九道清光,朝白虎罩去。沙僧则将宝杖舞出一片乌光。那乌光中隐隐有流沙的影子,每一杖挥出,都带起一片黄沙,遮天蔽日,迷人心眼。
白虎以一敌二,混元锤在爪中上下翻飞。锤上的风雷之力全开,雷光与狂风交织成一片,与八戒的清光、沙僧的黄沙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斗了十余合,白虎忽然一锤震开八戒,另一爪探出,大袖一挥。
袖里乾坤。
唐僧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白虎袖中涌来,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被收入袖中。八戒和沙僧大惊,拼命来救,可白虎已经化作一股黑风,卷着唐僧朝山中飞去。
“追!”八戒大喝一声,驾云追去。沙僧紧随其后。
黑风落在一处山洞前,白虎现出身形,将唐僧从袖中抖出,扔在洞口。
八戒和沙僧追到洞前,举耙便打。白虎却不与他们缠斗,启动阵法。
风雷地烈阵。
霎时间狂风骤起,雷光迸射。沙僧首当其冲,被一道雷霆劈中,踉跄了几步,又被狂风卷起,落入阵眼之中,动弹不得。八戒见势不妙,拼尽全力后退,化作一道清风,逃了出去。
白虎收了阵法,将沙僧也捆了,与唐僧一同送入洞府深处。
八戒逃到山下,落在白龙马旁边,喘匀了气,看着眼前的废墟与地上的行李,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大师兄,你说说你,怎么就将人打死了呢...”
第53章 白骨生肌,八戒求援
余尽回到洞中,先将唐僧和沙僧镇压在洞府深处,布下几道禁制,这才转去看白晶晶。
白骨精被他安置在洞府角落的一处阴穴中。并以阵旗布下聚阴阵,引动地底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那具白骨之中,修复着被金箍棒打出来的伤势。
他走近细看:“伤势倒是比我比预想中好得快,昨日那些裂纹,如今已愈合了大半,聚阴阵的力量果然对症。”
白晶晶感觉到他的气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动作异常艰难,虽然骨头已好了大半,但无尸气支撑,也无法行动自如。
余尽按住她的肩胛骨,让她躺回去,“莫动,伤还没好透,好好养着。”
白晶晶乖乖躺下,两团鬼火在眼眶中微微跳动:“主人,小妖...小妖没能完成刺杀,还请主人责罚。”
余尽哑然失笑:“谁让你真的去刺杀唐僧了?做做样子就够了。”
白晶晶却认真道:“主人吩咐了,小妖就必须要做到。只是那猴子实在厉害,小妖...小妖不是他的对手。”
余尽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这骨妖脑子是呆了些,可这份忠心,倒是在意料之外。昨夜她挨了悟空那么多棍,换了旁的妖怪早就魂飞魄散了,她硬是撑到了最后,把戏演足了才倒下...”
余尽问道:“你为何不早点跑?本可以少挨几棍的。”
白晶晶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小妖怕...怕演得不够好,坏了主人的事。”
余尽岔开话题:“那镇压你的人,除了在你尸丹中留下禁制,让你在此等候取经人之外,可还说过别的什么?”
白晶晶努力回想,鬼火闪烁不定:“他...他留了一篇功法给小妖,说是待捉住唐僧之后,吃了他,以功法炼化,便可让小妖的白骨上生出血肉,脱去这尸魔之身。其余的...小妖也想不起来了。”
余尽眉头微皱:“那人以脱去尸身为诱饵,以禁制为枷锁,将白骨精牢牢控制在此地,等取经人到来。可那禁制已被万仙图抹去,那人怎会不知?或者说还是有别的是白骨精没注意到的?”
余尽接着问道:“功法你可还记得?”
白晶晶点头,将功法口诀一一道出。
余尽听了一遍:“这功法不似佛门路数,倒像是上古炼气士的手段,以精血为引,以阴气为基,逆转生死,化枯骨为血肉。虽算不得上乘,却也有几分玄妙。”
他记下了功法,随即掏出了白骨精的尸丹,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回了白骨精身上,转身出了阴穴。
白骨精看着失而复得的尸丹丹,眼中两团鬼火闪烁的更加厉害,待到收取了尸丹,骨身之上阴气汇集的更加快了几分。她则又陷入到了沉眠之中。
而在她沉眠修行功法之时,在她的胸前一根肋骨的内侧,几个小字不断散发着微弱的金色,缓慢的飘向那颗尸丹。
唐僧被绑在洞府深处的一根石柱上,口中低声念经。沙僧被捆在一旁,闭目不语。
余尽化作白虎大王的模样,大步走到唐僧面前,虎目中寒光闪烁,獠牙外露,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和尚,你徒弟烧我村子,杀我子民,今日我便拿你偿命!”
唐僧看着眼前这头猛虎,没有说出求饶的话,只是闭上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余尽伸出虎爪,指甲尖锐如刀,在唐僧的手臂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几滴鲜血立即便渗了出来,往地上滴落而去。
他偷偷以袖里乾坤之术将其收了起来。
而就在他还准备多收一些精血时。
“轰隆!”
洞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整座山洞都在颤抖。一股不可抗拒的天道威压朝着余尽镇压而来。
余尽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灌到脚底。他抬头望向洞顶,那被他用混元锤打穿的洞顶外,乌云正在汇聚,雷霆在其中翻涌,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赶忙施法抹平了唐僧的伤口,那雷声才渐渐平息。
余尽心跳如鼓,后背冷汗涔涔:“不愧是大劫之子,动不得动不得。”
“还好方才只是取了区区三滴,若是再多取一些,或者真如那白骨精所说“吃一块肉”,怕是要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怪不得西行路上那么多妖怪,明明知道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却没有一个真正吃到嘴里的,这天道的禁忌,谁能扛得住?”
余尽便回到了石床智之上,盘腿而坐,将心思沉入识海,试着以万仙图收录那三滴精血。
但万仙图毫无反应。
“不收?”余尽骂了一声晦气,“忙活了大半天,就为了这么点东西,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正要将那三滴精血处理掉,忽然心中一动:“万仙图不收,不代表别人不能用。那镇压白骨精的人既然说唐僧能让白骨生出血肉,何不以这精血试一试?”
他回到装着白骨精的阴穴,白晶晶还躺在聚阴阵中。余尽小心翼翼地将一滴唐僧精血滴在她的头骨上。
精血落在白骨上,像被海绵吸收一般,瞬间渗入了骨头之中。
沉眠中的白晶晶浑身一震。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头骨上亮起,沿着脊椎向下蔓延,包裹住了全身每一根骨头。那金光所过之处,白骨上竟开始生出细细的血丝和肉芽。
那些血丝如蛛网般交织,肉芽如春草般生长,一点一点地包裹住白骨。原本森森的白骨,渐渐被一层淡红色的血肉覆盖,虽然还很薄、很脆弱,却实实在在地在生长。
白晶晶惊呆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光秃秃的骨节,而是有了薄薄的皮肉,虽然还透着骨头的白色,却已经有了手的形状。
“主、主人...”她的声音发颤,两团鬼火剧烈跳动,“小妖...小妖的手...”
余尽也愣住了:“唐僧的血这么邪乎?!”
他看了看玉瓶中剩下的两滴精血,又看了看白晶晶身上正在缓慢生长的血肉,又将两滴精血滴在她的身上。
只见她血肉开始快速生长,不过片刻功夫,皮肤也慢慢长出来,余尽就在一旁看着,看着这诡异的造物场景。
大约一炷香后,白骨精,不,现在真的应该叫做白晶晶了,就如余尽刚开始见到她幻化出的样子那般。
白晶晶摸着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皮肤,虽然没有温度,但已然和之前天差地别。她挣扎着跪起来,朝余尽连连磕头:“主人!小妖...小妖想拜您为师!求主人收下小妖!”
余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道:“先好好养伤,把身子养好再说。眼前的事还没做完,等忙完了这一阵,再说以后。”
白晶晶连连点头,又磕了几个头,这才重新躺下,任由那剩余的金光在体内游走,一点一点地改造着她的身体。
余尽转身走出阴穴,在洞府中再次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唐僧的精血竟然有此奇效,金蝉子转世十次,九次都被沙僧吃掉了,按道理说,沙僧不得厉害成什么样?可他实力也并非多强啊,还是说他一直有所隐藏?或者说只有这第十世才有特殊的能力?”
“而且这雷...”他回想着取血时的气机,“这雷霆也和佛门手段联系不上,更像是天道直接降下的。佛门安排西行取经,让唐僧一路历经磨难,却又不让他真正被吃,这其中,怕是也有天道参与在里面...不是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圣人了吗?那到底是谁安排的这场试炼...”
余尽越想越觉得这盘棋大得吓人。可既然已经上了牌桌,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与此同时,八戒还坐在那片废墟前面,一脸愁苦。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该去哪里。
“回高老庄?这身上佛门的禁制还在,回了高老庄也躲不过去。去花果山?那猴子刚被赶走,心里正窝着火,去了也是找骂。”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头上的戒箍。这东西勒在头上,虽不如悟空的紧箍咒那般要命,却也时刻提醒着他,他是佛门的人,跑不了的。
犹豫再三,他终于做出了决定:“那猴子每次打不过就去求援,俺老猪倒也要试试看,没了他,俺老猪照样也能请的来人!”
他叫来此地的土地公,那土地公朝八戒拱手:“天蓬元帅,有何吩咐?”
八戒指了指废墟旁的行李和白龙马:“老官儿,你帮俺老猪照看好这些东西,俺去天庭走一趟,去去就回。”
土地公连连点头:“元帅放心,小神一定看好。”
八戒驾起云头,朝天庭飞去。
花果山,水帘洞。
悟空翘着二郎腿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山珍海果,几个猴子猴孙在旁边斟酒递果,好不热闹。
“大王,吃个桃!”一个小猴捧着一颗硕大的蟠桃递上来。
悟空接过桃,啃了一口,汁水四溅,赞道:“好桃!比那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差!”
小猴们欢呼雀跃,又捧上各种果子。悟空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一会儿逗逗这个,一会儿逗逗那个,笑声在山洞中回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是装出来的。
他脑子里总是时不时地闪过唐僧、八戒、沙僧的影子。
“呸!”悟空啐了一口,将手中的桃核扔出去,“那老和尚赶俺老孙走的时候,可没留半点情面。俺老孙还惦记他作甚!”
他又抓起一个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
“罢了罢了,切莫要再寻老孙了。让俺老孙好好享受享受,在这花果山上做个逍遥自在的王,不比他西天取经强?”
可那紧箍,还在他头上勒着,一刻也不曾松开。
第54章 天君破阵,真灵解封
八戒离了白虎岭,驾起云头便往天庭而去。
云头一路向上,穿过云层,过了南天门。四大天王正在门前值守,增长天王魔礼青手持青云剑,见他来了,拱手道:“天蓬元帅,许久不见。这是从何处来?”
八戒落下云头,还了一礼,道:“俺老猪随师父去西天取经,路过白虎岭,遇着一个虎妖,将我师父和沙师弟都捉了去。特来天庭搬救兵。”
魔礼青问道:“那大圣呢?往日都是他来,今次怎怎的不见他了?”
八戒心中一动,不好说悟空被赶走了,便编了个谎:“那猴子忙着护师父的肉身,一时走不开,让俺老猪来求援。”
魔礼青点了点头,又问:“那虎妖有何本事?用的什么法宝?”
八戒道:“那妖怪是个白虎精,使一把小铜锤,看着不大,却沉得厉害,一锤下来风雷俱动,俺老猪的钉耙都差点被他震飞。他还会摆阵,阵中有风雷之声,端的是有些厉害。”
魔礼青与几位天王对视一眼,道:“天蓬元帅可去雷部走一遭。雷部天君最擅使那风雷之法,定可助你破敌!”
八戒谢过,提着钉耙便往雷部去了。
雷部在三十六天宫之中,殿宇巍峨,雷霆环绕。八戒到了殿前,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匾,上书“雷霆应化府”五个大字,笔势遒劲,隐隐有雷光流转。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
殿中,闻仲正端坐于案后,面容威严,额生三目,雌雄双鞭分立两旁。
八戒上前施礼:“闻天尊,俺老猪有礼了。”
闻仲微微点头:“天蓬元帅不在下界保唐僧去取经,来我雷部何事?”
八戒遂将白虎岭之事说了一遍。
闻仲听罢,沉吟片刻,唤道:“赵江、秦完,你二人随天蓬元帅下界走一遭,收了那妖,救出唐僧。”
殿侧走出两位天君。赵江面如青靛,发似朱砂,身穿金甲,手持两口宝剑。秦完则面如重枣,三柳长髯,颇有仙风道骨。二人领了法旨,随八戒出了雷部,驾云直奔白虎岭。
余尽这几日一刻不得闲。
天绝阵、风吼阵的阵旗他早从万仙图中得了炼制之法,只是一直未得闲炼制。
他潜入附近山脉中,搜集更多的精金矿石,以庚金之气炼化后,开始炼制天绝阵和风吼阵的阵旗。得益于此前多次炼制阵盘的经验,他对阵法一道的理解比从前深了许多,再炼制阵旗时已然得心应手。
天绝阵,十绝阵之首,此阵以先天清气为根基,由三首幡按天、地、人三才之数运转,雷鸣之处,顷刻间身体便会被震为灰尘。
风吼阵,按地水火风之数,内有先天风火和百万兵刃。阵法开启后风火交作,万刃齐动,四肢立成齑粉。
余尽花了三天时间,将两套阵旗炼制完毕。炼成之后,他又将已有的风雷地烈阵、红砂阵一并取出,四套阵旗摆在面前,光华流转,各具威势。
余尽看着这四套阵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四阵齐发,会是如何?”
他走出洞府,见山势起伏,四象分明。他心中一动,将四套阵法以四象之位布于山中,阵旗入地,阵盘沉土,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地脉中交汇、纠缠、共鸣。余尽站在阵眼之中,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四方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阵中。
余尽捏了个法诀,四大阵法同时启动,霎时间,风雷之声、天雷之音、狂风之吼、红砂之啸,四股力量交织在一起,震得白虎岭都在颤抖。那威势之大,连余尽自己都有些心惊。
他站在阵眼之中,感受着四阵的力量在周身流转,心中既兴奋又忐忑:“这四阵若是全力催动,怕是连天仙都能困住。”
阵法布置完后,余尽回到洞府查看白晶晶的状况,只见白晶晶仍在阴穴中养伤,那唐僧精血的效果比预想中更好。她的肉身已经完全成型,并且周身的气息也相比之前增长了一截。
余尽没有打扰她,回了石床之上开始继续祭炼混元锤。
这一日,他正在洞中温养混元锤,忽听洞外传来一声大喝:“洞中的妖怪,出来受死!”
“是八戒的声音。”余尽收了混元锤,化作白虎大王的模样,大步走出洞府。
洞外,八戒手持九齿钉耙,站在一块巨石上。他身后站着两人,皆是身披金甲、面目威严的天神,周身隐隐有雷光缠绕。
余尽一眼看去,心中猛地一跳:“赵江师叔祖!怎么是他来了?!”
赵江手持双剑,目光如电,喝道:“大胆妖孽,还不快放了唐僧,随我二人上天庭领罪!”
余尽心中叫苦:“这是正儿八经的师门长辈,总不能真跟他动手吧。可万仙图的光点还在闪烁,若是现在放了唐僧,这一难就算白忙活了。”
正犹豫间,识海中的万仙图忽然一震,一行字迹浮现:
“无妨。收。”
余尽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万仙图既然说收,那便收。”
他虎目一瞪,冷笑道:“哪里来的毛神,敢在你虎爷爷面前放肆!要拿唐僧,先过了我这阵再说!”
他随即催动四象阵法。
四道光芒从山中亮起,风雷地烈阵、天绝阵、风吼阵、红砂阵同时启动,将整座山笼罩其中。狂风、雷霆、红砂、天火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连天空都暗了下来。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眉头微皱。
“这阵法...”赵江低声道,“有些眼熟。”
秦完点头:“倒有点像是我们以前的手段,可这怎么乱七八糟的?”
八戒在一旁催促:“两位天君,管他什么阵法,先破了再说!”
赵江点头,举起双剑,纵身跃入阵中。秦完也持剑紧随其后。
两人一入阵,便觉天旋地转。天绝绝杀机,风吼吹神魂,风雷地烈引动天雷地火,红砂磨灭护体神光。四股力量相互配合,相互增益,将赵江和秦完困在当中,寸步难行。
两位天君虽有神通,可这四阵齐发的威力实在惊人,而且阵法之间互为犄角,破了一阵,另外三阵的力量便会涌入填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赵江喝道:“秦兄,合力破阵!”
两人同时催动雷法,两道雷霆从他们掌心射出,轰在阵壁上。阵壁剧烈晃动,却没有碎裂。反倒是他们的雷霆被阵法吸收,化作更强的反击。
余尽在阵眼中操控阵法,见两位天君陷入阵中,心中有些激动:“连赵江师叔祖都破不了我的阵法,看来我果真是进步神速。”
斗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江的护体神光终于支撑不住,被黑砂打穿。风吼阵的先天一气风乘虚而入,吹得他神魂摇晃,手中混元锤险些脱手。
秦完见状,连忙分出一部分法力护住赵江,可他自己也因此露出了破绽。三昧神风引着一道雷火劈下,正中他的背心,将他劈得一个踉跄,护体神光彻底碎裂。
紧接着,红砂如潮水般涌来,将二人淹没。
待红砂散去,赵江和秦完已经倒在地上,浑身焦黑,气息萎靡,再也无力反抗。
余尽从阵眼中走出,心跳如鼓。
他用袖里乾坤将二人收入袖中,转身看向洞外目瞪口呆的八戒。
“还有何招数?若无,俺便要回去吃唐僧肉了!”
八戒见他连雷部天君都擒了,哪里还敢再战?他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驾起云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待逃出数十里后,八戒坐在云头,连声叹气:“竟然连连雷部天君都拿他不得,被他捉去,若再去天庭搬救兵,依那闻仲天尊的性子...”
八戒摇了摇头,犹豫再三,他调转云头,朝南海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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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回到洞中,将赵江和秦完从袖中放出,连忙显了真身,拱手赔罪:“二位师叔祖,得罪了!弟子余尽,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赵江正欲发怒,忽然愣住了。
他看清了余尽的面孔,正是那日在黄风岭见到的余元的弟子。
赵江疑惑道:“怎会是你?那唐僧难道是被你所擒?”
余尽拱手道:“正是弟子所擒拿,但实在没料到是两位师叔祖下凡。”
赵江问道:“早先不是提醒你不要参与到这西行之事,为何你反而还将唐僧捉拿?”
余尽叹道:“弟子实有苦衷...”
秦完冷哼一声:“苦衷?你把我们擒来,还说有苦衷?你知不知道,天庭命我等下界除妖,如今被擒,如何交代?”
余尽正要解释,识海中的万仙图忽然一震,一行字迹浮现:
“收取其法力”
余尽不明所以,但一股力量忽的从万仙图中涌出,引着余尽的双手,搭上了两位天君肩膀。
那赵江和秦完躲闪不及,想要反抗,却被镇压的死死的,而后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断抽取他们的法力,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法力如流水般被吸走。
片刻后,万仙图收回了力量。两人跌坐在地。
赵江正要喝骂,忽然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这...这是...”
他感觉到,自己那被封神榜禁锢的真灵,竟然松动了一丝,千百年来,他那真灵生死不由己,如今竟有了一丝自主的迹象。
秦完也察觉到了异常,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与疑惑。
赵江喝道:“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余尽看了看万仙图上新的收录:已收录·秦完、赵江真灵·残缺。
他心中也升起了惊涛骇浪:”这万仙图,连封神榜的禁制都敢动?
连天庭天神的真灵也能收?!”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心思电转,然后拱手道:“二位师叔祖莫怪,弟子也是身不由己,奉了无当师叔祖之命,在此行事。”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无当圣母,截教中为数不多未被封神榜束缚的大能,若是那等人物的安排...
赵江沉吟片刻:“罢了,既是圣母之命,我等也不便多问。只是你小子到底用了什么邪法,快从实招来!”
余尽道:“此事弟子暂且不能告诉二位,等到时机到了两位师叔祖自然知晓。”
眼见余尽说的如此神秘,两人也不再询问,均以为是无当圣母补下的大局。
余尽眼见两人怒气渐消,便转移了话题,问道:“二位师叔祖难得下界,弟子正有许多阵法上的疑惑,不知二位师叔祖可否指点一二?”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又感觉自己松动的真灵,心中各自有了计较。反正天庭那边,一时半会也不会追究,不如在此多待些时日,看看这小子到底还有什么门道。
赵江道:“也罢,你且说来。”
余尽便把自己对于四个大阵的不明之处纷纷说了出来。
赵江秦完心底也止不住泛起嘀咕:“这小子果然是那圣母的旗子,竟得了我教如此多阵法,想我二人当年也不各自得了一道...”
秦完道,“你那天绝阵,布阵之时方位便有偏差,且容我示范与你。”
余尽大喜,连忙引着二位天君来到洞外空地。
秦完接过余尽的天绝阵阵旗,随手一挥,重新布下。阵旗入地的瞬间,一股比余尽布阵时强了数倍的杀机从天而降,将方圆百丈笼罩其中。那杀机之浓烈,连余尽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江也不甘示弱,接过风雷地烈阵的阵盘,重新祭炼了一番,然后催动。雷光、狂风、地火同时涌出,却比余尽催动时更加凝练、更加有序,三道力量交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
余尽喃喃道“这...二位师叔祖方才破阵,是不是收了力气?”
赵江让余尽附耳过去:“若我二人方才使出全力,接引雷部天雷,你那四座阵法,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余尽咽了口唾沫,心想:“天庭各神,果然如传闻所言,出工不出力啊。”
秦完收了阵旗,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小子,阵法不是把阵旗插下去就完事的。阵法的精髓在于‘运’,如何分配阵中杀机,如何根据敌手的变化随时调整。你这些,都还差得远。”
余尽拱手道:“还请二位师叔祖不吝赐教!”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
第55章 雷霆锻体,菩萨指路
一连数日,余尽都在洞中跟随赵江、秦完二位天君修习阵法。
赵江为余尽演示雷霆,他随手一挥,掌心便凝出一团雷光,那雷光在他指间跳跃,时而化作雷霆万钧,时而缩成细如发丝的电弧。
“雷霆不只是毁灭,”赵江将雷光递到余尽面前,“它也是生机。”
余尽伸手去接,雷光触到掌心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骨骼中那些被镇元子一掌留下的暗伤,此前未能察觉,如今竟被雷霆刺激,气血涌入竟在缓慢地开始修补。
“你从前只知用雷打人,却不知雷也能救人。”赵江道,“你那师父传你的金刚不坏之躯,你倒是也修的不错。但你若能将雷之力融入肉身,日日淬炼,金刚不坏还能能更上一层。”
余尽听得连连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
他又取出混元锤,请二位天君指点。赵江接过锤子,端详了片刻,眉头微挑:“这锤子的炼制之法,倒有几分乌云仙师叔的影子。”
乌云仙,截教通天教主座下随侍七仙之首,封神之战中曾以混元锤打得阐教众仙狼狈不堪。
“你这柄锤子虽远不及乌云仙师叔的混沌之气,但加了风雷却也威力尚可,只是有几处需得改改。”
赵江以法力在锤身上重新勾勒纹路,将风雷之力的流转路径改得更加顺畅。原本刻在锤身的纹路被他抹去大半,只留下几道核心,又在锤柄处添了几道新的。
“风雷之力,贵在风雷并济。若只是一味求猛,看着声势不小,实则浪费了大半力量。”
赵江将改良后的混元锤递还给余尽,“试试。”
余尽接过锤子,法力一催,锤身雷光隐现,风雷之力凝而不发,蓄在锤中,只待他心念一动,便能倾泻而出。比从前那种雷光四溅的散乱状态,不知强了多少。
他试着往洞壁上一敲。
“轰——”
一道雷光从锤中劈出,力摧山石,竟把洞府打出了一个小臂粗细的贯通口子。余尽看着手中的锤子,眼中满是惊喜。
秦完抚须笑道:“这才像点样子。不过你那金刚不坏还得加把劲,否则几锤施展下去,敌人还没倒,你自己先被反震之力震伤了。”
余尽连连称是,于是就开始在两位天君的指导下开始了接引雷霆锻体。一开始余尽并不习惯被雷霆击打,总是忍不住催发法力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赵江伸手点在他胸口,讲他的法力涌动节点按住,说道:“若激发法力,反受其噬,放开心神,要以纯粹的肉身适应,我来帮你掌控雷霆强度。”
余尽便不再尝试驱动法力,也不调动金刚不坏,任凭赵江不断的激发雷霆劈在他身上,每每当他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就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开始修复体内的损伤。而此时正是身体极度舒适的时候,又是一道强度更大的雷霆窜入体内。
就这样,余尽一天之内连续受了快100道雷霆,终于赵江说道:“累了,今天先这样吧。”
余尽总算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大口喘息,正要再度激发法力,修复身体。
秦完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身上,正好压的他无法动弹:“好好感受,此时正是那雷霆的修复之力迸发的时候,切莫错过此良机。”
余尽感觉这两个师叔估计就是报他之前在阵法伤他们之仇,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稳住心神全力感受体内传来的那酥酥麻麻的力量。
秦完见他明悟,便也不再压他,与赵江说着余尽这身体倒是有几分韧劲,洞角阴穴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来是白晶晶被满山洞的风雷之力惊醒,挣扎着坐了起来,两团鬼火茫然地四下张望。
赵江的目光扫过去,面色陡然一变。
“尸魔!”
他手中雷光骤起,一道雷霆便要劈出。余尽连忙拦住,挡在白晶晶身前:“师叔且慢!这是我收的妖怪,不是敌人!”
赵江皱眉:“你收尸魔作甚?此物阴气极重,最易反噬,养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余尽解释道:“弟子本是准备用她引出佛门的。那白骨精身上有佛门禁制,是被人特意安排在此处,专等取经人的。弟子只是想顺水推舟,借她做一场戏。只是没料到八戒首先请的居然是二位师叔,倒把弟子的计划打乱了。”
秦完闻言,沉吟道:“佛门可不是好相与的。当年封神大战,他们趁机收拢了不少妖神与法宝,势力庞大。如今又与天庭达成默契,共推西行取经之事。你这般搅局,一旦被佛门盯上,怕是麻烦不小。”
余尽倒不在意,笑道:“弟子不过是捣乱罢了,又不是真要杀唐僧。若真有大神通的人来了,弟子跑还来不及呢。”
赵江摇了摇头:“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当年的...”他没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西方还是有几位神通广大的高手,你须得小心为妙。”
余尽知道两位师叔是担心他的安危,心中微暖,拱手道:“弟子省得。若真到了那一步,弟子必然先跑为敬。只是眼下,还得请二位师叔再委屈几日,等那八戒再请一次帮手。若来的人弟子打不过,便直接走人。”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也不知这四代弟子到底在做什么勾当。秦完问道:“那孙悟空去了何处?他不是保唐僧取经的么?”
余尽便将唐僧如何将悟空逐出师门的事说了一遍。二位天君听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余尽讪讪一笑,连忙岔开话题,拿出山果野酒,继续向二位天君请教阵法。
赵江和秦完的法力已恢复了大半,又试着让余尽以万仙图吸收他们的法力,看看那真灵禁制能否继续松动。可万仙图这回却毫无反应,像是在沉睡一般,任凭余尽如何催动,都不再吸收半分。
二人只得作罢,接过余尽递来的山果野酒,一边饮酒,一边继续教导他阵法的精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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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八戒离了白虎岭,驾云直奔南海。
珞珈山上,紫竹林摇曳生姿,潮音洞中檀香袅袅。八戒落在山前,黑熊精迎上来,问清缘由后,将他引入洞中。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之上,手持净瓶,面容慈悲。八戒倒头便拜,哭丧着脸道:“菩萨救命!俺老猪保师父西行,路上遇着一个妖怪,神通广大,把师父和沙师弟都捉了去,俺老猪无别的法子,特来求菩萨搭救!”
观音掐指一算,眉头微蹙。天机更加混沌,竟算不出唐僧师徒此时到了何处。
她问道:“你们如今到了何处?”
八戒想了想:“俺老猪依稀记得,那地方叫似乎是叫做个白虎岭。”
观音闻言,心中了然。她点了点头:“那妖怪我已知晓。我为你推荐一人,正适合降她。”
八戒大喜:“那人现在何处?”
观音道:“你且往南去,有一岛名曰骷髅山,山上有一洞府,名曰白骨洞。洞中住着一位道友,与那妖有些渊源。你且去寻他,他自会相助。”
八戒谢过菩萨,驾云往白骨洞飞去。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忽然出现一座岛屿。那岛不大,却阴气森森,四周的海水都是灰黑色的,波浪拍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八戒落下云头,只见岛上白骨堆积如山,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山头。
八戒打了个寒颤,嘀咕道,“这地方怎么更像个妖怪洞府...菩萨莫不是指错了路?”
他顺着白骨间的小路往上走,来到一处洞府前。洞门以白骨为框,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白骨洞。洞中阴风不断吹出,吹得八戒浑身发冷。
他正要开口叫门,忽然洞中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从洞府深处涌出,如潮水般漫过白骨,刹那间便笼罩了整座岛屿。金光所过之处,阴气退散,白骨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连那灰黑色的海水都被映成了金色。
金光之中,一道矮小的身影从洞中走出。
那人身量不高,看着不过五尺,却穿着一件金红袈裟,面容慈悲,眉眼含笑,周身佛光普照,宝相庄严。
这人的外貌与这满山的白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是慈悲为怀的佛门中人,一个是阴森可怖的骷髅之山,两者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走到八戒面前,微微点头:“天蓬元帅,贫僧已知你来意。那妖,贫僧随你去收。”
八戒连忙施礼:“敢问...敢问菩萨法号?”
那人笑道:“贫僧不是菩萨,只是个修行之人。元帅唤我一声道友便是。”
他在白骨洞前站定,然后伸出手,从那堆白骨中取出一柄宝剑。那剑通体雪白,剑身上隐隐有骷髅的纹路,剑柄处嵌着一颗骷髅头,眼眶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他又抬手一招,一串骷髅项链从白骨堆中飞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他胸前。他手指轻轻一拂,那串骷髅项链上的绿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佛光,骷髅的形态也慢慢变化,最终化作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挂在他的颈间。
八戒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从白骨到佛珠的转化只在眨眼之间,那人的面容始终慈悲平和,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走吧。”那人道,脚下生出一朵金莲,托着他升上云端。
八戒连忙驾云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白虎岭飞去。
第56章 马元破阵,天君复仇
八戒引着那矮小身影落在白虎岭上。山风呼啸,阴云低垂,洞府前的藤蔓在风中摇摆,如鬼影憧憧。
八戒撸起袖子,正要上前叫阵,那人却伸手拦住他:“且待我来。”
他向前走了三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道佛音凭空而生,不疾不徐,却如钟磬般在山间回荡,穿透岩石,直入地底。
“妖孽,还不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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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正在洞中与赵江、秦完二位天君讨论四阵合一的法门。秦完以法力在地上画了阵图,指点他如何将四座大阵的地脉节点串联起来,使阵法之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余尽听得入神,忽觉耳中传来一道声音。
“妖孽,还不现行?”
他眉头一皱,正要起身出去查看,洞角阴穴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白晶晶浑身剧烈颤抖,那刚刚生长出来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的白骨。骨骼上不断升腾起金光,就连那妖丹也在发光。白晶晶眼中的两团鬼火剧烈跳动,发出痛苦的嘶鸣,骨节咔咔作响,像是要被那金光撕裂。
余尽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赵江已先他一步,抬手一道雷光落下,化作一道电网,将她牢牢锁住,金光虽在挣扎,却冲不破雷网的束缚。
秦完看着那枯骨,面色阴沉如水,忽然咬牙道:“马元!”
余尽一愣:“马元?那是何人?”
赵江叹了口气,解释道:“这马元,原是我截教门下,在骷髅山白骨洞修行。封神之战中,他助殷洪伐周,被擒后投了西方教。此人生性残暴,最喜吃人心。秦完当年,便是被他取了心脏,真灵上了封神榜。”
余尽看向秦完,只见他面如铁青,眼中怒火熊熊。
“难怪他这般气愤,杀身之仇未曾得报,如今仇人的手段就在眼前,如何不恨?”
余尽又问:“那既入了佛门为何还有这枯骨之道?”
赵江冷笑一声:“那人叛教之前便喜与骨头为伍,如今已成了马元尊王佛,手段却还是这般下作。”
余尽心中一沉。叛教者,往往比敌人更可恨。秦完的仇,截教的耻,这笔账怕是不好算。
外面的佛音又响了一遍,比先前更加洪亮。白晶晶的挣扎更加剧烈。
秦完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冲。余尽和赵江连忙拦住他。
余尽道,“师叔且慢!如今二位乃是被我所擒,若贸然出面,怕是会惹来天庭追究。此事交给我,我去会会那叛教之徒。”
赵江皱眉:“以你如今的修为,尚不能敌那马元。他虽叛教,当年在截教中便也算是入流高手,如今成了佛,神通只怕会更强。”
余尽微微一笑:“这不是还有二位师叔在么?你们不能明着出面,暗地里帮我催动阵法,总可以吧?”
赵江和秦完对视一眼,忽而哈哈大笑。秦完拍了拍余尽的肩膀:“好小子。去吧,阵法交给我们。”
余尽整了整衣袍,化作白虎大王,大步走出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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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八戒正等得不耐烦,见余尽出来,跳脚骂道:“好个孽畜,爷爷请了菩萨来,还不快快将我师父放了!”
余尽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矮小身影上。那人身量不过五尺,穿着金红袈裟,颈间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手持一柄白骨宝剑,面容慈悲,含笑而立。
余尽道:“猪妖,你又请了什么毛神?爷爷正准备烧水煮唐僧肉吃,平白被坏了兴致!”
八戒怒道:“休要猖狂!且看菩萨如何降你!”
马元上前一步,声音平和:“贫僧乃马元尊王佛,速速放出唐僧,可饶你不死。”
余尽哈哈大笑:“好个毛神,看爷爷也将你擒了回去,一锅炖了!”
马元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好胆!”
他不再多言,纵身跃起,白骨宝剑化作一道寒光,朝余尽当头劈下。那剑上阴风阵阵,偶尔有佛光乍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诡异至极。
余尽不躲不闪,混元锤从袖中飞出,紫金色的锤身雷光游走,迎了上去。
“铛——”
锤剑相交,火星四溅。余尽只觉得一股阴寒之力从剑身传来,顺着锤柄侵入手臂,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连忙催动风雷之力,雷霆在体内游走,将那股阴寒驱散。
马元也是一惊;”这虎妖的锤子好大的力气.”
而且锤上的风雷之力专克阴邪,他的白骨剑竟被压制了几分。
两人各退数步,又同时扑上。
余尽将赵江教的法门使了出来,混元锤不再雷光四射,而是将风雷之力凝于锤中,每一击都含而不发,待接触到对方兵器时才猛然爆发。这一招果然奏效,马元的白骨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连退了好几步。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这虎妖怎么比上次更强了?”
马元被一个小妖逼退,面上挂不住,手中剑法一变,阴风更盛。那剑上的佛光渐渐被阴气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死气,剑锋过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的声响。
余尽怡然不惧,混元锤舞得虎虎生风。他的肉身经过这几日的雷霆淬炼,金刚不坏之躯已比从前强了几分,挨了马元两剑,只在皮毛上留下两道白印,连血都没出。
两人在山前恶斗,锤来剑往,打得山石崩裂,树木倒伏。八戒躲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马元越打越怒。他一个成了佛的人,竟拿不下一个山野虎妖,传出去颜面何存?他怒吼一声,身形暴涨,现了本相。
只见那本相生得面如瓜皮,口似血盆,獠牙凸出,头发如同朱砂,赤红如火。身量从三尺暴涨到一丈有余,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半分佛门的慈悲模样?
本相一出,气势更胜。马元一剑劈下,带着开山裂石之力,余尽举锤架挡,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连退十几步,脚下踩出一串深坑。
马元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背后忽然伸出一只五丈长的巨手,通体漆黑,指甲如钩,朝余尽当头抓下。
余尽脸色大变,混元锤上风雷之力全开,朝那巨手砸去。可那巨手浑不受力,一抓便将混元锤握在掌中,余尽连人带锤被提了起来。
他心中一凉,连忙催动遁法,化作一道清光从巨手指缝中溜出,狼狈不堪地滚回洞府门口。
马元哈哈大笑:“哪里逃!”
他正要追上去,忽然脚下震动不止。
天绝阵、风吼阵、风雷地烈阵、红砂阵,四阵齐发,将马元困在当中。四股力量交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马元脸色一变,白骨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体佛光全力撑开,堪堪挡住阵法的侵袭。
余尽跌进洞中,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赵江看着他,笑道:“如何?这天下神通高出你之人比比皆是,以后须得小心。”
余尽苦笑:“弟子省的了。”
秦完却已等不及了。他咬着牙道:“今日正好报仇!”
他与赵江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催动法力,注入四座大阵之中。雷部天君亲自操持阵法,威力与余尽主持时不可同日而语。风雷地火砂疯狂涌向马元。
马元在阵中左冲右突,护体佛光被磨得越来越薄,口中不住地吐出黑血。他的本相虽猛,却也扛不住四位一体的大阵持续轰击。眼看佛光就要碎裂,他咬了咬牙,将颈间的佛珠取了下来。
那串佛珠在他手中一转,往地上一掷。
佛珠落地,化作一道金光钻入地下。紧接着,整座白虎岭开始剧烈颤抖,大地裂开一道道缝隙,阴风从裂缝中涌出,呜呜作响,如万鬼齐哭。
一座大阵从地下升起,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山脉。那大阵以白骨为基,以阴气为脉,阵纹中隐隐有骷髅的虚影在游动,散发出浓烈的死气。
马元站在阵眼之中,狞笑道:“幸好贫僧留了后手?险些阴沟里翻了船!白骨锁魂大阵,起!”
那大阵将余尽的四座阵法包裹其中,阴风死气与雷火碰撞,两股力量在虚空中角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余尽的阵旗品质太差,哪里经得住这等对抗?旗面上已陆续不断出现了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秦完咬牙支撑,额头青筋暴起,对余尽喊道:“你的阵旗太脆弱,撑不住了!”
赵江也连忙催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若被马元拿住,必被剖心挖腹!以我们如今的身份,保不得你!”
余尽看着外面不断被压迫的阵法,心中满是不甘。可他知道,二位师叔说的是实话。他咬了咬牙,朝赵江、秦完深施一礼:“弟子先行一步,二位师叔保重!”
他转身冲进阴穴,将还在挣扎的白晶晶收入袖中,然后捏起遁法,化作一道清光,从洞府后方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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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见余尽已走,松了口气,正要收起阵法,秦完却一把拦住他。
“且慢。”秦完眼中寒光闪烁,“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了那叛徒?”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篆,通体紫金,上面绘着雷部印记,隐隐有雷光流转。
赵江有些担心:“用此符篆,怕是要被尊者问责,届时若查起来...”
秦完冷笑:“回去就说那小子是无当圣母的人。无当圣母的名头,尊者也要给几分面子。”
赵江无奈地点了点头。
秦完将符篆往天上一指。
云层裂开,一座雷部殿宇的虚影矗立云端,殿门大开,一道雷电虚影手持一方旗帜,旗帜挥舞,一道天音从云端落下:“五雷号令,诛邪辟易!”
紫色的雷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雷霆都有水桶粗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正中阴气聚集的马元。
马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护体佛光瞬间碎裂,白骨锁魂大阵被雷暴撕成碎片,他自己则被劈得浑身焦黑,口吐黑血,当场昏死过去。
八戒在远处看得清楚,那马元明明已占了上风,忽然雷部殿宇出现,将他一顿猛劈,劈得生死不知。
他急得跳脚,喊道:“劈错了!劈错了!那不是妖怪啊!”
可那殿宇的虚影已经消散,雷声也停了。只有马元躺在地上,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秦完收了符篆,嘿嘿一笑,拍了拍手:“总算出了口恶气,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两位天君走进洞府,将唐僧和沙僧从石柱上解下来。唐僧浑身发抖,口中不停念着佛号;沙僧面色苍白,却还能站立。
赵江和秦完扶着唐僧、沙僧走出洞府,八戒连忙迎上去,又是欢喜又是后怕:“师父!沙师弟!你们没事吧?”
唐僧摇了摇头,说道无妨。
赵江说道:“那虎妖被阵法反噬重伤,吾等抓住机会已将其击杀,这便要回天庭复命了。”
唐僧师徒三人连连道谢,两位天君也不去看那马元,驾起云头便回了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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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一道遁法遁出数十里,落在一处山头上,回头望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紫色的雷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整座白虎岭笼罩其中。那雷暴的威势之猛,连隔了几十里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
余尽咽了口唾沫,喃喃道:“雷部...也着实太猛了点。”
他又想到自己那四套阵旗和混元锤大概率是没了,那可是花了不少心血炼制的,如今又要重头来过。
余尽叹了口气,心疼得直抽抽。
第57章 天刑降临,雷部问询
八戒在废墟上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坏了!”
沙僧问:“师兄怎么了?”
八戒急道:“俺请来的那位菩萨,方才被雷部误劈了,如今不知落在何处。俺得去寻他!”
沙僧闻言也是一惊:“菩萨被雷劈了?那还了得?我同你一起找!”
唐僧也连忙道:“贫僧也去。那菩萨是为救贫僧而来,若有个闪失,贫僧于心何安。”
三人便开始在乱石焦土中翻找。
白虎岭已面目全非。地面到处是裂缝,深不见底,裂缝中冒出丝丝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八戒,沙僧,你们来看!”唐僧忽然喊道。
八戒和沙僧连忙跑过去,只见唐僧站在一处低洼的坑边,坑底躺着一团焦黑之物,蜷缩着,看不清形状,只有微微的起伏表明它还活着。
唐僧正要凑近去看,那焦黑之物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漆黑的手从焦壳中伸出来,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了唐僧的脚踝。
唐僧惊叫一声,想要挣脱,那手却如铁钳一般,哪里挣得脱?
焦黑之物猛地坐了起来。它的面目模糊,浑身焦黑,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微弱的金光。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指甲尖锐如刀,直直地朝唐僧胸口插去。
“噗”
指甲刺入皮肉,鲜血顺着伤口涌出,就在那指甲即将触及心脏的瞬间。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雷霆。
那雷声不似雷部天君施法时的煌煌之威,而是带着极具毁灭性的力量,那是天道之雷。
一道青白色的雷光从九天之上劈下,不偏不倚,正中那焦黑之物。
“轰”
雷光炸开,刺目的白光将整片白虎岭照得惨白。八戒和沙僧被气浪掀翻在地,连滚了好几圈。唐僧被雷光笼罩,却毫发无伤,只是被震得跌坐在地上。
那焦黑之物被雷劈得飞了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碎裂,它跌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青白色的雷光在它身上游走,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还在持续灼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比先前浓烈了数倍。
八戒爬起来,踉跄着跑到唐僧身边:“师父!你没事吧?”
唐僧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指甲刺入的地方,鲜血还在流,却只是皮肉之伤。
沙僧也跑过来,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手忙脚乱地给唐僧敷上。
八戒跑去看那焦黑之物。
他仔细辨认,那东西身量不大,约莫五尺,虽然被劈得面目全非,可那身形、那残存的袈裟碎片,依稀可辨。
八戒脸色大变:“菩萨!是菩萨!”
沙僧闻言也跑过来,两人一起将那焦黑的身体扶起来。那人的脸已被雷火烧得面目全非。
“菩萨!菩萨!”八戒连声呼唤。
那焦黑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金光黯淡,几乎要熄灭,可他还是看清了眼前这几个人,八戒、沙僧,还有远处那个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的和尚。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幕,他刚醒来,神志不清,闻到人的气息,本能地去掏心。那是他千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可就是这一下,引来了天道之雷。
“唐僧,果然非同凡响...”
马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这该死的妖怪,怎得有如此法力,竟可引动雷霆,还破了他的后手大阵!”
他努力调动体内残存的一点法力,勉强将焦黑的身形修复了几分。袈裟重新变得鲜红,面目虽然还模糊,却已有了几分慈悲的模样。
他站起身来,对八戒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多谢元帅相救。那妖魔如今在何处?”
八戒连忙道:“那妖怪被雷部二位天君引动雷霆灭了,此方估计也不会再有妖物了...”
“我看那雷部雷霆威势倒是不凡,可就是准头不好,怎得就将您给劈了呢?菩萨,你现在感觉如何?”
马元听了也是一阵无语:“居然不是那妖怪的法力,竟是雷部的雷霆,好个雷部...”
看着猪八戒那关切的眼神,马元摆了摆手:“无妨,贫僧自会调养。元帅不必挂念,既然此地妖怪已除,速速护送令师上路吧。”
唐僧这时才缓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马元面前,深深一礼:“多谢菩萨救命之恩。贫僧方才...方才不知是菩萨,多有冒犯...”
马元面上却慈悲依旧:“言重了。快去吧,西天路远,莫要耽搁。”
唐僧又谢了几声,这才由八戒扶着下了山,沙僧跟在后面看了马元一眼,缓缓离去。
马元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慈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和愤怒。
他在废墟中调息了片刻,发现这白虎岭上已经没有半点阴气可供他恢复。雷部的雷暴,将这一带的灵气和阴气全部搅散了。
他召回散落在废墟中的白骨剑和佛珠。剑身上多了几道裂纹,剑柄的骷髅头也裂了一半;佛珠更是惨不忍睹,三十六颗珠子碎了十二颗,剩下的也都布满了裂纹。
马元将剑和珠收入袖中,架起一朵歪歪斜斜的云,晃晃悠悠地朝南海飞去。
回到骷髅山,白骨洞。
岛上依旧白骨堆积,阴气森森。马元落在洞前,看着满山的白骨,心中才稍稍安定。他走进洞府,启动护山大阵,将整座岛屿封锁起来。
然后他盘膝坐下,内视自身。这一看,他几乎要吐血。
修为跌了一层。他在佛门修行数万年才积累起来的法力,被两次雷劈削去了整整一层。经脉中有多处断裂,丹田中也出现了裂纹,没有千年苦功,休想恢复。
法宝也损毁严重。白骨剑是他在截教时就炼制的本命法宝,跟随他多年,从未受过这等损伤;那串佛珠更是他在佛门苦修多年才得到的至宝,如今碎了三成。
“到底是谁在算计我?”马元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洞府嗡嗡作响,“那虎妖是哪里来的?那四座大阵又是谁布的?雷部为何会出手?”
他想不通。
他在白虎岭经营数百年,以白骨锁魂大阵暗中掌控那一片地域的阴气,本是想等取经人到来时分一杯羹。可如今,不但没吃到唐僧肉,反而落得个修为大损、法宝尽毁的下场。
“雷部...”马元眼中寒光闪烁,“我迟早要找你们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开始运功汲取岛上的阴气。白骨洞下的地脉中储存了数万年的阴气,足够他恢复一部分伤势。他催动法力,将阴气一丝丝地吸入体内,同时将护山大阵的威力提升到最大,以防有人趁虚而入。
洞府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阴气流动时发出的呜呜声,如泣如诉。
白虎岭下的村子依旧是一片废墟。
八戒寻了土地公,取回行李和白龙马。土地公殷勤地送上斋饭,师徒三人饱餐一顿,这才有了几分精神。
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摸着胸口包扎好的伤口,心有余悸:“那位菩萨...为何刚看到贫僧便要动手?贫僧与他无冤无仇...”
八戒大大咧咧道:“师父,那菩萨被雷劈得神志不清,怕是把你错当成妖怪了。你看他那副模样,浑身焦黑,眼睛都花了,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沙僧也道:“二师兄说得有理。师父莫要多想,菩萨毕竟是菩萨,怎会害你?”
唐僧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八戒牵过马来,扶着唐僧上了马,自己扛起钉耙,走在前面。沙僧挑着行李,跟在后面。
师徒三人沿着山路缓缓西行。
天庭,雷部正殿之中。
闻仲端坐在案后,额上三目微阖,手中正在批阅卷宗。听二人说完白虎岭之事,他放下竹简,抬起头来。
“那虎妖竟然逃了?”闻仲的声音不辨喜怒。
赵江拱手道:“是。那妖怪阵法精妙,我等破阵之后,他已遁走无踪。属下无能,请天尊责罚。”
闻仲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那妖使得什么阵法,连你们也奈何不得?居然还要动用雷部符篆?”
秦完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不识。那妖的阵法似是融合了多种法门,又夹杂着些旁门左道,不伦不类,属下着实是辨认不出。”
闻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秦完和赵江松了口气,退出殿外。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中,脚步匆匆,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雷部大殿,进入偏殿的静室,赵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闻天尊似乎起了疑心。”赵江低声道。
秦完摇头:“他不会深究的。一来我们确实是救回了唐僧,二来...那妖怪背后的人,就算查出来,闻天尊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的。”
赵江忽然道:“咱们去寻董全和张绍。”
秦完看了他一眼:“你想帮?”
赵江笑了笑:“他若真...”想起自己还在雷部,后半句没敢说出口。
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们对于阵法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需得再多找些人研究一下,否则下次再被妖怪拿住,脸上可挂不住了。”
秦完哈哈笑道;“是极是极,正应如此!”
第58章 奖励结算,白骨立誓
余尽在数十里外的山头上蹲着,正感叹自己的阵旗和法宝。一道与之前警告他的气息忽然出现,然后一道毁灭雷霆降下。吓得余尽又往外遁了几里。
“这到底是谁又把把那唐僧弄出血了,看着雷,想必出血量应该不少...”又暗自庆幸当时自己没有下狠手。
又过了片刻,那两道遁光分别消失,他才彻底放下心来:“两位师叔应该是回天庭复命,看样子是没事儿,另外那个带点金光道想必是马元了,这人确实有些道行,这么大阵仗都没劈死他...”
“算了,先稳一点,再等两天看看。”
又等了两天,不见有人折返,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摸回了白虎岭。
踏上废墟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白虎岭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了。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焦土龟裂,碎石遍地,有些地方的土块已经被雷火烧成了琉璃,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雷部这帮人...”余尽喃喃道,“破坏力果然惊人。”
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识海。万仙图在识海深处缓缓展开,图卷上那些黯淡的人影中,又有几处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他试着催动万仙图,吸纳此地残留的神通气息与天地灵机。图卷微微一震,一股吸力从图中涌出,将废墟中散落的法力余韵、雷火残留、甚至地脉中残存的灵气,尽数吸入图中。
片刻后,他收回心神,从袖中将白晶晶放了出来。
白晶晶蜷缩在地上,浑身骨骼还在微微颤抖。她眼眶中的鬼火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狂躁。
余尽将手按在她的头骨上,以万仙图之力探入她的妖丹。那缕佛光还在,但比之前弱了许多。万仙图的力量轻轻一碾,佛光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白晶晶浑身一颤,两团鬼火跳动了几下,然后便不再闪动。她的气机逐渐平稳,想来是没有大碍。
余尽将她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开始满山寻找自己的家当。
这一找,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在废墟中翻找了半日,越找越心疼,阵旗已经完全碎裂,与形成琉璃的土壤密不可分,眼看是救不回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块被雷火烧得发亮的碎石下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正是混元锤的锤柄。
锤头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雷劈碎了还是融化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锤柄,约莫一尺来长,通体紫金色,上面刻着的阵纹已经被雷火重新熔铸,变成了一道道流动的电光,在锤柄表面游走不息。
余尽捡起锤柄,在手中掂了掂。锤柄入手温热,隐隐有雷光从指缝间透出,刺得皮肤微微发麻。他试着往锤柄中注入法力,电光骤亮,一道细小的雷弧从锤柄顶端射出,将面前的一块碎石炸成了粉末。
“这...”余尽有些傻眼,“怎么纹路都没了,还能激发雷电?”
他以神识查看,发现这锤柄被雷霆淬炼,品质竟然比原来还好了几分。虽然失去了锤头,只剩下一个柄,但那电光的威力,比从前的混元锤还要精纯。
他将锤柄收入袖中,正要继续翻找,识海中的万仙图忽然一震。
结算了。
他将心神沉入识海,图卷上浮现出一行行新的字迹:
‘收录·赵江、秦完·半残缺’
‘收录·马元·残缺’
‘收录·白骨精·完整’
‘反哺之赐:’
‘紫电锤炼制之法’
‘寒冰阵’
‘金光阵’
‘万骨真解’
余尽看着第一行字,嘴角抽了抽。
“紫电锤?怎么又是锤子?!”
“难道就因为我是巴蜀的,就要跟锤子过一辈子?截教法宝那么多,随便给个诛仙剑不行吗?混元金斗也行啊,怎么就一直给锤子?”
他一边吐槽,一边将神识探入紫电锤的光团。
然后他就不淡定了。
光团中,一柄锤子的虚影悬浮在虚空之中,通体紫金,锤头浑圆如球,锤柄修长如龙,锤身上雷光缠绕,电蛇游走,每一道雷弧都有手臂粗细,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那锤子的虚影虽只是万仙图演化出来的幻象,却已经让余尽的识海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然后又看起了紫电锤的说明:
以先天神铁为胚,以三昧神火锻造,融入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雷霆之力,经通天教主亲手祭炼而成。封神之战中,此锤曾一击打碎阐教数件法宝,连那人教圣人都要祭出玄黄玲珑宝塔才能抵御。
余尽的识海都忍不住翻腾了起来:“这是通天教主的法宝?传说中那位圣人的随身兵器之一?”
他继续阅读紫电锤的炼制之法,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凉。
炼制紫电锤,需要三种主材:先天神铁、三昧神火、九霄雷霆。
这三种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余尽苦笑一声,从光团中退了出来:“这紫电锤,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
他又去看寒冰阵和金光阵。
这两座阵法同属十绝阵,与他已有的天绝阵、地烈阵、风吼阵、红砂阵并列。寒冰阵以玄冰为基,阵起之时,寒气凝霜,冰封千里;金光阵以金镜为器,阵成之后,金光万道,消骨化形。
如今十绝阵他已得其六,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红砂。余尽心中五味杂陈:“难不成万仙图是要他主修阵法?可我是食铁兽啊,天生肉身强悍,明明更适合体修的路子,肉身破万法的那种...你这图看人不准。”
他将心神从寒冰阵和金光阵的光团中抽出来,暂时不去参悟,转去看最后一个光团。
万骨真解。
这是一门功法,与马元的白骨剑、白骨锁魂大阵同出一脉。以白骨为引,以阴气为基,修炼到高深处,可操控白骨、聚散无常、化身千万。
余尽想了想,这门功法他自己用不上,但白晶晶或许能用。
他将心神从识海中抽出来,睁开眼睛。
白晶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的骨头上还残留着几道裂纹,但鬼火已经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黯淡。
她察觉到余尽目光,起身行礼:“主人,小妖...怎么了?怎么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记不得了...”
余尽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白晶晶努力回想,鬼火跳动了几下:“小妖记得...被一道金光控制了很久,后来金光没了,小妖就睡着了。再醒来,就看到了主人。”
余尽点了点头:“大概是那缕佛光被万仙图抹去的同时,也带走了她被控制期间的一部分记忆。这样也好,省得她心中还有阴影。”
余尽接着问道:“控制你的那人已经被我打退了,你身上的禁制应该是没了,你是准备留在此地,还是另作打算?”
白晶晶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骨节磕在石头上咔咔作响:“主人!小妖想跟着主人!求主人不要赶小妖走!”
余尽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若是带着一具白骨精上路,确实不太方便。可这白骨精,在悟空棒下挨了那么多下,硬是撑到戏演完才倒下,倒是有几分忠心。”
“而且万骨真解这门功法,确实适合她。若好好培养,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跟着我可以,”余尽道,“但须得有个规矩。你指天发誓,永不背叛我,否则形神俱灭。”
白晶晶想都没想,举起骨爪,对天起誓:“小妖,对天发誓,此生追随主人,永不背叛。若有违此誓,形神俱灭,永不超生!”
话音落下,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闪过一道雷霆。一股无形的天道之力在虚空中微微波动,像是在冥冥中见证了这一誓言。
余尽点了点头,将万骨真解的法诀以神念传入白晶晶的识海中。
白晶晶浑身一震,两团鬼火猛地亮了起来。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
余尽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以后你就叫白晶晶了,也别叫我主人,就叫我...叫我公子吧。”
白晶晶不住的点头,余尽让她自行先去参悟功法。
自己则将心神沉入紫电锤的炼制之法,一点一点地研究。
紫电锤的炼制之法博大精深,远非混元锤可比。锤身的阵纹需要以刻画不同的雷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对应着天地间的一种雷霆之力,且需要刻画整整三十六道,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余尽看得头大,却也看得心潮澎湃。
“若能炼成此锤,哪怕只是简化版的,战力只怕也能翻上几番。到那时,再遇上马元那种级别的对手,至少不会被打得狼狈逃窜。”
眼看天色将暗,此地也已成废墟,他便带了白晶晶去到另一处几十里外的山脉,开辟了一个小洞府,布下几道简单的禁制,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识海,重新投入紫电锤的炼制之法中。
而白晶晶蹲在洞口,安静地看着他。她的骨架上,那些裂纹正在缓慢愈合,骨节间隐隐有了一丝温润的光泽。
万骨真解的力量,已经开始在她体内运转了。
而余尽的识海中,万仙图中的图录增加后,产生了某些奇异的变化,特别是赵江和秦完两人,虚影之上竟然有一丝彩色出现,而那人参果树的虚影比之前又真实了几分。
第59章 刻画雷篆,洞府叫阵
余尽在洞府中一待便是数日。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有时间便将心神沉入紫电锤的炼制之法中,反复参悟那三十六道雷篆的奥义。
雷篆,天地雷霆之精华凝于符文,一笔一划皆对应一种雷霆之力。雷霆分阴阳,阳雷刚猛,阴雷诡异,合为雷篆更显玄妙,且三十六道雷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余尽几日来已尝试数次,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重新参悟完,不禁得叹息一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东西不愧是教主法宝,实在是难难难。”
他如今的材料只有那截被雷霆淬炼过的锤柄,且雷法并不是他专精,虽然上清一道也有雷法传承,但师傅的玉简里也只是提道过几句,若自己真想要炼制完整版的紫电锤,无异于痴人说梦。别说三十六道雷篆,就是三道,他都刻得勉勉强强。
余尽暂时搁置了炼器的念头,转而准备引动雷霆锻体。
“赵江说过,雷霆不只有毁灭,也有生机,之前被那马元捏了一掌,体内怕是还存在不少暗伤...”
他此前已将洞府顶部打通,随后捏起赵江教他的引雷之法,将洞外的风雷之力引入,一道道的雷霆凭空生成,被引到洞内,不停的击打在他周身。
余尽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法力运转,让雷光在经脉中游走。
但他却无赵江那等细微的控雷之数,强横不一的雷电窜入体内后,到处乱窜,打得他吱哇乱叫。
余尽只能咬牙坚持,并逐渐调整,随着雷霆不停的冲过他骨骼、筋肉、五脏六腑,他能明显感觉到肉身在缓慢地变强。骨骼更加致密,筋肉更加坚韧,连皮肤上都隐隐多了一层雷光流转的光泽。
白晶晶此时正盘坐在洞口参悟万骨真解。
月光洒在她那布满丝丝裂痕的白骨上,泛着幽幽的银光,尸丹似呼吸一般慢慢脉动,吞吐月华,然后反哺到她骨骼之上,那些细微的裂痕正逐步的被修复。
她正练的专注,忽然洞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雷响,紧接着一道雷光从洞口溢出,电蛇沿着地面蔓延,吓得她直接退出了参悟,看到雷霆外溢,连滚带爬地跑出老远。
她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点探出半个头骨,两团鬼火不停的往洞口张望。雷光在洞口闪烁了几下,渐渐平息,洞中又恢复了安静。她松了口气,却不敢再靠近,只好另寻了一处更远的石壁,继续参悟。
余尽也不管她,专心锻体。
一连数日,他日日引雷入体,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掌心的空气都被捏得发出轻微的爆鸣。
他心中一喜:“若再遇上马元,他那手掌应该对我构不成威胁了。”
锻体结束后,他又重新从储物袋中拿出锤柄,准备试着刻画雷篆。
几日来的雷霆锻体,他已掌握部分雷霆真意。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数量,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前三道雷篆上。
半日后,三道雷篆在锤柄上亮起,紫金色的光芒将整座山洞照得通明。
“成了!’
余尽拿起锤柄,只见雷光不停在锤柄上游走,偶尔带起丝丝电弧。
余尽大喜,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堆自己真正的家底,那些矿石是他之前花了几百年才搜集到的.
“接下来就要开始加固了,也不知道这些矿石够不够...”
他祭出百鸦壶,以庚金之气淬炼矿石,将融化出的金属液体一点一点地浇铸在锤柄上。那些金属液体顺着锤柄流淌,将三道雷篆覆盖其中,又凝结成新的金属。他反复浇铸、淬炼、打磨,那截原本只有一尺来长的锤柄,渐渐变成了一根等身长的棍子。
棍子通体紫金,表面光滑如镜,三道雷篆隐在金属之下,若隐若现。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千斤。
余尽舞了两下,棍风呼啸,雷光闪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满意。
“这下倒不像锤子了,跟那猴子的金箍棒倒有几分相似。”
他将棍子扛在肩上,走出山洞。
山风猎猎,月光如水。余尽站在山巅,双手握住棍子,深吸一口气,朝对面的一座小山包挥去。
棍子划破空气,发出嘶鸣。三道雷篆同时亮起,一道紫金色的雷光从棍中劈出,如一条雷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山包。
“轰”
雷光炸开,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那座小山包被炸出一个大坑,坑壁被雷火烧得焦黑,边缘处还有细小的雷弧在噼啪作响。
“我这都还没使劲,怎么...”余尽有点不可置信,“而且仅仅才刻画了三道雷篆,这要是三十六道完整版...”
他看着手中的棍子,满是狂喜:“好宝贝,这应该算是我目前最强的法宝了!”
他正得意,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白晶晶从一堆碎石后面探出头来,浑身上下全是尘土,模样狼狈至极。她的万骨真解正练到关键处,忽然一块飞石砸过来,将她从青石上掀翻在地,连滚了好几圈。
余尽连忙跑过去,蹲下身子查看她的伤势:“对不起,没注意到你在附近,没事吧?”
白晶晶摇了摇头,挣扎着要跪下去:“小妖没事,是...是小妖不该离主人太近...”
余尽连忙扶住她,不让她跪。
“是我大意了。”余尽道,“以后试棍子,走远些。”
白晶晶受宠若惊,连忙摇头:“主人不必道歉,是小妖的错...”
余尽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这白骨精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他了,动不动就要跪下磕头,弄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他收了棍子,将心神沉入识海,去看万仙图中的新光点。
图卷上,一枚新的光点早已亮起,指向远方。那光点比之前明亮了几分,距离也不算太远,以他的遁法,大概一两日的路程。
“也是时候启程了。”
余尽将白晶晶叫到身边,问道:“马上要准备走了,你可还有需要带上的东西?”
白晶晶回道:“小妖只要有主人就够了...”
余尽哑然失笑:“说了别叫我主人,叫我公子,以后也别叫自己小妖小妖了,不是给你取了名字吗,以后就叫那个。”
“你现在能施展变化之术法吗?”
白晶晶念了声咒语,便化作了一个少女模样。
这下连余尽都有些惊讶了,她幻化出的人形,周身几乎毫无尸气。
余尽好奇,问道:“你是如何修炼的?怎的进境如此之快?”
白晶晶想了想,道:“晶晶也不清楚。就是每日参悟主人给的功法,夜里吸收月华,再找个阴凉的地方盘膝打坐。练着练着,就成这样了。”
余尽又问道:“与你从前的修炼之法有何不同?”
白晶晶道:“从前的法门...需要吃些人心,吸收血气,才能维持形神。主人给的这部功法,从未提过这些,只说要吸收月华、凝聚阴气。小妖练了这些日子,也不觉得饿,反而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余尽心中讶异;“万骨真解是从马元的图录中反哺而来的,本以为这是马元的修炼之法,可听白晶晶这么一说,似乎又不是。马元那等凶残之辈,修炼之法必然离不开血食,可这部万骨真解,却是以月华、阴气为根基,堂堂正正,倒像是上古炼气士的路数。
莫非万仙图在反哺之时,已将功法中的邪祟之气滤去了?”
余尽想不通,也不再多想,只嘱咐白晶晶继续好生修炼。
两人便启程上路,一路往西而去。
这一日,忽见前方山势起伏,霞光映照,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那霞光不似寻常日落,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像是有什么宝物在山中孕育。
余尽带着白晶晶驾云而行,再次翻越一道山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之中,一座宝塔高耸,飞檐翘角,在霞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可待近了再看,那哪里是什么寺院?分明是一座洞府,洞口以白玉为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
“碗子山波月洞”
余尽站在洞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上扬。
“波月洞,难不成是黄袍怪的地盘?罢了,管他是谁,打了再说。”
余尽如今自恃实力大增,又新得了紫电棍,正手痒难耐,便也不准备潜伏观察,直接大步走到洞门前,抬起紫电棍,在白玉门扉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山间回荡。
白晶晶跟在他身后,看着余尽的背影,眼里冒出了星星:“公子越来越威风了!”
余尽听到里面传来响动,将紫电棍往肩上一扛,退后几步,等着洞门打开。
片刻后,洞门轰然大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洞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十个小妖怪。
只见为首那人长着一张青色脸,白獠牙外凸,阔口方鼻,双目如铜铃,闪烁着幽绿的寒光。他身披一件黄袍,腰系金带,手持一柄钢刀,刀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霞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并不属于妖怪的气息,站在众小妖怪中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黄袍怪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尽,哈哈大笑:“哪里来的野人,敢在你爷爷门前撒野?莫不是嫌活的长了,专找爷爷吃你不成?”
众小妖也哈哈大笑。
余尽将紫电棍从肩上取下来,在手中转了个花,棍身上的雷篆亮起,紫金色的雷光在棍上游走。
他抬头看着黄袍怪,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那你最好牙口好一点。”
“贼子好胆!小的们,给我拿下!”
余尽嘿嘿一笑:“正要用你来试试我神兵。”
第60章 初试紫电,天界情种
余尽将紫电棍往地上一顿,棍尾砸在石板上,炸开一圈雷光,碎石飞溅。他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棍子一抖,直取黄袍怪面门。
黄袍怪大怒,钢刀一挥,迎了上去。
“铛”
刀棍相交,火星四溅。黄袍怪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钢刀差点脱手。
他心中一惊:“这厮好生大的气力!”
余尽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紫电棍舞得呼呼生风,棍身上的三道雷篆同时亮起,紫金色的雷光在棍上游走,每一棍落下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黄袍怪左支右绌,钢刀架得叮叮当当,连退了好几步,脚下踩出一个个的深坑。
“好个孽畜!”黄袍怪怒喝一声,钢刀上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刀锋过处,空气都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余尽不躲不闪,左臂抬起,硬挡了这一刀。
“当”
刀砍在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余尽的袖袍被砍破,露出下面皮肤。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黄袍怪心中大惊,不知这凡人到底是何来路:“我这刀乃九天星银锻造,又经神火淬炼,寻常妖怪碰一碰也要化作齑粉,怎得这人体魄如此强大,莫非...”
他心中一连闪过无数个以肉身神通着称的人物,却也找不到能对上余尽这号的。
余尽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白印,心中暗自欣喜:“这几日的雷霆锻体果然有效,肉身竟然已强悍到如此地步,连天庭正神的钢刀都砍不进去。”
黄袍怪却不再想,挥起钢刀连砍数刀。余尽不躲不闪,任由钢刀砍在身上,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他身上多了十几道白印,却连一根毛都没掉。
余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完了?该我了。”
紫电棍激射而出,一道紫金色的雷光炸开,黄袍怪正要运刀来砍,被那雷光一闪,眼里不能视物,八千多斤的铁棍,带着雷电速度,正中他的胸口。黄袍怪惨叫一声,被砸得飞了出去,撞在山岩上,将石壁撞出一个人形大坑,碎石落下将他埋了半截。
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诀,一股星辰之力从体内涌出。他见刀法无效,已然不管不顾,便要使出天庭正神的神通,牵引星斗之力来降余尽。可他的法诀还没念完,余尽的紫电棍已经再次递到了他面前。
棍头上的雷光化作一道雷电锁链,将黄袍怪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锁链上的雷霆之力钻入他的经脉,将他的法力尽数封住。黄袍怪挣扎了几下,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瘫在地上,怒目而视。
另一边,白晶晶也杀得兴起。
她的骨刀是万骨真解中演化出来的,以自身骨骼凝练而成,通体雪白,刀锋上泛着幽幽的寒光。那些妖兵哪里是她的对手?骨刀过处,妖兵纷纷倒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五十个妖兵便躺了一地。
白晶晶收了骨刀,站在余尽身后,带着几分得意。
余尽也是连连点点头:“你这骨刀从何得来的?”
白晶晶解释道:“万骨真解里提到说需要取那龙族脊骨炼制,我找不到,因此只能拔了自己一根肋骨,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余尽听了直咧嘴:“好家伙,你还真是够狠的...不过还是得想办法帮她弄点兵器,否则这要是断了,那下次不是还得拔一根?”
余尽想了想那个只剩下几根骨头架子的白晶晶,摇了摇头。
“这万骨真解果然不凡,但你修为不高,骨刀暂时莫要再用了,等空闲时候我帮你炼制一把。”
白晶晶眉开眼笑:“谢谢公子。”
余尽一脚踢开洞门,拖着奎木狼大步走了进去。
波月洞从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洞道幽深,曲曲折折,两旁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将洞中照得通明。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陈设精致,有床有桌,帷幔低垂,熏香袅袅,竟像是凡间女子的闺房。一个女子坐在床沿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正瑟瑟发抖。
那女子生得柳眉杏眼,肤如凝脂,掩不住的端庄秀丽。她看着余尽走进来,眼中满是惊恐,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
两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年纪,眉眼间与那女子有几分相似,却露出两颗獠牙,多了两只青色耳朵。
那女子见余尽捆着黄袍怪,又见余尽生得人模人样,连忙扑上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这位壮士,求求你救救奴家!奴家是被那妖怪掳来的,在此受苦多年,日夜盼望有人来救...”
余尽没有答话,摇身一变,显了食铁兽真身。
黑白相间的皮毛,厚重的身形,一双眼睛在黑眼圈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的真身经过雷霆淬炼,比从前更加雄壮,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威势。
白晶晶第一次见到余尽的真身,心中暗道:“公子这真身...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在那女子眼中,这哪里是可爱?分明是一头巨兽!她吓得跌坐在地,不断向后逃去,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两个半妖小儿见娘亲受惊,竟挥着小拳头冲来,朝余尽腿上打去。他们的力气小得可怜,打在余尽腿上连挠痒痒都不如。
余尽没有理会,对白晶晶道:“把他们带到屋里去,好生看管。”
白晶晶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她伸手去拉那女子,那女子却像见了鬼一样,拼命往后缩。白晶晶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这女人生得这般好看,又有两个孩子,真是好命。”
她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将那女子从地上拽起来,连同两个孩子一起推进了旁边的耳室,落了石门。
余尽在石室中转了一圈,四处打量。波月洞虽是个妖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与寻常妖洞的阴森可怖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凡间的生活气息。
他走回黄袍怪面前,“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关押那凡间女子?还与她成亲生子?”
黄袍怪被雷电锁链捆着,动弹不得,听到余尽问起,把头一拧,一言不发。
余尽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便站起身来,朝耳室方向喊了一声:“白晶晶,把那妇人拖出来,咱们今晚改善改善伙食。好些日子没尝过血食了。”
白晶晶在耳室中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打开门,拖着那女子就往外走。那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在洞中回荡。
黄袍怪脸色大变,再也撑不住了,嘶声道:“住手!我说!我说!”
余尽摆摆手,白晶晶停下脚步,将那女子推回耳室,重新落门,她也想听听这妖怪的故事。
黄袍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开口。
“我...我本是天庭斗部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下凡。”
“那女子...名唤百花羞,本是披香殿侍香的侍女。当年在天庭时,我与她有情,约好一同下凡,做一对夫妻。可她投胎转世,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了。我...我只能将她摄来洞中,日夜相伴,试图唤醒她的旧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莫名的苦涩。
“这些年,我与她生下子嗣,可她也始终不记得从前的事,只当我是强占她的妖怪。我听说...听说那东土来的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我便想着,若能捉住唐僧,取他血肉给百花羞服下,让她长生不老,这样便可与我长长久久地在一处了...”
余尽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上辈子见过不少痴情种子,可没见过这种为了一个女人,堂堂天庭正神不要了,下界做了妖怪。而且哪怕人家当他是强占民女的妖孽,他也浑不在意。
“天庭除了八戒,竟还有这般情种?”余尽不禁也有些叹息,这天条之严,可见一斑,“连神仙都不愿意做,哪怕当个凡间妖怪,也要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唉!”
白晶晶站在一旁,听得眼泪婆娑。她想起了自己的前世,被丈夫抛弃,被猛虎所害,尸骨弃于荒野,怨气成灵。那百花羞虽然被强掳,可至少还有人惦记着她,还有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她心中那点莫名的敌意,忽然就散了,对余尽道:“公子,你行行好,帮帮他吧。”
余尽思索片刻,蹲下身子,与黄袍怪平视。
开口道:“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使你这夫人回心转意,再次钟情于你。”
奎木狼不知余尽这是卖的哪一出,但自己和夫人都已被擒,倒也无条件可谈,便道:“是何条件,且说。”
余尽道:“放开心神,不要抵抗,让我吸取你一点法力。”
奎木狼大惊,以为余尽是要废他法力,那样再无自保之力,刚要拒绝。
只听余尽道:“不是要废了你,也不会杀你,就是需要你一点法力,取了你就自由了,到时候自行恢复即可。”
“当真?”
“废什么话,赶紧放开心神,否则先将你两个儿子吃了!”
奎木狼叹息一声,便不再挣扎。
余尽沉入识海,唤起万仙图,将手臂搭于奎木狼肩膀,不消片刻,奎木狼已被吸干。
余尽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化作一个书生模样,说道:
“你那夫人她只当你是个妖怪,一个强占民女的妖怪,哪怕你取得唐僧肉,有那长生不老的时间,也只会更加记恨与你,若想让她心甘情愿跟你过一辈子,就需得用别的法子。”
第61章 凡情易得,凡心难猜
“你...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余尽站了起来,一挥手,将雷电锁链收了。锁链化作雷光,缩回紫电棍中,棍身上的雷篆微微一亮,随即沉寂。
“我且问你,你当初将你夫人绑来,成婚之事可征求过你夫人的同意,可征得你丈人同意?”
奎木狼语塞,好半晌才开口回道:“我们前世有过约定...”
“约定?那孟婆汤你又不是不知,一碗喝下,前尘往事皆散于阴府,有那大法力者虽可幸免于难,但也要受那轮回之苦,凡人之痛后方得觉醒。”
“你夫人不似你,直接逃了下界,她入了轮回,想必早已将你忘了个干净,而且你想必是在天庭当天神当习惯了,是否觉得以你之身份,岂还与要一介凡人商议?”
奎木狼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在天庭时,确实如此。看中了披香殿的侍女,便与她私定终身;下界之后,找到了她的转世,便将她掳来洞中。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百花羞一句。
“可...可百花羞她前世与我情投意合...”
余尽打断了他,说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在她眼里,你就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把她从皇宫里掳到山洞里,强迫她与你成亲。你试问,哪个凡间女子会钟情于一个妖怪?”
奎木狼沉默不语。
余尽继续说道:“何况她还是凡间公主,从小识书知礼,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她向往的,大概率是那文采风流、相貌堂堂的人物。你且看看你...”
他指了指奎木狼的青靛脸、白獠牙,又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黄袍。
“看看你这獠牙,你这双手。一个弱女子,被你掳到这阴森森的洞府里,日日对着一张青面獠牙的脸,你能指望她爱上你?”
奎木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硕大双手,一时竟不知如何摆放。
“可...可当初在天庭,百花羞便是爱上了我这般模样...”
“在天庭,你是奎木狼星君,堂堂正神,威风凛凛。她看上的,是你那身星宿神光,是你那天庭正神的身份和气度。可如今呢?你下界做了妖怪,你觉得,她若还是当初那个披香殿侍女,见到你如今模样,可还愿意与你私定终身?”
“这...”
“这什么这...晶晶你告诉他,凡间女子的喜好到底是什么。”
白晶晶俏声开口道:“若要得凡间女子之情最是容易,有好金银钱财者,你便与她穿金戴银,让她有数不完的钱财;有好相貌风流者,你就打扮成俊俏公子,像公子这般的。”
只见余尽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白衣书生,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折扇一开,上书“清风明月”四个大字,又有岁寒四友在背面,显得格外雅致。
余尽摇了摇扇子,朝白晶晶挑了挑眉。
白晶晶站在一旁,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后她接着说道:“若有好勇武的,你便冲锋陷阵,尽显男儿本色。让她看看你的本事,让她为你提心吊胆,为你骄傲,当然最最重要的便是...”
奎木狼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最重要的是什么?”
余尽接了话头,指了指自己:“便是要如我这般,英俊潇洒。”
奎木狼一时无语,似这般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间男子,他一口能吃5个,有啥显摆的。
白晶晶说道:“公子说的也不错,若你要真长得好看,凡间女子动情实乃再正常不过之事,但若是要对方付出真心却是不易...
怎个不易?”余尽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白晶晶道:“女子之心如那水面,表面平静无波,地下暗潮汹涌,哪怕前一刻对你千百般满意,后一刻却也会心生不满...”
奎木狼不解:“为何如此?”
白晶晶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却也不知,都说女子之心如那海底针,然则针尚有形,女子之心实无相。你若只要你夫人之情,便以公子之法,倒是最简单的了,若要将整个心都付予你,却是难如凡人登天...”
余尽也不由得叹息:“难怪世人追爱而多不可得,这比修法力神通可难多了...要不你还是放弃吧。”
奎木狼道:“我连那神位也可不要,我相信以我之真心,必然可以让我夫人重新与我交心。”
余尽指了指他的脸:“你这脸夜能吓鬼,白日能吓退虎豹狼群,你夫人她能忍住不跑,已经够坚强了,要是我,直接就自杀算了,免得受这份罪过。”
奎木狼讪讪道:“其实...夫人这些年已寻死过数次,只不过...都被我拦下了。”
余尽一时也被噎住,良久才说道:“你夫人遇到你真个是命苦。在天庭遇见你,受天条之罚,轮回之痛,到了凡间成了凡人,被妖所擒,日日提心吊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个惨惨惨。”
奎木狼连忙将黄袍捂住头,不敢再说话。
余尽见他如此,也不忍再捉弄于他,便道:“我有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奎木狼身体一抖,隔着袍子声音沉闷的回道:“想听想听。”
“你去宝象国,弄个体面的身份。最好是做个年轻俊美的大官,或者什么富商公子,然后再去市井中走动走动,学学凡间男人是怎么讨女人欢心的,学成之后,我便将其送回王宫,让你以新身份与她重逢。此计如何?”
奎木狼放了袍子,有些不悦:“你是要我去...骗她?”
“骗?”余尽摇头,“她换了个身份,你也换个身份,彼此都以凡人的方式接触,让她自己爱上你,这能叫骗吗?而且凡间有个说法,似乎叫个什么先成婚后培养感情,你这就是在补那道培养感情的过程。”
奎木狼有些警惕:“你...你不会是想哄骗我离开洞府,然后自己占了这里吧?”
余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石室中回荡,白晶晶也在一边咯咯的笑了起来。
余尽环顾四周:“你这洞府,除了你自己喜欢,还有别人喜欢吗?”
奎木狼哑口无言。
余尽收了笑,正色道:“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或可让百花羞喜欢上你。你若不信...”他耸了耸肩,“那便当我没说。”
石室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我该怎么做?”奎木狼终于还是妥协了。
余尽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将奎木狼一把揽过。
“以你的本事,弄个体面的身份应该不难。等弄到了身份,再弄些凡人的金银财宝,多学学凡人的礼数、谈吐、做派。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凡人,去感受一下凡人的情情爱爱。”
奎木狼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獠牙。
“那我应该变成什么模样?”
余尽都被气笑了,意思是还看不上我这般变化,但也没跟他计较,对白晶晶说道:“晶晶你来告诉他。”
白晶晶开口道:“大概就是女子一看到你就会羞涩,但还是会忍不住看你,有些胆大大说不定还会主动给你些荷包手帕之类的,还有...公子...应该就这些了吧。”
奎木狼脑子晕晕的:“那我夫人若是不喜欢这类型的呢?”
余尽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那你便再变化一个不就行了,一个不行就十个,十个不行就100个,总有她心仪的。”
“可是我夫人还在此地,她的安危怎么办...”
“你若再喋喋不休,我现在就吃了她们母子三人,让你再去寻她的下一世!”
奎木狼只好听了余尽的话,便化作清风动身去了那宝象国。
余尽站负手看着那道清风消失在天际,嘴角微微上扬。
白晶晶从洞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公子,你说那奎木狼...真能让百花羞喜欢上他吗?”
余尽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去?”
“总得试试,他一直在这儿,百花羞也不会喜欢他....嗯?”
余尽看着洞中那扇紧闭的耳室门,又看了看白晶晶,忽然生出另一个念头:“这百花羞与奎木狼相处如此之久,不能半分感情都没有吧,要不先试试?”
白晶晶被他眼神吓得不禁后退了两步,缩了缩脖子:“公子,你...你看着奴家作甚?”
第62章 余尽加戏,再擒八戒
余尽见白晶晶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不禁失笑,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你且去将那些被我打散的小妖重新聚拢来,莫要让他们四散惊扰了凡间。”
白晶晶如蒙大赦,连忙化作一道白芒去了。
余尽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周身忽起一阵烟霞,万化真形随心而动。只见他摇身一变,化作黄袍怪模样,青靛脸、白獠牙、鬓边红发蓬松,身穿一领鹅黄袍,足踏麂皮靴,端的与那奎木狼一般无二。
他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耳室石门,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百花羞警惕的声音:“谁...谁人在敲门?”
余尽学着奎木狼的语气道:“夫人,那强人已被我打发了。夫人莫怕。”
石门开了一条缝,百花羞探出半张脸来。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见门外果是“夫君”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便冷了下来。
“打发了便打发了,与我说这些做甚。”说罢便要关门。
余尽伸手抵住石门,又道:“夫人...可曾肚中饥饿,可需要用饭?”
百花羞冷笑一声:“用与不用,与你何干?你将我囚在此处十三载,何时真问过我用不用饭?”言罢用力将门合上,再无声息。
余尽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门内隐约传来两个孩童的声音,似是问母亲父亲为何不来陪他们玩耍,百花羞只是沉默。
他心知此事急不得,便也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前洞,寻了个干净石台盘膝坐下,五心向天,运转周身法力。紫电棍横在膝上,雷篆隐隐有光流转。
如此过了数日。
余尽白日修炼,夜间便以神识笼罩整座碗子山。奎木狼这洞府虽粗陋,却占了一处地脉灵气汇聚之所,倒是适合静修。他一边吐纳,一边观察百花羞的动静,那女子每日只是坐着发呆,偶尔与两个孩儿说几句话,有饭便吃,吃完陪着两个孩儿打闹,也教他们读书识字。
第二日傍晚,白晶晶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小妖,都是先前被打散后躲在山林间的。那些小妖见了“黄袍怪”,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直呼大王饶命。
余尽挥手让它们散了,各自归位。又将白晶晶唤到僻静处,现了本相。
余尽笑了笑,忽而正色道:“晶晶,我想试试那百花羞。”
“试...试什么?”白晶晶眨着眼。
“试试她对奎木狼,究竟还有没有半分情意在。你且再帮我一个忙。”
白晶晶缩了缩脖子:“公子...你又要奴家做甚?”
余尽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晶晶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公子,你这...这也太损了些。”
余尽道:“损是损了点,却最是管用。你便化作一个容色极盛的妖艳女子,随我演一场戏。”
白晶晶无奈,只得依言而行。只见她将身一扭,周身白雾翻涌,再走出来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桃花,眼含秋水,一点朱唇似笑非笑。身穿一袭石榴红裙,腰系翠绿丝绦,走起路来腰肢款摆,说不尽的风流妩媚。
余尽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赞道:“好!这般模样,莫说是凡间男子,便是我看了也心动。”
白晶晶被他夸得脸一红,啐道:“公子休要取笑。”
余尽复又化作黄袍怪模样,与白晶晶一同走进洞府深处。他特意在百花羞那间耳室门外停下脚步,故意放高了声音。
“美人儿,你且在此稍候,待我去看看那黄脸婆。”
白晶晶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大王快去快回,奴家可等不得。”
石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余尽推门而入,只见百花羞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地上倒着一只陶碗,水渍洇湿了一片。
“夫人。”余尽开口道。
百花羞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又来做甚?”
“我来告诉夫人一件事。”余尽负手而立,语气随意,“我在外头新得了一位美人,生得国色天香,比夫人强了百倍。从今往后,她便住在这洞府中了。”
百花羞的肩膀微微一颤。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你爱带谁来便带谁来,与我说这些做甚。”
“夫人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百花羞霍然站起,转身面对他,脸上满是讥诮之色,“你将我掳来此处十三载,囚禁于此,生儿育女。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你另寻新欢,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她说得咬牙切齿,眼眶却微微泛红。
余尽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也不多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故意揽住白晶晶的腰肢,大笑着往前洞去了。
百花羞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想不明白,自己分明恨极了这个妖怪,为何见他带着别的女子回来,心头竟会涌起这般复杂的滋味。
十余年夫妻,便是养一只猫狗也该养出几分情分来了。更何况她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儿。可这些话,她是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百花羞缓缓坐回石床边,伸手摸了摸身下粗糙的石面。这间石室,她住了十三年。每一块石头的纹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难过了一下。
“娘亲...”两个孩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百花羞将他们揽入怀中,闭上了眼睛。
前洞之中,余尽收了黄袍怪的变化,恢复本相。白晶晶也散了那妖艳模样,变回原来的清丽之姿。
“公子,如何?”白晶晶问道。
余尽沉吟道:“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只是前世记忆尽失,加之被强掳十余年,那份怨气将别的情绪都压住了。”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不急。”余尽道,“再且试几日,或许...”
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和尚,生得面白唇红,相貌堂堂,身穿一领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正站在波月洞的洞口之外,抬头望着那石壁上“波月洞”三个大字,一脸迷惑。
不是别人,正是那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的唐僧。
原来唐僧师徒一路西行,行至碗子山。唐僧腹中饥饿,便命八戒去化缘。那呆子本就是个懒散性子,提着钵盂在山中转了一圈,寻了个草窝便倒下睡了。沙僧等了许久不见八戒回来,便也去寻他。
唐僧独自坐在林中,左等右等不见两个徒弟归来,心中焦躁,便起身沿山路而行。走着走着,远远望见一座宝塔金光闪闪,只道是佛门寺庙,便循着塔光一路走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波月洞口。
余尽与白晶晶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这和尚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白晶晶低声问道。
余尽看着洞外那个一脸茫然的和尚,也是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
“来得好。”他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雷光掠出洞外,一把揪住唐僧的袈裟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唐僧吓得面如土色,九环锡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口中连念“阿弥陀佛”。
余尽提着唐僧回到洞中,对白晶晶道:“将这和尚关进后洞,好生看管。”
白晶晶应了一声,接过唐僧去了。
却说那八戒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近黄昏。他揉着眼睛回到原处,却不见了师父,只有白龙马孤零零地拴在树上。
正慌乱间,沙僧也寻了回来,二人面面相觑。
“师父呢?”沙僧问道。
八戒挠着后脑勺:“俺...俺也不知道啊。”
两人循着山路一路找去,直找到波月洞外。只见洞门大开,里面隐隐透出妖气。情知师父或许是被这妖怪所擒。
两人扯出兵器,便要去那洞府叫门。
沙僧掣出禅杖,厉声喝道:“妖怪!还我师父来!”
洞中,余尽正在与白晶晶说话,听得外面叫阵,笑道:“又来了两个。”
他提着紫电棍走出洞外,迎面便见一个晦气脸的和尚手持宝杖立在洞口。正是那流沙河收服的沙和尚。
余尽也不废话,抡起紫电棍便打。沙僧举杖相迎,二人便在洞外石坪上斗了起来。
这一交手,余尽心中暗暗吃惊。这沙和尚当初在流沙河时,手段不过尔尔,被他轻轻松松便拿下了。如今才过了多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那降妖宝杖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杖都沉如山岳,底子硬得惊人。
“好和尚!”余尽喝了一声彩,手中紫电棍雷光暴起,与沙僧硬碰硬地对了数合。
洞内,白晶晶还是那绝色女子的模样,迎上了猪八戒。
那呆子正举着九齿钉耙要往洞里冲,忽然看见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子从洞中走出来,顿时脚下一软。
只见那女子生得:
云鬓半偏金步摇,柳眉斜扫远山娇。
一点朱唇含春色,两只杏眼带风骚。
红裙窄窄裹酥腰,翠袖轻轻掩玉指。
行动处香风细细,立定时媚骨夭夭。
八戒看得两眼发直,钉耙差点脱手落地,口中涎水直流:“哎哟,我的奶奶...这妖怪洞里,怎地藏着这般一个美人儿...”
白晶晶掩口一笑,娇声道:“这位长老,可是来寻你家师父的?”
八戒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女菩萨可见过我家师父?”
“见过呀。”白晶晶眼波流转,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且过来,我告诉你他在何处。”
八戒色迷心窍,当真凑上前去。白晶晶陡然出手,五指化作白骨利爪,一把扣住八戒的肩井穴。那呆子浑身一麻,九齿钉耙当啷落地,已被白晶晶反剪双手擒了个结实。
“你...你...”八戒这才惊觉上当。
白晶晶提着他走进洞中,笑道:“好个贪色的和尚,这般容易便上当了。”
洞外沙僧见八戒被擒,心中一凛。他与余尽又对了数合,知道今日讨不得好去,虚晃一杖,抽身便走。
余尽也不追赶,收了紫电棍,转身回洞。
沙僧一路退回碗子山林中,回到白龙马旁。那白马见他独自回来,发出一声低嘶。
沙僧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树下,忽然想起悟空当年临别时说的话来。
那时大师兄被师父赶走,临走前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沙师弟,我这一走,那呆子定会惹祸。若师父有难,你且记住...”
沙僧望着碗子山渐沉的暮色,喃喃自语:“这二师兄着实是...唉,还需得去请大师兄回来。”
他霍然站起,藏了白龙马与行李,驾起云向东方疾驰而去。
第63章 大圣回援,余尽漏风
沙僧离了碗子山,驾起一道云光,径往东胜神洲而去。那云虽不及悟空筋斗云迅疾,却也片刻千里。一路之上,山峦如聚,波涛如怒,沧海化作一线青痕,又被茫茫云气吞没。
沙僧按落云头,落在水帘洞外。洞前几个猴儿正在嬉闹,见有生人到来,吱吱叫着四散而去。不多时,只听得洞中一声长啸,一道金光掠出,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好大圣,怎生模样?但见:
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
悟空见是沙僧,收了法相,跳将过来,一把扶住:“沙师弟,你如何来了?”
沙僧见了悟空,心中悲苦再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眼中落下泪来:“大师兄!不好了!师父他...他被妖怪捉去了!”
悟空眉头一皱,将他搀起:“莫急莫急,你且细细说来。”
沙僧抹了把泪,便从碗子山说起,八戒去化缘却偷懒睡觉,致师父被妖怪擒去,他与八戒打上洞府,他与那妖王交战数合,八戒却升起那好色之心,却被一个妖艳女子所擒,致使功败垂成。
说到此处,沙僧捶胸顿足:“那妖怪却也厉害,使一根紫巍巍的棍子,上有雷光缠绕。我与他斗了十数合,竟拿他不下。大师兄,你若不去,师父性命休矣!”
悟空听罢,抓了抓腮,冷笑道:“那呆子!俺老孙早知他靠不住,师父肉眼凡胎,偏信那呆子,倒把俺老孙赶走。”
他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已来回踱起步来。踱了三圈,忽而站定,问道:“那妖怪洞府在何处?”
沙僧忙道:“在碗子山波月洞。”
悟空点了点头:“你且在此等候,待俺老孙取了披挂。”
不多时,悟空披挂齐整,与沙僧一同驾起云光,往西而去。云路之上,悟空默然不语,只是催着筋斗云越飞越快。沙僧跟在后面,几乎追赶不上。
却说二人到得碗子山,悟空按住云头,远远望见那波月洞隐在层林深处,洞口妖气隐隐。他却不急着上前,而是对沙僧道:“沙师弟,你且在暗处等候,待俺老孙先去探个虚实。”
言罢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小飞虫。那虫儿比芝麻还小,薄翅透明,嗡嗡振翅,顺着洞门缝隙便飞了进去。
悟空这一手变化,端的神异非凡。莫说是肉眼凡胎,便是一般妖王,也绝难察觉。
小飞虫穿廊过道,在洞中飞了一遭。只见洞中妖氛弥漫,石壁上嵌着不知名的明珠,照得洞中幽幽发亮。前洞有几个小妖在赌钱吃酒,后洞传来隐约的诵经之声,想来是师父被关押之处。
悟空正欲往诵经处飞去,忽听得一侧耳室中传来说话之声,便振翅凑了过去。
耳室之中,余尽负手而立,百花羞坐在石床边沿,背对着他。
这几日,余尽与白晶晶日夜做戏。白晶晶化作的那绝色女子时常出入洞府,与“黄袍怪”亲昵说笑,偏又故意躲着百花羞的视线。百花羞每日困在那石室之中,耳听得外头笑语盈盈,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浓烈。
百花羞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又来做甚?你那美人儿呢?”
余尽不答,只将一封书信从袖中取出,放在石桌上。
百花羞斜眼一瞥,脸色骤变。
那正是她趁余尽“与那女子厮混”之时,偷偷去寻唐僧所写。她知晓那和尚是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取经的高僧,便写下血书一封,恳请他将书信带去宝象国,呈与父王,发兵来救。又私自解了唐僧与八戒的绳索,欲放他们离去。
不想被余尽察觉,连人带信一并截下。
百花羞声音微颤:“你...你要如何?”
余尽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她面前,开口道:“夫人,你当真以为,我只是一介妖怪?”
百花羞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余尽也不恼,缓缓开口:“我本是天庭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星君。你前世是披香殿侍女,与我私定终身,约定下界做一场夫妻。你入轮回,饮了孟婆汤,前尘尽忘。我逃下界来,在碗子山等你。”
百花羞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冷笑出声:“好一个离奇的故事。天庭星君?披香殿侍女?你编出这等鬼话来,是欺我凡人不识天高地厚吗?”
“我所言句句是真...”
“够了!”百花羞霍然站起,眼中噙着泪水,声音却愈发尖锐,“你日日与那妖艳女子厮混,夜夜欢歌笑语,如今却来与我说什么前世约定、今生真情?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余尽默然。他知道,白晶晶那场戏,本是想试探百花羞心中是否还有波澜,不想却弄巧成拙,将她心中那一点点不甘全数化作了怨怼。
百花羞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无言以对,心中愈发悲凉:“你说你是天神,那为何做出这等强掳凡女的勾当?你说你用了真情,那为何不过几日便寻了新欢?你这些话,骗你自己去吧!”
她转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百花羞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今生要被你这般折磨...”
余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本是替奎木狼来圆这段姻缘,如今却越圆越乱。女子之心,果真是那海底针,摸不着,猜不透。
这番对话,被藏在暗处的那只小飞虫听了个清清楚楚。
悟空心中又惊又疑,暗忖道:“这妖怪自称是天庭二十八宿的奎木狼?难怪俺老孙看他根脚不似寻常妖邪。若真是奎木狼下界,那便是天神思凡,犯了天条的大罪...”
正思忖间,忽听得余尽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百花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和尚...你打算如何处置?”
“暂且关着。”余尽淡淡道。
“放了他吧。”百花羞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他是无辜的。”
余尽回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夫人,你放他走,是想让他去宝象国报信吧?我知你思乡心切,可你若回了宝象国,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百花羞冷笑:“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余尽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女子被强掳十三载,心中怨气早已深入骨髓。要化解这份怨,非一朝一夕之功。奎木狼前世与她有约不假,可他今生的手段,实在太过粗暴了。
“也罢。”余尽不再多说,将那封书信收入袖中,转身出了耳室。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个奎木狼星君,好一个天神思凡。”
余尽猛然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余尽心头一震,瞳孔微缩:“这猴子何时进来的?我竟毫无察觉!
好一个齐天大圣,果然变化通神!”
悟空却不给他细想的时间,一双火眼金睛盯着余尽,冷冷道:“俺老孙方才在暗处听了个真真切切。你既是天神下界,强掳凡间公主,囚禁十三年,还捉了俺师父师弟,这桩桩件件,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余尽定了定神,面上不见慌张,反倒笑了笑。他伸手一招,紫电棍自虚空中飞出,落入掌中。棍身雷篆流转,噼啪作响。
“齐天大圣?你不是被你师父贬走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悟空脸色骤变,眼中精光暴射:“你如何知道此事?”
余尽将紫电棍往地上一顿,雷光四溅:“我如何知道,与你何干?你既已被逐出师门,何必再管这闲事?”
悟空心中惊疑不定:“我被师父贬走一事,发生在荒山野岭,只有他师徒四人,这妖怪如何得知?”
种种念头在悟空脑中电闪而过,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冷笑道:“闲事?你捉了俺师父,擒了俺师弟,却说是闲事?俺老孙虽被那不识好歹的和尚赶走,可他终究是俺老孙的师父!”
余尽道:“大圣,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劝你莫要趟这浑水。”
悟空却不耐烦了,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俺老孙不与你废话。速速将俺师父与八戒放了,俺老孙或可饶你一命。若不然...”
他伸手指着余尽,一字一顿道:“俺老孙定要上那天庭,在玉帝面前告你一状!到那时,莫说你这星君之位不保,便是性命,也未必留得住!”
余尽握着紫电棍的手微微收紧:“这猴子若真闹上天庭,奎木狼下界为妖之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都怪我嘴风不严,闹出这等祸事...”
两人四目相对,一触即发。
第64章 余尽难敌,斗部下凡
余尽见那猴子咄咄逼人,心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他将紫电棍一横,棍身三道雷篆同时亮起,紫光流转间,整座耳室都被映成一片雷电之色。
“大圣既不肯走,那便手下见真章罢。”
悟空咧嘴一笑:“好!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星君有多少斤两!”说罢,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晃一晃,碗来粗细,丈二长短,往地上一顿。只听轰的一声,脚下石砖寸寸龟裂,裂缝直蔓延到石壁之上。
二人几乎同时出手。
紫电棍裹着雷光劈面砸下,金箍棒带着万钧之势横扫而来。棒棍相交,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波月洞都晃了三晃。电芒四溅,金光迸射,碎石簌簌落下,洞壁上的明珠噼里啪啦碎了一片。
余尽只觉一股大力从棍身上传来,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猴子好大的力气!果然不愧是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
悟空也咦了一声,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这一棒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了七八分力气,寻常妖王一棒便打成肉泥了。这奎木狼竟能硬接一记,手中那根紫巍巍的棍子也不似凡物。
“有点意思!”悟空战意大起,手中金箍棒舞得如风车一般,化作漫天棒影,铺天盖地砸将下来。
余尽不敢大意,紫电棍上三道雷篆同时催动。三道雷篆亮起,整根紫电棍都化作一道刺目的雷光,与漫天棒影撞在一处。
轰!轰!轰!
二人从后洞打到前洞,从前洞打出洞门。一路之上,石柱崩塌,石壁碎裂,小妖们吓得四散奔逃,有几个躲闪不及的,被棒风雷劲扫中,当场化作飞灰。
到得洞外,天地开阔。
碗子山层峦叠嶂,苍松翠柏连绵不绝,夕阳西沉,漫天晚霞似火烧,将整座山都染成金红之色。
这般壮丽景象,却被两道身影搅得天翻地覆。
悟空纵身一跃,翻上半空,金箍棒擎在手中,棒身金光大放,映得半边天际都亮堂堂的。他大喝一声:“着!”
一棒从天而降,势如陨星坠地。
余尽仰头望去,只见那金箍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棒身缠绕的金光几乎要刺瞎人眼。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疯狂涌入紫电棍中,三道雷篆同时催到极致。
紫电棍上,雷光化作一道冲天光柱,迎着金箍棒撞了上去。
棒棍相交。
这一记碰撞,仿佛天崩地裂。以二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碗子山上的古松连根拔起,山石滚滚而下,却又被震得倒流而上,停顿了一息才重新落下。
余尽双脚陷入地下半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棍身滴落。悟空则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卸去反震之力,落在一块山岩上。
“好本事!”悟空赞了一声,眼中战意更浓。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身形一晃,竟化作三头六臂。三张脸面朝三个方向,六条手臂各持一根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
余尽心中一凛:”三头六臂都出来,这猴子开始认真了!”
六根金箍棒从四面八方砸来,每一根都带着万钧之力。余尽将紫电棍舞成一道雷网,护住周身。棒棍相撞之声密如连珠,雷光与金光交织成一片,将半边碗子山都映得忽明忽暗。
十合。
二十合。
五十合。
余尽越打越心惊,眼前这六根棒子竟然都是真的,而且被孙悟空舞的是密不透风。若非他受过雷霆锻体,肉身坚韧远超寻常,早就被打成肉泥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猴子似乎越打越猛。金箍棒上的力道不但没有衰减,反而一棒重过一棒,仿佛他的力量无穷无尽一般。
“这猴子此次怎得如此威猛?此前都是打得差不多就得跑...”
他却不知,悟空自被唐僧贬走之后,在花果山日夜坐立难安,心中憋着一股火气。今日遇到一个能与他正面硬撼的对手,那压抑多日的战意便如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又战了三十合,余尽只觉双臂酸软,体内法力已耗去七八成。反观悟空,那三头六臂的法相不但不见疲态,六根金箍棒反而舞得更急了。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败了。”余尽心念电转,忽然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左肩露出空门。悟空果然抓住机会,一棒砸来。余尽早有准备,身形一侧,那棒擦着肩头掠过,将他肩甲砸出一道裂纹,却未伤及筋骨。
借着这个空档,余尽抽身疾退,扬声喝道:“且住!”
悟空收了法相,嘿嘿笑道:“怎地?认输了?俺老孙可还没打过瘾呢。”
余尽面不改色,朗声道:“我腹中饥饿,力有不逮。且让我回去吃饱喝足,再与你战过!”
说罢不等悟空回答,身化雷光,倏忽间钻入波月洞中。洞门轰然闭合,随即一道淡紫色的光幕浮现在洞门之上,洞府禁制全力开启。
悟空站在洞外,看着那道雷光消失在洞口,抓了抓腮,没有追击。他虽好斗,却不屑于趁人之危。况且那妖怪自称腹饥,若强行追杀,反倒显得他齐天大圣小气。
“好,俺老孙便等你吃饱了再打。”
他跳上一块山岩,盘腿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火眼金睛盯着波月洞的禁制光幕,若有所思。
方才那八十余合的交手,他已经摸清了这奎木狼的底细。那根紫巍巍的棍子确实不凡,这等手段,确实像是天庭正神的路数。
再想到洞中偷听到的那些话,悟空心中已有计较。
他跃下山岩,寻到藏在林中的沙僧,说道:“沙师弟。”
沙僧从树后出来,急问道:“大师兄,那妖怪如何了?师父可救出?”
悟空摆了摆手道:“那妖怪不禁得打,退回洞中去了,不过俺老孙倒是得了他的底细,你且在此守着,莫要轻举妄动。俺老孙去去就回。”
“大师兄要去何处?”
悟空抬头望向天际。夕阳已沉,夜幕降临,漫天星斗渐渐亮起。他伸手指了指天上:“那妖怪自称是二十八宿的奎木狼,俺老孙便上天去问问,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沙僧道:“那我便在此等候大师兄。”
“你在此好生看顾白龙马。”悟空说罢,一个筋斗翻上半空,驾起筋斗云,直奔南天门而去。
筋斗云何等迅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已到南天门外。
守门的增长天王见是齐天大圣,悟空说明来意,不敢怠慢,连忙放行。悟空一路穿廊过殿,径至通明殿,求见玉帝。
玉帝正在披香殿与群仙议事,闻得孙悟空求见,便宣他上殿。
悟空入了通明殿,见玉帝高坐九龙椅上,两边仙卿分列,天兵天将持戟而立,气象森严。他也不跪,只拱了拱手,便将碗子山之事一一道来。。
玉帝听罢,龙颜微沉,转向殿下众仙:“查。”
只一个字,自有仙官领旨而去。不多时,那仙官回奏:“启禀陛下,二十八宿之中,奎木狼确已离位十三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算来正是十三载。”
玉帝微微颔首,取出一道金旨,递与悟空:“既是斗部星君思凡下界,你便持此金旨,往斗部正殿走一遭。”
悟空接过金旨,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斗部正殿,乃群星拱卫之所。悟空持金旨一路行来,只见周围星斗渐密,银河横亘天际,无数星辰闪烁明灭,隐隐按照某种玄妙规律运转。那些星君星官的府邸便散落在这片星域之中,每一座府邸都与天上某颗星辰对应,星光相映,气象万千。
到得斗部正殿,悟空抬眼望去,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心生震撼。
那斗部正殿悬浮于群星之上,殿高百丈,飞檐斗拱上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星珠,对应周天星宿之数。殿顶之上,一道星河直贯而下,竟是真正的天河之水,被大法力拘来做了殿前垂帘。
殿门两侧,各立一尊星宿神将的塑像,高十丈,手持星戈,面目威严。塑像眼中嵌着两颗真正的星辰,光芒流转间,仿佛活物一般。
悟空步入正殿,只见殿中一片浩瀚星空。脚下是无尽星河,头顶是周天星斗,仿佛一脚踏入了宇宙洪荒之中。殿中央悬浮着一座九层星台,台上端坐一位女仙。
头戴星冠,身披北斗七星袍,手持一柄玉尺,尺上刻着周天星辰图。面如满月,眉似远山,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中竟有星河流转。周身星光缭绕,每一道星光都是一颗星辰的投影。
正是坎宫斗母正神,统领周天星斗、节制五斗星君、掌管二十八宿的斗部之主。
悟空上前,将玉帝金旨呈上。斗母接过,扫了一眼,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开口:“查。”
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整座星空中回荡。
殿侧一名星官躬身领命,退入星河深处。不多时,那星官匆匆返回,跪禀道:“启禀斗母,奎宿星辰确已暗淡十三度。按周天推演,奎木狼离位下界,已十三日矣。”
斗母微微点头,手中玉尺轻轻一抬。
刹那间,整座斗部正殿光芒大盛。殿顶三百六十五颗星珠同时亮起,与周天三百六十五颗主星遥相呼应。一道星光从斗母玉尺上射出,直冲殿顶,然后分成两道,落入星河之中。
片刻之后,两道星光从星河中飞出,落在殿前,化作两名星君。
那两名星君,一个生得面如青玉,眉宇间有星芒吞吐,身穿青霄星纹袍,腰悬玉牌,牌上刻着一个“角”字。另一个面如淡金,双目狭长,眼中似有星陨之光,身披白锦星斗氅,手持一柄量天尺。
正是角木蛟与亢金龙,二十八宿中排在前列的两位星君。
二星君向斗母行礼,斗母将金旨递与他们,吩咐道:“奎木狼思凡下界,盘踞碗子山波月洞,劫掳宝象国公主,阻碍取经。你二人携我斗部令,点天兵三百,随齐天大圣下界,将其擒回天庭受审。”
角木蛟与亢金龙齐齐领命:“谨遵法旨。”
两位星君点齐三百天兵,浩浩荡荡随悟空出了斗部正殿。三百天兵驾起祥云,队列整齐,手中兵戈映着星光,寒芒闪烁。
却说波月洞中,余尽自退回洞府开启禁制后,便瘫坐在前洞石椅上。那一战打得他浑身力竭,双臂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体内法力十去其八,紫电棍上三道雷篆也暗淡了三分。
白晶晶早在一旁候着,见他这副模样,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
“公子,那猴子竟如此厉害?”白晶晶一边替他擦拭额上汗水,一边低声问道。
余尽睁开眼,苦笑一声:“齐天大圣,名不虚传。今日也不知道他为何火气如此之大,竟然拿出真正神通来打,是我失算了。”
白晶晶一边递水一边道:“那...那公子还要与他打吗?”
余尽望向洞门处那道禁制光幕,沉默片刻,说道:“打,且让他看看我手段。”
说罢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个小阵盘,祭起仅存的法力,阵盘隐入地下。
这乃是他从洞府内寻到的星辰陨铁炼制的,集合了此前得自万仙图的六道阵法,此前两位天君数日的教导,已让他对阵法有了更多感悟,此合阵之法,也是他们两位提出的。
“有这阵法,你这猴子再来,却是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说罢便让白晶晶好生看管那唐僧八戒:“需得小心盯着,那猴子擅变化之术,一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
白晶晶便去了,留下余尽打坐恢复法力。
却也只过一夜,第二日还未到晌午,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奎木狼!速速出来!”
那声音不是悟空,却中气十足。
余尽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白晶晶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公子...”
“无妨。”余尽拍了拍她的手,提起紫电棍,大步向洞口走去。
禁制光幕缓缓散去,洞门轰然打开。
余尽走出洞外,抬眼望去。
只见碗子山前,三百天兵列阵而立,甲胄映着星月之光,寒芒如霜。天兵阵前,站着三道身影。
正中间是孙悟空,左右两侧,各立着一位星君。一个青面如玉,周身青霄星光缭绕;一个淡金面庞,手持一柄量天尺,眼中星陨之光流转明灭。二人皆身穿星纹袍,腰悬星宿玉牌,周身星光与天上两颗主星遥相呼应。
那两位星君见余尽出洞,同时上前一步。
角木蛟道:“奎木狼,你私离星位,下界为妖,劫掳凡间公主,阻碍取经,已犯天条。斗母有令,着我二人携天兵三百,擒你回天庭受审。你若识相,便束手就擒,免得伤了同袍之情。”
亢金龙也道:“正是。你我同列二十八宿,共事多年,莫要让我等为难。”
余尽站在洞口,夜风吹动他的黄袍,紫电棍拄在地上,棍身雷篆微微闪烁。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星君,心中却是另外的想法。
“这下真坏事了,把人家老婆得罪完了,娘家人也被请了下来...”
第65章 六阵横天,万兵压境
角木蛟见“奎木狼”只是站在洞口不答话,眉头微皱,与亢金龙对视一眼。他二人领了斗母法旨下界,本以为是走个过场,同袍之间,劝几句,押回去受审便是。却不想这奎木狼见了他们,竟是这副踟蹰模样。
角木蛟道:“奎木狼。你思凡下界,已是犯了天条。斗母念在同袍之情,只令我二人将你押回受审,未动雷霆之怒。你若识相,便束手就擒,莫要自误。”
余尽依旧不答。
他心念急转,想着脱身之策:“若此刻摇身一变,化作别的妖怪,能否蒙混过关?”
正迟疑间,角木蛟已失了耐心。他大手一挥,身后三百天兵齐齐上前一步,兵戈出鞘,寒光如霜。
“奎木狼!你若再不答话,休怪我二人不念同袍之谊!”说罢便朝余尽飞去。
余尽心道:“算了,来都来了,收了再说。”
他将紫电棍往地上一顿,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电,口中念念有词。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庞大无比的阵图,将方圆数里尽数笼罩其中。
天绝阵!
风雷地裂阵!
风吼阵!
寒冰阵!
金光阵!
红砂阵!
十绝阵之六,同时发动!
余尽得秦完、赵江等截教上仙指点后,于阵法一道早已今非昔比。更兼此番布阵所用之基,乃是奎木狼洞府中那块星辰陨铁炼制。那块陨铁不知被奎木狼带了多久,其中蕴含的星力之沛,远非寻常金铁可比。如今六阵合一,威力暴涨了何止一倍!
角木蛟与亢金龙面色骤变。
“奎木狼!你敢!”
角木蛟厉喝一声,周身青霄星光暴涨,化作一道冲天光柱,试图冲破阵势封锁。亢金龙也祭出量天尺,尺上星芒大放,与他联手抗敌。
然而已经晚了。
六阵齐发,天地变色。天绝阵中,一股绝灭之气铺天盖地涌来,仿佛天塌地陷,乾坤倒转。
风雷地裂阵紧接而至。狂风怒号,雷电交加,风吼阵更是骇人。风中夹杂着亿万风刃,每一道都锋锐如刀。
寒冰阵与金光阵同时发作。
玄冰之气凝成千万根冰矛,从虚空中刺出。金光阵更是了得。阵中十面金光宝镜高悬,将天地间一切光芒都收摄其中,再反射出来,化作亿万万道金色光针,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悟空见两位星君被困,厉喝一声,抡起金箍棒便要冲入阵中救人。他那双火眼金睛刚瞪开,金光阵中亿万万道光针便铺天盖地射来。悟空大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眼泪直流!
风、雷、电、冰、光、砂——六阵齐发,他催动护体神光,却只能被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碗子山方圆百里的云气都被大阵吸扯过来,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电闪雷鸣,宛如天劫降世。
角木蛟与亢金龙在阵中左冲右突,将法力催动到极致。青霄星光与淡金星芒交织成网,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但六阵合一,生生不息。
如此半日之后,阵中再无反抗的动静。
余尽站在阵眼之中,神识扫过整座大阵,确认那两位星君和悟空都已被阵法压制,这才捏诀收了六阵。
六道光柱缓缓消散,天地重归清明。
只见阵中地面千疮百孔,角木蛟与亢金龙倒在地上,青霄星光与淡金星芒尽数散去,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的星纹袍已是千疮百孔,而悟空则趴在一块碎石旁边,金箍棒滚落在一旁,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浑身被红砂和冰屑覆了一层,看上去狼狈不堪。
余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迈步上前将悟空绑了,忽然——
悟空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身形如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捞起金箍棒,一个筋斗翻上半空,头也不回地朝天际飞去,转眼便消失在天边。
余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这猴子...好生诡计多端!”
余尽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筋斗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连续催动六座大阵半日之久,即便有星辰陨铁做阵基,他的法力和神识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昏迷不醒的星君,催动紫电棒生出两根雷索,将角木蛟与亢金龙捆了个结结实实,激起识海内万仙图吸干了他们仅存的法力,便转身回了波月洞。
却说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落在天门外的云台上,他调息了片刻,体内法力运转,面色才渐渐恢复正常。
悟空抓了抓腮,心有余悸:“好厉害的阵法!俺老孙大闹天宫时也没见过这等阵仗。那奎木狼何时学了这般本事?二十八宿之中,可从没听说有谁精通阵法。”
他正自思忖,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大圣。”
悟空回头一看,南天门外站着两位星君,一个面如赤铜,眉心生着一只竖眼,身穿赤焰星斗袍;一个面如蓝靛,双耳垂肩,身披玄水星纹氅。正是二十八宿中的尾火虎与箕水豹。
原来斗母早有安排,令这二位在南天门等候消息。
尾火虎拱手道:“大圣,那奎木狼如何了?角木蛟与亢金龙二位兄长呢?”
悟空哼了一声,将方才之事简略说了。尾火虎与箕水豹听罢,面面相觑,皆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大阵?困住两位星君和大圣半日?”箕水豹倒吸一口凉气,“奎木狼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悟空道:“俺老孙也想知道。”。
“走,先去斗部正殿,见斗母说话。”两位星君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悟空再入斗部正殿。
斗母依旧端坐于九层星台之上,周身星光缭绕。听了悟空与两位星君的禀报,她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片刻后,斗母开口了。如星河流转,在整座大殿中回荡。
“传令,二十五宿听旨。点天兵一万,随齐天大圣下界,擒奎木狼归案。”
片刻之后,斗部正殿外的星空中,一道道星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道星光落下,便化作一位星君,有的面如冠玉,有的肤似古铜,有的额生独角,有的背有双翼。其余二十五位星君,悉数到齐。
二十五位星君立在殿前,周身星光交相辉映,与周天二十八宿的主星遥相呼应。那等气象,当真恢弘壮阔,整座斗部正殿都沐浴在灿烂星河之中。
斗母玉尺一挥,一万天兵从星河中列阵而出。那些天兵皆穿星纹战甲,手持星戈星戟。
却说殿侧侍立的仙官之中,有一人本是来斗部办事,恰好撞上这番阵仗。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雷部天君之一,赵江。
他本是为寻余元而来,却不想听到悟空描述那六座大阵,这合阵之术,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正是他与秦完传授给余尽的!
赵江心思电转,面上不露声色,悄悄退到一旁,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果然看见了余元,那余元腰悬化血神刀,正站在殿角与几个天将说话。
赵江不动声色地挪到余元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余元回头,见是赵江,微微一愣。赵江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色极为古怪,既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兴奋,还夹杂着一丝只有他二人才懂的心照不宣。
余元虽不知内情,但与赵江相交多年,见这眼色便知必有蹊跷。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赵江走到无人处。
赵江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那妖怪不是奎木狼,可能是咱们的人。”
余元瞳孔微缩。他虽不知咱们的人是谁,但赵江既然这般说了,那便不会无的放矢,只是沉声道:“那你找我做何事?”
赵江低声道:“你需得请战,随他们一同下界,到时便知。”
余元点了点头,大步走向殿中,在斗母面前单膝跪下。
“斗母容禀。那奎木狼无法无天,小仙余元,愿随诸位星君一同下界,助一臂之力。”
斗母看了他一眼,心道她这弟子平日没这么主动过,今日怎得变了性子,但也不在意,微微颔首道:“准。”
于是二十五位星君齐齐驾起星光,一万天兵列阵相随。余元混在队列之中,与赵江交换了一个眼色。
二十五位星君当先而行,周身星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星河横贯天际。一万天兵紧随其后,队列整齐,兵戈映着星月之光,寒芒耀目,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那等气象,当真是:
星斗横天,银汉倒挂。二十五宿齐临凡,一万天兵压境来。碗子山上风云变,波月洞前杀气开。
而在波月洞中,余尽刚刚才将两位昏迷的星君捆法力吸干,绑好,正盘膝调息,恢复法力。白晶晶守在洞口,时不时向外张望。
忽然,白晶晶的声音变了调:“公...公子!你快来看!”
余尽睁开眼,起身走到洞口,抬头一望。
只见夜空之中,二十五道星光如流星雨般划破苍穹,直向碗子山坠落而来。星光之后,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天兵甲胄反射的星月之光,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二十五位星君!
一万天兵!
余尽的脸当场就绿了:“这猴子怎么搞这么大阵仗了。”
二十六道神光与悟空立于波月洞上方云头,悟空前去叫阵。
“奎木狼,还不出来,你娘家人到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余尽扫了一眼前排那些威势不凡的神光,一个熟悉的人顿时映入眼帘,其面如蓝靛,赤发獠牙,身高一丈七八,腰里挎着化血神刀。
余尽当场脸都绿了:
“这该死的猴子,怎的把我师父也请下来了?”
第66章 再解真灵,师徒密谋
白晶晶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公子?你怎的了?”
余尽没有回答,脑中念头急转:“要不...就这么走了?我本就是假冒的奎木狼,现在走起码也有了三个星君打底,料想万仙图给出的奖励应该不差...”
正想着,天穹之上,星君阵列之中,有一人越众而出。
那星君生得面如古铜,双眉斜飞入鬓,眉心一道星纹竖痕,身穿苍青星斗战袍,正是二十八宿中的氐土貉。
氐土貉立于云头,居高临下,声音如洪钟般在碗子山上空炸开:“奎木狼!你私逃下界,已犯天条重罪!先前角木蛟、亢金龙二位星君来拿你,你竟敢以阵法相抗,将其擒拿,罪上加罪!如今二十五宿齐至,一万天兵压境,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若再反抗,少不得要削去神位,打入天牢!我念在同袍之情,劝你一句,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去受审,斗母面前,或可从轻发落!”
余尽站在洞口,没有答话。
他还在犹豫。走,还是不走?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光网。那光网从一万天兵中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将整座碗子山连带方圆数十里的山林都笼罩其中。
余尽瞳孔一缩:“这是动真格的了...算了,再象征性抵挡一会吧,说不定还能再得一点神通气机。”
余尽深双手结印,六阵合一,化作一道六色光幕,将波月洞方圆数百丈尽数笼罩。
天罗地网压下,六阵光幕上升。两道庞然巨力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金色的星光与六色阵光交织在一处,互相侵蚀,互相碾压,迸发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电芒,将整座碗子山映得忽明忽暗。
云头之上,氐土貉见“奎木狼”竟然还敢祭阵抵抗,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他大手一挥,身后二十四位星君同时掐诀。天穹之上,周天星斗齐齐一亮,二十五道星光从各自的命星上投射下来,落入二十五位星君体内。众星君周身星光暴涨,气息节节攀升,便要联手强攻,将这六座大阵一举轰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动手。”
二十五位星君齐齐回头,正是水府星君余元。
余元上前一步,对众星君拱手道:“诸位星君,奎木狼毕竟是我等同袍,如今他虽犯下大错,但若强攻硬打,刀兵无眼,万一伤了他性命,岂不伤了同袍之情?依我之见,不如先让我下去与他说话。若能劝得他回心转意,束手就擒,岂不两全其美?”
氐土貉与身旁几位星君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兄所言有理。只是那奎木狼阵法厉害,你独自下去,须多加小心。”
“无妨。”余元摆了摆手,降下云头,朝波月洞飞去。一边飞,一边扬声喊道:“奎木狼!切莫动手!我来做个使者,你有何话,可先与我说!”
余尽在洞口看着师父一本正经地朝自己飞来,嘴角抽了抽,心中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将六阵光幕开了一道缝隙,放余元入阵。
余元落在他面前,二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尽便抬手一挥。红砂阵中那片蚀骨红砂翻涌而起,化作一道红色幕帐,将二人的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去,只能见到红砂漫天,什么也瞧不见。
红砂帐中。
余尽二话不说,周身光华一转,现了本相,黑白相间的毛色,圆滚滚的身形,两只黑眼圈里嵌着一对贼溜溜的眼珠,正是一只食铁兽。
余元原本还端着一副“使者”的架子,陡然看见自己的弟子从奎木狼的模样变成一只食铁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
余元压低声音喝道:“你怎地在此?那奎木狼何在?唐僧被绑又是怎么回事?”
余尽赶紧上前行礼,赔笑道:“师父容禀。弟子只是路过碗子山,见那奎木狼可怜,他本是天庭星君,与那披香殿侍女有前世之约,下界寻她转世,却不懂凡间礼数,将人公主强掳来做了十三年夫妻。弟子一时心软,便想成全他们,替他暂且看着洞府。至于那唐僧...”
他摊了摊手,“纯属意外。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弟子不抓白不抓。”
余元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成全他们?你倒是好心!为师之前如何嘱咐你的?让你远离西行之局,你倒好,不但没远离,还跑到碗子山来冒充星君、绑架取经人!你当这天条是儿戏吗?”
余尽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祭出万能挡箭牌:“师父息怒。此事...此事其实是无当圣母的意思。”
“圣母?”余元眉头一皱,眼中疑色更浓,“圣母让你做何事?她老人家不问世事多年,性子最是淡泊,断不会安排你做出此等事来。你莫要拿圣母当幌子,从实招来!”
余尽张了张嘴,知道这回光靠嘴说是糊弄不过去了。他心一横,对余元道:“师父,弟子不好明说。你...你借我一丝法力。”
余元疑惑地看着他,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伸出手掌,将一缕法力渡入余尽体内。
余尽闭目凝神,神识沉入体内,触动了那卷隐藏极深的万仙图。万仙图微微震颤,他将手掌搭在余元手臂上,万仙图的吞噬之力沿着他的手掌蔓延过去。
余元只觉体内法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被吸了个干干净净。他脸色大变,正要怒骂,忽然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应到了,识海深处,那道被封神榜所禁的真灵禁制,竟然松动了一丝!
余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如何做到的?”
余尽收回手掌,神秘兮兮道:“不可说。”
余元愣了片刻,忽然间仿佛想通了什么:“原来如此...圣母她老人家,图谋的竟是此等大事。那赵江...”
“赵江师叔也已知晓。”余尽连声附和。
余元放松了下来:“既然是圣母在背后布局,那我便不再问了。只是这个唐僧如何了?他可不能出事。”
余尽道:“关在洞府中,并无大碍。”
余元闻言,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看了看红砂帐外那隐约可见的二十五道星光,又看了看余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徒儿,今日来的这二十五位星君...都是我截教门人。”
余尽一怔,隐隐猜到了师父要说什么。
“你方才替为师松动真灵禁制的手段,可否用在他们的身上?”
余尽斟酌着答道:“弟子...不知。但可尝试,只是那些星君法力高深,弟子...”
余元眼中精光四射:“好。那就将他们也抓起来,统统吸一遍!”
余尽听得嘴角抽搐:“师尊,您这...那可是二十五位天庭正神啊!您不怕回去被斗母责罚吗?”
余元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斜睨着他:“怎的?不敢?”
余尽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个激灵,胸中那股子食铁兽胆气反倒被激了出来:“师尊都不怕,弟子怕什么!”
余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徒二人就在红砂帐中,压低声音密谋起来。
第67章 群体解封,余尽逃遁
却说云头之上,悟空左等右等,不见余元回来,急得抓耳挠腮。
火眼金睛努力望向那片红砂笼罩的区域,却什么也瞧不见,
“那水府星君怎得去了如此之久?莫不是也被那奎木狼收了?”
云头上的其余二十五位星君也渐渐看出了不对。
氐土貉皱眉道:“余道兄下去已有一炷香的工夫了,便是说话,也该说完了。”
尾火虎也道:“不错。那红砂遮蔽视线,我等瞧不见阵中情形,莫要中了那奎木狼的暗算。”
悟空本就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道:“众位星君莫要再等了!那奎木狼诡计多端,先前便用阵法困住了俺老孙和两位星君。依俺老孙之见,直接打破那阵法,将那奎木狼擒下再说不迟!”
众星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布阵!接引星光!”
二十五位星君同时掐诀,便要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将六阵光幕一举轰破。
就在这时,红砂帐突然散去。
众星君定睛看去,只见余元一手扣着“奎木狼”的后颈,将其押在身前。“奎木狼”低着头,双臂被一根赤金色的绳索反剪着捆在身后,周身星光明灭不定,一副被制住的模样。
余元抬头对云头上的众星君喊道:“好了!他已服软,愿束手就擒。诸位且下来吧。”
氐土貉松了口气,对左右道:“还是余道兄有办法。”
众星君纷纷降下云头,朝波月洞前落去。悟空火眼金睛打量着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奎木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二十五位星君刚刚落定,正要上前接手“奎木狼”,异变陡生!
那个被捆住的“奎木狼”忽然抬头,冲他们咧嘴一笑。那一笑之中,满是狡黠。
与此同时,“余元”扣在他后颈的手猛然松开,反手一掌拍在身旁的地面上。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六座大阵再次发动!风雷火冰光砂,铺天盖地涌向二十五位星君!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众星君本已收了戒备,正准备接手俘虏,哪曾想到会突生变故。距离最近的几位星君当场便被阵法吞没,后面的虽然反应稍快,却也来不及退出阵势范围。
而那云头之上的悟空正要下去解救唐僧,阵法一起,他便被掀翻了出去,匆匆稳住身形,朝下方阵法看去。
“果然如俺老孙所料,这奎木狼端的是有些手段,也不知众位星君能否破阵...”
那二十五位星君虽然被阵法困了,但毕竟不是等闲之辈。氐土貉厉喝一声,二十五人同时鼓荡神力,周身星光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星环,竟硬生生扛住了六阵的第一波冲击!
六色阵光与星环碰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碗子山的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碎石被震上半空,又在阵光中被绞成齑粉。
余尽维持着六阵,只觉压力山大。二十五位星君联手,那等威势远非先前两位星君可比。六阵合一虽然凶猛,但面对二十五人的星光联手,竟然隐隐有被撑开的趋势。
就在这时,“奎木狼”,也就是真正的余元,动了。
他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周身赤金遁光一闪,便出现在了星环的最薄弱处。他右手探出,一掌按在了尾火虎的护体星光之上。
尾火虎大惊:“余道兄!你做甚!”
话音未落,余元掌心赤金光芒大放,一掌便破开了他的护体星光。尾火虎闷哼一声,周身神力被生生打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便足够了。
余尽抓住机会,六阵之力顺着那道缺口倾泻而入。从这一道缺口开始,迅速土崩瓦解。
最了解他们的人,必然是自己人。余元与他们共事多年,每个人的神通路数、法力运转的弱点,他都了如指掌。有他在阵中指引,余尽的六阵便如一把精准无比的尖刀,刀刀都捅在最要害的位置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二十五位星君的护体星光便被逐一击破。余尽趁机将他们一个个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落下阵法威势,独留红砂阵遮蔽视线。
然后,他神识沉入识海,万仙图缓缓展开,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笼罩了二十五位星君。余尽盘膝坐于阵眼,开始吸取他们的法力。
二十五位星君个个变的怒不可遏,拼命挣扎,喝骂之声不绝于耳。
“余元!你疯了!”
“同袍相残,你意欲何为!”
“奎木狼!余元!你们二人要造反吗!”
然而骂声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便逐渐减小,众人的法力已然被万仙图抽干。
余尽停了手,众星君还待再骂,但也就在此时,二十五位星君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他们真灵禁制,松动了。
虽然只是一丝,虽然距离真正挣脱封神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阵中一片死寂。
二十五位星君没有人再挣扎,没有人再喝骂。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之中。
沉默之中,周天星斗的光芒忽然齐齐一亮。二十五道星光从各自的命星上投射下来,落入二十五位星君体内。方才被万仙图吸走的法力,瞬息之间便被星辰之力补满。
众星君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向余元。氐土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余元,你...你究竟在做甚?”
他虽然还在质问,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
余元站在众星君面前,拱了拱手,正色道:“诸位,得罪了。方才之事,并非我与奎木狼勾结陷害同袍,这位是我的弟子...”
众星君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余尽。
余尽被二十多位星君同时盯着,压力山大。他周身光华一转,现出了食铁兽的本相。
然后他冲众星君深深一揖:“晚辈余尽,见过诸位前辈。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诸位前辈恕罪。”
众星君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氐土貉指着余尽,看向余元:“这...这是你徒弟?你徒弟不是余化吗?怎么成了一只食铁兽了?”
余元道:“此事说来话长,个中原委,我日后自会与诸位分说。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那齐天大圣还在云上看着,你等入了阵,我这徒儿便不宜继续留在此地。”
他对余尽道:“我知你事大,但此时星君已接引星力,若再擒不下你,我等均要受罚,你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吧,后面我们来收尾。至于那奎木狼,你需得劝他早日回去,上面自有我拖着,但他私自下界,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
余尽连忙点头答应,正要收起六阵阵盘,余元却伸手拦住了他。
“且慢。阵法暂且留着。若天庭来查,这阵法便是依据,你若收了阵,反倒不好解释。”
余尽恍然,暗暗佩服师父想得周到,但心里还是不舍,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好材料炼制的,这就又要没了。
氐土貉忽然开口:“且慢。”
余尽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氐土貉沉默片刻,忽然抱拳,正色道:“余尽小友。今日之事,我等记下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再行谢过。”
其余二十四位星君也齐齐抱拳,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神色,余尽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
希望。
余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冲着二十五位星君深深一揖到底,然后化作一道雷光,掠入波月洞中。
洞中,白晶晶早已急得团团转。见余尽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外面如何了?”
“先走再说。”余尽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她就准备施展遁法。
白晶晶道:“那百花羞和那两个孩儿呢?咱们不带了吗?”
余尽道:“有那唐僧在此,想必不会伤害一介凡人。”
白晶晶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拉着余尽手遁走了。
却说洞外,余元待余尽离去后,转身对二十五位星君道:“诸位,当务之急,是先救出唐僧与角木蛟、亢金龙二位星君。我等合力,先打破了此阵再说,记住,少留一点痕迹,回去之后,斗母面前,我自会分说。”
众星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氐土貉道:“便依余道兄所言。”
于是二十六位星君齐齐出手,无数星光落在了无人操控的大阵之上,顿时分崩离析。
第68章 光点未消,风流监正
二十六位星君合力破阵,星光如瀑倾泻而下,六座大阵的光幕层层暗淡。天绝之气消散,风雷止息,玄冰融化,红砂沉落,金光收敛。碗子山重归清明,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山岩和遍地焦痕,证明方才那一场大战是何等惊天动地。
悟空见阵法已破,喜不自胜,连忙落下云头,寻了沙僧,随着众星君涌入波月洞中。众人在后洞找到了被捆缚的角木蛟与亢金龙,两位星君虽法力耗尽,所幸性命无虞。余元上前解了他们身上的绳索,渡入星光法力,二人旋即逐渐恢复。
另一间石室中,唐僧与八戒也被寻了出来。唐僧被关押数日,面色苍白,见了众星君神光,便连念“阿弥陀佛”。八戒更是狼狈,被白晶晶戏弄得神魂颠倒,又挨了数日囚禁,看到悟空后直往悟空身上扑。
“师兄啊!你可算来了!俺老猪这几日吃尽了苦头,那女妖精好生厉害,把俺老猪迷得神魂颠倒,险些被她吸干了精魄...”
悟空一脚将他踢开,笑骂道:“呆子!你自家贪色,怪得了谁?”
众星君见事情已了,氐土貉拱手对悟空道:“大圣,那奎木狼重伤逃遁,不知所踪,我等需要上天调请斗部查询其踪迹,令师既然已然无恙,我等便先回天庭了。”
悟空作揖:“有劳有劳。”
唐僧带着八戒也作揖道谢。
言罢,二十八位星君出了洞府,携着一万天兵,驾起祥云,浩浩荡荡往南天门而去。星光如河,横贯夜空,渐渐消失在苍穹深处。
只剩下唐僧师徒四人,一时气氛倒有些诡异。
沙僧连忙上前,对唐僧道:“师父,大师兄听闻师父受难,马不停蹄便从花果山赶了回来。这几日更是多次往返天庭求援,这才救得师父脱险。还请师父念在大师兄一片赤诚之心,还请师父...原谅了大师兄这一回吧。”
唐僧沉默不语。
他这些日子被关在洞府之中,担惊受怕,日夜不知是否有人来救。心中也曾想过,若悟空在此,以他的本事,定能降服那妖怪。可当初那纸贬书言犹在耳,他身为师父,如何拉得下脸来?
悟空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八戒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师父,大师兄他...他虽然脾气差了些,打俺老猪也狠了些,但对师父那真是没话说。您就且原谅他一次,让大师兄回来吧!”
唐僧终于开口:“悟空...你可知错?”
悟空一愣,抓了抓腮:“师父,俺老孙何错之有?”
唐僧面色一沉:“你打杀那户人家的女儿,连伤十数条人命,还说无错?”
悟空冷笑:“师父!俺老孙早就说过,那女儿是骨妖所化!那些村民,也都是妖精变出来的!俺老孙打的是妖,不是人!”
唐僧怒道:“好个猴头,我出家之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打死十几口人,尸横遍野,血迹斑斑,你还敢强辩?”
悟空眼中火气上涌:“俺老孙自入了佛门,除了打杀那一伙强盗以外,从不曾造过其他凡人杀孽,哪怕是到了观音菩萨那里,俺也敢这般说!师父你肉眼凡胎,分辨不出妖精,还要怪俺老孙!”
“你——”唐僧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方才开口道:“你且去吧。为师...容不得你。”
悟空没再争辩,只是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转身便走。
“大师兄!”八戒沙僧追出几步。
悟空头也不回,一个筋斗翻上半空,消失在夜色之中。
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洞中一片死寂。
正在这时,洞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两个小小的身影从耳室中探出头来,正是百花羞与奎木狼所生的那两个孩儿。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见洞中没了父亲的踪影,便跑出来寻找。
八戒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见两个小妖怪冒出来,二话不说,抡起九齿钉耙便筑了下去!
“悟能!住手!”唐僧大喊,却已来不及。
钉耙落下,血光迸溅。那两个孩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血泊之中。
唐僧惊得连退数步,正要发怒,低头一看,见是两个生得青面獠牙的小妖怪,便别过脸去,念了声“阿弥陀佛”。
“我的儿——”
一声惨叫从耳室门口传来,原来是百花羞追着孩儿跑出来,却只看到两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倒在血泊之中。她惨叫一声后,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沙僧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探了探鼻息,回头对唐僧道:“师父,是个凡间女子。”
唐僧叹道:“她乃是宝象国的百花羞公主,十三年前被那怪掳来,贫僧被困洞中时,公主曾私下来寻,写下书信一封,欲让贫僧带去宝象国呈与她的父王,发兵来救。不想被那妖怪察觉,将书信截了去。说起来,公主也是个苦命之人。””
八戒挠了挠头,讪讪道:“那今朝如何是好?”
唐僧念了声佛号:“既然妖怪已被降服,我等需将公主送回宝象国,与她父王团聚。”
一行人离了波月洞,向西而去。身后,碗子山渐渐隐没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地疮痍,和一座空空如也的妖洞。
却说余尽依从余元之意,带着白晶晶从后洞遁走。他身化雷光,白晶晶化作白芒,直飞出百里之外,方才在一座无名荒山落下云头。
余尽寻了个隐蔽的山洞,盘膝坐下,闭目内视。体内万仙图微微震颤,一团光点在图卷之上跳跃不定。他知道,这是万仙图在结算此番事件的“奖励”。那光点跳了几跳,似乎就要消散,却忽然一偏,落在了图卷上一个全新的位置,距离他当前所在,不过咫尺之遥。
“竟然还未能结算?莫非是要那奎木狼回了天庭才算?”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白晶晶凑过来问道。
余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望向西方:“去宝象国。”
二人驾起遁光,暗中潜入宝象国。
这宝象国虽比不得大唐长安那般繁华鼎盛,却也是一方大国。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贾往来,百姓熙攘。街边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升平气象。
余尽按照先前与奎木狼约定的联络之法,施法召唤,当夜,便有人寻上了他们落脚的客栈。
一道清风悄无声息地掠入他们房中。
清风散去,化作一个年轻男子。
余尽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眉似刀裁,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头戴一顶乌纱折上巾,身穿一领月白暗纹道袍,腰系银鱼袋,足踏皂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儒雅风流的气度。
余尽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试探问道:“奎木狼?”
那俊美公子微微点头,周身光华一闪,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熟悉的神态来,正是奎木狼。
余尽指着他的脸,又指了指他那身打扮,“你这是?”
奎木狼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赧然之色:“说来惭愧。我依道友之言,来到宝象国后,便以变化之术混入城中。起先只想弄个寻常身份,不想恰逢司天监招募通晓天文历法之人。我在天庭执掌奎宿数千年,于星象历算一道再熟悉不过,便略施小术,通过了考核。”
“略施小术?”白晶晶好奇道。
奎木狼咳了一声:“便是夜观星象,推演了来年的四时节气,比司天监原有的历法精准了不止一筹。那司天监副监正惊为天人,当即便将我举荐给了国王。我又预测了几次降雨,也是分毫不差,便被国王授予了司天监监正之职。”
余尽听得啧啧称奇。这奎木狼在天庭做了几千年的星君,掌管奎宿星斗的运行,凡间的天文历法在他眼里,怕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意儿。用这个来考他,简直是让龙王去掌管一口井。
奎木狼继续说道:“还不止于此,我依道友所言,每日在市井中走动,学那凡间男子的礼数、谈吐、做派。起初实在是不习惯,那些凡人文绉绉的客套话,比天庭的朝会还要繁琐。但日子久了,倒也琢磨出几分味道来。凡人的礼数,虽然繁琐,却自有一套道理在其中。”
“还有那市井中的百姓。我起先只当他们是蝼蚁一般的人物,可这些日子与他们打交道,帮他们看天气、算节气,他们便真心实意地感激我。我倒是...有些喜欢这凡间的生活了。”
余尽听完,心中暗暗感慨:“人人只道神仙好,世间情缘最难消。”
随即便将波月洞中发生之事简略说了,只道自己被孙悟空请来那二十五位星君围困,抵挡不住,只得先遁走。
“你夫人和两个孩儿,想必应该会被那唐朝和尚救下,那和尚是佛门中人,慈悲为怀,待到她们母子到达宝象国后。届时你便以这司天监监正的身份,与她重逢。记住了,你就是你现在的这个身份,司天监监正,让她自己,重新认识你。”
奎木狼听完,站起身来,对着余尽又是一揖:“道友大恩,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余尽连忙将他扶起,这也是他前辈,可受不得他的礼,随即道:“若你夫人真重新选择你,那倒也是桩美事,不过..我需得提醒你,天庭那边,拖不了多久。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若是在这一年半载之内,百花羞能对你回心转意,那此事或可另作计较。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奎木狼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若夫人终究不能...那我便回天庭受审。”
二人又说了些细节,奎木狼再三道谢,方才告辞离去。
白晶晶轻声道:“公子,他变了好多,你说百花羞真的可以想起他或者钟情于他吗?”
余尽道:“我也不知,只能希望有一个好的结局吧。”
数日之后,宝象国城门外,一行四人缓缓行来。
正是唐僧师徒。
八戒牵着白龙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面容苍白,双眼红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风沙扑在她脸上,和着泪痕凝成一道道灰白的痕迹,她也浑然不觉。
第69章 殿中言秘事,国里见故人
却说二十八位星君携一万天兵驾云回天,星光浩荡,横贯苍穹。到得南天门外,天兵各自归营,自与同袍径往斗部正殿而去。
斗部正殿悬浮于群星之上,周天星斗纹路天然生成。殿顶三百六十五颗星珠与周天主星遥相呼应,天河之水被大法力拘来做了殿前垂帘,星光水光交相辉映,气象万千。
坎宫斗母正神端坐于九层星台之上,头戴星冠,身披星袍,手持玉尺。见众星君入殿,她眸光一扫,二十八宿只回来了二十七位。
“奎木狼何在?”声音不大,却在整座星空中回荡。
众星君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投向余元。
余元上前一步,却不急着答话,只是对斗母使了个眼色,那是师徒之间独有的暗号,当年余元在斗母座下听道时便已约定,外人绝难看懂。
斗母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她玉尺轻轻一抬,对众星君道:“尔等且先退下。余元留下。”
众星君躬身而退。殿门轰然闭合,殿中只剩斗母与余元二人。
余元又使了个眼色。斗母会意,玉尺一挥,星台四周浮现出一层银色的光幕,将整座星台笼罩其中。光幕之上,周天星斗的虚影缓缓流转,隔绝了一切外界探查。
“说吧。”斗母放下玉尺。
余元这才跪下行礼,将凡间之事细细道来,说那下界作乱的并非真正的奎木狼,而是自己的徒儿。
斗母眉头微蹙:“你徒儿?余化那小子?他如何来的这等本事?”
余元摇头:“不是余化,乃是我早年游历时收的一只食铁兽。”
斗母微微一怔:“你何时多了一个徒儿,为师怎么不知?”
余元回道:“弟子早年游历蜀中,寻找精石,打算为余化炼制一柄宝刀,在山中偶然遇见一只开了灵智的食铁兽,见他天生与庚金之气亲近便随手收下,后来随手留了些传承功法便云游而去,但不想那食铁兽竟自行修成了神通。”
说到此处,余元面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弟子这徒儿也不知得了什么造化,竟被无当圣母看中。且获得了破除禁制之法...”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斗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我那师妹自封神之战离去,已不管事多年。截教门人凋零四散,她从未过问。为何如今反倒站了出来?”
余元低头道:“弟子也不解。只是...圣母既已出手,必有深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斗母容禀。我那徒儿如今混在那取经的唐僧身边,也不知圣母是个什么打算。他有那等法门在身,迟早要被天庭察觉。弟子担心...”
斗母闻言,没有立刻答话。她端坐星台之上,眸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殿顶的星河。
良久,她开口道:“无妨。且容我下去看看,他到底是何状况。”
余元大惊,连忙道:“斗母三思!我那徒儿行事莽撞,又未见过您老人家尊颜,万一冲撞...”
斗母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只是去看奎木狼而已。奎木狼私逃下界,本座亲往查看,有何不妥?”
余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斗母已喝令道:“退下吧。”
余元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出星台光幕。
走到殿门口,斗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叮嘱那些星君,管好自己的嘴。那禁制之事,暂且不要声张。尔等先观自身,莫要被天庭察觉了异样。”
余元心中一凛,回身应是,这才退出斗部正殿。
殿外,二十七位星君早已等候多时。见余元出来,氐土貉率先迎上,压低声音问道:“余道兄,斗母如何说?”
尾火虎也凑过来:“你那徒儿为何懂的...”
余元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星君顿时会意,纷纷闭嘴。
余元道:“诸位请各归各位,各司其职。莫要声张,待到斗母查明,自会与大家分说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吾等在天为官,切莫失了敬畏之心。”
众星君对视一眼,皆听出了余元话中意思。当下纷纷拱手,各怀心思地散了。
余元站在斗部正殿门外,望着众星君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自己的水府,而是转身驾起遁光,往雷部而去。
雷部正殿雷云翻涌,电蛇游走,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余元在殿外落下云头,正要寻人通报,便听见偏殿之中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循声走去,只见偏殿之中,十天君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阵图前,讨论着什么。赵江坐在上首,手持拂尘,正指着阵图中一处节点说着什么。
见余元进来,赵江眼睛一亮,起身迎了上来。
“余道兄!下界之事如何了?”
余元回道:“一切顺利。”
赵江哈哈大笑,拍了拍余元的肩膀,回头对众天君道:“诸位,我与余道兄有些私话要说,诸位先行散了吧。”
秦完、董全等人虽有些好奇,但见赵江这般说了,也不多问,纷纷起身告辞。
待众天君散去,偏殿中只剩下赵江与余元二人。赵江大袖一挥,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拉着余元坐下。
余元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赵江捋了捋长髯,伸出两根手指:“我已见过他两次。却不知他胆子一次比一次大。上一次还与我和秦完过了几招,倒是有所长进。”
余元苦笑:“你就莫要取笑了。我正为此事发愁。他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虽说有圣母在后头,可终究是在天庭眼皮子底下。万一...”
赵江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伸手指了指西方,那是灵山的方向。
“那唐朝和尚取经,乃是三界既定的大势。他若只是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可他身怀那种法门,此事一旦泄露,后果怕是不小。那边与天庭恐怕都容不下他。”
“那你的意思是...”
赵江沉声道:“需得替他寻个后路。趁眼下他还未入各方眼,为他寻一隐秘之地,我等尚有些仙果资源,就让他好好修炼到金仙。切莫再如此大张旗鼓的招摇。”
余元默然,良久才回道:“可这天上地下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隐秘之地,就算有,以我这个便宜师尊,想必也不会听我的,何况还有那位在他后面帮衬...”
赵江道:“是了,我正要说此事,让你师尊去与黎山老母说说,去她的道场修炼。毕竟都是一脉,想必可以说的通...”
从雷部出来,余元心中沉甸甸的,满腹思绪翻涌不止。他本想再去斗部正殿,与斗母再商议一番,看看她老人家有什么计较。
然而到得斗部正殿门外,守殿的星官却告诉他:“斗母不在殿中。”
余元站了许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而此时,斗母仍在殿内,天穹之上微微闪烁。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喃喃自语:“无当师妹...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星光一闪,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宇之上。
宝象国中。
这一日,王都城中鼓乐喧天,旌旗蔽日。
宝象国国王闻得东土大唐圣僧携百花羞公主归来,喜不自胜,亲率文武百官出宫相迎。宫门大开,仪仗列出三里有余,金瓜钺斧、旌旗幡幢排列两旁,鼓乐齐鸣,声震九霄。
唐僧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宝相庄严。他身后跟着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而百花羞公主则被安排在一辆翠盖珠缨车中,由军士开道。
百花羞依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面容苍白,两眼空洞,眼角泪痕未干。西域的风沙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细尘,与泪痕混在一处,显得格外憔悴。翠盖珠缨车摇摇晃晃,她却如木雕泥塑一般,对周围的鼓乐声、欢呼声毫无反应。
国王远远望见,老泪纵横,颤巍巍迎上前去:“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百花羞缓缓抬起头,看着父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垂下眼帘,如同失了魂魄的空壳。
国王见状,心疼不已,只道是女儿在妖洞中受了十三年的苦楚,心绪难平,便也不多问,只是亲自扶了女儿下车,又向唐僧合十行礼,连声道谢。
“圣僧救我女儿归国,大恩大德,寡人没齿难忘!”
唐僧还礼,口称“阿弥陀佛”,道:“贫僧路过碗子山,偶遇公主被妖怪所困,顺手搭救,乃是出家人本分,陛下不必多礼。”
国王连连点头,便请唐僧师徒入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门,往金銮殿而去。
群臣分列两旁,文左武右,个个衣冠济楚,垂手恭立。
文官队列之中,有一人尤其引人注目。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在一众或老迈或臃肿的文官之中,他如鹤立鸡群,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隽儒雅。
正是奎木狼。
他如今的身份,是宝象国司天监监正。
奎木狼立在文官队列中,表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双手却紧紧攥着笏板,指节都泛了白。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仪仗,越过翠盖珠缨车的帷幕,死死盯着那个从车中下来的女子。
第70章 师徒入国,八戒争功
唐僧师徒入了宝象国金銮殿,国王喜不自胜,亲携百花羞公主之手,将女儿送至偏殿歇息,又传旨大摆素宴,为圣僧接风。那殿上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两边文臣武将分班而立,宫娥太监穿梭往来,说不尽的皇家气派。
国王执唐僧之手,携上金阶,竟要他与自己同坐龙床。慌得唐僧连忙合掌俯身,连道“折杀贫僧”。
国王却不肯放,只道:“圣僧救我孩儿回朝,此恩此德,便是倾国相报也不为过。依寡人之见,圣僧不须往那西天拜佛求经了,便留在寡人这宝象国,长发留头,寡人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岂不是好?”
唐僧闻言,面色一正,双掌合十道:“陛下厚爱,贫僧心领。只是贫僧奉观音菩萨之命,接了唐王圣旨,往西天拜佛求经,万不敢半途而废。陛下若要强留,贫僧唯有一死而已。”
国王见他志坚意决,不敢再劝,只得叹道:“圣僧既不肯留,寡人也不敢强求。只是寡人心中感恩难报...不知圣僧可愿在城中开几场水陆法会,也教寡人略尽心意?”
唐僧这才应允。国王大喜,当即传旨,命人在城中搭建法坛,择日开坛讲经。
却说百花羞被接入后宫,安置在昔日闺阁之中。那房中一切陈设,还是十三年前的模样,绣帐低垂,妆奁尘封,铜镜里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却照不出十三年的光阴。宫女们捧来珍馐美味,她看也不看;端来参汤燕窝,她碰也不碰。只是坐在窗前,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边的云彩,既不言语,也不哭泣。
国王闻报,心急如焚,召来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众御医诊了脉,个个摇头,只道公主是惊吓过度、心神损耗,开了些安神定气的方子,却无一人能让她开口说话,更无一人能让她进一粒米。
国王忧愁万分,在朝堂上长吁短叹。群臣面面相觑,皆无良策。
这时,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司天监监正。
只见他道:“陛下,臣略通岐黄之术,或可一试。”
国王正无计可施,闻言大喜,当即准奏,命太监引监正往后宫为公主诊脉。
奎木狼入了百花羞房中,屏退左右。宫女太监退至门外,房中只剩下他与她二人。
他站在门口,望着窗边那个瘦削的背影,喉头滚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十三年的夫妻,他头一回觉得,她离自己这样远。
百花羞依旧望着窗外,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奎木狼轻轻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星光。那星光柔如月色,落在百花羞的太阳穴上,缓缓渗入。百花羞的眼皮渐渐沉重,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奎木狼将她接住,轻轻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沉睡的面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终究没有碰她。
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当夜,国王在金銮殿大摆素宴,宴请唐僧师徒。殿上灯烛辉煌,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依次而坐,奎木狼以司天监监正的身份也在席中,坐在文官一列。
酒过三巡,众大臣好奇,纷纷询问圣僧是如何从妖怪手中救回公主的。唐僧谦逊,只道是徒弟们出力。八戒几杯素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站起身来,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诸位不知,那妖怪好生厉害!青面獠牙,身长丈二,使一根紫巍巍的雷棍,乃是天上星宿下凡为妖!”
众大臣听得倒吸凉气,纷纷追问后来如何。
八戒越发得意,索性跳到殿中央,摇身一变,现了本相,獠牙毕露,长嘴大耳,身躯暴涨,足有三丈高下,吓得满殿文武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坐在地。八戒哈哈大笑,收了法相,又变回那副猪头人身的模样,拱手道:“诸位莫怕,俺老猪乃是天蓬元帅下凡,专管降妖除魔!”
众大臣这才惊魂稍定,连声叫好。
八戒更得意了,继续吹嘘:“那妖怪虽是天神下凡,却也敌不过俺老猪的九齿钉耙!俺大师兄齐天大圣更是了得,一个筋斗翻上天庭,请来二十七位星君、一万天兵,将那碗子山围得水泄不通!那妖怪抵挡不住,丢下公主便逃了!”
众大臣啧啧称奇,纷纷举杯敬酒。八戒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嘴上愈发没个把门。
“还有一事!”他竖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那妖怪与公主生了两个小妖崽子,藏在洞中。俺老猪寻着他们,一钉耙一个,全都筑死了!从今往后,贵国再无妖怪作乱了!”
殿中又是一阵叫好之声。
奎木狼端坐在席间,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那两个孩儿...竟被打死了?!”
“难怪夫人形销骨立,失魂落魄,粒米不进,如行尸走肉一般。好你个唐僧,好你个天蓬!”
奎木狼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席间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到这位年轻俊美的司天监监正,正用怎样一种目光看着那个口沫横飞的猪头和尚。
奎木狼忽然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官袍,走到殿中央,对国王长揖,声音清朗而平静:“陛下,臣有事启奏。”
国王正与唐僧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监正有何话说?”
奎木狼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文武,直直落在唐僧身上。
“陛下可曾想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清晰,“那妖怪在碗子山盘踞十三年,何等凶悍。这唐朝和尚不过肉体凡胎,如何被抓了,还能从那妖洞之中安然存活?”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唐僧面色微变,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有徒弟护持,方能脱险。”
“徒弟?”奎木狼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八戒与沙僧,“便是这两个妖怪模样的徒弟?陛下请看...”
他指着八戒和沙僧,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猪头人身,一个晦气满面。这哪里是佛门弟子?分明是妖邪变化!依臣之见,这唐朝和尚绝非善类。他假借送回公主之名,实则是要害陛下,要夺宝象国的江山!”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
国王惊疑不定,看看唐僧,又看看奎木狼,一时不知该信谁。
奎木狼不再多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手指一指:“现形!”
唐僧的身形剧烈扭曲,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宝相庄严的大唐圣僧,身形暴涨,不过转瞬之间,竟化作一头斑斓猛虎!
“妖怪!”
“护驾!快护驾!”
满殿文武炸了锅,文官抱头鼠窜,武将拔刀护住国王,宫娥太监尖叫声此起彼伏。殿上一片混乱。
八戒和沙僧大惊失色,同时跳起身来。八戒掣出九齿钉耙,沙僧抡起降妖宝杖,便要上前与奎木狼拼命。
奎木狼冷冷一笑,双手向天一举。金銮殿穹顶之上,星光倾泻而下,落在奎木狼身上,又从他掌心射出,化作两道星锁,直奔八戒与沙僧而去。
八戒和沙僧正要施展神通,却见满殿都是惊慌奔逃的凡人。他们若全力出手,固然能挡,但这些凡夫俗子必被波及,死伤无数。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咬牙收了兵器,任那星锁缠上身来。
星锁收紧,八戒和沙僧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奎木狼大手一挥:“将这几个妖邪押入监房,择日问斩!”
殿前武士虽然害怕,但见监正举手投足便降服了妖怪,胆气顿壮,一拥而上,将八戒、沙僧连同那头斑斓猛虎一并拖出殿去,关入宫中大牢。
第71章 情也仇也 ,势也命也
监房之中,阴冷潮湿,铁栏森森。
八戒和沙僧被关在一处,白龙马拴在隔壁。那猛虎则被单独关押在另一间铁笼之中,虎目圆睁,却发不出人言,只是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八戒挣了挣身上的星锁,那星锁纹丝不动。他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好好的一场庆功宴变成了断头饭了...”
沙僧也是叹息:“二师兄,你就不应该做那如此炫耀之事...
“我...我那不是吹嘘咱大师兄吗?谁知这国中居然还藏着有如此神通之人...好端端的将咱个师父变了老虎,这上哪儿说理去...”
沙僧情知此时责怪也再无用,只能说道:“事到如今,也无别的办法,只有再去请大师兄来救师父了。”
八戒连连摇头:“请大师兄?你又不是没看见,师父前几日刚把他赶走,以他的性子,再请也未必肯来。更何况咱们现在这副模样,谁去请?”
沙僧道:“大师兄虽嘴硬,心却是软的。师父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
八戒还是摇头:“要去你去,俺老猪可不去碰那个钉子。”
沙僧叹了口气:“二师兄,你若不去请大师兄,那便只有另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去南海请观音菩萨。”
八戒眼珠一转,立刻道:“好!你去请菩萨,俺老猪在此守着师父。”
沙僧摇头:“我不识得南海路径,不知菩萨道场在何处。二师兄曾赴过南海,认得路。此事非你去不可。”
八戒还想推脱,沙僧忽然厉声道:“二师兄!若再耽搁,那妖怪当真要杀师父了!到那时,你我便要失了那唯一的机会了!”
八戒被他一喝,浑身一个激灵。咬了咬牙:“罢了罢了!俺老猪去便是!”
他口中念动咒语,身形忽然缩小,从那星锁中脱出,化作一只飞虫,从监房窗棂缝隙中钻了出去,振翅飞入夜空,直往南海而去。
——————
却说奎木狼离了金銮殿,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往后宫而去。
他推开百花羞的房门。百花羞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桌上一碗参汤,却一口未动。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眼神依旧空洞,只是空洞之中,似乎多了一丝疑惑。
“你...是谁?”
奎木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夫人,那两个孩儿...当真被那唐朝和尚的徒弟打死了?”
百花羞的身子剧烈一颤,紧接着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奎木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低低唤了一声:“夫人莫哭。”
百花羞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官员,嘴唇剧烈颤抖:“你...你叫我什么?”
奎木狼知道瞒不住了。他换回了自己的声音道:“夫人,是我。我就是波月洞的那个...那个妖...怪。”
百花羞如遭雷击,连连后退,脊背抵上床栏,再无退路。她拼命摇头:“不...不可能...你休要骗我...”
奎木狼闭了闭眼。周身星光一闪,那张俊美儒雅的面容如水波般荡漾散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正是与她做了十三年夫妻的奎木狼。
百花羞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浑身剧颤,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还我儿命来!”
她扑上来,双手拼命捶打他的胸口,打了两下便没了力气,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奎木狼蹲下身,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夫人,杀孩儿的不是我,是那唐朝和尚的徒弟!我这便去杀了他们,为咱们的孩儿报仇!”
他说罢便要起身。
“站住!”
百花羞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奎木狼从未见过的恨意。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你有什么资格说报仇?若不是你,我怎会被掳到那妖洞之中?怎会与妖怪生下孩儿?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人打死?”
奎木狼如遭重击,愣在当场。
百花羞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向他:“十三年。你将我囚在洞中整整十三年,我恨你。”
“我恨不能食你肉、饮你血。所有的错都是因为你!”
奎木狼浑身僵硬,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花羞忽然转身,一头朝房柱撞去。
奎木狼大惊,闪身挡在她面前。百花羞一头撞在他胸口,被他一把抱住。她拼命挣扎,哭喊声渐渐微弱,奎木狼不得已,只得在她后颈轻轻一按,将她打晕过去。
他将她放回榻上,盖好被子,站在榻边,久久不动。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满室清辉。
奎木狼走出房门,面容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走出后宫,穿过长廊,一步一步朝监房走去。周身星光渐渐亮起,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如同他胸中那股再也压制不住的杀意。
监房之中,白龙马感应到了那股逼人的杀气,发出一声长嘶。它挣断缰绳,化作一道白光冲出监房,却是一条玉龙,通体雪白,龙鳞映着月光,熠熠生辉。
玉龙盘踞在监房门前,龙目圆睁,挡住了奎木狼的去路。
奎木狼看也不看它,抬手便是一掌。星光化作一道匹练,重重轰在玉龙身上。玉龙悲鸣一声,倒飞出去,撞碎了监房的石墙,跌落在地,龙血染红了碎石。
奎木狼继续往前走。
黑暗中,一道身影忽然闪出,挡在他面前。
“站住。”余尽现出身形,面色凝重。白晶晶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
奎木狼脚步不停。
余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奎木狼!你要做什么?”
“让开。”奎木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余尽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你不能杀唐僧,他是取经人,身负天命。你若杀他,必引天罚!到那时性命也难保!”
奎木狼道:“如今我儿已死,夫人对我再无转圜余地,我如今只求杀掉唐僧师徒,报仇雪恨!”
奎木狼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入监房。余尽再无言阻止。
铁笼之中,那头斑斓猛虎见他进来,虎目之中,却分明透着恐惧。
奎木狼站在铁笼前,看着这头猛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星光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星刃,锋芒吞吐,寒意逼人。
“你徒弟杀了我的孩儿,你是他们的师父。教不严,师之惰。当拿你性命祭我儿之灵!”
星刃高举,骤然劈落!
余尽闪身挡在铁笼之前,紫电棍横架,硬接了这一刀。星刃与紫电棍相撞,雷光与星芒炸开,余尽倒退三步,后背撞上铁笼。
星刃还是划过了猛虎的脊背。
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几滴虎血滴落在地。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一声惊雷炸响。一道粗如合抱,带着毁灭一切气势的雷霆降落,精准无比地劈在奎木狼身上!
奎木狼浑身剧震,周身星光被雷霆一击而散。星刃被劈散,他整个人被劈得横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天道雷霆。这是天道对擅动取经人的惩戒。
余尽他望着浑身焦黑的奎木狼,又回头看了看铁笼中那头猛虎。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之前还以为这和尚口念慈悲,会救得百花羞母子回国,到那时奎木狼与其相见,或可成就一番姻缘,可如今却放任徒弟一钉耙筑死两个孩童,虽然是妖,但未伤人害人之妖就无立身之地?就非要去那黄泉走一遭?
而奎木狼一介天神,竟然被这天地大势强行干扰了心智,做出这等完全不合理智之行,
余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佛门啊佛门...你传的到底是何慈悲之法?”
第72章 再请悟空,情执难解
八戒驾一道黯淡云光,离了宝象国,径往南海而去。那呆子虽平日懒散,此番却不敢耽搁,把个猪嘴闭得铁紧,只顾埋头赶路。云光掠过千山万水,从夜半直飞到天光大亮,眼前方才现出一片浩瀚碧波。
好南海!但见——
汪洋万顷,碧浪千重。
日映波光如碎金,风推潮涌似奔雷。
祥云霭霭笼仙岛,紫雾纷纷罩玉京。
时有灵禽衔瑞草,每见仙鹿饮清泉。
正是观音大士修真处,珞珈山中紫竹林。
八戒按落云头,落在珞珈山脚下。正要往山上走,忽见一个黑脸大汉拦住去路。那大汉生得面如黑漆,眼似铜铃。身披乌金甲,手持黑缨枪,足踏步云靴。横枪而立,威风凛凛。
正是黑熊精,当年被观音收服,在此做了珞珈山的守山大神。
黑熊精将枪一横,喝道:“站住!哪里来的猪妖,敢擅闯珞珈山?”
八戒急得直跺脚:“黑兄,且住且住!!俺是齐天大圣的师弟,来此是有急事求见菩萨!”
黑熊精却不买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紧不慢道:“菩萨正在梳妆,你且在此等候。待我通传。”
八戒急得耳朵直扇:“俺师父都快被妖怪吃了,菩萨还梳什么妆!”
黑熊精眼睛一瞪:“菩萨梳妆乃是大法相庄严,岂是你这呆子能催促的?”
八戒无法,只得在山门外团团乱转,抓耳挠腮,嘴里嘟嘟囔囔。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黑熊精才得了法旨,将他放行。
八戒一溜烟冲进紫竹林,只见观音大士端坐莲台之上。那大士——
头戴璎珞垂珠冠,身披素白净瓶衣。面如秋月,眉似远山。一双慧眼含慈悲,两只素手结法印。净瓶插杨柳,莲台放毫光。身后紫竹随风舞,座前锦鳞戏波光。
八戒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菩萨救命!菩萨救命!”
观音淡淡道:“悟能,何事惊慌?”
八戒便道:“我们师徒几人行至那宝象国地界,正在国内与国王倒换通关文牒,却被那国中一司天监监正当众将师父变成猛虎,将我几个拿了下狱,我侥幸脱身,特来找菩萨求救。”
观音道:“悟空为何不来,他那一个跟头比你那遁光可快上许多。”
八戒不敢隐瞒菩萨,便将贬书之事说了。
观音听完,轻叹一声:“那猴子性子狂放,也该有此一劫。罢了,你且随我去寻他。”
八戒大喜,连忙爬起来,跟着观音驾云离了南海,径往东胜神洲花果山而去。
到得花果山,只见满山猴儿嬉闹,水帘洞前酒香四溢。悟空正醉醺醺地歪在石椅上,周围堆满了猴儿们献上的椰瓢石碗,几个小猴还在给他捶腿。
观音按下云头,传音入密,唤了一声:“悟空。”
悟空一个激灵,醉意顿消,瞧见天上祥云,一个翻身便跃上了云头。
见是观音,他抓了抓腮,躬身道:“菩萨怎的有空来俺老孙这花果山?”
观音道:“我且问你,为何不去保唐僧西天取经?”
悟空闻言,面色一黯:“菩萨明见,非是俺老孙不保,乃是那唐僧瞧不上俺老孙,写了一封贬书,将俺老孙逐了...”
观音道:“贬书在何处,拿与我看。”
悟空从怀中摸出那纸贬书,递与观音。观音展开看了,微微摇头:“这唐僧却有些不知轻重,他肉眼凡胎不识妖魔,倒将你逐走,确是不该。”
八戒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菩萨说得是!俺老猪也说猴哥打死的那肯定不是人,师父他偏不听...”
悟空猛地转头,骂道:“呆子!你还敢说!若不是你在一旁煽风点火,师父怎会铁了心要赶俺老孙走?想必是如今师父又遭了劫难,你打不过那妖怪,才去求菩萨来说服俺老孙,是也不是?”
八戒讪讪低头,不敢再言。
观音道:“悟空,护唐僧西行之事,非你不可。你心猿未降,合该有此一劫。此番过后,当收敛心性,不可再任性妄为。”
悟空道:“菩萨,非是俺老孙不愿去。前几日俺老孙在那波月洞忙上忙下,请了各处天兵去救他,可他倒好,得救后口口声声说容不得俺。俺这遭便是去了,他也要赶俺走。奈何?”
观音道:“我知你不易,你且先去救出唐僧。那贬书之事,我去与他分说。”
悟空这才应了。三人驾起云光,离了花果山,直奔宝象国而去。
————
宝象国。监房之外。
余尽蹲在奎木狼身旁,将一缕法力渡入他体内。雷霆锻体的生机之力缓缓渗透,奎木狼身上那些焦黑的伤口渐渐止血结痂,但那股天道雷霆残留的威压依旧压得他面色灰败,气息奄奄。
余尽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暗叹:“奎木狼不是马元,没有那般深厚的修为打底。这一记天道雷霆,虽未要了他的命,却也去了半条...”
奎木狼睁开眼怒目而视:“你...为何阻我?”
余尽没有回答。
奎木狼挣扎着撑起身子,望着监房铁笼中那头猛虎,眼中满是执拗与悲凉:“我本无意如此。我只想与百花羞安静过完这一生。她若不愿回那波月洞,我便陪她在这宝象国中,做个凡人夫妻,白头偕老...”
“可那唐朝和尚的徒弟,杀了我的两个孩儿!他们才多大?他们未害人未做过错事,凭什么?凭什么!”
余尽声音平静道:“奎木狼,仙凡本有别。你追求的本就是不能实现之物。她是凡人,你是天神。她有她的命数,你有你的天条。你强掳她十三载与她成亲生子,已是逆天而行。那唐僧乃是佛门钦定的取经人,要到东土大唐传播大乘佛法的,你若杀他便是一错再错!”
奎木狼惨然一笑:“错?我早就错了。在天庭与她私定终身是错,下界为妖是错,强掳她十三年是错...既已错了这么多,再多错一回,又有何妨?”
他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满身血污却掩不住眼底那股决绝。
“若是此生注定得不到她的原谅...那我便死在此处。下辈子投个凡胎,再去寻她。”
余尽看着他,心里不住的哀叹:“一个天庭正神,竟然有了凡性,甘心为了一个凡间女子,愿意去死,入轮回做一介凡人。这份执念,已经不是道理能说得通的了,这天道大劫端的是恐怖!”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阵喝骂之声。
“妖怪!快出来受死!俺老猪请了救兵来了!”正是八戒的声音。
余尽眉头一皱:“这呆子不是被星锁捆住了吗,怎的脱了身?”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妖怪,快放了俺师傅!”
奎木狼听见声音,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来得好!来得好!正愁找不到人替我那孩儿偿命,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说罢便要冲出去。
余尽一把拽住他,沉声道:“你现在的伤势,出去就是送死。”
奎木狼甩开他的手:“那便死。”
余尽看着他那张决绝到近乎癫狂的青脸,心中万般念头电闪而过。“劝不住了。这奎木狼已经被情执和丧子之仇烧昏了头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周身光华一转。万化真形随心而动,摇身一变,竟也化作奎木狼之形,与身旁的奎木狼一般无二。
奎木狼一愣:“你...”
余尽淡淡道:“我助你一臂之力。若真无可挽回,那便是你命里如此。”
第73章 国中斗法,菩萨显威
两个奎木狼并肩走出房间。
房间之外空地上,悟空正举着金箍棒要打碎樊笼救出唐僧,忽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奎木狼从门中走出,不由得愣了一愣。火眼金睛连眨数下,在两个奎木狼之间来回扫视,竟一时分不出真假。
八戒更是傻了眼,挠着猪头道:“怎的...怎的这妖怪还是个双胞胎?”
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管你双胞胎还是三胞胎。上次让你逃了,此番伤我师父,却是饶不得你!”
奎木狼本就怒极,哪里耐得住与他废话?提刀便上。那刀是星刃凝聚,三尺来长,锋芒吞吐,星光流转。悟空抡起金箍棒,棒身金光大放,迎头便砸。
棒刀相交,星芒与金光炸裂开来,震得监房石墙簌簌落灰。
另一边,余尽对上了八戒。八戒掣出九齿钉耙,舞得呼呼生风,口中骂道:“妖怪!上次你擒了俺老猪,这回定要报仇!”
余尽也不答话,提起紫电棍便打。棍影重重,雷光噼啪,与九齿钉耙斗得难解难分。
这边悟空与奎木狼已战至白热。奎木狼虽受天道雷霆重伤,但此刻含恨出手,招招皆是拼命,星刃每一刀都奔着悟空的要害而去。然而悟空何等本事?金箍棒使开来,如风车般轮转,一棒重过一棒。奎木狼勉强挡了七八合,便觉虎口崩裂,星刃几乎握不稳。
第九合,悟空一棒砸下,奎木狼横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星刃碎成漫天星光。金箍棒余势不减,正砸在他胸口。奎木狼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石墙。
余尽见状,心中一紧:“不能再留手了。”
他棍势陡然一变,紫电棍上三道雷篆同时亮起。整根棍子化作一道刺目的雷光。他一棍挥出,雷光如龙,重重轰在八戒的九齿钉耙上。
八戒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一麻,钉耙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哇哇大叫:“师兄!这妖怪厉害!俺老猪顶不住了!”
余尽不再管他,转身便朝悟空扑去。
悟空见余尽冲来,不惊反喜,大笑一声:“来得好!上次在波月洞外,想必就是你了!”
他舍了重伤的奎木狼,抡起金箍棒便朝余尽砸来。棒身金光大放,裹挟着万钧之势,劈头盖脸砸下。
余尽举棍相迎。紫电棍与金箍棒再次碰撞,雷光与金光炸裂开来,气浪翻涌,将周围的碎石瓦砾尽数掀飞。两人战作一团,棍来棍往,打得天昏地暗。
而那边,真正的奎木狼已从碎石堆中挣扎着爬起身来。他没有看余尽与悟空的战场,而是缓缓转头,望向那座铁笼。
铁笼之中,那头斑斓猛虎正瞪着一双虎目,与他对视。
奎木狼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崩断的獠牙滴落。他抬起右手,周身残存的星光疯狂涌动,汇聚成一道璀璨却极不稳定的星芒。
“为我孩儿...偿命。”
他猛然冲向铁笼。
云头之上,观音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轻轻一叹,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
一道柔和的青光从杨柳枝上飞出,后发先至,落在奎木狼身前。那青光看似轻柔,却如铜墙铁壁,奎木狼的星芒撞上去,便如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青光余势不减,轻轻一震,奎木狼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观音的声音从云头传下,平和而慈悲:“奎木狼,你私逃下界,强掳凡女,已犯天条。如今又要杀害取经人,罪上加罪。还不回头?”
奎木狼趴在地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鲜血汩汩涌出。他抬起头,望着云头上那道素白的身影,又望了望铁笼中的猛虎。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后退。
他忽然双手撑地,浑身星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漫天星斗齐齐一暗。周天星宿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取,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他的体内。
强行接引星光!
这分明是拼着神魂受损,也要祭出最后一击。
奎木狼周身星光明灭不定,整个人如同一颗即将陨落的星辰。他的七窍开始渗血,青靛脸上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流动的星芒。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铁笼中的猛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观音微微摇头,不再留手。杨柳枝扬起,便要砸落。
那一枝杨柳,看似轻柔无物,实则是观音大士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至宝,这一砸若是落下来,十个奎木狼也成肉泥了。
余尽在远处与悟空激战,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大骇。
他想也没想,舍了悟空,身化雷光,朝奎木狼身前掠去。紫电棍横在身前,三道雷篆催动到极致,雷光化作一道光幕,挡在奎木狼头顶。
杨柳枝轻轻落下。
雷光光幕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余尽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当头压下。
佛光,是慈悲,是普度众生的愿力,也是降妖伏魔的威能。
紫电棍剧烈震颤,三道雷篆忽明忽暗,几乎要同时熄灭。余尽双臂骨骼嘎吱作响,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棍身滴落。他的双脚陷入地面,地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挡不住。这不是一个层级的力量...”
余尽咬紧牙关,将体内残存的雷霆之力尽数灌入紫电棍中。三道雷篆再次亮起,却已不复先前的璀璨,而是摇摇欲坠的暗淡紫光。
杨柳枝一寸一寸地压下。
余尽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
就在此时——
天边星光骤然升起。星光如潮水般涌来,瞬息之间便充斥了整座宝象国的天穹。监房上空的云层被星光撕碎,露出浩瀚星河。星河倒挂,银汉横空,将白昼硬生生映成了星夜。
一道声音从星光深处传来,如星河流转,在天地间回荡,落在每个人耳中都清晰无比。
“奎木狼,还不知错!”
就连云头上的观音,也微微抬了抬眉,杨柳枝悬在半空,没有继续落下。
第74章 星辉散尽断前尘,斗母亲传星辰法
星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头戴星冠,身披北斗七星袍,手持一柄玉尺,尺上刻着周天星辰图。面如满月,眉似远山,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中星河流转不息。周身三百六十五道星光缭绕,每一道都是一颗星辰的投影。
坎宫斗母正神。
统领周天星斗、节制五斗星君、掌管二十八宿的斗部之主。
亲临凡尘。
斗母目光扫过场中,先是朝观音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菩萨,有礼了。”
观音还礼,杨柳枝收回净瓶,将场中让与斗母处置。
斗母又看向悟空。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咧嘴一笑:“斗母,你怎的亲自下来了?”
斗母也不恼他的称呼,道:“大圣,奎木狼是我斗部星君,此番多有得罪。且容我先将他带回,再与大圣赔礼。”
悟空抓了抓腮,便退到一旁说道:“不必不必,我等一路西行要经受八十一难,想必此番也是,斗母将其带回即可。”
斗母颔首,随后目光落在奎木狼身上。
奎木狼浑身焦黑,七窍渗血,周身星光明灭不定,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
斗母将手中玉尺轻轻一压。一道柔和星光落在奎木狼身上,那张青靛脸、白獠牙的妖怪面容如水波般褪去,露出了奎木狼星君的本来面目。
面如古铜,眉宇间一道星纹竖痕,身穿青霄星纹袍,腰悬玉牌。周身星光内敛,气度沉凝,与方才那副癫狂模样判若两人。
奎木狼现了本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而此时,后宫闺阁之中。百花羞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她赤着脚走出闺阁,穿过长廊,循着星光走到了监房之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面容。那面容星光内敛,神威隐隐,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却又分明正望着她,眼中满是悲恸与愧疚。
余尽那日在波月洞中对她说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炸响:“我本是天庭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星君。你前世是披香殿侍女,与我私定终身,约定下界做一场夫妻。”
“原来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他没有骗我,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骗我...”
百花羞忽然笑了,笑容凄绝如昙花绽放,只一瞬便凋零殆尽。她没有走向奎木狼,而是慢慢走回了闺阁。
奎木狼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喉中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喊:“夫人——”
闺阁的门轻轻合上。紧接着,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缕幽魂从百花羞身上浮起。那魂魄透明如烟,却清清楚楚是百花羞的模样。也不知谁的神力接引,将她再次送到奎木狼身前。她看着奎木狼,眼中再无恨意,只有深深的悲凉与歉疚。
“我记起你了。”
奎木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滴在她透明的魂体上,竟凝成了一粒粒细碎的星光。
百花羞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手指却从他面颊上穿过,她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这一世...是我认不出你。是我负了你。”
奎木狼哽咽道:“不...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百花羞摇了摇头,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若真有来世...但愿我能记起你...”
斗母站在天空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一叹。玉尺抬起,一道柔和的星光落下,将百花羞散逸的魂魄之力拢在一处,送入轮回之中。
奎木狼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碎石地面上:“娘娘...属下知错。”
斗母并未看他,对观音道:“菩萨,奎木狼私逃下界,已犯天条,我欲带他回天庭受审,不知菩萨可否行个方便?”
观音目光在斗母面上停留了一息,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奎木狼,微微一礼:“斗母言重了。既是天庭内务,贫僧自不便插手。只是有一事不明,这奎木狼,怎的有两个?”
斗母面不改色:“另一个乃是奎木狼早年修炼的一具分身。此番一并带回处置。”
观音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既如此,便依斗母所言。”
斗母旋即大袖一挥,漫天星光倒卷而下,将两个奎木狼一并裹住。星光闪烁之间,三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际。
————
悟空见斗母离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笼前,金箍棒轻轻一敲,樊笼应声而碎。他收了棒子,撮起一口仙气,朝那头斑斓猛虎吹去。猛虎浑身一颤,虎毛褪去,虎身缩小,转眼间便恢复了唐僧的模样。
唐僧缓过神来,看见悟空站在面前,一把抓住悟空的手:“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待西行取经回了唐朝,我必奏请唐王,你功劳第一!”
悟空听了,只是笑了笑说道:“师父莫要如此,保你西行乃是俺老孙本分,以后师父少念紧箍咒便成了。”
八戒凑上来,腆着脸道:“师父,俺老猪也出了力的!去南海请菩萨,来回跑断了腿!”
观音声音从天际悠悠传来:“玄奘,西行一路,妖魔鬼怪众多。悟空有那火眼金睛,可辨妖邪,定可保你无忧。此番教训,当谨记在心,且莫再要生事了。”
唐僧闻言,朝天跪倒,叩首拜谢。
观音言罢驾起莲台,祥云托足,径往南海而去。只是一路上,眉头微蹙,心中暗暗思忖:“奎木狼不过是二十八宿之一,何曾有过这等以假乱真的分身之术?此事蹊跷,回去定要查个明白。”
————
宝象国城外,一处僻静山谷之中。星光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探查,斗母端坐于一朵星云之上,假的奎木狼正站在她面前。
斗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便是余元之徒?”
余尽方才已见识了这位大能的威势,连观音都要给她三分薄面,此刻被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盯着,只觉浑身不自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点头:“正是。晚辈余尽,见过...见过前辈。”
斗母道:“现出真身。”
余尽一愣,随即便老老实实趴下,四肢着地,彻底现了食铁兽的本相。黑白相间的皮毛,圆滚滚的肚皮,短粗的四肢,还有那一对永远像没睡醒的黑眼圈。
斗母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微微点头:“确有几分灵气,身上天机也被遮掩,余元倒是所言不虚。”
余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试探着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斗母嘴角微微上扬:“我乃斗部坎宫斗母正神。”
余尽直接吓傻了,心道:“不就一个奎木狼,怎得把真大佬给招来了...”
斗母旋即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也可以唤我另一个名字,金灵圣母。”
余尽浑身一颤:“金灵圣母。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一,截教万仙之中位列前茅的存在。封神之战中一人独战文殊、普贤、慈航三大士,打得天昏地暗,最终被燃灯道人用定海珠偷袭,才上了封神榜。”
这是他师祖!
余尽磕头如捣蒜:“徒孙余尽,拜见师祖!师祖万寿无疆!师祖圣寿无疆!师祖...”
斗母被他这一连串的“师祖”喊得有些无奈,摆了摆手:“行了。”
余尽这才住口,却依旧趴着,两只黑眼圈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斗母也不管他,直入正题:“那解封真灵之法,究竟是如何施为的?”
余尽挠了挠头,老老实实答道:“回师祖,徒孙...徒孙也不知晓。”
斗母眉头微蹙,余尽连忙解释:“此法非是徒孙自行施展,而是...而是徒孙体内有一件宝物。只需渡入法力,那宝物便会自行运转,松动真灵禁制。至于其中原理,徒孙真个是一窍不通。”
斗母沉吟片刻,伸出手:“你且试试。”
余尽看着斗母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星光隐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大着胆子,伸出自己的熊掌,轻轻搭在斗母的食指上。那画面颇为滑稽,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用毛茸茸的爪子牵着一根星光缭绕的仙家手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余尽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触动了那卷万仙图。
万仙图微微一震,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从他体内透出。顺着他的熊掌,那股气息蔓延到斗母指尖,然后化作一股吸力,开始牵引斗母的法力。
斗母面不改色,任由那股吸力将自身法力抽走。她的神识顺着法力流动的方向,探入了余尽的识海。在那里,她看见了一卷展开的图谱,浩瀚如星河,玄妙不可言,无数虚影在其中明灭闪烁。
斗母心中一震:“万仙图阵?不是师妹,而是师尊的手笔?”
面上却不动声色。片刻之后,万仙图的吸力自行停止,那卷图谱也重新合拢,隐入余尽识海深处。
余尽睁开眼,傻愣愣地看着斗母,满脸不可置信。平时他催动万仙图吸人法力,早就把对方抽干了。赵江秦完如此,斗部星君也是如此。可眼前这位师祖,被他吸了这么一会儿,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斗母检查自身真灵禁制,确实松动了一丝。但对她这等层次的修为而言,那一丝松动微乎其微,距离真正挣脱封神榜,还不知差了多少。
她也不甚在意,只是看着余尽,叮嘱道:“你身怀此物,乃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祸端。日后行事,须更加谨慎。若遇危险,可寻斗部求援,我自会照拂于你。雷部那边也可去得,闻仲乃是我弟子,算来也是你师叔。”
她停顿片刻,又说道:“切记,切莫被佛门察觉了。佛门那些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被他们知晓你有松动封神榜禁制之法,便是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余尽心中一凛,连忙叩首:“徒孙谨记师祖教诲。”
斗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星光屏障缓缓收敛,便要驾光离去。
余尽忽然拖着后退往前行了几步,一把抱住斗母的云朵,仰起那张圆滚滚的熊脸,两只黑眼圈里满是期待之色:“师祖!您老人家难得下凡一趟,就没给徒孙带点什么见面礼?”
斗母愣了一愣。她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头一回被人讨礼物。想起余元先前所言:“我那徒儿行事莽撞”,不由得失笑。果然没说错,这小鬼胆子是真的大。
“也罢。”斗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余尽眉心。一道玄奥的法门如星光般涌入识海。
“想必你也是修了金刚不坏,此法乃是以周天星斗之力淬炼肉身。星辰所在,便可以引星光入体,以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为枢纽,反复淬炼筋骨血肉。练到深处,肉身可与星辰共鸣,举手投足皆有星斗之力加持。”
余尽大喜过望,正要叩谢,斗母又道:“你那武器拿来。”
余尽连忙将紫电棍双手奉上。斗母看了看,微微点头:“雷篆刻得还算工整,用料却是一般。”
说罢,她伸手一招,一道璀璨的银光落在她掌中。
斗母道:“此乃星河深处,经万年星沙冲刷凝练而成的星辰铁髓。你那棍子若融入此物,威力当更上一层。够了吧?”
余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拼命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师祖!师祖您老人家真是...”
斗母笑着摇了摇头,将星辰铁髓往空中一抛,驾起星光,飘然而去。笑声从星光深处传来,越来越远。
余尽仰着头,看着那块拳头大小、银光流转的星辰铁髓在空中翻滚着落下来。他喜滋滋地飞身去接。
铁髓入手,余尽脸色骤变。
那拳头大的一块铁,落在他熊掌上的瞬间,竟如一座山压了下来。他双臂一沉,整个人被那块铁直直砸入地下。轰的一声,地面龟裂,尘土飞扬,一个熊形的凹坑出现在原地,余尽被深深嵌入了泥土之中,只剩两只后腿在地面上无力地蹬了两下。
天边,斗母远去的笑声似乎更大了几分。
第75章 星光葬红颜,万仙赐机缘
余尽瘫坐在那方熊形土坑边缘,喘了半日粗气,才缓过劲来。那块拳头大小的星辰铁髓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银光流转,星纹明灭,看着无害,可余尽伸手试了三次,硬是没敢再碰。
他算是明白了,师祖那句“够了吧”里藏着多少促狭。这玩意儿在斗母手中轻如鸿毛,落到他这只食铁兽爪子里,便是一座实打实的铁山。
余尽咬了咬牙,运转周身法力,浑身雷霆之力鼓荡到极致,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他沉腰坐马,双手扣住星辰铁髓边缘,暴喝一声:“起!”
铁髓微微晃了晃。
余尽脸红脖子粗,一对黑眼圈都快瞪成了白眼圈,双腿陷进地里半尺,才堪堪将那铁髓抱到腰间。他哆哆嗦嗦摸出储物袋,将袋口对准铁髓,捏了个收物诀。铁髓化作一道银光钻入袋中,紧接着便听“嘶啦”一声,储物袋的袋口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灵光从裂缝中滋滋往外冒。
余尽脸都绿了。
这储物袋虽不是什么稀世法宝,却也是他用自身法力温养了许久的物件,寻常金铁之物装个几万斤不在话下。如今只装了一块铁,便差点报废。
他不敢怠慢,连忙在附近山壁寻了些矿石,就地炼化,以雷火煅烧,将裂缝一点一点修补起来。待到修补完毕,又重新加固了数层禁制,折腾完已是次日天明。
晨光熹微,照在余尽那张灰头土脸的熊脸上。他忽然一拍脑门:“坏了!白晶晶还在宝象国!”
当下不敢再耽搁,驾起遁光,化作一道紫电划破长空,匆匆往宝象国赶去。
到得宝象国城中,余尽按下遁光,寻到先前落脚的那家客栈。推开房门,白晶晶果然老老实实待在房中,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回来,白晶晶腾地站起身,迎上来便问:“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奴家见宫中升起祥云星光,又见天穹星斗齐明,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那奎木狼如何了?可曾与百花羞公主相认?”
余尽沉默片刻,便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
白晶晶听完,眼眶霎时红了,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她一边抹泪一边恨声道:“那唐朝和尚好生心狠!若不是他们师徒,奎木狼说不定真能与百花羞过上一世。那公主在洞中十三年,虽说是被强掳去的,可奎木狼待她何曾差过!”
余尽叹了口气,正要安慰几句,忽听得客栈外头传来官差敲锣呼喊之声。
“公主薨逝——唐朝圣僧奉旨开坛——水陆法会超度亡灵——”
白晶晶气得浑身发抖:“公子你听!人因为他们而死,如今这善人反倒被他们当了!这算什么佛门慈悲?当初在白虎岭,就该将他们全都杀了!”
余尽心想:“当初在白虎岭,马元不是不想杀,是实在做不到...”
他拍了拍白晶晶的肩膀,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将神识沉入识海,查看万仙图中那团光点。光点依旧悬在宝象国的位置上,没有消散。余尽心中了然,这段因果还未彻底了结,需得等唐僧师徒离开宝象国,才算告一段落。
余尽站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前路等着。待他们离了此国,还有一事要做。”
他带着白晶晶离了客栈,驾遁光往西飞出百十里,在一条官道必经之处的山林中落下。一面等待唐僧师徒路过,一面寻了个僻静山洞,开始参悟斗母所传的星辰淬体之法。
那法门名为《周天星斗锻身诀》,无需打坐炼气,只需每夜星出之时,引三百六十五道星光分别注入周身大穴,以星力反复冲刷筋骨血肉。星力入体之时,如万针攒刺,痛彻骨髓,但熬过去之后,肉身便会坚韧一分。练到深处,举手投足皆有星斗之力加持,一拳一脚便如陨星坠地。
余尽试着练了一夜,痛得龇牙咧嘴,熊毛都竖起来好几回。但练完之后,果然感觉筋骨凝实了几分,不由大喜。
至于那块星辰铁髓,他也琢磨出了炼化的眉目。斗母传他的锻身诀中,恰有一段以星力淬炼外物的法门。只需每夜引星光灌注,日积月累,便能将铁髓中的星力渐渐炼化,融入紫电棍中。只是那铁髓实在太过沉重,他每日只能将其从储物袋中取出半个时辰,便累得手臂酸软,不得不收回去。
四日后,师徒三人出了宝象国城门,国王率领文武百官送出三里有余,依依惜别。
等到得余尽所处村庄之地,已是傍晚。
余尽目送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他对白晶晶道:“走,回去。”
二人驾遁光重返宝象国,径直寻到百花羞的坟茔。
那坟是新垒的,坐落在王城西郊一座小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官道。坟前立着一块白玉碑,上刻“宝象国百花羞公主之墓”十个大字。坟茔四周遍植白菊,秋风萧瑟,菊香淡淡,几只蝴蝶在花间翩跹。
白晶晶蹲下身,将路上采的一束野花放在碑前,眼眶又红了。
余尽站在坟前,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朝天一指。天穹之上,奎宿星辰微微一亮。一道柔和的星光从奎宿投射下来,穿过云层,穿过秋风,落在这座新垒的坟茔之上。星光淡淡,如轻纱笼罩,将整座坟茔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余尽低声道:“百花羞公主,我不知你能不能看见。奎木狼已被押回天庭,不能亲来祭你。我替他引这一道星光,算是他的一片心意。如今你已入土为安,愿你来世...莫要再这般苦了。”
白晶晶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祭拜完毕,余尽收了星光,带着白晶晶转身离去。山风拂过,白菊摇曳,那道星光的余晖在碑上停留了许久,方才渐渐消散。
————
天庭,斗部正殿。
奎木狼跪在殿中,神容憔悴。脱离了西游大劫的范围,那股蒙蔽心智的执念渐渐消退,他的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却是一种满是悲凉与悔恨的清明。
斗母端坐于九层星台之上,玉尺轻挥。殿中星光流转,凝成一方光幕。光幕之中,正是余尽与白晶晶在百花羞坟前祭拜的场景,那道从奎宿引下的星光,那束放在碑前的野花,还有余尽那几句低低的话语。
奎木狼看着光幕,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斗母收了光幕,淡淡道:“如今错已铸成,你待如何?”
奎木狼叩首及地,声音沙哑却平静:“弟子之罪,万死莫辞。任凭斗母处置,绝无二言。”
斗母看着他,沉默良久,终究叹了口气:“你乃二十八宿之一,位列仙班数千载。我虽有处罚之权,但你此番所犯之事,牵扯玉帝驾前披香殿侍女,非我斗部一家之事。此事还需交予玉帝处置。”
她顿了顿,又道:“我且先罚你俸禄五百年,你可服?”
奎木狼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俸禄五百年,对于一个星君而言,不过是闭关几次的光景。这哪里是处罚?这分明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他喉头滚动,重重叩首,哽咽道:“弟子...服。”
斗母起身,携奎木狼出了斗部正殿,驾星光径往凌霄宝殿而去。
凌霄宝殿之中,玉帝高坐九龙椅上,左右仙卿分列,金甲神将执戟而立,气象森严。斗母将奎木狼之事简略奏明。私逃下界,强掳凡女,阻碍取经,桩桩件件,据实以告,并言说已做过处罚,还待陛下发落。
玉帝听罢,道:“斗母既已作出处罚,此事便算了结。奎木狼回斗部当值便是。”
斗母却道:“陛下,奎木狼私逃下界,强掳的乃是陛下驾前披香殿侍女的转世之身。此事关乎陛下天颜,非臣一人可专断。请陛下圣裁。”
“那朕...”
话还未说完,场中走出一人,正是太上老君,只见他拱手说道:“陛下,我宫中炼丹,近日尚缺人手,可否让奎木狼星君帮着老朽去看看火?”
玉帝斗母闻言皆侧目看去,老君则面露微笑。
玉帝沉吟片刻,降下旨意:“奎木狼私逃下界,本该重罚。念其数千载镇守星宿之功,姑且从轻。着即收了金牌,贬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有功之日,准其复职;若无功绩,再行加罪。”
奎木狼叩首谢恩,双手奉上星宿金牌。自有仙官上前收了,引他出了凌霄殿,往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而去。
斗母心中疑惑:“这老倌打的什么主意...”
目送奎木狼被带上三十三天,转身告辞了玉帝便径直回了斗部。
招了其余星宿议事,至于议事内容,无人知晓。却见议事结束后,余元径直去了雷部。
————
凡间,无名山脉。
余尽带着白晶晶离了宝象国,一路向东飞了数百里,寻了一处僻静山脉落下云头。那山脉绵延数百里,峰峦叠翠,灵气充沛,虽不及花果山、碗子山那般有名,却胜在清幽隐蔽,正适合暂且落脚。
余尽在半山腰寻了一处天然洞穴,略施法术拓宽加固,又布下几道遮蔽气息的禁制,便算有了个临时洞府。白晶晶自去收拾布置,他则在洞中寻了一间静室,盘膝坐下,将神识沉入识海。
万仙图静静悬浮于识海之中,那团光点果然已从宝象国的位置消失。
余尽深吸一口气,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此番碗子山、波月洞、宝象国,牵扯之广远超从前,二十八宿,天庭斗母亲自下凡,如此多的仙神卷入其中,万仙图收录的图录必定非同小可。”
他定了定神,将神识探入万仙图。
万仙图缓缓展开,图中那片浩瀚星海之中,多处虚影次第亮起。先是二十八道虚影在图中一一浮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紧接着又有一道此前已经亮起的虚影,再度凝实几分。
这些虚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面目不甚清晰。万仙图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收录二十八星宿与余元图录·残缺。”
他正要细看,万仙图中忽然又有一道虚影亮起。
那虚影位于星海最深处,与其余虚影截然不同。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辉,三百六十五道星光交织成冕,周天星斗绕其流转。虚影端坐于星河之上,面目模糊不清,但那等气度,那等威仪,余尽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收录金灵圣母图录·残缺。”
余尽忍不住激动:“天大的造化要来了!”
虚影渐渐隐没,万仙图深处,忽然涌出两团璀璨的光华。光华流转之间,两道光团从图中飞出,悬浮在余尽神识之前。
反哺之赐:
‘定海珠炼制之法’
‘小周天星斗大阵’
“先天灵宝定海珠炼制之法?!”余尽神魂激荡不止。
定海珠,当初万仙图已经赐下过一次,不过仅仅是一颗残缺版,却已让他在流沙河收了沙僧,端的是好用无比。只可惜后来被观音收走,他一直引以为憾。如今万仙图竟直接给了他定海珠的炼制之法!
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先天灵宝怎么可以后天炼制呢?怕不是有问题?”
他强压住心头狂喜,仔细查看光团中的内容。这炼制之法开篇便是一段总纲:
“定海者,非定海也,定天地乾坤之机也。此珠以五色神石为胎,以四海之水为引,以阴阳二气为枢,以周天星斗为炉,历经诸般劫数,方可成就。五颗镇四海,二十四颗压大罗。”
总纲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炼制步骤、所需灵材、火候掌控、星象配合。余尽看得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原来如此,估计是万仙图自我改良版本,并无那原版演化诸天之功效,不过也可以算的上大造化!’
他压下神识激荡,去看另一个光团。
八个大字如星辰炸裂般在识海中亮起——小周天星斗大阵。
只见那阵图上,勾画着三十六颗星辰,余尽细细看去,乃是二十八星宿与水府星,以及那北斗七星,以大道交织,连成大阵。
需炼制三十六件星辰法器为阵眼,对应星辰方位。布阵之时,三十六件法器引动星光相连,被困阵中之人,将同时承受三十六颗星辰的碾压之力,便是有翻江倒海之能,也难挣脱。
余尽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欢喜。这阵法与他已有的六座十绝阵恰可互补,十绝阵主杀伐变化,小周天星斗阵主困敌镇压。二者若能配合使用,威力绝非简单相加。
他收回神识,神识又情不自禁的落回第一道光团上。
“若能炼出五颗、十颗,甚至二十四颗...那该是何等光景?”
第76章 阵成锻骨,晶晶异变
却说余尽将那定海珠炼制之法细细参详了半日,越看越是头疼。
单是那五色神石,便需寻齐五行之属的金属矿石,他自己天生亲近庚金之气,寻些金属性的矿石倒也不难;可其余四属对应的金属,他连见都没见过几样。
“万仙图啊万仙图,你这是又给我画了一张大饼。”余尽叹了口气,“饼是画得香,奈何我这张嘴太小,吃不下。”
既吃不下定海珠这张大饼,他倒也不气馁。转向小周天星斗大阵。
此阵需以三十六件星辰法器为阵眼,对应天上三十六星。他手中没有那么多星辰法器,便退而求其次,先炼制三十六杆阵旗亦可布阵。
阵旗虽不如法器那般威力十足,却胜在炼制简便、布置灵活,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材料,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想到材料,余尽便掏出了那块星辰铁髓。
拳头大小的铁髓躺在地上,银光流转,星纹明灭,地面瞬间被压出一个凹坑。他余尽看着铁髓,陷入了两难。
“这铁髓本是师祖赐下,说是可融入紫电棍中,若是用来炼制三十六杆阵旗,紫电锤便要炼不成了。可若留着,其余雷篆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思来想去,余尽咬了咬牙。
“罢了。雷篆一时半会弄不完,倒是这小周天阵,若能炼成,便是多了一重手段。此番碗子山之战,若非六阵合一困住众星君,我早就被那发疯的猴子打成肉泥了。阵法之利,远胜单打独斗。”
主意已定,余尽便不再犹豫。他将星辰铁髓置于石台之上,开始参研小周天星斗大阵中关于阵旗炼制的法门。
寻常炼器师若知道他拿这么大一块星辰铁髓去炼制阵旗,怕是要捶胸顿足,骂他暴殄天物。余尽手里这块虽然只拳头大小,但乃是数万年精华,虽说将其分作三十六份,倒也不会比那法器弱上几分。
余尽摸着铁髓,嘿嘿笑道,“估计师祖那儿也有许多,用了也不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余尽便在这无名山洞中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以雷火煅烧星辰铁髓,按照法门,一点一点将其软化、分割、塑形。那铁髓当真顽固至极,寻常雷火烧上一个时辰,也不过微微泛红。余尽只得催动紫电棍上的三道雷篆,引来紫电天雷,反复轰击。饶是如此,也足足花了三日工夫,才将铁髓分作三十六份。
每一份都只有拇指大小,银光内敛,星纹流转。余尽将三十六枚铁髓胚胎一字排开,又花了几日,逐一塑成旗杆模样,长不过三寸三分,粗不过小指,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如镜。旗杆虽小,却沉得惊人,每一杆都有数千斤之重。
旗杆既成,旗面便容易多了。余尽以自身熊毛捻成丝线,他这食铁兽的皮毛坚韧无比,又经雷霆锻体,寻常刀兵都砍不动,织成三十六面小小的旗面。旗面呈月白色,隐约可见星光流转。
最难的步骤,是在旗面上勾勒星图。余尽虽不通星象之学,但玉简中附有三十六幅星图,他只需照葫芦画瓢即可。他以星光为墨,以神识为笔,一笔一划在旗面上勾勒。这活儿极耗心神,每画完一杆阵旗,他便要打坐恢复。
旗成之日,余尽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三十六缕血雾,分别融入三十六杆阵旗之中。阵旗吸收了精血,齐齐一震,旗面上的星图次第亮起,与天穹之上三十六颗天星遥相呼应。虽然只是瞬息之间的呼应,却已证明这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成了。
余尽嘴角却咧到了耳根。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十六杆阵旗收入储物袋,这才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醒来之后,余尽精神饱满,便打算试试那小周天阵接引星光锻体的效果。他选了一个星光大盛的夜晚,带着阵旗和白晶晶出了洞府,攀上山顶。
好一片星空!但见——
银河横亘,星斗漫天。天罡三十六星悬于北方,光芒璀璨;地煞七十二星布于四野,若隐若现。山风徐来,松涛阵阵,整座山脉都沐浴在淡淡的星辉之中,如同披了一层银纱。
余尽将三十六杆阵旗按照三十六星的方位一一插下。旗杆入土,旗面无风自动。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亮起。三十六道细细的星光从旗面射出,直冲天穹,与天上的三十六颗星遥相连接。
星光接引,从天而降。
那星光与雷劫锻体时的雷霆截然不同。雷霆刚猛霸道,劈入体内时如万刀剐骨;星光却是丝丝缕缕,如春水沁入,如细雨润物,顺着三百六十五处大穴缓缓渗透,流入骨骼深处。余尽只觉浑身暖洋洋的,骨骼酥酥麻麻,仿佛有无数只温柔的小手在替他按摩筋骨。
余尽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舒服!这可比雷霆锻体舒坦太多了!”
他运转斗母所传的《周天星斗锻身诀》,将入体的星光一一引导,冲刷周身大穴。星光流过之处,骨骼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芒。那银芒极淡极浅,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余尽知道,这是星辰之力在淬炼他的骨骼。
待到他感觉身体已近饱和,再也吸收不下更多星光时,便停了功法,准备收阵。却忽地看见了阵外的白晶晶。
此时她正盘坐于地,双目微阖,周身月华与星光交织成一片。她修炼的是《万骨真解》,本是吸收月华淬炼骨骼的法门。此刻小周天阵引下的星光,竟也被她的功法牵引,与月华一同涌入她体内。
余尽看得清楚,白晶晶那身白骨,原本是森白之色,此刻在星光与月华的双重淬炼下,竟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色。那银色从她的颅骨开始,一点一点向下蔓延。
“这丫头的万骨真解,竟还能吸收星华?”余尽心中暗暗称奇。他没有打扰白晶晶,只是悄悄将阵法维持着,让她多吸收一会儿。自己则坐在一旁,一面调息,一面参悟雷篆。
————
天庭,斗部正殿。
斗母端坐于九层星台之上,玉尺横于膝上,正自闭目养神。周天星斗的光芒透过殿顶的星珠,洒落在她身上,与她的气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她感应到了,有人在接引星力。
“谁人接引星力,莫非是那小子?这么快就领悟了我传授的法门,当真是有些悟性。”
不过当她细细感受,却发现星力却不是由斗部星君提供,而是直接从那诸天星辰主星上接引下去的。
“居然绕过了天庭职权,直接从上古主星上接引,莫非是妖庭的哪个老妖怪出来了?”
第77章 玉骨生纹,再度启程
无名山脉之中,余尽每日白昼便去山中搜寻矿石。他天生亲近庚金之气,对金属矿脉的感应远超寻常修士。神识探入山体,方圆数百里地下的矿藏分布便大致了然于胸。
不探不知,一探之下,余尽大失所望。这西牛贺洲之地,当真是贫瘠得紧。他在山中转悠,只寻到几千斤寻常精铁矿石,外加一条拇指粗细的玄铜小矿脉。至于五行属性的灵矿,更是一块也没见着。
“难怪这西游后面的妖怪都是上面派来的,就这个资源能养的起几只怪。”
余尽叹了口气,将搜来的矿石堆在洞府角落,“连块像样的灵矿都没有,拿什么炼制法宝?拿什么招兵买马?西牛贺洲的妖怪们,苦啊。”
他将矿石分类堆放,开始分解精炼。雷火煅烧之下,杂质化作青烟散去,留下的精铁和玄铜堆成了两座小堆。余尽从中挑出品相最好的部分,开始重新炼制那十绝阵的阵盘。原先的阵盘已被众星君打碎。
“一遍又一遍,我如今都要成打铁匠了。”余尽无奈的催动法力,刻画阵盘符文。
白晶晶醒了之后,便帮着余尽做些控火搬运的活计。她性子安静,做事细致,控火之时火候拿捏得极准,倒让余尽省了不少力气。
到了夜晚,二人便一同入阵。余尽催动小周天阵旗,接引星光锻体;白晶晶则坐在他身旁,以万骨真解吸收星华月华。
————
这日,余尽终于将六座阵盘重新祭炼完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阵盘收起,识海中光点已然落在了新的位置。
“晶晶,收拾东西,咱们该上路了。”
余尽起身,朝白晶晶常坐的位置走去。转过石壁,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白晶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的光茧。
那光茧约莫一人来高,通体呈银白之色,表面星华与月华交织流转,如同活物般一明一暗地呼吸着。透过半透明的茧壁,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具纤细的骨骼。那骨骼已不再是森白之色,而是通体如玉,泛着淡淡的银光。颅骨之中,原本燃烧着的那团幽幽鬼火,此刻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的星光,星星点点,如一小片微缩的星河。
余尽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他在光茧旁盘膝坐下,一面打坐参悟雷篆,一面守着白晶晶。
半日之后。
光茧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表面流转的星华月华如潮水般向内收敛,悉数涌入那具玉色骨骼之中。光茧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最终啪的一声碎裂开来,化作漫天流萤散去。
白晶晶站起身来。
她的骨骼比之从前更加纤细了几分,一身白骨通体如玉,光洁细腻,隐隐有银芒在其中流转。颅骨之中,那团星光静静悬浮,比之从前的鬼火不知明亮了多少倍。最惹眼的是她的额骨,原本光滑的额骨之上,竟浮现出数道淡淡的银色纹路,那纹路浑然天成,似星轨,似云纹,神异非凡。
余尽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晶晶...你这额头上的纹路...好生漂亮。”
白晶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骨,怯怯问道:“公子,奴家...奴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方才修炼之时,忽然觉得万骨真解冲破了第二层的关隘,进入了第三层。然后便...便成这样了。”
“第三层?”余尽来了兴致,“来来来,让公子试试你如今的实力。”
白晶晶连忙摆手,往后缩了缩:“公子莫要拿奴家试手,万一伤着...”
余尽哈哈大笑:“伤着我?你家公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齐天大圣的金箍棒都挨过,还怕你这一身骨头不成?再说了,你若实力提升,以后对我也是一大助力。且来试试,看看你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他说罢,从储物袋中翻出那把残破的化血神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朝白晶晶劈面砍去。
白晶晶无奈,只得抽出肋骨化作骨刃,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余尽手中的化血神刀应声而断。半截刀刃当啷落在地上,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是被白晶晶的骨刃齐齐切开。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白晶晶手中那柄毫发无损的骨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把化血神刀虽已残破,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法宝,竟被白晶晶一骨刃切断,这丫头的骨骼强度已到了何等程度?
“好!”余尽不惊反喜,收起断刀,反手抽出紫电棍,“晶晶,我要认真了。拿出你全部本事来,莫要留手。”
白晶晶见他认真起来,也不敢怠慢,双手各持一柄骨刃,摆开了架势。
余尽一棍砸下。这一棍他只用了三分力道,但紫电棍何等沉重,三分力道也有数千斤之重。白晶晶双刃交叉,硬接了这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白晶晶脚下岩石龟裂,她却稳稳站住了。
“再来!”余尽逐渐增加力道。
到第七分力道时,余尽一棍挥出,紫电棍上两道道雷篆同时亮起,紫电缠绕,雷蛇嘶鸣。白晶晶全力格挡,终究抵不住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被一棒打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哗啦啦砸碎了一片石壁。
余尽连忙收棍跑过去:“晶晶!伤着没有?”
白晶晶从碎石堆中爬起身来,拍了拍石屑。她的肋骨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裂纹都没有。额骨上的银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亮,那道白痕便在星光照耀下缓缓淡化,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
余尽倒吸一口凉气:“我方才那一棍,少说也有万斤之重。白晶晶硬挨了一棍,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还能自行修复。这份骨骼强度,已经快赶上我雷霆锻体的肉身一半了...”
白晶晶怯怯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奴家现在的实力...如何?”
余尽看着她那双星光浮动的眼眶,由衷叹道:“晶晶,以你现在的实力,放在西牛贺洲任何一个山头,都是能称王称祖的大妖王了。”
白晶晶眼眶中星光剧烈颤动起来:“那...那奴家以后可以帮到公子了?”
余尽笑了,伸手在她光洁的颅顶轻轻拍了一下:“早就在帮我了。走吧,收拾东西,咱们该上路了。”
白晶晶重重地点了点头,欢天喜地地跑去收拾行囊。
第78章 路遇妖狐,晶晶被擒
余尽与白晶晶离了那无名山脉,一路向西而行。
余尽依旧作那白衣书生打扮,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白晶晶则扮作丫鬟,青衫素裙,跟在他身后。只是如今这“丫鬟”赶起路来,却是另一番气象了.
余尽驾雷遁而行,化作一道紫电划破长空;白晶晶则化作一道白光,紧紧缀在他身后。
余尽在前头飞着,回头看时,却见白晶晶化作一道细细的白芒,竟也紧紧跟在身后,丝毫不落后。那白芒纯净无瑕,倒像是一缕月光凝成了实质。
余尽心中暗暗称奇:“我这雷遁虽未尽全力,却也有七八分速度了。晶晶非但没被甩开,反而跟得游刃有余,这万骨真解端的是神异非凡,不但修出一身玉骨强度高得可怕,连遁法也如此精深。”
余尽暗忖:“若论肉身强度,自己雷霆锻体加上星辰淬骨,比白晶晶仍胜出一筹不止;但若论这悄无声息、如月华流泻的遁术,自己那声势浩大的雷遁反倒逊色了几分。倒是各有千秋。”
两人白日赶路,入夜便寻一处僻静山头,布下小周天阵旗,接引星光锻体修炼。
余尽坐于阵眼,运转周天星斗锻身诀,引三十六道星光入体,冲刷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白晶晶则坐于他身侧,以万骨真解吸纳星华月华。
小周天阵引下的星光被她分去了三四成,余尽也不在意,反倒乐见其成,这丫头的实力每提升一分,于他而言便是多一分助力。
如此行了数日,白晶晶那身玉骨的变化愈发显着,如今已大半转化为温润如玉的质地,通体莹白,隐隐有星华在其中流转。额骨上那道银色纹路也愈发清晰完整,已化作一枚完整的符号,形如一枚倒悬的月牙,月牙之中嵌着一粒星芒,星芒四周又有极细小的光点环绕,宛若微缩的星轨。那符号浑然天成,不似人工雕琢,倒像是她这具白骨修炼到某种境界后自然生出的道韵印记。
更奇异的是,白晶晶身上的妖气几乎消散殆尽。原先她虽收敛气息,但以余尽敏锐的感知,仍能察觉到那一缕白骨成精特有的阴寒之意。如今这股阴寒之意已被星华月华洗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而温润的气息,若非知晓她根底,只怕会将她当作某个修炼星辰之道的仙子。
白晶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公子盯着奴家作甚?”
余尽收回目光,笑道:“我在想,你如今这副模样,若是去了凡间,那些凡人大概率要将你当成仙子了。”
白晶晶抿嘴一笑,额上那枚星月符印微微一亮,旋即又归于沉寂。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片陌生山脉。
那山脉绵延数百里,峰峦叠嶂,林深雾重。从云头俯瞰,山势如龙蛇蜿蜒,九曲十八折,谷中有溪水穿流,水声潺潺。看地形倒是一处钟灵毓秀的所在,本该是仙家福地、灵气充沛才对。
可余尽刚一踏入这片山脉,便觉出不对来。
“这山中的气息颇为古怪。既有浓烈的妖气,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宝光。”
白晶晶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公子,这地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晶晶,此地有些古怪,咱们...”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身后密林之中,九条白影破空而出,如九条匹练,挟着腥风朝他二人卷来!
那白影速度快极,初看时还在百丈开外,眨眼间便已到了近前。余尽这才看清,那是九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每一条都有碗口粗细,数丈长短,尾尖一点银毫,舞动之间银光点点,如漫天星屑洒落。
妖风扑面,飞沙走石。周围的古松被那妖风一刮,连根拔起,在空中打着旋飞了出去。
余尽眸光一冷,紫电棍已握在手中。正要迎上去,一道白影却抢先了一步。
白晶晶挡在他身前,双手各持一柄骨刃,回头道:“公子且歇,让奴家去会会这孽畜。”
余尽见她冲了出去,随即收回紫电棍:“也罢,正要看看你突破后的本事。”
白晶晶足尖一点,身化白光,迎着那九条狐尾冲了上去。
九条狐尾同时卷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那尾法绵密至极,看似柔软无力,实则每一击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尾尖银毫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一根根银针刺向白晶晶周身骨骼关节之处。这要是被刺中了,寻常妖物当场便要被卸了关节、散了骨架。
白晶晶冷哼一声,双刃翻飞,骨刃与狐尾撞在一处。只听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骨刃斩在狐尾上,竟迸出点点火星。那狐尾看着柔软,实则坚韧无比,寻常刀兵砍上去,便如砍在败革上一般,浑不受力。
但白晶晶的骨刃乃是她自身骨骼所化,又经星华月华双重淬炼,锋利与坚硬都远非寻常兵器可比。几刀下去,那狐尾上的白毛被削下了好几撮,飘飘扬扬洒落一地。
狐尾吃痛,猛地收紧,将白晶晶拦腰缠住。九条尾巴如九条巨蟒,层层叠叠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那妖怪显是动了真怒,尾巴上银毫根根竖起,便要刺入白晶晶骨骼缝隙之中。
若换作从前,这一缠之下,白晶晶的骨架当场便要被勒散。但如今她一身玉骨,通体坚如金石,那银毫刺在骨骼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白晶晶浑身一震,周身星华涌动,玉骨之中迸发出一股沛然之力,生生将那九条狐尾撑开了一道缝隙。她趁机抽身而出,双刃连斩,又在狐尾上留下了数道伤口。
如此反复数次。狐尾屡屡缠住白晶晶,却始终卷不断她的骨骼、刺不穿她的防御,反被她挣扎开来,还在尾巴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战了片刻,那狐尾忽然收了回去,缩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中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几分尖细,像是一只老迈的狐狸在说话。
“咳咳...好个柔媚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就是身段硬了些。”
密林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弯腰驼背,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狐裘,满头白发稀稀疏疏,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脸上皱纹层层叠叠,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几分狡黠。
最惹眼的是她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白尾,虽已老迈,那尾巴却保养得极好,毛发雪白柔顺,尾尖一点银毫,与它那副衰老的皮囊极不相称。
老狐拄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杖,颤巍巍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着白晶晶,啧啧称赞:“好身段,好脸蛋,好一副玉骨冰肌。只可惜硬邦邦的,少了几分柔软。且等婆婆我将你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教你些软化人的本事。到那时,保管你比那九天仙女还要勾人。”
白晶晶气得浑身骨骼都在发抖,喝骂道:“好你个骚狐狸!老成这般模样了还不安分!看我不斩断你的尾巴,将你架在火上烤了!”
她双刃一振,便要冲上去再斗。
老狐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条绳索来。那绳索不过拇指粗细,通体明黄,似金非金,似藤非藤,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老狐将绳索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那绳索在空中打了个旋,迎风便长,化作一道明黄光华,直奔白晶晶而去。
白晶晶挥刃便斩。
骨刃斩在绳索上,却如斩在虚空之中,浑不受力。那绳索穿过骨刃,瞬间在她身上绕了十七八圈,猛地收紧。
白晶晶浑身一僵,周身的星华月华竟被那绳索压制得死死的,一丝也催动不出。她拼命挣扎,那绳索却越收越紧,将她那一身玉骨勒得咯吱作响。她张了张嘴,想喊公子救命,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余尽瞳孔骤缩:“老狐狸!把人留下!”
余尽再顾不得藏拙,紫电棍上三道雷篆同时亮起,雷光化作一道紫龙,朝老狐轰去。
老狐却压根不与他交手。她一把拎起被捆成粽子的白晶晶,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密林深处。那青烟在林间穿梭,对这山中熟悉到了极点。余尽的雷遁虽快,却在这密林之中施展不开,被那些参天古木和嶙峋怪石阻得一阻,便落后了一截。
“该死!”
余尽咬紧牙关,周身雷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紫电,横冲直撞地追了上去。挡路的古木被他撞得粉碎,拦路的山石被他劈成齑粉,可那老狐实在太熟悉这片山林了,追了半柱香的工夫,不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被越甩越远。
青烟穿过一片黑松林,忽然向下一沉,钻入一道狭窄的山隙之中。余尽紧追而至,紫电棍发力,崩开一道通道,闪身追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藏在山腹之中的幽谷。谷中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遍地,溪水潺潺流淌,半山腰上一座不大不小的洞府矗立在此。洞府石门紧闭,禁止光华闪动,门楣之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
压龙洞。
第79章 星光压龙洞,雷威震老狐
他看着洞府上的三个字,陷入沉思:“压龙洞?怎么好像没听过...西游中倒是有狐狸精?但那不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吗?怎得会成了一个老太婆了...”
“光点不在压龙洞。也就是说,这老狐掳走白晶晶,并非西行劫难的一环,而纯粹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九尾狐一族,不是在青丘之地吗?怎得来了此处?”
余尽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不解:“为了晶晶安全,且先做足了礼貌,打探清楚再说。”
余尽定了定神,收了紫电棍上的雷光,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折扇在石门上敲了三下,声音清朗而客气。
“洞中前辈,在下路经宝山,不曾冒犯。方才前辈所擒那女子,乃是在下同伴。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将人放还,在下这便离去,绝不敢叨扰。”
门内寂然无声。
余尽等了片刻,又道:“前辈若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金银财宝、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晚辈虽不富裕,也愿尽力筹措。只求前辈放了那女子,凡事好商量。”
依旧无人应答。
余尽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耐着性子将好话说尽。那石门纹丝不动,门缝里连一丝风都不曾透出来,仿佛洞中早已人去楼空。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前辈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余尽退后三步,紫电棍握在手中,三道雷篆依次亮起。雷光从棍身涌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紫电雷柱,狠狠轰在石门之上。
雷柱与石门相撞,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山壁都嗡嗡颤抖。石门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将雷柱挡了下来。光幕却只是微微晃了晃,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余尽眉头皱得更紧:“这禁制倒有几分神异,方才那一击虽未尽全力,却也有七八分威力了...”
他又连轰了数棍,雷光一道接一道劈在光幕上。石门震颤不止,碎石簌簌从门楣上落下,但那层光幕始终稳如磐石,将他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于无形。
余尽心头火起:“一个寻常小妖,我还拿你不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六座阵盘,又取出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阵盘嵌入山谷六合方位,阵旗则飞上半空,按照天罡三十六星的方位次第排开。六色光柱冲天而起,三十六道星光接引而下,整座山谷、整片山脉,都被笼罩在一座庞大的复合阵法之中。
余尽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
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亮起。三十六道星光从旗面射出,直冲天穹,与天穹之上三十六颗天罡星遥相呼应。星光接引,从天而降,化作三十六道璀璨的光柱,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其中。
紧接着,六座阵盘也次第发动。天绝阵、风雷地裂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红砂阵——六阵合一,与三十六道星光交织缠绕,结成一座庞大无比的牢笼,将压龙洞所在的山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余尽立于阵眼之中,周身星光与雷光交相辉映。他双手虚抬,做了一个“落”的手势。
三十六道星光同时砸下。如同三十六柄巨锤,同时砸在压龙洞所在的山峰之上。
轰轰轰!
整座山脉都在剧烈震颤,山体表面龟裂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仿佛整座山都要从内部炸开。石峰崩塌,滚落的山岩还没落地,便被六阵的罡风与雷矛轰成碎渣。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穹。
压龙洞的石门也在震颤。那层光幕在星光的轰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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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前,却说那九尾狐狸绑着白晶晶回了洞府之内。
将白晶晶从幌金绳中松了绑,又抬手打出一道灰蒙蒙的符印,镇在她额上之上。符印落下,白晶晶顿觉周身法力尽数被封,连一丝都感应不到了。
老狐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颤巍巍转身走入洞府深处。
这压龙洞从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洞室一间连着一间,石壁上嵌着不知名的明珠,照得洞中亮如白昼。穿过几重石门,便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之中。室中陈设简单却精致,石桌石椅铺着兽皮,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燃着一炉熏香,香烟袅袅。
石室之中,竟坐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面容与老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轻了许多。他身穿一领青灰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瘦,颔下几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身后那七条毛茸茸的狐尾暴露了他的根脚,这是一只七尾狐。
老狐走进石室,那男子起身相迎,口称“阿姊”。老狐点了点头,在石椅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方才那一番追逐打斗累着了她这把老骨头。
男子看了一眼外头,问道:“阿姊,方才我感应到洞外有灵气波动,你可是带了什么人回来?”
老狐嘿嘿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出去抓点血食,正巧碰上一男一女从山外飞来。看着就像是凡间寻常的富家公子带着丫鬟出游,身上半分妖气也无。我本想把那两个都抓来,给阿弟你和两个儿子补补身子。谁知那丫鬟倒有几分本事,一身骨头硬邦邦的,与我斗了好一阵才拿下。那公子追得紧,我便只带了那女子回来。”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淫邪的笑意:“说来那女子生得当真是俊。脸蛋标致,身段窈窕,就是不知练了个什么神通,周身硬得像块铁。不过无妨,到了我这压龙洞,便是块石头,也能给她磨软了。不过我那两个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媳妇了。我看这女子就不错,生得好,又有几分本事,正好配咱们家的儿郎。”
男子闻言,眉头微皱:“阿姊,你两个儿子虽到了年纪,可这女子只有一个,如何分?”
老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让他们兄弟自个儿选去。谁有本事谁先挑,挑剩下的那个,阿姊以后再替他寻一个好的便是。实在不行...共妻也是使得的,左右不过是个凡间女子,还能翻了天去?”
男子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白晶晶面前,俯下身细细打量。白晶晶被符印镇住,一丝法力也提不起来。但她修炼万骨真解日久,又经星华淬炼,万化真形早已融入骨髓,即便被镇压至此,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媚女子的模样,没有露出白骨本相。
男子上上下下看了半晌,目光在白晶晶的脸蛋和身段上停留了许久,最后直起身,点了点头。
“嗯,确实不错。”
老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阿姊的眼光,何时差过?这几日且好生磨磨她。她那身硬骨头,得用咱们狐族的秘法慢慢软化,让她腰肢也软些,身段也柔些。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尤物...”
话音未落,洞府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石桌上的茶盏当啷落地,摔得粉碎。壁上的明珠晃得叮当作响,有几颗直接滚落下来。石室的墙壁上簌簌落下一层灰土,地面也微微晃动,仿佛整座山都在摇晃。
男子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老狐也收敛了笑意,侧耳细听。洞外隐隐传来轰鸣之声,那声音沉闷而连绵,如滚雷碾过天际,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有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从洞外传来,透过层层石壁和禁制,依旧清晰可辨。
“洞中前辈,晚辈余尽,路经宝山,无意冒犯。方才那位白衣女子乃是晚辈的同伴,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将人放还。”
男子眉头紧皱,看向老狐:“阿姊,怎的还有人追来了?”
老狐听清那声音,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无妨。便是那丫鬟的同伴,一个凡间公子哥儿罢了,许是学了点粗浅法术,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让他叫去,叫累了自然会走。我这压龙洞的禁制,乃是我那两个儿子亲手布置的,寻常妖王都打不破,料想他一个...”
话未说完,整座洞府猛然剧震。
这一次的震动远非方才可比。石室的墙壁上咔嚓裂开一道大缝,碎石哗啦啦砸落。石桌直接翻倒在地,壁上的字画歪斜掉落。男子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堪堪站稳。老狐也从石椅上弹了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洞府之外,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天塌了一般。紧接着,禁制光幕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整座洞府都在那股巨力之下瑟瑟发抖。
老狐与男子对视一眼,再不敢耽搁,双双朝洞口掠去。
压龙洞的石门轰然打开。
老狐与男子冲出洞外,抬头一望,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天穹之上,三十六道星光如三十六条银河倒挂,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星辉之中。星光之外,还有六色阵光交织缠绕,化作一座庞大无匹的牢笼,将压龙洞所在的山峰从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座山峰,此刻已被星光砸得面目全非。峰顶崩塌了半截,山体上裂开了数十道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密布。碎石滚落如雨,被阵光一绞便化作齑粉。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星光之中,立着一个白衣书生。
他手持一根紫巍巍的雷棍,棍身三道雷篆尽数亮起,紫电缠绕,雷蛇嘶鸣。周身星光与雷光交相辉映,将他映得如同一尊降世的神只。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冰冷的煞气。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从洞中冲出的老狐与男子,目光如刀:“老狐狸,赶紧把我随行女子交出来。否则...”
他手中紫电棍往下一指,一道合抱粗细的雷柱轰然劈落,正劈在老狐脚边三尺之处。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碎石四溅,青烟袅袅。
“让你形神俱灭!”
老狐被那雷柱吓得连退数步,九条白尾都炸了毛,尾尖银毫根根竖起。她活了几千年,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这哪里是来要人的?这分明是来攻山的!
她心中又惊又惧,却又有一股狠劲涌上来。压龙洞是她经营了数千年的根基,岂能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说砸就砸?况且那女子已经抓进了洞中,若就这么放了,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老狐咬了咬牙,低声对身旁的男子道:“阿弟,你我联手。这小子虽有些门道,但终究只有一个人。咱们姐弟二人合力,将他拿下,与那女子一并做个血食吃了!”
男子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他身后七条狐尾同时舒展开来,尾尖泛起淡淡的青芒。老狐也将九条白尾尽数展开,九尾如九条白蟒,在空中缓缓舞动,银毫点点,妖气冲天。
第80章 雷镇双狐,洞下地脉
余尽见两只狐狸一前一后朝他攻来,冷笑一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且让你们瞧瞧我的手段!”
老狐九条白尾如九条匹练,挟着腥风扑面卷至。尾尖银毫根根竖起,化作漫天银针,铺天盖地射来。男子则已绕到他身后,七条狐尾青芒大放,尾尖凝成七道青色光锥,无声无息刺向他后心。
余尽却不闪不避,迎着漫天狐尾与银针,提棍便上。他倒要看看,这两只狐狸究竟有几分本事。
紫电棍横扫而出,棍身三道雷篆同时亮起。整根紫电棍已化作一道刺目的雷光,照得整座压龙洞前亮如白昼。
老狐九尾与雷蛇撞在一处。雷蛇本就是雷霆所化,专克妖邪之气。狐尾上的妖气被雷光一灼,嗤嗤作响,冒出缕缕白烟。老狐痛得尖叫一声,九条尾巴同时缩了回去,尾尖银毫被雷光灼得焦黑卷曲,哪里还有方才那副银光点点的威风模样?
男子趁余尽对付老狐,七道青色光锥已刺到他后心。余尽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棍。紫电棍与七道光锥撞在一处,雷光与青芒炸裂开来。男子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凹坑。
余尽却不追击,只是将紫电棍往地上一顿,冷眼看着两只狐狸从碎石堆中爬起来。他此番存心要拿这两只狐狸出气,也不催动阵法压人,单凭手中一根紫电棍,与他们真刀真枪地厮杀。
老狐与男子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狠色。姐弟二人同时将狐尾尽数展开,老狐九尾,男子七尾,共计十六条狐尾,遮天蔽日,如十六条巨蟒在空中狂舞。妖风骤起,飞沙走石,整座山头都被狐尾搅得昏天黑地。十六条尾巴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或缠或刺或扫或砸,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余尽周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余尽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那片狐尾织成的罗网之中。紫电棍舞得如风车般轮转,一棍快过一棍,一棍重过一棍。雷光在十六条狐尾之间纵横穿梭,每一次棍尾相交,便有一条狐尾被雷光灼得冒起青烟。
他所修雷法,乃是得自雷部正神赵江的真传,又以天雷锻体,一身雷霆之力精纯无比。
雷者,天地之威,专克妖邪。这两只狐狸修为虽不弱,妖气也颇为浑厚,但在这等正宗的雷法面前,便如冰雪遇烈火,节节败退。
战了约莫三十合,老狐与男子已是狼狈不堪。老狐那九条引以为傲的白尾,此刻被雷光灼得东焦一块西秃一块,尾尖的银毫几乎被烧了个干净,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狐皮。男子更惨,七条尾巴断了三条,不是被雷劈断的,而是被余尽一棍一个硬生生砸断的。断尾处焦黑一片,连血都流不出来,已被雷火封住了伤口。
老狐心中惊惧交加:“老身活了数千年,从未遇过这般棘手的对手。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打起架来却比妖王还凶狠。那根紫巍巍的棍子更是邪门,每一棍都带着天雷之威,打在身上不单是皮肉之苦,连神魂都被劈得嗡嗡作响。”
她情知再这般打下去,姐弟二人今日便要折在这里了。
她抽身疾退,同时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条明黄绳索。老狐将绳子往空中一抛,口中便欲念动咒诀。
然而她刚张开嘴,六道光柱已从天而降。六阵齐转,星光压顶。
老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六色阵光和三十六道星光同时压在身上。那股力量庞然无匹,如同一座大山从九霄云外砸落,将她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绳子从她手中滑落,滚到了一旁。
男子见姐姐被镇压,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残余的四条狐尾青芒大放,便要冲入阵中救人。余尽哪里容他近前?闪身挡在他面前,紫电棍连挥三棍。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入六阵之中。
六阵与星光再次压下。男子闷哼一声,与老狐并排趴在地上,被那庞然巨力压得脸都贴到了地面。姐弟二人拼命鼓荡妖力,试图挣扎起身。护体妖光在阵光和星光的双重碾压下明灭不定,苦苦支撑。然而不过几息工夫,便听两声脆响,两妖的护体妖光同时碎裂。六色阵光与三十六道星光再无阻碍,直直轰在两妖身上。
老狐与男子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被轰得生死不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余尽收了六阵与阵旗,按下云头,落在两只狐狸身旁。他先用神识探了探:“倒有几分实力,居然只是昏死过去了。”
然后便抬手打出两道雷光闪烁的锁链,将老狐与男子分别捆了个结结实实。雷锁加身,两妖体内的妖气被雷光死死压制,便是醒了也休想挣脱。
余尽这才弯腰,拾起那条滚落在地的绳。绳子入手温润,似金非金,似藤非藤,不知以何种灵材炼制而成。绳长不过三尺三寸,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数百斤重。绳身隐隐有光华流转,握在手中,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为奇特的封禁之力。
余尽心中暗喜,将绳子收入储物袋,一手一个拎起两只狐狸,大步走入压龙洞中。
洞府颇深,穿过几重石门,便到了那间石室。明珠的光芒照得室中亮如白昼,余尽一眼便看见了白晶晶。
她整个人蜷缩在石室角落,额上贴着一张灰蒙蒙的符咒,将她那枚星月符印封得严严实实。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昏睡过去了一般。
余尽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先探了探她的气息:“还好...”
白晶晶气息平稳绵长,不似受了重伤。他松一口气,伸手将她额上那张符咒撕下。
符咒离额,白晶晶额上那枚星月符印骤然亮起。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余尽蹲在身前,随即眼中星光剧烈颤动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绳子捆着动弹不得,只能就着被捆的姿势,跪伏在地,声音哽咽:“公子...都怪奴家没用...连累公子来救...”
余尽摆手道:“说这些作甚。”
余尽走到老狐身旁,蹲下身,先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探了探脉息。伤得不轻,但还不至于死。他抬手按在老狐头顶,渡入一缕雷霆之力。雷光在老狐体内游走一圈,将她被阵法震散的气息重新聚拢,又刺激了她几处关窍。
老狐浑身一颤,悠悠醒转。男子也被余尽依样画葫芦弄醒,姐弟二人瘫在地上,被雷锁捆得如两只粽子,眼中满是惊恐。
余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紫电棍握在手中,棍身雷光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大套恐吓的说辞,先来一顿雷劈杀威,再慢慢逼问。正要动手,那老狐却先开了口。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老狐被雷锁捆着,挣扎不得,只能拼命用额头点地,磕得咚咚作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倨傲与狠辣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谄媚与惶恐。
“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仙!上仙问什么小妖便答什么,绝不敢有半句隐瞒!求上仙高抬贵手,饶了小妖这条老命!”
余尽举到一半的紫电棍僵在半空:“方才在洞外还以命相搏,凶相毕露,怎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他看了看老狐那张堆满谄笑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不愧是老狐狸,这份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不过也好,省了我一番功夫。”
余尽将紫电棍往地上一顿,问道:“既如此,报上姓名?在此占山为妖多久了?”
老狐连忙答道:“回上仙的话,小妖叫做个胡青,这乃是我弟胡红,我与弟弟在此已逾千年,平日里不过是寻些迷路的行人充饥,今日实在是饿昏了头,才冲撞了上仙和这位仙子。小妖该死!小妖该死!”说着又连连磕头。
余尽不置可否,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条绳子,在胡青面前晃了晃:“这条绳子,你从何处得来?”
胡青眼珠转了转,赔笑道:“这绳子...这绳子乃是小妖两个儿子献给老身防身用的。”
余尽眉头微皱:“你还有儿子?人在何处?”
胡青连忙回道:““有,有。老身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另立了洞府,在西北方向洞中为王。这绳子便是他们孝敬老身的。”
余尽心中了然:“原来竟有一家子。”
他将绳子在胡青面前晃了晃:“这绳子如何使用?从实招来。”
老胡青犹豫了一瞬,抬眼看了看余尽手中那根雷光噼啪的紫电棍,那一丝犹豫立刻烟消云散。她如竹筒倒豆子般将绳子的松、紧二咒一一道出。
余尽将两段咒诀默记于心,先试着念了一遍紧咒。绳子在他掌心微微一亮,跃跃欲飞。他又念了一遍松咒,那光芒便沉寂下去。果然是这两段咒诀无疑。
“不会还有什么封和禁之类的咒语吧?”
胡青摇头似波浪:“并无并无。”
“没有就好,你当知道我的手段。”说着便将绳子收入储物袋,又问道:“这附近可还有别的大妖怪?”
胡青摇头如拨浪鼓:“没了没了,只有老身与弟弟在此。那两个儿子虽时常来看望,却不住在此处。上仙明鉴,老身不敢欺瞒。”
余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环顾石室。这压龙洞从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却颇为宽敞,石室一间连着一间,明珠镶壁,兽皮铺地,虽有些浓重妖气,却也算得上干净。只是他找了一圈,却不见什么库房密室,连件像样的法宝灵材都没有。
“不对...这老狐在此盘踞千年,便是再穷,也不至于只有一条儿子孝敬的绳子...”
便开口问道:“你在此数千年,怎得连个像样的法宝灵材也无?可有什么储物袋之类的,赶紧交出来。”
那胡青摇头:“上仙明鉴,我等野狐只用那月华修炼,尾巴即是兵器,至于那灵材...这西方之地本就贫瘠,好的东西都早已被佛门犁过一遍了...”
余尽满眼狐疑,“这老狐狸说的话半真半假,若是真如此,怎得会在此建洞。”
他于是静心凝神,将神识沉入地下,细细感应。片刻之后,余尽眉毛微微扬起。
这压龙洞地下深处,竟埋藏着一条颇为丰富的矿脉。木属金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其中还混杂着几缕他分辨不出的气息,或为火属,或为土属,虽不及木属那般充沛,却也颇为可观。矿脉绵延数里,储量之丰,远非无名山脉那条拇指粗的玄铜小矿脉可比。
余尽收回神识,看着瘫在地上被雷锁捆得结结实实的两只狐狸,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你们两个...会打洞吗?”
第81章 五色金成,莲花洞现
胡青老太婆与她弟弟胡红被雷锁捆在地上,正战战兢兢等着余尽发落,忽听得这一句“你们会打洞吗”,两张狐脸齐齐愣住,面面相觑,半晌没回过神来。
老狐胡青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上仙这是何意?我等...我等并无那打洞的本事啊。老身在这山中住了千年,便是这压龙洞,也是寻了个天然岩穴改造的,并非自家挖掘。老身所修的乃是狐族魅惑之法,虽说也通些拳脚妖术,可这打洞...”
她说着,悄悄瞥了白晶晶一眼,眼中不自觉又带上了几分审视女子身段的本能,“老身只会教人软化身段,哪里会打什么洞...”
白晶晶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她被这老狐掳进洞中,捆了半日,还被贴上符咒动弹不得,更被那老狐品头论足说要“调教调教”给她儿子做媳妇。此刻见老狐居然还敢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登时怒火上涌,骨刃已握在手中,便要上前砍她几条尾巴出气。
“公子你莫拦我!这骚狐狸方才还要把我给她儿子做媳妇,如今还敢这般看我,我非斩断她这几条破尾巴不可!”
余尽伸手将她拦住。白晶晶不解地看着他,眼中星光跳动,满是委屈与愤怒:“公子!你要护着这老狐狸?”
余尽摇头笑道:“护她作甚。只是眼下咱们还需要人手,你把她砍了,谁来干活?”
白晶晶骨刃悬在半空:“人手?”“公子你要人手作甚?”
余尽神秘一笑:“晚些你便知道了。”
他转过身,抬手打出两道雷光。雷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两个拇指粗细的雷环,环身紫电缠绕,噼啪作响,看上去威势十足。他走到两只狐狸面前,将雷环分别套在胡青和胡红的脖颈上。雷环一接触皮毛便自行收紧,刚好卡在咽喉要处,不紧不松,却透着一股随时会炸裂的危险气息。
两只狐狸吓得浑身发抖,胡青拿手去摸那雷环,指尖刚触到环身便被电得一个哆嗦,连忙缩手。
余尽语气轻描淡写:“此乃我独门的禁锢神通,名曰‘雷禁锁魂环’。你们脖子上的这两个环,与我心神相连。若是你们胆敢逃出我周身百里范围,这雷环便会自行引爆。到那时...”
他微微一笑:“不单是你们这身皮囊,连神魂也一并炸个干干净净。形神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胡青和胡红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连声说不敢不敢,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余尽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地面道:“这压龙洞地下有一条矿脉,我要你们下去替我挖掘矿石。挖出来的矿石分类堆放,去吧。”
两只狐狸哪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去了。
待两只狐狸的身影消失在洞府深处通往地下的甬道中,白晶晶才收起骨刃,走到余尽身边说道:“公子,就该如此管束他们!狐狸最是狡猾多端,这雷禁锁魂环当真是好东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余尽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雷禁锁魂环。那就是两个普通的雷环,除了会放点电火花吓唬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白晶晶听得愣住了,两只星光浮动的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你...”
余尽冲她挤了挤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晶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肚子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洞府,这压龙洞被两只狐狸住了千年,到处都是一股狐骚味,她得好好拾掇拾掇。
余尽则在洞府中寻了处宽敞之地,以雷火煅烧石板,手搓了一座简陋却实用的炼器台。台面以精铁铸就,四角嵌着四枚雷纹石,可以引动雷火淬炼矿物。
那两只狐狸干活倒是利索。他们虽不会打洞,但毕竟是修炼千年的狐妖,爪利牙尖,又熟悉这山中地形,顺着天然岩缝和地下裂隙往下挖掘,比寻常矿工快了不知多少倍。不过小半日工夫,胡青便用尾巴卷着一大筐矿石从地下钻了出来,胡红紧随其后,也背了满满一篓。
矿石品相不错。余尽粗粗过目,其中大部分是木属性的矿石,呈青绿之色;火属赤红,土属褐黄,数量略少。
余尽将矿石分类堆放,然后取出百鸦壶。壶盖一开,千百只火鸦呼啸而出,盘旋于炼器台上空,化作一片火云。他将矿石投入火云之中,火鸦便扑上去,以真火煅烧,将矿石中的杂质一点一点炼化。杂质化作青烟散去,留下的便是精纯的五色金铁。
白晶晶收拾完洞府,便过来替他控火。她如今一身玉骨,星华月华流转不息,对火焰的掌控比从前更加精妙。百鸦壶的火鸦在她引导下,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烧过头损了灵材,也不会火候不足留下杂质。
如此过了数日。
在两只狐狸昼夜不息的挖掘下,余尽炼出了数千斤青木属性的金属石,土属与火属则只得了数百斤。他盘点了手头的存货,五色金属之中,庚金属性的精金数量最多,他自己天生亲近庚金,寻矿最是擅长,再加上这条矿脉本就以庚金为主,积攒下来足有万余斤。青木属性的金属石有三千余斤,土属千余斤,火属八百余斤。唯独水属最为稀缺。
余尽倒也不慌。他从储物袋深处翻出一只陶罐,罐中装着的正是当日在流沙河底收取的黑砂。那黑砂在流沙河底被弱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水性充沛得惊人,论品相,比寻常水属灵矿只强不弱。他将黑砂倒入百鸦壶中炼化了三日三夜,得了一小堆乌沉沉的玄水砂,约莫五六百斤。
“五色金铁,勉强凑齐了。”
余尽看着石台上分作五堆的五色灵材,这个比例远称不上完美,但用来炼制第一颗定海珠,应当勉强够了。他没有急着动手。定海珠乃是先天灵宝的仿制品,即便只是残缺版,炼制难度也绝非寻常法宝可比。材料只够炼一颗,若是炼废了,再想凑齐五色金铁便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那两只狐狸连续干了数日,往返地下百余趟,浑身皮毛都被矿尘染成了灰黑色。姐弟二人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粗气。
余尽看了看他们,难得发了善心,摆了摆手道:“今日且歇着吧。”
两只狐狸如蒙大赦,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尽坐在炼器台前,手中把玩着一块刚提炼出来的土属性金铁,随口问道:“老狐狸,你之前说有两个儿子,那两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胡青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答道:“回上仙的话,老身却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叫胡金,一个叫胡银。比老身争气些,修炼得了一身好本事。几年前另立了洞府,往西北方向去了,叫个什么莲花洞...唉,莲花洞,听着便是一股子清雅气,却不似老身这压龙洞这般能唬人嘞。”
余尽手中的青木金铁顿住了:“莲花洞?胡金胡银?莫不是那金角银角?!”
他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莲花洞,压龙洞,九尾狐干娘,幌金绳,这不是老君的两个童儿又是谁?
他之前便隐隐觉得这压龙洞与西游中的某一难有关,却一直没往深里想。因为在他的认知中,金角银角的干娘乃是“压龙大仙”,是个法力高深的老妖婆,与眼前这个被自己几棍打趴、挖了几天矿便累成死狗的胡青,实在是判若两人。
“差点被这老狐狸带偏了。”
余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将青木金铁收入储物袋中。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收拾好五色灵材,正欲取出紫电棍,看看能否先给棍身融入些许星辰铁髓。
恰在此时,洞府之外传来两个声音,一前一后,此起彼伏。
“奶奶,奶奶可否在家?”
“俺们来看奶奶了,奶奶快开门呀!”
第82章 老狐无奈赴莲宴,险山恶水见洞天
胡青听到洞外那两个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这两个小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可如何是好...”
她拿眼去觑余尽,却见余尽也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余尽将周围矿石收到储物袋中,然后问道“怎么回事?”
胡青连忙赔笑道:“回上仙的话,是...是老身那两个儿子洞府里的小妖。老身那两个孩儿孝顺,隔三差五便派人来接老身去莲花洞赴宴吃酒。此番想必又是他们差人来了...上仙且稍候,老身去打发他们走便是。”
余尽却道:“赴宴?你两个儿子如此孝顺,为何不去?”
胡青脸色变得比吃了苦瓜还难看。她心里一万个不愿,这位爷的手段她可是领教过了,几棍子把她姐弟二人打得生死不知,又布下那等惊天阵法将整座山都围了。若把他带去莲花洞,万一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出手,那可如何是好?胡金胡银虽有些本事,可眼前这位爷连天罡星都能接引下来,她那两个儿子怕是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余尽看她那张皱巴巴的狐脸上眼珠乱转,便知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淡淡道:“你若不愿带路,此事便结果了你性命,免得日后再去害人。两条路,你自己选。”
胡青浑身一哆嗦,脖子上的雷环传来阵阵的锁喉的窒息感。
她连声道:“去去去!上仙说去,老身便去!”
余尽点了点头,抬手将她与胡红脖颈上的雷环收了。雷环化作两道细碎的电弧,消散在空气中。胡青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松了一口气,却又听余尽道:“雷环虽收了,你们说话做事也小心些。我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胡青与胡红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是。
余尽将身一摇,周身光华流转,化作一个青衣仆从,面容寻常,身材中等,放在人堆里绝不多看一眼。白晶晶也会意,将身一晃,化作一个样貌清秀的小丫鬟,只是那额上的星月符印被她以法术遮掩了,看不出异样。二人往胡青身后一站,俨然便是两个随侍的仆从。
胡青看了看这一左一右两个“仆从”,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敢说,整了整身上灰扑扑的装束,走到洞口,撤了禁制,将石门打开。
洞外站着两个小妖。
当先一个生得身材矮壮,膀大腰圆,穿一身虎皮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小如绿豆,精光四射。另一个瘦高如竹竿,穿一身豹皮长袍,腰悬一柄短刀,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翘一翘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二妖各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上绑着一乘竹轿,轿上铺着兽皮,虽简陋倒也收拾得齐整。
正是巴山虎与倚海龙。
二妖见石门开了,连忙放下担子,上前行礼,口称“奶奶”。巴山虎嗓门大,当先便道:“奶奶万福!俺们奉大大王之命,来看望奶奶,顺道请奶奶去莲花洞赴宴哩!”
倚海龙在一旁帮腔:“正是正是,大大王说了,好些日子没见奶奶,心里挂念得紧,特地让俺们抬了轿子来,接奶奶去吃酒。”
二妖说着便要往洞里走。巴山虎一脚踏进洞来,忽觉一股热浪扑面,定睛一看,只见洞中竟砌着一座炼器台,台上火云翻涌,千百只火鸦正盘旋煅烧着几块矿石,火光映得满洞通红。他愣了愣,挠头问道:“奶奶,您这洞中怎的还生起火炉来了?莫不是身子有恙,受了风寒?”
胡青干咳两声,含糊道:“开春了,老身这身子骨是有些冻,生个火烤烤。”
巴山虎“哦”了一声,又拿眼去瞧胡青身后那两个生面孔,问道:“奶奶洞中怎的多了两个生面孔?”
胡青正要开口,余尽已上前一步,拱手道:“小的是新来投奔奶奶的,蒙奶奶收留,便在洞中做些杂活。时日尚短,两位大哥未曾见过也是常理。”
巴山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这青衣仆从虽生得寻常,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说话也斯文有礼,便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笑道:“你这小子看着不错,有劲儿,嘴巴也会说话。待会到了莲花洞,咱哥俩好好喝几盅!”
余尽微微一笑,欠身道:“大哥抬爱。”
胡青和胡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两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位爷可是能引天罡星砸山的凶神,被一个小妖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万一一个不快暴起杀人...胡青不敢再想,连忙岔开话头:“你们两个崽子,今日怎的来了?往日不是月末才来接老身吗?”
倚海龙忙道:“回奶奶的话,前几日大大王瞧见奶奶这压龙洞方向有星光异象,大大王心中挂念,本想亲自来看,只是手头事忙脱不开身,便差俺们两个先过来瞧瞧奶奶。顺道嘛——”
他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请奶奶去赴宴。大大王说了,这次弄到了几样难得的山珍,专门给奶奶留着的。”
胡青一听“星光异象”四个字,心中暗暗叫苦。那星光异象分明就是眼前这位爷用阵法砸山时闹出来的动静。她正要开口推辞,说自己身体不适改日再去,余尽已抢先一步开口了。
“奶奶,大大王一片孝心,千里迢迢派两位大哥抬轿来接,您若不去,岂不辜负了大大王的美意?依小的看,奶奶还是去吧。”
胡青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她看了余尽一眼,只见他面带微笑,神态恭谨,活脱脱一个替主子着想的忠仆。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四个字:“你看着办”。
胡青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也...也罢。那便去吧。”
巴山虎和倚海龙大喜,连忙将竹轿抬到洞口,请胡青上轿。余尽与白晶晶一左一右,伸手将她稳稳扶住。那架势,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押送胡青颤巍巍坐上,。
倚海龙见了,啧啧称赞:“奶奶好眼光!这两个新来的仆从,当真会服侍人。”
巴山虎又转头看向胡红,笑道:“舅爷,轿子只有一乘,得委屈您跟着咱们步行了。”
胡红脸色一苦。他被余尽打断了好几条尾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几日又在地下挖矿累得半死,哪里还有力气赶路?正要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不去了,余尽已走到他身边,笑吟吟道:“舅爷若是走不动,小的背着您便是。”
胡红大惊失色,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不不!我自己走!我走!好长时间没活动筋骨了,走走好,走走好!”说着便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轿子前面,速度比那两个抬轿的小妖还快。
巴山虎与倚海龙哈哈大笑,只道舅爷今日兴致高,也不多想,抬起竹轿,健步如飞地在前头领路。
一行人离了压龙洞,往西北方向而去。
这一路,方知西牛贺洲妖山之险恶。
初时还有山间小径可循,行不出十里,便入了莽莽荒山。山路陡峭如刀削,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中云雾翻涌,隐隐可见数条巨蟒在水雾中翻身,鳞片擦过崖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磨得人心头发颤。那巨蟒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一条便有水缸粗细,半截身子隐在雾中,半截露在外头,鳞片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转过一处孤峻的陡崖,崖边蹲着一头猛虎。那虎比寻常老虎大了何止一倍,蹲在崖石上如一座小山。见有人来,它懒洋洋甩了甩尾巴,那尾巴扫过崖壁,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半晌才听到落地的回响。
再往前行,山谷中妖兽成群出没。有苍狼群蹲伏于巨石之上,幽绿的眼珠盯着这一行人,也有那翼展数丈的巨鸟从头顶掠过,翅风刮得山林哗哗作响,投下的阴影将整队人马都笼罩其中。远处更有不知名的巨兽在林中穿行,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惊起飞鸟无数。
这般险山恶水,寻常凡人便是来一万个也要葬送一万个。可巴山虎与倚海龙却浑不在意,抬着轿子在悬崖峭壁间健步如飞,有说有笑。
巴山虎更是时不时回过头来与余尽搭话,热络得紧。
“兄弟,你瞧那边”他腾出一只手,指着远处一座形如卧虎的山峰,“那山叫卧虎岭,岭上住着一窝虎精,凶得很。不过你不用怕,以后报上俺家大大王二大王的名号,这方圆八百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余尽点头称是。
巴山虎又道:“这条路你多走几回就熟了。往后奶奶再来赴宴,你也跟着来。咱哥俩好好喝几盅。你瞧着便是能喝的,比倚海龙这厮强,他三杯就倒,没意思得很。”
倚海龙在前面骂道:“你才三杯就倒!上回是谁喝多了抱着树叫娘?”
巴山虎嘿嘿直笑,也不恼。笑了一阵,他又拿眼去瞧白晶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压低声音对余尽道:“兄弟,那个小丫鬟...是你相好不?端的是好看得紧。若是未许人家,咱莲花洞里有的是好儿郎,俺替你牵个线?”
话音未落,轿子里的胡青忽然厉声喝道:“巴山虎!仔细着看路!这悬崖峭壁的,若是走歪了半步,仔细你的皮!”
巴山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闷头赶路。倚海龙也闭上嘴,专心抬轿。两个小妖心里纳闷:“奶奶今日怎的火气这般大?”
他们哪里知道,轿子里的胡青已是汗透重衫。她方才听得巴山虎在那里不知死活地调笑那位白衣杀神的女伴,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唯恐余尽一个不快,当场将巴山虎劈成焦炭。
余尽倒没有发作。他只是笑了笑,跟在轿子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行了大半日,日头西沉,暮色四合。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中化作一片深深浅浅的青黛色,远山如墨,近峰如铁。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势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极为奇特的山峰。
整座山峰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拦腰削过,峰顶平平整整,如同一座天然的露台。平台之上乱石嶙峋,却在正中央留出一片开阔之地。暮色之中,那座平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霞光里,与周围险恶的山势格格不入,倒像是一片遗落在蛮荒之中的世外之地。
巴山虎指着那平顶峰顶,语气中满是得意:“兄弟,瞧见没?那便是俺家洞府了!怎的,气派吧?”
余尽抬眼望去。暮色之中,隐约可见一座洞府的轮廓,石门巍峨,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虽是粗犷古朴,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洞门之上,刻着三个大字。
莲花洞。
第83章 老狐使心计,雷镇莲花洞
余尽随着巴山虎、倚海龙二人踏入莲花洞,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这洞府从外头看不过一座石门,内里却别有乾坤,洞室宽敞如殿宇,穹顶高悬,石壁上镶着不知名的明珠,照得满洞亮如白昼。
余尽一路走一路摸,啧啧称奇。
巴山虎笑道:“俺家大大王这洞府修的好吧。”
余尽也是点头称赞,一路再往前行。
洞中已摆开数十席,尽是石桌石凳,桌上堆满了各色山珍野味、时新果品,更有几坛泥封老酒码在一旁,酒香透过泥封隐隐渗出,勾人馋虫。数十个小妖穿梭其间,有的端盘有的摆盏有的添酒,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有条不紊。
洞府正上方设了两把交椅,椅上铺着整张虎皮,虎头朝下,虎尾垂地,端的是威风凛凛。椅前站着两人,正指手画脚地指挥小妖摆放席面。
余尽抬眼望去,心中暗道一声:“想来这二人这便是金角银角了,不愧是老君童子,气象着实不凡。”
那金角生得面如赤铜,圆眼如铃。颔下一部钢须,根根倒竖,如火燎过一般。头戴一顶金灿灿的盔帽,身穿一领大红猩猩袍,腰系一条虎筋绦,足踏一双麂皮靴。站在那里,如一座铁塔,威风凛凛,霸气外露。
银角则另是一番模样面若敷粉,唇若涂朱。双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竟有几分灌口二郎真君的神采。头戴一顶凤翅银盔,身穿一领月白战袍,腰悬一柄七星宝剑,剑鞘上七颗宝石熠熠生辉。若不是站在妖洞之中,周遭尽是些青面獠牙的小妖,乍一看倒像是一位天庭的神将,哪里像个妖怪?
余尽暗自称奇。这兄弟二人,一个是金刚怒目,一个是神将临凡,气象确实不俗。只是这金角那一部钢须配上圆眼,凶则凶矣,却少了几分仙家的出尘之气;银角那一身月白战袍倒是风流倜傥,可眉宇间又透着一股子妖邪的阴鸷。终究是妖,不是神。
他心中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跟在胡青身后,与白晶晶一左一右,俨然两个忠心耿耿的仆从。
巴山虎与倚海龙放下竹轿,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朝那两人高声禀道:“大大王!二大王!奶奶请来了!”
金角银角闻言,立刻停了指挥,齐齐转身。金角大步流星走下台阶,银角紧随其后。二人行至胡青轿前,金角先扶了胡青下轿,口称“母亲”;银角则去搀胡红,口称“舅舅”。兄弟二人将胡青胡红迎上高位,安顿在两把虎皮交椅之上,又亲自端茶递水,忙前忙后,殷勤得紧。
金角道:“母亲,今日倒是来得晚了些。可是路上不好走?”
银角也道:“巴山虎倚海龙这两个崽子,一路上服侍得可还周到?若有怠慢之处,母亲只管说,孩儿剥了他们的皮。”
胡青坐在客座上,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左边是金角那铁塔般的身躯,右边是银角那英武的身形,又有数十个小妖在旁侍候。她心头那股被余尽压制的恐惧,在这妖多势众的氛围中渐渐消散,胆气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余尽与白晶晶依旧跟在胡青身后,不卑不亢地站着。
银角安置好舅舅,回身之际,目光扫过胡青身后,忽然顿住。他上下打量了余尽和白晶晶两眼,眉头微皱,问道:“母亲,这两个是何人?儿子从前怎的没见过?”
巴山虎抢着答道:“二大王,这两位是奶奶新收的仆从,手脚麻利,会心疼人哩!一路上服侍奶奶周到得很。”
他话未说完,胡青忽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金角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余尽和白晶晶,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儿啊!这两个是贼子!前几日的星光异象,便是他们施的法!他们将老身与你舅舅绑了,关在洞中,日日逼着老身下井挖矿,受尽了苦楚啊!”
说着,眼泪便从那满是皱纹的狐脸上滚落下来,哭得稀里哗啦,好不凄惨。
胡红也一瘸一拐地扑到银角身边,扯着银角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侄儿啊!你们可要为舅舅做主!舅舅这几条尾巴,便是被那贼子打断的!”
满洞小妖一片哗然。
金角那张赤铜般的面孔瞬间涨成了紫红,一部钢须根根炸起,如被火燎过一般根根倒竖。银角那张敷粉般的面孔则骤然阴沉下来,丹凤眼中杀机毕露,手已按上了腰间七星宝剑的剑柄。
“好个贼子!”银角怒喝一声,拔出七星宝剑。
那剑一出鞘,剑身上七颗宝石同时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剑光吞吐不定,照得满洞变色。
“敢对我母亲动手,还敢大摇大摆到我莲花洞中来!今日不将你切成百块,难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七星宝剑已化作一道七彩剑光,朝余尽当头劈下。
余尽早料到胡青这老狐狸不会安稳。他冷笑一声,紫电棍已从袖中滑出,迎风便长,化作碗来粗细,往上一架。
剑棍相交,七彩剑光与紫电雷光轰然碰撞。
银角只觉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微麻,心中一惊:“这厮好大的力气!”
余尽也觉那七星宝剑上的七色剑光古怪得很,每一道剑光都带着不同的劲力,或刚或柔,或冷或热,七股力道绞缠在一处,寻常兵器与之一碰便要被绞碎。若非紫电棍经雷霆锻体反复淬炼,又有三道雷篆加持,只怕这一剑便要吃亏。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战到一处。紫电棍与七星宝剑在洞府中你来我往,雷光与七彩剑光交织碰撞,震得石桌石椅碎裂飞溅,满洞小妖纷纷抱头躲避。
与此同时,洞中数十个小妖也朝白晶晶扑了上去。白晶晶双刃出鞘,骨刃在明珠照耀下泛着莹莹玉光,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般。那些小妖哪里是她的对手?当先几个被骨刃扫中,直接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洞府瞬间乱作一团。杯盘碗盏碎裂之声、小妖惨叫之声、石桌倾倒之声、剑棍相交之声,混成一片。
余尽与银角斗了七八合,已摸清了银角的底细。这银角武艺倒也说得过去,剑法有几分章法,但远称不上精湛。真正厉害的是那柄七星宝剑,七色剑光各有妙用,赤剑光刚猛,橙剑光沉重,黄剑光锋锐,绿剑光阴柔,青剑光迅疾,蓝剑光冰寒,紫剑光霸道。七道剑光交织成网,寻常修士稍有不慎便要被绞成碎肉。
但也仅此而已了。剑好,用剑的人却一般。
余尽正待发力将他拿下,余光却瞥见金角从怀中掏出一个紫金红葫芦。那葫芦通体紫金之色,葫芦口塞着一枚朱红塞子,隐隐有霞光从塞缝中透出。金角将葫芦捧在手中,却不拔塞子,只是翻来覆去地看,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
余尽心中咯噔一下:“紫金红葫芦!太上老君盛丹之物,叫一声名字,只要对方答应,便被吸入葫芦中,一时三刻化为脓水。这等至宝,若是让金角用出来,自己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填的。
可金角为什么不用?他捧着葫芦急得团团转,却不拔塞子,也不叫名字...”
余尽瞬间明白过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金角果然放弃了葫芦,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件法宝,羊脂玉净瓶。那玉瓶通体莹白如羊脂,瓶身隐隐有霞光流转,与紫金红葫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余尽心头又是一紧:“这羊脂玉净瓶也是老君之物,同样叫名收人,威力与紫金红葫芦一般无二。”
银角与余尽斗得难解难分,瞥见兄长捧着两件法宝却迟迟不用,急得大骂道:“哥哥!你倒是快些!”
金角也急得跳脚:“你退开些,哥哥对不准!”
银角闻言,猛攻一剑将余尽逼退半步,自己抽身疾退,跳出战圈,落到金角身旁,喝道:“哥哥快些收了他!”
余尽见金角已掏出两件至宝,银角又已脱出战圈,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捧葫芦一个持宝剑,便要联手催动法宝。
他不再恋战。双手猛然结印,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勾动了早已布下的后手。
先前一路行进之时,他借着与巴山虎说笑、东张西望看风景的工夫,已将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和六座阵盘悄悄散出,沿着莲花洞的四面八方布下。此刻神识一动,阵旗阵盘同时响应。
整座莲花洞骤然震颤。
三十六道星光从洞府四周同时亮起,穿透山体,穿透石壁,从四面八方涌入洞中。那星光璀璨夺目,照得满洞小妖睁不开眼。紧接着,六色阵光次第升腾。
六阵合一,星光压顶。
那股庞然无匹的威势从天而降,如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莲花洞中每一个妖怪身上。数十个小妖当场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巴山虎与倚海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金角捧着羊脂玉净瓶的手猛地一沉,险些脱手。银角手中的七星宝剑剑光也被压得一黯。
金角大骇,强撑着站起身来,便要催动羊脂玉净瓶。
就在这时,余尽立于一片雷霆与星光交织之中,周身紫电缠绕,三十六道星辉绕身流转,将他映得如神如圣。
他目光如电,扫过金角银角,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洞风雷之声,清清楚楚落在那兄弟二人耳中。
“金角,银角。你二人私下凡尘,占山为王,天庭已然知晓。我奉天庭之命,特来拿你二人归案。还不速速就擒,更待何时?”
金角捧着玉净瓶的手僵在半空。银角握剑的手也微微一顿。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疑之色。金角喉头滚动,手中玉净瓶缓缓放低了几分,拿眼去看银角,他性子犹豫,遇事常听兄弟拿主意。
银角面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余尽,心中念头急转:“此人言之凿凿,又有一身天庭正神的本事,莫非真是天庭派下来的?可老爷当初送我们下界时分明说过,此事机密,天庭那边有老爷替我们遮掩,绝不会走漏风声...”
他忽然冷笑一声,看向金角悄声说道:“哥哥莫被他诓了!”
说着将七星宝剑往地上一插,伸手从金角手中拿过羊脂玉净瓶:“你我之事,乃是老爷亲自吩咐,亲自送下界来的。天庭如何知晓?定是这厮故弄玄虚,诓骗你我二人!”
他将羊脂玉净瓶捧在手中,瓶口对准余尽,眼中杀机毕露,口中念动真言。
那玉净瓶瓶口骤然亮起一团莹白霞光,霞光旋转,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便要朝余尽当头罩下。
第84章 余尽诉身份,二童道秘辛
余尽只觉浑身一紧,他心中大骇,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双手结印,将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和六座阵盘催动到极致。
洞府之中,星光骤然大盛。三十六道星光自天上降落,直接穿过了洞府,在余尽头顶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幕。六座大阵同时嗡鸣,六色阵光层层叠叠,与三十六道星光融为一体,化作一座光罩,将余尽笼罩其中。
玉净瓶的吸力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光罩剧烈震颤,星光与阵光明灭不定,被那吸力拉扯得向内凹陷,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余尽咬紧牙关,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拼命接引天穹之上的天罡三十六星。星光一道接一道地补充进来,被吸力扯碎一层便补上一层,生生不息,竟堪堪抵住了那玉净瓶的吞噬之力。
白晶晶见余尽被玉净瓶压制,心急如焚,双刃一振便要冲上去助战。金角早有防备,大手一挥,一道金色符纸从袖中飞出,正贴在白晶晶额上。
那符纸与先前胡青所用如出一辙,却更加厚重,符文也更加繁密。符纸贴上,白晶晶额上的星月符印顿时一黯,周身星华月华尽数被封,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角俯身问胡青:“母亲,那幌金绳何在?”
胡青苦着脸道:“被那贼子收去了!不知藏到了何处。”
他皱了皱眉,也不在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纸,加贴在白晶晶额上。双重符印镇压之下,白晶晶连意识都渐渐模糊了,眼中的星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金角拍了拍手,又问胡青:“母亲可知道这二人叫什么名字?”
胡青摇头如拨浪鼓:“老身不知。”
金角便不再追问,名字不知,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便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只能以瓶口吸力强行收人,速度慢了许多。
那边银角催动玉净瓶,吸力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攻不破余尽那层层叠叠的星光阵幕。
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厮的阵法当真了得,竟能借星力与玉净瓶抗衡。老爷亲手炼制的至宝,等闲妖王一个照面便要被吸进去。此人不但扛住了,还扛了这么久,阵法造诣着实不凡。”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满天星光:“此人接引星光之时,周天星斗隐隐与之共鸣,这等手段绝非散修野妖能有的。再加上他方才一口道破自己兄弟二人的根脚,若非天庭中人,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银角心中已信了几分,只是骑虎难下。若此人当真是天庭派来的,自己拿玉净瓶收他,岂不成了对抗天庭?可若就此罢手,万一是假的,岂不被他诓了去?
正迟疑间,余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层层星光阵幕传出:
“银角,我乃斗部正神,你二人私自下凡,已是犯了天条。若再对抗天庭,便是罪上加罪。稍后我真召集了斗部之众,事情闹大,你二人指不定要去那斩仙台上走一遭嘞。”
“天蓬元帅前车之鉴,你二人可还记得?两千锤下去,骨断筋折,修为化为乌有,你二人觉得自己比天蓬元帅如何?可扛得住那两千锤?”
金角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他确实知道此事。当初天蓬被押上斩仙台,两千锤打得血肉横飞、神魂几碎,那惨叫之声传遍天庭。
他连忙上前,一把抓住银角的手臂,低声道:“兄弟,收了吧。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天蓬受罚都知道,怕真是天庭来的。”
银角心中也在打鼓。余尽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最心虚的地方,他此前被那齐天大圣迷倒,丹房失窃,老君便罚他去看天蓬受罚,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借坡下驴,将玉净瓶微微一偏,瓶口的霞光漩涡渐渐缩小,那股吞噬之力也随之消散。他将玉净瓶收回怀中,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冷哼道:“也罢。且听你说个明白。若说得不对,再收不迟。”
余尽见他收了法宝,也便将阵法一层一层撤去。三十六道星光缓缓消散,六色阵光次第收敛,洞府之中重归平静。
只是满地的碎石瓦砾、倾倒的石桌石椅,以及那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妖,昭示着方才那一场对峙是何等凶险。
金角也将白晶晶额上的符纸揭了一张,只留一张暂且镇着,算是表达了半分善意。白晶晶眼中星光重新亮起,恨恨地瞪了金角一眼,却被符纸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余尽看了白晶晶一眼,对金角银角道:“暂且放了她。屏蔽左右,我有话与二位单独说。”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挥了挥手。金角将白晶晶额上符纸揭下,白晶晶浑身一松,手中骨刃紧握,警惕地盯着金角银角。银角则喝令满洞小妖尽数退下,巴山虎倚海龙连滚带爬地去了,胡青与胡红也被请到侧洞暂且歇息。
余尽对白晶晶说道:“你且先一边歇息,我有些话需要单独跟他们俩说。”
白晶晶便拿着骨刃,退到一旁。
洞中间就剩了三人。
余尽挥手撑起一道屏蔽禁制,整了整衣袍,说道:“我乃斗部巡查使。此前有天神私自下界,斗母震怒,命我等严查。我巡游至此,察觉一缕气息,便下来确认。不想却是二位。”
金角银角听他自报家门,说得有板有眼,心中愈发信了几分。金角连忙上前,拱手赔笑:“原来是巡查使上仙!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上仙莫怪,莫怪!”
银角也变了态度,那张敷粉般的面孔上堆起几分僵硬的笑意,拱手道:“上仙,方才是小妖鲁莽了。只是上仙也知道,我二人下界,实乃...实乃身不由己啊。”
余尽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托在掌中,作势便要记录。玉简上灵光微微,映得他脸上神情严肃刻板,活脱脱一个公事公办的巡查仙官。
“二位何时下界?在此做了何事?可曾造过杀孽?一一说来,我好登记在册,回天庭复命。”
金角一看那玉简,脸色就变了。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余尽的衣袖,赔笑道:“上仙,上仙!且慢记录,且慢记录!我二人下界没多久,真没多久!而且此事...此事确实事出有因!”
余尽“哦”了一声,停下手中玉简,脸上写满了“不太相信”四个字。
金角急了,回头扯了扯银角的袖子。银角会意,也上前道:“上仙,我二人乃是老爷派遣下界的。老爷便是兜率宫太上老君。上仙也知道,老爷在天庭的地位...这应该算是任务指派,应该不会被责罚吧?”
余尽眉头一挑:“任务指派?可有登记?可有玉帝批文?”
金角银角面面相觑,同时摇头。
余尽将玉简在手心拍了拍,叹了口气:“那便是了。没有登记,便是私自下凡。私自下凡,便是违规。违规,便要受罚。这是天条,二位在兜率宫当差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银角眼珠一转,凑近余尽,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入余尽手中。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金黄,丹纹如云,隐隐有六道金环在丹内流转,异香扑鼻,只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上仙,此乃六转金丹,乃是老爷亲手炼制,数百年方得一炉。上仙一路巡查辛苦,权当小妖孝敬上仙的。这记录之事...可否通融通融?”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丹。他想起当初师父余元曾赐他三粒丹药,当时说的轻巧,说自己不缺,实际怕是珍贵的紧,加上此前还帮助他擒拿二十七星君,不禁叹息:“这便宜师父当真有点过于的好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金丹收入袖中,语气缓和了几分:“也罢。念在二位是老君座下童儿,此事暂且不提。不过”
他话锋一转,“二位下界究竟所为何事?需得如实道来。”
金角松了口气,连忙道:“上仙有所不知,我二人本在兜率宫好端端地烧火炼丹,那日子虽说不威风,倒也清闲自在。谁知那观音大士三次上门,求着我家老爷,非要让我二人下界给那取经的唐僧添一难。老爷被她缠得没法,这才应允。我二人在此当真是受累又受苦啊!”
余尽看了看满洞的珍馐美馔、虎皮交椅,似笑非笑道:“二位在这莲花洞中占山为王,小妖成群,宴席不断,过得可是相当滋润。我看二位没怎么受苦受累嘛。”
银角讪讪道:“上仙说笑了。这西牛贺洲灵气稀薄,灵果灵药一概全无,哪比得上兜率宫中?我二人在兜率宫时,老爷炼废的丹药、剩下的药渣,随手捡些吃吃,也比这凡间的山珍海味强了百倍。来了下界,当真是要什么没什么。可老爷说了,此事定要办好办漂亮,我二人也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撑场面。”
余尽听罢,沉吟半晌,面露为难之色:“二位虽说是奉命行事,可终究没有登记备案。我这巡查使职责所在,若是替二位瞒下了,回天庭不好交差啊...”
金角立刻会意,又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六转金丹,与方才那枚一般无二,塞入余尽手中,笑着说道:“上仙想必有办法。”
余尽将第二枚金丹也收入袖中,两枚金丹并排躺着,金灿灿的丹光映得袖口都亮堂了几分。
他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二位是奉老君之命、观音之托,执行任务指派,我斗部也该给老君几分薄面。此事我便暂且按下,不上报了。”
金角银角如蒙大赦,连连拱手道谢。金角道:“上仙高义!上仙高义!往后上仙若有用得着我兄弟二人之处,尽管开口!”
银角也道:“正是正是。上仙若得闲,常来莲花洞坐坐。虽说下界没什么好东西,酒肉还是管够的。”
三人言谈已毕,余尽撤了禁制,金角银角笑容满面的,一左一右拉着余尽的手便要让他坐主位。
金角大吼一声:“小的们!重新摆宴!今日我兄弟二人要与余上仙好好喝几盅!”
银角也笑道:“把最好的酒搬上来!把那几条珍藏的兽腿也烤了!”
满洞小妖方才被星光阵法压得屁滚尿流,此刻见大大王二大王与那白衣书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大王有令,谁敢怠慢?当下便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扶起倾倒的石桌石椅,扫去满地的碎石瓦砾,重新铺上兽皮,摆上果品酒肉。不多时,洞府之中便恢复了方才那觥筹交错的热闹气象。
侧洞之中,胡青与胡红被小妖请了出来。胡青颤巍巍走到前洞,一眼便看见她那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余尽身旁,金角正亲自给余尽斟酒,银角则殷勤地给余尽布菜。三杯酒下肚,金角已开始拍着余尽的肩膀称兄道弟,银角也在旁连连陪笑。
胡青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身旁的胡红亦是目瞪口呆。姐弟二人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晶晶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轻快,额上星月符印微微一亮。她偏过头,看了胡青与胡红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二位,方才不是说要给儿子娶媳妇吗?不是说要磨磨奴家的硬骨头吗?如今你家大王正与我家公子喝酒,要不奴家去席上提一提,让二位大王评评理?”
胡青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胡红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白晶晶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向余尽。
第85章 醉宴莲花洞,暗种因果根
白晶晶走到余尽身边,额上星月符印在明珠照耀下泛起淡淡银辉,衬得她那张清丽面庞愈发显出几分出尘之气。
金角银角正与余尽推杯换盏,见她过来,连忙站起身来。
余尽顺势抬手引见,语气随意却透着几分官样威仪:“二位,此乃我斗部同僚,白仙子。此番与我一同巡查下界。”
金角闻言,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白仙子上仙!难怪额上那道符印神韵非凡,一看便知不是凡间之物。方才多有得罪,仙子莫怪,莫怪!”
银角也欠身作揖,那张敷粉般的面孔上堆满笑意:“仙子请上座。小的们,快搬椅子来!”
几个小妖七手八脚抬来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椅,安顿白晶晶在余尽身旁坐下。白晶晶微微颔首,也不多言,便在余尽身侧落座。
此时胡青与胡红还杵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金角一眼瞥见,连忙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二人拉到席间,按在座位上。胡青身子僵硬,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拿眼偷偷去瞟余尽,又飞快地缩回来。
金角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母亲莫怕。此人不是什么贼子,乃是天庭斗部的巡查使,大有来头!先前都是误会,母亲且放宽心,切莫失了礼数。”
胡青听得“天庭斗部巡查使”六个字,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颤巍巍朝余尽行了一礼:“老身...老身先前有眼无珠,冲撞了上仙,上仙大人大量,莫要与老身一般见识...”
胡红也连忙跟着行礼,腰弯得比胡青还低。
余尽端着酒樽,随意摆了摆手:“罢了,不知者无罪。二位请坐。”
胡青胡红如蒙大赦,这才敢把整个屁股坐到椅子上。只是那坐姿僵硬得很,仿佛椅子上有钉子一般。
金角大步走回主位,端起酒樽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小的们!今日我莲花洞来了贵客,乃是天上的上仙!都把酒满上,敞开吃喝,不醉不休!”
满洞小妖齐声欢呼,纷纷举起石碗陶盏,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巴山虎与倚海龙更是卖力,一个抱着酒坛满场飞,一个端着一整条烤兽腿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冲余尽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喊着“兄弟好酒量”。
洞中气氛瞬间便被推到了高潮,全然忘了方才那剑拔弩张、星光压顶的凶险。
余尽来者不拒,一连喝了十来杯。这妖洞中的酒虽不是什么仙酿,却也是山中野果混着兽骨药材酿成,入口辛辣,后劲十足。他以雷霆锻体之身,寻常酒水本醉不倒他,但他存心要做出几分醉态,便也不用法力化解,任那酒意微微上脸,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金角几杯下肚,胆子也壮了,凑近余尽,压低声音道:“上仙,您替我兄弟二人遮掩了此事,回天庭之后可如何交差?若是连累了上仙,我兄弟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余尽脸上带着三分醉意,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斗部最高的长官是谁?”
银角理所当然道:“那自然是坎宫斗母正神了。”
余尽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就在她老人家手下伺候。”
金角银角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看余尽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斗母亲随,这个身份比什么“巡查使”都管用。兄弟二人连忙又敬了余尽三杯,余尽来者不拒,仰头饮尽,将酒樽往桌上一顿,长叹一声。
“说句心里话,这凡间确实是个好去处啊。你瞧瞧这莲花洞,有酒有肉,有山有水,自在逍遥。哪像那天庭,”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天庭之上,规矩多得压死人。哪有这般自在?”
金角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上仙说得是极!是极!我兄弟二人刚下界时也不适应,总觉得处处不如兜率宫。可过了些时日,嘿,反倒喜欢上这般滋味了!想喝酒便喝酒,想吃肉便吃肉,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虽说灵气稀薄了些,可这自在,却是天庭给不了的!”
余尽又饮了一杯,随口问道:“对了,二位与那压龙洞的九尾狐,是如何攀的亲?”
金角放下酒樽,叹了口气:“上仙有所不知。我兄弟二人这具肉身,原身便是那九尾狐认下的义子。我二人奉老爷之命下界,占了这肉身,可这人伦礼仪却不能不守。她既是我这身子的义母,便也是我二人的母亲。平日里请安问好、逢年过节接来吃酒,都是应有之义。虽说她是妖,可这孝道,总归是要尽的。”
余尽点了点头,举起酒樽:“二位倒是重情义。这一杯,我敬二位。”
金角银角连忙举杯相陪,三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尽脸上醉意更浓,话也愈发多了起来。他斜靠在石椅上,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指着金角银角,醉醺醺地问道:“二位啊,我且问你们,此番你们打算如何拦那唐僧?”
银角放下酒杯,面上露出几分得色,压低声音道:“上仙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此番赐下了好几件宝贝。那紫金红葫芦,乃是我家老爷盛丹之物;羊脂玉净瓶,乃是盛水之器。这两件宝贝,只需叫出对手名字,对方一答应,便被吸入其中,贴上奉敕的帖子,一时三刻便化为脓水。还有那七星宝剑,乃是我家老爷炼魔之物,削铁如泥,上仙方才也见识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柄芭蕉扇,能扇出六丁神火,料想那唐僧不过肉体凡胎,便是加上那几个徒弟,又如何敌得过我家老爷的这些宝贝?”
余尽听罢,将酒樽往桌上一顿,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他凑近银角,压低声音道:“二位啊,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唐僧确实是凡人不假,可他座下那几个徒弟,却不是等闲之辈。”
银角眉头一挑,正要开口,余尽已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大徒弟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根金箍棒打遍天下无敌手,老君八卦炉都炼不死他,反倒炼出一副火眼金睛,妖邪鬼怪无所遁形。二徒弟猪悟能,前世乃是天蓬元帅,统领天河八万水军,九齿钉耙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一耙下去山都给你筑平了。三徒弟沙悟净,前世乃是玉帝驾前卷帘大将,降妖宝杖重达五千斤,也是个实打实的猛将。”
他每数一个,金角的脸色便白一分,银角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余尽叹了口气,拍了拍银角的肩膀:“二位,你们那些宝贝确实是好东西,老君亲手炼制的,自然不凡。可你们想过没有那齐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拔一根毫毛便能变出百十个分身。他若变作一只飞虫,悄悄潜入你这莲花洞,趁你二人不备,将那葫芦、玉净瓶一并偷了去,你们拿什么收他?”
银角面色微变,沉吟片刻,却又恢复了镇定,摇头道:“上仙多虑了。那猴子便是有七十二般变化,也不识得我家老爷这些宝贝的用法。他便是偷了去,也不知咒诀,催动不了。”
说着,他竟毫不避讳地将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的使用之法细细说了一遍。他说得详尽,余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待银角说完,余尽却依旧摇头:“二位啊,那齐天大圣的厉害,你们是没有亲身领教过。当初他打上天庭时,我等也是以为他没什么神通,不过是个下界妖猴罢了。可后来怎样?十万天兵拿他不下,四大天王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二位虽得了老君的法宝,可法宝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猴子机灵得很,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啊。”
他语重心长道:“此事二位须得多加注意。若是事情办不好,回去怕是要受责罚。若是办得漂亮,老君面上有光,说不定还要夸你们能力出众,顺手再赏你们几粒丹药,岂不美哉?”
金角被说得心中动摇,连忙凑过来,又往余尽手中塞了一粒六转金丹,压低声音道:“上仙,您见多识广,还请上仙教我兄弟二人!”
余尽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第三粒金丹,金灿灿的丹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醉脸。
他心中暗叹:“不愧是老君座下烧火的童儿,这六转金丹在他们手里,竟如糖豆一般随手便送。”
他将金丹收入袖中,与先前两粒并排躺好,然后仰头饮尽杯中酒,醉眼迷离地望着洞顶,像是在苦苦思索。
良久,他才含糊不清地开口道:“此事...此事却是有些难办了。不过...”
金角银角屏息凝神。
余尽伸手指了指洞顶,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星光阵法轰击后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星辉,说道:“我那阵法,二位方才也见识过了。说实话,我这趟下界巡查,任务也办得差不多了,还有些时日才需回斗部复命。若是二位不嫌弃,我便在这莲花洞盘桓几日,替二位参详参详,看看能不能把那猴子挡上一挡。”
金角与银角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不确准。银角迟疑道:“上仙...你替我兄弟挡取经人,这...这合适吗?”
余尽摆了摆手,醉醺醺地笑道:“二位糊涂。那唐僧西行取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历经磨难,方显真经珍贵。这磨难越多,他的修行便越深,佛门以后传法才有说服力。二位在这里拦他,明着是给他添堵,实则是帮佛门打磨他们的取经人。这道理,便是说到观音大士面前,她也挑不出理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金角银角面前晃了晃:“难度越高,磨练越大,佛门便越满意。到时候观音大士去老君面前夸你们几句,老君一高兴,顺手赏你们几葫芦丹药,你们岂不是赚大了?”
金角银角听得眼中光芒渐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之色。他们此番下界,本就是奉命给唐僧添难。若是能把这难添得漂亮、添得精彩,回去之后老爷面上有光,赏赐自然少不了。可若是办砸了,被那猴子一路平推过去,老爷的脸往哪搁?他们二人的脸又往哪搁?
余尽也不管他们如何盘算,自顾自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然后往石椅上一靠,醉眼朦胧地招呼道:“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
金角银角连忙举杯相陪,洞中又是一阵觥筹交错之声。
这一场酒,直喝到月上中天,满洞小妖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巴山虎抱着空酒坛睡死在墙角,倚海龙趴在石桌上。胡青与胡红早被扶到侧洞歇息去了。白晶晶也被小妖引去了静室。
金角与银角也喝得不少,只是妖体强横,尚存几分清醒。兄弟二人见余尽歪在石椅上,呼吸绵长,似是已沉沉醉去,便悄悄起身,走到洞府深处僻静角落。
银角开口道:“哥哥,你觉得那上仙的提议如何?”
金角捋了捋颌下钢须,沉吟道:“他说得倒也不无道理。那猴子确有几分实力。我虽未亲眼见过,可满天庭都在议论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事。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下,你我二人虽说有老爷的法宝傍身,可万一真被他潜进洞中盗了宝贝...”
他摇了摇头,“到那时,莫说拦唐僧了,你我二人怕是要被那猴子一顿棒子打成肉泥。”
银角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哥哥说得是。我方才虽说不怕他盗宝,可心里也在打鼓。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番你我二人乃是代表老爷下界。老爷在道门中是何等地位?若是让那佛门轻轻松松便过了莲花洞,岂不是弱了咱们道门的威风?”
金角一拍大腿:“正是这个理!老爷让咱们来拦唐僧,那是给佛门面子。可若是拦得太容易,倒显得咱们道门无人了。那上仙乃是斗部正神,斗母亲随,身份做不得假。他那阵法你我也亲身领教过了,若非有玉净瓶在手,单凭你我的本事,怕是连那星光阵幕都攻不破。有他相助,咱们便是如虎添翼!”
银角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那便听他的,搏这一把!老爷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咱们又不是要害那唐僧性命,不过是多添些磨难,让那猴子知道知道道门的厉害。老爷面上也有光!”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心头大石落地,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走回前洞。
洞府之中,烛火已残,明珠的光芒也变得柔和暗淡。满洞小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余尽依旧歪在那张石椅上,头歪在一边,呼吸平稳绵长,醉得不省人事。
只是金角银角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张醉意朦胧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一个正做着美梦的人,在梦中遇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第86章 童儿揭秘,定海开炼
次日一早,天光乍破,平顶山莲花洞便热闹起来。金角银角早早起了身,吩咐小妖备下清茶细点,待余尽从静室中出来,二人便一左一右拉着他,要带他游览这莲花洞的布置。
余尽昨日在宴席上装醉,实则神识清明,将金角银角的私语听了个一清二楚。此刻见二人殷勤备至,他也不点破,只作宿醉初醒模样,揉着额角随他们去了。
这一路游览,方知金角银角不愧是天庭下来的童儿。莲花洞从外看去不过一座石门,内里却别有乾坤,洞室相连,曲径通幽,竟有七八进之多。
更让余尽留意的,是这洞府之中遍布的禁制。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符牌,符牌上刻着云篆雷纹,隐隐与整座山体的地脉相连。余尽以神识细细感应,发觉这些符牌彼此呼应,构成了一座颇为繁复的防御阵法,从山脚到洞口,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七八层禁制。
金角指着一处符牌,得意洋洋道:“上仙请看,此乃我家老爷传下的‘八卦锁云阵’。这符牌以上等丹砂混合星辰砂炼制,嵌入石壁后便与山体地脉融为一体。若是那猴子敢来强攻,任他有万斤之力,也休想砸开我这洞门!”
银角也指着穹顶处几枚隐在暗处的符牌道:“那是‘照影禁制’,乃是专防那猴子变化潜入的。只要有生人入洞,禁制便会将其气息摄入符牌之中。那猴子便是变作蚊虫飞进来,气息也藏不住。事后我等一查符牌,便知他来过了。”
余尽一面听,一面微微点头,心中却暗道:“这禁制虽布置得用心,但布置之人的阵法造诣确实称不上高明。那些符牌的方位,有几处明显偏离了地脉节点,导致禁制之间的衔接留了缝隙。”金角见余尽只是点头不语,便又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那紫金红葫芦,托在掌中,语气中满是自豪:“上仙,昨日只给您瞧了个大概,今日让您仔细看看这宝贝。”
余尽接过葫芦,只觉入手沉甸甸的,通体紫金之色,葫芦口塞着一枚朱红塞子,隐隐有霞光从塞缝中透出。葫芦表面光滑如镜,却并非人工打磨,而是天生的质地,触手温润,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金角道:“上仙可知这葫芦的来历?此乃我家老爷在天地初分之时,于昆仑山脚下所得的一株仙藤。那仙藤吸纳混沌初开的灵气,历经不知多少万载,端的珍贵无比。”
金角又道:“这葫芦之中,装的是阴阳二气。只需摇一摇,阴阳二气交汇,便成混沌。若是装了人进去,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一时三刻便化为脓水,神仙也救不得。”
余尽听到“阴阳二气”四字,心中猛然一跳。
阴阳二气。
定海珠的炼制之法中,正有一段——五色神石为胎,四海之水为引,乾坤二气为枢,周天星斗为炉。此前他手头已勉强凑齐了炼制一颗的五色金铁材料,小周天阵旗可代周天星斗为炉,唯独这乾坤二气,他一直不知从何处寻得。
如今,有这阴阳二气,不知道是否可以替代,他神识沉入识海,询问万仙图,万仙图只缓缓浮现一个字:可。
余尽大喜,将葫芦递还金角,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随意:“这阴阳二气当真神妙。实不相瞒,我近来得了斗母赏赐,正在祭炼一件宝物,恰好需要阴阳二气为引。不知二位可能行个方便,借我一用?”
金角与银角对视一眼,面上皆有犹豫之色。这紫金红葫芦乃是老爷的至宝,阴阳二气更是珍贵无比,岂能轻易借人?可这位余上仙昨日才替他们遮掩了私自下凡之事,又是斗母亲随,身份非同小可,若是一口回绝,未免伤了情面。
余尽见他们犹豫,也不催促,只是随意踱了几步,抬头望向穹顶那几枚“照影禁制”的符牌,忽然伸手指了指其中两处,语气轻描淡写:“二位这禁制布置得虽用心,但方位却是有些偏差。这两枚符牌,若是往左偏移三尺三寸,便能正对地脉节点,禁制威力至少增加三成。那一枚——”他又指向洞口方向,“若是与对面的符牌互换位置,气机流转便再无阻滞,整座阵法便如铁桶一般了。”
金角银角将信将疑,当即命小妖按照余尽所指的方位挪动符牌。几枚符牌刚刚移定位置,洞府之中的气机骤然一变。原本若有若无的禁制波动忽然变得清晰而浑厚,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座莲花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裹得严严实实。连地脉中的灵气都被牵引上来,沿着禁制网络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金角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脸上满是惊佩之色:“上仙!您这阵法之道,怎得如此厉害?我兄弟二人布置这八卦锁云阵时,可是照着老爷给的图谱一笔一划描的,分毫不敢差错。怎得到了上仙眼中,便处处都是破绽?”
余尽微微一笑,负手而立,语气淡然:“我斗部乃是管理周天星斗的大部,部中能人辈出。阵法之道,讲究的是顺势而为、因地制宜,而非死搬硬套。老君给的图谱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平顶山的地脉走势与兜率宫不同,照搬图谱,自然便有了偏差。我所学不过是皮毛罢了,当不得二位如此夸赞。”
银角听完,对金角道:“哥哥,上仙既开口借阴阳二气,咱们便借他一用。只是须得在旁边看着,莫要让阴阳二气出了岔子。”
金角也点头道:“正是正是。上仙替咱们指出了禁制的破绽,这份情谊,我兄弟二人记下了。阴阳二气借上仙一用便是。”
余尽心中大喜,面上却只拱手道:“如此,多谢二位了。”
金角当即召来两个小妖。那两个小妖一胖一瘦,胖的名唤精细鬼,瘦的名唤伶俐虫,机灵得很。金角吩咐道:“你们引余上仙去后洞静室,把守好门户,莫要让人打扰。”
精细鬼伶俐虫应了声,引着余尽往洞府深处走去。穿过两重石门,便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静室。室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一座石台,台上刻着简单的聚灵符文。四周石壁上镶着明珠,照得室中亮堂而不刺眼。
余尽让两个小妖守在门外,自己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五堆五色金铁——庚金最多,万余斤;青木次之,三千余斤;戊土与离火各有千余斤;玄水最少,只有五六百斤。五色金铁在石台上一字排开,在明珠照耀下泛着各自的光泽。他又取出百鸦壶,壶盖一开,千百只火鸦呼啸而出,盘旋于石台上空,化作一片火云。
他将五色金铁依次投入火云之中。火鸦扑上去,以真火煅烧。可这五色金铁经他反复提纯,质地已极为致密,百鸦壶的火力虽猛,烧了半个时辰,金铁只是微微泛红,离融化还差得远。
余尽额上微微见汗。他催动法力,将百鸦壶的火力提到极致,火鸦尖啸,火云翻涌,整间静室温度骤升,连石壁都被烤得微微发烫。可那五色金铁依旧只是红炽,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这下可如何是好,以我如今的发力,却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这定海珠果然难炼啊...”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了。金角走了进来,看了看石台上那团被火鸦包围却依旧不肯融化的五色金铁,又看了看余尽额上的汗珠,咧嘴一笑。
“上仙,你这火候不够啊。”
第87章 定海终成,取经人到
金角看了看余尽那百鸦壶,不禁摇了摇头:“上仙这火要烧到何时去,且让我来助你。”
他说罢,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张开嘴,口中吐出一道金光。那金光落在他掌中,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柄芭蕉扇。
那扇子不过一尺来长,扇面呈青翠之色,上面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一股炽热之意扑面而来,便是余尽这雷霆锻体的肉身,都觉得面上微微发烫。
金角将芭蕉扇对准石台上的五色金铁,轻轻一扇。
一股淡青色的火焰从扇面涌出,无声无息,连颜色都淡得几乎透明,可那股热力却恐怖到了极点。火焰刚一接触五色金铁,那五色金铁便如冰雪遇烈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下去。
不过片刻工夫,五堆金铁便尽数化作一滩五色交织的铁水,在石台上缓缓流淌,却因金角的法力约束,聚而不散。
余尽倒吸一口凉气:“这莫非就是六丁神火!老君炼丹所用的神火,与三昧真火齐名,甚至犹有过之。”
金角一边控火一边笑道:“上仙好眼力,烧火这事儿我在天界干得多了,手熟,上仙莫要见笑。”
余尽由衷赞道:“二位果然是好本事!这六丁神火,我便是再修千年也未必能驾驭。”
金角被夸得满面红光,嘿嘿直笑。
余尽转向银角,银角已将紫金红葫芦捧在手中,揭开了朱红塞子。他将葫芦口对准那滩五色铁水,口中念动真言。葫芦口中,两缕气体缓缓飘出,一缕纯白,一缕纯黑。白气至阳,黑气至阴。两缕气体在空中相互缠绕,却不交融,只是彼此依偎着,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儿,缓缓飘向那滩五色铁水。
阴阳二气没入铁水的刹那,整间静室骤然一亮。
那滩五色铁水原本只是五色交织,此刻却绽放出璀璨的五色豪光。赤、青、黄、白、黑五色光华从铁水中透出,在静室中交织成一片梦幻般的霞光。
铁水中的杂质在这五色豪光之中化作缕缕黑烟散去,剩下的液体愈发纯粹通透,如同一团液态的宝石。余尽掐起法诀,手指往那豪光中一指,铁水开始自行收缩,从一滩不规则的模样,缓慢地凝聚成一颗圆珠的形状。
然而就在珠子即将彻底凝固的瞬间,六丁神火忽然火势加大,珠子表面刚刚凝结的壳便开始微微发软,隐隐又要化开。
余尽脸色大变,脱口喊道:“快快收了火势,要化了!”
金角却不慌不忙,笑道:“上仙莫急。此时正是要再度祛除杂志之时。”
他又朝着那珠子扇了几扇,待到珠子将融未融之时才缓缓收了芭蕉扇,然后从怀中取出羊脂玉净瓶,拔开瓶塞,对准那颗即将融化的珠子,轻轻一倾。
一缕清泉从瓶口流出,浇在珠子之上。那清泉不是寻常之水,而是老君收集的八功德水之一,专能定形凝神。水汽蒸腾,嗤嗤作响,整间静室都被白茫茫的水雾笼罩。
银角适时收了阴阳二气,将葫芦口重新塞好。
水雾渐渐消散。
石台之上,一颗黑油油的珠子静静悬浮。珠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乌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五层淡淡的光华——赤、青、黄、白、黑,五色交织,如一层极薄的虹膜覆在珠子表面。
五色光华流转之间,隐隐可见珠子内部有一白一黑两缕气体在缓缓游走,首尾相衔,生生不息。整间静室的空气都似乎被这颗珠子镇压住了。
定海珠,成了!
余尽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血雾,将定海珠裹住。他双手结印,按照定海珠炼制之法中记载的祭炼法门,将精血与神识一同渗入珠中。
定海珠微微一震,五色光华与他的精血交融在一起,渐渐收敛入珠身之内。珠子不再绽放光华,只是安安静静悬浮在他掌心,黑黝黝的,看着毫不起眼。
可余尽知道,这颗定海珠,比当年万仙图赐下的那颗残缺版,好上太多太多了。
那颗残缺版的定海珠,不过是一颗残片所化,光华暗淡,威力十不存一。而这颗他以五色金铁为胎、阴阳二气为枢、六丁神火煅烧、八功德水定形,亲手炼制的定海珠,虽只有一颗,却已具备了完整定海珠的全部根基。假以时日,若能再寻到材料,炼出第二颗、第三颗,甚至五颗、二十四颗,那便是真正的先天灵宝之下无敌手。
他将定海珠珍而重之地收入识海,以神识温养,然后站起身来,朝金角银角深深一揖。
“二位此番相助,余某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余某绝不推辞。”
金角银角连忙将他扶起。金角笑道:“上仙说哪里话!你替我们指出了禁制的破绽,我们借你阴阳二气,本就是礼尚往来,何须言谢?”
银角也道:“论阵法,我兄弟二人甘拜下风;可论这炼制的火候功夫,我二人却是行家哩!”
余尽遂从袖中取出那两枚六转金丹,双手奉还:“昨日二位赠丹,本是想让我替二位遮掩此事。如今二位助我炼成宝物,这金丹我却是不能再收了。物归原主,还请二位收回。”
金角银角推辞了一番,终究半推半就地收回了金丹。三人相视大笑,金角当即吩咐小妖再摆宴席,要好好庆祝一番。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比昨日更加融洽。白晶晶也被请了出来,坐在余尽身侧,安安静静地替他布菜斟酒。胡青与胡红这回学乖了,老老实实坐在下首,不敢再多看白晶晶一眼。
酒至半酣,余尽忽然问道:“二位,你们在此等候唐僧,可知那唐僧生得什么模样?若是不认得,万一错过了,岂不是白忙一场?”
银角放下酒碗,吩咐伶俐虫去后洞取一幅图画来。不多时,伶俐虫捧着一幅画卷小跑回来。银角接过画卷,在石桌上展开,对余尽道:“上仙请看。此乃影神图,上面画着那唐僧师徒四人的样貌分毫不差。我将这图临摹了数十份,洞中小妖人手一份,时常在山中寻觅。此地乃是西行必经之路,料想他们迟早要到。”
余尽低头看去。影神图上画着四个人,不但形貌逼真,连神态都栩栩如生。
余尽正看得入神,忽听得洞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巴山虎跌跌撞撞冲进洞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喊道:“大王!大王!那唐朝和尚...那唐朝和尚来了!”
金角猛地站起,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银角也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余尽。
余尽缓缓放下酒碗,嘴角微微上扬。三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心照不宣的味道。
却说那唐僧师徒一行,离了宝象国,一路西行,餐风宿露,已历数月。这一日行至一座大山之前,但见那山——
层峦叠嶂,峻岭嵯峨。古木参天,老藤攀崖。溪涧中白浪翻涌,深谷里黑雾弥漫。时有怪禽掠过头顶,啼声凄厉;每见野兽隐于林间,目光幽幽。端的是一座险恶之山,比那碗子山更添几分狰狞。
唐僧在马上抬头望了望那山势,只觉峰峦如刀削斧劈,林木深处黑漆漆的瞧不真切,心中便有些发怵。他勒住马,回头对三个徒弟道:“徒弟们,你们看这山,峰高林密,雾气沉沉,只怕山中多有妖怪。须得仔细些才是。”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火眼金睛往山中一扫,只见那山腰处隐隐有妖气升腾,却又不甚浓烈,若有若无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他抓了抓腮,正要说话,八戒已抢着道:“师父忒也多心!这山看着是险了些,可咱们走了这许多路,哪座山不险?哪座山没妖怪?怕他作甚!有大师兄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唐僧听了,稍稍安心,正要催马前行,忽见前方山路转角处,一个樵夫挑着担柴,从林中走了出来。
第88章 定计引三路,定海再显威
那樵夫从林中走出,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足踏芒鞋,肩上挑着一担干柴,看模样是个寻常山中樵子。
他抬眼望见唐僧一行,便高声喊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
唐僧闻言,浑身一颤,正要下马问个详细,那樵夫却已转身走入林中。林深雾重,不过几步,蓑衣箬笠便隐没在苍翠之间,再无踪迹。
唐僧大惊,颤声道:“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莫不是他便是妖怪!”
八戒大大咧咧道:“师父莫慌,俺们大概是撞见日里鬼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正经樵夫?定是妖怪变的,来唬俺们哩!”
悟空却看得分明。那樵夫乃是值日功曹所化,专程来报信的。
他心中暗忖:“功曹亲自来报,这山中的妖怪怕是不简单。”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唐僧道:“师父莫怕。有俺老孙在,便是十个八个妖怪,也不过是多几棒子的事,只管走路便是。”
唐僧见悟空说得笃定,心中稍安,念了声佛号,催马继续前行。
莲花洞中,金角银角得了巴山虎报信,知道唐僧已到山脚下,登时兴奋起来。银角一把抓起紫金红葫芦,便要冲出洞去捉拿唐僧。
余尽却伸手将他拦住。
“二位且慢。”余尽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指着影神图上的师徒四人,“那唐僧座下三个徒弟,个个不凡。若是咱们三人一拥而上,他们三人也一拥而上,混战起来,胜负难料。”
银角眉头一皱:“上仙的意思是?”
余尽道:“分头行动,逐一击破。我去对付那猴子,他那根金箍棒,你们未必接得住。你们二人分别去捉拿八戒与沙僧。那呆子虽有些蛮力,却贪懒好色,不难对付;那沙和尚忠厚老实,手段也有限。只需将他们三个徒弟各自引开,那唐僧便是砧板上的肉,任我们拿捏了。”
金角拍手叫好:“上仙此计大妙!”
余尽又道:“光咱们三个还不够。那唐僧肉眼凡胎,最是慈悲。若是在路上遇见老弱妇孺,必定心生怜悯,停下马来。胡青胡红何在?”
胡青胡红正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忽听得余尽点他们的名,吓得双双跳了起来。
“你们二人扮作一对老夫妇。白晶晶扮作你们的女儿。三人就在那唐僧必经之路上堵着,装成乞丐模样。待他们走近,便哭诉妖怪掳掠、家破人亡。那唐僧心软,必定下马询问。你们便趁机拖住他,等他那三个徒弟被我们引开,立刻将他绑回洞来。”
胡青胡红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白晶晶看了余尽一眼,眼中星光微动,轻轻应了一声:“是,公子。”
一行人计议已定,便出了莲花洞。
平顶山山势险峻,从山脚到山腰只有一条蜿蜒石径,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胡青胡红与白晶晶按余尽吩咐,在石径最窄处的一株老松树下坐了。胡青化作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妪,衣衫褴褛,满面病容;胡红化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白晶晶则化作一个面色蜡黄的村姑,披着破麻布衣,抱着老翁的胳膊嘤嘤哭泣。三人往那松树下一坐,活脱脱便是被妖怪害得家破人亡、流落山野的一家人。
余尽与金角银角则隐在暗处,收敛气息,远远观望。
不多时,石径尽头传来马蹄声与说话声。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悟空在前头开路,八戒挑着担子走在中间,沙僧牵着马走在最后。一行四人转过山弯,便看见了松树下那三个“乞丐”。
唐僧果然勒住了马。
他见那三人模样,心中登时生出怜悯,合掌道:“阿弥陀佛。这荒山野岭,怎的有三位在此受苦?”
悟空火眼金睛一瞪,早看出这三人身上妖气隐隐。
悟空掣出金箍棒,喝道:“师父小心!这三个是妖怪变化,专来骗你的!”
他抡棒便要上前。唐僧早已被此前的樵夫吓了一吓,听到悟空这么说连忙躲身到八戒后方。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从林中掠出。
金角也不按照既定指挥,一马当先,手持七星宝剑,直取悟空。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迎上,棒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林簌簌。
银角紧随其后,手持紫金红葫芦,对上八戒,八戒看着那妖怪举着个葫芦也不出手,以为有妖,却却不出手,两人相持不下。
余尽摇了摇头:“这两人真是一点也不按照计划来...”
随即化作巴山虎的形貌,赤手空拳,直扑沙僧。
他本想用紫电棍,却又怕悟空认出那棍子来,沙僧的降妖宝杖虽重,却还伤不到他这雷霆星辰双重锻体的肉身。
三人各引一个对手,边打边退,渐渐远离了那条石径。
悟空被金角的七星宝剑缠住,那剑上七色剑光交织如网,虽伤不得他,却也让他一时脱不开身。八戒被银角引开,那呆子见银角迟迟不出手,以为他是故弄玄虚,抡起九齿钉耙便筑。
银角也不与他硬拼,只是仗着身法游斗,将八戒越引越远。沙僧则被余尽一双肉掌逼得连连后退,降妖宝杖舞得虎虎生风,却连余尽的皮都破不开。
三个徒弟被各自引开后,唐僧身旁再无护卫。
胡青胡红与白晶晶同时出手。胡青九条狐尾齐出,将唐僧从马上卷了下来;胡红七条狐尾裹住白龙马,连马带行李一并拖住;白晶晶则放出一道白骨绳索,乃是她看见幌金绳自己参悟出来的,白光一晃便将唐僧捆了个结结实实。
几个小妖从藏身处冲出,七手八脚抬起唐僧和白龙马,一溜烟往莲花洞跑去。
悟空远远瞥见师父被擒,目眦欲裂,便要舍了金角去救。金角哪里肯放?七星宝剑剑光更盛,将他死死缠住。
便在这时,银角忽然抽身疾退,甩开了八戒,跃上一块山岩,将紫金红葫芦捧在手中,揭开了朱红塞子。他将葫芦口对准悟空,高声叫道:
“弼马温!”
悟空平生最恨人叫他弼马温。当年在天庭做了半个月的弼马温,乃是奇耻大辱,谁提他跟谁急。此刻听得银角这般叫他,登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去救唐僧了,回头便是一句暴喝:“妖怪,叫你孙外公何事!”
话音刚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便从葫芦口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罩住。悟空只来得及“嗯”了一声,整个身子便被吸入葫芦之中。
银角眼疾手快,一把将朱红塞子塞回葫芦口,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上面写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十个金字,啪地贴在葫芦上。
金角那边则迎上了八戒,七星宝剑对上九齿钉耙,两个本都是同出老君之手,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那边余尽与沙僧的战局却是一边倒。
他心中暗叹:“这沙和尚没了那飞剑穿心后,这一路倒是精进了不少,但我进步得更快。雷霆锻体加上星辰淬骨,单论肉身强度,怕不是可以赶得上悟空的八九玄功了吧。”
测试了肉身后,他也不再纠缠,从袖中悄然取出定海珠。
余尽将它扣在掌心,暗暗对准沙僧,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速度比起此前的那颗更快了不止五分。
沙僧正挥杖砸来,只觉一股莫大危机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余尽收了定海珠,从袖中取出幌金绳,念动紧咒,将沙僧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边银角收了悟空,腾出手来,便去助金角。兄弟二人联手,金角正面缠斗,银角在一旁虎视眈眈。八戒见大师兄都被收了,心中早已慌了三分,又见两个妖怪一齐朝自己扑来,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要跑。
余尽从后赶上,定海珠再次挥出。八戒正驾着一阵狂风要逃,忽觉背心一沉,整个人从半空中栽落下来。余尽上前,用幌金绳的副绳将他与沙僧捆在了一处。
金角银角看着被捆成一串的唐僧师徒,又看了看余尽手中那根幌金绳,心里倒是有些不是滋味。
金角使了个眼色给银角,随即竖起大拇指:“上仙当真是好本事!那猪八戒,我兄弟二人便是能胜,也要费一番手脚。上仙不过片刻便将他们拿下了,佩服,佩服!”
银角也道:“上仙那珠子是什么宝贝?怎的无声无息便将人制住了?”
余尽将定海珠收入袖中,淡淡道:“不过是斗母赏赐的一件小玩意,不值一提。此番能如此顺利,全赖二位,这幌金绳今日也正好物归原主了。”
三人相视大笑,班师回洞。
莲花洞中,早已摆开了庆功宴。
金角将紫金红葫芦供在洞府正中的石台上,那葫芦上贴着老君的帖子,隐隐有金光流转。满洞小妖围着葫芦载歌载舞,巴山虎与倚海龙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个抱着酒坛四处敬酒,一个跳到石桌上大声吹嘘自己如何英勇地抬回了白龙马。
唐僧被关在侧洞之中,五花大绑,口里兀自念着“悟空,悟空”。八戒和沙僧被捆在一起,扔在另一个角落。
胡青胡红这回立了功,被金角请到上座,老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金角举起酒碗,对余尽道:“上仙,此番多亏了你那分头击破之计,才将那猴子一举成擒。若是依我兄弟二人从前的性子,早就一拥而上,怕是要吃大亏。来,我敬上仙一碗!”
余尽举碗相陪,一饮而尽。
银角也举碗道:“上仙那珠子当真厉害,端的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余尽微微一笑,又饮了一碗。
酒过数巡,满洞妖怪都已喝得面红耳赤。金角搂着巴山虎的脖子,高声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山歌;银角与倚海龙划拳,输多赢少,被灌得满脸通红;胡青胡红姐弟二人也放开了,与几个小妖掷骰子赌酒,玩得不亦乐乎。
余尽趁着众人喝得热闹,悄然起身。
他走到供着紫金红葫芦的石台前,背对众人,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右手不着痕迹地摸到葫芦口,指尖触到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
帖子微微一亮,似有感应。
余尽撕开帖子,将塞子打开,一道极淡的清气,顺着那道针尖大小的缝隙,悄然渗了出来。那清气淡得几乎无形,混在洞府缭绕的酒气与烟火气中,便是金角银角近在咫尺,也绝难察觉。
清气飘出葫芦口,在石台上盘旋了一瞬,便顺着洞府的通风石隙,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
余尽塞了塞子,将帖子重新粘好,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到席间,端起酒碗,与凑上来金角碰了一碰。
他心中暗暗盘算:“这次这么容易便将你拿下了,若是寻常救兵倒也罢了,若是你再把观音请来...”
余尽瞥了一眼供在石台上的紫金红葫芦,嘴角微微弯了弯。
“若真把观音请来,那倒是一场好戏了...”
第89章 悟空遁走,行者孙临
悟空被吸入紫金红葫芦,只觉眼前一暗,四面八方尽是混沌之色。阴阳二气在葫芦中缓缓流转,白气至阳,黑气至阴,二气相交之处,便有万钧碾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这具肉身连皮带骨一并压成脓血。
好大圣!他当年在老君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早练就一身金刚不坏之躯。那阴阳二气虽厉害,一时三刻却也奈何他不得。他将身一缩,变作一只细如芥子的蚊虫,伏在葫芦内壁之上,以毫毛变作替身留在原处承受碾压之力,真身则顺着葫芦内壁向上摸索。
葫芦口被老君帖子封得严严实实,那帖子上的符文流转不息,如一层金色光膜将葫芦口彻底锁死。
悟空以火眼金睛细看,只见那符文层层叠叠,少说也有数百道禁制交织在一处,若是强行冲破,莫说他现在被困葫芦之中法力受限,便是在外头全盛之时,也要费上一番手脚。
正没奈何间,那葫芦口的金色光膜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在符文交织的密网中悄然浮现。那缝隙只存在了不到一息,却足够悟空的火眼金睛捕捉到了。
他心中大喜,将身一纵,化作一道清气,顺着那道缝隙无声无息地渗了出去。
出得葫芦,眼前便是莲花洞的前洞。满洞妖怪正喝得东倒西歪,金角银角与余尽推杯换盏,巴山虎倚海龙划拳赌酒,胡青胡红掷骰子喧哗,竟无一个察觉葫芦口的异样。悟空心中冷笑,也不惊动他们,化作清气贴着洞壁悄然向洞口飘去。
到得洞口,他却犯了难。
那洞门紧闭,门上竟布着数层禁制。禁制光幕缓缓流转,将洞口封得如铁桶一般。悟空以清气之身试着穿过,却被那禁制光幕弹了回来。他连试数次,换了数种变化,清气、微风、尘埃、光影,皆被那禁制一一拦下。那八卦锁云阵端的是老君传下的手段,任你千变万化,气息总归藏不住。
悟空正自焦躁,忽听得洞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小妖摇摇晃晃走出去,正是那倚海龙。他喝得满面通红,腰带都松了半截,嘴里嘟囔着“俺去解个手”,踉踉跄跄走出洞门,连禁制都忘了关。悟空大喜,化作一缕清气贴在他衣襟之上,随他一同出了洞门。待倚海龙解开腰带蹲下身去,悟空早已飘然远去了。
出得莲花洞,悟空一口气飞出数十里,在一座无名山头落下云头,现了本相。
他一屁股坐在山石上,越想越气:“想我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他不下,今日却被两个无名妖怪用一个葫芦装了去,若不是那道缝隙不知怎的忽然出现,只怕真要在葫芦里化成脓水了。”
他正唉声叹气,忽见前方山林中人影一闪,一个樵夫走了出来。悟空抬眼一看,又是那值日功曹。
功曹拱手道:“大圣,有礼了。”
悟空没好气道:“又是你,俺老孙问你,那莲花洞中的妖怪究竟什么来路?怎的有那般厉害的宝贝?”
功曹道:“大圣有所不知。那洞中住着两个妖王,一个号金角大王,一个号银角大王。他们手中共有五件法宝,这五件宝贝,每一件端的是神异无比,都不好对付,此前便要告诉大圣,但又恐惊了圣僧,因此未能告知周全。”
悟空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我方才在那葫芦已体验过,差点被化了脓水,也不知那妖怪如何不小心,居然留了个空隙,让俺老孙逃了出来,且那洞府禁制也是有些厉害,我这变化神通也不经用...”
“那葫芦已经如此厉害,竟然还有别的宝物,这如何打得过?”
功曹在一边沉默不语,他虽知道内幕,但多一个字都不敢再说,观音菩萨此前已经提醒过他。
悟空见他如此,心里如明镜,便叹道:“罢罢罢,俺老孙上天去搬救兵!”
他朝功曹拱了拱手,随后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径直入凌霄宝殿,将下界之事奏明玉帝,请玉帝派兵剿灭妖怪。
玉帝闻奏,沉吟片刻,降下旨意:“那妖怪竟有如此本事?着雷部二十四护法天君,点一万天兵,随悟空下界降妖。”
不多时,平顶山上空雷云翻涌,电蛇游走。二十四位雷部护法天君驾雷云而至,天君各执法器,雷光绕身,气象森严。一万天兵列阵于雷云之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将整座平顶山围得水泄不通。
悟空对众天君说道:“俺老孙先去将妖怪引出,到时你们再施神通拿他。”
众位天君应诺。
悟空按落云头,落在莲花洞前,拔了根毫毛,然后叫道:“妖怪!快快将我师父放了!如若不然,便要将你洞府打个粉碎!”
洞中金角银角正喝到酣处,忽听得洞外叫骂,齐齐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金角不确信的说道:“怪哉,那取经人不是被我们抓完了吗?怎么还有徒弟?”
银角已经喝的半醉:“管他多少徒弟,拿上法宝,将他们全收了不就行了,而且还有上仙的法宝,谁来也不惧,咱们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定要叫他好看!”
余尽笑而不语。
众人冲出洞门,抬头一看,金角银角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洞外站着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金箍棒,正冲他们呲牙直笑。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天穹之上,雷云翻涌,电光如龙,二十四位雷部天君立于云头,周身雷光缭绕,气象万千。一万天兵列阵其后,刀枪剑戟映着雷光,寒芒耀目,将整座平顶山从上到下围得铁桶一般。
金角腿肚子微微发软,低声对银角道:“兄弟,这阵仗...咱们怕是闯祸了。”
银角强作镇定,捧起羊脂玉净瓶,高声叫道:“那猴子!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悟空眼珠一转,笑道:“俺乃行者孙,方才被你收了的那个是俺的孪生兄弟,俺今日特来替他报仇!”
银角将信将疑,却也不管那许多,将玉净瓶对准悟空,叫道:“行者孙!”
悟空应了一声:“叫我何事?”
话音刚落,玉净瓶中吸力涌出,将悟空整个吸了进去。银角大喜,正要塞上瓶口贴帖子,忽觉手中一轻,瓶中的吸力竟自行消散了。他低头一看,瓶口飘飘扬扬飞出一根毫毛,在空中晃了两晃,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银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猴子竟是用毫毛变了个分身骗他!
云头之上,悟空现出真身,哈哈大笑:“蠢货!俺老孙的本事,岂是你们妖怪能拿捏的?”
他回头朝雷部众将一挥手,“诸位天君,快些动手!”
二十四位护法天君齐齐应声,便要催动雷法轰击莲花洞。一时间雷云翻涌更烈,电光如蛇狂舞,天穹之上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整座平顶山都在那雷威之下微微颤抖。
金角银角脸色煞白,握着法宝的手都在发抖。他们虽是老君座下童儿,见过不少世面,可真到了自己直面二十四位雷部天君加上一万天兵的威势,还是打心底发怵。
金角不太确定的对着银角说道:“弟弟,我们真要用法宝将他们都收了吗?”
第90章 阵中逢故人,假戏骗众神
银角此时也没了注意,两人目光齐齐看向余尽。
余尽抬眼望向天穹,目光扫过那二十四位护法天君的面孔。雷光映照之下,那些面孔或威严肃穆,或须发皆张,或冷峻如铁。他在其中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秦完。赵江。
十天君中的两位,正立于雷云之上,周身雷光缭绕,气象庄严。
余尽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头对金角银角道:“二位莫慌。天兵天将虽多,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你们且守住洞口,看我用阵法挡他们一挡。”
说罢,他双手结印,六座阵盘与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同时飞出。六色阵光冲天而起,天绝阵、风雷地裂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红砂阵,六阵合一,与三十六道星光交织缠绕,在莲花洞前布下了一座庞大无匹的阵法光幕。
天穹之上,雷部众将催动的雷霆轰然劈落。漫天雷光如暴雨倾泻,轰在阵法光幕之上。六色阵光剧烈震颤,星光明灭不定,却始终稳如磐石,将万道雷霆尽数挡在洞外。雷光与阵光碰撞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照得整座平顶山如同白昼。
金角银角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已见识过余尽的阵法,可亲眼看见他以一人之力挡住二十四位天君与一万天兵的联手轰击,依旧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赵江在云头之上,看着下方那座六色阵光交织、星光流转的大阵,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座阵,他太熟悉了。
他微微侧头,与不远处的秦完交换了一个眼色。秦全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诸位。”秦完越众而出,对身旁的众天君拱手道,“这阵法颇有古怪,强攻怕是难以奏效。依我之见,不如分出一队人马,随我入阵破之。破了阵法,那妖怪便失了屏障,届时再拿他不迟。”
众天君见他主动请缨,皆无异议。当即便有二十余位天君随秦完降下云头,落入阵法光幕之中。赵江则留在云头,暗中约束天兵,只作围困之势,并不真攻。
秦完领着二十余位天君踏入阵中,眼前景象陡然一变。六色阵光交织成一座迷离幻境。
其中几位天君倒是看出些门道来,毕竟是他们自己布过的阵法,但也未声张,众天君纷纷祭出法器,便要联手破阵。秦完却忽然抬起手,止住了众人。
“且慢。”
众天君不解其意,纷纷看向他。秦完也不解释,只是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阵光,望向红砂深处。其余天君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违逆,秦完在雷部资历深厚,又是十天君之一,阵法造诣远胜旁人,他既说等,那便等。
不多时,红砂阵中那片蚀骨红砂忽然向两侧翻涌,让出一条通道来。一道身影从红砂深处缓步走出,白衣胜雪,面容清秀,周身星光与雷光交相辉映。
余尽走到秦完面前,躬身行礼,又朝众天君团团一揖,态度恭谨,语气恳切:“晚辈余尽,见过见过诸位前辈。”
除了秦完以外,其余天君皆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秦完微微一笑,侧身对众天君介绍道:“诸位,此子乃是金灵圣母之徒孙,余元之徒,名唤余尽。算起来,也是我截教一脉的晚辈。”
众天君闻言,皆露恍然之色。金灵圣母,通天教主座下四大弟子之一,截教门人谁人不知?余元虽未入雷部,却也是截教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眼前这年轻人竟是金灵圣母的徒孙、余元的徒弟,那便是实打实的截教嫡系了。
一位面如重枣的天君忍不住问道:“既是截教门人,怎的在此当了妖怪,还要阻挡取经人?”
秦完不等余尽回答,便摆了摆手,笑道:“此事容后再问。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向余尽,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小子,开始吧?”
余尽会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诸位前辈,请借晚辈法力一用。”
众天君面面相觑,一时有些犹豫。
秦完见众人迟疑,淡淡道:“闻仲天尊是他的师叔,我秦完替他作保。诸位若信不过我,总信得过闻天尊吧?”
众天君闻言,心中顾虑顿时消了大半。闻仲乃是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更是金灵圣母的亲传弟子。若这年轻人当真是金灵圣母的徒孙,那闻仲便是他的嫡系师叔。有这层关系在,料想不会害他们。
当下一众天君不再抗拒,任凭余尽将他们的法力各自吸了。法力入体,万仙图微微震颤,旋即反哺出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沿着余尽的手掌渡入众天君体内。
众天君闭目感应,片刻之后,齐齐睁开双眼,眼中皆是难以置信之色。那道困了他们一千五百年的真灵禁制,竟然松动了一丝。
阵中一片沉默,众天君看向余尽的目光,都有着不加掩盖的复杂。
余尽走出阵中,从金角银角处借了幌金绳,金角银角也不知道,那雷部天君都亲自下来了,怎么眼前这人如此云淡风轻,居然还能抽空出来借绳子。
余尽回到阵中,对众天君拱手道:“诸位前辈,晚辈斗胆,要借这绳子将诸位假意绑了,做一场戏给那孙悟空看。还望诸位前辈配合一二,委屈片刻,稍后洞中再叙。”
秦完率先伸出手,让余尽用幌金绳松松地绕了几圈,看着像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实则只需轻轻一挣便能脱开。众天君对视一眼,也依样画葫芦,各自被幌金绳“捆”住。
余尽收了六阵,六色阵光与三十六道星光次第消散,莲花洞前的空地重归清明。
余尽朝着天上喊道:“猴子,你请来的救兵也不怎么样嘛,还有没有更能打的?如若没有了,我就回去将你师父与师弟蒸了吃了。”
云头之上,悟空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他那火眼金睛虽看不透六阵之中的具体情形,但阵法撤去之后,二十三位天君被一根绳子串成一串的画面,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座六色阵法他更不陌生,在波月洞外,他就是被这六座阵困了半日,又被金光阵晃得睁不开眼,才让那奎木狼逃了。
悟空心中惊疑不定,听到余尽在下方的喊话,心里也是怒气升腾,但也不敢贸然下去。
赵江大怒:“好个妖怪,敢擒我雷部如此多人,看我亲自擒你!众天兵听令...”
悟空见赵江正要领剩余天兵降下云头去救,连忙一把拦住:“且慢!赵天君,那阵法有些威力,俺老孙当初也在阵中吃过亏,如今你部其余天君都被拿住,你去也无济于事,你且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围住平顶山,莫要让那妖怪跑了。俺老孙再去天上搬救兵!”
赵江本就无意真攻,闻言顺水推舟,点了点头,喝令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将平顶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自己则立于云头,作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实则心中暗暗好笑:“余尽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雷部天君都敢“绑”。”
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天穹,转瞬消失在南天门方向。
金角银角正守在洞口,紧张兮兮地望着阵法光幕,忽见光幕撤去,余尽从阵中走出,身后拖着一长串被幌金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天君。
金角揉了揉眼睛,银角手中的紫金红葫芦差点脱手落地。
金角指着那一长串天君:“这...这...上仙,你把他们都...都拿下了?”
余尽故作轻松的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二十三位天君,一个不少。那天上的赵天君和猴子没下来,暂时只抓了这些。先进洞去吧。”
金角银角战战兢兢地看着余尽带着一长串天君往洞里行去,那些天君倒也配合,活像真被生擒活捉了一般。
待到余尽走的远了,两兄弟好似做梦一般,金角捏了捏银角的脸,确定有温度,不是做梦,然后才对银角说道:“兄弟,咱家老爷这绳子...有这么厉害?”
第91章 忽悠二童子,天君再传法
却说余尽领着二十三位天君进了莲花洞,满洞小妖顿时炸了锅。
那些天君虽被幌金绳松松捆着,做出一副被擒的模样,但周身雷光隐隐、神威内敛,那是天庭正神气度,岂是寻常妖怪承受得住的?
巴山虎原本正抱着酒坛往嘴里灌,抬眼看见那一长串雷光缭绕的身影从洞门走进来,吓得酒坛子当场脱手,啪嚓碎了一地。倚海龙更是直接钻到了石桌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在外头瑟瑟发抖。精细鬼伶俐虫抱在一起,牙齿打颤,咯吱作响。
就连胡青胡红姐弟二人也缩到了角落里,九条狐尾紧紧夹着,老脸煞白。
余尽回头对金角银角道:“二位,借一间静室,让诸位天君暂且歇息。”
跟进来的金角银角如梦初醒,连声应是,手忙脚乱地将洞府最深处的静室腾了出来。
那静室原本是金角银角自己修炼所用,石壁上嵌着几枚清心宁神的符牌,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虽比不得天庭仙府,在这妖洞之中已算是最体面的所在了。
二十三位天君鱼贯而入,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神色淡然,倒不像是被擒的俘虏,更像是来串门做客的。
金角又吩咐小妖们送上蔬果酒水。那些小妖战战兢兢,端着石盘石碗,手抖得叮当作响,放下东西便飞也似的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安置妥当后,金角银角将余尽拉到洞府拐角处,脸上堆满了愁容。
金角压低声音道:“上仙,咱们捉了这么多天君,可闯下大祸了,这可如何是好?万一天庭震怒,派下更多天兵天将,我兄弟二人这小小的莲花洞,怕是不够填的。”
银角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哥哥说得是,我家老爷那幌金绳虽厉害,可我兄弟二人从前竟不知它有这般威能。万一...万一绳子束缚不住,这些天君挣脱出来,咱们岂不是完蛋了?依我之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凑近余尽耳边,压低声音,“不如将他们全部装进紫金红葫芦里,一时三刻化为脓水,神不知鬼不觉...”
余尽被银角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万万不可!那些天君乃是雷部正神,若真死在你这葫芦里,天庭岂能不查?到那时莫说你们两个,便是老君亲自出面也未必兜得住。二位且放宽心,我与这些天君乃是旧相识,此番将他们请进洞来,自有道理。你们且在外头守着,莫要让人打扰,我进去与他们打声招呼。”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将信将疑。但余尽说得笃定,他们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应了。金角当即喝令满洞小妖尽数退到前洞去,自己与银角亲自守在静室门外,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余尽推门进了静室,反手将石门合上。他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秦完也抬起手,又加了一道禁制,紫色的雷纹在石壁上蔓延开来,双重封禁之下,便是有人在门外贴着耳朵听,也听不到里头一丝声响。
禁制布好,静室中一时安静下来。二十三位天君各自盘膝而坐,目光齐刷刷落在余尽身上。一位面如淡金、眉心一点朱红的女仙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而平和。
她头戴星冠,身披金缕法袍,袍上绣着雷云紫电的纹路,正是十天君中的金光圣母。
“余尽,你为何将我们带来此处?天庭命我等随大圣下界捉妖救唐僧,如今妖没捉成,唐僧没救出,反倒被你‘擒’进了妖洞。这番回去,该如何向玉帝交差?”
此言一出,众天君纷纷点头,面上皆有忧色。他们虽是截教旧人,对天庭的命令未必真心实意地执行,可终究是领了旨意下界的。空手而归,面子上须不好看,玉帝面前也不好交代。
余尽拱手道:“诸位前辈容禀。这洞中的两个妖王,并非寻常妖怪,乃是太上老君座下两个烧火的童儿,一个叫金角,一个叫银角。他们下界为妖,并非私自逃离,而是观音大士亲往兜率宫,向老君借下来给那唐僧添磨难的。此事从头到尾便是佛道两家商量好的,唐僧绝无性命之忧。诸位前辈此番下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众天君闻言,面面相觑,旋即露出恍然之色。一位赤面长须的天君捋须道:“原来如此。老君的童儿,观音的设计,想来玉帝心中也是有数的,那我等也可稍稍放心了。”
余尽点头称是。众天君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神色都放松下来。
金光圣母又问道:“余尽,你那松动封神榜真灵禁制之法,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方才在阵中,你吸了我等法力,那禁制便松了一丝。此法若真能解开封神榜的束缚,于我截教门人而言,乃是天大的造化。你可能细说其中玄妙?”
众天君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余尽身上,眼中皆有期待之色。一千五百年的封神榜禁锢,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们的真灵,也锁住了他们更进一步的可能。若是这道枷锁能够打开,哪怕只是松动一丝,也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余尽沉默片刻,诚恳道:“诸位前辈,实不相瞒,此法并非晚辈自行领悟,而是晚辈体内一件宝物所致。那宝物如何松动禁制,晚辈确实不知。晚辈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秦完适时开口,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他既说不清楚,那便是真的说不清楚。诸位莫要再追问了。此番回去,天庭若问起来,我等只说被那阵法所擒,旁的一概不知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天君听秦完如此说,便也按下好奇心,不再追问。秦完在十天君中资历最深,又与余尽相熟,他既开口替余尽挡了,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秦完转向余尽,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小子,方才在洞外,我看你那阵法之中,除了六阵合一的底子,还多了星光之力。那星光接引之法,不是寻常手段。你从何处学来的?”
余尽便将在宝象国得遇金灵圣母,传他法门一事简略说了。众天君听罢,神色皆是一肃,人家斗母都亲自传法了,余尽的身份便再也做不得假。
秦完哈哈大笑,拍了拍余尽的肩膀:“好小子!斗母的星辰法门加上十绝阵的底子,难怪那阵法连我都觉得眼生得很。我等此前在天上演练过不少次十绝阵的合阵之法,正愁没有新人来一起参详。你既然得了斗母的真传,又学了我们的十绝阵,这合阵之法,正好与你讨论讨论。”
第92章 静室论阵,天王下凡
众天君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致。十绝阵乃是截教镇教阵法之一,十天君各掌一阵,合则为十绝大阵,威力无穷。
只是封神之战后,十天君各在天庭任职,阵法演练得也少了。而且当年他们也是各自为战,一阵便是一阵的用法,哪里像余尽一般,整出个六阵融合之法。
如今在这妖洞静室之中,对着一个学了其中六阵的后辈,反倒生出了再次演练一番的兴致,也想看看这个后生晚辈的阵法造诣。
当下,众天君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与余尽讨论起十绝阵的融合之法。余尽自己摸索了许久也只通了五六分,此刻有二十三位阵法大家倾囊相授,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豁然开朗。
众天君讨论到激烈处,各执己见,争得面红耳赤。这个说金光阵该放在生门,那个说寒冰阵该压在死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秦完居中调停,不时在石板上以指画阵,画出阵图来供众人参详。金光圣母性子清冷,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其余天君也是各抒己见,将自己对阵法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余尽坐在中间,听得如饥似渴,不时插嘴问上几句。众人见他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更加来了兴致,讨论得愈发热烈。
这一讨论,便是一夜。
洞外,金角银角守了半夜,渐渐有些熬不住了。银角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听,可双重禁制之下,里头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来。
他心中愈发不安,低声对金角道:“哥哥,余上仙进去这么久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金角则不以为然道:“你傻啊。要是真出了事,那些天君早就打破禁制冲出来了,怎会如此安静?依我看,上仙这是在替咱们求情呢。你没听他说吗,他与这些天君是旧相识,此番进去就是打声招呼。这招呼打得越久,说明情分越深,对咱们越有好处。”
银角将信将疑,却也觉得金角说得有几分道理。兄弟二人正要继续守着,石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余尽探出头来。
“二位,可还有灵果?送些进来。”
金角银角面面相觑。这莲花洞中只有山珍野味、寻常蔬果,哪有什么灵果?
金角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几个丹药瓶子,赔笑道:“上仙,灵果没有,灵丹倒是有一些。都是我家老爷炼的,虽说品阶不高,胜在量足。您看...”
余尽点了点头:“也行。送进来吧。”
金角银角便抱着丹药瓶子,战战兢兢地推开石门,走进静室。刚一进门,二十三位天君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静室中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那股天庭正神的威压虽已收敛了大半,可二十三人同时盯着你看,便是金角银角这等老君座下童儿,也觉得腿肚子发软,后背冷汗涔涔,毕竟这些可是此前要来捉他们俩的。
余尽接过丹药,顺势对众天君介绍道:“诸位前辈,这两位便是老君座下的童儿,此番下界乃是奉老君之命,并非私自为妖,还望诸位前辈莫要为难他们。”
众天君闻言,神色顿时缓和下来。秦完甚至冲金角银角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和善的微笑。
金角银角受宠若惊,连忙将丹药一一分发,又从洞外搬来些凡间蔬果,一并奉上。然后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石门合上。
退到门外,金角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兄...兄弟,你方才看见没有?那些天君的法力,全都恢复了!那绳子根本就...根本就...”
银角也脸色煞白,连连点头:“看见了看见了。上仙...上仙这人脉也太强了,这都能安抚下来?那些天君看他的眼神,哪里像看仇人?分明像看自家子侄!”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对余尽的敬畏又深了数层。
静室之中,讨论重新热烈起来。金光圣母在石板上画出一幅繁复的阵图,指着其中一处节点道:“天绝阵的绝灭之气若从此处导入风吼阵,九天罡风便带上绝灭之意,威力至少翻一倍。只是这两阵的阵眼方位需要重新计算,差一丝都不行。”
另一位面如古铜的天君立刻反驳:“不对不对,绝灭之气太重,风吼阵的风刃承不住,最多三息便会崩解。依我之见,当先过寒冰阵,以太阴玄冰将绝灭之气凝实,再入风吼阵,如此风刃之中便带了玄冰之锋,绝灭之意也留存更久。”
第三人又插嘴道:“那红砂阵如何配合?蚀骨红砂若是沾染了太阴玄冰,砂粒便重了,飞不动了。”
一时间争论又起,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余尽坐在众天君中间,听着这些阵法大家毫无保留地传授心得,心中暖意涌动。这些天君与他素不相识,只因他是截教晚辈,只因秦完引荐,便倾囊相授,毫无藏私。
这份同门之谊,在天庭的森严等级之下,在封神榜的千年禁锢之中,竟未曾磨灭分毫。
————
而另一边,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径入凌霄宝殿,将雷部二十四天君被擒之事说了一遍。
玉帝听罢,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降下旨意。
“着托塔天王李靖为帅,领斗部九曜星君、二十八宿,点十万天兵,再下界降妖。务必擒拿那妖怪。”
旨意一下,天庭震动。
托塔天王李靖接了帅印,点齐兵马,一行人驾起祥云,出了南天门,径往平顶山而去。
李靖手持宝塔一马当先,领着一众天兵天将落于莲花洞上云头之上。
赵江收了法器,上前与众位星君见礼。
李靖看向赵江问道:“赵天君,那妖怪此时是何情况?”
赵江闻言回道:“禀报李天王,那妖怪凶猛,施阵将我部二十三位同僚擒拿,我无力破阵营救,只能暂时命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防止那妖怪逃走。”
李靖面露狐疑之色,但也未曾继续发问,而是看向悟空说道:“大圣,我等该如何施为?”
悟空眼珠一转说道:“李天王且在此稍等,那阵法端的是有些神异,且等俺老孙先下去引那妖怪出来,你便与众星君合力将其镇压。”
李靖点头,悟空便再次驾云到了莲花洞前喝道:“妖怪!俺老孙又回来了!快些出来受死!”
金角银角正靠在石门上打盹。昨夜守了一宿,又受了那一场惊吓,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金角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嘟囔道:“那猴子怎的又来了?”
银角也醒了,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怕他作甚。连雷部天君都被咱们抓了,他一个猴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去?走,出去瞧瞧。”
兄弟二人信心满满地推开洞门,走了出去。
抬头一看。
只见平顶山上空,祥云如山,层层叠叠,将整片天穹都遮蔽了。
云头之上,托塔天王李靖手托宝塔,立于正中,周身金甲映日,宝塔七层,层层有光华流转。
九曜星君分列左右,九道星光如九条银河,垂落天际,将莲花洞前的空地映得一片璀璨。二十七位星君立于星君之后,二十七道命星星光交织成网,笼罩四野。十万天兵列阵云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等阵仗,比昨日的雷部天君,大了何止十倍。
金角浑身僵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银角。银角也正看着他,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一片空白。
第93章 童儿欲降,星君破阵
金角银角踉踉跄跄冲回洞府之内,使劲拍着石门喊道:“上仙!上仙快出来!那猴子又请救兵下来了!”
静室之中,余尽正与众天君围坐论阵,听得金角这一嗓子,满室骤然安静。
余尽起身推开石门,金角银角一左一右扑上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金角说道:“上仙,大事不好,那猴子...那猴子这次请了李天王下来!还有那九曜二十八宿!十万天兵站的满天都是!这可如何是好?”
银角也附和道:“上仙,要不...要不咱们投降算了。我兄弟二人,也差不多可以回去交差了...”
余尽眉头一皱:“九曜二十八宿?居然请了斗部的人?那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就是这李靖,也不知那三太子来了没有,要是来了可就有点坏事了...而且你二人这就要投降了,那我之前种种布局岂不白费?”
余尽问道:“那三太子可曾在列?”
见到金角银角摇头,余尽便放下心来,他虽没见过这位,但心里一直感觉这家伙应该不会像别的天神一样念人情世故。
他思考了片刻后,目光微微一闪。
对着众位天君拱手说道:“诸位前辈,方才咱们讨论了一夜的合阵之法,可有兴致实战一番?”
众天君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跃跃欲试之色。
金光圣母微微蹙眉,带着几分迟疑:“天庭出动如此阵势,李天王亲临,九曜二十八宿齐至。我等若出手阻拦,面皮上不好看。”
余尽笑道:“前辈多虑了。此番来的九曜星君、二十八宿,皆是斗部所属。我师祖她老人家早就打过招呼,斗部的人会照拂于我。诸位前辈只管放手施为,出了天大的事,自有我师祖撑腰。”
此言一出,众天君眼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斗母她说要罩着的人,便是李天王,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秦完哈哈大笑,拍案而起:“那还怕个什么!此次便让那些人好生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十绝阵!”
众天君轰然应诺,纷纷起身。
金角银角已经完全傻了,怎么事情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反着去了?我们刚才是说的要投降吧?
金角上前一把扯住余尽的胳膊:“上仙三思啊!那可是托塔天王李靖!九曜二十八宿加十万天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银角也扑上来扯住余尽另一条胳膊,将他拉到一边:“上仙,切莫冲动啊,此次动静实在太大,我俩...我俩觉得也差不多够了,若真的再生事端,老爷怕真是要怪罪于我俩的...”
余尽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有些无奈,好歹也是老君的童儿,我要有这背景,我不得...算了,还是稳健一点。
他正色道:“二位,我且问你们,你们此番下界,为的是什么?”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说道:“奉老爷之命,给唐僧添些磨难。”
余尽道:“那便是了,天庭派来的天兵天将越多,说明你们造成的阻碍越大。阻碍越大,这磨难的分量便越重。你们想想,若是此番连李天王、九曜星君、二十八宿都被你们挡了回去,这分量得有多大?日后必将...”
金角银角正听得入神,却见他不说话了,便齐声问道:“必将如何?”
余尽道:“今日之后,你们的名声必将响彻天庭,日后传遍三界犹未可知,到时候无论你们行走于天庭何处,都有人对你们二人拱手行礼,那该是何等威风?”
银角听到余尽如此说时,眼中已经亮起了光。以前跟着老爷去哪儿都是配角,好不容易来了凡间几年,已经开始享受和习惯这种万人敬仰的日子了。
他仿佛看见自己走在天庭之中,各种天神迎上来称他道友;也仿佛看见天庭的仙子仙女围着他,争相打听莲花洞之战的细节。
金角却还存着几分理智,迟疑道:“可是...万一出了岔子...”
余尽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道:“出了事情,包在我身上。九曜二十八星宿,那不就是我自己家来人,用不着怕。”
“至于那李天王...二位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别的不用操心。”
金角还要再劝,余尽等一行雷部天君已经兴冲冲的往外走了,他只得无奈的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静室,来到莲花洞外。
洞外,天穹之上,祥云如山,旌旗蔽日。
悟空按落云头,跳在一块山岩上,叉腰叫道:“妖怪!快把我师父交出来!否则天威降落,便要将你这鸟洞碾成齑粉!”
余尽对着银角使了个颜色:“你且先去看那猴子耍的什么花招。”
银角走上前去,喝道:“好你个孙行者,不长记性!先前你请来的人已被我抓了个干净,这次又找来这么多人,我这洞府可管不了这么多人的吃喝!”
悟空也不恼他,回道:“好你个妖怪!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十万天兵已将你团团围住,此时若是投降,乖乖交出俺师父,便饶了你的性命,否则...”
银角偷偷将紫金葫芦藏于身后,也不等他说完,便道:“切莫废话,你要有本事便来收我!”
悟空掣出金箍棒迎头便上:“妖怪看...”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吸入葫芦之中。银角大喜,连忙塞上塞子,贴上帖子。
可帖子刚贴上去,葫芦口便飘出一根毫毛,在空中晃了两晃,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十丈之外,悟空现出真身,笑得前仰后合。
银角气得七窍生烟,自己又一次被耍了,将葫芦往腰间一挂,拔出七星宝剑便冲了上去。
悟空见他收了葫芦,也不惧他,与他斗在一处,不过才交战二十回合,金角也冲了出去。
悟空见二人已出了洞府,便对李靖说道:“李天王,那妖怪已被俺老孙引出来了,还请天王速速下令!”
好个猴王,原来竟然吹了两根猴毛下去引出妖怪,真身犹还在天上隐着。
李靖刚要下令,悟空又补充了一句:“切莫真个直接将山打碎,我师父还在洞中,他乃凡夫俗子,禁不住神力摧残。”
李靖思考片刻,对左右道:“谁愿率先出阵,收了那妖怪?”
赵江立于二十七苏宿之旁,已与氐土貉交流了片刻,听到李靖要人出阵。
氐土貉便立刻接话:“天王!末将愿领二十七宿先行破阵!”
李靖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准。二十七宿听令,随氐土貉破敌。”
二十七位星君齐声应诺,驾起星光,随氐土貉降下云头。
而下方金角银角还与那猴毛战斗,突然看见天上来人,见事不妙,便立马抽身后退,眼前又是一道毫毛飘落。
银角大怒:“好你个猴子,竟如此欺我!”
金角拉着银角回了洞府,余尽和众位天君交换了一下眼神,众天神便悄然隐入阵中,随即阵法光幕便再度升起,将莲花洞笼罩起来。
那二十七星宿也不惧怕,直直的落入莲花洞前的阵法光幕之中。
阵中,二十三位雷部天君各据一方,已将余尽的六座阵盘与三十六杆阵旗接管过来。
氐土貉刚一入阵,便要开始牵引星光,展示自己身份,但随即便觉不对。
在碗子山时,余尽的六阵虽然凶猛,却还能摸到几分脉络。
可眼前这座大阵,气象已截然不同。各种阵法之间的配合,比当日精妙了何止数倍。
他有些疑惑:“赵江不是说是余尽这小子吗?怎么阵法长进的如此之快?算了,还是先表明身份。”
便要开口呼喊余尽,可话音还未喊出口,周围的阵势突然启动,雷、火、风、光、冰、砂!天上地下,无一处不是。
那威势还未到得身前,便已然压力倍增。
第94章 六绝展神威 ,星君齐落网
氐土貉见阵势已起,也管不了许多,大喝一声,便与二十七位星君联手,引动周天星斗之力。
二十七道星光自天空垂落,交织成一座璀璨的星环,将六阵的攻势堪堪抵住。
星环与阵光碰撞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震得整座平顶山都在微微颤抖。
可也只是堪堪抵住而已,六阵在二十三位天君的不断操纵下,变幻莫测,生生不息。
六阵轮转,如同六道磨盘,将二十七位星君的星环一层一层地消磨。
氐土貉越打越心惊:“这余尽小子,怎么几日不见,实力突飞猛进到这般地步?不对,这绝不是余尽一个人在操纵阵法。这等精妙的配合,这等老辣的手法,分明是...”
他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喊道:“余尽!余尽小子!是你不是?快些出来!”
阵光深处,余尽正与秦完并肩立于阵眼,观看众天君操演合阵之法。听得氐土貉的喊声,他连忙对众天君道:“诸位前辈,差不多了,再打下去真要伤到人了。收了神通吧。”
众天君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法力。
秦完尤自摇头叹道:“可惜可惜,正演练到兴头上。这斗部的人也忒不济事,这才撑了多久便喊人了。”
六色阵光缓缓收敛,却没有完全散去,只是从狂暴的攻击状态转为温和的困阵模式。
余尽从阵眼走出,穿过红砂,来到氐土貉面前,躬身行礼:“氐土前辈,诸位星君前辈,晚辈有礼了。”
氐土貉看见余尽,又看见他身后那二十三位雷部天君,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余尽道:“你这小子...上回在碗子山绑了角木蛟与亢金龙,这回倒好,连雷部天君都成了你的帮手。下回是不是要把斗母也请下来替你布阵?”
余尽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幌金绳,对二十七位星君团团一揖:“诸位前辈,得罪了。做场戏。委屈诸位片刻。”
二十七位星君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上回在碗子山被这小子用阵法困住吸了一通法力。这回倒好,又是同样的套路。
不过有了上回的经验,众星君也不抗拒,纷纷伸出手来,任凭余尽用幌金绳松松地绕了几圈。
余尽拖着二十七位被“捆”的星君走出阵外。六色阵光在他身后次第消散,莲花洞前的空地重归清明。
他抬眼望向云头上的悟空,将幌金绳的绳头在手中甩了甩。
余尽扬声道:“大圣,你这救兵怎的一茬不如一茬?上回好歹还撑了半日,这回才一炷香的工夫便全被我拿下了。下回可要请些能打的来!”
悟空在云头上看得清楚,火眼金睛中金芒闪烁,他抓了抓腮,也是不明白这妖怪怎得如此凶狠,雷部斗部齐出都拿他不下。
李靖在云头之上,面色铁青。二十七位星君,斗部的精锐,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到,便被人家一根绳子串成一串拖进洞去了。
这要是传出去,天庭的脸面往哪搁?他托塔天王的脸面往哪搁?
“九曜星君何在!”李靖沉声喝道。
九曜星君齐齐出列,九位星君各执法器,星光缭绕,气象万千。
“命你九人前去破阵,务必将二十八宿救回!”
九曜星君领命,便要降下云头。余尽正拖着二十七位星君往洞里走。
“赵天君,你....
赵江立于云头,手持雷公凿,听得李靖喊他,作势大喝一声,凿子往空中一挥,漫天闪电噼里啪啦劈落下来,声势浩大,电光四射,照得平顶山上空一片雪亮。
然而那闪电只在余尽头顶三丈处便自行消散了,连一根汗毛都没劈到。
李靖皱眉道:“赵天君,你为何不下去?”
赵江正色道:“回天王,末将不善破阵。”
李靖道:“那便下去与那妖孽正面交锋!”
赵江面不改色:“回天王,末将也不善肉身战斗。”
李靖道:“那你这雷霆为何威力如此之弱,连那妖怪都碰不到?!”
赵江道:“回天王,那妖怪想必是修了某种护身的大神通,非是我雷霆不利也。”
李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可赵江乃是雷部正神,他也拿他无甚办法。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去看九曜星君。
九曜星君降下云头,九道星光如九条银河倒挂,朝余尽席卷而去。余尽头也不回,只是将幌金绳的绳头往后一甩。
洞门之内,二十三位雷部天君早已按捺不住。
秦完低喝一声:“起阵!”
六色阵光再次冲天而起,比方才更加璀璨,更加狂暴。天绝之气、风雷之力、九天罡风、太阴玄冰、金光神针、蚀骨红砂,六阵齐发,却不是攻向九曜星君,而是化作一座巨大的六色牢笼,将九曜星君连同余尽一并笼罩其中。
九曜星君骤入阵中,只觉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太阳星君周身烈焰熊熊,试图以真火焚烧阵法;太阴星君催动太阴寒气,试图冻结阵基;太白星君剑气纵横,四处劈砍;岁星君青木之气化作万千藤蔓,向四面八方蔓延;辰星君玄水如潮,试图淹没阵眼;荧惑星君双目射出赤红火光,寻找阵法破绽;镇星君身化山岳,硬抗阵光;罗睺与计都二位星君更是联手催动暗星之力,试图从内部撕裂阵法。
然而二十三位雷部天君联手,又岂是九曜星君能够抗衡的?
余尽将小周天阵旗交予角木蛟与氐土貉:“星君且试试我这星力之阵如何?”
两位星君见那镌刻了他们星辰的阵旗也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小子,这是有备而来啊,也罢,且帮帮你吧。”
随即众位星君各自手持一道阵旗,作势便要接引星光御敌。
但法力刚输入阵旗,一道道巨大的星光便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众星君大惊,这接引下来的星光竟不是来源于他们神位权限,而是来自于天庭之上的星辰本体。
虽然他们平时使用的星力也是来自于星辰本体,但这阵旗的接引效果比他们自行接引好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角木蛟问道:“小子,你这阵法哪里来的?”
余尽只能含糊道:“是一位前辈给的。”
角木蛟还待再问,但看到几位同僚还在挣扎,便要先将其镇压了,稍后再慢慢质问余尽。
二十七位星君刚刚升起发力,便觉得星光如同潮水般涌来,且比他们自己接引快了数倍,且那星光还带着他们平时参悟不透的星辰法则。
随着星光不断的落下,他们居然慢慢有机会领悟这些法则之力,顿时大喜,又加大了接引星力速度。
这可苦了阵中的九曜星君了,此长彼消之下,他们接引的星光之路被二十七宿完全挤压,慢慢越变越小,几乎已经没有星光落在他们身上了。
五十位天庭正神联手催动阵法压制,这等阵容,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头疼。
不过盏茶工夫,九曜星君便被死死压制。
二十七位星君一拥而上,将九曜星君按倒在地,用幌金绳的副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九曜星君被捆成一串,看着眼前突然叛变的同僚,心底满是不解,我们不是来救你们的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你们和妖怪一伙的了。
然后二十七星君也自觉的套上了绳索,躺在九曜星君边上。
九曜还待问,角木蛟说道:“后面再与你们分说,此时先别说话。”
余尽走出阵外,手中拖着九曜星君与二十七位星君的绳头,长长一大串,星光缭绕,足足三十六位天庭正神,被一根幌金绳串成了糖葫芦。
他抬起头,望向云头上的李靖,扬声道:“还有吗?没人我可就打道回府了。”
云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面沉如水,手中宝塔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十万天兵鸦雀无声,旌旗都不飘了,仿佛连风都被这句话吓住了。
九曜星君、二十八宿,斗部的精锐,天庭的颜面,被人家一根绳子串成了串。
李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莲花洞。
赵江连忙收了释放闪电的雷公凿,上前一步,拱手道:“天王且息怒。末将倒是有一法。”
第95章 赵江献计封星斗,童子难敌余尽谋
悟空在云头之上,眼睁睁看着余尽将九曜星君与二十七位星君串成一长串拖进莲花洞去,急得抓耳挠腮。
可那六色阵光依旧笼罩着莲花洞,星光隐隐,雷光霍霍,他俩深知强攻绝非上策。
正焦躁间,听得赵江说有办法,悟空一个箭步窜到赵江面前,扯着他的袖子便问:“赵天君!你有何计?快快说来!”
赵江不慌不忙,捋了捋长须说道:“大圣,你可曾留意那妖怪的阵法之中,除了六色阵光,还有星光流转?”
悟空点头道:“俺老孙早瞧见了。那星光竟把九曜星君的星光都镇压了下去,端的是有些古怪...“”
赵江道:“正是。适才九曜星君与二十八宿入阵,本该以星力破阵,却反被那阵法压住了星力。大圣你想,九曜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掌管的乃是周天星斗的星力,等闲阵法岂能压制得住?”
悟空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腮道:“赵天君,你莫要跟俺老孙拽这些文绉绉的。你就说,此阵要如何破得?”
赵江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天穹:“大圣何不往天庭走一遭,奏请玉帝,暂封周天星辰之力,不许下界借力?星辰一封,那阵法便失了星光的加持,到那时,阵法便不攻自破了。”
悟空大喜,拍手道:“好计!好计!俺老孙这就去!”
他转身便要翻筋斗,赵江却一把拉住了他:“大圣且慢,星辰封了之后,阵法虽弱,却不会自行消散。那六色阵光威力也不容小觑。大圣还需请几位善战的神将下界,待阵法一破,便强攻洞府,将那妖怪一举拿下。”
悟空心念电转,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选。他咧嘴一笑,朝赵江拱了拱手,一个筋斗便翻上天穹,转瞬消失不见。
只留下李靖与赵江两人彼此无言,赵江却也浑不在意李靖眼光,找了个云头便坐下开始打坐。
————
莲花洞中,已是另一番光景。
余尽再次将三十六位星君“押”进洞府后,便让金角银角将相邻的几间洞室尽数打通,连成一片宽敞的大厅。
众天君与星君分列而坐,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当着两个妖怪童子的面,不好太过随意。
待金角银角被余尽支使去检查洞府禁制后,大厅中的气氛登时活泛起来。
众位星君与天君皆是旧识,封神之战前便一同在金鳌岛听道。如今虽同在天庭为官,虽一个在斗部当值,一个在雷部点卯,各有职司,
平日难得相见。此刻重逢,把臂言欢,不胜感慨。
角木蛟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看着余尽道:“小子,我且问你,你那阵法接引星光,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余尽一怔,诚恳道:“前辈,实不相瞒,此事晚辈确实不知。那接引星光之法,乃是晚辈偶然间得之,晚辈只是照本宣科,其中玄妙,晚辈也未曾参透。可有何不妥之处?”
角木蛟与身旁几位星君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异色。
角木蛟沉吟片刻,说道:“并未有不妥,只是你接引的星光,与我们星君接引的星光,却是有些不同之处。”
余尽疑惑道:“不都是天上下来的星光,这难道还有所区分?”
角木蛟缓缓回道:“我等星君,虽号称掌管周天星斗,实则并非星辰之主。那漫天星辰,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存于天穹之上,亘古不易。”
“后来星辰之中诞生了生命,其中最强大的太阳星诞生出了两个生灵,建立了上古妖庭。妖庭以周天星斗为基,创出了周天星斗大阵,三百六十五位妖神各掌一星,以及一万四千八百小周天星辰,阵法催动之时,周天星斗齐鸣,威力之大,便是圣人也需暂避锋芒。”
他眼中露出几分神往之色:“后来妖庭败落,周天星斗大阵也失传了。天庭封神之后,设立斗部,命我等分掌诸星。但我等所谓的‘掌星’,不过是天庭以封神榜之力,将我等真灵与星辰之间建立了一道联系,借星辰之力为己用罢了。星辰本身并不归我等所有,星辰的本源之力,我等也调动不了分毫。”
余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晚辈接引的星光,并非来自于各位星君?”
角木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接引的星光,绕过了天庭的职权,是直接从星辰本体引下来的。虽然只是三十六星的星光,远远比不得三百六十五颗主星齐鸣,可这份法门本身,与上古妖庭的周天星斗大阵,颇有几分相似。”
余尽也愣住了。他得了小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只当是万仙图赐下的一门厉害阵法,从未想过它竟与上古妖庭的镇族大阵有关联。他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小周天阵旗的阵图,铺在石桌上。
“诸位前辈,这便是晚辈所用的小周天阵图。晚辈才疏学浅,许多地方参悟不透。诸位前辈若有兴致,不妨一同看看。”
众星君纷纷围拢过来。阵图上,三十六颗星的位置、星轨、星力流转的路径,皆以极细的星纹勾勒,繁复精妙,看得众星君如痴如醉。
雷部众天君看了一阵星图,自觉星辰之学非己所长,便又退到一旁,继续琢磨方才实战中暴露出的合阵问题。
金角银角本是过来找余尽商量,却看见数十位天庭正神分成两拨,一拨围着石桌上的阵图指指点点,一拨蹲在地上对着气机图争得不可开交。这哪里像是被擒的俘虏?
金角嘴角抽搐,将余尽拽到角落里。
金角道:“上仙,我兄弟二人不想掺和了,再这么下去,怕是四御五老都要来了。我兄弟二人不过是老爷座下烧火的童儿,实在撑不住这等场面啊!”
银角也急了:“上仙,且莫要再绑人了,我二人想通了。不想要震动三界的名声了,你且绑了我俩,将我们以私自下凡的名义交出去吧!”
余尽看着两个童儿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正色道:“二位,且再听我一言可否?”
金角银角纷纷摇头,知晓他并无什么好话,上次就是信了他,落了那李靖的面子,这次不知道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余尽拉住他们俩深切的说道:“两位,我知你们此时怕是觉得骑虎难下,也害怕日后回去老君会惩罚你们?”
金角银角点头。
余尽则摆了摆手:“我倒是觉得,你们此次回去,老君必定奖赏与你二人,而且可能是天大的奖赏!”
银角疑惑道:“何来天大的奖赏?”
余尽笑道:“你们不过是老君座下烧火的童儿,此番却凭借一己之力,抵抗住如此多仙界人物进攻,如若回去,众人必定夸赞老君教导有方,竟然教出了如此神通广大的童子,大大的替你们老爷涨了脸面,而且我觉得大概率以后也不会让你们继续烧火炼丹了...”
金角银角齐声问道:“不炼丹,那要我们作甚?”
余尽笑道:“当然是传你们神通,教你们参悟大道。你们此番立的功劳,足够老君破格提拔你们了。到那时,说不定还要举荐你们去做个正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角银角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上仙,你说的...可是真的?”
余尽笃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如果仅凭借神通法宝,我能抓住这些天神?想想都不可能,还不都是凭借着之前事情办的好,入得斗母法眼,才有了如此身份,积攒如此多的人脉。”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但你二人却是接二连三要投降,也罢,将绳子拿来,我将你二人绑了送出去,了了此番事端,哎,就是有点可惜,平白无故废了我这么多人情....”
两人连忙拉住余尽:“上仙,我二人错了!此番绝对再不提投降二字!接下来全听你吩咐!你让我兄弟二人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余尽说道:“这便对了,不过...眼下还有一事非常重要,如若不成,此前所作所为便要前功尽弃啊...”
金角闻言说道:“上仙,还有何重要之事,尽管交给我二人去办!”
余尽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洞府的禁制检查仔细,切莫让那猴子摸了进来。你也知晓,那猴子有七十二般变化,端的是神异无比,若是让他钻进洞来救走了唐僧,咱们之前的所有努力便都功亏一篑了。”
金角银角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兄弟转身便走,认认真真地检查洞府的每一处禁制去了。
余尽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大厅之中。加入了众神的讨论中。
第96章 真火炼阵 ,哪吒出手
却说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径入凌霄宝殿。玉帝正与群仙议事,见悟空没下去多时便又去而复返,且面色急迫,便停了朝议,问他何事。
悟空将莲花洞前所见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奏道:“陛下,那妖怪的阵法能接引周天星斗之力,连九曜星君的星力都被他压了下去。恳请陛下,暂封周天星辰之力,不许下界借力!”
玉帝沉吟道:“竟有此事?”
当即降下旨意,命斗部暂封星斗之力,不许一丝星光下界。
旨意一下,天穹之上,周天星辰齐齐一黯。虽肉眼凡胎看不出异样,但修道之人皆能感应到,那星辰的本源之力,已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悟空又道:“那阵法已破,还须得再遣善战之将,下界强攻,一举破敌。俺老孙觉得哪吒大神前去必然奏效。”
玉帝便再下旨意:“着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领巨灵神、鱼肚将、药叉将,并火部众神、瘟部众神,随大圣下界降妖。务必擒拿那妖怪,救出唐僧。”
旨意一下,天庭再动。
哪吒踏风火轮行至悟空身旁,两人眼神对上,便相视一笑。
悟空搂着哪吒的肩膀说道:“三太子,此番可需要你帮着俺老孙多出出力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驾起祥云,出了南天门,径往平顶山而去。
赵江见那领头的三太子,叹声说道:“本以为这猴子请下来那余元余化,当可以劝余尽收敛离去,这下怕要坏事了...”
————
莲花洞外,金角银角正按余尽的吩咐,仔仔细细检查洞府禁制。兄弟二人干得认真,暂时忘却了心中的惶恐。
忽然,天穹暗了下来。
金角抬头一看,手中的符牌差点脱手落地。
只见天穹之上,祥云被一片赤红火光与碧绿瘟云取代。
火光之中,哪吒三太子踏风火轮当先而立,好一位三坛海会大神!但见他: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双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凛然生威。头戴乾坤圈,身披混天绫,腰系红玉带,足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枪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身后斜背乾坤弓,腰间挂着豹皮囊,囊中装着一块金砖,专打妖邪脑门。
他身后,巨灵神身高三丈,膀大腰圆,提着一柄宣花板斧,鱼肚将面如鱼肚,手持一柄三叉戟,药叉将青面獠牙,提着两柄鬼头刀。二将分立哪吒左右,如两尊门神。
火部众神紧随其后。当先一位正是罗宣,他身后跟着五位火部正神,各执法器,周身火焰缭绕,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赤红之色。
瘟部众神另成一队。当先一位手持一柄瘟癀伞,正是瘟部正神吕岳。他身后跟着六位瘟部天君,周身碧绿色的瘟云缭绕,那云中隐隐有亿万细小的瘟虫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银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天穹之上那道踏着风火轮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片翻涌的绿色瘟云,嘴唇剧烈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哥...哥哥,三坛海会大神下来了...还有...那绿油油的云,是瘟部的瘟癀伞...这下怕真要坏事了!”
金角也坐倒在地,与银角并肩靠着石门,两眼发直。
洞中众神正围坐论阵,忽听得洞外金角银角的惊叫之声,起身便往外走。
到得洞外,众人抬头一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天穹之上,火光与瘟云交织成一片诡异的赤碧之色。
李靖立于云头正中,手托宝塔。他身旁是哪吒三太子,三头六臂的法相已收了,只以本相踏着风火轮,火尖枪斜指下方,混天绫迎风猎猎。
巨灵神、鱼肚将、药叉将分立左右。再往后,火部众神与瘟部众神列阵而立,赤红火光与碧绿瘟云将整座平顶山映得如同鬼域。
李靖喝道:“火部听令!攻阵!”
火德星君罗宣越众而出,将火旗往空中一挥,身后五位火部天君同时催动法宝。漫天三昧真火倾泻而下,化作无数火鸦、火马、火龙,千万火焰生灵如潮水般扑向下方的六色阵法光幕。
三昧真火非同凡火,遇物便燃,遇气便爆,便是金石之属沾上一星半点,也要烧成流浆。
无数火焰生灵撞在阵法光幕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裂之声,六色阵光剧烈震颤,光幕表面被烧得嗤嗤作响。
余尽脸色一变,双手结印,便要催动小周天阵旗接引星光。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亮起,旗面星图闪烁,朝天穹之上射出一道道接引之光。
然而那接引之光射入天际,却如泥牛入海,任他如何催动阵旗,也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星辰之力。
角木蛟抬头望了望天穹,面色凝重:“不必试了。天庭封禁了星力,便是我等星君,此刻也感受不到丝毫星辰之力了。”
余尽心头一沉,没了星光加持,单凭六座十绝阵的底子,能否挡得住火部众神的三昧真火,便成了未知之数。
秦完等雷部天君见状,齐齐上前一步。秦完沉声道:“小子,还是让我等来吧,”
二十三位雷部天君各据方位,将六座阵盘接管过来。他们法力如潮水般涌入阵盘之中,六色阵光骤然一亮,原本被三昧真火烧得摇摇欲坠的光幕重新凝实了几分。
然而余尽炼制的阵盘终究是以寻常灵矿为基,虽经反复提纯,又如何敌得过天庭正神施展的三昧真火?
在漫天三昧真火的持续灼烧之下,阵盘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边缘处已不断现出裂纹,若不是众位天君以法力护持,此时怕早已碎裂。
便在此时,还未等李靖下令,哪吒便动了。
他踏着风火轮从云头俯冲而下,身形在半空中一晃,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
六条手臂分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六般法宝齐齐祭出,化作六道颜色各异的神光,朝着阵法光幕薄弱的一处节点狠狠轰去。
轰!
整座平顶山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六色阵光被轰得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边缘裂纹密布,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秦完等天君拼命催动法力修补裂纹,可那裂纹刚愈合一道,哪吒的第二击便又到了。
金光圣母立于阵中,眼见哪吒这般猖狂,那张清冷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她与十天君其余诸位,当年在封神之战中便是败于阐教之手,被那燃灯道人、广成子等人以各种手段破阵擒拿,一千五百年来引为奇耻大辱。
如今眼见哪吒竟也敢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当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阐教小儿,安敢如此猖狂!”
金光圣母冷喝一声,翻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面铜镜。
那些铜镜不过巴掌大小,镜面金光璀璨,仿佛有一轮烈阳被封印其中。正是她压箱底的法宝金光镜。
此镜乃是她以自身本命金光祭炼数万年而成,专伤眼目神魂,便是大罗金仙被镜光正面照到,也要目眩神摇、神魂震荡。
第97章 金光阵起,万仙解瘟
金光圣母将这些金光镜往空中一抛,铜镜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丈许方圆的金色巨镜,悬于阵法光幕之上。
镜面一转,一道合抱粗细的金色光柱直射而出,正照在哪吒三张面孔的六只眼睛上。
哪吒猝不及防,三张面孔同时发出一声痛呼,六只眼睛被那金光刺得泪水直流,他眼前一片金芒乱闪,什么都看不清了,火尖枪和乾坤圈胡乱挥舞,试图驱散金光,可哪里有丝毫作用。
阵法无了压制,威势再起,便朝着哪吒涌了过去。哪吒有那混天绫护身,也暂时抵住了阵法威力,并未受伤,只是也逐渐被压制,动弹不得。
悟空在云头上看得真切,见哪吒在阵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转,大喝一声,掣出金箍棒便要下去助战。他一个筋斗翻入阵中,火眼金睛瞪得溜圆,试图看穿阵法的生门所在。
金光圣母冷笑一声,金光镜一转,那金色光柱又照在悟空脸上。
悟空虽有火眼金睛,最怕的却也正是这等专伤眼目的强光。
悟空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中哗哗流淌,金箍棒都差点脱手。
雷部二十三位天君与斗部三十六位星君趁此机会,将各自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阵盘之中。
数十位天庭正神的法力混成一片,金光圣母的金光镜代替了余尽的阵盘,威力暴涨了何止一倍!
哪吒与悟空在阵中左冲右突,都被那层层叠叠的阵光与金光挡了回来。二人无奈,只得抽身退出阵外,驾云返回云头。
李靖见哪吒与悟空无功而返,脸色愈发难看。
他盯着哪吒,沉声问道:“我儿可曾留手?”
哪吒正揉着被金光刺得通红的眼睛,闻言开口道:“父王若觉得我留了手,何不亲自用宝塔下去试试?”
李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宝塔,又看了看哪吒,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将宝塔捏紧了几分,板着脸道:“既如此,便换瘟部上阵。吕岳何在?”
瘟部正神吕岳手持瘟癀伞,越众而出。
他身后跟着四位瘟部天君,分别手执头疼磬、发躁幡、指瘟剑、瘟疫钟?。
四般法宝皆呈碧绿之色,与吕岳手中的瘟癀伞气息相连,五位正神周身碧绿瘟云缭绕,那瘟云翻涌之间,隐隐传出亿万瘟虫振翅的嗡嗡之声,闻之便觉头昏脑涨。
吕岳将瘟癀伞往空中一抛,碧绿伞面霍然撑开,伞面上亿万瘟虫振翅飞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碧绿瘟云,朝莲花洞缓缓压下。
四位瘟部天君同时催动法宝,头疼磬轻轻一敲,磬声悠扬;发躁幡迎风招展;指瘟剑嗡然震响;瘟疫钟?在空中震荡出道道碧绿弧光。
瘟云压顶,磬声刺脑,幡影乱心,钟鸣迷神,瘟毒之器齐齐发作,莲花洞内外所有生灵同时遭殃。
洞中那些小妖最先支撑不住。疼的满地打滚,又有那瘟气入体,仿佛心肺之中有千万只虫蚁在爬,不停使人抓挠,哪怕将皮肉都抓破了,血流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倒是白晶晶好似无事一般,只是看着有些呆呆的。
胡青胡红姐弟二人虽有些道行,却也抵挡不住这等瘟毒,蜷缩在角落里,九条狐尾紧紧裹住全身,却依旧抖得如筛糠一般。
侧洞之中,唐僧师徒更是苦不堪言。两位徒弟此刻也被瘟毒入体,浑身酸软,瘫在地上如一堆烂泥。
唐僧更是凄惨。他本是肉体凡胎,哪里经得起瘟部正神的法宝齐攻?头疼磬每敲一下,他便觉有人拿凿子在他太阳穴上凿了一记;发躁幡每展一次,他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名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却又动弹不得;指瘟剑每响一声,他眼前便黑一阵,几欲昏厥却又偏偏昏不过去,只能在清醒中承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额上冷汗如雨,袈裟早已湿透,嘴唇咬出了血,剧痛之中,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悟空的面容。
唐僧眼角渗出泪来,喃喃道:“悟空...为师...为师从前对你...着实心狠了...这头疼病...当真难忍...”
洞外,众神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瘟云笼罩之下,雷部天君与斗部星君虽不至于像小妖那般狼狈,却也纷纷面露痛苦之色。
瘟毒不是刀兵,不是雷火,它无声无息,无孔不入,专攻神魂与脏腑,越是动用法力抵抗,它便渗得越深。
众神虽修为深厚,却也在这五般瘟器的围攻之下,法力运转渐渐凝滞。六色阵光开始剧烈波动,边缘处的光幕被瘟云腐蚀得嗤嗤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
金角银角一左一右瘫坐在余尽脚边。
金角双手捂着脑袋,声音都带了哭腔:“上仙...算了吧...咱投降吧...我头好疼...像有人拿钉子往脑子里钉...”
余尽自己也被那头疼磬折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修雷霆锻体、星辰淬骨,肉身远比寻常仙神坚韧,可这瘟毒专攻神魂,肉身再硬也挡不住。
正咬牙支撑间,识海深处,万仙图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从图中涌出,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种种瘟毒带来的不适,如汤沃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余尽浑身一轻,脑中清明如镜。紧接着,万仙图上浮现出一行文字,映在他的神识之中:
“可收取众神法力,以解众人之厄。”
余尽心中了然,他站起身,将手掌按在每一位天神的肩上。瘟毒随法力被万仙图吸走,而那些瘟毒一入万仙图,便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众神法力被吸,一时虚弱,可那折磨人的头疼与烦躁却也随之消失,个个如释重负。
金角银角也被余尽吸了一遭,兄弟二人瘫在地上,虽浑身乏力,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疼磬还在敲,发躁幡还在展,瘟疫钟?还在鸣。瘟部众神的法宝依旧在发挥作用,只是那瘟毒入体之后,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万仙图的气息裹挟着吸走了。
银角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从怀中摸出羊脂玉净瓶,拔开塞子,哆哆嗦嗦往嘴里倒了几滴。
那玉净瓶中盛的是老君收集的八功德水,最能涤荡邪毒、清净身心。
几滴入口,银角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他长出一口气,将玉净瓶递给金角。金角也灌了几滴,同样恢复了不少。
银角又将瓶子递给余尽:“上仙...给诸位天君星君也喝些...”
余尽接过玉净瓶,给秦完、金光圣母、角木蛟等一众天神每人倒了几滴。八功德水入喉,众神被吸走法力后的虚弱之感顿时消退了大半,一个个盘膝坐起,运功调息。
余尽给众神分完水,他正要盖上瓶塞,忽然浑身一僵,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不好!唐僧!”
那唐朝和尚是肉体凡胎,不比众神修为深厚。众神尚且被瘟毒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一个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瘟部五般法宝的齐攻?
余尽脸色大变,一把抓起玉净瓶,转身便朝侧洞狂奔而去。
“若那和尚若死在莲花洞里,天道雷霆降下,这洞中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灰飞烟灭!”
第98章 故人相认道天机,大圣无奈请观音
余尽冲进侧洞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唐僧师徒三人皆已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余尽抢步上前,先探了探唐僧鼻息,气若游丝,却还吊着一口气。
他不敢耽搁,一掌按在唐僧肩头,激发万仙图。万仙图的气息涌入唐僧体内,将盘踞在他体内的瘟毒抽离出来。
唐僧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紫转回苍白,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余尽又走到八戒和沙僧身旁,依样画葫芦,将二人法力连同瘟毒一并吸了个干净。
八戒体内瘟毒最重,他本就是猪身,此刻得了猪瘟,那瘟毒入了体便如鱼得水,肆意蔓延,万仙图足足吸了数息,才将他体内的瘟毒抽净。沙僧底子厚实,反倒好说。
吸完瘟毒,余尽从怀中取出羊脂玉净瓶,给三人各喂了几滴八功德水。
水入喉中,唐僧最先有了反应,眼皮微微颤动,虽未醒来,气息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沙僧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却也渐渐恢复了焦距。八戒则翻了个身,四蹄朝天,鼾声如雷,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余尽见三人性命无忧,心头大石落地,收起玉净瓶,转身出了侧洞。
他走后不久,沙僧彻底清醒过来,先看了看师父,唐僧呼吸平稳,面色已恢复了几分血色,显是脱离了危险。又看了看鼾声如雷的八戒,那呼噜打得中气十足,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沙僧收回目光,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方才他虽在昏迷之中,却隐约感应到有一股力量将他体内的法力抽走了许多。
这种感觉与他当初在流沙河遇到的夺他洞府的妖怪,感觉与方才如出一辙,而且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攻击方式。
沙僧目光微凝,推了推身旁的八戒。
八戒被推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闹...俺老猪再睡会儿...”
沙僧又推了两下,八戒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张猪脸上满是不耐:“作甚?俺老猪正梦到吃酒席呢...”
沙僧压低声音道:“二师兄,你觉不觉得,方才那妖怪,有些熟悉?”
八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熟悉不熟悉的,俺老猪方才疼得死去活来,哪里顾得上这些...”
沙僧道:“当初在流沙河,有一个妖怪夺我洞府,方才那人靠近我,感觉与之前一模一样,还有那砸晕我的手段,当初我也是同样莫名其妙的就中招...”
八戒动作微微一顿,困意消了几分。他眼珠转了转,想起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沙僧继续道:“那妖怪后来似乎是逃走了?二师兄可还记得细节?你当初似乎与他还有些渊源...”
八戒沉默片刻,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叫唤起来:“沙师弟,俺老猪肚子疼!疼死俺了!定是那瘟毒还没排干净!俺要上茅房!快叫妖怪来!俺要上茅房!”
然后一个臭屁便蹦了出来。
沙僧连忙去护着唐僧,一时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不多时,小妖禀告余尽,带着余尽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八戒,面无表情道:“上什么茅房,再要多言,正好洞中缺肉,便将这猪头炖了!”
八戒则嚷嚷的更大声了:“不行了不行了,要拉出来了!”
余尽无奈,只得拎起八戒的往外走。
八戒传音入密:“熊弟,可是你?”
余尽面无表情,心中已泛起波澜:“我这变化之术,连孙悟空都看不出来,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屏退小妖,独自拎着八戒穿过几重洞室,寻了一间僻静的小室,将他往地上一丢,反手合上石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八戒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装了,一双猪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尽,目光复杂。
静室中沉默了许久。
八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不似从前那惫懒模样:“熊弟,当真是你?”
余尽沉默片刻,周身光华一转,现了食铁兽的本相。黑白相间的皮毛,圆滚滚的身形,两只黑眼圈里嵌着一对贼溜溜的眼珠。
正是当年与八戒在取经路上几度相遇的那只食铁兽。
八戒看着这张熟悉的熊脸,指着余尽的鼻子便骂:“好你个熊妖!上次在好不容易帮你脱身,如今怎的又跑到这莲花洞来当妖怪,还要炖了俺老猪?你可真行啊你!”
余尽连忙赔笑,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坛莲花洞珍藏的老酒,又摸出一堆蔬果,一一摆在八戒面前,拱手道:“元帅息怒,小弟也是身不由己。上次被观音惊退,一路逃到此处,正巧遇着这洞中两个神通高强的帮手,便暂且落了脚。他俩又要捉唐僧,我边想着借他们之手,拿住观音出出气!”
八戒看了看地上的吃食,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没听完他后半句,便板着脸道:“少来这套。俺老猪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收买的吗?”
腹中却已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被关在侧洞这些时日,金角银角虽没饿着他,可那妖洞中的粗劣吃食哪里能饱腹?再加上方才被瘟毒折腾得元气大伤,此刻闻着果香酒香,口水已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抓起一把果子狠狠咬了下去,含混不清地骂道:“你小子...真不是东西...老猪我当初可是使了苦肉计,狠狠的给自己来了几下,都要流血了,才堪堪将那菩萨糊弄过去,你怎的不知好歹,又要作恶?”
余尽嘿嘿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酒:“元帅是如何认出小弟来的?”
八戒风卷残云般连吃不停,又灌了半坛酒,面色才好看了些。他抹了抹嘴道:“你那些手段俺老猪如何不知,只是当着师父与沙师弟的面才不好明罢了...等会!”
他像是回味过来了一般:“你方才可是说要擒那观音出气?”
余尽点了点头。
八戒放下酒坛,脸上的惫懒之色一扫而空,盯着余尽道:“熊弟,你听哥哥一句劝。观音那婆娘,你惹不起。莫说是你,便是再来五个猴子,也未必是她一只手的对手。”
余尽默然不语。
八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哥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俺老猪真个是那贪懒好色的废物?俺老猪在天庭当了数千年的天蓬元帅,什么场面没见过?佛门那些人的手段,俺老猪早就看得透透的了。如今上了这取经路,越发晓得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余尽忍不住问道:“什么主意?”
八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哥哥我一路故意装傻充愣,遇事便躲,见妖便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他们觉得俺老猪是个废物。俺老猪也不是真想当那劳什子佛,俺是想攒够了功德,脱了这猪身,消了三灾五劫,从此再不堕轮回罢了。”
余尽疑惑:“当个佛,当个菩萨,不好吗?”
八戒瞥了他一眼:“你当那佛和菩萨是好当的?要立多大的宏愿,修多大的功德,你知道吗?地藏王菩萨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至今还在地府里蹲着呢。俺老猪可没那副心肠,也没那本事。俺就想当个逍遥散仙,没人管,不用给谁磕头。”
他盯着余尽,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熊弟,你听哥哥一句。佛门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沙僧那厮也已注意到你了,他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门清。”
“而且观音那婆娘法力通天,若她也注意到了你,必定要抓你回佛门当个劳什子守护兽。到那时候,你这辈子便套上笼头了,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余尽沉默了。他想起了宝象国中,观音一枝杨柳砸下时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那种无力感至今刻在骨子里。
八戒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说,又抓起一把水果啃了起来,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罢了罢了,哥哥话已说到,听不听是你的事。你若真要干,哥哥也拦不住你。只是有一条,这西行取经,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里头牵扯的东西,比那周天星斗还多。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他将桌上吃得干干净净,又灌了几口酒,打了个饱嗝,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行了,绑回去吧。出来太久沙僧那厮要起疑了。”
余尽看着八戒那张重新变得没心没肺的猪脸,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将八戒重新捆好,拎着他走出静室。
临出门时,八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变化之术虽妙,可观音有慧眼慧心,瞒不住的。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余尽没有答话,将他送回了侧洞。
————
洞外,云头之上,悟空已等得不耐烦了。
从火部攻阵到瘟部散瘟,已过了整整一日一夜。那莲花洞中的阵法光幕虽几度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更让他焦躁的是,洞中始终没有传出妖怪投降或唐僧被救出的动静。
他霍地跳起来,蹿到吕岳面前,扯着吕岳的瘟癀袍问道:“吕天尊,你这瘟癀阵到底行不行?怎的过了如此之久,还未有任何建树?”
吕岳神色不变:“大圣有所不知。洞中尚有雷部、斗部数十位同僚,我若全力催动瘟癀阵,他们也难幸免。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施为罢了。不过...”
他望向下方莲花洞,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便是不全力施为,过了这许久,那些妖怪也该无力抵抗了才对。”
众神随他目光望去,只见下方那六色阵法光幕果然又变得岌岌可危。阵光暗淡了许多,边缘处的光幕已被三昧真火和瘟云腐蚀得千疮百孔,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碎。
六座阵盘的本体,余尽以凡间灵矿炼制的那些阵盘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是撑到了极限。
李靖精神一振,沉声道:“哪吒我儿,再攻一次!”
哪吒无奈,再次踏风火轮俯冲而下,三头六臂的法相再次展开,法宝齐齐祭出,六道神光汇聚一点,朝那千疮百孔的阵法光幕狠狠轰去。
便在此时,那原本暗淡将碎的阵法光幕,忽然又亮了起来。
一道璀璨的金光再次从阵中升起,将六座濒临崩溃的阵盘重新撑了起来。
哪吒的六般法宝轰在金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金光剧烈震颤,却终究没有碎裂。
哪吒见还有金光,也不敢再贸然攻阵。
悟空站在云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抓了抓腮,又看了看下方那金光璀璨的阵法,忽然长叹一声。
“罢罢罢。事到如今,只得去南海走一遭了。诸位捎待,俺老孙去去便回。”
说罢,便一个筋斗翻出云头,转瞬消失在南天门外。
第99章 观音破阵,葫芦显威
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平顶山,径往南海落伽山而去。
筋斗云何等迅疾,不过盏茶工夫,已到南海之上。
观音大士端坐莲台,正自闭目参禅,忽感心神微动,睁开慧眼,便见悟空按落云头,已到洞外。
黑熊精拦住去路,悟空一把推开,径直闯入潮音洞中,见了观音,躬身便拜:“菩萨,俺老孙又来了!”
观音淡淡道:“悟空,此来何事?”
悟空便将平顶山遇妖怪一事说了。
观音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从莲台上起身,手中净瓶杨柳轻轻一拂:“且去带路,我与你走一遭。”
悟空大喜,当先引路。观音驾莲台相随,祥云托足,瑞气护身,不过片刻便到了平顶山上空。
云头之上,李靖、哪吒、吕岳及火部瘟部众神见观音亲临,纷纷见礼。
李靖拱手道:“劳动菩萨大驾,末将惭愧。”
观音合十还礼,目光扫过下方那座六色阵法光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以慧眼观照,只见那阵中六色阵光交织,隐隐还有金光流转,气象颇为不凡。
更让她心生疑虑的是,这阵法绝非金角银角那两个烧火童儿所能布置。
那两个童儿她再熟悉不过,不过是老君座下烧火炼丹的童子,若说仗着老君的法宝耀武扬威,那倒罢了;可这等精妙的合阵之法,岂是两个童儿能掌握的?莫非老君还传了阵法?
她按下云头,落至莲花洞前百丈之处,足踏莲台,手中净瓶杨柳轻轻一拂,便要亲自出手压阵。
洞中,众天君星君透过阵光看见那道素白身影降下云头,脸色齐齐一变。
角木蛟霍然起身,沉声道:“观音亲自来了。余尽小子,此番不同之前,速速收了阵法离去,切莫冲动!”
氐土貉也道:“正是!那观音不比李靖哪吒,她若出手,你这阵法便如纸糊的一般。趁她还未发动,我等掩护你从后洞遁走,还来得及!”
余尽站在阵眼之中,透过六色阵光望向洞外那道素白身影。观音端坐莲台,周身瑞气千条,祥光万道,宝相庄严,不怒自威。
他想起宝象国中那一枝杨柳砸落时的无力感,他知道众天君说的是对的。理智告诉他,此刻该收手了。
可他不甘心。
万仙图在识海中微微震颤,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金角银角面前,伸出手:“二位,借紫金红葫芦一用。”
金角银角方才透过洞门缝隙往外瞅了一眼,看见那道素白身影从天而降,魂都快吓飞了。
金角紧紧攥着紫金红葫芦:“上仙,使不得啊!那是观音菩萨!借你葫芦去对付她,我兄弟二人回了兜率宫,老爷非把我们塞进八卦炉里炼了不可!”
余尽不再多言,抬手按在金角肩头,万仙图吸力涌出,将他体内残存的法力吸了个干净。
金角浑身一软,手指松开,紫金红葫芦滚落在地。
余尽俯身拾起紫金红葫芦,转身大步走向阵众。
金角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道:“上仙...三思啊...”
余尽头也不回。
他踏入阵眼,双手结印,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六座阵盘之中。
秦完等天君已收了手,此刻六阵全靠他一人支撑。
那阵盘本就被三昧真火和瘟毒侵蚀得千疮百孔,此刻他一人之力灌入,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洞外,观音将净瓶杨柳轻轻一拂。一道金光从杨柳枝上飞出,轻飘飘地落在阵法光幕之上。
那金光看似轻柔无力,可刚一接触阵光,整座大阵便剧烈震颤起来。六色阵光如被巨石砸中的冰面,寸寸碎裂,裂纹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余尽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他咬紧牙关,拼命催动法力抵抗,可观音的力量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涌来,阵盘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整座大阵摇摇欲坠,眼看已到了崩溃边缘。
洞中众神看得清清楚楚,几次想要起身,都被秦完以目光制止。
秦完站在众神之前,面色平静如水:“诸位,此前我等与火部瘟部交手,那都是彼此相识,不会真下死手。”
“可若此刻出手助他对抗观音,那便是与佛门正面为敌。回了天庭,真灵禁制的滋味,诸位莫非忘了?那禁制可不仅仅是一道枷锁。”
此言一出,众神的脚步都僵住了。封神榜的真灵禁制,那是悬在每一个截教门人头上的刀。
天庭以真灵禁制为引,降下的惩罚却不是普通的天条能言说的。
余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倒在阵眼之中。六色阵光已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最核心的一层金光还在苦苦支撑。
董全站了出来,风吼阵的主人,十天君之一。封神之战中,他的风吼阵被慈航道人,也就是如今的观音菩萨,借了度厄真人的定风珠所破,他本人也被慈航道人以杨柳枝打杀,上了封神榜。
董全笑到:“我却是不怕,封神之战时,她借定风珠破我风吼阵,毁我肉身。这笔账,今日便还给她。”
金光圣母也站了出来。她性子本就刚烈,此刻见余尽一个后辈在外头拼命,观音以大欺小,心中那股火气早已压不住了。
她翻手取出金光镜,冷声道:“怕的退下。我金光从来不怕什么真灵禁制。”
又有几位天君想要起身,却被秦完伸手拦住。秦完看着董全与金光圣母,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二人足矣。便是事后天庭追查,只说他二人一时冲动,罪责有限。若我等齐齐出手,那性质便不同了。”
董全与金光圣母不再多言,二人闪身入阵,各自将法力灌入阵盘之中。
董全掌风吼阵,金光圣母掌金光阵,两阵之力本就极强,此刻两位原主亲自催动,威力更是暴涨。风吼阵中九天罡风裹挟着太阴玄冰,化作一道冲天风柱,将观音杨柳枝的金光硬生生顶住了片刻;金光阵中金光神针铺天盖地,与金光圣母的金光镜合为一处,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幕,挡在风柱之后。
观音微微咦了一声,杨柳枝上的金光加了几分力道。风柱与金光同时震颤,董全与金光圣母面色一白,却咬牙不退。
观音目光微凝,便要现出千手观音法身。她身后祥光涌动,瑞气千条,隐隐有千臂千眼的虚影浮现。
那法身高大无比,千条手臂各执法器,千只慧眼遍照十方,宝相庄严之中透出一股镇压诸天的威势。
便在此时,阵中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肥头大耳,袒胸露腹,赫然便是猪八戒的模样。
只见他跌跌撞撞从阵中跑出,满脸惊慌,朝着观音拼命挥手,扯着嗓子大喊:“菩萨!菩萨!救俺老猪!”
观音正要催动法身,听得这一声喊,下意识低头看去。观音眉头微蹙,下意识应了一声:“八戒,你...”
话刚出口,她心头猛然一凛,然而已经晚了。
“猪八戒”手中突然出现一个葫芦,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白光,被吸入了葫芦之中。
余尽一把将朱红塞子塞回葫芦口,从怀中掏出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啪地贴在葫芦上。帖子上的十个金字亮了一亮,旋即归于沉寂。
他抱着紫金红葫芦,转身便往洞中跑。
莲花洞内,顿时死寂一片。
数十位天庭正神呆呆地望着余尽抱着紫金红葫芦跑回洞中,一个个如木雕泥塑。
金角银角瘫在地上,彻底傻了。
银角喃喃道:“哥...哥哥...上仙把观音菩萨...装进咱家老爷的葫芦里了...”
金角本身法力已无,没有力气回答,他已经晕过去了。
云头上,赵江与吕岳站在一处,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无惊慌之色,反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
哪吒则是一种“关我何事”的无所谓神情。踏着风火轮退到一旁,竟开始闭目养神。
李靖见众神都如此不作为,心底也是无奈。
他缓步走到悟空身旁,轻声道:“大圣。”
悟空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李靖道:“那妖怪阵法通神,法宝厉害,连观音菩萨都着了道。大圣何不往西天灵山走一遭?想那如来佛祖法力无边,慧眼观照三界,必定知晓这妖怪的跟脚。若能请得佛祖指点,或可解此困局。”
悟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他朝李靖拱了拱手,一跃而起,一个筋斗翻出云头,转瞬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第100章 葫芦困观音,老君临凡尘
余尽抱着紫金红葫芦冲回洞中,将葫芦往石台上一放,双手便开始发抖。
他把观音菩萨装进葫芦里了。三界之中,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落伽山潮音洞的主人,被他装进去了。
洞中一片死寂。众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紫金红葫芦上,那葫芦安安静静立在石台中央,朱红塞子塞得严严实实,老君的帖子贴得端端正正。
余尽盯着那葫芦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葫芦,开始拼命地摇。摇了足足数十息,才将葫芦重新放回石台。
然后他缓步后退,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石壁,才停下来。
他不知道老君这葫芦能不能关住观音,但多摇几下,让里面的阴阳二气多晃荡几回,总归不是坏事。
葫芦内部,阴阳二气被余尽那一通摇晃搅得天翻地覆,白气与黑气不再各行其道,而是猛烈碰撞、交织、缠绕,渐渐混成一团灰蒙蒙的混沌之气。
那混沌之气沉重无比,每一缕都似有万钧之重,从四面八方朝中央那道素白身影缓缓压去。
观音盘膝坐于混沌之中,周身瑞气结成一道光幕,身上宝衣霞光流转,与那混沌之气抵在一处。
两相僵持,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双目微阖,宝相庄严。
一道声音从葫芦中传出,穿过紫金红葫芦的壁障,稳稳落入余尽耳中。
“我知你不是老君童儿,也知你究竟是何人。你将我放出,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余尽心头一震:“这观音的实力未免也太强横了点,换做他人,装进葫芦之后一时三刻便要化为脓水,她竟然还有余力说话。”
但余尽还是强装镇定道:“菩萨说一笔勾销便一笔勾销?放了你,对我有半分好处?”
观音的声音依旧平和:“我知你一路跟随取经团队久矣,此前种种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并且...如果你愿意,贫僧还可以许你一个灵山果位。”
余尽心头咯噔一下,果然入八戒所说,这佛门老想着把人搞进去,什么灵山果位,说得好听,不就是去佛门磕头当孙子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菩萨,你这价码,一点诚意也没有。那便不用谈了。”
葫芦中再无声音传出。
余尽面上镇定,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观音方才那番话,表面是许他果位,实则透露了一个信息,她破不开这个葫芦。
若是能破开,她何必与他谈条件?直接破葫芦而出,将他拿下便是。老君这紫金红葫芦,果然名不虚传,连观音被困其中也脱身不得。
他正自思量,秦完从身后走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进了侧旁的静室。石门合上,秦完布下隔音禁制,转身盯着余尽,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小子,赶紧把观音放了。此事开不得玩笑。”
余尽此时也过了那股兴奋劲,后怕如潮水般涌上来。
可嘴上仍硬着:“前辈,佛门不是与我教有大仇吗?封神之战,多少截教同门被他们打杀,被他们俘虏,如今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为何要放?”
秦完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看着余尽,缓缓开口道:“小子,有些事,你入门晚,不知内情。当初我截教万仙来朝,盛极一时。可门下弟子众多,良莠不齐,有真修道德的,也有那茹毛饮血、吃人无数的。天地大劫降临,人族大兴乃是天数。我教中弟子逆天而行,吃人无数,又不守规矩,自然要受天道反噬,被打压、被清洗,本是应有之义。”
余尽怔住。他以前一直以为截教是被佛门与阐教打压,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深意。
秦完继续道:“至于你所说的‘大仇’,封神榜上的名字,你以为是谁定的?是三位教主亲手定下的,以全天数。阐教、西方教,不过是天道借来行劫的刀罢了。”
“若观音真被这葫芦化了脓水,西天必定举全教之力来追杀你。到那时,莫说斗母,无当圣母,谁都未必保得住你。且放了她,赶紧离去吧。”
余尽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默默转身,推门而出,走回前洞,在那紫金红葫芦前盘膝坐下,盯着那葫芦,陷入了沉思。
放了,不甘心。不放,如秦完所言,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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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悟空离了平顶山,一路行到西天灵山。
但见那灵山盛境瑞霭漫空,祥光铺地。大雷音寺古刹巍峨,宝殿重重,飞檐斗拱间佛光流转。山门之外,八大金刚分立两旁,见悟空到来,齐齐合十行礼。
悟空见了如来佛祖,倒头便拜,将莲花洞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道:“佛祖,那妖怪法宝神异,阵法通神,连观音菩萨都被他装进葫芦里去了!俺老孙实在没法子了,求佛祖指点!”
如来端坐莲台,慧眼微垂,淡淡道:“悟空,你可知那妖怪的根脚?”
悟空挠了挠腮:“俺老孙若知道,也不来问佛祖了。”
如来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东方:“你不妨去离恨天兜率宫看看,瞧瞧太上老君那两个烧火的童儿。”
悟空一怔,旋即恍然大悟。他腾地跳起来,朝如来拱了拱手,一个筋斗翻出大雷音寺,径往三十三天离恨天而去。
兜率宫朱门紧闭,悟空在宫门前落下云头,左看右看,不见一个童子。
“你这猴头,不去保唐僧西天取经,跑到我这兜率宫来作甚?”
悟空猛回头,便见太上老君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手持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
悟空嘻嘻一笑,抓了抓腮:“老官儿,俺老孙路过,随便逛逛,随便逛逛。”
老君拂尘一摆,笑骂道:“随便逛逛?你这猴儿的性子,我还不知?莫不是馋我的仙丹了?”
悟空熟悉此地,伸手推门而入,那朱漆大门竟应手而开。
炉前跪着一人,身披青霄星纹袍,满脸炉灰,正是奎木狼。
他正兢兢业业地往炉中煽火,见悟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烧火,一言不发。
老君跟在后头,忽然哎呀一声,拂尘一挥,痛心疾首道:“我的丹药!怎的毁了这许多?可惜,可惜啊!”
奎木狼跪在蒲团上,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也不敢吭。
悟空哪有心思看他演戏,一把扯住老君的袖子:“老官儿,莫管你那些丹药了!俺老孙问你,你怎的将两个烧火的童儿放下界去为妖,捉俺师父?”
老君叹了口气,拂尘一甩,将悟空的手抖开:“你这猴头,好不晓事。那观音菩萨亲自来我兜率宫,足足请了三次。老道我抹不开面皮,这才将两个童儿,托化下界为妖,给那唐僧添一难。这原是那佛门的要求,你却来怪我?”
他一边说,一边又瞅了一眼丹炉,满脸肉疼之色:“可惜了我这些丹药啊...”
悟空哪里耐烦听他唠叨丹药,跳脚道:“老官儿!既是你的童儿,你便随俺老孙下界,将他们收回去!俺师父还被关在洞里呢!”
老君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慢悠悠道:“急什么。那两个童儿自幼在我座下烧火,胆子小得很,翻不出什么大浪。”
悟空急道:“还翻不出大浪?天庭雷部、斗部几十位正神都被他们擒了!观音菩萨都被他们装进你那葫芦里了!这还叫翻不出大浪?”
老君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那神色转瞬即逝,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淡模样。
他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既是老道借出的童儿,老道便随你走一遭,将他们收回来便是。”
老君驾起祥云,与悟空一道出了兜率宫,径下三十三天,往平顶山而去。
莲花洞中,余尽还盘膝坐在紫金红葫芦前,盯着那葫芦发呆。
正自踌躇间,识海深处,万仙图猛然剧烈震颤。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波动从图中涌出,如洪钟大吕,在他神识之中轰然炸响。
图上所有文字、所有阵图、所有收录的虚影同时黯淡下去,只余一个巨大的古篆,从图卷最深处冉冉升起,占满了整个识海。
逃!
第101章 掌追万里,遁破虚空
余尽识海之中,万仙图剧烈震颤,那一个巨大的“逃”字如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嗡鸣。
他从未见过万仙图如此示警,便是面对观音时,万仙图也只是微微波动,此刻却仿佛遇到了莫大危险一般,整幅图卷都在瑟瑟发抖。
余尽再无半分犹豫,霍然转身,对那紫金红葫芦沉声道:“菩萨,我若放你,此前之事当真一笔勾销?”
葫芦中沉默了一息,观音的声音传出,平静而笃定:“言出法随。”
余尽深吸一口气,跑到静室中对众神说道:“诸位前辈,且先委屈片刻,装作被擒的模样。”
众天君星君对视一眼,只当他终于想通了,纷纷点头。
当即便各自寻了位置,将幌金绳松松搭在身上,做出一副被捆的模样。
董全与金光圣母也收了法力,六色阵光缓缓消散。
余尽再次走回道紫金红葫芦前,伸手捏住那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轻轻一揭。
帖子离了葫芦,十个金字的光华黯淡下去。他将朱红塞子拔开。
一道青气从葫芦口冲出,落于石室中央,化作观音菩萨的模样。
她周身瑞气比入葫前暗淡了几分,面色虽依旧平和,眉宇间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那混沌之气虽未破开她的护体神光,却也并非全无影响。
余尽看得分明,心中暗道:“这葫芦果然厉害,连观音都被磨成了这般,若真要一直关着她,只怕真要化成脓水一般...”
观音慧眼扫过余尽,微微颔首:“果然是你。前几次都让你逃了,此番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余尽拱手行礼道:“菩萨方才说了,前事一笔勾销,言出法随。”
观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座说到做到。此番之事,便算了结。不过...”
她话锋一转,眸光微凝:“若以后再遇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余尽心中暗骂,面上却只是再一拱手,不再多言。
他将紫金红葫芦塞好,递还给瘫在角落里的金角银角。
两个童儿哭丧着脸接过葫芦,看也不敢看观音一眼,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便在此时,洞外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响起,如同九霄之上落下:“童儿,还不回家。”
金角银角闻言,两张哭丧的脸上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如蒙大赦。
金角银角兄弟二人齐齐显了本相,两个道童,一个穿金,一个穿银,与方才那威风的妖王模样判若云泥。
二人化作两道遁光,卷起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七星宝剑与芭蕉扇,便朝洞外飞去,连头都没回。
观音看了余尽一眼:“好个算计,也罢,此番便如了你的愿,切莫要再让我遇到。”
脚下莲台浮现,托着她冉冉升出莲花洞。
余尽也听见了那个声音,知道老君已到,再无转圜余地,便回到静室内,对众天君星君深深一揖:“诸位前辈,晚辈该走了。此番多有连累,万望恕罪。”
角木蛟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好生修炼,切莫再惹事端。”
金光圣母看了他一眼,清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速速去吧。”
余尽不再耽搁,唤了白晶晶,二人驾起遁光,从莲花洞后洞飞出,转瞬消失在天际。
老君立于平顶山上空,祥云托足,拂尘搭臂。
他低头看了看下方那座渐渐消散的六色阵法,又看了看跪在云头上瑟瑟发抖的金角银角,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天际,恰好看见一道遁光正拼命向远方逃窜。
“欺负完我的童儿,便要一走了之?”
老君抬起右手,随意地朝那道遁光的方向拍了一掌,仿佛只是在赶一只蚊虫。
然后他收回手,对金角银角道:“走吧。”
拂尘一卷,祥云托着师徒三人,悠悠然往三十三天而去。
悟空见妖怪也收了,便也按落云头,去洞中解救唐僧不提。
赵江立于云头,将老君那随意一掌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没有迈出半步。他身旁的吕岳面无表情,只是那柄瘟癀伞的伞面,无声无息地转动了一下。
余尽正全力催动雷遁,紫电包裹着他与白晶晶,在云层中劈开一条长长的气浪。白晶晶紧紧抱着他的腰。
忽然,余尽浑身汗毛炸起。一股莫大的危机感从身后涌来,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本能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将神识往后一扫,一只小小的巴掌,正朝他追来。
那巴掌不过寻常人手大小,五指分明,掌纹清晰。它飞得并不快,至少看起来并不快,可无论余尽如何拼命催动遁光,它与余尽之间的距离都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余尽头皮发麻,他将雷霆之力催到极致,雷光裹着二人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可那只巴掌依然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姿态从容,如影随形。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余尽甚至能看清那只巴掌的掌纹,那掌纹古朴而玄妙,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多看几眼便觉心神要被吸进去。
不能等了。
余尽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结出一个极为古老的法印。
“上清劫外无当遁法!”
法印结成,余尽与白晶晶周身忽然涌出一层淡淡的青光。那青光极淡极薄,却透着一股超脱三界、不在五行的玄妙气息。
遁法成型,虚空开始扭曲。也就在这一刻,那只巴掌到了。
它轻轻拍在余尽与白晶晶二人身上。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
然而就是这轻柔的一拍,余尽只觉浑身骨骼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如被一座星辰砸中,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白晶晶更是闷哼一声,一身玉骨噼啪作响,险些当场崩碎。
上清劫外无当遁法终于彻底发动。青光猛然收缩,虚空弥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只巴掌在余尽消失的地方悬停了一息,然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散去,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莲花洞中,赵江与吕岳当先入洞,将“被擒”的众天君星君一一“解救”出来。
吕岳收了瘟癀伞与四般瘟器,碧绿瘟云如长鲸吸水般倒卷回伞中。他看了赵江一眼,赵江微微摇头。
众人心照不宣,各自归位。
李靖黑着脸,点齐兵马,收兵回天。
唐僧被悟空从侧洞中救出,袈裟皱成一团,面色苍白,脚下还有些虚浮。见了悟空,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八戒与沙僧也被解了绳索,八戒揉着被捆了许久的手腕,嘴里嘟嘟囔囔,目光却下意识扫了一圈洞中,没有看见那只食铁兽的身影。沙僧默默牵过白龙马,将师父扶上马背。
胡青胡红姐弟二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九条狐尾与七条狐尾紧紧夹着,老脸上满是惊惧。
悟空火眼金睛扫过二狐,金箍棒便要抡起。观音的声音忽然从云头传下,淡淡道:“这两个狐狸,与我教有些缘分,且留他们性命罢,我自有处置。”
悟空眼珠一转,笑着收了金箍棒。胡青胡红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莲花洞,转瞬消失在平顶山的莽莽林海之中。
天神归位,妖氛散尽。唐僧师徒收拾行囊,离了莲花洞,继续向西而行。平顶山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山风穿过空荡荡的莲花洞,发出呜呜的声响。而那些阵盘也早已被彻底烧尽。
————
天庭,凌霄宝殿。李靖率众神回天复命,奏明莲花洞之事,只道是老君童儿下界为妖,观音菩萨设计磨练取经人,如今老君已亲自将童儿收回,唐僧师徒已继续西行。
玉帝听罢,微微颔首:“既是老君童儿,又与佛门取经有关,此番便不追究了。众将辛苦,各归本位。”
众神齐声谢恩,鱼贯退出凌霄殿。
赵江回雷部的路上,一路都在想:“余尽那小子,也不知他到底扛不扛的住?”
兜率宫丹房之中,八卦炉火光熊熊,奎木狼依旧跪在蒲团上,不断的煽火,神情木然。
金角银角跪在老君面前,两个童儿已换回了兜率宫的道袍,脸上满是惶恐与羞愧。
老君坐在蒲团上,拂尘横于膝上,看着两个童儿,良久不语。
金角银角被看得浑身发毛,金角壮着胆子抬头,颤声道:“老爷,弟子知错了。弟子,愿受责罚。”
银角也磕头道:“弟子也知错了。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听信谗言,老爷饶命。”
老君看着两个童儿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拂尘一摆,在金角银角头上各敲了一记。
“你们两个孽障,下界一趟,旁的本事没长,胆子倒是长了不少。连观音都敢装进葫芦里。”
金角银角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老君收了笑容,淡淡道:“罚你们禁足千年,好生炼丹。少一日,便再多关百年。”
金角银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老爷!谢老爷!”
两个童儿连滚带爬地跑到八卦炉旁,一左一右跪在奎木狼两侧,认认真真烧起火来。三张脸被炉火映得一般火红一片,却各有心思。
老君看着三个人挤在八卦炉前的模样,微微摇头,闭上了眼。丹房之中,只剩下八卦炉中火焰翻涌的呼呼声。
而后,老君忽然睁开眼,喃喃道:“倒是有几分运气。”
“师弟,你这截天之术,当真是一门妙法。也罢...逃了便逃了吧。”
他收回目光,拂尘轻轻一挥。兜率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第102章 遁入虚空不知处,九世白骨续残魂
余尽只觉周身如被亿万钧星辰碾压而过,筋骨血肉、神魂识海,无一不在那一掌的余威下寸寸崩裂。
上清劫外无当遁法裹着他与白晶晶穿透虚空,眼前尽是斑斓扭曲的光影,耳畔尽是虚空撕裂的尖啸。
他死死抱着白晶晶,感觉到怀中那具玉骨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细密而绝望的崩解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如巨兽睁眼,将二人吐了出来。
余尽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却是又让他猛吐了一大口鲜血。
此时他也无暇去看周遭是何等景象,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法力,在身周地面画了一个简陋至极的雷法禁制,将二人堪堪罩住。
然后他便彻底昏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神魂传来阵阵的疼痛,肉身上也无一处不传来疼痛。
“这老年人,出手未免也太过于狠辣了,这是要奔着灭我口去的,此仇不报...”
话还未说完,神魂又是一阵剧烈的撕裂疼痛传来,让他再无半分思考余力。
余尽瘫在地上,疼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积攒起一丝力气,将神识沉入识海。
万仙图静静悬浮,那个占满整幅图卷的巨大的“逃”字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新的文字,光华流转,映得识海明暗不定。
‘收录:雷部二十四天君·残缺’
‘收录:瘟部吕岳与六天君·残缺’
‘收录:九尾狐狸·完整。’
“反哺之赐:
‘先天五色神石’
‘上清雷霆总摄真章’
‘六丁神火’
‘化血阵、烈焰阵、红水阵、落魂阵、瘟癀阵’
他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些文字,万仙图忽然猛然一震。
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反馈之力从图中涌出,如江河决堤,轰然灌入他的神魂之中。
那力量温润而磅礴,所过之处,被老君掌力撕裂的神魂裂缝,竟开始一丝一缕地弥合。
如同一双无形的巧手,将他神魂中被拧碎的部分一点一点拼接回去,虽不能完全复原如初,却将那不断恶化的伤势生生止住了。
更神异的事情还在后头。万仙图中,那株人参果树的虚影忽然枝叶摇晃,通体绽放出柔和的翠光。
虚影中原有三枚果子虚影浮动于上,此时两枚人参果竟然从枝头脱落,穿过识海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化作两团拳头大小、通透如琉璃的果子,轻轻落在他掌心。
那果子通体莹白,五官俱全,眉眼清晰,正如那三朝未满的婴孩模样,手足俱备,栩栩如生。
余尽大喜过望:“人参果居然真的结出果实了!”
此前他收录这道虚影后,便有三个果子在上,他一直觉得不过是虚影,而今居然真的能反哺出来。
镇元大仙五庄观中的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这等天地灵根所结的仙果,万仙图竟真的能重造出来,这份神异远远超出的余尽的预料。
他颤抖着手,将一枚人参果送入口中。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至极的仙灵之气,顺着咽喉流淌而下,散入四肢百骸。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寸寸断裂的筋骨开始开始重塑,经脉中干涸的法力也被这股仙灵之气重新滋润。
神魂之中,人参果的药力与万仙图的反馈之力合为一处,将那些被掌力撕裂的裂缝一层一层地填补,虽未能尽复旧观,却已不再有魂力从裂缝中外泄。
余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撑着紫电棍坐起身来。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白晶晶,心头猛地一沉。
白晶晶那一身原本温润如玉的骨骼,此刻已碎裂得不成样子。
颅骨上那道星月符印已彻底暗淡下去,如风中的残烛。
周身骨骼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她眼中那团星光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颅骨最深处,还有一粒比针尖还小的星芒,在微微地跳动着,她还活着,但也只剩这一丝生机了。
“这次却是害苦了你了...”
余尽将第二枚人参果送到白晶晶嘴边,可那果肉触到她的骨骼,便如流水滑过玉石,丝毫渗不进去。她是白骨成精,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如何吸收这人参果的药力?
余尽试了数次,皆是徒劳。人参果的仙灵之气在她骨骼表面流转一圈,便散逸开去,白白浪费了小半。
余尽正自发愁,万仙图忽然再次微微震颤。
图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只有短短几个字:打碎白骨项链。
余尽愣了一愣:“白骨项链?”
随即猛然想起,他曾在流沙河底夺沙僧洞府时,收缴一串骨链,那骨珠共是九枚,每一枚都是一颗完整的颅骨。
那本是金蝉子前九世的头颅,每一世走到流沙河,便被沙僧吃了,头颅穿成一串挂在颈间。
他一直不知这骨串有何用处,便随手收在储物袋深处,久而久之几乎忘了。
此刻万仙图忽然提起此物,他虽不解其意,却也顾不得多想,连忙从储物袋中翻出那串骨珠。
九颗颅骨被一根不知名的丝线串成一串,每一颗都洁白如玉,颅顶隐隐有极淡极淡的纹路。
那是九世修行、九世取经所积累的佛门功德之力,虽经沙僧吞噬,却未曾彻底消散,而是沉淀在了骨骼深处。
“此前已被万仙图净化过一次,想来应该不会沾染佛门之力吧,不过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
余尽将这一串骨头项链放于地上,举起紫电棍,一棍棍的砸了下去。
那九颗颅骨虽不是凡骨,却也经不住这紫电棍,没几下便应声而碎,化作九堆细密的白骨粉末。
粉末碎裂后,九缕极淡极淡的白色气息袅袅升起,如九条细小的游龙,在空中盘旋。
白晶晶似有所感,头颅中光芒微微闪动,那白色气息便忽然齐齐转向,朝她身上涌去。
那九缕白色气息触到白晶晶碎裂的骨骼,便如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白晶晶那一身裂纹密布的骨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碎裂的骨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块一块回到原位,拼合,弥合,最终恢复成一根根完整如初的骨头。
颅骨之上,那枚已彻底暗淡的星月符印,忽然微微亮了一亮。
那粒月牙中心的星芒重新燃起,然后是包裹着星芒的那弯月牙,从暗淡中渐渐浮现出银白的色泽,虽微弱,却不再熄灭。
白晶晶眼中那团几近熄灭的星光,重新亮了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星光浮动的眼睛看向余尽,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公子...”
余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咧嘴笑了一笑:“你且先莫说话,好生修养。”
白晶晶嗯了一声便再次陷入沉寂。
此时正是月色大亮,星光鼎盛之时,余尽又取了小周天阵旗,在周围布下,开始接引星光,许是天兵天将已回,星光便不再被封禁,余尽得以顺利引下。
两人沐浴在星光之中,余尽牵引星光入肉身,缓缓修复肉身损伤,白晶晶也被月华与星光包成了一道光茧,一呼一吸,端的是神异。
余尽闭上眼睛,将神识再次沉入识海。
万仙图上,新反哺的光团一字排开,光华流转。
他略过那些已收录的文字,目光直直的落在反哺之赐的第一行上:先天五色神石。
“先天五色神石?”余尽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忽然瞳孔骤缩。
他忽地想到,女娲收集五色石,炼石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那传说中的五色神石,便是女娲娘娘炼来修补苍天的至宝。
而在后世的传说中,有一块补天剩下的五色神石,被遗落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山顶,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孕育出一只石猴。那石猴后来横渡大洋,拜师学艺,闹龙宫,闯地府,打上天庭,自号齐天大圣。
余尽呆呆地望着万仙图上那五个字,半晌没有动弹。
“你这反哺的五色神石,该不会就是孙悟空蹦出来的那种石头吧?”
第103章 收获颇丰,误入灵境
余尽定了定神,将神识探入那团“先天五色神石”的光华之中。光华散开,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温润,表面流转着五色光华,青、黄、赤、白、黑,五色交织,如一层极薄的虹膜覆于石上。赤色如烈焰翻涌,青色如古木参天,黄色如厚土沉凝,白色如庚金锋锐,黑色如玄水幽深。
五色并非静止,而是在石中缓缓流转,彼此交融,又彼此分明,仿佛天地初开时的五行本源被凝固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石头之中。
“不愧是先天五色神石,果然神异!”
余尽将石头捧在掌心细细端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此前借着金角银角的六丁神火与阴阳二气,以东拼西凑的五色金铁炼成了一颗定海珠,那珠子虽也勉强能用,但所用的材料皆是凡品,与眼前这块先天五色神石相比,简直是瓦砾比之明珠,云泥之别。
“若能用这块五色神石重新炼制定海珠,甚至炼出第二颗、第三颗,那威力绝非之前那颗拼凑之物可比...甚至于可能比原版威力还要强上几分。”
更让他惊喜的是,五色神石的光华旁边,还附着一团淡青金色的火焰虚影。那火焰他再熟悉不过了。
六丁神火,老君八卦炉中炼丹所用的神火,与三昧真火齐名,甚至犹有过之。
当日在莲花洞中,金角曾口吐芭蕉扇,扇出此火替他融化五色金铁。
没想到万仙图竟将此火也一并收录了,正好拿来炼器所用。
余尽看向另一团光华——“上清雷霆总摄真章”。
他将神识探入光团,光团微微一震,一行简短至极的说明映入识海:
“掌控万雷,调动世间一切雷电法则。”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余尽浑身热血沸腾,识海之中雷鸣阵阵,仿佛有万钧雷霆在呼应着这几个字的出现。
他此前正受困于紫电棍上的雷篆难以参悟,三道雷篆便耗尽了他在雷部学到的所有心得,想要刻下第四道、第五道,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如今这“上清雷霆总摄真章”来得恰如瞌睡遇枕头,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发财了!发财了!”余尽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他恋恋不舍地将神识从雷霆真章的光团中退出,又看向其余几团光华。化血阵、烈焰阵、红水阵、落魂阵。
十绝阵中他尚未学到的四座,尽数收录。再加上先前已学的六阵,十绝阵至此全部集齐。
十绝阵乃是截教镇教阵法之一,十天君各掌一阵,合则为十绝大阵,封神之战中威名赫赫。
如今十阵尽入他手,若能全部炼成,布下真正的十绝大阵,便是遇上大罗金仙也有一战之力。
最后是吕岳的瘟癀阵,那连雷部天君与斗部星君都抵挡不住的诡异阵法。
瘟云一铺,无声无息,无孔不入,专攻神魂脏腑。当日莲花洞中,数十位天庭正神被这瘟癀阵折磨得苦不堪言,若非万仙图吸走了瘟毒,后果不堪设想。
余尽将瘟癀阵的阵图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炼制此阵需搜集各种瘟气,瘟疫之气、瘴气、毒瘴、疫病之气,种种秽恶之气汇聚,方能炼成。
他眼下连自身伤势都未痊愈,哪有工夫去搜集这些?只得暂且放下,日后再说。
他将神识退出识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肉身之中在自行接引星光淬体。被老君掌力震断的筋骨,在星光的滋养下已恢复了五成左右。
加上人参果的仙灵之气还在体内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圈,伤势便好转一分。照这个势头,再有几日工夫,肉身伤势便能痊愈。
只是神魂被老君掌力撕裂的部分,虽有万仙图的反馈之力与人参果的药力填补,却仍残留着几道、极深的裂缝,隐隐作痛,不是短时间能恢复的。
但比起刚醒来时那被人生生拧断神魂的剧痛,已经好太多了。
余尽站起身,走到白晶晶身旁。昨日碎裂不堪的那具玉骨,此刻已被一层厚实的光茧完全包裹。
光茧呈月白之色,表面星华流转,月华如水,比昨日厚了不止一倍,星华月华在茧壁上缓缓流淌,已看不清茧中的具体情形。
但余尽能感应到,白晶晶的气息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强。
余尽在光茧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的心神却飘回了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刻。老君那一掌若是再多用一分力,若是上清劫外无当遁法再慢一瞬,他此刻早已形神俱灭。
余尽腹诽:“这老倌,也太小心眼了。不就拿他葫芦装了个观音嘛,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以大欺小,好没道理。”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将心神沉入“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之中,开始参悟。
这一参悟,便是一夜。
次日清晨,余尽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这“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不愧是掌控万雷之法,与他从前所学的雷法截然不同。”
从前赵江教他的,是如何刻画雷篆引雷、御雷,那是“借用”雷霆。
可这“上清雷霆总摄真章”教的,是,世间一切雷电法则。
从九天之上的天雷,到地脉深处的阴雷,从云层中酝酿的雨雷,到生灵渡劫时的劫雷,一切雷电的生成、运转、生灭,皆在其中。
若能修到深处,甚至能言出法随,一念之间引动混沌雷霆,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退避三舍。
当然,那是修到深处的事。眼下他才参悟了一夜,不过是将总纲粗粗过了一遍,连入门都算不上。
但便是这粗粗一遍,已让他对雷法的理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此前在紫电棍上刻画的那三道雷篆,如今回过头来看,简直是粗陋不堪。
“若能以这雷霆真章的法门重新刻画,三道雷篆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而且还能继续刻下第四道、第五道,直到紫电棍承受不住为止。”
余尽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查看周围环境。这一看,他才真正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是一座海岛。碧波万顷,环绕四周,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千堆雪。
岛上峰峦叠翠,奇石嶙峋,一道白练从峰顶倾泻而下,在半空散作漫天水雾,被日光一照,幻出七彩虹霓。
更远处,有寿鹿仙狐悠然而行,瑶草奇花遍地皆是,树上果实累累,拳头大小的桃子压弯了枝头,桃香混着海风,飘出数十里远。
余尽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体的灵气,顺着呼吸涌入体内,滋润着他残损的筋骨神魂。
余尽还隐隐闻到一股果香从山林深处飘来,竟隐隐的勾起了他的食欲。
他回头看了看白晶晶的光茧,光茧安稳,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变故。
便抬手重新布下几道禁制,将那一片区域层层封住。
然后他便循着果香飞去。
飞到一座小山坡上,眼前豁然开朗。满山果树,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
果树上挂满了各色灵果,仙桃、玉李,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异果,个个饱满圆润,果香扑鼻。几只猴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果树枝桠间。
余尽不欲惊扰它们,轻手轻脚走到一株仙桃树下,伸手摘了几枚熟透的仙桃。那仙桃入手沉甸甸的,桃皮薄如蝉翼,香味沁入鼻孔,让人食欲大开。
“你是何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余尽抬头,只见一只老猴蹲在树梢上,正警惕地盯着他。
那老猴毛色灰白,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手中还攥着半个椰瓢,瓢中酒液微微晃动。
余尽晃了晃手中的仙桃,不紧不慢道:“路过此地,口渴难耐,采几个果子解渴。”
老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警惕之色愈浓:“俺在此花果山住了几百年,附近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你从何处来?”
“花果山?!”余尽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答话,转身便要走。
老猴忽然撮唇打了一声呼哨。那呼哨尖锐刺耳,瞬间传遍整座山坡。
漫山遍野的果树同时摇晃起来,枝叶簌簌作响,无数猴子不知道从哪儿涌了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数百只猴子便将余尽团团围住。
猴子们也不攻击,只是蹲着、站着、倒挂在树枝上,几百双圆溜溜的猴眼齐刷刷盯着他,场面颇有些滑稽,又颇有些瘆人。
余尽皱了皱眉,将仙桃收入袖中,不愿与这些猴子纠缠,更不愿伤及生灵。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极淡的雷光,从猴群缝隙中无声无息地穿过,转瞬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老猴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它愣了愣,挠了挠腮,嘟囔道:“怪哉,怪哉,莫不是又是天上的仙人来这儿打秋风了?”
又打了一声呼哨,猴群便如潮水般退去,各自回到各自的树上,继续睡觉的睡觉,吃桃的吃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余尽遁出回禁制所在之地,一边吃桃一边神识一扫,
远处一道瀑布从峰顶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挂,水声轰鸣。
瀑布之后,隐隐有一处洞府。洞门乃是一座石桥,桥下水流奔涌,桥上苔痕斑驳,显是年代久远。洞门之上,刻着三个古拙大字。
水帘洞。
“真的是水帘洞,这遁法怎么把我传到孙悟空老家了...”
“那不就是到了东胜神州的地界?这下距离那西牛贺州回去的路不知道多少万里远了...”
余尽摇了摇头:“上一次遁走,落到了海边;这一次从平顶山遁走,又落到了海边,这遁法是绑定在了海边吗?”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块五色神石,嘴角抽了抽:“这五色神石...该不会是万仙图在这花果山捡的悟空的残渣吧?”
余尽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应该是想多了,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将桃子吃完后,便重新进入阵中,继续参悟那雷霆之道去了。
第104章 神石炼珠,初遇龙王
余尽在花果山一连待了数日,心神全用在了那《上清雷霆总摄真章》的参悟之上。
这真章不愧是掌控万雷之法,其中所载包罗万象,三十六种天地之雷,从九天罡雷到九幽阴雷,从太极雷到混沌雷,从神霄雷到玉枢雷,每一种皆有独立的生成法门、运转路径与杀伐妙用。
余尽此前在雷部便已得赵江传授神霄雷的底子,虽只是入门,却也是实打实的雷部正神亲传。
此刻按真章所载印证对照,许多从前百思不解之处豁然开朗。
不过数日工夫,真章中关于神霄雷的部分便被他掌握了个七七八八。其余三十五雷虽尚未入门,根基既已立下,日后慢慢参悟便是。
他收了功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体内雷霆之力比之从前更加凝练精纯。
紫电棍横于膝上,棍身三道雷篆微微闪烁,他看了那三道雷篆一眼,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先天五色神石。
拳头大小的五色石躺在掌心,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缓缓流转,五色交织。
他心念一动,掌心腾起一团淡青色的火焰。六丁神火。
那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安静地在他掌心跳动,焰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手掌托着这团火,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既不烫手,也不灼人,仿佛只是一团无害的青色光影。
可火焰周围的虚空,却在微微扭曲。空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余尽将五色神石轻轻抛起。神石悬在半空,五色光华缓缓流转。
六丁神火在他的驱使下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青色火线,缠绕上五色神石的表面。
这一炼,便是三日三夜。
待五色神石彻底化作一团五色交织的石液,余尽腾出左手,捏动法诀,神识勾连天地。
《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之中,本就有引动太极雷的法门,太极雷者,阴阳交融之雷,其中本就蕴含阴阳二气。以太极雷的法门,正可引动天地间的阴阳二气。
虚空微微震颤。一白一黑两缕气息从天地间被抽离出来,如两条游鱼,首尾相衔,缓缓飘向那团五色石液。
阴阳二气没入石液的刹那,五色光华骤然收敛,石液从五色交织的璀璨模样,迅速向内坍缩,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成了一团乌沉沉的黑色液体。
黑色液体开始自行收缩,从拳头大小缩至鸡子大小,又从鸡子大小缩至龙眼大小。
表面从凹凸不平渐渐变得光滑如镜。一颗黑油油的珠子,静静悬浮在余尽掌心之上。
那珠子通体乌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光华流转,看着毫不起眼,仿佛只是一颗寻常的铁珠。
“成了!”
他收了六丁神火,以法力摄起定海珠,身化雷光,掠出花果山,来到东海上空。
脚下碧波万顷,海浪翻涌,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将定海珠往海中一抛。珠子脱手,无声无息地没入海面。
脚下的海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以定海珠入水之处为圆心,海水开始沸腾,数十里方圆的碧波尽数化作滚水,咕嘟咕嘟的巨大气泡从海底翻涌上来。
水雾之中,隐隐可见无数鱼虾蟹贝在水中拼命挣扎,然后迅速被煮熟,鱼肚翻白,虾壳变红,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海鲜香味。
东海龙宫。老龙王敖广正坐于水晶宫中,与几个龙子龙孙说着近日东海巡防之事。
忽有巡海夜叉慌慌张张闯入殿中,单膝跪地,急声禀道:“大王!不好了!海面上来了一个凶神,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数十里海域尽数煮沸,海族兄弟们都...都被煮熟了!”
敖广眉头一皱,捋了捋龙须,心道:“那猴子不是随唐僧取经去了吗?怎的又回来闹事?”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点了几员蟹将虾兵,往海面而去。
到得海面,敖广从浪涛中探出龙头,远远望见那沸腾的海域中央,一颗黑油油的珠子正静静悬浮在水中。
那珠子看着乌沉沉的,却散发着神异的五色光华,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敖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这般厉害的宝物,若能收入龙宫宝库,岂不美哉?”
他也没看清那珠子旁边是否有人,分开水波,便朝那珠子游去。
余尽悬立在半空,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神识微微一动,定海珠便从海中飞起,化作一道乌光,落入他掌心。
敖广扑了个空,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半空中立着一个白衣书生,手中正托着那颗黑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敖广从海中升起,化为人形。好一个东海龙王!但见他——
头戴垂珠紫金冠,身披赭黄滚龙袍。腰系蓝田碧玉带,足踏分水紫金靴。面如满月,眉似卧蚕,颔下三缕长髯飘洒胸前。龙行虎步,气象森严。
敖广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见他不过是个寻常书生模样,身上半分妖气也无,更无仙家气象,便板起面孔,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东海上滥杀海族,还盗取我龙宫宝物?”
余尽将定海珠在掌心抛了抛,淡淡道:“龙王说笑了。这珠子是我自家炼的,何时成了你龙宫之物?至于这些鱼虾”
他看了看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熟鱼熟虾,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在下在此炼宝,一时失手,误伤了海族。这厢给龙王赔个不是。”
敖广哪里肯信?一个寻常书生,能炼出这般搅动数十里海域的宝物?
他冷笑一声:“赔个不是便完了?你滥杀我海族子民,又盗我龙宫宝物,岂是一句赔不是便能揭过的?将那珠子交出来,随我回龙宫听候发落,或可饶你一命。”
余尽叹了口气:“这老龙王,好话说尽偏不听。也罢,正好试试这定海珠的威力。”
他将定海珠托在掌心,略微输入一丝法力。珠子微微一震,一道无形的波动无声无息地射出。
那波动无形无影,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敖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道波动正正击中胸口。
敖广只觉仿佛被一座星辰砸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轰然砸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他挣扎着从海中爬起,仰天发出一声龙吟,身形暴涨,现出真龙本相。
好一条东海龙王!身长百丈,鳞爪飞扬。龙威浩荡,镇压四方。
余尽仰头看着这条遮天蔽日的百丈真龙,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宝象国见过的小白龙。
那白龙马现出原形时,不过十来丈长短,鳞片虽也雪白,却远不如眼前这条老龙王这般鳞爪森然、龙威浩荡。差了岂止一个品级,简直是蛟蛇之比真龙。
“不过定海珠,专定四海。你也是遇到正主了!”
第105章 真定海显威,老龙王遭难
余尽又是一道法力输入。
定海珠骤然亮起,乌光射出,正中敖广。
敖广那百丈龙身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龙吟只来得及发出一半,整条龙便从海面上被直直打上了天。
百丈龙身在空中翻滚着,四只龙爪徒劳地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龙尾甩动,抽碎了数片云彩。渐渐变成了天边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余尽有些震惊:“这威力...好像有点太大了。不愧是五色神石,端的是好用!”
他连忙收了法力,将定海珠握在掌心。珠子安安静静,乌沉沉的,看着毫不起眼。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东西,一击把东海龙王打飞到了天上。
过了好一阵子,天边那个小黑点重新变大。
敖广从天上掉下来了。百丈龙身如一条脱力的长蛇,软塌塌地从云层中坠落,轰然砸入海中,又激起冲天浪花。
他在海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变回人形,他摇摇晃晃从海中站起来,看向余尽的眼神已从贪婪变成了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生?这分明是哪座洞天里跑出来的凶神!
敖广踉踉跄跄走到余尽面前,一揖到地,声音都在发抖:“小王有眼无珠,冲撞了上仙。上仙神通广大,小王心服口服。”
余尽摆弄着定海珠说道:“你不是说这个是你家海里的宝贝吗?”
龙王连忙摇头:“那珠子...那珠子确非龙宫之物,是小王老眼昏花,认错了,认错了。上仙大人大量,莫要与小王一般见识。”
余尽将定海珠在掌心掂了掂,正要离去,忽然想到一事:“我正需要重新炼制紫电棍,刻画新的雷篆,正缺上好的灵矿神铁。这东海龙王坐拥四海,龙宫宝库之中,岂能没有几块好东西?”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近龙王,伸手拍了拍敖广的肩膀,故作亲近道:“龙王言重了。赔罪就免了,我平白无故被你污蔑,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这样吧,你来点实际的,有什么好东西送点给我,此事就算了。”
敖广浑身一僵,颤声道:“上...上仙要些什么?我龙族历经大劫,早已不复上古时的富庶。宝库空虚,实在是...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余尽笑了笑,将老龙王搂的更紧了些。
敖广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上仙?您想要些什么,小王看看库房内是否有,如果没有...好去筹措...”
余尽嘿嘿一笑:“那便来几万斤先天神铁吧。”
敖广脸色刷地白了。几万斤先天神铁?他要是有这么多宝贝,他还是屈居在此的龙王?眼前这人分明是过来钓鱼的!不!这分明是钓龙的!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便要鼓荡法力往海里钻。
余尽将定海珠在掌心抛了抛,珠子抛起又落下,那轻微的破空之声落在敖广耳中,比天庭要龙肝还要催命。
敖广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上仙明鉴啊!龙宫此前倒是有一块先天神铁,乃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珍铁。可那块铁...那块铁已被那齐天大圣孙悟空拿去了!龙宫之中,再无第二块先天神铁了!小王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
那定海神针的事他自然知道,他思考片刻后说道他:“既然几万斤先天神铁没有,几万斤五色铁总有吧?”
敖广的龙须都在发抖:“也...也没有...”
余尽叹了口气,将定海珠托在掌心,法力缓缓注入。
珠子上的乌光再次亮起,那深沉厚重如四海之水被压缩到极致的光芒,照得敖广脸上明暗不定。
“那今天只能吃龙了。”
敖广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压来,将他浑身龙骨压得咯吱作响。
他双手乱摇:“有!有有有!上仙且先收了神通!小王带您去!”
余尽收了法力,将定海珠重新握在掌心。
敖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引着余尽分开水路,往龙宫而去。
水晶宫中,珠光宝气,珊瑚成林。
敖广引着余尽穿过重重殿阁,来到龙宫库房。
库门打开,余尽往里瞧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库房之中,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兵器盔甲,珊瑚珍珠之类。矿石之属寥寥无几,且品相平平。
他看向敖广:“你不会是在耍我吧?身为东海之主,如此大的海域就这么点东西?看来你是真要糊弄我了,那就i别怪我...”
随即又掏出了定海珠握于手中。
敖广连忙赔笑:“上仙息怒,上仙息怒。这是外库,给寻常客人看的。小王还有一处内库...”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凑近余尽耳边,“内库之中,皆是上古遗存,件件都是真正的宝贝。上仙请随我来。”
他引着余尽穿过一条极隐秘的水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深藏于海沟深处的库房。
库门以玄铁铸就,门上封着龙族独有的禁制。敖广念动咒语,禁制层层解开,玄铁大门缓缓打开。门内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这内库比外库大了岂止十倍。各色宝石堆积如山,神兵利器悬挂满壁,矿石灵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敖广没有骗他,这里的东西,与外库那些寻常货色判若云泥。
余尽没有多贪,他目光扫过满库珍宝,只在一堆青木神铁和一堆玄水神铁前停下了脚步。
青木神铁色如春芽,隐隐有木纹流转;玄水神铁通体乌黑,触手冰凉,铁中似有暗流涌动。
两堆神铁品相极佳,正是他重炼紫电棍所需之物。他各取了一万斤,收入储物袋中。
敖广看着那两堆神铁被搬走,脸上的肉疼之色掩都掩不住。
这两堆神铁虽不是内库中最珍贵的,却也是龙族积攒了数千年的家底。可他看了看余尽手中那颗乌沉沉的定海珠,到底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余尽收了神铁,朝敖广拱了拱手:“多谢龙王慷慨赠宝。此番多有叨扰,告辞了。”
说罢身化雷光,掠出龙宫,分开水路,转瞬消失在海天之间。
敖广站在内库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雷光,望了许久。然后他看了看被搬空了两大堆神铁后显得空荡荡的库房角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齐天大圣,怎的又来了一个魔主?我龙族...真的没好日子过了。不行,此番定要上天庭告状,求玉帝为我东海做主!”
他转身大步走回水晶宫,坐到龙案之后,铺开锦帛,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下一道奏表。
将余尽的形貌、神通、那定海珠的威力,以及他如何勒索龙宫神铁之事,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落下最后一笔,吹了吹墨迹,正要将奏表装入玉匣,忽听得海面之上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雷鸣。
轰隆!
那雷声震得整座水晶宫都嗡嗡颤抖,珊瑚树簌簌摇晃,珍珠帘叮当作响。敖广手一抖,奏表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望向海面方向,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恐。
“我这奏表还没交上去,怎的天罚就下来了?”
他放下奏表,匆匆驾起避水诀,分开水路,往海面上赶去。
第106章 神霄雷落淬紫电,千丈白骨惊余尽
却说余尽离了东海龙宫,踏波而行,正欲返回花果山,忽见碧波万顷之中,有一座孤岛静静卧于海面。
那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岛上礁石嶙峋,草木稀疏,唯有一片平坦的黑石滩从岛心延伸至海边.
“此地倒是一个炼器的好地方,正好得了神铁,不如就在此处炼了再走。”
他心念一动,便按落遁光,踏上了那座孤岛。
余尽寻了一处背风的礁石,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堆神铁,青木神铁色如春芽,玄水神铁通体乌黑,堆在黑石滩上,映着海天之光,一青一黑,煞是好看。
他又取出紫电棍,棍身三道雷篆微微闪烁,那是他从前费尽心血刻下的。如今看来,这三道雷篆粗陋不堪,错漏百出,他咬了咬牙,将紫电棍也放在了神铁之旁。
掌心一翻,六丁神火腾然而起。淡青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舔舐着两堆神铁。
青木神铁与玄水神铁不比先天五色神石那般顽固,不过片刻工夫,便开始熔化。
青色的铁水与黑色的铁水各自流淌,在黑石滩上蜿蜒如两条颜色各异的溪流,一青一黑,泾渭分明。
余尽将紫电棍轻轻抛起。棍子落入两股铁水交汇之处,旧有的三道雷篆在六丁神火的灼烧下微微一亮,旋即如蜡融般消解开来,化作三道极细极亮的雷光,在铁水中游走穿梭。
雷光所过之处,青色铁水与黑色铁水开始交融,青中有黑,黑中有青,渐渐化作一团紫沉沉的铁水。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中神霄雷的口诀。
虚空骤然一震,一道合抱粗细的紫色雷霆从天穹之上劈落,正正轰入那团铁水之中。
铁水被雷霆劈得剧烈翻涌,紫色电弧在铁水中疯狂流窜,整团铁水都开始膨胀,仿佛下一刻便要炸开。
余尽双手结印,法力如潮水般涌出,将膨胀的铁水死死压制住。
第一道雷霆的余威尚未消散,第二道神霄雷又至。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雷霆劈落,铁水便猛烈翻涌一次,紫色便浓郁一分。
九道神霄雷接连劈落,黑石滩上雷光霍霍,映得半边天穹都成了紫色。
九乃极数,余尽情知自己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便是九道。
若再引第十道,只怕铁水当真要炸开,前功尽弃。
他果断停了口诀,天穹之上的雷云缓缓散去。六丁神火也同时收起。铁水在法力的收束下缓缓凝聚,从一团不定形的液体,渐渐收缩成一柄锤的模样。
锤柄如小臂粗细,柄尾微微膨起,握在掌中恰可防滑脱手。
锤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纹路浑然天成,自有一种美感。
一道雷篆,凝于锤头。不是余尽刻上去的,是九道神霄雷劈进铁水时自然形成的。
雷篆呈深紫色,比锤身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深、更沉,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流转不息。
余尽以法力托着这柄通体紫光的锤子,掠出海面,将其浸入海水之中。
海水触到滚烫的锤身,嗤嗤作响,白茫茫的水雾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孤岛。
待水雾散去,锤子已彻底冷却。他逼出几滴精血,滴在锤身之上。
精血顺着那道天生的雷篆缓缓渗入,雷篆微微一亮,将精血尽数吸收。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从锤身上传来。
余尽握住锤柄,将这柄新生的紫电锤提了起来。
锤柄入手,温润如玉,却沉得惊人。他微微晃了晃,虚空中便生出无数细密的紫色雷弧,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从前那根紫电棍,也能放出雷光,但那是他以法力催动棍身雷篆才有的效果。
而眼前这柄紫电锤,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它便自行勾动了天地间的雷霆之力。
“这才真个算是紫电锤了。”余尽自言自语,握紧锤柄,正要朝海面挥出一锤试试威力,忽然想起龙宫还在下面。
“方才九道神霄雷劈下来,动静已够大了。若再一锤砸下去,怕是老龙王真要吐血。”
他便收了锤子,身化雷光,往花果山飞去。
————
敖广兴冲冲的冲到海面,本以为是天庭降下神罚惩罚那恶人。
谁知竟然正正看见余尽引动九道紫色雷霆劈入一团紫光中,然后炼宝成功离去的背影。
那雷霆的颜色他太熟悉了。雷部降下天罚时,用的便是此雷。
可眼前这白衣书生,竟能自己勾动神霄雷。
而且那团融化神铁的火焰像极了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绝不会认错。
能驱使神霄雷,能操控六丁神火。这样的人,他去天庭告状?
敖广默默从袖中取出那道花了半个时辰精心写就的奏表,双手一搓,锦帛化作碎屑,纷纷扬扬洒入海中。
龟丞相从后面游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龙王的脸色,试探着问道:“陛下,咱...咱不告那个恶人了?”
敖广霍然转身,劈头盖脸骂道:“告?告什么告!你瞎了不成!那是神霄雷!雷部降天罚用的就是神霄雷!那人把天罚当打铁的火用!你还要本王去天庭告他?告到雷部去,结果发现那是他自家衙门?”
龟丞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敖广骂完,怒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望着海面上那道远去的雷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龙族...真是个惨啊。”
他摆了摆手,“回宫。从今日起,龙宫禁制全开,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说罢头也不回地分开水路,往海底深处潜去。水晶宫的禁制在他身后一层一层亮起,将整座龙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幕之中。
从海面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幽深的碧蓝,再也找不到龙宫的丝毫踪迹。
余尽回到花果山,在那片青松林间落下遁光。白晶晶的光茧已完全碎裂,一地月白色的茧壳碎片散落在草丛间,被日光一照,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
茧壳中央,白晶晶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玉骨完好如初,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神异。
那一身骨骼原本是温润如玉的月白色,此刻玉色之中隐隐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蓝光晕,如月华被凝在了骨质之中。
骨骼表面浮现出许多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天生的骨纹。
纹路从颅骨蔓延到指骨,从脊椎延伸到足尖,浑然天成,如瓷器上的冰裂纹。每一道纹路之中,都有极细微的星华在缓缓流淌,仿佛整具骨骼变成了一个微缩的星空,那些骨纹便是星河流转的轨迹。
白晶晶睁开眼。那双眼中,星光比从前更加璀璨,不再是一团朦胧的星芒,而是清晰可见的星轨,数点星芒环绕着一颗最亮的主星,缓缓旋转,如一片微缩的星系被封印在了她的眼眶之中。
她看见余尽,眼眶中的星轨剧烈颤动了一下、
“公子!奴家以为...以为公子不要奴家了!”
余尽温声道:“我只是去炼些东西。你感觉如何?伤势可全好了?”
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公子,奴家也不清楚。就是...就是昏昏沉沉的,好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好像《万骨真解》自己就突破到第四层了。”
余尽来了兴致,“第四层?第三层便已那般厉害,第四层是个什么光景?”
白晶晶环顾四周:“有禁制,可能施展不开。”
余尽会意,抬手收了布在林间的阵旗与禁制。
白晶晶站定,口中念出一段极古拙的法诀,余尽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
法诀落定,白晶晶的身形骤然暴涨。
不是幻化,是真身的膨胀。那一身玉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展,向天穹之上拔升。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尊千丈白骨法身便屹立在花果山之中。
颅骨穿入云层,云海在她锁骨间缭绕。肋骨如一道道白玉拱门,横跨数十丈,山风从骨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鸣响。
花果山上,飞禽走兽四散惊逃。仙鹤哀鸣着振翅飞向远方,寿鹿连滚带爬冲下山坡。
那些喝了猴儿酒正在树上打盹的猴子们,被这遮天蔽日的白骨法身吓得酒都醒了,吱吱尖叫着从树上滚落,连滚带爬钻进了水帘洞中,不敢冒头。
白晶晶收了法身。千丈白骨如幻影般收缩,转瞬恢复成寻常大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公子,奴家...奴家没吓到你吧?”
余尽心里有些疑惑:“这法身,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法天象地?不确定,再看看。”
他低头看向白晶晶,白晶晶正拿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余尽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倒是有些神异。”
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人参果。果子在储物袋中放了些时日,灵韵已散逸了不少,。
他将人参果递到白晶晶面前:“这个给你,之前你昏迷不醒,骨骼吸收不了。如今你已苏醒,又突破到了第四层,应该能吃了。”
白晶晶接过人参果,依言幻化了人形。那张清丽的面庞重新浮现,肌肤胜雪,唇若点朱,额上星月符印在人形状态下化作一枚极淡极美的银色花钿,衬得她整个人如月宫仙子临凡。
她将人参果送入口中,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至极的仙灵之气,却不是散入四肢百骸,而是直直涌向她额上那枚星月符印。
符印微微一亮,将那股仙灵之气尽数吸收,星月符印的纹路向额角延伸了几缕,更添几分神异之美。
余尽看得啧啧称奇。
便在此时,山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吱吱尖叫。数百只猴子从水帘洞中涌出,从果树上跳下,从岩缝中钻出,漫山遍野地朝峰顶涌来。
显然是方才被白晶晶的千丈法身吓跑的那群,此刻见法身消失,又壮着胆子回来查看。
余尽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群猴子,打不得骂不得,毕竟是悟空老家。
他拉起白晶晶,身化雷光,遁入天际。
猴群扑了个空,在峰顶上吱吱叫了一阵,渐渐散了。
几只小猴捡起白晶晶遗留在地上的一片茧壳碎片,好奇地把玩了一番,又随手丢下山崖。茧壳碎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入万丈深谷,再无声息。
余尽带着白晶晶飞出了花果山地界,在一处无名荒岛上落下云头。他将神识沉入识海,万仙图中新的光点已经生成,悬在万仙图的极远之处,与余尽此刻所在的位置隔了不知多少万里。
余尽叹了口气,对白晶晶道:“走吧。这次路途遥远,且有的赶了。”
白晶晶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白光,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驾起遁光,消失在海天之间。
第107章 心有疑虑不擒妖,黑白仙人入城门
余尽与白晶晶离了东海,一路向西。这一飞便是半月。
初时海上碧波万顷,海天一色,偶有鸥鹭掠浪,鲸鲵喷水。
渐行渐远,海面渐窄,两岸陆地夹道而来,河水由咸转淡,碧波化作浑黄。再后便是莽莽群山。山势由险峻渐趋平缓,林木由苍莽渐转疏朗。
又飞了数日,群山退去,眼前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平原铺展开来,田畴平整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脉络。
正值仲春时节,麦苗青青,菜花金黄,农人三三两两散于田间,或锄草,或灌溉,牛铃叮当,牧笛悠扬。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官道宽阔平直,行人车马往来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有骑驴的书生摇头晃脑吟诗,有赶集的村妇挎着竹篮说说笑笑。一派太平景象。
余尽按落遁光,落在官道旁一处小树林边,收起周身雷光,整了整衣袍。白晶晶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白光落下,额上星月符印微微一闪,便敛入眉心。
余尽抬眼望向远处的城池,心中暗自思忖:“按万仙图的指引,光点便在这城中。可这一路行来,田畴平整,百姓安居,既无妖气冲天,也无怨气冲霄,哪里有半分妖怪作乱的迹象?”
他正疑惑间,目光扫过城门上方三个大字:乌鸡国。
余尽心头猛地一跳:“乌鸡国?!”
他便想起了前世看的剧情,此地真正的国王,三年前已被推入御花园井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端坐在王座之上的,乃是文殊菩萨座下一头狮子。
三年前天降大旱,国王广开国库赈灾,又亲身登坛祈雨,感动上天,降下甘霖。国人皆颂国王仁德,却不知那祈雨的“国王”,早已换了芯子。
余尽心道:“这妖怪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这番说辞倒不是夸赞那妖怪神通有多大,而是说他治国理政的本事。
三年了,乌鸡国风调雨顺,田畴平整,百姓安居,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真国王在位时,未必有这般政绩。
白晶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门,又看了看余尽若有所思的侧脸,轻声问道:“公子,为何在此处停下了?你说的那光点便在此处吗?咱们不进去吗?”
余尽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道:“晶晶,我们以后怕是要一直跟着那唐僧师徒了。上次在莲花洞那种场景,估计还会再出现。你害怕吗?你若是害怕我可以为你寻一处妙地供你修行,你现在也是得道有成,也不再是妖怪了,可以好生修行了。”
白晶晶毫不犹豫地答道:“公子莫赶我走了,此前算起来公子已经救了奴家两次了,还传了奴家法门,此生公子在何处,奴家便在何处,我也不怕,都真正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余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吧,入城捉妖!”
白晶晶也已兴致冲冲,双手虚握,骨刃虽未出鞘,战意却已从眼中溢出来。她刚刚突破第四层,正憋着一股劲儿想试试自己如今的本事。她也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能打几个。
两人便化了普通凡人模样沿着官道向前。
余尽一边走一边思索:“我如今紫电锤重炼已成,定海珠威力惊人,雷霆真章也初窥门径,再加上白晶晶的《万骨真解》突破第四层,千丈白骨法身足以媲美大妖王,捉那妖怪想必是手到擒来。”
“一头青毛狮子罢了,又不是文殊亲临。”
可白晶晶刚走几步,便发现余尽站在原地停下了。
白晶晶疑惑地问道:“公子怎么忽地停下了?”
余尽望着乌鸡国的城墙,目光沉沉,他想起了此前观音对他的警告,还有老君那随意的一掌,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那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文殊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与观音并列。若我此刻入宫捉妖,坏了文殊的好事,到时候文殊提前降临,我怕是撑不住...”
“而且后面还有诸多妖怪,若每一难都正面硬撼,大打出手,迟早会再撞上更可怕的存在。到那时,哪怕有万仙图的示警,怕是都救不了我。不能硬来。得换个法子...”
他忽地看到了远处那座隐隐可见的道观。
“那狮子此前便是以道人的身份入到国内,得了国王的信任,施法求雨。”
他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余尽架起遁光,带着白晶晶寻到附近的深山林子,随手做了一只简易的药箱,又做了一杆竹幡。
然后采集了一些寻常草药灵果装入药箱,随后便到了地下深处,找了一处矿脉,以六丁神火炼制成了一面金属的小旗子,然后不断的刻入阵纹路。
如此便过了三天。
三天后,余尽收了小旗,将身一摇,周身光华流转。白衣书生的形貌如水波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道人。
头戴鱼尾竹冠,身穿黑白二色道袍左黑右白,正中以一道太极纹分隔,袖口袍角皆绣着细密的云篆雷纹。
足踏芒鞋,手持竹幡。面容清秀,颔下三缕短髯,眉宇间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散淡,嘴角却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万事皆可一笑了之。
白晶晶在一旁看得眼睛一亮。
余尽在空中化了一道虚影,对她说道:“你且照着这个模样,幻化作一个小童儿与我配合,此番我们暂时不捉妖了。”
白晶晶虽然不明白余尽为何,但她还是照做。
她看了那道虚影一眼,也将身一摇,化作一个唇红齿白的小道童。头梳双髻,身穿青布道袍,腰系麻绳,足踏布履。额上星月符印被她敛去,只余一双清亮的眼睛,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二人这一变化,倒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了。
余尽看了看白晶晶,满意地点了点头。
竿子高高擎起,幡子迎风展开,白底黑字,上书十二个大字:
‘善断祸福吉凶,兼治奇症异疾’
端正醒目,隔着半条街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余尽手执竹幡,迈开步子,大步往城门走去。
白晶晶背着药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竹杖点地,芒鞋踏尘,黑白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海外仙山一散人,黑白道里隐乾坤。
卦中能定生死事,药里可还病中魂。”
声音清朗,随风送入城门。城门口几个守城士卒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拄着长戈打盹,听得这歌声,纷纷抬起头来。
便见一个黑白道袍的年轻道人,手持竹杖,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擎幡的小道童,幡上十个大字清晰醒目。
那道人步履从容,神态散淡,既不似寻常游方道士那般谄媚讨好,也不似妖道那般故作高深。他只是走着,唱着,仿佛这乌鸡国的大门,他进也可,不进也可。
守城的小校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又看了看那面幡子,忍不住开口问道:“道长从何处来?到咱们乌鸡国作甚?”
余尽停下脚步,竹杖顿地,微微一笑:“贫道海外散人,道号黑白仙。云游至此,见贵国紫气隐隐,当有贤君在位,特来瞧瞧。顺道——”
他指了指手中的幡子,“替有缘人断几桩吉凶,治几样顽疾。”
小校将信将疑,但见这道人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侧身让开了路。
余尽施了一礼,便继续执幡迈步前行,踏入乌鸡国城门。
第108章 黑白仙名动乌鸡,假国王召见入宫
余尽入了乌鸡国城门,沿长街行了百余步,便见一处十字街口,四方通衢,人来人往。
街口有一株老树,树冠如盖,浓荫蔽日,树下恰有一块空地,正合摆摊。他使了些碎银子,与旁边茶寮的掌柜赁了那张闲置的条桌,又借了两条长凳,往老槐树下一摆。
白晶晶将竹幡往桌边一插,幡子迎风展开,“善断祸福吉凶,兼治奇症异疾”两行大字格外醒目。
这一番动静,登时引了不少行人驻足。
乌鸡国虽崇尚道门,道士常见,可这般仙风道骨、气度不凡的年轻道人,却也不多见。
余尽那一身黑白道袍,左黑右白,正中太极纹,袖口云篆雷纹隐隐,瞧着便不是寻常游方道士的粗布麻衣可比。
再加上身后那擎幡的小道童,唇红齿白,双目清亮,背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箱,更添几分神秘。众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无人敢第一个上前。
余尽也不着急,竹杖倚在桌旁,自顾自倒了碗茶,慢慢呷着。
白晶晶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成持重的小道童模样,只是眼珠子偶尔一转,泄露了几分好奇。
这般作派反倒更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商贾在摊前驻足良久,终于忍不住上前,拱手道:“道长,您这幡子上写着善断祸福吉凶,不知怎么个算法?收取多少银钱?”
余尽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那商贾一眼,微微摇头:“不收银钱。”
“不收钱?”那商贾反而更加忐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在竹椅上坐下。
然后低声开口问道:“道长,我近来生意不顺,连着三船货都翻了,家宅也不安宁,内人夜夜惊醒,说是梦见...梦见些不干净的东西。求道长指点迷津。”
余尽不答,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商贾的面色。
他以星象之法大致推算了一番,这推算当然是假把式,他哪懂什么星象测算人家命理。
而是以法力悄然探入那商贾体内,然后便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商贾体内,竟盘踞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疫病之气,这股疫病气息在他经脉之中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他的阳气便被削弱一分。这分明是有妖物在他身上下了手段。
余尽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那杆新炼的小旗子。
旗子不过巴掌大小,旗面呈灰白之色,上面绣着极细密的纹路,正是瘟癀阵的阵纹。
他这半月赶路途中,一直在琢磨如何将瘟癀阵缩小到可以随身携带。真正的瘟癀阵需布下二十一把瘟癀伞,范围广阔,威力惊人。
但他不需要那么大的威力,他只需要能收取疫病之气即可。
这杆小旗便是他的试验品,以瘟癀阵的阵纹进行刻画,专门吸摄各种疫气、病气、秽气。
他将小旗子在掌心转了转,旗面微微一亮。那商贾体内的疫病之气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从经脉中丝丝缕缕地抽离出来,顺着毛孔钻出体外,被吸入旗面之中。
旗面上的灰白之色微微深了一分。那商贾浑然不觉,只是忽然觉得胸中一口闷气散了,浑身轻快了许多,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一扫而空。
余尽收回旗子,缓缓开口,语气高深莫测:“你命中本有财星高照,只是近来被阴气所冲。这阴气非是来自你自身,而是来自外物,你近来得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那商贾一愣,猛然拍腿:“有!有!三个月前有人拿了一尊玉佛来当,说是祖传之物,急等钱用。小民看那玉佛雕工精美,便收下了,就摆在书房案头。自那以后...自那以后便开始不顺了!”
余尽微微点头:“那玉佛被人下了咒。你回去后,以黑布裹之,沉入井中,三日后取出,以烈酒擦拭,供奉于道观三清像前。你体内的阴气我已替你驱了,照此去做,一月之内,运势自转。”
那商贾千恩万谢地走了,步履轻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旁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白晶晶凑到余尽耳边,压低声音,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传音问道:“公子,您真的会推算?”
余尽同样以传音回道:“当然不会。就是给他个心理暗示,再把他身上的病气收了。他体内确实有疫病之气,收走了自然就舒服了。舒服了便信了,至于那玉佛...”
“我哪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他送去道观供着,供上三个月,什么咒都让三清压没了。”
白晶晶眼中星光闪了一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流水般的生意。有了那商贾的例子在先,围观的人群争先恐后地往竹椅上坐。
这个说头疼脑热,那个说腰酸背痛,有问仕途的,有问姻缘的,有拿着八字来合婚的,有抱着孩子来看病的。
余尽来者不拒,一一接待。问祸福的,他便以星象推演为幌子,实则暗中以神识探查对方家中可有妖气邪祟,有便指点几句,没有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吉利话。
看病疗伤的,他便祭出小旗子,将对方体内的疫病之气、秽浊之气一一吸摄干净。
旗面上的灰白色越来越深,从浅灰变成了灰黑。
安宅驱邪的活计他也接。有一户人家说是夜夜听见房梁上有脚步声,家中老人卧病不起。
余尽随那家主人去了一趟,以神识扫了一圈,发现是只老鼠成了精,躲在房梁上吸食老人阳气。
他不动声色,将那鼠精拎了出来,当着一家老小的面,以紫电锤轻轻一碰,鼠精化作飞灰。
那家人跪了一地,连呼神仙。
如此一日下来,余尽足足看了数十个病人,小旗子里的疫气也积攒了薄薄一层。
待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浓,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余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整日的筋骨,对白晶晶道:“收摊。今日先到此,明日再来。”
白晶晶拔起竹幡,卷好幡面,背上药箱,跟着余尽沿长街走去。二人寻了一阵,在城北找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
那道观周围依着山,门前周围四处事杂草,门楣上的匾额漆色剥落,字迹斑驳,依稀可辨“烈阳观”三个字。
门扉半掩,推开便是一阵朽木的吱呀声。
院中荒草没膝,正殿檐角塌了半边,殿中供着一尊泥塑的雕像,彩绘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胎,只有那双泥塑的眼睛,依旧慈悲而平静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一个年迈的老道士颤巍巍从偏殿迎出来。
他年约古稀,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肘部打着补丁。
见余尽二人气质不凡,老道士先是一愣,旋即拱手道:“二位道友从何处来?可是要挂单?”
余尽拱手还礼,道明来意。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道士连连推辞,余尽只说修缮宫观与塑像,老道士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将正殿旁的两间还算完好的厢房收拾出来,请二人住下。
入夜,余尽站在院中,抬头望着殿中那尊残破的雕像,忽然对白晶晶道:“机缘来了。”
白晶晶不解,余尽也不解释。
他出了道观,寻了几棵合抱粗的老松回来,引下神霄雷,将树干劈成数百块大小均匀的木牌,堆了半个院子。
老观主半夜被雷声惊醒,披衣出来查看,正看见余尽引天雷劈木的场景,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回过神来,看余尽的眼神已从“有些本事的年轻道人”变成了“真神仙人物”,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白晶晶蹲在廊下,看着余尽一块一块地往木牌上刻画雷篆,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你为什么用雷劈树呢?”
余尽手中不停,一道极简化的雷篆在指尖成型,嵌入木牌之中。
那雷篆与他紫电锤上的神霄雷篆同出一源,却简化了九成九,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雷霆至阳气息。
他一边刻一边道:“雷霆至阳,对邪祟有天然的震慑之力。这些雷击木,沾染了天雷的余威,再刻上雷篆,凡人佩戴,百鬼莫侵,安宅辟邪,最好不过。”
次日一早,余尽与白晶晶再次来到老槐树下。
今日的场面比昨日更加火热,昨日被治好的那些人,回去睡了一夜好觉,醒来神清气爽,便如活招牌一般,逢人便说。不过半个时辰,余尽的摊子前便排起了长龙。
余尽依旧不收银钱,只是每看一个病人,便让白晶晶分发一块雷击木牌,然后说道:“此牌有辟邪之效,可佩戴于身上,也可放于家中安宅。”
众人闻言,更是热情高涨,争相求取。
一传十,十传百,“黑白仙”的名号在乌鸡国都城中迅速传开。
接下来半月,余尽每日上午在老槐树下摆摊,下午便回烈阳观修葺宫观。
道观被重新修葺一新,老观主也找工匠重新修复了塑像,观中的香火也一日比一日鼎盛。
那些得了雷击木牌的百姓,病好之后纷纷来道观上香还愿。原本门可罗雀的烈阳观,如今竟有了几分香火缭绕的气象。
这一日,余尽正在老槐树下为一个老妪诊脉,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锣响。一队禁卫军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内侍,分开人群,径直来到摊前。
那内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尖声宣道:
“国王有旨,请黑白仙入宫一见。”
第109章 白日星现,祸引宝林
余尽随那内侍穿过重重宫门,一路行去。
这乌鸡国王宫虽比不得大唐长安的太极宫那般巍峨壮丽,却也自有一番气象。
但见那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朱墙黄瓦,掩映在古柏苍松之间;玉砌雕栏,倒映于碧池清波之上。
禁卫持戈而立,甲胄鲜明;宫娥敛袂而行,环佩叮当。
到得正殿,余尽抬眼望去,殿门大开,两班文武分列左右,文官衣紫腰金,武官披甲按剑,气象森严。
殿中金阶之上,龙案之后,端坐着一人,头戴平天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玉带,足踏赤舄。
面如冠玉,眉似卧蚕,颔下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端的是龙姿凤表,气度雍容。
余尽心中暗暗称奇:“若非早知底细,单看这假国王的容貌气度,当真是个人间帝王的样子,半分妖邪之气也无。”
余尽行至殿中央,打了个稽首,却不跪拜。
两班文武登时窃窃私语,有那性急的武官已按剑喝道:“大胆!见了我王为何不跪?”
余尽神色从容,淡淡道:“贫道海外散修,只拜天地,不拜凡王。”
假国王抬手止住那武官,目光落在余尽身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温润平和,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若真是个寻常游方道士,被这目光一扫,只怕当场便要腿软。
余尽只作不觉,含笑而立,黑白道袍无风自动,袖口云篆雷纹微微闪烁。
龙坐上国王开口问道:“道长从何处得道?有何法力?敢在我乌鸡国中自称‘仙’字?”
余尽回道:“贫道乃海外仙山一散修,道号黑白仙。自幼于海外仙岛修道,略通星象雷法。此番入红尘,不为名利,只为历练。途经贵国,见紫气隐隐,当有贤君在位,故驻足一观。”
假国王微微一笑,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海外仙山?寡人孤陋寡闻,不曾听过道长名号。既称仙字,必有真本事。道长何不展示一二,也好让寡人与满朝文武开开眼界?”
这便是刁难了。若余尽展示不出真本事,便是欺君之罪;若展示的本事不够“仙”,同样下不来台。
余尽早有所料,也不推辞,只是抬头望了望殿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金砖,面露难色:“陛下,此殿有顶,不见天日。贫道之法,需观星辰方位,借星力为引。”
假国王大手一挥:“移驾殿前广场。”
殿前广场宽阔平坦,青石铺地,四角各立一尊铜铸仙鹤,鹤嘴衔着铜铃,风过铃响,清越悠远。
两班文武簇拥着假国王出了大殿,在广场上列开阵势。余尽带着白晶晶行至广场中央,竹杖插地,仰面向天。
此时正是白日,天穹湛蓝,万里无云,一轮骄阳悬于中天,哪有什么星辰?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已露出幸灾乐祸之色。白日观星?这道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余尽闭上双眼,他默运法诀,右手掐诀,朝天一指。
天穹之上,湛蓝的天幕忽然微微一暗。不是乌云遮日,是那无处不在的日光,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压了下去。
紧接着,天幕之上,一颗星辰亮了起来。那星辰极淡极远,在白昼之中本绝无可能看见,可它确确实实亮在那里,如一枚银钉嵌在湛蓝的天幕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四十五颗星辰,次第亮起。虽在白昼,虽不及夜晚那般璀璨夺目,可那四十五点银芒清清楚楚,赫然在目。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有那老臣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高呼:“白日星现!真仙下凡!真仙下凡啊!”
一跪百跪,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连那方才按剑喝问的武官也单膝跪地,满脸骇然。
余尽左手掐诀不变,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天穹之上,三星光同时垂落,如银丝,从九天之上直泻而下,在广场上空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幕。
他右手又是一翻,一道神霄雷从掌心劈出,正正轰在广场角落一尊闲置的铜鼎之上。那铜鼎足有千斤之重,被雷光劈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铜液飞溅。
铜液尚未落地,便被星幕中的银光裹住,悬浮于半空,重新凝聚,缓缓塑形。待雷光散去,星幕收敛,一尊崭新的铜鹤衔铃像已立于广场角落,与其余四尊一般无二。
假国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上波澜不兴。
可余尽余光扫过,分明看见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恳请之声此起彼伏:“陛下,此乃真仙降世,天佑我乌鸡国啊!”
“黑白仙长神通广大,若能留在我乌鸡国,必能保国祚绵长,风调雨顺!”
“请陛下礼聘黑白仙长为国师!”
假国王的手微微攥紧,说道:“黑白仙长却有法力,但不知可会祈雨,我国地处偏僻,时常有干旱,若仙长也可,当拜为国师。”
余尽知道国王这是在与他之前所作相比,但他虽然有星辰雷霆神通,这行云布雨之术还从未习得。
不过他抬起头看了一天天上云朵,便露出微笑:“陛下,祈雨小术而已,且看我施为!”
说着便纵身一跃往那天上去了,看的文武百官啧啧称奇。
余尽到了半空,以法力强行将附近的云朵摄了过来,在皇宫之上聚集起一大团云彩,然后引动阴阳之气,呼出雷霆。
当他落于正殿前方时,已经降下了大雨,淋的文武百官躲避不及,唯有余尽站在雨中,散发着豪光,真如那天上谪仙一般。
国王面上已换了一副欣喜而又敬仰的神色,也顾不得被雨淋湿,步下台阶,亲自走到余尽面前。
拉起余尽的手说道:“仙长神通,寡人叹为观止。方才多有怠慢,万望仙长莫怪。寡人愿以国师之礼相聘,请仙长留在乌鸡国,为寡人分忧,为万民祈福。不知仙长可愿屈就?”
余尽挥手将云团打散,然后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四方,本不该久居一地。然陛下盛情,却之不恭。便暂留些时日罢。”
假国王大喜,当即传旨,敕封黑白仙为乌鸡国国师,赐金印紫绶,于王宫之侧敕建国师府。
满朝文武齐声恭贺,山呼万岁。
余尽谢了恩,却未退下,而是整了整黑白道袍,正色道:“陛下,贫道既为国师,便有一言不得不说。”
假国王含笑道:“国师但讲无妨。”
余尽环顾两班文武,缓缓开口:“贫道近日观星,见国内气运有异。细细推之,其根源在于一佛寺。”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假国王眉头微动,不置可否。
余尽继续道:“国内佛寺,多年不事生产,田产却连阡累陌。僧众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聚敛钱财,却不曾于大旱之时开仓赈济。贫道观星象所见,这些佛寺之中,有数处已生阴晦之气,若不早除,恐有国祚之危。”
一位老臣出列道:“国师此言,可有实据?我乌鸡国中佛道并存,相安无事多年,佛寺纵有些田产,也是历代先王所赐...”
余尽淡淡道:“贫道观星所见,城外有一处佛寺,名唤宝林寺。寺中早已有鬼怪盘踞。诸位若是不信,随贫道前去一观,便知分晓。”
假国王沉默片刻。他身为文殊菩萨坐骑下凡,虽占王位三年,终究是佛门出身。
余尽这番话,句句冲着佛寺而去,他心中岂能痛快?可满朝文武已被那白日星现的神通慑服,
此刻纷纷出列,恳请陛下随国师前往查验。
更有那耿直的老臣慷慨陈词:“陛下,国师既说有鬼怪盘踞佛寺,此乃动摇国本的大事,不可不查!若国师所言非虚,正可借机整肃;若国师所言不实,也好还佛门一个清白!”
假国王看了看满殿跪请的文武,又看了看神色从容的余尽。
只能点头:“准奏。明日一早,寡人亲率百官,随国师前往宝林寺,一探究竟。”
余尽躬身稽首:“陛下圣明。”
退朝之后,余尽带着白晶晶出了王宫。白晶晶悄悄凑近余尽,压低声音道:“公子,那宝林寺真有鬼怪?你怎知道的?”
余尽步履从容:“我并不知啊。
白晶晶问道:“那你怎么信誓旦旦的说有妖怪呢?”
余尽嘿嘿一笑说道:“那里有没有鬼怪不重要,但是你去了肯定就有了。”
白晶晶有点不知所措,问道:“我?我没在那寺庙内出过手啊...”
余尽压低声音说道:“明日你先去,然后我们这般...”
白晶晶兴奋的点了点头,两人便重回了烈阳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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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宫正门外仪仗列开,金瓜钺斧,旌旗幡幢,浩浩荡荡。假国王乘銮驾,余尽以国师之尊乘轿随行,两班文武或骑马或乘车,禁卫军前导后随。
百姓们夹道围观,纷纷议论,城中那黑白仙人说那宝林寺有鬼怪,陛下亲自去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行人出了城门,往城外行去。
宝林寺坐落于乌鸡国都城外二十里处,依山而建,古木参天。远远望去,山门巍峨,殿阁重重,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倒是一处清幽古刹。
只因余尽那句“有鬼怪盘踞”,禁卫军早已将寺院团团围住,僧众皆被集中于大雄宝殿之前,黑压压跪了一片。
假国王銮驾至山门前停下,余尽行至驾前。假国王端坐銮驾之上,指了指那山门,含笑道:“国师,鬼怪何在?”
日光之下,古刹庄严,香火缭绕,梵唱隐隐,哪里有半分鬼怪的气息?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余尽身上。
第110章 双簧配合,道涨佛消
余尽也不理会在场人的眼光,而是往那禅院深处一指:“陛下,鬼怪便在那禅院中。妖气虽被封镇,贫道已感应得清清楚楚。”
假国王端坐銮驾之上,目光顺着余尽竹杖所指的方向望去,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心中所想。
宝林寺住持乃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僧,须眉皆白,身披袈裟,闻言颤巍巍上前几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国师此言差矣。贫僧住持此寺四十余载,阖寺僧众日夜诵经礼佛,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寺中若有鬼怪,贫僧岂能不知?国师莫要血口喷人!”
他身后跪着的僧众也纷纷鼓噪起来,有那胆大的年轻僧人高声叫道:“什么国师,分明是妖道!栽赃陷害,坏我佛门清誉!”
一时群情汹汹,场面颇为混乱。
余尽也不争辩,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运起法力,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宝林寺上空炸响:“妖怪!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那座偏僻禅院之中,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从井口中冲天而起,灰黑色的妖云翻涌着,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铅灰色。
日光被妖云遮蔽,宝林寺中霎时阴暗下来,阴风阵阵,飞沙走石。
妖云之中,一具巨大的白骨缓缓升起。
那白骨足有数十丈高,通体森白,骨骼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灰黑纹路,颅骨之中两团幽绿的鬼火熊熊燃烧。
它脚踏禅院,头顶妖云,数十丈高的白骨法身将身后的佛殿衬得如同玩具一般。
它低下头,幽绿的鬼火俯视着满寺僧俗,下颌骨张开,发出一声咆哮。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满寺僧众当场瘫倒了大半,有几个胆小的直接昏了过去。
余尽嘴角微微抽了抽:“这丫头,还会给自己加特效了。”
他分明记得白晶晶的骨纹是银蓝色的,鬼火早就化成了星芒,哪里来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分明是她以万化真形之术,故意演化出来的。
他强忍住笑意,面上作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厉声喝道:“孽畜!贫道正要收你!”
白晶晶所化的白骨巨人低下头,抬起巨大的骨掌,一掌朝余尽拍了下来。
余尽拔地而起,黑白道袍猎猎作响,手中浮现一把竹杖,爆起一道紫光,与那白骨巨人战在一处。
这一战,打得甚是好看。白骨巨人双掌连拍,每一掌落下都震得地面开裂、碎石飞溅;余尽身形如电,在骨掌之间穿梭自如,紫电锤化作漫天锤影,与骨掌碰撞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紫光与灰黑妖气。
一人一骨从地面打到殿顶,从殿顶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上云端。妖云翻涌,紫电横空,宝林寺上方的天穹被这场大战搅得风云变色。
满朝文武、阖寺僧众仰头观战,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余尽觑了个空子,传音入密:“差不多了。待我引雷之时,你便分化一节骨头留下,真身遁走,先回烈阳观等我。”
白骨巨人幽绿的鬼火眨了一眨。
余尽抽身疾退,悬于半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天穹之上,雷云骤聚,紫电翻涌。一道神霄雷从天而降,正正劈在白骨巨人身上。
那白骨巨人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周身灰黑妖气被雷光劈得四散溃散,巨大的骨身从云端坠落,轰然砸在宝林寺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将青石地砖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雷光散去,烟尘渐落。
众人战战兢兢上前查看,只见那坑洞之中,妖云已散,白骨巨人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截丈许长的森白骨头,静静躺在坑底。
那臂骨之上,灰黑色的妖纹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残余的妖气。
余尽按下云头,落在坑边,俯身拾起那截白骨,托在掌中,展示给假国王与满朝文武。
“陛下请看。此妖乃是一具白骨成精,藏匿于这宝林寺井中,不知已害了多少人命。寺中僧众将其封镇于地下,以符纸镇压,却隐瞒不报,任由妖气滋生。若非贫道察觉,假以时日,此妖吸足了阴气,破封而出,这乌鸡国都城只怕要化作一片死地。”
满朝文武看向那些僧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宝林寺住持老脸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方才还高声怒骂的年轻僧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声泪俱下:“陛下!国师所言非虚,这宝林寺中竟真藏有如此妖孽!若非国师神通广大,我等至今还蒙在鼓里!寺僧包庇妖孽,其心可诛!请陛下下旨,彻查封禁此寺,逮捕阖寺僧众,严加审问!”
一臣领头,群臣景从。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恳请之声此起彼伏。
假国王端坐銮驾之上,看着余尽掌中那截犹带妖气的臂骨,他的手指在龙袍袖中微微收紧,。
他眼角一丝极细微的抽搐,转瞬即逝,说道:“准奏。传旨。宝林寺阖寺僧众,暂押刑部大牢,听候发落。寺产抄没,寺院封禁。国师此番降妖,功莫大焉。寡人自有重赏。”
余尽躬身稽首:“谢陛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被禁卫军押走的僧人,顿了顿,又道:“陛下,贫道还有一言。那老住持年事已高,观其神色,恐是被妖气蒙蔽,未必真知内情。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斗胆,请陛下留他一命,令其闭门思过便是。”
假国王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还是颔首道:“国师慈悲。准。”
老住持被禁卫军从地上搀起,颤巍巍朝余尽合十一礼,老泪纵横,被押着出了山门。
余尽收回目光,将掌中那截臂骨收入袖中。袖中,他的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骨面,骨面上灰黑色的妖纹在他指尖下无声无息地褪去,露出底下银蓝色的本真骨纹。
那骨纹微微一亮,旋即归于沉寂。
宝林寺一事,如巨石入水,在乌鸡国中激起千层浪。黑白仙白日引星、当众降妖的事迹,被在场百官与百姓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那宝林寺查封之后,余尽并未赶尽杀绝。寺产虽被抄没,僧众虽被羁押,但他亲自向假国王请旨,将那些并无大过的僧众从轻发落,愿还俗者,发给盘缠遣归乡里;愿继续修行者,可投奔其他寺院,只是不得再回宝林寺。
那老住持被免去死刑,幽禁于宝林寺之中,每日青灯古佛,以赎其不知之罪。
余尽此举,一则是真不想做得太绝;二则他也清楚,若真将这些僧人赶尽杀绝,佛门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这个度,刚刚好。
宝林寺封禁之后,余尽便以国师之名,开始在乌鸡国中推行道法。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从民间招募来的游方道士聚拢起来,编成一支“巡医队”。这些道士大多出身寒微,粗通医理药性,却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余尽将他们收入烈阳观,管吃管住,只要求他们做一件事,那便是下乡。
每三人一队,背药箱,擎法旗,深入乌鸡国各乡镇村落。法旗是余尽亲手炼制的,以瘟癀阵的底子简化而来。
道士们手持法旗,挨家挨户为百姓诊病。那法旗自会感应病者体内的疫气、秽气、浊气,轻轻一拂,便将那股气息吸走三分。
病者只觉浑身一轻,再辅以寻常汤药,大多三五日便见好转。
这些道士在乡间,除了治病,还教百姓许多实用的东西。教农人辨天时播种灌溉,教修水渠,教除虫患。
每至一村,还设义诊、粥棚、药棚。义诊不收分文,粥棚施粥济贫,药棚免费发药。当然这些花费都是从全国各处寺庙中查收出来了,也并未给国家增加负担。
而且余尽做的这些事,都是从前那些只会诵经念佛的僧人们不曾做过的。
百姓最是实在。谁给他们看病,谁教他们种地,谁给他们粥喝,他们便信谁。
佛门讲的是来世,道门做的是今生。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来世太远,今生吃饱穿暖、无病无灾,便是最大的功德。
渐渐地,那些原本香火鼎盛的佛门寺庙,香客一日少过一日。香火越来越稀。
而烈阳观分出去的巡医队所到之处,百姓们自发建起了道观,有的是将废弃的土地庙修葺一番,有的是将闲置的民居改造,有的干脆在村口老树下立一尊三清牌位,早晚一炷香。
而且烈阳观的香火也一日盛过一日。
那座月前还破败不堪的小道观,如今正殿已修葺一新,殿中原来那座像已经重塑了金身。
百姓们自发捐款捐物,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过月余工夫,一座崭新的道观便拔地而起。
余尽还特地兴建了几处偏殿,供奉斗母、群星与雷部众位天君。
后院则是道士们的居所与药房。
余尽还特地寻了一处荒地,专门安置那些从宝林寺及其他佛寺中出来的僧人。
他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赶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条路,愿还俗的,发给盘缠;不愿还俗的,可在此开荒耕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活自己。
大多数僧人都选择了留下。他们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别无所长,离了寺院便无处可去。如今虽不能念经,却也不必违心信道,只是干活吃饭,倒也心安。
而这一切的背后,余尽还有另一层用意。那些道士们手持法旗下乡,每收一缕疫病之气,那法旗中的瘟癀阵底子便厚实一分。乡间百姓生老病死,怨气、病气、饥寒之气,皆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浓郁的秽气。这些秽气被法旗一一收集,再汇聚到余尽手中那杆主旗之中。
月余下来,主旗内的瘟气已积攒了薄薄一层,旗面上的符文开始微微泛起灰绿色的光泽。
余尽不禁叹道:“瘟癀阵第一面阵旗的雏形,终于有了。”
这一日,余尽站在烈阳观新落成的正殿之前,仰头望着那尊新塑的像。
白晶晶依旧扮作小道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
白晶晶不解的问道:“公子,别的道观都立三清的像,咱们这个为何不拜,反而立他的像呢?”
余尽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是我们此次救命的关键,当然要立他了。”
第111章 真王还魂,殿中对峙
却说唐僧师徒离了平顶山,一路西行,一路风餐露宿,到得乌鸡国边境,已值秋尽冬初,野菊残英,寒梅初绽。
这一日行至傍晚,唐僧便说要找个借宿之地,便让悟空先去探查。
悟空纵云光观望,见那山林中有一座寺庙,虽也冷落,尚有僧人在内。
师徒四人遂投寺而来,那寺中长老见是东土大唐的御弟,不敢怠慢,打扫禅堂,安排斋供。
是夜三更,唐僧正自斜躺昏睡,忽闻一阵阴风飒飒,吹得灯烛明灭不定。
抬头看时,见一鬼魂立于阶前,却是浑身湿淋淋,口内连叫:“师父,救命!”
三藏战兢兢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我救你性命?”
那鬼魂垂泪,将自己的冤屈娓娓道来,末了说道:“今夜知师父到此,特来求救。”
唐僧道:“你既说那怪神通广大,我却如何救你?”
国王道:“师父手下有个大徒弟,乃齐天大圣,能斩妖除魔。”
唐僧便叫醒悟空。行者听得此事,笑道:“这妖怪倒也有些门路。老孙且去天庭走一遭。”
悟空径至三十三天兜率宫,将乌鸡国之事说了,求一粒还魂丹。老君取过葫芦,倒出一粒九转还魂丹与他。
行者回至寺中,与八戒同至御花园,寻着那口八角琉璃井。八戒下井,见那国王尸首不曾损坏,背将上来。
悟空将还魂丹纳入口中,以气度下。
不多时,那国王便悠悠醒转,见了众人,放声大哭:“那全真妖人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我实在无门申诉我之冤屈啊!”
悟空道:“不必哭,不必哭。既然救活了你,老孙必定助你要回王位。”
国王拜谢不已,遂换了衣裳,与唐僧师徒一处歇息。
————
却说那烈阳观中,余尽正自静坐,忽觉心血来潮。
他掐指一算,睁开眼来,见白晶晶侍立一旁,便道:“那王子这几日屡屡试探国王,言语支吾,行为诡异。若我所料不差,唐僧师徒怕是已到了。”
白晶晶道:“公子,那和尚既来,我们如何应对?”
余尽道:“不急,且看他们作何打算。”
话音未落,忽听得前殿钟鼓齐鸣,有内侍慌忙来报:“国师大人,有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要倒换通关文牒,已入王宫去了!”
余尽站起身来,那黑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淡淡笑道:“来得好。正要等你们来呢。”
此时王宫金銮殿上,唐僧师徒与那乔装过的真国王已至殿内,假国王端坐龙椅,面色微变。
满朝文武列于两厢,窃窃私语。
还未言及通关文牒之事,悟空将真国王向前一推,喝道:“妖怪!你且看看,这位是谁!真国王在此!”
假国王强作镇定,冷笑道:“这是哪里来的疯汉?寡人坐此江山,满朝文武谁人不识?你等分明是妖怪变化,前来祸乱社稷!”
真国王上前一步,指着假国王道:“你这妖道!三年前御花园中,你将寡人推入井中后,变化作寡人模样,夺我江山,占我妻儿。今日天可见怜,得圣僧搭救,你还敢抵赖!”
假国王正要狡辩,忽听得殿外一声清朗声音传来:“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人踏步而来。
那道人身形高大,面容年轻,身穿黑白二色道袍,足踏云履。三两步便已至殿中。
正是乌鸡国国师“黑白仙”。
满朝文武见了,纷纷行礼。
假国王如见救星,忙道:“国师来得正好!这群妖僧妖言惑众,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类我之人,要夺我江山,速速助寡人将其拿下!”
余尽立在殿中,目光扫过唐僧师徒,又看了看那真国王。
“贫道有一问。”
他声音不大,满殿却听得清清楚楚:“诸位从东土而来,一路行来几万里,妖魔无数。那变化之术,想必见过不少罢?”
说话间,余尽将身一晃,就地化作悟空模样,毛脸雷公嘴,金睛火眼,形貌一般无二。
满朝文武惊得后退数步。
那假悟空又一晃,化作唐僧模样,锦襕袈裟,面容慈悲。再一晃,又化作八戒模样,长嘴大耳。
三晃之间,殿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余尽收了变化,复还本相,负手而立,淡淡道:“变化之术,以假乱真,不过小道耳。贫道且问诸位,你们凭什么证明这位就是真王?又凭什么证明,你们这些和尚不是妖怪变化?你且看看这三位徒弟,长相便似妖精,何来的说服力,更有何资格怀疑我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那朝臣中便有人道:“国师所言极是!这些和尚来路不明,空口白话,如何信得?”
又有人道:“若是妖怪变化,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
真国王急道:“寡人便是真王!寡人记得朝中每一位爱卿的姓名相貌,记得宫中每一件事!”
余尽不待他说完,截口道:“你若是个有道行的妖怪,使个他心通的神通,窥探人心,又有什么稀奇?”
他一步步走向真国王,目光如电:“你说你是真王,可这三年来,乌鸡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那一位。”
他指向假国王,“勤政爱民,礼贤下士,无有过失。你空口白话,便要夺他江山,天下焉有是理?”
假国王闻言大喜,连声道:“国师说得是!寡人待你不薄,今日你仗义执言,寡人铭记于心!”
余尽转过身来,面向唐僧师徒,声音陡然凌厉:“唐僧,你是佛门弟子,号称慈悲为怀。如今却带着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仅凭一面之词,闯入他国朝堂,欲夺人王位。贫道倒要问一句:你们究竟是取经的和尚,还是祸乱天下的妖僧?”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纷纷点头。
那假国王见余尽竟帮自己压住场面,胆气顿壮,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伙妖僧与那冒充寡人的狂徒拿下,押入大牢!”
殿外甲士轰然应诺,刀枪并举,将唐僧师徒与真国王团团围住。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便要发作。
余尽淡淡道:“齐天大圣,我知你名号,可这里是乌鸡国王宫,不是你的花果山。你若在此动手,打杀文武百官,便是坐实了妖僧之名。到那时,莫说取经,只怕这乌鸡国便是你师父的葬身之地。”
行者闻言,心中暗忖:“这黑白道人好生厉害,竟然知晓老孙的名号,莫非也是那妖怪一起的同伙?”
“而且他三言两语便将局面翻转。若真在此动手,反倒害了师父。不如暂且忍耐,再作计较。”
便按住性子,只护在唐僧身侧。
唐僧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等确是东土差来取经的和尚,并非妖邪。”
余尽道:“是不是妖邪,审过便知。押下去。”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唐僧师徒四人连同真国王一并押下。真国王被单独带走,唐僧师徒则被投入大牢深处。
假国王走下龙椅,对余尽深深一礼:“国师今日解寡人大难,寡人感激不尽。”
余尽还礼道:“陛下言重。我此前也听闻过,那毛脸雷公嘴确实带了个唐朝的高僧西行取经,而且他曾闹过天宫,本事非凡,只是不知他为何行此番之事,定要好好仔细的查查。”
假国王道:“依国师之见,该如何处置?”
余尽道:“那与陛下类似之人,暂且交与贫道看守审问。那几个和尚,暂且先关押起来,待贫道查明其真实来历,再作定夺。”
假国王连连点头:“便依国师所言。”
是夜,余尽独坐静室。
那真国王被羁押在隔壁房中,余尽也不审问,只自顾自盘膝而坐,神念内观,参悟那《上清雷霆总摄真章》。
雷霆之道,至刚至阳。他以神霄雷淬炼肉身,又以星辰之力锻骨,体内雷纹隐隐,与天上星斗遥相呼应。
正参悟间,忽听得窗外一阵微风拂过。
那风声极轻,却瞒不过余尽的耳朵。他睁开眼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吗?”
第112章 夜审狮猁,真王脱困
余尽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脚步声响。
那门本是虚掩,吱呀一声推开,假国王身着玄色常服,头戴软翅纱帽,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余尽也不起身,问道:“陛下夜半不歇,来此何干?”
假国王面色微沉,踱步至室中,目光扫过那铁笼中的真国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他负手而立,沉声道:“国师,此人容貌与寡人一般无二。若留他在世,迟早生出祸端。今夜便将他处置了,以绝后患。”
余尽闻言,不紧不慢道:“尚未审得,怎知他有过错?贫道是修仙之人,不可滥杀无辜。”
假国王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你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这乌鸡国上下,谁是君王,谁是臣子,你莫非忘了不成?”
余尽依旧神色淡然:“贫道本就是闲散之人,这国师当与不当,无甚关系。”
假国王一愣,面色数变,旋即堆起笑脸,凑前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国师莫怪,寡人方才是一时心急,说的都是气话。这乌鸡国离不得国师,满朝文武、黎民百姓,谁不仰仗国师手段?寡人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他目光又飘向那铁笼,道:“寡人只是想...近前看看此人面容。此前在大殿之上隔得远了,尚未瞧得真切。究竟是何等样人,竟敢冒充寡人。”
余尽回道:“陛下自便。”
假国王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露,缓步走向铁笼。
那真国王蜷缩笼中,见假国王逼近,浑身战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假国王凑至笼边,装作细细端详,袖中右手却已掐了个诀,指尖泛起一丝幽光。
他口中道:“果然生得与寡人一般无二,怪哉,怪哉...”
话音未落,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朝真国王咽喉插去!
便在这一刹那,假国王只觉浑身气力骤然一泄,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水,沉重无比。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假国王大惊失色,奋力挣扎,却发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扭头望向余尽,眼中满是惊怒:“国师!你...你为何暗算本王!”
余尽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假国王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早知你不是人,贫道特在此地等你出手。你若不来不想着杀他,便不会中招。”
假国王心中愈发慌乱,却仍强作镇定:“寡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快将寡人放开,否则...”
话犹未了,一股更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眼皮沉重如坠千斤。
他只觉周身经脉之中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爬动,又麻又痒,真气运转愈发迟滞。
假国王声音已有些发抖:“你...你究竟对本王做了什么?”
余尽道:“没什么,不过是此地积蓄的一些瘟疫之气罢了。放心,要不了命的。”
假国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余尽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如电:“贫道问你,你是何方妖孽?受何人指使,占据这乌鸡国王位?从实招来。”
假国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余尽微微皱眉,心念一动,将那瘟癀之气又加重了几分。
假国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痛楚难当。
可他仍是一声不吭,死死撑着。
余尽见状,冷哼一声,抬手掐了个诀。
室内顿时阴风阵阵,一杆黑色阵旗凭空浮现,旗面上瘟癀之气缠绕,隐隐有虫豸之声,正是那瘟癀阵的小阵旗。
余尽将阵旗轻轻一摇,假国王体内的瘟疫之气顿时翻涌起来。
他惨叫一声,周身妖气再也压制不住,猛然爆发出来。只见他身形急剧膨胀,面目扭曲,渐渐显出本相:
一头青毛狮子,身形丈二有余,鬃毛如戟,眼若铜铃,獠牙外露,口中喷吐妖雾。虽是趴伏在地,仍有一股凶厉之气扑面而来。
那狮子朝着余尽猛扑而来,一双巨大前爪好似面盆,爪子透着寒光就朝着那真国王再次抓去!
那铁笼中的真国王见了这一幕,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靠在笼壁上瑟瑟发抖。
余尽看着那青毛狮子还要逞凶,一道神雷自虚空而起,后发先至,将狮子打飞出去。
而后沉声道:“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那狮猁王倒在地上,身上毛发已被打的漆黑一片,并且受那疫病之气影响,竟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但一双铜铃大眼仍然死死的瞪着余尽,低吼道:“我没有任何背后主使之人。你既知我是妖,要杀便杀。”
余尽便将瘟癀阵旗又摇了一摇,一团黑色雾气朝着它喷吐而去,落入它身上瞬间,再度钻进了它身体体里面,虫豸之声更响。
狮猁王体内痛楚更甚,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
可他当真硬气,任凭余尽如何施为,只是咬紧牙关,绝口不说半个字。
如此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余尽终于收了阵旗,长叹一声:“你这妖怪,倒有几分品行,居然愿忍受如此痛苦也要保全他名声,罢了,且先暂时放过了你。”
他心知,那背后之人必然施展了什么禁制之法。狮猁王宁死不招,恐怕不是忠义,而是惧怕。
既问不出来,余尽也不勉强,他将袖一抖,那瘟癀阵旗迎风便长,化作一团黑雾,将狮猁王裹在其中。
余尽看向铁笼中的真国王。
那真国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余尽看来,更是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仙...仙长...”
余尽将铁笼打开,扶出真国王。
那真国王战战兢兢,好半晌才稳住心神,看了看余尽,又看了看那狮猁王消失之处,忽而怒从心起,指着余尽道:“你...你早知他是妖怪!为何不在朝堂之上揭发他!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寡人被关入大牢!”
余尽神色平静,待他发泄完了,方才开口道:“贫道虽知他是妖,可他那变化之术神异非凡,与陛下容貌一般无二。朝堂之上,贫道若贸然指认,可有证据?满朝文武、三宫六院,三年来无人识破,贫道空口白话,谁能信服?”
真国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余尽继续道:“正因如此,贫道才设下此计。只有让他自己漏出马脚,方才能叫真相大白。让陛下受惊,实非得已,望陛下勿怪。”
真国王闻言,怒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后怕与庆幸。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余尽的衣袍,哀声道:“仙长!仙长既已擒住那妖孽,求仙长助寡人夺回王位!寡人愿拜仙长为国师,礼待一如往昔,不,比那妖孽更加尊崇!”
余尽低头看着这死过一回的国王,缓缓道:“陛下本就是国王,无需贫道助你,只是这妖怪背后仍有人设计,你这王位倒也未必好做...”
真国王大惊失色:“求国师助我,以后寡人可与你分坐王位,共享这乌鸡国!”
余尽摇头道:“我乃一介散人,要你这王位有何用处,助你复位,保全你之性命自无不可,但你须答应贫道几个条件。”
真国王心中一凛,生怕他狮子大开口,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仙长...是何安排?”
余尽道:“其一,佛寺不可立刻复兴,此事不可逆转。贫道在这乌鸡国推行道法,已见成效,不可半途而废。”
真国王连忙点头:“寡人答应,寡人答应。”
余尽又道:“其二,此前所立治民之法,包括以医济世、收取疫气、清查田亩、均分赋税,这些法度不可废除。”
真国王心中盘算,这些法度确实于民有利,且不损王权根本,便也点头应允。
余尽见他答应得痛快,面色稍霁,道:“陛下且先回后宫,与家人团聚。这三年来,王后与太子日夜牵挂,也该让他们见见真王了。只是切记,暂且不可声张,只当是贫道安排陛下在后宫静养。”
真国王闻言,想起妻儿,眼眶顿时红了。他对着余尽深深一拜,千恩万谢地去了。
待真国王离去,余尽独自在室中站了片刻,忽而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余尽纵起遁法,来到关押唐僧师徒的监牢之前。
那监牢外守着数名甲士,见国师亲至,纷纷行礼。
余尽让他们守好岗位,自己则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膝而坐。
“以你的性子,怕是耐不住这等关押罢。”
随后想了想,又召集了一些武士卫兵,让他们守在暗处,切莫声张,便开始入定。
第113章 国师设局困大圣,行者含怒赴幽冥
却说那监牢之内,昏灯如豆,铁栏森森。
八戒蹲在墙角,肚里饥虫作响,愈发按捺不住,嘴里嘟嘟囔囔道:“师父,不是俺老猪说嘴。当初那国王的鬼魂来寺里求救,俺就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倒好,救了那国王,不仅没捞着一顿饱饭,反倒把自家搭进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不救他哩!”
唐僧闻言,面色肃然道:“八戒,休得胡言。出家之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那国王冤魂求救,我等既遇见了,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八戒撇撇嘴,摸着瘪肚子道:“师父说得轻巧。修行修行,也得吃饱了才能修啊。如今咱们被关在这里,那真国王也不知是死是活,咱们自家性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慈悲?”
沙僧在一旁劝道:“二师兄,少说两句罢。”
唐僧叹了口气,转向悟空道:“悟空,你素来神通广大,可有法子脱得此难?”
行者靠在铁栏上,双手抱头,金睛半眯,懒洋洋道:“师父,俺老孙若有法子,何至于在此坐困?那妖怪变化之术甚是了得,连俺的火眼金睛也瞧不出破绽。还有那个什么国师,也不是等闲之辈。”
八戒听了,愈发愁闷,一屁股坐在地上,嚷道:“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咱们就被关在这里,关到天荒地老不成?那西天的经书,还取不取了?”
唐僧闻言,也一时有些着急,口中道:“悟空,你且再想想办法。取经一事可耽搁不得。”
行者挠了挠腮,一个翻身坐起,眼中金光一闪,道:“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且等到夜深人静,俺使个手段,咱们先离了这牢狱再说。”
是夜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牢中守卒拄着长矛,一个个东倒西歪,呵欠连天。
行者觑得分明,撮嘴轻轻一吹,几个瞌睡虫儿飘飘悠悠飞出牢门。
那瞌睡虫儿钻入守卒鼻孔,那些守卒登时头一歪,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悟空又吹口仙气,使了个解锁法,将那牢门铁锁开了。
他推开门,低声道:“师父,八戒,沙师弟,快走。”
师徒四人出了牢门,又寻着那白龙马与行李担子,牵马挑担,一路往监牢外走。
刚出得监牢大门,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火把通明。
只见数十名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刀枪如林,将师徒四人团团围住。
火光之中,余尽缓步走出,面露微笑道:“几位怎么如此仓促,夜半三更还要赶路不成?”
行者眼中金光暴射,如意金箍棒已握在手中,喝道:“你这道人!几次三番阻我师徒,今夜老孙便与你见个高低!”
一道金色铁棒迎风便涨,悟空又吹一把毫毛,化身数十,便要冲开这包围圈子。
那些兵卒虽持刀执枪,却一个个面色紧张,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余尽也不作法,只是淡淡说道:“齐天大圣,你且看看这些兵卒。他们都是凡人,有父母妻儿,有老有小。你那铁棒磕着就死,擦着就伤。你若在此施展开来,打死打伤无数,到时候你这护法取经的和尚,可就真坐实了妖魔之名了。”
悟空闻言,握棒的手微微一顿。他目光扫过那些甲士,只见他们眼中皆有惧色,却仍硬着头皮举着刀枪。
这些人哪里见过如此神仙,吹一口气便多了如此多化身,真要打架?不过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罢了。
行者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将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震得地面微颤,收回了那些化身。
而后指着余尽喝道:“你这妖怪!究竟要做什么!俺老孙自问不曾得罪于你,你却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我等?”
余尽神色不变,缓缓道:“贫道乃是真道士,并非妖怪。”
悟空闻言,运起火眼金睛,将余尽上上下下细细打量。
只见那道人气机纯正,周身隐隐有雷霆之威,星斗之光,分明是玄门正宗的修为,没有半分妖邪之气。
他心中暗忖:“这厮果然不是妖怪,倒是个有道行的。只是不知为何偏要与我等为难。”
行者收了火眼金睛,皱眉道:“你倒是个真道士。既不是妖怪,却为何要助那假国王,与我师徒作对?”
余尽沉默片刻,将袖一挥,道:“大圣且随我来。”
他使了个雷遁之法在前面带路,悟空虽然不知他要做何,但还是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两人身形一晃,便已遁入关押狮猁王的室中。
笼中困着一头青毛狮子,鬃毛如戟,獠牙外露,眼中满是凶光,正是那杀了国王的狮猁兽。
余尽掐了个诀,那笼罩铁笼的瘟癀之气渐渐收敛,没入旗子之中。
他指着那狮子,对悟空道:“这便是那祸害乌鸡国主的真凶。”
悟空一见那狮子,眼中火光直冒,掣出金箍棒,喝道:“原来是你这孽畜作怪!害得俺师徒好苦!”
举棒便要将其打杀在此。
余尽伸手拦住道:“大圣且慢,杀却是杀不得的。”
行者怒道:“为何杀不得?这等害人的妖孽,打杀了便是替天行道!”
余尽道:“这狮猁王虽占了王位,却也只是听从吩咐的。他背后仍有主使之人,尚未查明。若是一棒打杀了,那幕后之人便再难寻出了。”
行者瞪着余尽道:“你这道人,莫不是在戏耍老孙?这狮子不过是个寻常妖孽,哪里来的什么幕后主使?”
余尽不紧不慢,缓缓踱步至铁笼前道:“那真国王说这妖怪神通广大,都城隍、东岳天齐、十代阎罗尽皆认识。大圣细想,他一个狮子成精,如何能有这般大的面子?如何能让三界神只都与他结交?”
悟空闻言,挠了挠腮帮子,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悟空闻言,眼珠转了转,收了金箍棒,道:“也罢。待俺老孙问他一问。”
他走到铁笼前,叉腰喝道:“你这孽畜!俺老孙问你,你是何方妖孽?受何人指使,占据这乌鸡国王位?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狮猁王将头一扭,理也不理。
行者大怒,伸手入笼,一把揪住狮猁王的鬃毛,将他提了起来。
那狮猁王虽是妖王,却被余尽的阵法压制了法力,毫无还手之力。悟空抡起拳头,乒乒乓乓一顿乱打,打得那狮子鼻青脸肿,獠牙都松了几颗。
狮猁王被打得七荤八素,却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行者见拳脚无用,又使了个法诀,口中喷出一道真火,直烧那狮猁王。狮子被烧得鬃毛焦黑,皮肉滋滋作响,痛得浑身乱颤,却仍是一声不吭。
悟空又拔下一把毫毛,吹口仙气,变作千万根钢针,扎入狮猁王周身穴道。那狮子痛得在地上打滚,却始终不肯开口。
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悟空手段用尽,那狮猁王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却始终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行者气喘吁吁,转头瞪着余尽道:“你确定此妖真有主使,俺老孙这般手段使尽,他也不招,莫不是你杜撰个幕后真凶来哄骗俺老孙?”
余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大圣不信贫道也可,但此番若是查不出那幕后主使,你们师徒便走不出这乌鸡国。”
悟空心头火起,便要拿棒来打余尽。
余尽却也不怕,只是说道:“你既然接了那国王的状子,便要了解了这段因果,否则你修的什么佛取的什么经书!你打杀我也全然无事,反正若想要出得这乌鸡国,你只能将此地百姓尽数杀光,踏着尸山血海走出去。”
悟空眼中金光暴射,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他与余尽对视良久,终究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好!好!好!”行者连说三个好字,将身一纵,喝道,“俺老孙便先去地府走一遭!倒要看看,是哪个敢在背后弄这些勾当!”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便钻入地面,转瞬不见。
余尽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这次出去,估计时间就有点长咯,我还是做些其他事情,消磨些时间罢。”
第114章 天宫寻狮迹 ,天尊训猴王
却说大圣离了乌鸡国,一道金光径往幽冥地府而去。
那森罗殿上,十殿阎罗正自升殿理事,忽见金光落地,化作孙行者模样,个个吃了一惊,慌忙下殿相迎。
秦广王拱手道:“大圣何来?可是那取经路上又遇了什么难处?”
行者也不客套,跳到殿上,叉腰问道:“俺老孙来问你们一桩事。那乌鸡国有个妖怪,变作国王模样,占了王位三年。那国王的冤魂曾说,这妖怪与你们十代阎罗是异兄弟。俺老孙倒要问问,你们几时与一个狮子精做了兄弟?”
十殿阎罗闻言,面面相觑,个个面色微变。秦广王与楚江王对视一眼,皆露出为难之色。
秦广王陪笑道:“大圣,此事...此事小王实是知晓一二。只是...只是不便明言。”
行者眼中金光一闪,喝道:“有何不便?俺老孙问话,你们敢不答?”
楚江王上前道:“大圣息怒。非是小王等不肯说,实是...实是那背后之人,小王等得罪不起。大圣莫要为难我等。”
行者闻言,心中愈发疑惑。连十殿阎罗都得罪不起的人物,这乌鸡国之事,果然大有来头。
他见阎罗们个个噤若寒蝉,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纵起金光便走。
他又至东岳泰山,见了那东岳天齐仁圣帝。天齐大帝见是大圣,倒也客气,设座奉茶。行者便将狮猁王之事问了。
天齐大帝捋须沉吟片刻,只摇头道:“大圣,此事干系不小。本帝只能说,不可说,不可说。”
行者连问数处,皆碰了壁,那些神只或说不知,或说不便说,或干脆闭门不见。
悟空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
他又纵云光径至南天门外。那增长天王与众天丁见了,拱手道:“大圣,久违了。今日怎的有暇上天?”
行者摆手道:“有事要查,有事要查。”
他入了天门,正自东张西望,寻思该往何处去问,忽听得有人唤他:“大圣!大圣!”
行者回头一看,只见一少年神将踏风火轮而来,身披红绫,手执火尖枪,正是三太子哪吒。
哪吒近前来,笑道:“大圣不在下界保唐僧取经,怎的又到天庭闲逛来了?”
行者叹了口气,便将乌鸡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哪吒听罢,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大圣既要寻狮子的来历,小神倒想起一处。”
行者忙问:“何处?”
哪吒以手遮口,低声道:“东极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便有一头坐骑狮子。”
行者闻言,一拍大腿:“俺老孙怎的忘了这一茬!”
当下谢过哪吒,纵起筋斗云,直奔东极而去。
那东极妙岩宫,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宫阙巍峨,仙鹤翔集。
行者按落云头,正要入宫,却见一个童儿手持拂尘,立在宫门之前。
童儿见了行者,拦住道:“止步!来者何人?”
行者道:“你不认得俺?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童儿并未听得他的名号,拦着他不让进。
悟空道:“俺老孙要见太乙救苦天尊,有事相问。”
童儿道:“天尊正在静坐,大圣且稍候,容小童通禀。”
行者心中焦躁,哪里等得及?他将身一纵,便要硬闯。
那童儿慌忙拦住,叫道:“使不得!此处乃是天尊清修之地,不可造次!”
悟空与那童儿相互拉扯便进了大殿之中,却不见天尊。
正争执间,忽听得宫内一声钟响,异香扑鼻,莲花瓣纷纷飘落。
一道人身披霞光,端坐九色莲花座,自宫内冉冉而出。
那道人头戴九旒冕,身穿绛绡衣,面如满月,目若朗星,周身宝光隐隐,气象庄严清净,正是太乙救苦天尊。
天尊见了悟空,微微皱眉,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孙悟空,你不在下界保唐僧,来我妙岩宫喧哗,所为何事?”
行者见天尊现身,便叉腰道:“天尊,俺老孙问你一件事。你那坐骑狮子,可曾下凡为妖?”
天尊道:“我那狮子正拴在后殿,何曾下凡?”
行者哪里肯信,叫道:“你说不曾下凡,俺老孙却要亲眼看上一看!”
天尊面色微沉,道:“孙悟空,你虽入了佛门,性子却仍是这般急躁。我这妙岩宫,岂是你撒泼之处?”
行者不管不顾,便要绕过天尊往宫内闯。
天尊见他如此无礼,面色一寒,伸手一招,一柄宝剑已握在手中。那剑身泛着青蒙蒙的光华,剑锋所指,虚空都似被划开。
天尊也不多言,将剑一挥。
一道青光迎面劈来,行者忙举金箍棒去挡。
只听当的一声,行者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发麻,金箍棒差点脱手飞出。
他心头一惊,方知这天尊的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寻常神将可比。
天尊手中宝剑连挥,剑光化作九道烈阳横于殿中,那烈阳分化数万道剑光,如天河倒泻,铺天盖地而来。
行者大惊,使出三头六臂的法身,金箍棒舞成一团,左支右绌,使尽浑身解数抵抗那从天落下的剑光。
再看那天尊,端坐于九色莲花座岿然不动,却打得他手忙脚乱。
约莫斗了二三十合,行者被打得连翻几个跟头,一头栽在地上,金箍棒也滚落一旁。
他爬起来,见天尊手中宝剑又已扬起,慌忙叫道:“天尊饶命!天尊饶命!俺老孙知错了!”
天尊挥手,九道烈阳化成一把宝剑,落回剑鞘之中。
而后开口说道:“孙悟空,你既入沙门,便是佛门弟子,更要守礼知进退。你师父唐三藏十世修行,你随他西行,当学他几分稳重,切莫再这般冲动无礼。”
行者连连叩首,口中道:“是是是,天尊教训的是。俺老孙再不敢了。”
天尊见他认错,面色稍霁,道:“你既要看我那狮子,便随我来罢。”
说罢驾起九色莲花座,引着悟空往后殿而去。
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殿一处园中,只见一头九头狮子被一条铁链拴在柱上,正自打盹。
那狮子身形巨大,九个脑袋各有神情,或睁或闭,呼吸之间口鼻喷吐烟霞。
天尊指着那狮子道:“你看,我这坐骑好端端在此,何曾下凡?”
行者凑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九头狮子半晌,又运起火眼金睛细看,确确实实是天尊的坐骑,没有半分虚假。
他挠了挠腮,讪讪道:“这...这倒不是那头。俺老孙认错了。”
他转身对天尊深施一礼,道:“俺老孙鲁莽,冲撞了天尊,还望天尊恕罪。”
天尊微微颔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去罢。”
行者拜辞了天尊,纵云光离了妙岩宫,心中好生烦闷:“这九头狮子不是正主,那乌鸡国的狮猁王究竟是何来历?”
却说天尊待悟空走后,端坐莲台,忽然心有所感。
他掐指一算,目光穿透云层,望向西牛贺州乌鸡国方向。
只见那乌鸡国烈阳观中,观中香火鼎盛。那些百姓烧香礼拜,口中念诵的名号,正殿之内没摆放三清,而就摆了他一人塑像。
天尊细细观瞧,见那乌鸡国中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既无妖怪作祟,也无疫病流行。
那国中官吏清正,赋税均平,百姓向道之心纯真无比,那供奉的香火之中,自有一股虔诚之意,袅袅升腾,直冲云霄。
天尊微微点头,暗道:“此地倒是向道之心十足,难得,难得。”
他沉吟片刻,将身一晃,分出一道化身,化作一缕清风,往乌鸡国而去。
当夜,乌鸡国中不少虔诚信道之人,皆梦到一位道人踏莲花而来,传授了些吐纳导引、祛病延年的法门。那些百姓醒来,皆觉神清气爽,心中愈发虔诚。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
却说悟空离了妙岩宫,满心郁闷,又回到天庭。
哪吒正在南天门外等候,见了悟空,迎上来问道:“大圣,如何?”
行者摇头道:“不是,不是。那天尊的九头狮子好端端拴在宫里,连门都不曾出过。”
哪吒沉吟道:“既不是天尊的坐骑,大圣莫急,我且再带你去几处看看。”
当下哪吒领着悟空,驾云往雷部而去。
那雷部之中,闻仲太师正自处置公务,见了二人,起身相迎。
悟空说明来意,闻仲道:“我雷部倒有几头雷狮,但都是镇守天门的灵兽,从不曾放下凡间。”
便引悟空去看了,果见几头雷狮周身缠绕电光,威武雄壮,却不是那青毛狮猁。
悟空又随哪吒驾云至玉虚宫,山中瑞气千万,灵兽遍地。
守门童儿见是哪吒三太子,行了一礼,说道:“老爷说了,那不是此处的狮子,两位请回吧。”
两人也不敢造次,驾云回了。
又去赤脚大仙处,大仙呵呵笑道:“贫道独来独往,从不养什么坐骑。”
再去四天师府、九曜星宫、十二元辰殿...哪吒领着悟空,将天庭所有可能养着狮子的地方,一一走遍,却没有人养着那头青毛狮猁。
如此奔波了半日,悟空立在云头,只觉胸中那口气堵得慌。
他抓耳挠腮,对哪吒道:“三太子,你说怪不怪?天上地下都问遍了,竟无一处认下那头狮子!难道那狮猁王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哪吒也觉蹊跷,皱眉道:“这倒奇了。那狮子既能变化人形,修为不弱,断不会是山野散妖,必有根脚。可这天上诸家,竟无一人认领...大圣,此事怕不简单。”
行者沉默半晌,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罢了罢了。俺老孙出来这半日,也不知师父他们怎么样了。那黑白道人虽说不至于害他们性命,但俺老孙终究放心不下。三太子,俺便先回乌鸡国去,看看师父再说。”
哪吒点头道:“大圣自去。我在天上再替你留意,若有消息,便去报你。”
行者点点头,不再多说,辞了哪吒,纵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往乌鸡国方向投去。
第115章 圣僧开法坛,徒弟忙做工
却说余尽见悟空离去,再度将那狮子镇压起来。
白晶晶从暗处闪出,低声道:“公子,那猴子走了?”
余尽点点头,道:“走了。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方能回转。这些时日,倒也不必再关着那唐僧师徒了。”
白晶晶道:“公子是要放了他们?”
余尽道:“放了,却也不能让他们闲着。”
他沉吟片刻,便吩咐下去,将唐僧师徒,另安排一处居住。
唐僧见余尽亲自来放人,合掌道:“阿弥陀佛。道长此举,可是愿放贫僧师徒西去了?”
余尽摇头道:“你那大徒弟帮忙去查案去了,归来尚早。不过,贫道也不愿落个虐待圣僧的名声。从今日起,唐长老可在这乌鸡国中传扬佛法,贫道绝不阻拦。待你徒弟查明真相后,自当放圣僧继续西行。”
唐僧闻言,心中一喜,道:“道长此言当真?”
余尽道:“自然不是作假,只是有一条,贫道不会给佛门任何特殊供养。长老若要传法,全凭自家本事。百姓愿听便听,不愿听,也不可强求。”
唐僧道:“佛法广大,普度众生。贫僧相信,只要佛法宣讲开来,百姓自然向佛。”
余尽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将手一拱,自去了。
次日天明,唐僧便携了锡杖,到乌鸡国城中寻了一处街口,立下法坛,开始宣讲佛法。
起初,城中百姓见是东土来的高僧,倒也稀罕,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那唐僧也确是得道的高僧,见到众人围观,便口吐莲花,将那佛经中的精义娓娓道来,讲得天花乱坠。
围观百姓听得入神,纷纷点头赞叹。
可过了两三日,来听经的人便渐渐少了。
这一日,唐僧正在街口讲法,讲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忽听得下面有人咳嗽一声,道:“长老,您讲的这些道理,小人都听明白了。可是长老,小人有一事不明。”
唐僧看去,却是个满脸病容的老汉,身上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那老汉道:“长老说念佛可以往生极乐,可是小人这咳嗽的老毛病,念了多少佛号也不见好。长老可有法子,叫小人眼下便不咳了?”
唐僧一怔,合掌道:“老施主,肉身病痛乃是业障所致。只要诚心念佛,消除业障,病痛自然...”
话未说完,旁边又有一个妇人插嘴道:“长老,我家男人前日下田扭了腰,疼得下不得地。长老说诵经有无量功德,可能叫我男人腰不疼了?”
唐僧道:“这...诵经之功德,在于消业积福,非是立刻便能见效的医方...”
那妇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又有一个老农道:“长老啊,你说的那些极乐世界,离咱们太远。咱们庄稼人,最怕的是旱涝不收。去年田里遭了虫害,一亩地只收了三斗粮。长老可能求一场法事,叫今年虫子不咬庄稼?”
唐僧默然半晌,道:“贫僧...贫僧只会诵经礼佛,祈雨禳虫之事,非贫僧所能。”
老农听了,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如此这般,不过三五日功夫,唐僧法坛前的听众便从数十人减到七八人,又从七八人减到两三人。
到得最后,只剩一个瘸腿的老婆婆还坐在那里,却不是来听经的,—她是走不动路,在那儿歇脚。
唐僧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却说另一边,八戒和沙僧也被余尽安排了活计。
那八戒本是懒散惯了的人,被余尽领到田间,只见一条水渠淤塞不堪,渠中泥石堆积,水流不畅。
余尽指着那水渠道:“你力大无穷,这水渠便劳烦你疏通一番。事成之后,自有饱饭。”
八戒一听有饱饭,肚里馋虫便动了。
又见那水渠虽长,却也不算甚难,便撸起袖子,抡起九齿钉耙,跳入渠中。
好八戒,果然有些力气。那钉耙上下翻飞,泥石俱起,不过半日功夫,便清出了数十丈水渠。
田中农人见了,纷纷喝彩。
有老农端了茶汤过来,笑道:“这位师父好大力气!这水渠淤了两年,咱们村里人轮流挖了半个月都没挖通,师父半日便成了大半!”
八戒被夸得浑身舒坦,嘴上却道:“这算什么!俺老猪当年在天河管水军,那才叫真本事哩!”
说着又抡起钉耙,干得更欢了。
到了午时,果然有人送来热腾腾的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菜香饭足,八戒吃得满嘴流油。
沙僧此时也被安排了挑水筑堤的活计。
他本是老实人,也不多话,挑起水桶便走。一日下来,将那村头的堤坝修得结结实实,又把村中水井淘洗干净。
村中妇人见了,个个竖起大拇指,夸这和尚勤快。
如此过了数日,八戒和沙僧日日下田做工,与百姓同吃同住。
八戒虽嘴上爱抱怨,干活却实在卖力,只要饭食管够,他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疏通水渠、搬运石料、平整道路的活计,在他手里便如儿戏一般。
沙僧更是任劳任怨,挑水、劈柴、修桥、补路,什么活都干。
百姓们起初还对他二人有些惧怕,毕竟一个是长嘴大耳的猪相,一个是靛青面皮的凶貌。
可相处久了,见这二人虽是模样古怪,心地却实诚,干起活来比寻常人利索十倍,便渐渐亲近起来。
有那胆大的孩童,竟敢爬到八戒背上,揪他耳朵玩耍。八戒也不恼,只哼哼两声,道:“小娃娃莫闹,俺老猪还要干活哩!”
到了晚间,村中百姓常聚在一处闲话。
有人便道:“那唐朝来的和尚,倒也有趣,整日在那念经不停,这份心性倒是真不错,不过他这长嘴大耳的徒弟却比他强多了,干活真是一把好手。”
另一人道:“可不是?那靛青脸的和尚也是个好人。前日我家的墙塌了半截,他二话不说便帮我砌好了,还不要一文工钱,只要了些饭食,本以为是自己吃,没想到还送去给他师父,这品行倒真是个好和尚嘞。”
又有人道:“倒是那位白白净净的唐长老...也没见他帮咱们干什么实事。我婆娘昨日头疼,想请他念个经驱驱病,他只说‘多念佛便好’,连个草药方子都不肯开。”
旁边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你看那些道士,烈阳观里的道长们,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观里讨一副药,煎了喝下便好。前些日子瘟疫流行,还是国师亲自带着道士们挨家挨户施药,才止住了疫病。我家那口子当时病得人事不省,全靠国师手下的道长治好的。”
又有人道:“不止治病哩。你看咱们田里的水渠,是不是道士们带头修的?村口那条路,是不是道士们铺的石板?那些道长们自己也下地干活,自己种菜种粮,从来不白吃咱们的供奉。”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道士如何如何好,和尚如何如何不顶事。
这些话渐渐传到唐僧耳中。
这一日黄昏,唐僧独坐在一间已经人去楼空寺庙的佛堂之中。
那佛堂只供了一尊木雕佛像,佛前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窗外传来百姓归家的说笑声,还有牛羊入圈的鸣叫。
唐僧望着那尊佛像,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佛堂,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这几日的情形。
自己讲经说法,口干舌燥,听者寥寥。那些百姓听了半日,最后问的却都是“能不能治病”“能不能增收”“能不能止疼”之类的话。
他的佛法,竟无一句能答得上来。
而八戒和沙僧,不过是出了些力气,做了些粗活,反倒被百姓交口称赞,说他们是“好人”“不像是妖怪”。
至于那黑白道人...
唐僧虽不喜那道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乌鸡国在道人治下,确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那些道士们既会治病,又会修渠,还会教百姓种药草、避灾祸。百姓信他们,是因为他们真的做了事。
而他唐僧...除了念经,还能做什么?
佛堂中寂静无声,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佛像的面容忽明忽暗。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喃喃,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中回荡,竟有几分萧索之意。
“贫僧西行万里,所求不过是大乘佛法,普度众生。”
他抬起头,望着那尊木雕佛像。佛像面容慈悲,双目低垂,似在看他,又似不在看他。
“可是...”
唐僧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
“贫僧所求的大乘佛法,究竟度的是何物?”
第116章 半载经营道风盛,三藏守心佛性明
与唐僧那边无人听经相比,那烈阳观的香火却一日盛过一日。
观中道士早课晚课,诵经之声与钟磬之音交织,百姓所供香火每日不绝,袅袅升腾入云。
城中百姓,但有病痛,不往医馆,先往观中求一道符水;但有疑难,不问官府,先寻道长卜一卦吉凶。
余尽将那宝林寺查封之后,国内其余寺庙也渐渐凋零。或有僧人还俗,或远走他乡,竟再无一座佛寺留存香火。
而整个乌鸡国重,随处可见道观的分坛,或大或小,香火不绝。
余尽所推行的几桩事体,也都件件有了成效。
他令观中道士四处传授辟疫之法,又令八戒带头,疏通沟渠。
并且挑选了数十名通晓医理的道士,分成数组,轮番往各乡各村义诊。
那些道士也不摆架子,与百姓同吃同住,望闻问切,施药救人。百姓们见这些道长既不收钱,又不拿大,反倒比那些坐堂的郎中还要尽心,个个感恩戴德。
第四桩,便是那避虫之法。余尽教百姓们在田边地头种了些驱虫的药草,又传了几个简单的驱虫咒诀。
那些咒诀虽无大法力,但胜在简便易学,寻常农夫念上几遍,也能有些效用。田中虫害便因此减了许多。
真国王经了那一场生死大劫,起初心头对余尽还有些忌惮,生怕这道人是第二个狮猁王,借机夺了他江山。
但见余尽只管修道传法、治民济世,从不过问朝政大事,更无半分揽权之意,那颗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了下来。
这一日,真国王召余尽入宫,赐宴款待。
席间,国王举杯道:“国师为乌鸡国操劳,寡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国中风调雨顺,百姓安居,皆是国师之功。”
余尽举杯还礼,道:“陛下言重。贫道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国王道:“国师那烈阳观,地方终究是小了些。寡人已命工部重新丈量,将观旁那一片地尽数划归国师。国师若要扩建,只管放手去办。”
余尽也不推辞,只道了一声谢。
次日,工部的文书便下来了。那烈阳观周围数百亩地,尽数划入观产。
余尽得了这片地,却不召民夫,也不调工匠,竟是自己动手,一砖一瓦地建了起来。
他白日里搬石运木,夜里便以法力雕琢。那青石被他以雷霆之力劈成整齐的方砖,木料被他以真火烘干定形。
百姓们见了,纷纷自发前来帮忙。有余尽这般仙人在前,那些民夫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月旬光景,一座崭新的烈阳观便拔地而起。
新观落成之日,满城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礼。只见那山门高耸,青石铺地,殿宇巍峨。正门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烈阳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雷光流转。
正殿中供奉仍是一尊太乙救苦天尊的塑像。那天尊端坐九色莲花座,面如满月,目若朗星,手执杨柳枝,宝相庄严。殿中香烟缭绕,灯火长明。
正殿两侧,各有偏殿。左偏殿供奉斗部众神,为首的是金灵圣母,手执龙虎玉如意,身后是二十八宿星君塑像,个个形貌各异,栩栩如生。
右偏殿供奉雷部众神,为首的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额生三眼,手执雷鞭,身后是二十四天君,各持雷器,威风凛凛。
这殿中塑像的排布,自然是余尽的手笔。
白晶晶随在余尽身后,将这新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这般供奉...是不是有些不妥?会不会得罪了别的神仙?”
余尽立在那斗部偏殿之中,抬头望着金灵圣母的塑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得罪什么?我又没有绝了别人的香火。别的道观该有的供奉一样不少,我这里只不过是将那香火分流了一下罢了。”
他看着殿中络绎不绝前来进香的百姓,淡淡道:“你瞧,百姓们拜得虔诚,香火烧得旺盛。这供奉多了,对谁都有好处。那些神仙难道还会嫌香火多不成?”
白晶晶想了想,道:“公子说得倒也有理。”
新观落成之后,乌鸡国中的香火之气愈发浓郁。那烈阳观中日日香烟缭绕,昼夜不绝。
更有一桩奇事,不少虔诚的信徒在梦中得了些法门,或吐纳导引之术,或驱邪避灾之咒,醒来后依法修习,竟也有些效用。这消息一传开,来观中进香的人愈发多了。
余尽又命人在乌鸡国各处道观之中,一并添设了斗部与雷部众神的塑像。
那些原本只供奉三清或本地神只的小观,如今也多了二十八宿、二十四天君的香火。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乌鸡国举国上下的香火之气,竟比从前翻了几番。
那香烟袅袅,直冲云霄,连过路的仙神都忍不住按下云头,来此享用一番。
有些散仙地只,受了香火供奉,便显化些小神迹回报百姓。或托梦指点迷津,或施法祛病禳灾,虽不是什么大手段,却也让百姓愈发虔诚。
还有几位仙真,见此地向道之风醇厚,索性留下了些道统种子,收了些根骨不错的童子为徒。
余尽对这些过路仙神,一概不闻不问。
唯独遇上那些趁火打劫、蛊惑百姓的野神淫祀,他便毫不客气,或收或逐,半年来也清理了十余个。
至于那些老实本分享用些香火的,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日,余尽立在烈阳观后的山崖之上,俯瞰整个乌鸡国。夕阳西下,城中炊烟袅袅,与道观中的香火烟气交织在一处,一片安宁祥和。
白晶晶立在他身后,也望着这番景象,忽然问道:“公子,咱们在这乌鸡国已待了大半年了。你莫不是...真想在这里住下了?”
余尽失笑道:“自然不是,只不过想趁着这些时日,让此地的百姓过得好一些。也给自己攒些底牌。”
白晶晶一愣:“底牌?什么底牌?”
余尽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那猴子总有一日会回来的。他回来之日,便是咱们与某些人撕破脸之时。到那时候,这乌鸡国的民心,这满城的香火,这些受过咱们恩惠的百姓...便是最好的屏障。”
白晶晶追问道:“公子究竟要与谁撕破脸?”
余尽道:“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白晶晶见他如此,便不再问。
却说那唐僧,这大半年间,仍旧日日在那街口讲经。
经历过最初那段无人问津的日子,经历过那一夜对着佛像的自问,这和尚仿佛参破了什么。他不再在意听经的人是多是少,也不再在意百姓们听懂了几分。
有人来听,他便讲;无人来听,他便自诵。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街口的法坛,从最初的门庭若市,到后来的门可罗雀,再到如今的冷冷清清,唐僧的面色却始终平静如水。
有时一整日只有一个老婆婆坐在那里听他讲经,他便对着那老婆婆一人,将《金刚经》从头讲到尾,一丝不苟。
余尽偶尔路过,远远望着那端坐法坛、口诵佛经的和尚,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佩服:“难怪佛门会选这唐僧去取经,这一颗向佛之心叫他历经千难万险而不改其志,叫他面对冷嘲热讽而不改其色,确实难得。”
这一日黄昏,余尽正在观中静坐,忽觉心血来潮。他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向西边天际。
只见远处云头之上,一道金光正自疾驰而来,穿云破雾,速度极快。那金光之中,隐隐可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脚踏筋斗云,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余尽望着那道金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大半年了,总算是回来了。”
第117章 大圣含愤斗余尽, 狮猁押解上刑台
却说那道金光落在乌鸡国中,正是悟空。
他按落云头,寻到唐僧,只见唐僧正自盘坐台上,手持念珠,口中诵经,面容安详,并无半分受苦之相。
行者上前,唱了个喏道:“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唐僧睁眼见是悟空,面露喜色,道:“悟空,你可回来了。这一去,怎的这般长久?”
行者道:“说来话长。师父可安好?那道人可有为难于你?”
唐僧摇头道:“不曾为难。那国师虽不放我等西去,却也未曾亏待。这大半年间,为师日日在这城中讲经,倒也安稳。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行者正要细问,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却是八戒与沙僧回来了。
八戒扛着一柄锄头,满身泥点,脸上却红润饱满,比从前倒胖了几分。沙僧挑着一担水桶,跟在后面。
行者见了二人模样,愣了一愣,道:“呆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八戒将锄头往墙边一靠,咧嘴笑道:“师兄回来了?俺老猪去修水渠了。今日把那东村的水渠通了,村里人送了好些饭菜,吃得俺老猪肚皮都圆了。”
说着拍了拍肚子,果然滚圆。
沙僧也放下水桶,道:“大师兄,我今日帮西村的百姓挑水砌墙,倒也充实。”
行者听在耳中,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他本以为师父师弟被那道人囚禁受苦,自己奔波大半年未能查出那狮子的来历,心中甚是愧疚。
哪知回来一看,师父安然诵经,八戒吃得肥头大耳,沙僧也自得其乐,倒显得他这番奔波有些多余了。
正自无话间,忽听得殿外一道清朗声音传来:“大圣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余尽飘然而入,黑白道袍纤尘不染,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他身后跟着白晶晶,额间星月符印微微放光。
余尽见了行者,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道:“大圣此番出去大半年,可曾查出那幕后主使?”
行者被这一问问得面色微滞。他这半日,从天庭到地府,从东极妙岩宫到雷部斗部,几乎将三界养狮子的仙神问了个遍,却无一处认下那头青毛狮猁。
此刻被余尽当面问起,竟是答不上来。
沉默半晌,行者终是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曾查出。”
余尽闻言,也不见失望之色,只淡淡道:“既然查不出,那便在这乌鸡国待着罢。贫道看你那两位师弟,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八戒在一旁听了,插嘴道:“师兄,这话倒也不假。俺老猪这大半年虽然干了活,可饭食管饱,百姓们也不当俺是妖怪,倒比那取经路上风餐露宿舒坦多了。”
行者本就心中烦闷,听八戒这般说,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便窜了上来。
他眼中金光暴射,掣出金箍棒,指着余尽喝道:“你这道人!俺老孙在天上地下奔波,你却在此戏耍于我!今日俺老孙便与你做上一场,分出个胜负高低!”
余尽面色不变,只将袍袖一拂,淡淡道:“大圣既要打,贫道奉陪便是。只是此地窄小,莫要惊扰了百姓。你我且到天上去。”
行者也不答话,将身一纵,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余尽足踏云光,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直上九霄。云海翻涌,天风猎猎。
行者当先立定云头,手中金箍棒一晃,碗口粗细,棒身金光流转,喝道:“道人,亮你的兵器!”
余尽也不多言,将手一招。只听晴空一声霹雳,一道紫色雷光自他袖中飞出,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柄八棱紫电锤。
那锤身之上,原本只有一道雷篆,此时赫然已有了两道。两道雷篆交织,锤身周围电蛇缠绕,噼啪作响,雷威比之从前强了何止一倍。
这大半年间,余尽在乌鸡国中看似只忙于筑观传道,实则日夜不辍,参悟雷法,终于在数月之前凝成了第二道雷篆。
行者见那雷锤威势不凡,心中暗惊,面上却不肯示弱,喝道:“好锤子!且看俺老孙的手段!”
抡棒便打。
余尽举锤相迎。锤棒相交,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金箍棒上金光大放,紫电锤上雷光四射,两般兵器碰撞之处,虚空都似被撕裂了一般,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行者只觉一股巨力夹着雷威自棒身传来,虎口微麻,心头一凛:“这厮的力道怎得如此之大!”
他不敢大意,使开解数,金箍棒舞得如风车一般,或劈或扫,或点或戳,招招直取余尽要害。
余尽却是不慌不忙,紫电锤上下翻飞,每一锤击出,都有雷霆相伴。那两道雷篆各显其威,如毒蛇般循着棒身蔓延而上,直袭行者手腕。
行者被那暗雷缠得难受,只觉手臂发麻,法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他心头烦躁,将身一晃,变作三头六臂,三根金箍棒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下。
余尽见行者使出真本事,也不硬接,将袖一抖。
只听轰隆一声,一道五色毫光自他袖中飞出,直冲天际。那毫光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五色流光,瑞气千条,正是余尽以先天五色神石炼成的那颗定海珠。
余尽手中紫电锤却也不停歇,铺天盖地般轰向行者,同时控制定海珠从不同位置砸向悟空。
悟空一边招架紫电锤,一边还要防范那五色珠子的偷袭,身法慢慢有些迟滞,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几记雷击,狼狈不堪。
余尽边打边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行者耳中:“齐天大圣,你说自己嫉恶如仇,火眼金睛容不得半分虚假。可这妖怪杀人占据王位,这般冤屈求你,你便置之不理了?”
“如今这因果已然种下,若不了结此因果,贫道断然不会放你们西去。你佛门说遁入空门,不理红尘苦事,如今你不理也不行!”
行者手中金箍棒渐渐慢了下来。
他不是打不过余尽,而是被余尽这番话戳中了痛处。
此事确实蹊跷,他寻遍天庭地府,那些仙神个个讳莫如深,确实背后有人。若就此罢手,这因果便永远悬在那里,他孙悟空心中也过不去这道坎。
行者收了法身,将金箍棒往云头上一杵,闷声道:“那你说,该当如何?俺老孙天上地下都问遍了,无人认这狮子,你叫俺去哪里寻那幕后之人?”
余尽也收了紫电锤与定海珠,神色稍缓,道:“大圣既查不出那幕后之人,那便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余尽目光微凝,说道:“将那妖怪押上天庭,当着玉帝与众仙之面,审问其罪。那幕后之人若不出来,便按天条将这妖怪处死,届时斩仙台上刀斧落下,此桩因果,也算了结。”
行者闻言,抓了抓腮,眼中光芒闪烁。
此计确实可行,那幕后之人若在意这狮子,必会出面阻拦;若不在意,狮子一死,因果也便清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他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思忖半晌,行者终是点了头,道:“好!便依你之言。俺老孙这就押那狮子上天庭问罪!”
二人按落云头,回到乌鸡国中。余尽将那狮猁王从瘟癀阵中放出。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那狮子的鬃毛,喝道:“孽畜!随俺老孙上天走一遭!”
狮猁王被揪得痛呼一声,却依旧闭口不言,只用一双铜铃大眼瞪着行者,眼中满是恐惧,却无半分求饶之意。
当下行者押着狮猁王,辞了余尽与唐僧,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往南天门而去。
入了天门,至通明殿上。玉帝正自升殿,众仙卿分列两班。悟空将那狮猁王押至殿前,拱手将下界之事说了。
玉帝看向那狮猁王,皱了皱眉,问两旁仙卿道:“此狮是何人座下?”
连问三声,殿下众仙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
玉帝便道:“既无人认领,便是擅自下凡为妖。按天条,当押赴斩仙台处斩。”
当下便有大力天丁上前,押了狮猁王,往斩仙台而去。行者跟随在后。
斩仙台乃是一座高台,通体以黑色仙石筑成,台上立着一柄巨大无比的斩仙刀。
那刀通体赤红,刀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隐隐有血光流转,正是专斩仙神妖魔的天刑之器。
狮猁王被押至台上,跪倒在地。他面色如死灰,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刽子手乃是巨灵神将,手持那斩仙大刀,立于台侧。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便要行刑。
行者抱臂立于台前,心中暗道:“俺老孙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人来救你。”
巨灵神将高举斩仙刀,刀身上血光大盛。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自西方天际亮起,初时只是一点,转瞬之间铺天盖地而来。
那金光之中,梵音隐隐,莲花虚影层层叠叠绽放,将斩仙台映得通明。
金光渐敛,一道人影自其中缓步走出。
行者瞳孔骤然一缩。
那狮猁王抬起头来,看着那道身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第118章 文殊现身说因果,八戒识破旧相识
却说斩仙台上,那一道佛光铺天盖地而来,梵音缭绕,莲花虚影层层叠叠,将整座斩仙台映得通明。金光渐敛处,一道人现身台前。
那道人头戴五佛冠,身披锦襕袈裟,面如满月,目若青莲,右手执一柄如意,足踏白莲,周身佛光隐隐,正是五台山文殊菩萨。
巨灵神将见了,手中斩仙刀不由一滞,转头望向玉帝。
文殊菩萨合掌,先向玉帝方向遥遥一礼,又对悟空道:“大圣,且慢行刑。”
悟空见了文殊,心中咯噔一下,已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叉腰问道:“菩萨来此何干?莫不是要救这孽畜?”
文殊菩萨看了那跪在地上的狮猁王一眼,叹了一声,道:“大圣有所不知。这青毛狮子,乃是贫道的坐骑。”
此言一出,斩仙台四周围观的天神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些天神之中,不少曾被悟空大闹天宫时折腾过,也有不少在这大半日间被悟空登门查问过,此刻见文殊菩萨认下了这狮子,个个打起精神,要看这桩公案如何了结。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含笑说道:“哦?原来是菩萨的坐骑。俺老孙这大日间,从地府问到天庭,从东极妙岩宫问到雷部斗部,将三界养狮子的仙神问了个遍,菩萨怎的到今日才来认领?”
文殊菩萨面色平静,道:“大圣息怒。此事说来,自有因果。”
他目视那狮猁王,缓缓道:“五年前,贫僧化作凡僧,往乌鸡国化缘。那乌鸡国王崇道尊佛,倒也是个有善缘的。贫僧欲试其心性,便以佛法问他,哪知他答不出来,反而认为贫僧故意刁难,驳了他国王的面皮,将我捆了起来,丢在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围观众神闻言,有的皱眉,有的点头。
文殊继续道:“贫僧回至灵山,将此事禀明我佛如来。如来道:‘既如此,便让他也尝一尝那浸水的滋味,以示因果报应。’遂命这青毛狮子下凡,那狮子将国王推入井中,占了王位,恰恰也是三年。正是一报还一报,因果不昧。”
悟空听罢,心道:“人家国王本不是机辩出身,如何能辩的过你啊,真是祸不由人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手一拱,道:“既是因果报应,俺老孙也无话可说。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菩萨。”
文殊道:“大圣请讲。”
悟空指了指那狮猁王:“这狮子既然是佛门坐骑,下凡之后却扮作全真道人,俺老孙这大半年间,天上地下问遍了仙神,无一处认他,这是何道理?”
那些天神中有雷部天君、有斗部星宿、有四天师门下、有赤脚大仙,闻言眼神更加炽烈,等着文殊说出原因。
文殊菩萨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狮猁王,沉声道:“孽畜,大圣问话,还不从实招来!”
那狮猁王被押解上天以来,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此刻听了文殊的话,浑身一颤,终于开了口。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道:“菩萨容禀。我...我自小便仰慕道门之法,故而化作全真,并非菩萨授意。我自作主张,罪该万死,请菩萨责罚。”
此言一出,围观众神面色各异。
有那与佛门交好的,便点头道:“原来如此。”
有那与道门亲近的,则面露冷笑,却不言语。
悟空听了,心中也不再言语。
玉帝听得分明,降旨道:“既是文殊菩萨坐骑,便交还菩萨,自行处置。此桩因果,到此了结。”
文殊菩萨合掌拜谢,一道青光闪过,狮猁王化作一头青毛狮子雕像收回袖中。
围观的众神也三三两两散去,面色各异。
悟空却将身一纵,到得文殊菩萨面前,将乌鸡国中那黑白道人拦路之事说了一遍。
文殊听罢,沉吟道:“黑白仙?贫僧不曾听过这个名号。不过既然此事因贫僧的坐骑而起,那道人又阻了大圣师徒西行之路,贫道便随大圣走一遭。”
当下文殊菩萨驾莲台,斜着悟空,往乌鸡国而去。
却说乌鸡国中,烈阳观内。
余尽正自端坐静室,忽觉识海中微微震荡。
他神识沉入识海,只见万仙图之上,一个“逃”字正自缓缓浮现。只是这一次,那个“逃”字比之上次平顶山时小了许多,倒像是个提醒。
余尽望着那个“逃”字,沉默片刻,唤来白晶晶:“晶晶,传我之令,即刻疏散烈阳观中所有百姓与道士,让他们各自回家,近几日不得再返回观中。”
白晶晶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领命去了。
余尽又命人去将唐僧师徒请来。
不多时,唐僧带着八戒、沙僧来到正殿。
唐僧合掌道:“国师唤贫僧来,有何指教?”
余尽道:“唐长老,令徒已查出那害死真国王的真凶,稍后便带回乌鸡国。请长老在此稍候。”
唐僧闻言,面露喜色,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查出真凶,贫僧师徒便可继续西行了罢?”
余尽回道:“真凶若来,便是了结了因果,贫道自然让诸位离开。”
唐僧合十唱了声佛,那八戒立在唐僧身后,一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在余尽身上打转。
这大半年间,八戒日日下田修渠,吃饭干活,一直觉得这黑白道人不对劲,此前也老是去他干活的地方,找些无聊的话头,他当时倒也没怎么细想,以为只是国师视察监督他。
今日被召至正殿,见这黑白道人端坐主位,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熟悉之感。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身形...这气度...还有那说话时微微挑眉的模样...”
八戒猛然想起,心中暗道:“什么劳什子黑白仙!这厮分明是俺那熊弟!他倒好,在这乌鸡国当国师,受万民供奉,舒舒坦坦。却叫俺老猪下田修渠,搬石筑堤,干了大半年的苦力!真是好没道理!”
他越想越气,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余尽。
余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向八戒,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他也不慌,反而对着八戒挤了挤眼,又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认出来了?那又如何”的神情。
八戒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厮就是那食铁兽无疑!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熊弟拉到一边,好好数落一番,良心何在?!
正要迈步,却听余尽道:“晶晶,先带唐长老与二位高徒去偏殿用些饭食。大圣归来尚需些时候,莫要饿着了。”
话音方落,白晶晶从殿后转了出来。
她虽是道童装扮,得益于功法大进,又时常吸收月星精华,一身出尘之气却也掩不住。
八戒的目光登时从余尽身上移开,落在了白晶晶身上。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那白晶晶的脖颈处瞄了又瞄,喉间平滑,不见喉结。
八戒心头大震,暗道:“好你个熊弟!俺老猪当你是在此清修传道,原来...原来你是在此金屋藏娇!这烈阳观何等清修之地,你竟干出这等勾当!你你你...”
他正自腹诽,白晶晶却已走到近前,对唐僧微微一礼,道:“请各位随我来。”
那声音清冷如泉,八戒听了,满肚子的牢骚竟一时忘了大半。
白晶晶转身引路,八戒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余尽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余尽只作不见,含笑目送。
偏殿之中,早已备下一大桌素斋。
八戒闻得香气,腹中馋虫大动,也顾不得再腹诽,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便往嘴里扒饭。
正吃着,忽觉殿外天光大亮。一道祥和的金光自天际垂落,直直投向烈阳观上空。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梵唱之声,莲花光影层层叠叠,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淡金之色。
烈阳观外,那些被余尽疏散的百姓们本已各自赶路回家,此刻见天降祥光,纷纷吵嚷。
“这是神迹啊!”
“定是天上的神仙显灵了!”
百姓们你推我挤,不由自主地朝烈阳观方向涌去。人越聚越多,不过片刻,观外便围满了人。
偏殿之中,八戒嘴里塞满了饭,抬头望向窗外那道佛光,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又招惹来了个厉害的,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余尽负手立于正殿之前,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佛光,面上无悲无喜,只将袖中紫电锤轻轻握了握。
那佛光在烈阳观上空停住,缓缓降下。
金光之中,一朵白莲徐徐绽放,莲台之上,文殊菩萨端坐。旁边云头之上,悟空扛着金箍棒,朝下望来。
第119章 文殊问罪,余尽苦战
却说那道佛光落在烈阳观上空,金光渐敛,显出文殊菩萨端坐白莲之上,旁侧云头立着悟空悟空。
观门之外,唐僧师徒早已出来,余尽负手立于阶前,白晶晶侍立身后。
悟空按落云头,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唐僧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道:“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唐僧合掌道:“悟空,这一去可曾查出那幕后元凶?”
悟空正要答话,唐僧抬头望见云端的文殊菩萨,慌忙整了整袈裟,倒身下拜,道:“贫僧唐三藏,拜见菩萨。”
八戒、沙僧也连忙跟着拜了下去。唯独余尽依旧立在阶前,纹丝不动,只拿眼望着那道佛光。
唐僧拜毕,起身问悟空道:“悟空,你不是说去追查那害死国王的元凶么?怎的把菩萨也请了过来?”
悟空闻言,抓了抓腮,支支吾吾,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那杀害国王的幕后之人乃是文殊坐骑,这话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岂不叫佛门颜面扫地?
正自为难间,余尽却开口了:“圣僧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此言一出,唐僧面色微变,八戒与沙僧也变了脸色。悟空也是微微叹息。
文殊菩萨在云头之上,将这一切看得真切。他目光落在余尽身上,细细打量。
只见这道人身着黑白二色道袍,面容古朴,周身气机纯正,隐隐有雷霆之威、星斗之光。
文殊运起慧眼,想要看穿此人根脚,却发现那道真身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玄光笼罩,朦朦胧胧,竟看不真切。
只是...这股气息,确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文殊暂且按下心头疑惑,说道:“孙悟空说你阻拦他们师徒西行,可有此事?”
余尽坦然道:“确有此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唐长老受了那真国王的冤魂状告,要助他伸冤雪恨。贫道虽阻拦了几日,却也是为了让那真凶伏法。如今菩萨既已亲临,想必那妖怪已然伏诛。此事因果既了,唐长老师徒随时可以西去,贫道绝不阻拦。”
观外有人便低声议论起来。
“国王什么时候被人害死的?不是好好的吗?”
“国师说凶手已经伏诛了?”
“这菩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文殊目光越过余尽,扫向整个乌鸡国。这一看,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五年前他化身凡僧来此,乌鸡国中佛寺也有不少,香火尚可。
如今放眼望去,城中除了那了无人烟的宝林寺外,竟再无一座佛寺。满国香烟袅袅,尽是道门供奉。
文殊面色微沉,目光落回余尽身上,开口道:“乌鸡国中原本尚有几分佛家香火,如今却半分也无。可也是你在背后作怪?”
余尽哈哈大笑,声音朗朗,他拱手回道:“菩萨言重了。贫道如何作得怪?”
文殊沉吟片刻,说道:“如今道观林立,香火鼎盛,但偌大乌鸡国却连个像样的佛寺无存,若不是你在背后鼓动,还能是谁?”
余尽神色不变,回道:“菩萨此言差矣。贫道在这乌鸡国中,不过是教了百姓些治病之法、安家之术。他们自愿来道观进香,贫道可未曾有过逼迫,至于佛寺无存...”
“那些僧人的田产财富确实被我查封,但贫道未曾驱逐过一个,反倒是让他们继续干自己的营生,可他们不种地,不做工,养活不了自己,便都脱离了寺庙自己走了。”
“并且我还安排唐长老日日在这城中讲经说法,帮助弘扬佛法。”
他转头看向唐僧,道:“唐长老,贫道所言,可有半句虚言?”
唐僧被余尽这一问架了起来,进退两难。他若说“是”,便是替余尽作证;他若说“不是”,便是打了诳语。
这和尚终究是实诚人,硬着头皮合掌道:“阿弥陀佛。菩萨容禀,这位道长确实不曾阻拦贫僧讲经。是贫僧佛法浅薄,未能让此地百姓领悟我佛精妙,实乃贫僧之过。”
文殊听了,面色愈发不悦,道:“三藏,你一人之力,如何对抗得了一国之师?此事怪不得你。”
此言一出,山门外的百姓却不乐意了。
他们本以为是天神下凡,满心虔诚地围拢过来。此刻听那菩萨言语之中,竟是在指责国师,还要将佛法不兴的过错推到国师头上,当即便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挤出人群,高声道:“这位菩萨,你这话说得不对!国师大人何曾逼迫过我等?我老伴去年染了疫病,是国师手下的道长治好的!那唐朝长老讲的经文,老汉也去听过几回,实在是听不懂,与国师何干?”
又有一个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我家那口子腰疼下不得地,那唐朝和尚只会念经,念了半日也不见好。还是烈阳观的道长给了一副膏药,三日便好了。咱们愿意信道,那是道门真帮了咱们,谁逼迫了?”
一时间,百姓们七嘴八舌,纷纷替余尽说起话来。
文殊菩萨面色一沉,眉头微皱。他乃是五台山之主,四大菩萨之一,何曾受过凡夫俗子这般顶撞?
他面上虽不动怒,周身佛光却陡然一盛,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天神之怒,岂是凡人能挡?那些百姓只觉心头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余尽脸色一变,抢步上前,挡在百姓与文殊之间,将那股威压硬生生接了下来。
他回头对白晶晶喝道:“晶晶,将百姓们疏散开去,此处不是他们能待的地方!”
白晶晶领命,闪身掠入人群,双臂一展,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围观的百姓推着往后退去。
她口中道:“诸位乡亲,此地有要事相商,请暂且回避!”
百姓们被推着退了出去,却不肯走远,只退到数十丈外,依旧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余尽面对文殊菩萨,拱手道:“菩萨乃是佛门高人,何必与凡人一般见识?贫道方才已说了,那国王冤死之事已了,唐长老师徒随时可以西行。菩萨若没有别的事,便请回罢。”
文殊菩萨端坐莲台,面上不见喜怒。实则他正在与袖中那青毛狮子暗中交谈。
那狮猁王被收在袖中,将余尽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文殊听罢,忽然大怒,喝道:“好个妖道!妖言惑众,你毁我佛门香火,坏我佛教根基,贫僧今日断然容不得你!”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一只金光大手从天而降,朝余尽当头抓来。
唐僧师徒见状,一个个如木雕泥塑,呆立当场。
八戒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要冲出去,却被悟空用眼神制止。
余尽见那金光大手压来,正想试试自己这紫电锤与定海珠的威力。
大喝一声迎上,一边朗声说道:“你佛门好大的本事,杀了国王不止,此刻还假装仁义,怪我毁你香火,好一个佛门的普渡之道,当真是将人杀了普渡吗?哈哈哈。”
他将袖一抖,只听轰隆一声,一道紫色雷光冲天而起,正是紫电锤。那锤身之上两道雷篆同时亮起,虚空中一道水桶粗细的雷柱生出,迎向那只金光大手。
与此同时,一道五色毫光自他另一只袖中飞出,定海珠悄无声息的朝着文殊砸去。
雷柱与金光大手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余尽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自头顶压下,紫电锤发出的雷柱竟被那只金光大手一寸一寸地压了回来。
而那定海珠虽强,但仅凭着一颗也无法破开文殊的佛光,被文殊一手打飞。
文殊见余尽还要抵抗,那只金光大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压下。
余尽大喝一声,将紫电锤往上一撩,雷篆光芒大盛,自天空引下雷霆,直袭文殊本体。
文殊菩萨眉头微皱,左手掐了个法诀,座下莲花光芒绽开,将那些雷霆尽数化解。
文殊淡淡道:“你这妖道倒是有些本事,可惜,还不够。”
他右手一翻,那金光大手猛然增大数倍,五指如山,朝余尽当头压下。这一掌之力,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
余尽脸色骤变,将紫电锤催动到极致,结成一片雷网,而后召回定海珠顶在头顶,五色光华凝成一道光幕,将他周身罩得密不透风。
然而那道金光大手压下之时,雷网只撑了数息便寸寸碎裂,五色光幕也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余尽口中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被巨掌自空中慢慢压向地面。
白晶晶惊呼一声,便要冲上来。
余尽嘶声喝道:“退下!”
金光大手猛然压下,余尽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流星般被拍落下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重重砸入烈阳观正殿之中,砖石飞溅,烟尘冲天,一大片屋舍被巨掌余威力震的轰然倒塌。
唐僧望向悟空,颤声道:“悟空,那国王...当真...当真是被..?”
悟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废墟之中,余尽从砖石堆里爬了出来。他浑身道袍破烂不堪,嘴角溢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紫电锤悬在身侧,雷光黯淡了几分,定海珠的五色光华也有些明灭不定。
他抬头望向云端,文殊菩萨的金光大手又已抬起,朝他当头抓来。
这一次,那只大手之上梵文流转,佛光如焰,比方才更加凌厉。
余尽只能死死的顶住。
而山门之外,那些被疏散到远处的百姓们早已听到余尽此前所言,再也坐不住了。
“什么菩萨!杀了咱们国王,还来打咱们国师!”
“国师给咱们治病修渠,这菩萨做过什么?”
“佛门的人害死国王,如今还要害国师!”
人潮涌动,一些青壮汉子不顾白晶晶的阻拦,便要冲进观中。
文殊菩萨眉头一皱,口宣一声佛号,一道佛光扫过,将那些冲来的百姓震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虽未受伤,却也狼狈不堪。
但百姓们爬起来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越聚越多。他们不敢再冲,却也不走,就围在山门之外,开始破口大骂。
“什么菩萨!分明是妖魔!”
“害死国王,还要害国师,天理何在!”
“滚出乌鸡国!”
骂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
文殊菩萨量是脾气再好,也毕竟是天神。被这满城百姓指着鼻子骂,他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些百姓眼中满是怒火与敌意,没有半分对神佛的敬畏。
他怒哼一声,沉声道:“执迷不悟。这些凡人,想必是被你这妖道蛊惑已深。”
他目光落回余尽身上,见那道人被自己的金光大手死死压制,便不再管他。
文殊菩萨缓缓抬起左手,掐了一个法印,口中开始念诵梵咒。
那咒语初时极低,如远山钟声。渐渐声音越来越响,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而后佛光自文殊身上扩散开来,如一轮金日,将整座烈阳观笼罩其中。
山门之外的百姓们被那佛光一照,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们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齐声念诵,要将他们心中那些愤怒、怨恨、不甘一并抹去,换成一种空荡荡的宁静。
那偌大的山门内外,此时此刻,竟只听得到文殊的佛音。
第120章 文殊震怒压余尽,天尊显圣济苍生
却说那佛音如潮,铺天盖地涌入余尽识海。
那咒语化作无数金色梵文,如锁链般缠绕而来,要将他神魂之中的意志一寸寸磨去。
余尽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拖入一片金色的汪洋。
便在此时,识海深处的万仙图骤然一震。
那图卷无风自展,一道清光自图卷之中扩散开来,如冷水泼入沸油。
那些金色梵文遇到这道清光,顿时如雪遇阳,纷纷消融。
余尽只觉神识骤然清明,方才那股昏沉之感一扫而空,眼中重现清明。
他望向云端的文殊菩萨,又看向山门外那些被佛音笼罩、目光渐渐空洞的百姓,心中一股怒意腾地窜起。
余尽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这便是你佛门的度化?强行抹去凡人神智,叫他们变成只会念佛的行尸走肉?”
他不再犹豫,双手掐诀,周身雷光骤然大盛。
紫电锤悬于头顶,两道雷篆同时亮起,交相辉映。
余尽一口精血喷在锤身之上,那两道雷篆光芒更盛,紫光冲天,竟将笼罩头顶的金光大手撑开了几分。
他仰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向天猛地一引。
只听九天之上,雷声滚滚。那雷声初时极远,转瞬之间便已到了头顶。
天空之中,紫云密布,电蛇乱舞。
整整二十道紫霄神雷自云层之中劈落而下,每一道都有水桶粗细,带着毁天灭地之威,朝文殊菩萨当头轰去!
这一击,余尽几乎抽空了体内法力,五脏六腑如被火烧,嘴角鲜血汩汩而下。
但他硬是撑着不倒,双手死死掐着雷诀。
文殊菩萨正自念动度化咒语,忽觉头顶雷威浩荡,抬头一看,二十道紫霄神雷如二十条紫龙,张牙舞爪扑将下来。
他眉头一皱,不得不停了佛音,座下金莲光芒大放,将自身护住。
紫霄神雷轰在金色光罩之上,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
雷光与佛光交织冲撞,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金色光罩剧烈震颤,被雷霆劈得明灭不定,却始终不曾碎裂。
二十道紫霄雷落尽,文殊菩萨的金色光罩并无影响。
他低头看向余尽,见那道人虽然口吐鲜血,却目光清明,丝毫没有被他佛音度化的迹象。
文殊面色一沉,喝道:“冥顽不灵!贫僧念你修行不易,本欲留你一条生路。你既执迷不悟,便怪不得贫僧了!”
他不再留手,右手一翻,那金光大手再度凝聚,比方才大了数倍有余,五指如山,掌心之中梵文密布,佛光如焰。
这一掌不再是为了擒拿,而是要将余尽彻底镇压,形神俱灭!
余尽见那巨掌压来,心中暗叹一声。
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紫电锤的雷光黯淡了大半,这一掌,他挡不住。
山门之外,那些被佛音笼罩的百姓此刻已然清醒过来。
他们亲眼看见国师为了保护他们,被那菩萨打得口吐鲜血,却依旧挡在他们前面。又见那菩萨一掌压下,分明是要取国师的性命。
一个青壮汉子猛然挣脱白晶晶的阻拦,朝观内冲去,口中喊道:“国师!我来救你!”
他身后,数十个百姓也跟着冲了进来。他们明知自己是凡人,明知那菩萨一掌便能要了他们性命,却还是冲了。
余尽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一急,喝道:“退回去!都退回去!”
可那些百姓哪里肯听?他们冲到余尽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道金光大手与余尽之间。
文殊菩萨眉头一皱,那一掌却不停留,径直压下。
余尽咬碎钢牙,将最后的力量尽数灌入紫电锤与定海珠之中。两道雷篆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与定海珠的五色光华交织成一道薄薄的光幕,将那些百姓也护在其中。
金光大手压下。
光幕只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碎裂。余尽如遭重锤,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深深的砸入地下。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大殿轰然坍塌。
掌力的余威如涟漪般扩散开去,那些冲进来想要保护余尽的百姓被那股气浪掀飞,落在地上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其中两个年迈的老者,被那掌力边缘扫中,胸口塌陷,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烟尘弥漫之中,正殿已成了一片废墟。唯独那尊太乙救苦天尊的雕像,不知为何竟完好无损,依旧矗立在废墟中央。
唐僧师徒立在偏殿之前,将这惨状尽收眼底。
唐僧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手中念珠啪的一声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他望着那两个倒地不起的老者,又望向那片废墟,浑身颤抖,喃喃道:“这...这...”
悟空眼中金光跳动,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八戒与沙僧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僧,手也在发抖。
文殊菩萨端坐莲台,面色不变,仿佛那两个凡人的死不过是碾死了两只蝼蚁。
他目光扫过废墟,锁定余尽被埋的位置,右手一翻,第三掌便要落下。
这一掌,是要彻底将余尽镇压。
悟空再忍不住,将身一纵,便要冲出去。
便在此时!
那尊矗立在废墟之中的太乙救苦天尊雕像,忽然放出一道青色光华。
那光华初时柔和,转瞬之间便冲霄而起,将半边天空映成了青碧之色。
光华之中,一道人形渐渐凝聚。头戴九旒冕,身穿绛绡衣,面如满月,目若朗星,周身青莲朵朵,瑞气千条,正是太乙救苦天尊。
天尊右手轻抬,一道青色光幕凭空而现,挡在了文殊菩萨那一掌之前。
金光大手拍在青色光幕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青色光幕纹丝不动,金光大手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文殊菩萨面色微变,收回了手,合掌道:“天尊。”
太乙救苦天尊立于废墟之上,目光扫过那些枉死与哀嚎的百姓,满目疮痍的正殿,最后落在文殊菩萨身上。
他面无表情的说道:“菩萨为何滥杀无辜?”
文殊菩萨道:“天尊有所不知。这道人乃是妖道,毁我佛门香火,坏我佛教根基。这些凡人被他蛊惑,执迷不悟,贫僧不过是在行度化之事。”
太乙救苦天尊闻言,微微摇头:“贫道观此地百姓,信道之心纯真质朴,并无半分邪念。这道人在此地行医济世,救病治民,修渠灌田,也未见有半分害民之举。菩萨说他是妖道,难道菩萨是觉得,敬贫道便是妖,信贫道便是被蛊惑不成?”
这一番话,说得文殊菩萨哑口无言。
太乙救苦天尊又道:“菩萨的坐骑下凡一事,贫道也有所闻,只是菩萨如今这般做派,确是有些过了。”
文殊菩萨见他如此,便知事已不可为,默然良久,终究是合掌道:“既然天尊亲临,贫僧便不再追究此事。先行回灵山复命了。”
说罢,他驾起莲台,化作一道金光,往西去了,转瞬不见。
那文殊为何退去的如此之快,原是太乙救苦天尊乃元始天尊分化自己九阳之精,普渡众生的化身。
而那文殊实乃阐教的叛教之徒,见此化身便有七分畏惧。
太乙救苦天尊目送文殊离去,收回目光,看向那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哀嚎不止的百姓。
他轻叹一声,将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一道青蒙蒙的灵雨自天而降。
那雨丝细如牛毛,却带着一股温润的生机。灵雨落在那些伤者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两个已然气绝的老者,被灵雨淋了,竟也悠悠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不知自己为何又活了回来。
百姓们见了这般神迹,一个个泪流满面,伏在地上,朝天尊叩首不止。
“天尊慈悲!天尊慈悲!”
太乙救苦天尊立于云端,俯瞰这满城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
他手中杨柳枝再拂,那灵雨的范围骤然扩大,不再局限于烈阳观,而是向整个乌鸡国扩散开去。
雨水淅淅沥沥,润泽着这一方土地。那些有病的,淋了雨便痊愈;那些年迈体弱的,淋了雨便精神抖擞;就连田里的庄稼,被这灵雨一浇,也似乎青翠了几分。
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跪在雨中,朝天空叩首。那虔诚之意化作袅袅香烟,直冲云霄。
天尊望着这一幕,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影在灵雨之中渐渐淡去,化作一道青光,没入那尊雕像之中,消失不见。
却说余尽被文殊那一掌打得几乎散了架,整个人被埋在废墟之下,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意识模糊之间,只觉一股温润的力量自天而降,透过碎石瓦砾,渗入他体内。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开始接续,移位的脏腑缓缓归位,枯竭的法力也一丝一缕地恢复。
废墟被人从外面扒开。悟空当先,白晶晶紧随其后,两人七手八脚地将碎石搬开,把余尽从里面拉了出来。
白晶晶将余尽抱到雨中,让那灵雨尽情浇灌在他身上。
余尽躺在雨中,望着天空那渐渐消散的青色光华,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生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中一阵后怕,暗暗道:“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自己做局做死了。还好太乙救苦天尊终究是现身了。”
他费尽心思在这乌鸡国中建起烈阳观,供奉太乙救苦天尊,让满城百姓日夜烧香礼拜,为的就是今日。
天尊受了这大半年香火,与这乌鸡国结了因果。文殊若要毁他道场、杀他信众,天尊便不能不出手。
只是余尽也没料到,文殊竟会如此蛮横,险些当真将他镇杀在此。
“还好还好。”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两遍,感受着灵雨滋润肉身,那股暖洋洋的舒适感渐渐取代了剧痛。
八戒站在不远处,看着余尽这副模样,也为他脱离险境感到庆幸。
唐僧立在一旁,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那一声佛号之中,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余尽躺在雨中,望着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21章 余尽辞官别乌鸡,天尊拦路问因果
却说余尽在灵雨之中躺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青蒙蒙的雨丝渐次稀疏,终至停歇。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只觉周身骨骼虽已接续,内里却仍空虚得厉害,丹田之中法力十不存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
他抬眼望去,烈阳观正殿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碎瓦遍地。
那尊太乙救苦天尊的雕像依旧矗立废墟中央,完好无损,只是青光已然收敛,又变回了那尊泥塑金身的模样。
白晶晶扶着他站起身来。余尽拍了拍身上尘土,看着这一地狼藉,叹了口气,对周围那些仍在跪拜的百姓摆了摆手,道:“都散了罢。回去好生歇着。”
百姓们见他无事,又是一阵欢呼,千恩万谢地渐渐散去。
余尽也不管唐僧师徒,径自走到废墟边上,将那破烂不堪的道袍脱下,只穿着一身中衣,弯腰便开始收拾那些碎砖断瓦。
他倒是想用法力,可灵雨只持续了那么一会儿便停了,他这身子骨伤得厉害,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连个最基础的搬运术都施展不出,只得像寻常人一样,徒手搬砖。
白晶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也弯下腰来,一块一块地清理碎石。
那些尚未走远的百姓见了,纷纷折返回来。
一个老汉抢步上前,夺过余尽手中的碎砖,道:“国师大人,您伤成这样,怎能让您亲自动手!您且歇着,这些粗活交给咱们便是!”
余尽刚要说话,又一个妇人道:“国师救了咱们乌鸡国多少人的性命,如今遭了这般大难,咱们若是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分说便将余尽扶到一旁坐下。
随即撸起袖子,搬砖的搬砖,抬木的抬木,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那烈阳观前前后后聚了数百人,干起活来竟是有条不紊,比寻常工匠还要利落几分。
唐僧立在偏殿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身上的锦襕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也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灰色僧衣,走到废墟边上,弯腰搬起一块碎石。
他这一动,八戒与沙僧对望一眼,也跟了上去。
八戒嘟囔道:“俺老猪干了大半年的活,也不差这一日。”
说着抡起钉耙,将那些大块的断梁木料钩到一处。沙僧依旧不说话,只默默地将碎石装筐,一筐一筐往外挑。
可那些百姓见他们过来帮忙,却纷纷避开了。
有那性子直的,更是直接横过身子,将唐僧挡在废墟之外。一个年轻后生冷冷道:“唐长老,您是佛门高僧,这些粗活不敢劳烦您。”
唐僧一怔,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想尽一份心力...”
那后生也不答话,只是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又有几个百姓围了上来,虽不说话,却分明是将唐僧师徒与那废墟隔了开来。
八戒见状,怒道:“俺老猪帮你们修了大半年的渠,怎的今日翻脸不认人了?”
那些百姓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干活,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余尽坐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这和尚倒是个好和尚,一颗心是真的慈悲,也是真的想渡人。只可惜...这佛门,却未必有他这颗心这般干净。”
他站起身来,忍着酸痛走到唐僧面前,拱了拱手道:“唐长老,此处有百姓们料理便够了。长老若是有心,不如随贫道入宫一趟,将那通关文牒盖了,也好继续西行。”
唐僧闻言,看了看那些刻意疏远他的百姓,又看了看余尽,终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如此...便依道长之言。”
当下余尽领着唐僧师徒,一路往王宫而去。
真国王闻报,早已在殿上等候。见了余尽,国王快步迎下御阶,一把握住余尽的手,眼眶泛红道:“国师!寡人听闻那佛门菩萨打上门来,将烈阳观都拆了!国师可曾受伤?”
余尽道:“有劳陛下挂怀,贫道无碍。”
国王又道:“国师放心,寡人这便下旨,调集全国工匠,不出一月,定叫烈阳观恢复旧观!”
余尽却摆了摆手,道:“陛下,贫道此来,是向陛下辞行的。”
国王一愣,急道:“国师何出此言?乌鸡国离不得国师啊!”
余尽道:“那妖怪已然伏法,因果已了。贫道云游之人,也该走了。”
国王再三挽留,余尽只是摇头。
末了,他看着国王,神色郑重了几分,道:“陛下,贫道走后,你须得好生治理国家。那些治民之法,不可废弃。那位太乙救苦天尊,也须得好生供奉。你若有一日欺压百姓,背弃诺言,贫道自会回来寻你。”
国王听他这般说,知道留不住了,只得含泪点头,连声道:“寡人记下了,记下了。”
当下国王命人取来通关文牒,亲笔用了印,交与唐僧。又传旨设宴,为唐长老师徒饯行。
宴席之间,八戒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唐僧端坐席前,面前的素斋却几乎没有动过。沙僧低头不语。悟空抱臂靠在柱子上,也没吃东西,只是望着殿外出神。
宴罢,唐僧师徒拜别国王,牵马挑担,出了乌鸡国西门,继续西行。
余尽送至城外,望着那师徒四人与白龙马渐渐远去。
白晶晶问道:“公子,咱们也走么?”
余尽点点头,道:“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大半年的城池。烈阳观虽然毁了,可那满城的香火气息依旧浓郁。
百姓们对太乙救苦天尊的虔诚,经过了今日这一场灵雨,只会更深。他在这乌鸡国中种下的东西,不是文殊一掌便能抹去的。
二人驾起遁光,离了乌鸡国,往西投去。
行不过百里,前方云头之上,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忽然亮起。光华之中,一道人端坐九色莲花座,头戴九旒冕,身穿绛绡衣,正是太乙救苦天尊。
余尽心头一跳,急忙按落遁光,落在一座无名山头之上。白晶晶紧随其后,也有点胆战心惊。
天尊的莲台缓缓降下,悬在二人面前。他目光落在余尽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黑白仙?你做的一场好局,居然算计起贫道来了?”
余尽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容,连忙躬身施礼,道:“天尊说哪里话来。晚辈不过是见乌鸡国百姓虔诚,替天尊收些香火罢了,何曾做过什么局?”
天尊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这乌鸡国大兴太乙香火,建烈阳观,塑贫道金身,让满城百姓日夜礼拜。便是算准了文殊若来为难于你,贫道受了这大半年香火因果,不得不出手,是也不是?”
余尽被戳穿了心思,却不慌张,反倒厚着脸皮嘻嘻一笑,道:“天尊此言差矣。您本就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太乙救苦天尊,晚辈让乌鸡国百姓供奉天尊,那是顺应天道,合情合理。天尊您老人家看看,那些百姓哪个不是自愿的?晚辈可曾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烧香?”
天尊闻言,倒是没有动怒。他上下打量了余尽一番,目光之中青光流转。
片刻后,天尊微微点头,道:“你身上确实没有妖气,反有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你倒是有些来历。”
余尽连忙道:“天尊慧眼如炬。”
天尊又道:“贫道在乌鸡国观察你大半年。你虽设局引贫道入局,但所行之事,确实是治病救民、兴修水利、均平赋税,没有半分行恶之举。也正因如此,贫道才出手救你。若你仗着道门之名,行欺压百姓之实,今日文殊要镇压你,贫道绝不会多看一眼。”
余尽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躬身道:“多谢天尊。晚辈记下了。”
天尊微微颔首,莲台缓缓升起。
临去之前,他看向余尽,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道:“黑白仙,此事便算了。但你须记住,切莫借道门之名,行祸害苍生之实。若有一日贫道发现你走了邪路,便与今日之事一起了账!”
余尽神色一肃,躬身到地,道:“晚辈谨记天尊教诲。”
天尊不再多言,九色莲花座化作一道青光,直冲云霄,转瞬不见。
余尽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方才那一番对话,看着风轻云淡,实则每一句都在生死边缘。天尊若是真要追究他设局之事,十个余尽也不够打的。
白晶晶也松了口气,低声道:“公子,方才吓死我了。”
余尽苦笑道:“我也吓得不轻。走罢,离了此处再说。”
二人驾起遁光,又飞了数百里,寻了一处僻静山洞,方才停了下来。
余尽盘膝坐下,调息养伤,神识沉入识海。
只见图卷之上,光华流转,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已收录:狮猁王·半完整。’
‘反哺之赐:三头六臂神通。’
“半完整?我不是将那狮子完全镇压了吗?怎么会...”
他忽的想起来,那狮子早已被绝了根,当下也有几分无语,不过细想也是,无完整身形,已然断绝了他修炼的灵,此生怕再难以存近,也是替他有些惋惜。
紧接着,一道道隐藏在他身体里那些天尊的灵雨的法力,被图卷吸收。
余尽大急:“不是吧,这也要收?!”
还未等他抱怨完,那股气息便涌向那株人参果树,果树的虚影又凝实了几分。枝头之上,原本只剩下两枚果子的虚影,此刻第三枚果子的轮廓也渐渐浮现出来,虽然尚是虚影,却已有了果子的形状。
“好好好,这下是真的不亏了。”
紧接着一团光化从图中飞出,余尽神识落在之上。无数玄奥的法诀涌入心神,那是关于三头六臂神通的运用之法。
这神通在封神之战中赫赫有名,殷郊便是凭此神通连败阐教数位金仙。
余尽虽只得了半完整的反哺,却已足够他修成这门大神通。
他睁开眼来,心念一动,肩上便又生出两颗头颅,肋下又长出四条臂膀。只是并无任何法器持在手中。
白晶晶在一旁看得眼前一亮,道:“公子,这是...”
余尽收了神通,三头六臂消散,复还本相。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你家公子新得来三头六臂神通,看着威风吧?”
白晶晶点了点头。
余尽心道:“正面战力又上了一层。虽说此次乌鸡国之行没收录到太多东西,但也证实了一件事。”
“这西游路上,未必非要打打杀杀。换个玩法,一样能成事。”
他又取出一杆绿色阵旗。那阵旗之上,瘟癀二气缭绕,旗面上隐隐无数虫豸之声传出,摄人心魄。
“这瘟癀阵的第一面主旗,也快炼成了。有了这阵旗,加上三头六臂神通,往后便是遇上硬茬,也有一战之力。”
白晶晶忽然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那天尊一定会来?”
余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赌...”
白晶晶不解的问道:“赌?赌什么?”
余尽想了想,道:“或许...是一种道吧,说不清楚。”
他走到洞口。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西方的天际,残阳如血,将那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
余尽驾起遁光:“走罢,咱们继续去下一站。”
识海中万仙图新光点亮起,两道遁光穿云破雾,往西投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苍茫暮色之中。
第122章 钻头号山逢圣婴 ,烈火洞中炼阵旗
却说余尽与白晶晶离了乌鸡国,一路向西而行。二人纵起遁法,穿云破雾。
这一日,他照例看万仙图距离,却发现已经到了,他便放缓云速,低头望去。
只见下方大山巍巍峨峨,连绵不绝。
那山势险恶至极,顶上接青霄,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扦腾腾黑雾。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
悬崖峭壁之上老松倒挂,幽谷深涧之中黑雾翻腾,时有虎啸猿啼,凄厉如鬼哭。
余尽正自观望,却见远处山中一片红云翻腾,映得半边山峦都泛着赤光。
他心中微动,按落云头,朝那红云起处望去。
只见下方有一处洞府,篆刻着三个大字:火云洞。
洞府前的一片平地之上,一个孩童正骑在一个矮胖老儿背上,拍手大笑。
那孩童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间一点朱砂痣,身穿锦绣战裙,光着两只脚丫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
他胯下那胖老儿却隐隐有神光,却是个土地公,白须白发,被那孩童骑着满地乱爬,气喘吁吁,却不敢停。
周围围着一圈小妖,有青面獠牙的,有独角三眼的,也有披毛带角的,形态各异,足有五六十个。
那些小妖挥舞着刀枪棍棒,呼喝起哄,有的敲着铜锣,有的拍着巴掌,热闹非凡。
那孩童骑着土地公,口中呼喝道:“老儿,快些快些!莫要偷懒!再不快跑,仔细我烧你的胡子!”
说着小手一扬,一道赤红火苗便从掌心窜出,吓得那土地公连滚带爬,引得周围小妖哄堂大笑。
余尽看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个胆大的娃娃,连土地都敢拿来当马骑。”
白晶晶微微蹙眉,道:“公子,这孩童是何来历?竟如此猖狂。”
余尽道:“若我所料不差,这便是那牛魔王与罗刹女之子,乳名红孩儿,号圣婴大王。他在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神通不小。”
白晶晶道:“公子要下去将他拿下么?”
余尽沉吟片刻,目光在那红孩儿身上转了几转,又扫过那六百里号山,忽然摇了摇头。
他想起乌鸡国那大半年折腾,虽说结果不坏,却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红孩儿背后牵扯着牛魔王、罗刹女,又与日后的火焰山一难紧密相连,此时贸然出手,未必是好事。
“先不急。咱们先寻个落脚之处。这群山范围不小,先在此地扎下根来,再作计较。”
二人在离那红孩儿洞府约莫百里之处,寻了一处僻静山谷。
谷中有一天然石洞,甚是宽敞,洞前一道清溪潺潺流过,四周古木参天,倒也清幽。
余尽在洞前站定,看了看四周地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一挥,一道雷光闪过,洞顶石壁之上便被刻出三个大字——烈火洞。
白晶晶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一抽,道:“公子,咱们初来乍到便取这个名字,叫那红孩儿知道了,岂不是...”
余尽摆摆手,笑道:“这六百里号山,又不是他一家之地,我取个洞名还要他点头不成?”
说着便迈步进洞,四处打量了一番。洞中倒也宽敞,分出前后两进,收拾收拾,便可居住。
安顿下来之后,余尽便开始盘算此行之事。
他在乌鸡国得了狮猁王的半完整图录,反哺了三头六臂神通。
此行到了号山,万仙图又指向那红孩儿,显然又是一桩图录。不过红孩儿之事实在牵连甚广,一着不慎,怕不是乌鸡国那般轻轻巧巧便能了结的。
“既如此,倒不如先在此地将手上几桩未成之事做完。那烈焰阵与落魂阵得了还未炼制,此时正要试试这两阵威力。”
主意已定,余尽便与白晶晶分头在山中搜寻矿石。这六百里号山果然与别处不同,地脉之中火气极旺,寻常铁矿石倒是不多,但那火属性的赤炎石、地火晶却是遍地可寻。二人不过寻了三日,便采回了一大堆上等火矿。
余尽在洞中辟了一间石室,专门用来炼器。
他将那些火矿石以六丁神火淬炼,花了三日功夫,炼成了三面赤红色的金属小阵旗。
那旗身通体赤红,旗面上火光隐隐流转,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他将三面阵旗依次排开,心念一动,握住其中一面轻轻一挥。旗面上红光一闪,一道烈焰喷薄而出,乃是从地下升腾而起石中火。再挥第二面,空中火自虚空生出,无根无源,却熊熊燃烧。
第三面一挥,三昧火自本身而出,炽烈无比,仿佛要将人的神魂一并烧尽。
三火齐发,洞中顿时热浪滚滚。
白晶晶站在一旁,被那热浪一逼,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她修炼《万骨真解》,本就是阴寒之体,对这种至阳至刚的火焰天然便有几分畏惧,面色都白了几分。
余尽见状,连忙将阵旗一收,三火顿时消散。他咧嘴一笑,对白晶晶道:“莫怕莫怕,我收起来了。”
白晶晶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道:“公子这烈焰阵,寻常妖怪怕是连阵门都进不得便化灰了。”
余尽点了点头,却又皱了皱眉。他低头看着手中三面阵旗,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烈焰阵虽是十天君所传的上古阵法,但他如今已得了《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与六丁神火。
那空中火本是天火与雷火自虚空生出,若能将自己的雷篆刻入阵旗,以雷霆引火,威力岂不是更上一层?
他想到便做,当下便取了那面主空中火的阵旗,盘膝而坐,凝神屏息,以神念勾动阵旗内部繁复的阵纹。
那阵纹如蛛网般密布旗面,每一道线条都是火焰之道的具现。
余尽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道雷篆之力,缓缓融入那阵纹之中。
他这一坐便是大半日。白晶晶不敢打扰,只在一旁静静守着。
到了黄昏时分,余尽忽然双目一睁,那面阵旗之上多了一道细小的雷篆纹路,隐隐有电光流转。
他面露喜色,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持旗一挥。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阵旗之中喷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空中火,而是混合着紫雷的火焰。可那雷篆之力太过狂暴,与火焰冲撞之下,竟然失了控制。
雷火四溅,如烟花般炸开,无数火流星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余尽首当其冲,被几团雷火劈头盖脸砸了个正着。
他怪叫一声,头发被烧焦了一撮,道袍上多了几个窟窿,狼狈不堪。
白晶晶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余尽拍灭身上的火星,讪讪道:“失手了,失手了。”
嘴上说着,眼中却愈发明亮。这一试虽然失败了,但他看到了方向,雷篆确实可以融入阵旗,只是需要调整力道与火势之间的平衡。
接下来的几日,余尽便一头扎进了阵旗的改进之中。他试了无数次,那雷篆时而太弱,激不起半点波澜;时而太强,又将火焰炸得四分五裂。洞中整日里轰隆作响,火光冲天。
如此折腾了四五日,烈火洞周围已被烧成了一片方圆数里的荒芜之地。
那些古木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连山石都被烧得龟裂。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白晶晶起初还守在洞外替他护法,后来见那雷火越炸越凶,有一次险些将她烧到,终于也受不住了。
她索性给余尽传了一道讯息,说是去替他寻些矿石,便脚底抹油,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余尽也不在意,他此时已彻底钻进了阵旗之中。
他拥有六丁神火,此时对火焰的掌控已经远超寻常修士,可那雷篆是雷霆之道,与火焰之道是两种不同的天地法则。要叫它们相融而不是相冲,谈何容易。
这一日清晨,余尽披头散发地坐在洞中,手里捏着那面被烧得焦黑的阵旗,两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明白了!不是让火焰去承载雷霆,而是让雷霆去引动火焰,以风火雷为引,三火共震!”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六丁神火悬在身前。
他在那雷篆纹路之上又添了几道细微的符文,那符文似云似雾,隐隐有风雷之音,正是《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中记载的“风火雷篆”。
他刻得极慢,每一笔都如履薄冰。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那风火雷篆才嵌入了阵纹之中。
最后一笔落下,那面阵旗骤然放出一阵赤紫交织的光芒。旗面上的雷篆与阵纹完美融合,再无半分滞涩。
余尽一把抓起阵旗,冲出洞外,用力一挥。
轰!
一道火柱冲天而起,那火焰之中缠绕着紫色雷电,风助火势,雷助风威,三火共震,竟比原先的空中火强了何止一倍!
火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连余尽自己都被那灼人的热浪逼退了两步。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火焰没有再四处飞溅。那雷篆与火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雷在火中,火在雷中,浑然一体。
三面全新的烈焰阵旗悬在余尽身前,旗面之上火光与雷光交织流转,气势比之当初强了何止一筹。
他满意地将阵旗收入袖中,回身看向烈火洞,却见那洞府已被他自己炸得塌了小半边,石壁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日确实把自己烧得够呛。虽有六丁神火火种护体,可那雷篆引动的火焰并非寻常之火,崩散开来时他心神又全放在阵旗刻画上,根本无暇防御。
此刻一身道袍已烧得不成样子,头发也焦了大半,浑身上下到处是烧伤,活像个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野人。
“白晶晶这丫头倒是机灵。”
他不知道白晶晶去了何处,不过料想以她的修为,在这号山之中应当无碍。
他也不急着去找,在山中寻了处平坦位置便盘膝坐下,将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布在身周。阵旗引动,星之力自夜空中投下,星光如柱,将余尽笼罩其中。
他闭上双目,运转《周天星斗锻身诀》,引导星力入体,缓缓淬炼肉身。
那些烧伤在星力滋润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比之前更加坚韧。
正自心神入定之间,耳边却忽的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没想到还真是你小子啊。”
第123章 斗母下凡索星图,余尽厚颜讨神铁
却说余尽正自闭目接引星力,淬炼肉身,忽听得洞外传来那道悠悠的声音。
他本能反应比脑子更快,反手一抓,紫电锤已握在掌中,两道雷篆同时亮起,回身便是一锤砸去!
紫电锤上两道雷篆同时亮起,雷光炽烈,势如奔雷。
这一锤砸出,他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头戴星冠,身穿紫绡仙衣,面若冰霜,目含星斗,周身星光隐隐,宝光层层叠叠。
正是斗部之主,坎宫斗母,金灵圣母。
余尽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完了!”
锤势已然收不住了。
斗母神色不变,只将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弹。那指尖刚好弹在紫电锤的锤头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余尽只觉虎口一震,紫电锤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也被那股反弹之力震得倒飞出去。
余尽顾不上疼,更顾不上捡那锤子,连滚带爬翻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金灵圣母面前,倒头便拜,口中道:“弟子余尽,拜见师祖!却不知您老人家怎么下凡来了?”
金灵圣母负手而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这小子道袍烧得千疮百孔,活像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烧火童子。
她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却不说免礼,只淡淡道:“余尽,我看起来很老吗?”
余尽一愕,脑瓜子转得飞快,当即堆起满脸笑容,道:“师祖说哪里话来!师祖您比那天上的仙子都好看百倍千倍,谁敢说您老,弟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金灵圣母眉梢微挑,道:“哦?你见过天上的仙子?你怎知她们好不好看?”
余尽这下是真没话说了。他哪见过什么天上的仙子?方才不过是顺口拍马,没想到被师祖一句话便问住了。
金灵圣母见他窘迫,倒也不再逗他,只轻哼一声,道:“起来罢。”
余尽连忙直起身来,垂手侍立在侧。
金灵圣母道:“前些时日感应到下界一股香火之气,甚是纯正,竟隐隐供奉到我斗部头上。后来又察觉此地有人在接引星力,那波动之法,倒有几分眼熟。我便分出一道化身下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落在余尽身上那破烂道袍上,道:“那乌鸡国中的香火,是你弄的?”
余尽老老实实点头,道:“是弟子所为。弟子在那乌鸡国中做了些...做了些好事。”
金灵圣母嘴角微扬,道:“好事?那太乙道兄都亲自显圣了,你确实干了不少好事。”
余尽闻言,知道师祖已将他那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辩解,只能嘿嘿傻笑着装糊涂。
金灵圣母也不继续追究,目光一转,落在地上那柄紫电锤上。
她眉头微皱,伸手一召,那锤子便飞入她掌中。
她将紫电锤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眉头微挑,道:“这锤你是如何得来的?”
余尽不敢隐瞒,老实答道:“是弟子识海之中那万仙图所赐。弟子此前得了些材料,也才堪堪炼制成型,目前还是个半成品。”
金灵圣母将紫电锤在手中掂了掂,微微点头,道:“材料确实是差了些,若真是个完整的,雷部正神的位置也倒是可以让你来坐了。”
余尽闻言一愕,不知师祖这是讥讽他还是什么个意思。
他抬眼偷偷看了金灵圣母一眼,见她面上似笑非笑,愈发拿不准,只得继续傻笑。
金灵圣母将紫电锤丢还给他,又道:“你这接引星力的法门,也是那图所授?”
余尽接住锤子,点头道:“是,也是那图给的。”
金灵圣母微微颔首,道:“你且再吸收我一丝法力看看。”
余尽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师祖这是要再次验证万仙图松动封神榜真灵禁制之事。
他当下不敢怠慢,颤抖的触上金灵圣母深处的一根手指,将她释放出的一丝法力纳入体内。
那法力入体,万仙图微微一震。图卷之中金灵圣母那图录虚影闪烁,却又比从前更加鲜活了几分。
金灵圣母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来,神色之间多了几分深意。
她喃喃道:“看来角木蛟他们所言不虚。这禁制确实还能继续解开。”
她看向余尽,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道:“你先前在平顶山给二十八宿参悟的那阵图,可还在?”
余尽知道她问的是小周天星斗阵图,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双手奉上。那阵图展开,四十五颗星辰熠熠生辉,星力流转,玄奥难言。
金灵圣母接过阵图,凝神细看。
她乃是执掌斗部万星的真君,对诸天星辰运转了若指掌。
看了半晌,她眉头渐渐皱起:“这阵图上所录的古星位,与当今天庭执掌的星位并不完全对应,且角木蛟他们还能从那古星之中参悟大道法则,若能依此图方位,将古星位与现今星位融会贯通,我这斗部的周天星斗运转之法,说不定...能更进一层。”
余尽虽听不太懂其中关窍,但见师祖这般神情,便知道自己献上的阵图有用。
斗母收了阵图问道:“这图可赠与我否?”
他心头一喜,恭恭敬敬说道:“这张阵图弟子已然参悟了不少,师祖既然用得上,拿去便是。”
金灵圣母看了他一眼,道:“你倒大方。这张阵图虽是残阵,却也是上古星阵的遗篇,放在三界之中也算得上一件异宝。你当真舍得?”
余尽嘿嘿一笑,道:“师祖既然需要,弟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金灵圣母微微点头,道:“既如此,我也不白拿你的。你可有所求?”
余尽心中一喜,面上却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搓了搓手,道:“这个...师祖若是有多余的星辰铁,再赐弟子一些便好。上回那块,弟子已用完了。”
金灵圣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确定就要星辰铁?”
余尽点头称是。
斗母又问道:“这图可还能参悟出来更多?”
余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索性厚着脸皮,试探的回答道:“应该可以吧...师祖若是能...能将斗部诸位星君都召下界来,让弟子一一吸收些法力,这星图估计还能长出来...”
话未说完,金灵圣母便冷哼一声,打断道:“好小子,你这胃口倒是不小。天庭众神各司其位,私自下凡那是触犯天条的大罪。将斗部诸星君全召下界,亏你想得出来。”
余尽心中一叹,知道斗母说的是实情。若是一个不小心天庭察觉,那便是泼天的祸事。上次平顶山之所以能成,算是师出有名。如今没有这等机缘,斗母也不能平白无故召集群星私下界。
余尽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弟子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金灵圣母将阵图收入袖中,右手一翻,一道银光自掌心亮起,比上次那块足足大了一圈,通体银辉流转,内中星砂闪烁,品质显是更高。
斗母轻轻一挥手,那块星辰贴便落到了余尽身前。
余尽大喜,躬身道:“多谢师祖!”
金灵圣母目光此时又投向远处那片红云翻滚的山头。
她看了片刻,转身淡淡地调侃道:“星君虽然不能私自下凡,不过...若是有些人再惹出些事端来,那倒也说不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也应该是不远了。”
话音落下,金灵圣母的身影化作一道璀璨星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转瞬便消失在漫天星斗之间。
那声音却还飘荡在余尽耳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余尽望着那道星光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再惹出些事端?师祖,您老人家这是让我把事情搞得更大一点的意思?!”
第124章 再练阵旗,星铁成砂
却说金灵圣母化作星光而去,余尽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星光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浮动在空中的那块星辰铁,这回他学乖了,上次直接伸手去拿,直接将他砸进了地里。
眼前这块,少说也有数万斤之重,以他如今肉身之力,最多也只能搬运个一万多斤。
“算了,且还是小心一点吧。”
余尽深吸一口气,周身法力运转,身形骤然膨胀。
转眼之间,一个道人便化作了一头丈六高下的食铁兽,正是他的本相真身。
他低吼一声,催动法力包裹住那块星辰铁移动。
等他终于将星辰铁搬至洞府最深处放下时,脚下已踩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余尽喘着粗气,恢复人形,抹了把额头的汗,靠在星辰铁旁坐了下来。
他望着那块星辰铁,心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方才金灵圣母悄无声息便出现在他身后,他竟是毫无察觉。若是换了敌人,他此刻已是死人了。
余尽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在这神仙妖魔遍地走的西游路上,我这点本事,还是不够看啊。”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出到洞外,将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重新布好。星光再度接引而下,笼罩全身。他闭上双目,运转《周天星斗锻身诀》,继续淬炼肉身。
然后一边在心中盘算:“除了无当遁法之外,保命的手段,还是太少。烈焰阵成了,瘟癀阵也快了,可光靠这些阵法,正面硬撼还是吃亏。紫电锤若能凝出第三道雷篆,定海珠若能再多炼几颗,那星辰阵图能多有几道星辰的话下次就更加有把握了。
他脑中念头纷涌,随着星光不断注入肉身,他也渐渐入定,沉浸在肉身淬炼之中。
翌日清晨,余尽尚在入定之中,一道白光自远处掠来,落在洞前。
白晶晶肩扛着几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袋中装满了各色矿石,少说也有几千斤。她探头往洞中看了一眼,见余尽周身星力缭绕,正在深深入定,便没有出声。
将矿石轻手轻脚地放在洞口,又转身化作白光掠走了。
余尽自入定中醒来时,便看见洞口堆得满满当当的矿石,赤炎石、地火晶、黑曜铁、云纹铜,应有尽有。
他走出洞外,放出神识扫了一圈,方圆数十里都不见白晶晶的踪影,也不知道这丫头又躲到哪儿去了。
他摇了摇头,也不去寻。
他将矿石搬进洞中,粗略分了分类,心中便有了计较:“这些矿石足够我再炼制不少阵旗了。”
不过在炼器之前,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要在紫电锤上凝练第三道雷篆。
紫电锤第一雷篆乃神霄雷,刚猛霸道;第二雷篆乃太极雷,刚柔并济。若再凝出第三道雷篆,届时三雷合一,威力当能更上一层楼,此前已经将风火雷镌刻到了烈焰阵阵旗上,想来应该也快。
一连三日,余尽纹丝不动,神念沉浸在雷法之中。
三日后,他叹了口气,将还在接受天地风雷的紫电锤收起,这几日已经尝试过数次,但始终无法凝练出第三道雷篆,看来也不是一日之功,还需慢慢打磨。
既然紫电锤暂时无法寸进,他也不再勉强,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洞中那堆矿石与那块星辰铁。
盘算一番之后,他先取了几块上等的赤炎石与地火晶,以六丁神火熔炼,花了半日功夫,将那三面烈焰阵旗重新加固了一番。
赤炎石与地火晶的精华融入阵旗之中,三面阵旗火光更盛,旗面上的雷篆纹路也愈发清晰。
然后他又取出那一面瘟癀阵主旗。这面阵旗在乌鸡国收取了大半年疫病之气,旗面上的瘟癀二气已然凝成实质般的黑雾,只是阵旗本身的材质尚显不足。
余尽以星辰铁屑融入旗面,加固了一番,瘟癀阵旗顿时黑光内敛,多了几分厚重之意。
接下来是落魂阵。余尽细细回想万仙图所授的落魂阵之法。
这阵由三个部分组成,白纸幡、黑砂与草人,除此之外,还需汲取天地间的厉气与怨气。
他手头并无黑砂,也不知道何处去搜集厉气与怨气,就只能先炼个幡架出来。
余尽取了些云纹铜,以神火细细熔炼,铸成一杆高约三尺的铜幡。幡身中空,内刻落魂阵阵纹的底子,准备日后找时间收集厉气与怨气。
余尽将铜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觉得这铜幡就像个光杆架子,徒有其表,毫无用处。
正自失笑间,一道白光落在洞前,白晶晶扛着一袋新采的矿石回来了。
余尽见她回来,便将铜幡递给她,道:“这落魂幡需得汲取天地间的厉气与怨气才能催动。你本就是由死化生,对这些气息比我要熟。帮我跑一趟,看看这六百里号山之中,何处有厉魂怨魄,或是阴地之类的所在,将这幡插进去,慢慢汲取。”
白晶晶接过铜幡,点了点头,便又离去了。
待白晶晶离去后,余尽重新坐回那块星辰铁前。
他盯着那块星辰铁,本想借此炼制红砂阵,可他转念便想起红砂阵此前已用过多次,若此次再搞出事情时施展出来,那异象太过扎眼,容易被对手认出,所以红砂阵不能再轻易动用了。
他心头灵光一闪:“化血阵倒是不错,也是以风雷激发黑砂,虽然还需要毒气,但将瘟癀阵旗中的疫病之气分出来一些,附上也算不错,又不是真要伤人性命,就是这黑砂...”
他看向那团星辰铁:“何不用这个星辰铁,这铁密度极高,一块便重逾山岳。若能将其炼成无数细砂,每一粒砂都带着星辰铁的重量与硬度,以风雷之法铺天盖地打出去,莫说是寻常妖怪,便是我自己,恐怕也挡不住如此多数量!”
他想了想那漫天星辰铁砂打来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哆嗦后,倒有几分跃跃欲试。
“说干便干!”
余尽将那块星辰铁搬到烈火洞正中,又取出刚加固过的三面烈焰阵旗,呈三才方位插在四周。
他盘膝坐在星辰铁前,六丁神火悬在身前,轰然燃起。火种一出,整间石室顿时热浪滚滚,连石壁都被烤得微微发红。
余尽以法力催动,六丁神火化作一道火柱,直喷在星辰铁之上。
与此同时,他握住一面烈焰阵旗,轻轻一挥,三昧火自本身而出,与六丁神火汇合一处;再挥一面,石中火自星辰铁内部生出,内外夹攻;第三面一挥,空中火自虚空燃起,风火雷篆引动天雷,紫色的电弧在火焰之中跳跃,温度又攀了一层。
三股真火加六丁神火,四火齐攻,那块星辰铁瞬间就开始变红。
余尽额头汗水涔涔而下,星辰铁在极致高温的灼烧之下,渐渐软化,变成了一团铁水浮在空中。
余尽全神贯注,以法力激荡铁水,将铁水打的四散开来,落在身边变成小石子一般。
他如此反复多次,身周的小星辰越来越多,初时只是几点,渐渐变成数十粒,数百粒。
等到整块星辰铁完全分散以后,他将身边的小星辰铁再度一个个的分化。
烈火洞中火光冲天,那火焰之气自洞口涌出,与山间云雾交织,渐渐在烈火洞上空凝成了一片红色云气,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燃烧的红霞悬在山峰之上。
余尽对外间之事一概不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法力消耗殆尽便打坐恢复,恢复了便继续熔炼。周而复始,他身周的星辰砂越来越多,粒粒如星,石室之中,恍若一条缩小了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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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当余尽沉浸在炼器之中时,远在天庭的斗部,金灵圣母端坐于坎宫斗母殿中,手中持着那张小周天星斗阵图,眉间露出一抹深思。
她自拿回来便一边对着阵图一边观察天庭星辰位置:“若能以此为阵图为基准,重新布局斗部诸星的运转轨迹,斗部目前的周天星斗大阵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并且于天庭也有莫大好处...
t她思考了半晌,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也罢,就当给这小子提前铺路吧。”
思及此处,金灵圣母不再犹豫,抬手打出一道星符,符光化作数十道流星,朝四面八方飞去。
不多时,斗部大殿之中星光闪动,一道道身影自殿外踏入。
第125章 斗母调星,圣婴寻洞
不多时,斗部大殿之中星光闪动,一道道身影自殿外踏入。
为首的乃是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等二十七宿星君,随后乃是北斗七星君,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再后乃是金、木、水、火、土五大星宿与太阳、太阴、计都、罗睺等九曜星君。
众星君齐聚殿中,星辉交错,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角木蛟率先拱手道:“斗母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金灵圣母将手中阵图展开,悬于殿中。
金灵圣母指着那阵图说道:“诸位且看,此乃上古小周天星斗阵图,其中所录古星位与当今天庭星位并不完全对应。前番平顶山之时,角木蛟你等随悟空下界,曾亲身体验过此阵。如今我偶然得此阵,请诸位一同参悟。”
角木蛟闻言,与身旁斗木獬对视一眼,知道必定是余尽那小子给的。
角木蛟上前一步说道:“斗母容禀。自平顶山一役后,末将等回到各自所镇古星,确有几分感悟。那古星位中蕴含的星力运转之法,与现今天庭运转阵法确有细微不同之处,甚至...甚至在某些关窍上更为精妙。只是碍于天庭星斗阵法已然固定数千年,末将等不敢贸然提出。”
其余星君闻言,纷纷点头。
贪狼星君接口道:“角木蛟所言极是。小神也曾私下推演过一二,若能将古星位轨迹调整几分,引动星力的效率至少能翻一番。只是牵涉太广,不敢擅动。”
金灵圣母道:“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将这阵图彻底参透。若有可行之法,本座自会向玉帝上请。诸位不必顾虑,尽管直言。”
当下众星君围着那张星图,各自推演起来。
二十七星宿此前已参悟过,还是假装加入一同讨论。
过了半晌,角木蛟禀道:“斗母,末将等已推演出大致脉络。古星位与现星位位置确有差异,若能以此阵图上诸星的位置为准调整现形星斗,非但不会影响阵图外别的星宿,而且还能有所增益。”
金灵圣母细细听了,又亲自推演一番,确认无误,便带了阵图,径往披香殿去见玉帝。
披香殿上,玉皇大帝端坐宝座正在看天女舞蹈。
金灵圣母上殿行礼,玉帝疑惑道:“斗母有何事启奏?”
金灵圣母道:“陛下,臣近日得了一卷上古时期的残缺星图,其中所录古星位与当今天庭所掌星位有所不同。臣与斗部诸星君一同推演,发现若能依此古图微调斗部星位,不仅可使众星君引动星力更盛,天庭周天星斗大阵也可获得不小的提升,且不会影响原有阵法运转。”
玉帝闻言,微微皱眉,道:“天庭星斗阵法安然运行数千年,从未出过差错。贸然调整,恐生变故。”
金灵圣母道:“陛下所虑极是。臣请先在斗部范围内小试一番,若有不妥,即刻复原,绝不波及天庭大局。”
玉帝沉吟片刻,看了看殿下斗母,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且先试上一试。”
金灵圣母领旨,退回斗部。
她持令而动,召集二十七宿、北斗七星、九曜星君,各自归位。
金灵圣母立于斗部中央,声音清越:“传本座敕令!”
“角宿东移三度,亢宿西移两度,斗宿南移一度半,牛宿北移半度...北斗七星依古星位,贪狼先行,巨门随其后,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依次而动!重新落位!”
号令一出,所属星辰齐齐而动。
待到位置变换完成后,二十八宿、北斗七星、九曜星君同时引动星力,一道道璀璨星光自天穹垂落,比平日里浓烈了何止一倍。
那些星力之中,竟隐隐蕴含着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那是上古星位之中沉睡已久的法则之力,被新排列的星位唤醒,与当今天庭的阵法也融为一体。
两道力量合流,如百川归海,涌入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之中。
天庭大阵轰然震动,阵纹层层叠叠亮起,星光流转之间,整座大阵的威压节节攀升。
天庭各处,无数仙神纷纷走出殿宇,仰头望向那片璀璨星空,面露惊异之色。
玉帝在披香殿中看得分明,从宝座上站起,面露喜色,连声道:“好!好!果然如斗母所言!”
星位移定,天庭星斗大阵缓缓归于平静,然而那阵法的威压却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筹。
众星君各自盘坐星位之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星力,个个面露喜色。
金灵圣母回至通明殿复旨。
玉帝大喜道:“斗母此番功莫大焉!卿要何赏赐?”
金灵圣母躬身道:“陛下,臣不要别的赏赐。只求陛下赦免奎木狼之罪,准其回斗部复职,那新移之星也需他管理。”
玉帝闻言,沉吟片刻,然后说道:“奎木狼擅离职守、下凡为妖之事,按天条本是大罪。但如今斗母立下这般大功,朕便赦免了他之罪过,传旨,赦奎木狼之罪,召回斗部,官复原职。”
又道:“另赐斗母九千年蟠桃,九转金丹,以彰其功。”
金灵圣母拜谢领赏,自回斗部。
她将那蟠桃与金丹收好,又取出小周天星斗阵图,继续参悟其中尚未推演完全的古星变化。
此番调整的只是二十七宿、北斗七星与九曜星君的主位,尚有不少辅星与偏星的古星位未曾动用。若能全部推演出来,斗部的周天星斗大阵威力还能再上一层。
————
凡间,钻头号山。
这一日,几个巡山小妖沿着号山西麓例行巡视。
这些小妖都是红孩儿麾下,平日里仗着大王威风,将这六百里号山视作自家后院,从不把任何外来妖怪放在眼里。
一个小妖正自打着呵欠,忽然看到远处的一片火云,奇道:“咦?你们看着没?那边怎么有如此浓的火气。”
另一个小妖也望了过去,说道:“可不是嘛。这火气比咱们火云洞还重三分,前些日子都还没见着,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走,过去看看!”
几个小妖顺着那火云一路寻去,翻过两座山头,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焦黑的荒芜之地。
那片地域方圆数里,寸草不生,山石龟裂,到处都是烈火灼烧的痕迹。而在那荒地中央,一座山洞赫然洞开,洞口之上刻着三个大字:
“烈火洞”。
洞口周围热浪滚滚,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那几个小妖不敢靠近,远远观望了一阵,便连滚带爬地跑回了火云洞。
火云洞中,红孩儿正赤着脚丫子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山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他听得那几个小妖回报,当即来了兴致:“什么?烈火洞?”
红孩儿把葡萄一扔,跳下椅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这钻头号山之中,除了我圣婴大王,还有谁敢玩火?”
那小妖道:“大王,小的们亲眼所见,那洞口火气冲天,周围的草木山石都被烧光了。那火气之盛,怕是有些门道。莫不是大王的亲戚来了?”
红孩儿一脚踹了过去:“本大王哪里来的亲戚,定是某个没长眼睛的妖怪,私自建造的洞府,竟然敢不经过本王同意,小的们,且带了我的五行车,一同去看看。”
他当即点齐六健将,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兴轰掀、掀轰兴,又命小妖们推着那五辆五行车。
那五行车乃是红孩儿的必要辅助法器,五辆车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安下,暗含五行之气力量,合在一处,可助长红孩儿催动三昧真火的火势,端的是厉害非凡。
红孩儿跳上一辆五行车,叉腰坐在车头,挥着小手道:“走走走!今天咱们玩儿捉妖喽!”
一行妖怪浩浩荡荡,穿山越岭,不多时便到了烈火洞前。
红孩儿远远望见那片被烧得寸草不生的焦土,又见洞口那三个大字,眉头一皱:“好个妖怪,竟然以烈火为名。”
他跳下五行车,赤着脚走到洞口前,双手叉腰,运足中气,朝洞内大声叫道:
“哪来的火精野怪,也敢在我圣婴大王门前立洞?”
第126章 三昧战四火,余尽擒圣婴
却说余尽正在洞中盘膝而坐,身前悬着那最后一批星辰砂,正以法力细细分化。
忽听得洞外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脆生生、尖利利,带着十分的张狂。
“哪来的火精野怪,也敢在我火云洞门前立洞?”
余尽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虽料到在这号山之中炼器会惊动那红孩儿,却没想到这小娃娃来得这般快。
他将星辰砂收起,站起身来,却不急着出去。略一思忖,他运转万化真形之术,周身气息一变。
原本漆黑的头发化作赤红,两道眉毛也变成火焰般的赤色,整个人看上去倒真像是个从火中走出来的火人。
变化完了之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洞外,红孩儿正叉腰立在五行车前,身后站着那六员健将,各持刀枪,一个个横眉竖目。
见洞中走出一个红发赤眉的道人,红孩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脸一扬,喝道:“你是何处来的?怎的在本大王的山中立起洞府来了?”
余尽笑道:“贫道乃火焰道人,烈火中得道。这钻头号山绵延六百余里,贫道不过占了区区一个山头,怎的就成了你的了?
红孩儿怒道:“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余尽道:“莫要在此胡闹,念你是个娃娃,贫道不与你一般见识,赶紧回家找你娘去罢。”
红孩儿闻言,小脸涨得通红,怒道:“你!你!你!本大王乃是圣婴大王!这号山方圆六百里,哪个不知我名号?你竟敢说本大王是个娃娃!”
他气得跺脚,回头朝那六健将一挥手:“把五行车摆开!今日本大王非要叫这红毛老道知道厉害!”
那六健将领命,当即将五辆五行车推到阵前,各按方位摆开。
红孩儿跳上当中一辆五行车,右手捏了个拳头,朝自己鼻子上重重捶了两下。
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一张嘴,一道赤红色的火焰自口中喷薄而出!随即鼻窍之中也喷出两道烟火,口鼻三火齐发,汇成一道数丈方圆的火柱,铺天盖地朝余尽轰来。
余尽见那火柱来势汹汹,不敢怠慢,将袖一抖,手中已多了三面赤红阵旗。
他握住一面阵旗,迎风一挥,三昧火自本身而出。又挥第二面石中火自地底燃起。再挥第三面,空中火自虚空而生,风火雷篆引动天雷,紫色的电弧在火焰之中跳跃。
最后,余尽眉心金光一闪,六丁神火的火种飞到身前,化作一道青金色火龙,与三火汇合一处。
四火齐发!
双方的火焰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光芒,比十个太阳还要刺目。
烈火洞前的半边天空都被烧成了赤红之色,方圆数里的树木瞬间成烬,连那山石都被高温熔成了琉璃状的液体,汩汩流淌。
红孩儿手下那些小妖被那热浪一冲,顿时鸡飞狗跳。
云里雾被烤得浑身冒烟,急如火被烫得满地打滚,其余几个健将也是抱头鼠窜,哪里还敢在近前停留?纷纷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红孩儿却顾不得那些手下。
他心头一凛,却不肯认输,咬紧牙关,又朝自己鼻子上连捶数下,鼻血都捶出来了,口鼻之中火焰更盛三分。
可红孩儿毕竟年幼。他虽在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固然神通不小,可终究火候未到极盛。
而余尽那四火之中,六丁神火乃是兜率宫炼丹之火,三面烈焰阵旗又经星辰铁加固、风火雷篆加持,威力比之当初强了何止一倍。
双方僵持了约莫盏茶的功夫,红孩儿喷出的火焰渐渐被压了回来。
那四火汇成的火墙如潮水般一寸一寸地前推,红孩儿小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脚下的五行车都被烤得咯吱作响。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四火合一,如一道火龙般冲破了五色火云,将红孩儿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五行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火炉滚了一地。
红孩儿摔在地上,正要挣扎爬起,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万仙图随心而动,将他体内残存的法力吸了个一干二净。
红孩儿吓得魂飞魄散,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却哪里挣得脱余尽的手掌。
可红孩儿被他吸干了法力,以为这道人要吃了自己,小嘴一瘪,眼泪登时便涌了出来,哇哇叫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莫要吃我!”
余尽将他提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小子眉眼生得极好,虽然糊了一脸鼻涕眼泪,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俊秀。
他不禁心中暗忖:“那牛魔王是个粗犷魔王,想必模样也不怎么好看,不想生出的娃儿倒是当真好看。估计这铁扇公主的容貌,怕是比传闻中还要美上几分。”
红孩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哭声更大了:“道长莫要吃我!我爹是牛魔王!我娘是铁扇公主!你吃了我,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余尽嗤笑一声,将他往地上一丢。
红孩儿摔了个屁股墩,倒是不哭了,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余尽。
余尽收了四火与阵旗,拍了拍手,负手而立:“你这火法炼得不精。不过是仗着天生火体与三昧真火的本事罢了。遇上真正懂火的行家,你这点道行,不够看。”
红孩儿听了,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敢。
余尽摆了摆手,道:“念你是个娃娃,便放你一回。这烈火洞贫道也不过暂住些时日,不会占你的山头。回去罢,以后莫要再来生事端。”
红孩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也不敢再放狠话,转头便往回跑。
那六健将与一众小妖远远看见自家大王被放了,连忙收了五行车,放开了两条腿跟了上去,簇拥着红孩儿一溜烟地逃回了火云洞。
余尽立在洞口,望着那一行人狼狈远去,摇头笑了笑。
他转身回了洞中,继续捣鼓那批尚未分化的星辰砂。
却说红孩儿回了火云洞,一头扎进自己的虎皮椅上,小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六健将小心翼翼地围在洞外,谁也不敢先开口。
云里雾壮着胆子,端了一盘红孩儿平日里最爱吃的蜜饯果子,凑上前道:“大王,您最爱吃的蜜饯,吃些消消气?”
红孩儿连看都不看一眼,一把将那盘蜜饯扫在地上,怒道:“不吃!”
急如火又捧了件新做的锦绣战裙过来,赔笑道:“大王,这是新做的战裙,您试试?”
红孩儿抬头便是一道火苗喷过去,把那战裙烧了个窟窿,尖声道:“不试!”
兴烘掀与掀烘兴二将抬了一口大箱子过来,里面装满了各色奇珍异宝,都是平日里收刮来的好东西。掀烘兴小心翼翼道:“大王,您看看这些宝贝...”
红孩儿跳下椅子,一脚将那箱子踹翻,珠宝滚了一地。
他咬着一口小银牙,咯吱咯吱作响,恨声道:“什么宝贝!本大王不要!本大王只要那红毛老道好看!”
他在洞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他圣婴大王在这六百里号山之中,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人家一只手便拎了起来,还说什么“修得不精”、“火法不够看”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圣婴大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火焰道人!”红孩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中窜着火苗,“你等着!本大王定要让你知道厉害!”
六健将站在洞外你望我、我望你,皆是一脸愁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27章 圣婴三战,口服气软
却说红孩儿回了火云洞,闷闷不乐数日,将那虎皮椅上的皮毛揪得秃了一片。
他左思右想,把自己与那火焰道人交手的前后细细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红孩儿托着腮帮子,小眉头皱成一团:“那道人使的火焰之中,有一股青金色火焰,端的是有些厉害。不过他定是占了那洞府的地利,不知在洞外布了什么阵法,才能将火势催发到那般地步。若换个地方再战,本大王未必会输!”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随即跳下了椅子,又点齐了六健将与众小妖,浩浩荡荡地再往烈火洞而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烈火洞数里外的一处平地上摆开阵势。教那六健将摆好五行车等他。
红孩儿独自一人飞到烈火洞前,叉腰叫道:“火焰道人!你快出来!”
余尽正在洞中熔炼最后一批星辰砂,听得那脆生生的叫嚷,眉头一皱,也不理会。
红孩儿又叫:“那红毛老道!上次是你占了地利,本大王才输你半筹!这回咱们换个地方再战,你若能赢,本大王便服你!”
余尽依旧不理。
红孩儿叫了半晌,见洞中毫无动静,气得跺脚。
他小眼珠一转,忽然捏拳朝自己鼻子上捶了两下,张口便是一道三昧真火,直奔烈火洞口而去!
余尽感应到那股炽热之气,脸色一变。
这洞中摆着他好不容易炼成的阵旗,还有那批千辛万苦才分化的星辰砂,若被这熊孩子一把火烧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住手!”
余尽闪身掠出洞外,一甩袖将那火柱拍散,无奈地看着红孩儿,“你这娃娃,好生难缠。才败了你不过几日,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红孩儿嘿嘿一笑,道:“你总算出来了!上次是在你洞府前赌斗,你占便宜,本王不服,有本事你跟我走,随本大王去那边再战过!”
余尽叹了口气:“也罢,便如了你的意,只是若这次再败了,就莫要再来烦我!”
红孩儿做了个鬼脸道:“有本事打赢我了再说。”
言罢便冲向自己提前布置好的阵地。
余尽摇了摇头,只得跟了上去:“今日定要好好收拾了你,免得你这熊孩子真把我洞府给我烧了。”
二人到了那平地处,红孩儿早已摆好阵势。
他跳上五行车,连捶鼻窍,口鼻之间烟火齐喷,那三昧真火汇成一道火柱,比上回又猛烈了几分。浓烟四起,烟混着火朝着余尽扑来。
余尽也不多言,照旧祭出三面烈焰阵旗加六丁神火,四火齐发,与红孩儿硬碰硬。
两股火焰撞在一起,又将半边天烧成了赤红。
可余尽这次也并未留手,法力鼓荡,将那六丁神火用了五成力气催发。
不多时,他的真火便被余尽的四色火墙压得节节倒退,五行车也被烧得彻底炸裂开来。
红孩儿大叫一声,被那火墙余威扫中,浑身冒烟地从车上滚了下来,连头发都烧焦了一撮。
他爬起来,狠狠瞪了余尽一眼,也不放狠话了,转身便往回跑。那六健将连忙跟上,一群人又灰溜溜地逃回了火云洞。
余尽站在一片焦土之上,望着那狼狈远去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
他将阵旗收起,回到洞中,想了想今日之事,便以法力建起了一道厚厚的石墙,将自己的矿石、阵旗、星辰砂统统放在石墙之后,想了想又觉不妥,又多加了几道。
他可不敢再赌这熊孩子会不会一怒之下来烧他的洞府。
又过数日,余尽终于将那批星辰砂彻底分化完成。
他取出瘟癀阵旗,从中分出一部分疫病之气,与星辰砂混合,再辅以风雷之力祭炼。
如此反复数日,一整套化血阵的阵旗与星砂便大功告成。
那星辰砂本就沉重无比,又附着了瘟疫之气,一旦以风雷激发,铺天盖地打出去,单论砸人的杀伤力肯定比原版的要凶悍几分。
余尽将化血阵收入储物袋中,正准备将其他矿石也一并收了,忽听得洞外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火焰道人!你再出来!”
余尽嘴角抽了抽,走出洞去。
只见红孩儿又站在洞前,这一回连五行车都没带,只带着六健将远远站在数里外。
他小脸紧绷,眼中却没了前两回那般狂傲。
余尽抱臂看着他:“又来?上回还没输够?”
红孩儿咬牙道:“再战一次!就一次!”
余尽看着他,忽然想笑。这娃娃三番两次来找打,倒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劲。
他也不多言,将大袖一挥,四火合一,劈头盖脸地朝红孩儿轰去。
这一次,没了五行车的辅助,红孩儿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便被烧得满地打滚。
他爬起来的时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战裙也破了好几个洞,活像个小叫花子。六健将远远看着,急得跳脚却不敢上前。
红孩儿却没有像前两次那般逃走。他站在那儿,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攥着破烂的战裙,浑身微微发抖。
余尽收了阵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还不走?是想留下来被吃掉吗?”
红孩儿猛地抬起头来。他小脸上的神情变了,那股子狂傲与倨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与认真。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长!”
红孩儿磕了一个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决绝:“你比我会使火!你比我厉害!我要拜你为师!”
余尽听到红孩儿要拜他为师也是愣住了。
他此前计划只是在此弄个洞府,然后偷偷的弄个双重关卡阻拦唐僧,然后以红孩儿作为诱饵,布下阵法偷袭那观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崽子竟要拜他为师。
余尽看着跪在地上的红孩儿,脑中念头飞转:“这小娃娃日后是要被观音菩萨收去做善财童子的,若是自己先一步收了他...那观音来了,还能从自己手里抢人不成?”
那画面,想想便有些意思。
余尽压下心头那几分恶趣味,面上却作出一副为难之色,负手而立,淡淡道:“拜师?你可知贫道是什么人?贫道仇家遍地,天庭地府,佛门道门,想杀贫道的人比你这钻号山的小妖还多。你拜贫道为师,不怕被牵连?不怕哪一日被仇家找上门来,死无葬身之地?”
红孩儿闻言,小脸果然变了变。
他虽狂妄,却也知道“天庭地府”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仰头问道:“道长...你都有哪些仇家?”
余尽不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你且自己考虑。贫道的仇家,说出来怕是你连觉都睡不安稳。”
红孩儿跪在地上,小脸阴晴不定。他在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爹是牛魔王,他生来便不知道什么叫怕。可眼前这道人说得这般郑重,倒不像是在唬他。
然而他终究是孩子心性。三次交手,三次惨败,这道人手中的火焰之术,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神通。
他本就是玩火的行家,见了这般神通,哪里还忍得住?
犹豫了片刻,红孩儿终究咬了咬牙,一头磕在地上。
“弟子红孩儿,拜见师父!”
余尽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小娃娃,嘴角微微一扬,却故意板着脸道:“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
“那便起来罢。”
余尽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朝洞内努了努嘴,“既然拜了师,就需得听话,头一件事,就是将为师洞中那些矿石分门别类,搬整齐了。”
第128章 圣婴学三火,余尽得落魂
红孩儿一愣,仰头道:“搬...搬矿石?”
余尽挑眉:“怎么?拜师第一日便不听师父的话?”
红孩儿瘪了瘪嘴,从地上爬起来,乖乖走进洞中。
只见那石室之中堆着满满当当的各色矿石,赤炎石、地火晶、黑曜铁、云纹铜,少说也有几万斤。
他堂堂圣婴大王,号山之主,今日竟要给一个道人搬石头?
他心中腹诽,手上却不敢怠慢,挽起袖子便干了起来。干了一会便觉无趣,乃去洞外唤自己那些跟班小妖来帮他。
余尽朝着那些围观的小妖怪吼道:“还不走?再不走连你们一块烧了,今天正好吃肉!”
那些小妖也顾不上大王的安危了,拔腿就跑,但跑了没多远就停下来,朝着这边看。
余尽对红孩儿说道:“若是你要那些小妖来帮你,那就回你的洞府去吧,我这儿收不得你这般不能吃苦的弟子。”
红孩儿虽是无奈,但还是让那些小妖怪走远些,自己又重新开始搬起石头来。
余尽摇头笑了笑也没再管,而是研究自己的化血阵去了。
自此,烈火洞中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红孩儿每日除了帮着搬运矿石炼化石头,还要去山中猎些野物供余尽食用,到了晚间还要给余尽捶背捏腿,真被余尽当成了个学徒工使唤。
可红孩儿自打生下来那天起,哪里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头几日满腹牢骚,可一想起自己打不过这道人,又想起那还没学到手的火焰神通,便只能咬牙忍了。
不过余尽倒也并非只使唤他干活。每日傍晚,余尽便会抽出半个时辰,将烈焰阵中那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的要诀一一讲给他听。
红孩儿本就天生火体,又修炼了三百年三昧真火,根基极厚,余尽只是一说,他便能领悟七八分。
不过几日功夫,他施展出的三昧真火之中,已隐隐掺杂了几分空中火与石中火的气息,威力比从前又强了几分。
这一日,一道白光落在洞前。
却是白晶晶扛着那面铜幡回来了。她踏入洞中,一眼便看见洞中多了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那儿撅着屁股搬矿石。
又见余尽换了副红发赤眉的模样,不由一愣,站在洞口,目光在余尽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余尽见她那副神色,便知她是在认人。
他微微一笑,用本来的声音道:“进来罢,愣在那儿做什么?”
白晶晶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走入洞中。
她将手中那面铜幡递给余尽,又看了一眼那搬矿石的孩童,低声问道:“公子,这孩子是...”
余尽道:“我新收的徒弟。”
然后便将红孩儿叫到跟前,指着白晶晶道,“为师参悟功法时,便由她代为管教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红孩儿一眼:“若你不听话,她就会拿棍子狠狠的揍你屁股。”
红孩儿看着白晶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看她腰间那根似鞭非鞭、似棍非棍的兵器,缩了缩脖子。
白晶晶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有些莫名其妙:“我这才出去几天,怎么公子就收了个徒弟?”
余尽将管教红孩儿的差事交给白晶晶,叮嘱她:“机缘巧合,正好你回来,帮我看着他点,若是这娃儿犯了错,可莫要留手,给我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然后便接过白晶晶递来的那面铜幡,回到洞里细细端详起来。
那幡中才短短几日,竟然已蓄了不少了天地厉气,黑沉沉的雾气在幡中翻滚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意。
他暗暗咋舌,心道这么短时间,白晶晶便收了这么多厉气,也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
正想着,忽听得白晶晶的声音传来:“公子,我得走了。”
余尽一怔,问道:“你不是才刚回来不久吗?又要去哪儿?”
白晶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徒弟浑身是火,我受不住。你把那幡子给我吧,我再出去一趟。”
余尽也是无奈,将铜幡给了她,白晶晶刚接过,便化作白光远去了。
余尽看见红孩儿蹲在洞前空地上练习火焰操控,三昧真火从他口鼻中窜出,烧得周围空气扭曲,火星四溅,几颗飞溅的火星差点又落到洞里。
余尽上前,照着红孩儿后脑勺便是一巴掌。
红孩儿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后脑勺回头怒道:“你打我干什么!”
余尽道:“你说我打你干什么?说了多少次,控火先控心,心不宁则火不凝,火不凝则四处乱窜。照你这般炼下去,我这烈火洞迟早被你烧成白地。”
红孩儿自知理亏,又不敢顶嘴,只得闷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余尽转身回洞,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传来红孩儿咬牙嘀咕的声音:“...等我学完了,必定要报仇雪恨!”
声音虽是恶狠狠的,却压得极低,若非余尽耳力过人,还真听不见。
他嘴角微微一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早知这红孩儿是假意,倒也不放在心上,收拾他的办法多着嘞。
此后数日,红孩儿倒是规矩了不少。他虽性子顽劣,可于火焰一道上的天赋确实惊人。
余尽传他的三火要诀,他不过十余日便已融会贯通,施展出的三昧真火之中,已将空中火与石中火融入了三分,威力暴涨。
只是那六丁神火,余尽始终不曾传授。
又过数日,红孩儿自觉学得差不多了,也再不愿意忍受余尽呼来喝去的支使。
他眼珠一转,跑到余尽面前,堆起一脸乖巧的笑容,道:“师父,弟子已离了火云洞半月有余,那些旧部无人管束,怕是又要去祸害无辜了。弟子想回去看看,顺便约束约束他们,免得惹出什么麻烦。”
余尽正自打坐,闻言眼皮都没抬。
红孩儿见他不说话,心里发虚,又补了一句:“弟子看看便回,绝不惹事!”
余尽依旧没睁眼,只淡淡道:“去罢。”
红孩儿大喜,一溜烟便跑出了烈火洞。
待他走得远了,白晶晶从洞外转了出来。她方才便已回来,只是见红孩儿还没走,便没有进洞。
她看着那道远去的小小身影,忽然问道:“公子为何要收这娃娃当徒弟?他性子这般顽劣,又不像是真心拜你为师的,怕是养不熟。”
余尽睁开眼来,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早知他心不诚,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他爹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
白晶晶微微一愣,追问道:“人情?他爹很厉害吗?”
余尽却不答,只是望向洞外那片苍茫山色,目光深远。
白晶晶跟着他时日不短,早已习惯了他这说一半藏一半的性子,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再多问。
白晶晶将那面已经蓄满厉气的铜幡取出递给他。
那幡中厉气翻滚如潮,黑雾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余尽不由啧啧称奇,于是便问白晶晶:“这幡子你是带去了何处,竟这么快便收满了?”
白晶晶道:“我飞到这群山西边四五百里处,在山边上见着一处阴地。那地方甚是古怪,方圆数里寸草不生,终年阴雾不散。我在那里插了幡子,便在旁边修炼《万骨真解》,不过几日功夫,幡子便收满了。”
余尽心中称奇,天地之间这等阴煞之地并不少见,或许正巧叫白晶晶碰上了一处。他将铜幡收好,重新盘膝坐下。
落魂阵的三个部分,白纸幡、黑沙、草人,如今幡架有了,厉气也有了,还需炼制黑砂与草人,方能真正成阵。
不过此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快将第三道雷篆凝出。
他闭上双眼,周身雷霆之气缓缓流转,又沉入了《上清雷霆总摄真章》的参悟之中。
第129章 圣婴显威擒三藏,大圣攀亲反遭焚
却说红孩儿离了烈火洞,一路腾云驾雾,不消片刻便回到了火云洞。
那六健将正守在洞口,远远望见自家大王回来,一个个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一众小妖尽皆欢呼道:“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红孩儿昂首挺胸,大步踏入洞中,往那虎皮椅上一坐,翘着两只光脚丫子,满面得意之色。
众小妖围拢上来,端茶的端茶,扇风的扇风,七嘴八舌地问安。
一个小妖谄媚道:“大王,那火焰道人可被您收拾了?”
红孩儿脸色微微一僵,旋即冷哼一声,摆手道:“那红毛老道不过是仗着地利阵法,本大王眼下已将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再修炼个几年,必定要拿他开刀,叫他跪地求饶!”
众小妖闻言,齐声喝彩,纷纷道:“大王威武!”“大王神通盖世!”
红孩儿被这一通吹捧,心头的憋闷顿时散了大半。
他小手一挥,道:“去去去,将洞中好吃的好玩的都搬上来!这半月可憋坏本大王了!”
当下便有七八个小妖端着大盘小盘鱼贯而入。
那盘中盛着獐子腿、鹿脯、山鸡、野兔,又有各色山葡萄、野蜂蜜、松子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红孩儿抓起一条獐子腿便啃,吃得满嘴流油,又命人将那土地老公公叫来,骑在胯下满地乱爬,嘻嘻哈哈,好不快活。
烈火洞那边的什么功课、什么控火先控心,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却说余尽在烈火洞中,对红孩儿一去不返倒也不恼不躁,只是每日凝神参悟《上清雷霆总摄真章》,加紧凝聚第三道雷篆。
这一日,他又盘膝坐于洞中,周身雷光隐隐,紫电锤悬在身前,锤身之上已有两道雷篆明灭不定,第三道雷篆的轮廓在雷光明灭间,也渐渐浮现,虽尚不完整,却已有了大致的模样。
余尽睁开眼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也快了,只要再有些时日,这第三道雷篆便能凝成。届时三雷合一,紫电锤的威力当能再翻一番。”
正自沉吟间,忽听得洞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夹杂着金铁交鸣与呼喝惨叫。
余尽眉头微挑,走到洞口远眺,却见那火云洞方向火光冲天,一道熟悉的云头从便腾走。
“终于来了。”
余尽嘴角微扬,却没有动身的意思,只在洞口盘膝坐下,静静观望。
————
时间倒回半日之前。这红孩儿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一伙取经人西行,要从此地经过,特别是那为首的唐僧,吃了有长生不老之效,这便打起了主意。
这一日忽收到座下妖精来报,说有一伙和尚来了,他便独自前去,化作一个小孩拦路。
唐僧听闻小孩啼哭,也不顾悟空劝阻,伸手去救。
那孩童忽然咯咯一笑。一股红云猛地腾起,将那孩童与唐僧、沙僧一并裹在其中,呼的一声便往山中飞去!
八戒大惊,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那红云去势极快,转瞬之间便没入深山之中,只留下唐僧一声惊呼在山谷中回荡。
悟空方才站得稍远,待要追赶时,那红云早已飞出数十里外。
他顿足道:“师父不听我言,果然遭难!”
便要纵云去追。
忽听得地下有人叫道:“大圣!大圣!”
悟空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老儿从地下钻了出来,白须白发,拄着一根弯曲木杖,正是此前被红孩儿戏耍过的这钻号山土地。
他朝悟空拱手道:“大圣莫急。那妖怪乃是牛魔王与罗刹女之子,乳名红孩儿,自号圣婴大王。他在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神通广大,便是小老儿也日日被他当马骑哩!”
悟空闻言,笑道:“原来是牛魔王大哥的孩儿!那便好办了,老孙与他爹是结拜兄弟,论起来他还得叫老孙一声叔叔。你且退下,待老孙去寻俺师父。”
说罢将身一纵,一道金光便朝火云洞而去。
火云洞外,两个守门小妖正自打盹,忽见一道金光落在洞前,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进洞禀报。
不多时,洞门大开,红孩儿赤着双脚走了出来,叉腰而立,身后跟着六健将,又有数十小妖簇拥左右。
悟空见了红孩儿,满脸堆笑,唱了个喏道:“贤侄,老孙有礼了。”
红孩儿小脸一板,喝道:“你这毛脸和尚是谁?谁是你贤侄!”
悟空笑道:“贤侄不认得我,却也难怪。老孙乃齐天大圣孙悟空,五百年前与你爹牛魔王乃是八拜之交。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叫老孙一声孙叔叔哩。你今日掳了老孙的师父,想必是不知内情。看在你爹的面上,你将我师父放了,老孙不与你计较,如何?”
红孩儿听他说完,上下打量了悟空几眼,忽然仰头大笑。
笑罢,他指着悟空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弼马温!你与我父王结拜那是几百年前的旧账,与我何干?你那师父到了我手里,便是我的,凭什么放?”
悟空被他“弼马温”三字一刺,心头火起,可想到师父还在他手中,只得压下怒意,勉强笑道:“贤侄,你年纪小不懂事,老孙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且将我师父放了,改日老孙请你吃蟠桃,好不好?”
红孩儿哼了一声,道:“谁稀罕你的蟠桃!”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手捏拳,朝自己鼻子上重重捶了两下。
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一张嘴,一道炽烈无比的三昧真火便朝悟空劈面喷来!
那火焰之中,竟还夹杂着石中火与空中火的气息,三火虽未合一,却已经比寻常三昧真火霸道了数倍。
火柱冲天,瞬息之间便将悟空吞没。
悟空心头微惊,急忙捏了个避火诀,周身金光一涨,将那火焰挡在身外。
可那火焰温度之高远超他的预料,避火诀虽能挡住火焰,却挡不住那股灼人的高温。
他只觉浑身猴毛都卷曲了起来,脚下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红孩儿见没能烧死他,又连捶鼻窍几下,口中烟火更盛,追着悟空烧去。
悟空一边躲避,他虽是不怕火,却是怕烟。
他不敢再托大,将身一纵,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挣脱了火海。
那火焰追之不及,在山石上烧出了一条焦黑的长沟。
悟空立在云端,思忖片刻,念及水能克火,便驾起筋斗云,径往东海而去。
到了东海龙宫,老龙王敖广慌忙出迎。悟空说明来意,敖广不敢怠慢,当即与悟空往钻号山而去。
到了近前,悟空对八戒道:“呆子,你且先去叫阵,引那小妖怪出来。”
八戒挺起肚子,扛着九齿钉耙,大步走到火云洞前,高声叫道:“红孩儿!你猪叔叔在此,还不快快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俺老猪便打进洞去,抓了你个小崽子,告到你娘铁扇公主那里,让她好生收拾你!”
洞中红孩儿正吃着山果,又听得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猪妖也敢来攀亲戚,心头那股邪火腾地便窜了上来。
“好个猪妖!竟也敢占本大王的便宜!”
他跳下椅子,冲出洞外。
见了八戒那长嘴大耳的猪相,二话不说,举枪便刺。八戒挥动九齿钉耙相迎,两个在洞前你来我往,斗了十余合。
红孩儿武艺虽也不弱,可毕竟人小力弱,兵刃上不是八戒的对手,渐渐落了下风。
红孩儿虚晃一枪,跳出圈外,朝自己鼻子上连捶数下,口鼻之间烟火齐喷,三火合一,化作一道烈烈火柱,铺天盖地朝八戒烧去!
八戒大吃一惊,拖着钉耙转身便逃。那火势来得极快,他跑得虽也不慢,却被那火舌舔了一下后背,疼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把僧袍脱了方才逃过一劫。
云头之上,四海龙王见红孩儿喷火,不敢怠慢,施展行云布雨神通,倾盆大雨滚滚而下。
那雨水如天河倒泻,劈头盖脸地朝红孩儿浇去,欲将他那三昧真火一举浇灭。
可红孩儿见了那泼天大雨,嘴角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他将那五辆五行车调至阵前,口中焰光一照,五行车上的五色光芒腾起,与他口中喷出的三昧真火交汇一处,逆着暴雨朝天空烧去!
那雨水还未落到火焰之上,便被灼人的高温蒸成了漫天白雾。
雾气混合着烟火,竟化作一片赤红色的火云,顺着雨水逆流而上,朝云端的龙王席卷而去!
龙王连忙驾云逃窜,却被那火云追上,龙须都烤卷了。
悟空也在云端被那火烟熏得狼狈不堪,也驾云连忙退去。
待逃得火阵之外,龙王龙袍已被烧得千疮百孔,须发皆卷,委实狼狈至极。
敖广对悟空拱手道:“大圣,非是小龙等不肯出力,实在是这妖火太过凶猛,小龙等这雨水...近不得身啊!”
悟空见他那副惨状,心中也过意不去,拱手道:“是老孙的不是,连累了龙王。且先回去养伤罢,老孙另想法子。”
龙王千恩万谢,驾着残云回龙宫去了。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膀子,一脸的苦相。
他凑到悟空跟前,问道:“大师兄,想当年你在那老君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都没事,怎的今日被这小崽子一把火烧得这般狼狈?”
悟空闻言,叹了口气道:“呆子,老孙跟你说了实话罢。那老君的八卦炉火焰着实凶猛,比这小崽子的三昧真火只强不弱。为兄当年哪里是真不怕烧?是那炉中有一个巽位,风势最大,火势最小,为兄便钻在那巽位里躲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才没被烧死。只是那浓烟灌进来,将老孙的眼熏成了火眼金睛。”
他摸了摸鼻子,又讪讪道,“再说那回吃了蟠桃、饮了御酒、盗了老君的金丹,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这才能捻着避火诀撑到出来。若是放在眼下,还未必撑得住。”
八戒听他说完,瞪大了眼睛,道:“原来你也不是真不怕烧?那这下可如何是好?连你都怕这火,咱们还怎么过这山?”
他顺势坐倒在地,哼哼唧唧地埋怨起来:“俺老猪早就说过了,这西天取经不是好差事。今日被火烧,明日被水淹,后日不知又被什么妖怪捉了去。依俺老猪的意思,还不如趁早分了行李,你回你的花果山,俺老猪回俺的高老庄...”
悟空骂道:“呆子!休得胡言!你且在此看着行李马匹,莫要乱跑。俺老孙这就往天庭走一遭,好歹也要请个能克这火的救兵来!”
说罢,将身一纵,一道金光直冲天际,转瞬不见。
八戒目送那道金光散入云层,心下稍安了几分,往地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嘟囔道:“唉,也不知道那弼马温能搬来什么救兵。罢了罢了,先歇他一觉再说罢。”
他刚闭上眼还没有多大会儿,忽觉身周空气一热。
八戒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团赤红色的火烟不知何时已将他团团围住。
他吓得怪叫一声,便要翻身爬起,可那火烟已呼的一声卷了上来!
“烫烫烫!烫死俺老猪了!”八戒被烧得满地打滚,浑身猪毛烧得焦黑,皮肉都燎起了燎泡。
他正要去寻那九齿钉耙,却见红孩儿已从火烟中走了出来,小手一扬,一条绳索便飞了过来,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孩儿蹲在他面前,小手拍了拍他那张被烧得焦黑的猪脸,笑嘻嘻道:“猪叔叔?你方才不是挺威风么?还要去告我娘?”
八戒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了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红孩儿站起身来,朝身后的小妖一挥手:“抬进去!与那和尚关在一处!择日便一起烤了吃了!”
众小妖哄然应命,七手八脚地将八戒抬了起来,往火云洞中搬去。
第130章 火部众仙难克火,火焰道人敌大圣
却说大圣一道金光直入南天门,径至通明殿上,将下界红孩儿之事报与玉帝。
玉帝闻言,当即传旨:“着火德星君率火部诸神,随大圣下界降妖。”
那火德星君罗宣领旨,率着火部五位正神,尾火虎、室火猪、觜火猴、翼火蛇、接火天君,点齐天兵,驾起火云,随悟空往钻号山而来。
火云如烧,铺天盖地,一众神只浩浩荡荡落至钻号山之上。
悟空按落云头,却见八戒不见踪影,那土地公从地下钻出,战战兢兢道:“大圣,那猪八戒被红孩儿一把火烧伤,又捉进洞去了。”
悟空咬牙,当即驾云到火云洞前,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山石簌簌而下,喝道:“红孩儿!你孙叔叔又来了!快将我师父师弟一并送出来,若道半个不字,老孙掀了你的洞府!”
洞门轰然中开。红孩儿赤着双脚,手执一杆丈八火尖枪,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六健将,推着那五辆新制的五行车,各色火焰在车中翻腾跳跃,将半边山壁映得五光十色。
红孩儿见了悟空,也不搭话,双手捏拳便朝鼻子上狠狠捶了两下。口中念念有词,猛地一张嘴,一道烈烈火柱喷薄而出!
那火焰比前番又凶猛了几分,其中三道火焰隐隐交融,化作一片火海,铺天盖地朝悟空扑去。
悟空连忙捻着避火诀,往旁边闪身退开。火焰擦着身子掠过,虽未烧到,那股灼人热浪已叫他浑身猴毛根根倒竖。
便在此时,云头上罗宣一抖大红道袍,右手掌中已多了一只赤红色的葫芦。
那葫芦通体火红,壶身上刻满飞鸦之纹,正是他的成名法宝万鸦壶。
罗宣将万鸦壶往下一倾,口中念动真言。只听葫芦中一阵嘎嘎怪响,无数火鸦自壶口飞出,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朝那火海扑去。火鸦扑入火海,张开大口便吞。
那三昧真火虽凶猛,被这群火鸦一吸一啄,火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一缕缕火焰被火鸦吸入腹中,转瞬之间便去了大半。
红孩儿见自己的火焰被那群火鸦吞食,小脸一变。
他连忙再次捶打鼻窍,口中烟火愈发猛烈,想要将那火鸦烧退。
可那万鸦壶中的火鸦本就是火焰所化,吞了火之后反而愈发精神,扑腾着翅膀将红孩儿新喷出的火焰也一并吞了。
罗宣又将左手一翻,掌中多了另一件法宝,万里起云烟。
那法宝形如一只白玉净瓶,瓶口朝下,一股无形吸力便将红孩儿火焰中生出的滚滚浓烟尽数吸入其中。转瞬之间,火云洞前便烟消火散,天朗气清。
悟空见火势已消,心中一喜,掣出金箍棒便朝红孩儿打去,喝道:“小崽子!没了火,看你还有甚本事!”
红孩儿见真火被破,又见悟空打来,只得咬牙举枪相迎。
他那火尖枪虽是件好兵器,可论武艺,哪里是孙悟空的对手?
不过三五合,便被金箍棒逼得手忙脚乱,枪法大乱,连连后退。
悟空将那金箍棒舞得如风车一般,左一棒右一棒,打得红孩儿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红孩儿越打越慌,脚下连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偷眼往后看,却见身后已是山壁,再无退路。
悟空一棒当头砸下,红孩儿举枪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尖枪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悟空喝道:“乖侄儿,还不束手就擒!”
伸手便朝他后颈抓去。
便在此时,一道炽烈无比的火柱自斜刺里轰然射出,将悟空那一抓硬生生逼退了数丈。
火焰擦着他身体掠过,饶是悟空反应迅速,捻了避火诀,也不禁被那股灼人至极的高温逼得连退数步。
一道身影自火光中缓步走出,挡在红孩儿身前。
那人红发赤眉,一身红色道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气息惊人。正是余尽。
他冷眼扫过云端众仙,最后落在悟空身上:“谁人敢伤我弟子?”
红孩儿从地上爬起来,见了余尽,又惊又喜,又有些心虚。
他嗫嚅着叫了一声:“师...师父...”
那声音里既有被救的庆幸,又有怕余尽问罪的不安。
余尽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了一声:“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云头之上,火部众仙纷纷探头张望。只见这道人一头红发,两道赤眉,周身雷霆与烈焰交织,那气势竟与火德星君罗宣隐隐有几分神似。
尾火虎低声对罗宣道:“星君,这道人的气息与您倒有几分相似,莫不是您流落在外的哪路亲戚?”
罗宣皱眉凝视了片刻,摇头道:“贫道乃是天地之间一朵火焰成仙,无父无母,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悟空早已一个翻身落回原地,金箍棒指向余尽,眼中金光跳动。
他冷笑道:“哪里来的妖怪,你既是他的师父,便一并算账!”
他将身一摇,就地变出三头六臂,三根金箍棒各握手中,金光照耀。
余尽见了,冷哼一声,也将身一晃。肩上又生出两颗头颅,肋下又长出四条臂膀,正是三头六臂神通。
那神通本是得自狮猁王的半完整反哺,虽不如悟空的圆满,却也有七分真意。
三双手臂各持紫电锤、定海珠与烈焰阵旗,三颗头颅六只眼睛齐齐盯住悟空,雷光与烈焰交织,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紫电锤锤身之上,三道雷篆齐齐亮起。
这第三道雷篆乃是他近日苦修,终于参悟所得,才刚凝聚完成,便看到此方场景,料定红孩儿有难,便赶过来支援。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这不是那乌鸡国中的黑白仙的武器吗?怎的到此了?”
但余尽已持锤攻来,悟空也不再想,三根金箍棒齐出,朝余尽当头砸下。余尽毫不示弱,紫电锤迎上,三道雷篆同时爆发。
锤棒相交,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雷霆与金光四溅,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周围山石被震得簌簌而落。
两人三头六臂对三头六臂,金箍棒对紫电锤,在火云洞前斗得不可开交。
金光与雷光纵横交错,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摇地动。
悟空胜在武艺精熟,三根金箍棒使将开来,如同狂风暴雨,招招直取要害;余尽则凭着紫电锤上三道雷篆的霸道雷威,每一锤轰出都有雷霆万钧之势,竟也不落下风。
斗了约莫三十余合,余尽忽然将其中一面阵旗一挥。烈焰阵发动,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齐出,六丁神火为引,四火合一,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朝悟空扑去。
那火龙之中还夹杂着风火雷引动的雷霆,火借雷威,雷助火势,比当初在烈火洞前与红孩儿比试之时强横了何止一倍。
悟空举棒招架,却被那火龙一撞,连退十余丈。
他脚下一顿,正要再上,余尽将阵旗连连挥动,四色火龙如狂风暴雨般朝他招呼过来。
悟空左支右绌,虽凭着避火诀挡下了大部分火焰,却被那火中夹杂的紫雷劈得浑身猴毛根根炸起,狼狈不堪,只得连连倒退。
云头之上,罗宣见悟空不敌,眉头一皱。
他抬手一挥,万鸦壶中火鸦再次呼啸而出,朝余尽的四色火龙扑去,便要像方才吞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一般,将这火焰也一并收了。
余尽见那火鸦飞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不慌不忙,将手中烈焰阵旗朝天空一挥,口中低喝一声:“风火雷!转!”
火龙猛地一个翻身,不仅没有躲闪那群火鸦,反而张开大口,朝火鸦反吞而去!
那万鸦壶的火鸦本虽是火焰所化,可遇上六丁神火,便如同水滴落入油锅,瞬间便被燃油殆尽。
火龙势头不减,反而借着火鸦的火焰更壮了几分,朝云端的火部众神反扑而去!
罗宣脸色骤变,连催动万里起云烟想要收摄这股反噬之火。可那火龙中糅合了六丁神火与风火雷,不是寻常火焰可比。
万里起云烟虽能收摄烟尘,却挡不住那火龙本体。火龙轰然撞入云头,火部众神顿时大乱。
众神狼狈不堪地退出百里之外,方才稳住阵脚。
悟空也趁机脱了火阵,落在云头之上,浑身猴毛焦黑,气喘吁吁。
悟空恼道:“星君,你怎的连自家本行都拿不住?”
罗宣叹了口气,整了整被烧焦的袖口,面色凝重道:“大圣有所不知。天地之间的火,非止一种。有那混沌初开时便有的混沌之火,有太阳星上汇聚的太阳真火,有地狱之中焚烧罪业的红莲业火,有凤凰涅盘的南明离火,有九幽之下阴寒至极的九幽冥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了几分:“还有那兜率宫中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与西方佛门的琉璃净火。各种火各有玄妙,各有克制之法。天庭虽号称掌管天地之火,却也不是全部都能管的。贫道的万鸦壶虽是火中至宝,遇上这种不知名的火焰,却也只能退避三舍。”
悟空抓了抓腮,皱眉道:“火既然不行,那水呢?水德星君可破得这火?”
罗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水能克火,虽是常理,但也要看是什么水,不过水德星君掌天下水元之力,若他出手,或可以一试。”
悟空听了,将金箍棒一收,咬牙道:“那俺老孙便再上天庭走一遭!”
第131章 天河水降真火,三太子再临凡
却说余尽护着红孩儿退入火云洞中,洞门轰然闭合。红孩儿跟在余尽身后,一路低着头,不敢言语。
余尽到得洞中,大剌剌的坐于主位,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红孩儿,假装质问道道:“你可知错?”
红孩儿浑身一激灵,膝盖一软便要跪下。
他自离了火焰山,母亲管教不到,父亲常年在外,手下一群小妖只会捧着他,从无人这般当面护过他。方才悟空那一棒砸下来时,他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却不想这个被他半真半假拜了师的道人,竟挺身而出,硬是将那齐天大圣逼退了去。
他鼻子一酸,眼圈泛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跑回洞中便不回去,更不该惹下这般大祸,连累师父出手!”
余尽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更是好笑,仍故意板着脸道:“你不是说等学完了本事便要报仇雪恨么?如今我替你挡了一棒,这仇还报不报了?”
红孩儿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道:“那...那是弟子年幼不懂事,胡说八道的。师父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事,道:“师父!那唐僧就在洞中,弟子这就把他杀了,给您做一顿唐僧肉吃!听说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师父您吃了,定能法力大增!”
余尽闻言,眉头一皱,摆手道:“休得胡言。那唐僧肉岂是那么好消受的?你可知那孙悟空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方才为师也不过是借着火势与雷威,趁他不备才占了些便宜。他此番退去,必定还要再请救兵。你若真吃了唐僧,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
红孩儿被他这番话吓了一跳,道:“那...那怎么办?”
余尽道:“且等他再来。再败他一次,叫他知道你这火云洞不是好惹的。届时若他不敢再来,再做计较。”
红孩儿乃大喜,忙招呼着众位小妖
正说话间,忽听得洞外又传来隆隆的打门之声。
红孩儿脸色一变,道:“想必又是那猴子又来了!”
余尽站起身来,拍了拍红孩儿的肩膀,道:“徒儿莫怕,走。随为师出去,再会会那猴子请来的救兵。”
洞门轰然开启。
余尽与红孩儿并肩而出,抬头望去,不由皆是心头一凛。
只见天空之上,一道滔天水幕横亘天际,如天河倒悬。
水幕之中,无数天兵列阵而立,簇拥着一尊神只,神头戴水纹冠,身披玄色水袍,手执一面玄冥水旗,正是水德星君。
水德星君左右,立着水部五位正神:箕水豹、壁水獝、参水猿、轸水蚓,各个手持水器,周身水光潋滟。
悟空悟空立在水德星君身侧,朝下方喝道:“红孩儿!火焰道人!老孙此番请了水德星君率水部众神下界,天河之水在此,看你们的火还能烧到几时!”
红孩儿仰头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水幕,小脸微微发白。饶是他天生火体,见了这般阵势,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怵。
水德星君在云头之上,将手中玄冥水旗轻轻一挥。那水旗虽只是一面,却有借天河之水的神力。
霎时间那道横亘天际的水幕轰然塌落,化作一道宽约千丈的巨大水柱,自苍穹之上直直朝火云洞压来!
水柱未至,那股铺天盖地的水汽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昧真火在红孩儿周身燃起,却被那水汽压得明灭不定,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余尽双手掐诀,四火齐出,火龙冲天而起,迎向那道天河之水。水火相交,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河之水果然非同凡响,那水柱压在火龙之上,竟将火龙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红孩儿咬紧牙关,也催动三火,与余尽的火龙汇合一处,拼命往上顶。
然而水势太盛了。天河之水浩浩荡荡,无穷无尽,四色火龙被水柱压得不断下沉,火势越来越暗。
云头之上,悟空笑道:“星君的天河之水果然厉害!这火再猛,也挡不住天河之威!”
众天兵齐声呼喝,催动神力,将更多天河之水倾泻而下。
红孩儿额头青筋暴起,双手都在发抖,他一边死撑着火焰,一边颤声道:“师父!我...我快撑不住了!”
余尽面色不变,心中却如电转。
余尽双手猛然掐诀,紫电锤悬于头顶,神霄雷、太极雷、风火雷三道雷篆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于虚空中化出无数雷柱,迎着那道天河之水直轰而上!
那道紫色雷柱一入水中,霎时间炸裂开来,化作千万道细碎的电蛇,顺着水柱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水柱变成了雷柱,整道天河之水都被雷霆之力覆盖,从天空到地面,一片雷光闪烁。
云头之上,正在欢呼的水部众神哪里料得到这一手?
雷霆顺着天河之水倒冲而上,速度之快,众位躲避不及,一个个被雷电劈的浑身焦黑,四散奔逃。
悟空悟空虽见机得快,纵云往高处躲了,却仍被几道游离的电弧追上,劈得浑身酥麻不止。
他落在远处云头,连连喘息,心中暗道:“这道人怎得还有一手如此精妙的雷法?!”
水德星君与火部众神会和之后,神色颓然,惭愧道:“大圣,非是贫道不肯出力。实是那道人太过狡猾,借水导雷,反将了我一军。贫道...贫道也无计可施了。”
悟空抓了抓腮,长长叹了口气。火部不行,水部也不行,这道人竟如此难缠。
他看着下方那道人与红孩儿,咬了咬牙,对水德星君拱手道:“有劳星君与诸位了。老孙再上天庭,另想办法。”
说罢将身一纵,又往南天门去了。
却说余尽与红孩儿退回火云洞中。洞门方才闭合,红孩儿便扑通一声跪在余尽面前,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这一回磕得极重,额头都磕红了。
红孩儿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弟子今日才知道,师父是真心护我!弟子自离了火焰山,除了母亲,再无人这般对弟子好过。弟子此前嘴上叫师父,心里却并不服,是弟子不对!”
他说着又磕了三个头,与之前的顽劣模样判若两人。
余尽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扬,却不急着叫他起来,只悠然道:“你此前不是已经拜过师了吗?头也磕了,师也叫了,怎的还要再行一遍礼数?”
红孩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道:“那回...那回不算数。那回弟子是冲着师父的神通去的,心里想的是学了本事就跑。这回头是真的,弟子真的服了!”
余尽哈哈一笑,伸手将他拉了起来,道:“起来罢。为师收你便是。”
红孩儿大喜,一跃而起,朝洞内喊道:“来人!快摆酒席!今日是本王大喜的日子!”
红孩儿嘿嘿一笑,又缠着他问东问西,叽叽喳喳,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缠着长辈讲故事。
余尽在火云洞中住了下来,日日调教红孩儿的三火之道。这小娃娃天赋确实惊人,不过数日,三火融合便已有了几分模样。
这一日,余尽信步走到关押唐僧师徒的石室前。
八戒被绑在角落里唉声叹气。
见有人来,他抬头一看,见是个红发赤眉的道人,心中暗暗嘀咕:“这红毛老道又是什么来头?小的都打不赢怎么还来了个老的?”
当即叫骂道:“我劝你趁早放了俺老猪!俺大师兄乃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便是!你若不放,待俺师兄来了,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红孩儿怒道:“你那师兄请下来的人早就被我师父打跑了,眼下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师父,那唐僧吃不得,这猪妖倒是长得膘肥体壮。不如先将他烤了,给洞中小妖们加一顿肉食?”
余尽心中好笑,却也顺着话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徒儿说得是。这猪头肉烤了定然肥美。只是他眼下还不够肥,不如先好酒好肉喂他几日,叫他再胖上几斤,烤起来才香。”
八戒听得此言,吓得魂飞魄散,又听红孩儿说还要喂肥了再烤,心中又泛起一丝侥幸。
正自犹豫间,余尽叫了几个小妖已端着大盘小盘的酒肉走了进来。有烤得酥脆的烧鸡,有炖得烂熟的獐子腿,有黄澄澄的粟米饭,还有一壶香气扑鼻的果酒。
沙僧在一旁劝道:“二师兄,莫要吃。万一他们在饭菜中下毒...”
八戒瞪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烧鸡,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究肚中饥饿占了上风,一把抓起烧鸡,狠狠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嘟囔道:“管他娘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唐僧在一边合十念佛,却也不开口说话。
八戒风卷残云,将酒肉一扫而空,吃得肚皮滚圆,直打饱嗝。
余尽见他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不错,不错。瞧着比方才又胖了几分。此时差不多了,正好多出几斤肉来。来人,拿下去烤了。”
八戒吓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可惜被绳自绑得结结实实,只能满地打滚,口中骂道:“好个妖道!师兄!师兄快来救我!”
又对余尽破口大骂,猪嘴里的脏话滚滚而出。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洞外传来一声震天大喝——
“红孩儿!火焰道人!快快出来受降!再不交人,掀了你的洞府,剿了你的满山妖怪!”
余尽听得分明,正是悟空的声音。他低头看了八戒一眼,笑道:“暂且记下你这身肉。待斗败了你那大师兄,再回来烤你不迟。”
说罢一拂袖,大步朝洞外走去。
——
却说悟空两次三番请援皆被破去,心头那股烦躁压都压不住。
他立在通明殿中,将下方之事又细述了一遍。玉帝闻言,沉吟道:“水部火部皆不能克,此妖确实有些棘手。”
便欲下旨着斗部雷部众神下界助阵。
便在此时,班列中走出一位老臣,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正是太白金星李长庚。
他躬身奏道:“陛下,前番平顶山一役,雷部众天君劳而无功,伤了锐气,此时再去,恐难尽其力。斗部二十七宿、北斗七星、九曜星君又正奉斗母敕令参悟那新得的古星图,斗母严令在先,此时怕也脱不开身。”
玉帝闻言,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那古星图之事,斗母正是因此才立了大功,此时若去调动斗部,确实不太妥当。
太白金星又道:“陛下何不令托塔天王李靖率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等天罡地煞之将,领兵下界?此乃大天尊威德所至,不比寻常小援。”
玉帝准奏,当下传旨:“着托塔天王李靖与哪吒三太子,率天罡地煞之将,领天兵一万,下界降妖。”
哪吒领旨,正要随父王点兵,却被悟空一把拉到旁边。
悟空这数日来被那火焰折腾得够呛,已学乖了几分,低声道:“三太子,那妖道的火焰着实厉害,连火德星君与水德星君都拿他不住。老孙听说你那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可有能克制火焰的法宝?”
哪吒闻言,沉吟片刻,道:“克制火焰的法宝倒是有。我那师门中有一件九龙神火罩,乃是师尊太乙真人之宝,能防天下万火,便是三昧真火也能罩住。”
悟空眼睛一亮,道:“那便借来用用!”
哪吒点头,驾起风火轮,径往乾元山金光洞而去。
不多时,哪吒回返,手中已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赤红罩子。那罩子通体火红,罩壁上隐隐有九条火龙盘旋游走,散发出阵阵火元威压,正是那九龙神火罩。
李靖见宝贝已到,将手中令旗一挥。一万天兵浩浩荡荡出了南天门,天罡地煞诸将簇拥左右,云层翻涌,旌旗蔽日。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大军压至号山之上,悟空当先一纵筋斗云,落至火云洞前,将金箍棒往地上狠狠一杵。
“红孩儿!火焰道人!还不快快出来!老孙此番请了天兵天将到此,定要擒你!”
第132章 天罡地煞尽遭擒,九龙神火亦无功
却说悟空在火云洞前一声大喝,声震四野,满山碎石簌簌而落。
洞门轰然开启,余尽大步走出,红发赤眉在满天仙神的金光照耀下反倒显得愈发张扬。
红孩儿紧跟在他身后,抬头望见那漫天旌旗蔽日、天兵如云,小脸不由一白。
他虽狂妄,却也知道天兵天将的分量。
眼前这阵仗,托塔天王李靖、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更有那无数天兵层层叠叠。
而他师父却只是负手而立,面色平淡,仿佛眼前不过是些过路的云彩。
红孩儿心中不禁又敬又怕,暗道:“师父说他的仇家比我这号山的小妖还多,我只当是唬人。如今看来...怕是一点都没夸张。”
悟空见余尽出来,金箍棒一横,喝道:“火焰道人!你也算有几分本事,老孙不愿与你为难。只要你交出我师父与师弟,此事就此揭过!若是不交,这些天兵天将压下,你也难逃!”
李靖立于云头,托着那黄金宝塔,将手中照妖镜往下一照。
一道金光落在余尽身上,照了半晌,那镜中却依旧模糊一片,看不出来历,照不出根脚。
李靖面色微变,收了照妖镜,眉头紧锁,低声道:“这妖怪连照妖镜都照不出本源,若非修为极高,便是身怀异宝,来历绝不简单。诸君且谨慎行事。”
此言一出,云端众神无不凛然。
照妖镜乃天庭至宝,上照九天,下照九幽,便是太乙金仙也难遁形。眼前这道人竟能避过镜光,其实力之深,怕还在众人预料之上。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天魁星高衍向前一步,朝李靖拱手道:“天王,末将等愿打头阵,先下去会一会这妖道。”
李靖微微颔首:“诸星君小心。”
高衍回身,与众天罡地煞齐齐喝了一声。
一百零八位星君按天罡地煞之数,霎时间引动天上星辰。
一百零八道星力自天穹垂落,在他们周身凝成一座光华璀璨的大阵,星力流转之间如银河倒挂,威势惊人,朝着下方火云洞压去。
悟空见那星力落下的架势,哪里还敢停留,将身一纵便跃出数里之外。
余尽见那星力如山岳压顶,面色也不由凝重了几分,回头对红孩儿低喝一声:“回洞中去,关紧洞门,不论外面发生何事都不许出来。”
红孩儿急道:“师父,我帮您!”
“进去!”
余尽也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往空中一抛。
那三十六杆阵旗迎风便长,分列四方,另有七杆阵旗按北斗七星方位插定,正好对应紫微帝星的轨迹。阵旗猎猎作响,引动星力下降。
此刻,远在天庭斗部坎宫之中,数位星君正随斗母参悟那古星图。
忽有一人睁开眼来,皱眉道:“斗母,下界似有星力异动,似乎在接引我所管古星星力。”
金灵圣母端坐殿中,神色不动,只淡淡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做甚?此番古星星力爆发,正是参悟法则的绝佳时机,此时不细心感应,更待何时?”
那几个星君闻言,只当斗母早知此事,不敢再多问,纷纷闭目凝神,推演古星法则。
金灵圣母面上虽波澜不惊,暗中却将袖一挥,一道无形的星力隔断自斗部散出。
那天罡地煞引下的星力原本浩浩荡荡,被这一隔,登时断了大半。一百零八位星君只觉天上星力骤然稀薄,天罡地煞大阵的威势顿时弱了几成。
悟空看着这熟悉的星光大阵,又想起了此前平顶山的那个妖怪,一时竟也分不清眼前这道人到底是黑白仙还是谁了。
高衍心中一惊,抬头望天,却见星辉依旧,只是引不下来。
他暗道一声“古怪”,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领着众星君驾云而下,不再依赖星力,以本体直冲火云洞。
余尽见他们脱离云头冲下,嘴角微微一扬,将袖一抖。
漫天星光飞起,不知多少粒细小的星辰砂自他袖中飞出,每一粒都只有针尖大小,在空中飘飘荡荡,如星河落地,煞是好看。
可当天罡地煞冲入那片“星河”之时,便觉不对了。那些看似轻飘飘的细小光点,落在身上竟如泰山压顶!
一粒两粒尚且能挡,可那星辰砂铺天盖地,打在他们护体神光之上,震得神光不断剧颤。
那星辰砂本就无比沉重,被余尽以风雷之法激发,偏偏又细小无比,一时漫天细砂如暴雨倾盆,将百八星君团团困住。
这化血阵原本是风雷催动黑砂伤人,余尽以星辰铁炼砂替换了原本的黑砂,又以瘟癀阵旗中的疫病之气混入其中。
那黑雾般的疫气顺着星辰砂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渗入众星君的护体神光之中。
天罡地煞虽是天庭正神,肉身强横,可被那瘟癀之气不断侵蚀,加之星辰砂无休无止地轰击,法力消耗极快,渐渐支撑不住。
高衍被那星辰砂打得护体神光明灭不定,又觉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毛孔往体内钻,心中暗暗叫苦。
他猛地想起临行前斗母那句若有若无的话:“那方土地有些熟人。”
他心头灵光一闪,脱口高喝:“可是余尽小友?”
余尽听到有人喊出他真名,手中法诀一顿,星辰砂的攻势缓了几分。
高衍见他停手,心中愈发笃定,连忙低声道:“果真是你。斗母提前打过招呼了,说这一路若遇着一个会使雷火、会布星阵的道人,便是自己人。”
余尽心中了然。他方才便隐隐觉得星力中断得蹊跷,原来是斗母在兜底。
当下也不点破,只低声对高衍道:“既如此,诸位委屈片刻。你我不妨假作一场戏,也免得你们回去不好交代。”
高衍心领神会,朝身后众星君使了个眼色。那一百零八位星君都是久经沙场之辈,当即心照不宣。
霎时间阵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价响,打得那叫一个热闹。实则余尽的真火并未触及他们躯干,众人只是将星力与火焰搅作一处,搞得光华万道,声势惊人。
在外人看来,阵中星火交轰,打得不可开交。
如此假斗了约莫半个时辰,高衍朝余尽点了点头,忽然大叫一声,主动往星辰砂中一撞,两眼一闭,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众星君也纷纷“力竭”倒地,被星辰砂层层裹住,再也动弹不得。远远望去,便如被余尽一网打尽。
云头之上,哪吒看得真切,见天罡地煞竟被那漫天光点裹成了粽子,面色一变。
他顾不得许多,翻手取出那只九龙神火罩,往下一抛。
那罩子迎风便长,化作一尊巨大的赤红罩子,罩壁上九条火龙盘旋飞舞,口喷烈焰,朝余尽当头罩下,要将他与那片星辰砂一并隔绝开来。
余尽见那罩子九条神龙飞舞,烈焰腾腾,知道是一件厉害法宝。
他将手一招,一颗五色毫光的珠子已落入掌心,正是那颗以先天五色神石炼成的定海珠。
他将定海珠往上一弹,那珠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毫无声息地击中了九龙神火罩。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九龙神火罩被定海珠砸了个正着,滴溜溜地横飞出去,轰然撞入远处山壁之中。
九条神龙虚影发出一阵哀鸣,火焰四散,山石崩裂,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哪吒法宝被破,却也不退。当即将混天绫抖开,护住周身,脚踏风火轮便朝余尽冲来。
余尽见他来势凶猛,将三面烈焰阵旗齐齐挥动。四火合一,化作一条巨大火龙,迎着哪吒便扑了上去。
那火龙之中夹杂着六丁神火的气息,温度之高连空气都烧得扭曲。哪吒虽有混天绫护体,可那混天绫能挡刀兵,却未必挡得住这极致高温。
火龙掠过,混天绫虽未烧毁,可那股灼人热浪已透绫而入。哪吒那张粉妆玉砌的脸庞被烤得焦黑一片,莲藕之身虽无痛觉,却也狼狈至极。
悟空见哪吒被烧,忙纵身去救。
余尽等的便是这个。他将手一翻,一面铜幡已在掌心,正是白晶晶替他收集厉气、他连日祭炼的落魂阵主幡。
铜幡之上黑雾翻滚,无数怨魂厉魄在幡中嘶吼泣血。
余尽将铜幡轻轻一摇。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幡中扩散而出,直入神魂。
悟空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识海,神魂剧震,踉跄倒退数步。
饶是他铜头铁臂,对神魂攻击却无甚防备,一时头晕目眩。
哪吒却是莲藕化身,无魂无魄,那落魂幡对他全无用处。
他见悟空中了招,一把拽住悟空手臂,脚踏风火轮冲天而起,带着悟空狼狈逃回云头。
李靖与天庭众神退回云头之后,再看向那火云洞方向时,竟一时无人敢再轻言下去。
只见下方烈火熊熊,星光点点,那道人好整以暇地从被擒的天罡地煞中挑挑拣拣,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对那些作何处置。
众神面面相觑,陷入两难之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133章 余尽收法放星君,行者灵山请观音
却说余尽将那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星君困在化血阵中,星辰砂如银河倒悬,将众星君裹得严严实实。
他先从高衍开始,万仙图催动,一一吸收众星君法力。
这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虽单个法力不如雷部天君,但胜在人数众多,星力各有玄妙。
余尽吸收完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入高衍耳中:“此次人多眼杂,就不收你们入洞了。你们且回去,稍后我可能会说些奇怪的话,望诸位星君勿怪。”
高衍微微睁开眼,朝他眨了眨眼皮,算是回应。
他也确实说不出话,法力被吸走,又被那星辰砂裹着动弹不得,身上又沾了瘟癀阵的疫气,浑身软绵绵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余尽收了化血阵旗与小周天阵旗。
那天罡地煞顿时觉浑身一轻,可也不敢立刻便爬起来,只继续躺在地上装死,一个个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装得倒是颇为逼真。
余尽见状,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道:“这些老油条,装死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他抬头面向云端那些还在观望的天庭众神,朗声大笑:“什么猫猫狗狗都派下来?能不能来几个能打的?”
他声若洪钟,震动四野,满山松柏簌簌作响,连天际的云都被震散了几片。
云端众神听了这话,面色一片铁青,却无人敢接话,方才天罡地煞与三太子都折了,谁还敢再下去?
余尽又补了一句:“没有的话,我便回去烤唐僧肉吃了。也不知那唐僧肉是蒸着吃好,还是烤着吃好。”
说罢也不等天上反应,将大袖一甩,转身便回了火云洞,洞门轰然闭合。
云头之上,气氛尴尬至极。
众神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靖铁青着脸一挥手,众天兵这才敢按下云头,七手八脚地将天罡地煞从地上扶起来。
高衍被扶起时,恰到好处地挤出一副羞愧之色,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句话也说不出。
其余星君有样学样,个个垂头丧气,面有愧色,心中却在暗暗感应着体内那松动了一丝的真灵禁制,喜意藏得极深。
火云洞中,余尽方才踏进洞门,便听得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些小妖本就日日吹捧红孩儿,此道极为娴熟,见余尽大展神威连败天庭三路兵马,哪里还忍得住?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涌上来,有那机灵的端茶的端茶,扇风的扇风,还有两个小妖一左一右给他捶腿。
余尽被这群妖怪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拒绝。
红孩儿已抢步上前,小脸上满是崇敬之色:“师父!您老人家太厉害了!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您一个人便全拿下了!还有那个哪吒,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还是您神通更胜一筹!”
他越说越兴奋,转身朝洞中小妖一挥手,小脸一扬,豪气干云:“来人!把那猪八戒洗干净了!今晚烤全猪,给我师父庆功!”
几个小妖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便往关押八戒的石室跑。却听余尽开口道:“不必了。”
红孩儿一愣,回头看向余尽。
余尽盘膝坐在石榻之上,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大胜之后的骄狂。
他看着红孩儿,缓缓道:“为师有些倦了,要入定恢复法力。那猪八戒暂且留着,你也莫要只顾着庆功,你那三火融合才刚有几分模样,远远不够。莫要因为一场小胜便自傲起来。”
红孩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般嘴硬顶撞,乖乖点了点头,道:“是,师父。弟子这就去参悟。”
余尽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他确实需要恢复法力,连番催动阵旗,法力已所剩不多。
却说悟空在云头之上,见天罡地煞被救回,哪吒满脸焦黑,李靖面沉如水,众天神个个垂头丧气。
他抓了抓腮,飞到李靖身前,问他可还有别的对策。
李靖叹了口气,道:“这妖道连照妖镜都照不出跟脚,又精通雷法、火法,兼有那无形无影的珠子,还有那伤人神魂的铜幡。这等手段,便是在三界之中也找不出几个来。其来历,绝不简单。”
“大圣何不如再去天庭走一遭,看看陛下可再派些其他有战力之神下来助阵。”
悟空乃再去天庭,到得天庭与玉帝陈述下界情况,众天神也是惊讶此妖怪法力高强。
太白金星捋须沉吟,出列道:“既然天庭照妖镜照不出他的根脚,不如大圣去西天走一遭。如来通晓三界之事,遍知过去未来,定能看出这妖道的来历。若是如来能出手,此事自然迎刃而解。”
悟空闻言,觉得有理,驾起筋斗云,一道金光往西天灵山而去。
到了灵山大雷音寺,悟空拜见如来佛祖,将那红孩儿与火焰道人之事从头细述了一遍。
如来端坐莲台,双目微合,遍观三界。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说道:“那火焰道人的来历,贫僧却也看不透,甚是古怪。”
悟空道:“这下可如何是好...”
如来微微一笑说道:“悟空莫急,吾虽看不出他的跟脚,但也有降他之法。”
悟空大喜:“哪位菩萨有此法力?”
如来道:“此事由观音菩萨去办最妥。她有大慈大悲之力,那玉净瓶装着四海之水,正克那火焰之法。”
当下便传法旨,着观音菩萨随悟空走一遭。
观音领了法旨,手托杨柳玉净瓶,驾祥云随悟空而来。
钻头号山之上,观音站立云头,玉净瓶托在掌心,那杨柳枝翠绿欲滴。
她对悟空道:“悟空,你且下去引那道人出来。”
悟空应了一声,纵云落至火云洞前,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喝道:“火焰道人!快快出来!老孙此番请了南海观音菩萨到此,看你的火还能烧到几时!”
洞门轰然开启。
余尽大步走了出来,红发赤眉在日光下分外醒目。他抬头望见云端那尊白衣大士,瞳孔骤然一缩,眼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芒。
他面上却不显露,布下烈火阵三幡,四火齐燃,火龙冲天而起,朝观音扑去。
观音面色不动,只将手中玉净瓶微微一倾。那瓶口朝下,一道清凌凌的水柱飞出。
那水看似平平无奇,不过胳膊粗细,可一遇空气,骤然化作漫天水幕,铺天盖地地朝余尽的四色火龙罩下。
水克火,这是天地至理。而观音玉净瓶中的水,更是三界之中数一数二的神水。
余尽的四色火龙虽然凶猛,包含了六丁神火的气息,却在遇上那甘露水时,仍旧被压得节节倒退。
火势越来越小,火龙在水幕之下挣扎翻滚,身形越来越淡,发出嗤嗤的声响。
观音见火势已去大半,面上露出慈悲笑意,便要再催杨柳枝,将余尽一并擒下。
便在这一刹那。
余尽将早已蓄满法力的右手猛然一扬。一道五色毫光自他袖中飞出,无声无息,正是定海珠!
那珠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绕过了那道甘露水幕,直奔观音手中的玉净瓶而去!
观音正自凝神操控甘露水,哪里料到余尽在火势被完全压制之时还能暗施偷袭?
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那定海珠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玉净瓶的瓶身之上。
那玉净瓶虽是后天至宝,可定海珠乃是先天五色神石炼制,这一砸又是余尽倾尽法力。
瓶身上登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虽未碎裂,却已受损。
观音面色大变,心疼如绞,连忙将玉净瓶收回怀中,以法力护住那道裂纹,不敢再催动甘露之水。
可她还未稳住身形,那颗定海珠已打完了瓶子,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弯,又朝她本体砸来!
观音急挥杨柳枝,一道青光迎上,却被那珠子一穿而过。她急忙撑起护体佛光,却被那珠子重重砸在肩头。
虽有佛光护体,那股巨力仍是将她砸得连退数丈,身形晃动,险些从莲台上跌下去。
定海珠击退观音,势头不减,又在空中随意飞撞。它先是一转,砸向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大惊,举起黄金宝塔去挡,却听当的一声震响,那宝塔被珠子砸得脱手飞出,滴溜溜滚落云头。李靖也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迸裂,狼狈后退。
定海珠又朝哪吒飞去。哪吒脚踏风火轮便要闪避,可那珠子实在太快,一绕便到了他面前,正正砸在他额头之上,也是风火轮有急速,带着他退去数里,不过脑袋依旧被砸出一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头骂道:“这什么鬼东西!”
悟空早在余尽扬手之时便已心生警惕。
见那珠子打废了瓶子又到处乱飞,他二话不说将筋斗云一纵,早早便逃出老远。
定海珠一连打伤数人,在空中绕了一圈,又重新飞回余尽身旁。
云端众神见了,个个骇得面无人色。
就在此时,定海珠忽然又朝李靖飞去。李靖方才已被逼退几步,此时刚刚才召回宝塔,舍不得宝塔被再次撞飞,只得咬牙以肉身挡在前面。
只听一声闷响,李靖被定海珠砸得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从云端直直坠落。
哪吒惊呼一声,脚踏风火轮疾冲而下,一把将李靖接住。
低头看时,只见李靖面色惨白,怀中却自死死攥着他的黄金宝塔,哪怕昏迷不醒也不曾松手。
哪吒看着父亲这般模样竟然还能抓着宝塔,也是一声叹息,护着李靖飞回云头。
观音稳住身形,面色铁青。她将玉净瓶仔细收入袖中,又检查了一番那道裂纹,心中暗恨,这玉净瓶乃是她随身的根本法宝,今日竟被一颗来历不明的珠子打出了裂痕,如何不叫她心疼?
悟空此时也飞了过来,身上毫毛都没少一根。
观音见了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道:“你这猴子,怎么毫发无伤?”
悟空嘿嘿一笑,道:“菩萨,您有所不知。俺老孙与这妖道交了好几回手,早摸透了他的路数。他那啥珠子出手前,袖子里总有微微亮光一闪,老孙瞧见了便先走一步,嘿嘿。”
观音闻言,面上浮现一抹无奈之色,却也不好斥责,只道了一声“你这猴头倒机灵”。
她低头望向下方那重新燃起的火焰,又想到玉净瓶已受损伤,不能再轻易催动,只得低声道:“今日暂且退去,再作计较。”
悟空道:“连菩萨都拿他没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观音沉吟片刻,道:“随我回天庭。我另有办法。”
两人当即便驾云而起,朝南天门方向去了。两道遁光穿过云海,越升越高,逐渐化作天际的两个小点,消失在层层云霭之中。
第134章 太白献策招安 ,真武奉敕下凡
却说观音与悟空驾云直上南天门,至通明殿中。
文武仙卿见观音菩萨亲至,纷纷侧目。
观音上前行礼,将那火焰道人之事从头细述。
此言一出,殿上众神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观音菩萨都失了手,这下界何时多了这般了得的人物?
玉帝端坐宝座,眉头微皱。
水部火部皆败,天罡地煞被擒,如今连观音也铩羽而归,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还能派谁去降这妖道,不由环顾左右,沉声道:“诸位仙卿,谁愿领兵下界,降此火焰道人?”
殿中一片沉默。众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出头。
便在此时,班列中走出一位老臣,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正是太白金星李长庚。
他躬身奏道:“陛下,老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金星但说无妨。”
太白金星道:“陛下,依老臣之见,此道人却有些神通,何不不如将他招安?”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太白金星不慌不忙,继续道:“那道人连败火部、水部、天罡地煞,乃至观音菩萨都奈何不得,若一味强攻,只怕折损更多天兵天将。陛下天恩浩荡,何不效仿当年招安齐天大圣之故事,遣一使者前去,许他一个天上神位?如此,一来可解唐僧取经之难,二来天庭也得一员猛将,两全其美也。”
悟空在旁也听的眼前一亮,若真如此,他也少去了许多麻烦,那道人确实难以降伏,没见连观音菩萨都拿他不得吗。
当即笑着对太白金星说:“你这老倌,怎得拿俺老孙开玩笑,想当初俺老孙也是年少,才闹出那等事,此番可莫要行那小气之事,再安排个种花种草之职与他,到时候给那道人再气的下界,可是不妙啊。哈哈哈!”
这话说得殿中众神纷纷点头。
玉帝也微微颔首,道:“悟空所言有理。只是不知该赏他个什么官职?”
太白金星略一沉吟,答道:“那道人初来乍到,若官职太小,恐寒了人心。若官职太大,又恐众仙不服。老臣听闻斗部近日正在调整星位,尚缺人手。不如许他一个星君之职,既不甚高,也不算低,恰如其分。”
玉帝听得连连点头。
太白金星为何这般说话?原来他本就是九曜星君之一,前番斗母得了那小周天星斗阵图,召斗部众神一同参悟,他也在其中,从那古星图中得了些造化,星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不止一筹。
此番斗母又提前暗示过,说那号山上的道人乃是“自己人”。
太白金星何等精明,一听便知其中关窍,故此才有了这番奏对,既卖了斗母一个面子,又替玉帝解了围,一箭双雕。
玉帝正要开口准奏,忽听殿中一道声音响起。
“不可。”
众人看去,说话者正是观音菩萨。
她面沉如水,合掌道:“陛下容禀。那妖道气焰嚣张,将天庭众神打伤无数,又私绑取经人,阻挠我佛门东土取经大业。此道人不除,恐贻害无穷。若轻易招安,岂不是助长妖邪气焰?三界法度何在?天庭威严何存?”
玉帝闻言,面色微沉,声音也冷淡了几分:“那依菩萨之见,该当如何?”
观音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双手呈上。
那是一道金灿灿的敕令,敕令之上压着八颗莲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通体七色流光,瑞气氤氲,一出现便照得殿中诸神面上一亮。
玉帝目光落在那八颗莲子上,神色微动,问道:“此乃何物?”
观音道:“陛下,此乃灵山功德池中九色莲花所产之莲子,万年才结一颗。”
玉帝这才脸色稍微好看些,说道:“佛祖有何指教?”
观音道:“贫僧临行之前,我佛如来赐下此物与降妖敕令,若贫僧此行不利,便以此物呈于陛下,请陛下遣真武大帝下界降妖。”
玉帝听见“真武大帝”四字,眉头便是一皱。
真武大帝乃是九天荡魔祖师,威震北方,若论降妖伏魔,三界之中少有出其右者。
玉帝当然知道他可以降妖,可他却不想派他去,本来金星提的奏对他也十分满意,为天庭平白得一员大将,增加天庭实力,何必为了佛门之事大动干戈?
玉帝环顾左右,没有看到真武的身影,而后缓缓开口说道:“真武大帝近日并未上朝,想来是在道场中潜心修炼,不便打扰。此事...”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神回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踏入通明殿中。
左首一人,头戴五佛冠,身披锦襕袈裟,正是文殊菩萨。
右首一人,身披玄色龙袍,腰悬七星宝剑,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赫然正是九天荡魔祖师、真武大帝。
满殿皆静。
真武大帝大步上前,朝玉帝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臣真武,参见陛下。”
玉帝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沉,随即恢复如常,道:“真武卿平身,卿来此何事?”
真武答道:“陛下,文殊菩萨来我道场,说下界有妖魔作乱,请臣前来,听陛下差遣。”
文殊此时也上前一步,合掌道:“陛下恕罪。我佛如来料定观音此去未必能克敌,故而预先发了法旨,令贫道往武当山走一遭,请真武大帝出山降妖。事急从权,未及先行通禀,望陛下恕罪。”
玉帝看了看文殊,又看了看观音手中那八颗莲子,面色变幻数次,终究是压下心头不快。
如来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先让观音来试,不成便呈上莲子为礼,同时文殊已请了真武在殿外候着,环环相扣,叫他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玉帝摆了摆手,对真武道:“真武卿便随二位菩萨下界走一遭罢。”
真武大帝躬身领命:“臣遵旨。”
当下真武与观音、文殊、悟空一并退出通明殿。方才走出殿门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武道友!真武道友!且留步!”
真武回头一看,却是太白金星匆匆追了上来。
这老儿跑得气喘吁吁,白须飘飘,到了真武面前方才稳住身形,拱手笑道:“道友留步,老朽有几句话相询。”
真武道:“金星请讲。”
太白金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七星剑上,又看了看他身后背着的皂雕旗,捋须问道:“道友此行,可带了趁手的兵器?”
真武大帝微微一怔,拍了拍腰间宝剑,道:“此乃七星剑,斩妖除魔,从未离身。”
又指了指背后那面玄色大旗,“皂雕旗也在,金星不必担忧。”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说道:“道友有所不知。近来斗母得了上古星图,将天庭诸星位略作调整,那北斗七星的方位与往日已有不同。道友这七星剑接引北斗七星之力,可如今星位已变,宝剑威力恐难尽数发挥。”
真武眉头微挑,道:“金星的意思是...”
太白金星笑道:“何不如随老朽去斗部走一遭?请斗母依新星位为道友调理一番这七星剑,虽然未必能有极大提升,但适应新星位之后,必然会更强几分。道友既要降妖,多一分威势,便多一分把握。”
真武大帝听他这话倒也在理,他虽不知太白金星为何这般热心,可增强法宝威力总不是坏事,便点了点头,道:“如此,有劳金星引路。”
太白金星哈哈一笑,当先引路,领着真武大帝往斗部方向去了。
观音与文殊对视一眼,也不好阻拦,便与悟空先在通明殿外等候。
第135章 斗母暗语说星力,真武临凡劝归降
却说太白金星引着真武大帝,一路穿廊过殿,不多时便到了斗部坎宫。
斗母端坐殿中,面上波澜不兴,只微微抬手道:“真武道友来了,请坐。”
真武大帝拱手行礼,道明来意。
金灵圣母接过那柄七星剑,横在膝上,指尖拂过剑身七颗星辰纹路,微微点头。
那七星剑乃是真武大帝的随身佩剑,剑身上七颗星纹与天穹北斗一一对应,星力流转之间,剑身便泛起一层幽冷如水的光华。
金灵圣母看罢,也不急着动手,只是将斗部近日推演的古星图随手展开。
指着其上北斗七星的方位,缓缓道:“道友且看。如今贪狼东移半度,文曲北移三度,破军西移两度有余。七星的运转轨迹与千年前已大不相同,道友这剑上的星纹,还是依照旧轨所刻罢?”
真武大帝凝神细看,见那古星图上标注的星位果然与他剑上星纹有所偏差,不由点头道:“斗母所言极是。这七星剑乃是千年之前以旧星轨所铸,确实已不契合当今天穹星位。只是涉及阵法之事,还要请教斗母,这星位变化有何利弊?”
金灵圣母遂将新星位的运转法则一一道来。
她声音清冷,语速不快,如同在讲述一门极寻常的星象功课。
从北斗七星与紫微帝星的角度偏差,到贪狼、破军二星在新星位中的灵力流转关窍,讲得条分缕析,深入浅出。
真武大帝听得不住点头,只觉斗部这番推演确实精妙。
金灵圣母讲完,指尖在七星剑上轻轻一点,七颗星纹便依着新星位重新排列了一遍。
那剑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七颗星纹同时亮起,光华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她将七星剑还与真武,又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这古星的星斗之力倒是玄妙,只可惜太少了些。若是能如那天河一般,多放些水,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这话说得极随意,仿佛只是在感叹星力不足。
真武大帝接过宝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金灵圣母面上停了片刻。
金灵圣母却已移开视线,继续摆弄那张星图,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真武是何等人物?九天荡魔祖师,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人精。这等话,他若听不明白,便枉为一方天帝了。
这斗母分明就是在暗示让他这个下界降妖的主帅,多放些水,别下死手。
至于为何要这般暗示,便不必多问了。斗母执掌斗部多年,从不无的放矢。她说这话,自有她的道理。
真武心中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七星剑佩回腰间,拱手道:“多谢斗母调理此剑。”
金灵圣母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真武辞了斗母,与文殊、观音、悟空会合,然后点起了兵马,一行四人驾云出了南天门,往钻头号山而去。
却说烈火洞中,余尽正自闭目盘膝,参悟那第四道雷篆。
他周身雷光隐隐,紫电锤悬在身前,三道雷篆明灭不定,第四道雷篆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有了雏形,却始终差着那么一丝,无法真正凝成。
这第四雷篆名曰“上清大洞雷”,也是《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中记载的一道雷法,若能凝成,紫电锤四雷合一,威力当能翻倍不止。
便在这一刻。
识海中万仙图猛地一震,余尽神识沉入识海,万仙图展开,图卷之上,一个“逃”字赫然浮现。
余尽盯着那个“逃”字,沉默了片刻,反倒笑了。
平顶山那次,老君亲至,万仙图示警,他毫不犹豫便遁了。但还是被一掌将他打成重伤,养了大半年才恢复。
那次的经历告诉他,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绝不能有任何侥幸,否则就是找死。
可这一次,他不想直接逃。
他如今连观音都能打下,这猴子应该不可能再请下来老君那般人物,而且若是每回遇上强敌都想着逃走,心中便会留下怯意。
那怯意平时不显,到了真正生死关头,便是致命的。未战先怯,让自己道心蒙尘,此生境界便再难寸进。
“有无当遁法在,大不了就是受伤而已,且如今也要试试那我这第四雷篆的威力,试试自己如今的真实极限。”
他对红孩儿说道:“你且先行离开,去我那烈火洞中找白晶晶,你们先行退出这钻头号山范围。”
红孩儿一愣,道:“师父,走什么?您不是连观音都能打赢?”
余尽道:“此番有强敌来袭,为师也不能保证你等安全,且先去前方黑水河等为师。我自稍后会到。”
红孩儿还要争辩:“师父,我与你一起!”
余尽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哪怕你与我一起也挡不住,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也将你这洞中小妖疏散了吧。”
红孩儿嘴角微抿,却没有再多问。这些日子他已见过余尽的神通,连他都挡不住的,自己留着反而会添乱。
红孩儿点了点头,招呼起洞内的小妖怪开始逃往烈火洞方向。
余尽以阵法掩盖一行人踪迹,不到片刻,偌大的火云洞,便只剩下余尽一人。
他独自立在洞中,将三面烈焰阵旗、瘟癀阵主旗、落魂幡、化血阵旗一一检查了一遍。
紫电锤握在手中,三道雷篆微微明灭,第四道雷篆的轮廓在锤身深处隐隐跳动,虽未成型,却已有了几分锋芒。
洞外传来一声震天大喝:“火焰道人!俺老孙又来了!这回有真武大帝在此,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余尽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出洞外。
抬眼望去,云端之上立着四道身影。
左首,观音端坐莲台,白衣胜雪,手托玉净瓶。那玉净瓶上裂纹已修复了大半,想来是用了什么佛门手段。
当中,文殊菩萨身披袈裟,足踏白莲,面沉如水,周身佛光隐隐。余尽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烈阳观打伤他、险些将他镇压的,正是此人。
右首,真武大帝身披玄色龙袍,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手中持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神光流转,隐隐透着一股镇压九天十地的威压。
他只是静静立于云端,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最边上,见了余尽,嘿嘿一笑道:“火焰道人!真武大帝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余尽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掠过真武,掠过文殊,掠过观音,将四人的站位、气势一一纳入眼底。心头的确有些发慌,
这可是九天荡魔祖师,威震北方的真武大帝。与之相比,当初在乌鸡国打的文殊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可他终究咬紧牙关,站稳了脚步。
紫电锤握在手中,三道雷篆亮起,四色火焰在身周燃起。他红发赤眉,周身雷火交织,昂首望向云端,那气势,竟也不弱了几分。
真武大帝手持皂雕旗,目光落在余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见这道人周身气息纯正,面上不卑不亢,面对他与两位菩萨、一位大圣,仍旧脊梁挺直。
观其气象,不似大奸大恶之辈。心中对斗母那句“多放些水”便有了几分了然。
他将皂雕旗微微一扬,神色平静的问道:“道人,你可愿归降?”
第136章 底牌出尽皆难敌,真武挥旗封八方
却说真武大帝那一句“你,可愿归降”落在山间,余音未散。
余尽昂首望着云端那四人,心中虽有些发慌,面上却毫无惧色。
他目光落在真武身上,朗声道:“此番菩萨也落败于我手,你有何宝物能降得住我?”
真武大帝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皂雕旗微微一展,腰间的七星剑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淡然道:“我只有一旗,一剑。”
那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寻常兵器,不值一提。
余尽的目光落在那面皂雕旗上。
那旗子通体玄黑,无甚光华,也无符文,旗面上只有淡淡的水波纹路,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是其貌不扬。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面不起眼的旗子,让余尽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他压下那股不安,又道:“若是我愿意降,你如何待我?”
真武正要开口,身旁观音却率先出声,说道:“真武帝君莫要与他废话。佛祖有法旨,且先将他拿下,再论其他。”
真武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目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是九天荡魔祖师,行事自有主张,何曾需要旁人指手画脚?可佛门此番拿着如来法旨相请,他也不好当众驳了二位菩萨的面子。
他默然片刻,终是淡淡道:“你且先降了再说。”
余尽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满山松柏簌簌作响:“观音,你此前败于我手,如今又来搬弄口舌。也罢,我看你这旗子也没什么神光,估计不是什么好法宝,且先试试我的威势再说!”
话音未落,他抢先出手。
紫电锤冲天而起,三道雷篆同时亮起,神霄雷紫光炽盛,太极雷黑白交融,风火雷夹风带火。
三雷齐发,漫天神雷如暴雨倾泻,半边天际都被雷霆织成了一片雷海。
更叫人惊异的是,那三道雷篆之间,第四道雷篆的轮廓竟在雷霆的激发之下渐渐凝实起来。
紫霄雷、风火雷、太极雷、上清大洞雷,四道雷篆在锤身之上同时爆发。
那第四道上清大洞雷虽只是雏形,尚未完全凝成,却已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四雷合一,天地之间霎时布满风雷,那雷光之盛,将整个钻头号山都映得忽明忽暗,化作一片璀璨无比的雷海,铺天盖地朝云端四人轰去。
悟空见状,二话不说将筋斗云一纵,早早便逃出老远。
他立在数十里外的云头,运起火眼金睛朝那“火焰道人”细细打量。这一看,他心头猛然一跳。
那雷锤,三道雷篆缠绕,雷威霸道无匹,分明就是乌鸡国中那黑白道人使的兵器!
可眼前这道人红发赤眉,周身火气缭绕,与那黑白道袍的道人判若两人。
悟空抓了抓腮,心中念头飞转:“乌鸡国那黑白道人使的是紫电锤,这火焰道人也使的是紫电锤。那黑白道人会布星阵,这火焰道人也会布星阵。莫不就是同一个人?”
他越想越觉得没错。可火眼金睛看去,那红发赤眉的容貌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变化之术的痕迹,叫他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索性抱臂立在云头观望,也不急着下去凑热闹。
文殊与观音见那天雷来势凶猛,各自撑开护体佛光。
金色佛光连成一片,将漫天雷霆挡在身外。
可四雷齐发之威何其霸道,那佛光被劈得明灭不定,雷蛇顺着佛光表面蔓延而下,逼得二位菩萨也不得不后退了几分,面色都是一变。
真武大帝见那天雷袭来,面色却丝毫不变。雷光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他却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他只是将手中皂雕旗,轻轻摇了一摇。
那旗子方才还朴实无华,这一摇之间,旗面骤然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力量自旗中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星辰尽皆被遮,青天白日变作一片漆黑。余尽全力引动的漫天雷霆,在这片黑暗面前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激起。
四道雷篆引动的雷海轰入那片黑暗之中,却连一声回响都没有,便被那面皂雕旗尽数吞没。
紫电锤飞回余尽手中,锤身上的雷篆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仿佛连雷霆本身都被那片黑暗压得抬不起头来。
余尽心头剧震。他自修成第三道雷篆以来,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四雷齐发。
可他来不及多想,双手连挥,三面烈焰阵旗齐齐飞出。
四色火焰自旗中奔涌而出,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以及六丁神火,化作一道冲天火龙,朝真武扑去。
真武大帝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将皂雕旗轻轻一挥,那旗面只是微微一震,一股无形巨力便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火龙尚未近身,便被那股力量压得轰然溃散。四色火焰如同撞上了不可逾越的高墙,化作漫天火星四溅飞落,将山石烫出无数焦痕,却连真武的衣角都没沾到。
可他今日并非为了求胜而来。他压下心头震动,以火焰为引,六丁神火的青金色火焰在身前凝成一道火墙,掩饰着他的真正杀招。
右袖之中,一道五色毫光无声无息地飞出,正是定海珠。
那珠子借着火光的掩护,在空中划了一道极刁钻的弧线,绕过了真武正面的防御,从侧后方朝他后脑砸去。
这一招阴狠至极,与打伤观音玉净瓶时如出一辙,无形无影,快到极致。
然而真武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将七星剑往身后一挽。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肩头落叶,剑身不偏不倚,恰好在定海珠飞临的一刹那挡在了珠路之前。
当的一声清响,定海珠被七星剑轻轻一拨,所有力道尽数卸去,滴溜溜地飞回余尽身侧。
七星剑纹丝不动,真武的手腕也纹丝不动。
余尽瞳孔骤然收缩。定海珠乃是先天五色神石所炼,一颗便重逾山岳,他全力催动之下,连观音的玉净瓶都能砸出裂缝。
可真武只是随手一剑,便将那山海般沉重的力道尽数卸去,仿佛不过是一颗弹珠。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九天荡魔祖师这六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武大帝收回七星剑,目光落在余尽身上,淡淡道:“就这些?那便该我了。”
皂雕旗第三次挥动,那面玄色大旗迎风暴涨,旗面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真武将旗往下一压,皂雕旗便如一片黑色的天幕,铺天盖地地朝余尽罩下。
余尽只觉得眼前一黑,四面八方同时失去了光亮。
他心头一惊,想也不想便催动无当遁法,想要遁出这片黑暗。可法力催动之下,他骇然发现,十方空间竟都被禁锢得死死的。
上下四方,没有一丝缝隙。无当遁法乃是截教上清一脉的逃遁秘术,连老君随手一掌都能避开,可在这皂雕旗的笼罩之下,竟连一丝空间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像是被封在了一块琥珀中的虫豸,连动弹一下都无比艰难。
余尽咬紧牙关,将全身法力催动到极致。三道雷篆一起爆发出最强的光芒,借着那一瞬间的雷光,他勉强朝四面扫了一眼,黑暗,无尽的黑暗,如同实质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要将他彻底碾碎。
他心中暗道一声:“吾命休矣。”
那股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早知真武很强,可他没想到竟强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实力的差距,而是层次的差距。
便在这绝望之际,他的目光扫过东面方位,那里,竟有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余尽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驱使他顺着那道缝隙钻了出去。
天地重现光明。
余尽刚从旗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听身后传来两声冷喝。
“哪里逃!”
观音与文殊发现他从旗中脱出。
文殊大手一翻,一只金光巨掌便朝他当头抓来。
观音也将杨柳枝一挥,万千柳条朝他缠来。
第137章 燃魂引雷,血战三神
却说余尽刚从皂雕旗那道缝隙中脱身而出,身形还未立稳,文殊的怒喝已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一瞥,只见一只金光巨掌自云端压下,五指如山,梵文流转,正是文殊朝他攻来。
余尽此刻法力虽已耗损过半,心中那股狠劲却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将残存法力尽数灌入右臂,袖中五色毫光骤然亮起。
定海珠无声无息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文殊后脑。
文殊正催动大手印向前,哪里料到这珠子竟从背后绕来?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文殊被砸得一个踉跄,大手印也偏了方向,擦着余尽身侧轰在山壁之上,碎石冲天。
余尽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定海珠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又朝观音飞去。
观音面色一变,她吃过这珠子的亏,玉净瓶上那道裂纹便是拜它所赐,当下不敢怠慢,急挥杨柳枝,万千柳条在身前织成一道青光壁障。
定海珠撞在壁障之上,五色毫光与青光激烈冲撞,僵持了数息,终究被弹了回来。
观音收回杨柳枝,面色铁青,朝真武开口道:“道兄且相助!日后必有厚报!”
真武大帝立在云端,皂雕旗猎猎作响。他本已打定主意要多放些水。
可观音当众开口相求,又有文殊在场,他若再袖手旁观,佛门那边便实在说不过去了。
他将手一扬,七星剑脱手飞出。那剑化作一道幽冷星光,破空而去,速度并不算太快,角度也不甚刁钻,至少在真武这等境界的高手看来,这出手已是放水放得极明显了。
可余尽此时正全力应付观音,哪里注意到身后飞来的剑光?
文殊此时已稳住身形。
他面上无喜无怒,右手一翻,一道金光脱手飞出,迎风便长。那物呈圆柱之形,通体赤金,柱身上刻着三条盘龙,龙口各衔金环,正是他的镇山之宝遁龙桩。
此物一祭出来,三条盘龙便会将敌人牢牢缚住,便是金仙也挣脱不得。
余尽见那遁龙桩飞来,知道厉害,不敢让它近身。
他将定海珠猛地掷出,五色毫光大盛,与遁龙桩正面撞在一处。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遁龙桩被砸得倒飞而回。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文殊又一扬手,一柄降魔杵当头砸来。
那杵通体鎏金,杵身刻满梵文,带着万钧之力,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压得嗡嗡作响。
余尽咬牙举起紫电锤相迎。锤杵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紫电锤上三道雷篆同时亮起,却被降魔杵上的梵文佛光压得明灭不定。
余尽只觉一股巨力自手臂直透胸腹,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嘴边。
便在这一刹那!
观音的杨柳枝无声无息地抽了过来。
那柳条看似柔软,实则蕴含万钧之力,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抽在余尽后心。
余尽只觉后背似被山岳撞中,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紫电锤脱手,定海珠也失了控制。
而他飞出的方向,正是七星剑飞来的方向。
真武脸色微变,想要收剑已来不及。
七星剑自余尽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那一剑穿心而过,剑身上蕴含的诛妖斩魔之力瞬间涌入余尽体内。
余尽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被钉在半空之中,四肢百骸同时痉挛,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他是食铁兽之身,修行上清心法,可归根结底,仍是妖身。而七星剑,正是九天荡魔祖师专门用来诛妖斩魔的宝剑。
那股剑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如千万把利刃同时切割。
余尽只觉经脉寸断,骨骼碎裂,多年修行的雷霆之力与星斗之力在七星剑的诛妖之力面前如同纸糊。
这感觉比老君一掌还要痛苦万倍,老君那一掌是外力碾压,而七星剑的剑气是从内而外地摧毁他。
他的神魂都在剑气的冲击之下摇摇欲坠,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这便是...沙僧当初被飞剑穿胸的滋味么。”
文殊与观音对视一眼,便要继续出手,将这妖道彻底镇压。
便在此时!
被七星剑钉在半空的余尽,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被鲜血与怒火染红。
眼底深处,四道雷篆的虚影同时燃烧。
他将手握住胸前七星剑的剑身,一寸一寸,将剑从胸口拔了出来。鲜血如泉喷涌,他却浑若不觉。
他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想杀我?那便来吧!”
余尽双手同时掐诀。体内残存的法力、精血、甚至神魂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点燃。
九天之上,雷云骤聚。一层又一层的紫色光晕,层层叠叠,如天劫临世。
云层之中,十一道截然不同的雷霆同时酝酿:
上清大洞雷,火轮雷,灌斗雷,风火雷,飞捷雷,北极雷,紫微璇枢雷,神霄雷,仙都雷,太乙轰天雷,太极雷。
十一道雷霆,十一种颜色,十一种不同的法则,在这一刻以余尽为中心同时炸开。
天地之间霎时被雷光填满。
那雷光之盛,将整个六百里号山映得如同白昼。山石在雷霆的冲击之下化作齑粉,树木瞬间成灰,连空气都被电离成了刺目的紫色。
文殊面色剧变,双手合十,口宣佛号,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自他身后升起,金光万丈,将他笼罩其中。
观音也不敢怠慢,脚下莲台骤然绽放,九品莲瓣层层叠叠将她护住。玉净瓶中神水化作一道水幕,覆在莲台之外。
两位菩萨同时撑开最强防御,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余尽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雷霆。
在那漫天雷光之中,一道五色毫光无声无息地飞起。定海珠借着雷光的掩护,精准无比地砸在文殊金身的后脑之上。文殊被砸得身形一晃,金身剧烈震颤。
定海珠又反弹而回,砸在观音的莲台侧沿。那九品莲台虽是佛门至宝,被这山海般沉重的珠子撞中,也发出吱呀一声脆响,莲瓣之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两重防护同时出现破绽,十一道雷霆便如找到了缺口的洪水,疯狂涌入。三道身影一同被吞入了那片雷海之中。
那片雷海之狂暴,已超出了言语所能形容的范畴。十一色雷霆交织炸裂,虚空被撕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号山方圆百里之内,云层被一扫而空,露出了天穹之上幽深的星穹。
远处的天庭天兵天将被那雷威逼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急得到处乱飞。
真武大帝眉头一皱,将皂雕旗一展。那旗子化作一道玄色屏障,将观战的天兵天将与凡间山川一并护住,隔绝了那毁天灭地的雷威。
悟空早已逃得远远的,立在数十里外的云头,望着那片雷海,眼中金光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终于渐渐散去。
天空重复澄明,露出了被雷海肆虐之后的号山。
方圆数十里之内,山石尽数化作琉璃状的黑色熔岩,草木已完全消失,连山头都被削平了好几丈。
文殊的金身法相已有些许碎裂,头上五佛冠歪在一侧。
观音的莲台焦黑一片,九品莲瓣也有三瓣碎裂。
两位菩萨最后关头以金身与莲座护住了本体,但依然狼狈不堪。
而那片战场中央,已空无一人。
没有余尽。紫电锤和定海珠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烧焦的道袍碎片,和一摊尚未干涸的鲜血。那柄染血的七星剑孤零零地插在地上,剑身之上还残留着紫雷的余威,发出轻微的嗡鸣。
真武大帝收了皂雕旗,降下云头,收起七星剑。
剑身上余尽的鲜血犹温,可人已不知去向。
他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沉默片刻,似是在感应那若有若无的微末生机,却终究是只轻叹了口气。
转身对文殊与观音道:“妖魔如今已除,吾等先回天庭复命。”
说罢,也不等二位菩萨答话,真武将皂雕旗一卷,号令天庭众神收兵。
文殊与观音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出什么来。方才那十一雷齐发的场面太过骇人,便是他们,若非最后关头以金身莲座护体,怕也要被那雷霆重创。
那道人连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形神俱灭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遍寻四周,确实感应不到半分妖道的气息,只得作罢。
悟空降下云头,望着那片焦黑的大地,火眼金睛闪烁不定。他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转身飞入火云洞中,不多时便解了唐僧、八戒、沙僧的束缚,将三人带出洞外。
唐僧一出了洞,见满天仙神尚未散尽,慌忙倒身便拜,口称:“多谢菩萨救命之恩!”
观音受了这一拜,受了这番礼数,目光在火云洞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红孩儿的身影,心中微微叹息。
她此番随悟空下界,除了救唐僧之外,原本还存了几分收伏红孩儿的心思。
那圣婴大王天生火体,三昧真火使得出神入化,若能收入佛门做个善财童子,也是一桩大功德。可眼下红孩儿早不知去向,这份机缘便算是错过了。
观音也不点破,只吩咐了些仔细赶路的话,便与文殊驾云去了。
唐僧师徒收拾了行李马匹,重新上路。行不过数里,悟空忽然放慢了脚步,凑到八戒身旁,状若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呆子,老孙问你个事。那莲花洞中的妖怪,你可熟悉?还有那乌鸡国的国师,你觉得如何?”
八戒正扛着钉耙打呵欠,一听这话,浑身猪毛差点炸起来。
他想起在莲花洞自己被熊弟叫出去安然回去,还有乌鸡国自家那熊弟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翻江倒海:“莫非猴哥看出什么了?”
他连忙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唾沫横飞道:“不熟不熟!那莲花洞的妖怪差点把俺老猪蒸了吃了,俺老猪恨他还来不及,怎会与他熟悉?那乌鸡国的国师倒还像是个正宗玄门,俺老猪瞧他也不像是假货。猴哥你为何如此发问?”
悟空道:“这红发道人的武器与手段与那两个人倒有些相似之处,你曾接触过他们,故而问你一问。”
八戒这才放心下来,回道:“这红毛老怪差点把我烤着吃了,而他这几个人的行事做派都不一样,风马牛不相及!大师兄,你怕不是被那红毛道人的火熏坏了眼珠子,看花了罢?”
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把揪住他那蒲扇大的猪耳朵,作势就要打,骂道:“呆子!俺老孙火眼金睛亮的很,你就是一只猪妖,看打!”
八戒被揪得哇哇乱叫,连连求饶,师徒二人闹作一团。
沙僧挑着担子在后面默默跟着,唐僧骑在白龙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焦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而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处海岛上。
数十只磨盘大小的老龟正懒洋洋地趴在日头底下晒着龟壳。
忽然,天边一道光影如流星般砸了下来。
那光影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紫色电弧,将空气电离成一片刺目的蓝紫之光。
老龟们纷纷抬起头来,绿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然后它们就看见那团雷光直直地朝沙洲砸了下来。
轰然一声巨响。沙洲中央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冲击波裹挟着沙土朝四面八方炸开。
那些晒太阳的乌龟被吓得魂飞魄散——老龟们撒开四条短腿,连滚带爬地往水里扑;小龟们更是被气浪掀得翻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拼命划拉着四条腿,扑通扑通地跳入河中。
转眼之间,沙洲上便空空荡荡,只留下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大坑。
坑底,隐约可见一个熊形轮廓。
第138章 龟岛逢斗母授丹,余尽得诛仙剑意
余尽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那座钢铁森林里,每日挤着地铁上下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房租又涨了二百块。
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西游,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便骂唐僧肉眼凡胎;看到狮驼岭三魔屠城,便骂如来纵妖行凶。
他记得自己曾在一个论坛上跟人吵了十几页,只为争一句“西游路上到底谁是真正的妖魔”。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个茶余饭后的消遣。如今想来,冥冥之中,仿佛一切早有定数。
梦碎了。
他费尽力气才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哗哗的水声,身下是粗粝的沙石。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低头看去,他所见的,是一副食铁兽本相的残躯。
浑身已被黑色鲜血覆盖,结成了黑红色的硬痂。胸口一个窟窿,贯穿前胸后背,边缘的皮肉翻卷着,依稀可见内里断裂的白骨。
那白骨之上,残留着点点幽冷的星光,那是真武七星剑的剑气,仍在缓慢地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他勉强感应了一番体内状况,心便沉到了谷底。
丹田枯竭如旱裂的河床,经脉寸断,骨骼碎裂了大半,神魂更是黯淡如风中残烛。
那强行催动十一道雷霆的反噬,加上七星剑穿胸的剑气,若非他修行了《周天星斗锻身诀》,骨骼经络比寻常仙神坚韧数倍,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怀中的小周天阵旗布在身周。
三十六杆阵旗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地上,勉强接引下几缕微弱的星光,将他笼罩其中。做完这一切,他的意识便再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
海岛上的老龟们早已忘了那日从天而降的雷光。
它们依旧每日趴在水边的青石上晒着龟壳,偶尔有几只胆大的小龟爬到那只昏迷的食铁兽身旁,歪着脖子打量一阵,又慢吞吞地爬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这一日,海岛上空的星辉忽然亮了几分。
那三十六杆阵旗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星光如柱,自天穹垂落。星光之中,一道人影渐渐凝聚。
那人头戴星冠,身披素色道袍,足踏云履,面若冰霜。
正是斗母。
她低头看着趴在沙坑中、只剩半条命的食铁兽,眉头微微皱起。沉默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蟠桃,通体莹白如玉,九千年的道韵在果皮之下流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这蟠桃正是前番玉帝赏赐的九千年蟠桃。
她弯腰,将那蟠桃凑到食铁兽嘴边。桃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至极的生机,顺着喉管涌入余尽体内。
九千年蟠桃,三界之中也是数得着的仙果,凡人吃了也可以“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至少拥有一元会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寿命。
那股生机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开始缓缓续接,碎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胸口的贯穿伤也在慢慢收拢。就是身体里残存的那真武剑气还在不停的游走。
金灵圣母在他身旁盘膝坐下,静静地守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余尽终于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回,他有了些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贯穿伤已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他偏过头,便看见了一旁端坐的金灵圣母。
余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金灵圣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面前的师祖,嘴唇动了动,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师祖...”
金灵圣母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为何要如此拼命?你可知那真武的七星剑专诛妖邪,剑气入体,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脱一层皮。那文殊与观音皆是西方教的砥柱,法力无边。你独对两尊菩萨、一尊天帝,这般不自量力,与送死何异?”
余尽沉默良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一个异乡客,阴差阳错来到这方世界,阴差阳错卷入了封神与西游的恩怨。
他做那些事,一开始只是为了活命,至于现在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弟子不知道。”
金灵圣母看了他许久,目光渐趋柔和。
她叹了口气,道:“余尽,我在天庭已为你打点妥当。你若愿意,随时可入斗部,跟在我身边修行,也不会让你受那天规管束。”
余尽躺在沙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摇了摇头:“弟子...不愿。”
金灵圣母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余尽费力地转动脖子,四下望去。这座海岛并不大,四周是烟波浩渺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海岛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乌龟,有的趴在青石上纹丝不动,有的缩在龟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还有几只小龟正探头探脑地朝他这边张望。
他摇了摇头:“弟子不知。我那遁法最后一刻失了控制,不知将弟子传送到了何处。”
金灵圣母缓缓道:“此乃是我师妹,龟灵圣母的诞生之地。”
余尽微微一怔,龟灵圣母,截教四大亲传弟子之一,他也早有耳闻。
金灵圣母的声音平缓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极遥远的往事:“师妹昔年,乃是天地间有名的大罗金仙,她修为深厚,便比那真武大帝也丝毫不弱。封神之战时,她名字早上了封神榜,若正常发展,必定也是天上之神,可后来...”
“后来她却被西方教接引道人所擒,最终神魂尽散,连轮回都入不得,彻底化作了虚无。”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还有你乌云仙师叔祖。他名字不在封神榜上,却也没逃过西方教的手段。此刻仍被困在灵山脚下的八宝功德池中,日日夜夜,被那功德水冲刷神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余尽,目光之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似于警告的凌厉:“余尽,你虽有些机缘造化,毕竟根基尚浅。若再这般胡来,将来多半也是这般下场。上天庭做个星君,至少我还能护住你。若在这下界继续与佛门为敌,谁也救不了你。”
余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斗母说的是真的。龟灵圣母的结局,乌云仙的囚禁,这些都是有名有姓的惨案。
他这一路上所见,也的确印证了佛门并非表面那般慈悲。
凡人蝼蚁,神仙棋子,佛门也罢,天庭也罢,不过是执棋之人不同罢了。
可自己真的只是棋子吗?他只是一个现代人的一缕残魂。封神之战于他而言不过是神怪小说里的几页故事,截教与阐教的恩怨于他而言更是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但随着他一路西行,亲眼看着佛门收妖为坐骑、纵妖下凡尘,他便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佛门的脸,伪善得令人作呕。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金灵圣母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倔强,不愿上天。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玉瓶,放在他身旁。
“这是玉帝赐我的九转金丹。你留着,或许有用。”
她站起身来,素色道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看上去既威严又孤寂,“余尽,你好自为之。若哪一日回心转意,换我名姓,我自会前来。”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星光,冲天而起。
星光在天际微微一闪,随即没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海岛之上,只剩下呼呼的海风与哗哗的水声。
余尽独自躺在沙地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他艰难地盘膝坐起。
闭上双眼,将神念沉入识海,万仙图在识海中徐徐展开。
‘已收录:红孩儿·完整’
‘已收录:天罡地煞·残缺’
紧接着,第一个反哺之赐的名字跳了出来。
‘反哺之赐:诛仙剑意’
饶是余尽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前世在书里读到过,诛仙剑阵,非四圣不可破;封神之战中,通天教主凭此剑阵以一敌四,虽败犹荣。
而如今,万仙图居然给了诛仙剑的剑意,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万仙图上的光芒仍在流转,紧接着便涌出了第二行文字:
‘反哺之赐:万劫不灭玄身’
一道全新的神通口诀涌入心神,这功法乃是龟灵圣母生平参悟的道法精髓,汲取天地壬癸水精华淬炼体魄,修至大成,哪怕普通大罗金仙也无法破防。
第三个第四个反哺紧接而来:
‘反哺之赐:天罡地煞星斗图’
‘反哺之赐:三昧真火’
一篇由一百零八颗星辰构成的阵图与一道火种,出现在识海之中。
然后他便又注意到那株人参果树的虚影又发生了变化,枝头之上,原本只有两枚果子的虚影,此刻第三枚的轮廓已经彻底凝实,与真实的果子无异。
而紧挨着它的枝丫上,第四枚果子的虚影也若隐若现地冒出了一个极淡的轮廓。那虚影尚是透明,却已有了果子的雏形。
余尽吐出一口浊气,这次给的实在太多了。他神识退出了识海,决定先平静下心情,也回想起圣母此前对他所说的话。
海水拍打着海岛,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些老龟见了他这个不速之客起来了,一个个缩进龟壳里,只露出两只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与前世那个地铁里挤来挤去的上班族相比,这张脸上多了几分杀伐之气,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方世界,既然躲不开这些恩怨因果,既然那些伪善的面孔越看越恶心...”
“那就干脆把这个敌人做到底。若我将来真有死的那一天,也要先把这伪善的佛门,捅出无数个窟窿出来!”
他在水边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了识海中那团诛仙剑意的光团之中。
海风拂过龟岛,将那些老龟背上晒干的白盐吹起一缕缕细烟。
海岛之上,一只黑白相间的食铁兽静坐不动,周身却渐渐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剑意。
第139章 参悟诛仙意 ,剑气反噬凶
却说余尽将那诛仙剑意的光团纳入心神,神念方一触及,眼前便骤然一黑。
待光亮重新涌入眼帘时,他已不在那座龟岛上。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混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没有上下四方,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虚无。
混沌之中,隐隐有无数巨大的影子在蠕动,每一尊都庞大得无边无际,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大罗金仙都为之颤栗。
三千混沌魔神,他不知道这念头从何来。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自混沌深处踏出。那人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之上流转着尚未成型的天地法则,每一步踏出,混沌都在他脚下寸寸碎裂。
余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举起了斧头。那一斧劈落的轨迹,简单得仿佛随手一挥,却又玄奥得仿佛包含了天地之间所有杀伐之道的本源。
斧光划过,一尊混沌魔神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裂为两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混沌之气四散而去。
一斧。两斧。三斧。
盘古在混沌之中大步前行,手中巨斧每一次挥落,都有一尊混沌魔神陨落。
那杀戮并非残忍,而是纯粹到了极致,如同秋风扫落叶,如同日升月落,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三千魔神,尽数伏诛。
混沌被劈开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初分。
而那三千魔神陨落之后残存的杀意,并未随混沌一并消散。
它们是无主之物,是天地未开之前最纯粹的毁灭意志,失去了依附的宿主,却不肯就此消亡。
四缕最为凝练的先天杀机在初开的天地之间游荡、交织、凝结。
最终,化作了四柄剑。
余尽看到了其中一柄。那柄剑通体赤红,剑身之上没有花纹,没有符文,甚至没有实体,它本身就是杀意的具现。
只是远远地望了那剑一眼,余尽便觉得心神欲裂,识海之中仿佛有无形利刃在疯狂搅动,要将他的神魂一片一片地剐碎。
不等他再看第二眼,那杀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余尽猛地睁开双眼,神魂从识海中弹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
识海中的诛仙剑意依旧悬浮在万仙图旁,安安静静,人畜无害,可余尽再看它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他抹去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仅仅是一缕剑意,隔着万仙图,隔着不知多少个元会,只是看了一眼,老子差点连神魂都被劈碎了。”
他回想起方才在剑意幻境中看到的那个画面。盘古一斧斩杀混沌魔神的轨迹,与万仙图中浮现的那道诛仙剑意隐隐重合。
可那道轨迹太过纯粹,太过霸道,以他如今的修为,连临摹一笔都做不到。
余尽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三界第一杀戮阵法,强的有点离谱了。”
他索性不再勉强,重新盘膝坐下,将那颗尚未服用的九转金丹翻出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储物袋中。
“这金丹留着以后保命用罢。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周天星斗锻身诀》,接引星光入体。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在他身周缓缓旋转,天罡三十六星之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经脉,修复着连日来积累的损伤。
真武七星剑残留的剑气仍盘踞在他胸口。
那剑气极为顽固,如一道细小的幽冷星光,在他经脉之中缓慢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壁障被割裂出细密的裂纹,虽不致命,却让他始终无法恢复巅峰状态。
余尽曾试图以自身法力去消磨这道剑气,可法力一靠近便被绞得粉碎。
他又尝试以万仙图去吸纳它,可无论他如何催动,那图卷都毫无反应。
他内视着神魂的状态,心里的担忧愈发重了。
此前在号山为催动十一雷,他几乎将神魂燃烧殆尽。虽然斗母喂他服了那枚蟠桃,将神魂的损伤修复了大半,可方才参悟诛仙剑意时,又被那纯粹的杀意震伤了神魂本源。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原本圆满的神魂此刻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这神魂之伤,难办了。寻常丹药只能修复肉身经脉,能直接修复神魂的宝贝,便是天庭也不多见。罢了,慢慢养吧。”
余尽暂且放下对神魂的忧虑,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那道诛仙剑意。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直接参悟那剑意的核心,而是退而求其次,小心翼翼地以神念描摹那剑意外溢的一丝气息。
如此这般,一连数日。
终于在某一刻,余尽右手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光。那是一道极细的剑气,细得如同发丝,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他指尖明灭了一瞬,便将周遭空气都割裂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尖啸。
沙洲上,数丈之外一片悠悠飘落的龟壳碎屑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成了!”
余尽面露喜色。虽只是一丝皮毛,可终究是将这诛仙剑意摸到了一点点门槛。
他忽然想起胸口那道还在顽固搞破坏的真武剑气,脑中灵光一闪:“诛仙剑意乃是先天第一杀伐之道,说不准能镇压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丝诛仙剑意自指尖导入体内。那一丝诛仙剑气如一道极细的游丝,顺着经脉游走。
在他的引导下,精准地找到了真武剑气所在的经脉节点。
两道剑气碰在了一处。
然后余尽就后悔了。
那道真武残余剑气像是被激怒了的毒蛇,猛地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凶性。
它不再是缓慢侵蚀,而是疯狂地朝诛仙剑意反扑过去。两股剑意在他体内狠狠撞在一处,霎时间,余尽的右胸炸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真武剑气与诛仙剑意交锋之处,经脉寸断,血肉横飞。
余尽疼得嗷的一声从地上窜了起来。
诛仙剑意虽强,可他只悟了一丝皮毛,哪里压得住真武大帝留下来的剑气?
两股力量以他的经脉为战场,斗得不可开交。
然后第二道伤口又炸开了,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刀刃从内部劈砍,皮肤上凭空裂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飙射而出。
“卧槽,玩脱了!”余尽骂了一声,疼得在沙洲上满地打滚。
那些伤口可不是皮外伤,而是两股剑意在他经脉之中针锋相对,将经脉壁障割得千疮百孔。
他滚过之处,留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沙洲上的老龟们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几只趴在近处青石上的老龟把脑袋嗖地缩进壳里,四条短腿划拉着沙地没命地往水里逃。
半晌之后,体内总算消停了。
余尽躺在沙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内视一番,发现那道诛仙剑意已经消散了,毕竟只是一丝皮毛,能与真武剑气正面硬碰这么多回合,已算是超常发挥。
不过那道真武剑气也被消磨了不少,在经脉中游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至于代价,他身上多了整整三十多道贯穿伤口。深浅不一。
余尽抹去唇边的血迹,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这剑意学会了还没砍别人,倒差点先把自己剁碎了。”
他闭上眼,将心神从那道还在游走的真武剑气上收了回来。
“还是不能好高骛远,先练点别的吧。这诛仙剑意,等修为再进一步,或者神魂伤势痊愈之后,再慢慢啃也不迟。那万劫不灭玄身和天罡地煞星斗图,都是眼下更为实在的依仗。”
沙洲上渐渐安静下来。海水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洲的边缘,水声哗哗。
那些逃入水中的乌龟隔了许久,才壮着胆子从水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阵,见那个黑白相间的怪物不再满地打滚了,这才慢吞吞地重新爬上沙洲,寻了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缩进壳里,继续晒起了太阳。
第140章 壬癸修神通, 剑气终磨灭
却说余尽被那诛仙剑意与真武剑气在体内斗了个天翻地覆,浑身飙血,满地打滚,好不狼狈。
待体内终于消停下来,他躺在沙地上喘了半天气,方才慢慢坐起身,将心神从诛仙剑意上收了回来。
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自言自语道:“这剑意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东西。与其在这儿跟它死磕,不如先炼点实在的。”
他沉下心神,将万仙图中那篇《万劫不灭玄身》的法门细细过了一遍。
这功法乃是龟灵圣母生平参悟的道法精髓,也是一门极其强横的体魄神通。
而要修炼此神通,头一桩便是需要炼出壬癸真水,以此真水修成壬癸水法力。但是却需以日月珠汲取太阳星中一点“生壬阳水”,牵引太阴星中一缕“化癸阴精”,二者交融,方得后天至纯的壬癸真水。
余尽看到此处,眉头便皱了起来:“日月珠?那是龟灵圣母天生自带的宝贝,我上哪儿弄去?”
万仙图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惑,图卷之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壬水,属阳水,代表江河湖海。
癸水,属阴水,代表雨露泉脉。
“江河湖海?”
余尽抬起头,望向沙洲四周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他心中一喜,当即掐了个引水诀,试图以法力牵引水中壬水之精。
然而那法诀掐了半天,掌心之中只凝出几缕淡淡的水雾,连一滴水都没聚起来。
他乃是食铁兽之身,天生亲近金土二行,雷法也好,火法也罢,都能凭着阵法之利硬生生炼出名堂来。
可这水系神通,与他的天生体质南辕北辙,莫说练出什么名堂,连入门都费劲。
余尽有些郁闷地收起法诀。正自犯愁间,他忽然一拍额头:“怎么把它给忘了!”
此前得到的四门阵法,其中烈焰阵、落魂阵都已被他炼出了阵旗,唯独有一阵始终不曾动过。
那便是红水阵。
这阵法本就是夺天地壬癸水之精,以之炼成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红水杀敌。
他此前一直忙着炼制烈焰阵旗与星辰砂,倒将这门水行阵法忘了个干净。眼下要修壬癸水法力,这红水阵不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么?
余尽当下来了精神,在储物袋中翻出一些此前红孩儿帮他炼化的金精。
他以六丁神火熔炼,又掺了些许星辰铁屑,花了小半日功夫,炼成了一只葫芦。
葫芦通体银色,表面布满云纹。
余尽将葫芦托在掌心,以神念为刀,在葫芦内壁小心翼翼地刻画红水阵的聚水阵纹。
待最后一笔阵纹落下,那葫芦微微一震,表面云纹骤然亮起。一股吸力自葫芦口生出,周围空气中的水汽被牵引而来,在葫芦口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余尽见葫芦果然能自行运转,心中一喜,将它搁在沙洲中央一块最高的青石之上,任它自行吸纳天地间的水汽精华。
半日之后,他取下葫芦,拔开塞子往里一瞧。葫芦底部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滴水。那水滴与寻常水珠截然不同,通体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华,在葫芦中滴溜溜滚动,如同一颗极小的蓝宝石。
余尽将那一滴壬癸水之精倒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这滴水中蕴含的那股温润而充沛的生机,与他天生亲近的金土之气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滋养万物的力量。
他张口将那滴水吞入腹中。
壬癸水之精入喉便如同一道清凉的溪流,自行融入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它所过之处,之前被诛仙剑意与真武剑气绞得千疮百孔的经脉,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余尽心中又惊又喜。这壬癸水之精的修复之能比他预想的要强出太多。
他连忙运起万劫不灭玄身的功法,试图练出法力,按理说,壬癸水虽主滋润涵养,可他毕竟不是天生水行之体,修炼此道应当极为缓慢才对。
可方才那一滴壬癸水之精入体之后,他这神通竟忽地就入门了,在体内运转毫无滞涩之感。
这便让余尽有些惊奇了:“难不成我是这身体还有隐藏的水属性在吗?”
余尽摇了摇头,也不去管它,沉下心神,仔细以那法力修行万劫玄身功法。
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与他此前服下的那枚九千年蟠桃大有干系。
王母的蟠桃树本就是先天壬水之精灵根,所结蟠桃蕴含着一丝先天壬水精华。
若非如此,以他金土之体修炼水系神通,便是再过百年也未必能凝出第一缕壬癸水法力。
那一滴壬癸水之精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了数个周天,最终沉入丹田。丹田之中原本只有雷霆之力与火焰之力交织盘旋,如今又多了一缕极淡的水蓝色气息。
那缕壬癸水法力虽细若游丝,却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力量,与雷霆的刚猛、火焰的暴烈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随着这缕法力的凝成,《万劫不灭玄身》也正式入了门。
余尽只觉浑身上下都被一层极淡的水光所笼罩。
那水光看似薄得透明,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仿佛整个人的生机都被它包裹了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
便在这时,他隐隐约约的感应到了一道门槛。
那是一种极玄妙的感应,仿佛在某个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道门。只要推开那道门,天地万物的束缚便会豁然开朗。五行的边界将不再能限制他的身躯,连空间本身都将不再是牢笼。
可同时,一股莫大的恐怖感也随之涌来。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预警。
他的肉身、他的神魂、他修行至今所积累的一切,都在同时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若此时强行迈入那道门槛,结果只有一个。
身死道消。
余尽猛然睁开双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息着,那股恐怖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却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他低声喃喃,心中既向往又忌惮。
那种突破之后便天地任我行的感觉实在太过诱人,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
他修行至今,历经大小数十战,便是面对真武大帝的皂雕旗时也不曾有过这般本能的恐惧。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将这念头压了下去。修行之路,欲速则不达。既然身体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便再等等。
他将那葫芦重新放回青石上,让它继续吸纳水汽。看着葫芦里孤零零的一滴壬癸水精华,又看了看那漫无边际的通天河,余尽无奈地摇了摇头:“照这个速度,装满一葫芦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索性将精力再次转向那道诛仙剑意。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再试图一口吃成胖子。每日只在万仙图外围,以那丝诛仙剑意不断地主动挑衅体内的真武剑气,再以壬癸水法力修复被两股剑意破坏的经脉。
这法子虽笨,却着实有效。
每一次交锋,诛仙剑意都被真武剑气绞得粉碎,可真武剑气也在一次次对抗中被消磨得愈发黯淡。
而他每次重新凝聚的诛仙剑意,都在这种生死磨砺之中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锋锐。就像一块顽铁被反复捶打、淬火、再捶打,虽还未成剑胚,却已有了剑的锋芒。
半旬之后。
余尽盘膝坐在沙洲之上,周身剑意隐隐。他右手指尖凝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那剑气不再淡得几乎看不见,而是有了一缕极淡的赤红之色,那是属于诛仙剑的杀戮之红,虽微乎其微,却已初具雏形。
他将那道剑气引入体内,与盘踞在胸口的真武剑气最后一次碰撞。两道剑气在他经脉之中无声地撞在一处,没有剧痛,没有飙血。真武剑气黯淡到了极致,在诛仙剑意的冲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星光碎片,继而被壬癸水法力一卷,彻底消散在经脉深处。
余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之中夹杂着点点幽冷的星光残渣,那是真武剑气最后的残余。
随着这口浊气排出,他胸口持续了小半个月的隐痛终于彻底消失,经脉之中再无半分滞涩。被七星剑穿胸的伤,至此才算真正痊愈。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又拿起那只葫芦看了看,半旬功夫,葫芦里攒下了三滴壬癸水精华。三颗幽蓝色的小水珠在葫芦底部滚来滚去,看着煞是可爱,可一想到装满一葫芦需要多少时日,余尽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将葫芦别在腰间,认命地摇了摇头:“太慢了,还是先去下一站罢。”
识海之中,万仙图上新的光点亮了起来,指向西方。
余尽将身一纵,足下生出一道遁光,凌空而起,朝西方飞去。
第141章 行至黑水河,归遣红孩儿
却说余尽离了通天河畔那座龟岛,一路施展雷遁向西疾行。
他自修成第四道雷篆之后,雷霆之力愈发精纯,雷遁之速也比从前快了一大截。
不过半日功夫,便已飞越千山万水,远远望见前方一道黑水横亘大地,蜿蜒如蛇,将山川劈作两半。
余尽按落遁光,落在河边一块凸出的黑石之上。
举目望去,只见这道河水与别处大不相同:
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
那水黑得如同墨汁一般,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
水面上雾气腾腾,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河面宽阔足有几十余里,对岸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余尽赞了一声:“好一个黑水河。”
这河水虽然浑浊不堪,却也是天地间少有的奇景。
他在河边站定,将紫电锤取出,往空中一抛。
一道细微的紫色雷弧自锤身弹射而出,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消散。
这是他事先与二人约定的信号,以紫电锤牵引雷霆,百里之内皆可感应。
不多时,远处山间便有两道遁光一前一后飞掠而来。
前一道白光清冷如霜,正是白晶晶。后一道赤红如火,可不就是红孩儿。
白晶晶落在他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已不再是那个红发赤眉装扮,而是变成了一个浑身皮肤都有些浅蓝的道人,就连头发也比从前更加茂密了一些,长长的拖在身后披散着。
白晶晶看着着模样大变的余尽,试着开口问道:“公子?”
余尽看着她那狐疑的眼神,又打量了下自己,不禁失笑,连日来不断以壬癸水淬炼身体,肤色确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而且壬癸水之精补足了肾气,他这身体肾水充足的都要溢出了,头发也疯涨,加上那日常运行熟练那神通,浑身水元之气浓厚无比,倒是和此前的火焰道人完全不一样了。
余尽答道:“最近修行了一门新的神通,所以导致样貌有些变化。”
那红孩儿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待他确认是师父的声音后,便急忙冲上来,绕着余尽转了三圈,又是摸他胳膊又是扯他袖子,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连珠炮似的问道:“师父!你后来怎么样了?那真武大帝没把你怎么样吧?那文殊观音呢?你怎么过了半旬才来?”
余尽被他这一通连珠炮轰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道:“你师父命大,死不了。那几位仙神本事不小,为师打不过,受了些轻伤,便寻了处僻静地方躲了半旬养伤。如今伤势已愈,便赶过来了。”
白晶晶道:“公子,这边走。我们在山中开了两处洞府。先去安歇片刻吧。”
余尽跟着二人往山中走,不多时便见到了那两处洞府。
一处坐落在山南向阳之地,洞口周围草木不生,山石皆被烤得焦黑,显然是红孩儿的住处。
另一处却在山北背阴之处,相隔足有数里之遥。
余尽见了这般布局,不由得笑了出来。不用说他也知道,定是白晶晶受不住红孩儿那浑身冒火的架势,才远远躲到了山北。
三人在白晶晶的洞府中坐定。余尽略作调息,便将目光落在红孩儿身上。
这小子自他到来之后便一直兴奋不已,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号山小妖们的去向一直说到黑水河里有妖怪,恨不得把这半旬的见闻一股脑全倒出来。
余尽端起白晶晶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对红孩儿道:“徒儿,你过来。”
红孩儿不明所以,凑到跟前。
余尽看着他,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道:“你且回火焰山去。”
红孩儿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急道:“为什么?师父!弟子哪里做得不好?弟子这半旬日日苦练,三火融合已有小成!”
说着他朝旁边一块青石一张手,三道火焰同时自掌心窜出。
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交织缠绕,火焰比在号山时凝练了许多,果然控制力大进,并非虚言。
他将手一收,那三道火焰便应声而熄,没有留下半点火星,控火之功确实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
余尽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这小子天赋当真了得,才半旬多功夫便将三火修到了这般地步。
见他已有了这般根基,余尽也不藏私,将六丁神火的法门凝成一道神念,抬手打入红孩儿眉心。
红孩儿只觉识海中轰然一声,一道火焰虚影在识海深处燃起。那火焰呈青金之色,与他的三昧真火气息截然不同,散发着一股熔炼万物的气息。
他心中一喜,当即便要催动火焰尝试一番。
然而那六丁神火的火种才刚一催动,便失了控制,呼的一下窜了出来,差点把他自己的眉毛烧着。
红孩儿急忙收了法力,却被那火燎了一缕头发,狼狈不堪。
余尽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火星,说道:“这火与你的三昧真火虽是同源,但还是有些不同之处,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火焰山是你出生的地方,山中火脉与你天生的火体相合,比任何地方都适合修炼。为师传你的这门六丁神火,与你火焰山的地火有几分渊源。你回去借着那火脉修行,事半功倍。为师这一路凶险颇多,身边不便一直带着你。”
红孩儿听着,眼圈却红了。他瘪着嘴,低着头,一双小手攥着战裙的边角,揉得皱巴巴的,半晌不说话。
余尽道:“怎么,为师的话你也不听了?况且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回去好生修行,将四火合一之后,为师自然便会到了。届时你可要让为师看看,你这圣婴大王到底涨了多少本事。”
红孩儿又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身上战裙,端端正正地朝余尽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说话算话?”
“为师说话算话!”
红孩儿站起身来,又转头对白晶晶道:“晶晶姐,我走了。你多照顾师父。”
白晶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红孩儿转过身去,大踏步走向洞外。
走到洞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也不回头,足下一道红云腾起,径直朝西边火焰山方向飞去。
待那道红云消失在山梁之后,余尽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崽子,来时恨不得把他烤了吃,走时倒叫人有些不舍了。
白晶晶道:“公子既然舍不得,为何不留他?”
余尽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留红孩儿是为了牛魔王那一难攒个人情,送红孩儿回去也是同样的道理,让火焰之山顺利一些。
不过这话不好跟白晶晶明说,只是站起身来,道:“走罢,去河边看看。”
黑水河依旧翻涌着层层乌浪。
余尽在河边寻了块平坦的青石盘膝坐下,将那只赤铜葫芦祭出,悬在水面之上。
葫芦口的聚水阵纹自行运转,一丝一缕的壬癸水精自黑水河中升腾而起,被葫芦缓缓吸纳而入。
这黑水河虽浑浊不堪,水元之气倒是异常充沛。
白晶晶在他身后不远处盘膝坐下,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守着。她已习惯了余尽这般专注的模样。
余尽一边催动葫芦汲取壬癸水精,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星辰铁,他打算将万仙图反哺的《天罡地煞星斗图》炼成一套完整的天罡地煞阵旗。
有了这套阵旗,便能布下天罡地煞大阵,再配合小周天阵旗接引星力,威力当能更上一层楼。
三十六杆天罡阵旗对应三十六天罡星位,七十二杆地煞阵旗对应七十二地煞星位,合计一百零八杆。
余尽屏气凝神,以神念为刀,在阵旗之上一一篆刻星纹。每一颗星纹都需要依照天罡地煞星斗图中的位置一一对应,不能有分毫偏差。
白晶晶看着那些星光,忽然低声问道:“公子,那天尊当真那般厉害?连你都...”
余尽手中阵旗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刻画,声音平缓:“真武大帝,九天荡魔祖师。他那面皂雕旗,铺开之后日月无光,十方空间都被禁锢得死死的。我的遁法在他那旗子面前,连一丝缝隙都撕不开。”
“不过此番也没白挨。他那七星剑虽穿了我一剑,却也在我体内留下了一道剑意。这半旬,我便是拿那道剑意当磨刀石,另外领悟了一道神通,若是再遇上观音文殊,便也无需再跑了。”
白晶晶便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余尽继续低头刻画阵旗。黑水河的乌浪在暮色中翻滚不息,而他头顶星光如水,将他与白晶晶笼罩其中。
河岸边雾气渐浓,只听得河水拍岸的声响与远处山中不知名野兽的夜嚎,愈发显得这片荒野寂寥而神秘。
便在此时,黑水河原本便不甚平静的水面上,忽地鼓起一团更浓的乌浪。
那乌浪翻滚之间,一颗黝黑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水面,两颗绿豆大的眼睛怯生生地朝余尽这边望了过来。
余尽手中阵旗一停,白晶晶也看了过去。
那是一只老龟。龟壳上满是纹路,甚至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它似乎对岸上这个周身缠绕着星光与雷霆气息的人既畏惧又好奇,缩在水里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慢慢朝这方游了过来。
第142章 老龟诉冤屈,余尽助河神
白晶晶见那乌龟游来,眉头微皱,手中落魂幡微微一动,便要上前。
余尽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水中的老龟似乎确认了岸上这二人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这才壮起胆子,缓缓游至岸边。
水花轻响,那老龟爬上岸来,就地化作一个老者模样。
这老龟化作的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深如刀刻。
他在岸边站定,小心翼翼地朝余尽走了几步,拱手作揖,声音沙哑而卑微:“老朽冒昧,敢问尊驾...可是天上仙人降世?”
余尽依旧保持着刻画阵旗的姿态,无数星辉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映衬得如同星君下凡。
他问道:“你是何人?我是不是仙人,与你有何干?”
那老龟见他并不否认,面上恭谨之色更浓。
他抬眼看了看那漫天垂落的星辉,又看了看余尽周身缭绕的雷霆之气,心中愈发笃定,这天地星华向来只归天庭掌管,若非天上星君,谁能这般随意引下如此精纯的星辰之力?
余尽将一面天罡阵旗刻画完毕,搁在手边,又拿起一面新的。
他瞥了那老龟一眼,见他眼珠子转来转去,欲言又止,便停了手中阵旗,冷声道:“你到底有何事?若是无事,便赶紧离去,莫要在此打扰我修炼。”
那老龟被他这一喝,浑身一颤,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仙人在上!老朽...老朽有冤屈啊!求仙人替老朽做主!”
余尽眉头微挑,问道:“你有何冤屈?”
那老龟跪在地上,以袖拭泪,声音悲切:“老朽乃是这黑水河的河神。这黑水河虽比不得那四渎八河,却也是西牛贺洲有名的大水。老朽在此镇守千年,一向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哪知旧年五月间,大潮起时,有一龙族自西洋大海趁潮而来。那厮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与小神争斗。小神年迈身衰,哪里敌得过他?被他打得大败,连我那衡阳峪黑水神府也被他占了去。又伤了我许多水族,将我女儿也...”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显是触及了心头最痛之处。
“他将我女儿霸占了去,老朽也被他赶出洞府,无处安身,只得在这黑水河中四处躲藏,靠些小鱼小虾度日。这一年来,日日如坐针毡,夜不能寐,却无计可施。”
余尽听完,手中阵旗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刻画,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既是天庭册封的河神,河府被夺,为何不写上表文,告他一状?”
那河神抬起头来,满脸苦涩,叹道:“仙人有所不知。老朽也曾去过西海龙宫,递了状纸,盼着龙王能主持公道。可是...”
他咬了咬牙,声音中满是愤懑与无奈,“那西海龙王敖闰,正是那妖怪的母舅!老朽的状子递上去,连个回音都不曾有。再去追问,便被虾兵蟹将叉了出来,连西海龙宫的门都进不去了。这案子,状告无门呐!”
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老朽今日厚颜相求,实是走投无路!求仙人为老朽做主!”
余尽听完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了波澜。
他正愁没有由头切入此难,不想这由头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茫茫大河,正好是凝练壬癸水之精的好去处。
余尽压下发自内心的喜悦,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淡然。
他搁下手中阵旗,双手搭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帮,倒也不是不能帮。”
那河神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余尽却不急着往下说。他像是还在权衡,缓缓道:“不过你也知道,这案子牵扯西海龙族,非比寻常。本座虽有几分手段,却也不能无缘无故便替你出头。”
那河神听他这般说,只觉得这道人是要索要好处,心中反而安稳了几分。
这世上若有人二话不说便答应帮你,那多半是骗子。
他连忙磕头道:“仙人若能替老朽夺回河府、救出小女,老朽愿将河府中千年积攒的珍宝悉数献与仙人!若有别的吩咐,老朽也绝不推辞!”
余尽摆了摆手,道:“我帮你,可以。但你须得完全听从我的安排。”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那星辉的映照下显得既神秘又深不可测。
那河神看到这笑容,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方才还觉得这道人是在讨价还价,心中踏实了几分,可此时再看这道人,越看越觉得高深莫测。
也不知这“完全听从”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这西牛贺州活了千年,见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罗汉菩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若是这道人并非真心要替他出头,而是借着帮他之名,套出他的冤情,转头去跟那龙族邀功请赏呢?若自己这颗脑袋,正是这道人送给龙族的见面礼呢?
他越是想下去,心中便越是恐惧。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来,朝余尽拱了拱手,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老朽...老朽方才冒昧了。此事还是不劳仙人大驾了,老朽自行设法便是。”
说着便转过身去,脚下发力,便要往黑水河中跳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股强横无比的法力便从身后涌来。
那法力如山岳般沉重,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一点一点地往回拖。
余尽好整以暇地坐在青石上,右手虚握,五指微曲,仿佛只是随手捏住了一只茶杯,将那河神拎回自己面前。
他看着那河神惨白的脸,淡淡问道:“你说要请我帮忙,我也答应了。为何事到临头,却要逃?”
那河神被他提在半空,浑身发颤,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余尽眉头一挑,手上加了一分力道,将那河神的身体压得又矮了几分。
那河神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剧痛之下,他终于撑不住了,哭丧着脸道:“仙人饶命!老朽...老朽怕啊!”
“怕什么?”
那河神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一般,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那龙族势大!西海龙王是他的亲娘舅,这龙族乃是四海之主,底蕴深厚,根脉盘根错节,四海龙王在天庭也是有头有脸的大神,便是告到天上去,寻常仙神便是想管也未必管得了,也未必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小小河神...”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余尽,那意思不言自明。
余尽看着他,忽然大笑。笑罢,他也不多言,只是将右手朝天一指。
只听晴空一声霹雳。
一道紫色天雷自九天之上轰然劈落。那雷光足有水桶粗细,通体紫光流转,带着刚猛霸道至极的雷威,不偏不倚地劈在黑水河中央。河水被劈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巨大水坑,雷霆之势沿着水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乌浪蒸腾,水汽冲天,无数鱼虾被电得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
那雷光散去之后,河面上仍然跳跃着无数细碎的电弧,噼啪作响,良久不绝。
余尽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放了个烟花,转头看向那河神,问道:“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那河神早已看得呆了。他虽只是个基层小神,却毕竟在天庭编制之内,该有的见识一分不少。
那紫色雷霆,那刚猛正大的雷威,正是天庭雷部正神才能执掌的天庭正雷!不是寻常散修能够施展的。他镇守黑水河千年,也曾见过几次雷部天君降下天罚,错不了,绝错不了!
河神脸上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余尽脚下,连连叩头,声音都在发颤:“老朽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在此!老朽不跑了!老朽全听真君吩咐!请真君替老朽做主!”
余尽微微颔首,将那河神扶了起来,缓缓说道:“你这状子我接了,不过你要告的是龙族,关系事大,可不能只凭你一张嘴。”“我还须得有更多的证据才行。”
第143章 河神引路入水府,美人计降小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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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晶晶说趣事,余尽擒鼍龙
却说余尽与白晶晶在黑水河府中住下,一晃便是数日。
那河神父女被小鼍龙安排在了府邸偏远处,虽算不上优渥,倒也不曾受了苛待。
余尽则借着水府浓郁的水精之气,让葫芦汲取壬癸水精,那葫芦中的精华日渐增多,从最初的三滴攒到了七八滴。
他心中感叹龙族聚水天赋之余,也不曾落下诛仙剑意的参悟。每日反复参悟,虽进境缓慢,却也渐渐有了几分得心应手之感。
而那泾河龙王之子小鼍龙,这几日却像是丢了魂一般。他日日寻着由头便往白晶晶住的偏殿跑,找寻到各种奇珍异宝到白晶晶面前。
白晶晶只是端坐房中,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龙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上一通,见白晶晶不理,便讪讪地退出去,第二日又换了个花样再来。
这一日,白晶晶推门进了余尽的偏殿,反手将门重重关上,满脸杀气腾腾。
她咬着银牙道:“公子,我忍不得了。不如趁夜直接把那龙剁了,一了百了。”
余尽见她这般模样,便问道:“可是那小鼍龙对你用强?”
白晶晶冷哼一声,道:“他倒是敢。他若敢碰我一个指头,我早把他剁成十七八段了。不过他虽纠缠得紧,却始终不曾用强。”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说起来,这龙虽霸占了水府,却也没有强要了那龟灵姑的身子。”
余尽眉头一挑,道:“哦?这是为何?”
白晶晶道:“龟灵姑这几日常来寻我说话。她说这一年多来,那龙虽日夜纠缠于她,却始终没有用过强。不是不敢,是不屑。”
白晶晶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那龙觉得自己出身高贵,乃是堂堂龙族,非要让龟灵姑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这才有成就感。用强逼人就范,在他看来是下等妖怪才做的事,辱没了他龙族的身份。”
余尽闻言,若有所思。
白晶晶又说道:“此前那河神所言,有些地方倒也不全是事实。这龙当初大潮来时,占了神府,却从未把河神赶出去。他只是让那老河神安分些,搬到偏院去住,莫要碍他的事。那河神咽不下这口气,几次三番要去西海告状,这才真正惹怒了那龙,说了些狠话。可即便这样,也没真个将他赶出府去,只是另寻了个僻静地方安置了。龟灵姑说,这龙虽是强占了河神之位,对她们父女却算不上虐待。”
余尽听罢,笑道:“这么说来,你觉得这龙还能算条好龙不成?”
白晶晶脸色一沉,冷声道:“好龙?平白无故占了人家的洞府,掳了人家的女儿,害得人家父女天各一方、状告无门,这叫什么好龙?这等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夺人府邸、占人妻女的货色,比那些直接吃人的妖怪更让人恶心。”
余尽点头道:“说得好。那你可知他为何要留住那河神父女?”
白晶晶道:“自然知道。他还做着春秋大梦,想让龟灵姑心甘情愿地跟了他,这才留着那老河神,也好叫龟灵姑念他几分情面。他却不曾想过,那龟灵姑每见他那副嘴脸,每想起父亲那副落魄模样,心中便多增一分恨意。”
余尽道:“这龙倒是个有意思的。”
白晶晶又道:“他昨日还说要掳了唐僧,要与我一同长生不老呢?”
余尽闻言微微一愣:“这龙当真如此说的?”
白晶晶点头。
余尽道:“那便好。既然那龙不曾用强,咱们也不好直接下杀手。且等他掳了唐僧,那便是人赃俱获,再动手也不迟。”
白晶晶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道:“公子说得是。那便再忍他几日。”
余尽又仍自盘坐起来,悠悠道:“你且去应付着。若真是要用强,宰了也没事。”
白晶晶应了一声,欢喜的出去了。
————
却说唐僧师徒四人,自那火云洞脱身之后,一路向西跋涉,终于穿过那绵延六百里的钻头号山。
这一日行至黑水河边,举目四望,见那河水乌黑如墨,波涛翻滚,竟看不清深浅。
唐僧勒住马头,皱眉道:“悟空,你看这河水,怎生这般颜色?如此宽阔,怎生过得去?”
便在这时,黑水河上水波一荡,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一个船公驾着一艘小船自上游缓缓而来。
那船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面目藏于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隐隐。
他将篙子在水里一点,稳稳停住,朝岸上笑道:“几位师父可是要渡河?”
此人正是小鼍龙所化。
唐僧哪里看得出真假?见了有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了。贫僧师徒四人,还有一匹马,可否渡得?”
小鼍龙笑道:“我这船小,一次渡不得许多人。不如分作两趟,先渡长老,再渡几位高徒。长老且上船来。”
八戒早已站得不耐烦了,闻言也老实不客气地抢先道:“师父,俺老猪跟您一起!”
也不等唐僧答话,便扶着唐僧上了那船。
悟空独在岸上盯着那船夫看了又看,虽觉此人面目有些隐隐的不对,然火眼金睛看过去,只见水中雾气朦胧,尚未待他再看真切,那船已悠悠离了岸。
船行至河心,小鼍龙忽然将竹篙往水中一插,回头朝唐僧与八戒咧嘴一笑。
那一笑,斗笠之下露出的再不是人脸,而是一张覆满青鳞、獠牙外露的狰狞龙面。
八戒骇得魂飞魄散,拖着钉耙一把拽起唐僧便要跳船,可脚下的小舟已在瞬间被一道浊浪打翻。
水花激溅之中,只听得唐僧一声惊呼,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拖入了黑水深处。
岸边悟空怒喝一声,掣出金箍棒便要下水去追,可那滚滚浊浪层层叠叠,竟似活物一般朝他压来。
他几棒打散浊浪,再低头看时,水面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了。
黑水河神府中,小鼍龙浑身水淋淋地踏浪而归,心情却是说不出的舒畅。
他一把将二人丢进牢笼之中,也不理会八戒的咒骂,转身便往内府走。
他穿过几条甬道,径直来到白晶晶的客房前,人未到声先至,嗓门大得震得水波都在嗡嗡作响:“姑娘!姑娘!本王今日抓着了那东土大唐来的取经僧了!待本王将他蒸熟了,咱们一同享用,一起长生不老!”
白晶晶端坐镜前,正在束发。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小鼍龙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倒觉得美人这般清冷模样别有一番韵味。
他搓着手站在门口,嘿嘿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本王说到做到。那唐僧肉,旁人求都求不来,本王偏偏只分给你。”
白晶晶将玉簪插好,站起身来,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道:“如此...倒是多谢大王了。”
小鼍龙见美人难得露了笑脸,愈发飘飘然,还待再说些什么,忽觉身旁水纹微荡。侧头一看,只见那只黑白杂毛的老龟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
他也只瞥了一眼,浑没在意,又涎着脸对着白晶晶的冷脸说了一大通话,见白晶晶不理,便要前去处置那唐僧。
余尽与白晶晶对视一眼。白晶晶微微点头。
变故骤生。
小鼍龙正穿过甬道,忽觉身后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袭来。那气息无形无质,却仿佛无数怨魂厉魄同时在他脑中炸开。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只觉神魂如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攒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毕竟是龙族,肉身虽刀枪不入,但神魂却还是略有不足。
白晶晶手中不断摇动着落魂阵的那铜幡,厉气不断的冲击他的神魂,但一时竟也只让他神魂剧震、头晕目眩,并未将其完全放倒。
可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一片璀璨星光已当头罩下。红砂阵发动,无数细如尘埃的星辰砂如暴雨般铺天盖地砸来。
每一粒都重逾万斤,落在龙身之上,那坚硬的龙鳞被砸得嗡嗡震响,虽不曾碎裂,却也剧痛难当。
紧接着那星砂中附带的疫病之气如附骨之疽,趁着他神智恍惚的瞬间自鳞甲缝隙中渗入。
小鼍龙浑身气力骤然一泄,再也支撑不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挣动不得。
余尽走上前去,万仙图随心而动,将他浑身法力吸了个一干二净。白晶晶还要再次摇动那满是厉气的铜幡,却被余尽阻止了。
“莫要再摇了,待会真死了就不好了。”
白晶晶这才罢手,将幡子收了起来。
将这龙彻底镇压之后,余尽便恢复本相,放出一点龙血,拿出玉瓶收好后,才走向偏院,找到了那河神父女。
余尽对着那河神说道:“这几日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了,贫道这便要返回天庭呈报,也护不住你们了,且先上岸去,寻个僻静地方住下。待贫道的案子在天上落了定,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河神父女千恩万谢,匆匆收拾了些细软,便离了水府。
余尽站在小鼍龙身旁,俯瞰着这只被压在星辰砂下的妖怪,又将那只葫芦取出搁在小鼍龙身侧。
那龙周身水元精华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葫芦口的聚水阵纹感应到这般充沛的壬癸水气息,自行运转,吸纳速度果然比原先更快了几分。
他随即摇身一变,化作小鼍龙模样,又让白晶晶化作龟灵姑。
便在此时,府外传来一声震天大喝,声浪撞在水府穹顶,激起阵阵涟漪。
“妖怪!快还我师父!”
第145章 沙僧难敌道人,余尽计谋鼍龙
却说余尽所化的小鼍龙大步出了府门,抬眼一看,来人手持一杆降妖宝杖,正是沙僧。
沙僧见了“小鼍龙”,将降妖杖往地上一顿,朗声喝道:“妖怪!快将我师父与二师兄交出来!若道半个不字,休怪我杖下无情!”
余尽负手立在府门之前,神色淡然,道:“唐长老眼下正在府中安歇。贫道暂借他二人一用,用完了自然送回岸上,你且回去等着便是。”
沙僧哪里肯信,冷冷道:“一派胡言!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
话音未落,他将降妖宝杖往水中一插,激起一道丈许高的黑色水柱,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余尽冲来。那宝杖抡起,带起一股凌厉劲风,劈头便砸。
余尽心中一动:“我这《万劫不坏玄身》自炼成以来,尚未有过真正的实战检验。这沙僧水下武艺不弱,倒是个极好的试招对手。”
他也不亮紫电锤,只是将身一侧,避过杖锋,随即反手便是一掌。掌风破水而去,在水底搅起一道漩涡,将沙僧逼退数步。一龙一僧便在黑水河底交起手来。
沙僧的降妖宝杖使将开来,大开大阖,虎虎生风。
他在流沙河中历练数百年,水下功夫丝毫不逊于陆地,每一杖都带着沉重的力道,将河水劈出一道道白浪。
余尽却只是徒手相搏。他身形在水中穿梭如电,万劫不坏玄身运转之下,周身覆盖的水蓝色光华不仅抵消了水流的阻力,反而让他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柔和的水行之力,一拳一脚都比他应有的力道多出了几分绵长厚重之意。
二人激斗了约莫三十回合。
沙僧越打越是心惊:“这妖怪好生凶猛,竟徒手接我的降妖宝杖,还丝毫不落下风。”
他好几次宝杖明明已砸到对方身上,却像是砸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水中,力道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尽数卸去,连对方的皮毛都伤不到。
这分明是极高明的水系护体神通,绝非寻常妖怪所能修成。
余尽却打得颇为尽兴。万劫不坏玄身的防御之力果然非同寻常,沙僧的宝杖砸在他身上,他只觉皮肤微微一震,力道便被那层水光卸去了大半,剩下的已不足以伤他分毫。
也不知龟灵圣母当初防御力到底得有多强,他如今虽只是入门,却已初现其不凡之处。
试得满意了,他也不再纠缠,卖个破绽跳出圈外,摆手道:“你打不过我的。回去罢。待我用完了唐长老,自会送回岸上。”
沙僧气喘吁吁,握着宝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还想再上,可余尽已转身回了府门,那厚重的朱门在他面前轰然闭合,只留下一串气泡在黑暗中缓缓升腾。
沙僧在水府前立了片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终是咬了咬牙,往岸上去了。
余尽回到府中,将小鼍龙那副容貌一收,变回了自己黑白道袍的道人面目。他走到那被星辰砂压成一团的小鼍龙身边,此刻已是苏醒过来。
小鼍龙见他过来,龙爪虚弱地抓起一把散落的沙土,一双竖瞳满是惊恐与不甘。
小鼍龙声音沙哑,却仍带着几分桀骜:“你...你到底是谁?为何暗算本王!”
余尽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慢条斯理道:“贫道是谁暂且不与你论。倒是你,你的事发了。”
小鼍龙脸色一变,却仍强撑着冷笑:“事发?发什么事?本王什么也没干!你莫要血口喷人!”
余尽也不恼,慢慢开口道与他听:“夺占天庭册封的黑水河神府,伤其水族,掳其女儿,此是一罪。你抓的那唐僧,乃西天佛祖亲定的取经人,此是二罪。两罪并罚...”
他故意停下,看着小鼍龙那张渐渐失了血色的脸,笑道,“你父亲泾河龙王当年不过是改了几滴雨水、多下了几刻时辰,便上了斩龙台挨了一刀。你说你这两桩罪,该挨几刀?”
这话正中要害。小鼍龙自幼便听着父亲被斩于斩龙台的往事长大,那魏徵梦中斩龙的故事对别家龙族不过是传说,对他却是刻骨铭心的噩梦。
他平时虽然横行霸道,桀骜不驯,但真面对死亡时,还是求生本能占据上风。
小鼍龙的声音彻底慌了:“仙长!仙长救我!”
余尽笑意更盛,说道:“你真想活?”
小鼍龙连连点头。
余尽道:“那我倒是有一条生路,不知道你可愿意听?”
小鼍龙急道:“听!只要能活命,仙长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余尽道:“那此后你须得听我安排,若事成,你便可活。”
小鼍龙见他还在卖关子,要不是被星辰砂压住动弹不得,当即就要想捏爆那颗面目可憎的头颅,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仙长切莫要卖关子了,且说与小龙听吧...”
余尽道:“莫急,你且先助我凝练些壬癸水之精。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旁的也不必谈了。”
说罢将手一挥,那铺天盖地的星辰砂轰然散去,缚在他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小鼍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
他抬眼看了看余尽,这道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似乎全无防备。
他眼中凶光一闪,龙爪骤然探出,五根利爪直朝余尽咽喉抓去。这一下若是抓实了,便是寻常仙神也要被他撕下半条命来。
然而龙爪才伸到一半,他便浑身剧震。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自斜刺里涌来,如万千怨魂厉魄同时涌入他识海,将他的神魂冲得支离破碎,脑中空白一片,连站都站不稳。
白晶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中的落魂铜幡只轻轻摇了一摇,便又收了回去。
小鼍龙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发颤,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再抬头看余尽时,眼神里已只剩下恐惧。
“还有别的想法吗?”余尽依旧站在原处,半步都没动过。
小鼍龙连连摇头,再不敢有半分侥幸。他老老实实地盘膝坐下,双手掐诀。龙族天生便是水行之体,操控水元之力对他们而言便如呼吸一般自然。
小鼍龙虽是个粗鲁莽夫,毕竟也是货真价实的龙族,此刻收敛心神,全力施为。
只见他龙口微张,周身龙气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将方圆数十里的水元精粹尽数往偏殿之中汇聚而来。
余尽那葫芦被这股精纯至极的壬癸水气一激,葫芦口的聚水阵纹骤然亮起,吸纳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数倍。
葫芦底的壬癸水精华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从七八滴涨到了小半葫芦。
余尽乃不断吸入那些壬癸水之精,修炼万劫不灭玄身,白晶晶则拿着铜幡守着小鼍龙。
————
却说沙僧湿淋淋地上了岸,将降妖杖往地上一顿,满脸愧色。
悟空早等得不耐烦了,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没讨到好,皱眉道:“沙师弟,可曾见着师父与八戒?”
沙僧摇头道:“大师兄,那妖怪甚是厉害,我与他在水下斗了三十余合,他徒手接我宝杖,丝毫不落下风。他还说...还说只是暂借师父一用,到时候自会送上岸来。”
悟空一听,急得抓耳挠腮,骂道:“沙师弟!那妖怪就是使缓兵之计呢!等他自己送上来?若信了他,到时候送上来的怕只有他吃剩下的一堆白骨了!”
沙僧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悟空在岸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念动咒语。
不多时,那黑水河神自远处连滚带爬地来至近前,见是齐天大圣,慌忙躬身道:“大圣召小神何事?”
悟空开门见山道:“你这黑水河中那妖怪是何来历?从实说来,敢漏了一个字,小心老孙金箍棒!”
那河神便将小鼍龙抢占河府、掳走女儿等情由从头讲了一遍。还没等他说到余尽入府之事,悟空便已经跳了起来。
“好你个西海龙王敖闰!竟然如此偏袒你外甥。此番定不饶你!”
他对沙僧道,“沙师弟,你在此看好行李马匹,俺老孙去西海走一遭!好好找那龙王‘讲讲理’!”
说罢将身一纵,一道金光直冲云霄,转瞬消失在西边天际。
河神见大圣风风火火地去了,暗暗叹了一声,也自默默退了。
水府之中,小鼍龙战战兢兢地收了龙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余尽。
那红水葫芦已在不知不觉中装了半葫芦,水面泛起幽幽蓝光。
余尽拿起葫芦晃了晃,满意的点了点头,收起葫芦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忽然俯下身来,凑到小鼍龙耳边,嘴唇微动。
小鼍龙听着听着,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小鼍龙有些不解的问道:“这么做当真能解了小龙之祸?”
余尽笑道:“按我说的做,自可确保你无恙。”
小鼍龙咬了咬牙,终究是点了头。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袍,朝关押唐僧与八戒的方向而去。
第146章 小鼍龙假意求饶, 唐三藏诚心诵经
却说小鼍龙犹犹豫豫地穿过几道水廊,来到关押唐僧与八戒的石室前。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几次伸手要推门,又缩了回来,脸色阴晴不定,将余尽交代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七八遍,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那石室甚是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唐僧盘膝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口中低低诵着经文,面色倒还算镇定。
八戒则被捆在一旁,绳子勒得他浑身肥肉鼓成一节一节,见了小鼍龙那张阴沉沉的龙脸进来,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却仍硬着嘴骂道:“你这妖怪!还不速速放了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俺老猪乃是天蓬元帅下凡,俺大师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若敢动我俩一根毫毛,仔细俺师兄把你这个破洞府连锅端了,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小鼍龙也不管他,对着唐僧开口说道:“唐长老勿怪。小龙此番将二位请来,并非歹意,确实是有事相求。”
八戒开口说道:“师父,你莫要听这妖怪胡诌,他请你帮忙,实则是要请你到他的肚子去嘞,万万信不得他。”
小鼍龙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通聒噪搅得愈发烦躁,阴沉着脸瞥了他一眼,也不搭话,只将手一挥。
一道水蓝色光华自他掌心飞出,化作一团水罩,正正罩在八戒那颗猪头上。
那水罩看似薄如蝉翼,却密不透风,八戒的嘴还在张张合合,却再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
八戒急得眼珠乱转,腮帮子鼓得浑圆,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唐僧见八戒这般模样,心中一紧,手中念珠拨得更快了,口中经文也念得愈发急促。
小鼍龙耳根清净了些,让自己的龙脸上挤出一副尽可能和善的表情,只是那满口獠牙与竖瞳金睛,怎么看都和“和善”二字沾不上边。
他又朝着唐僧拱了拱手,尽量放缓了语气说道:“唐长老勿怪。小龙实是四海龙族,并非那等吃人的妖怪。此番将长老与天蓬元帅请来,确是有事相求,并非要加害二位。”
唐僧方才一直诵经,此刻看着眼前这龙头人身的妖怪,又看了看被水罩封了嘴的八戒,叹了一声道:“施主既说有求于贫僧,为何不善言相商,偏要以这般手段将贫僧师徒绑来?”
小鼍龙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方才开口道:“唐长老可还记得那泾河龙王?”
唐僧闻言一怔。泾河龙王,他怎会不记得?那年他在长安化生寺开建水陆大会,正是为了超度那泾河龙王的冤魂。
因唐王失信于龙王,致其被斩于斩龙台上,冤魂日夜纠缠唐王,这才有了这场水陆法会,也才有了他奉命西行取经之事。可以说,他唐三藏的取经之路,便是从泾河龙王之死开始的。
唐僧合掌道:“贫僧自然记得。当年在长安,贫僧曾为泾河龙王举办了七日水陆法会,超度他的亡灵。”
小鼍龙目中泛起一层水雾,咬了咬牙,道:“当初唐王许诺救我父王,却未能兑现。那魏徵梦中斩龙,一刀便叫我父王身首异处。小龙自幼失怙,孤苦无依。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他说到此处,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低沉了几分,“自父王死后,小龙便失了倚仗。无处可去,辗转流落至此。这几日常常梦见父王,见他首级不全,血泪交流,哭诉冤情。小龙思来想去,若真杀了唐王御弟,不过多添一桩血债,父王也回不来了。倒不如请长老替我父王做一场超度法事,全了小龙做儿子的孝心。父王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小龙也算尽了一份心力。”
唐僧听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又见他提起亡父时眼中隐有泪光,心中那份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怜悯。
他本就是个孤儿,如今见了如他一般漂泊之人,而且还有这般孝心,更是生出了几分共鸣,声音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阿弥陀佛,贫僧早知那龙王之事,却不知他还有孩儿留在世间,当真是因果循环。若只是做一场法事,贫僧自当尽力。不知要做几日?”
小鼍龙见他说得诚恳,心头一松,却又想起余尽交代的话,忙道:“长老这是答应了?甚好甚好!那便请长老在此为父王做满四十九日超度法事。四十九日一满,小龙定当亲自恭送长老西行,绝不敢有半点阻拦。”
唐僧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四十九日?贫僧奉唐王之命西行取经,时间紧迫。施主可否将法事缩短些时日?只要心诚意切,便是数日亦可...”
话未说完,便见小鼍龙脸色阴沉下来,龙目之中冷光一闪。
唐僧毕竟历经数番生死之劫,见了这般神情,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眼被水罩封了嘴、正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八戒,终于只是叹了口气:“罢了,那便做吧。四十九日,功德圆满,也算全了这场因果。”
小鼍龙这才松了口气,挥手解了八戒头上的水罩。将二人引至正殿之中。
正殿本就宽敞,此时已被布置了一番,正中摆了一张灵案,灵案上供着泾河龙王的灵位,案前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法坛,供着香烛鲜花,虽不奢华,却也像模像样。
小鼍龙挥手让几个蚌女鱼姬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素斋素饭,又有大壶蜜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八戒一见满桌的珍馐美味,眼睛都直了。
他方才在牢里骂得最凶,此刻却是吃得最欢,两条膀子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什么“妖怪”、什么“大师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唐僧却未动那饭食,只是看着泾河龙王的灵位,默然良久,方才整了整袈裟,在临时法坛前拈香下拜。
八戒吃饱喝足,往旁边一摊,不过片刻便鼾声大作。
唐僧也不管他,只取过木鱼,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磬音轻鸣,开始朗声诵起了《受生度亡经》。
他诵得极认真,一字一句,法音庄严。那经文在水府中袅袅回荡,竟连那些蚌女鱼姬也忍不住驻足聆听。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虾兵正抱臂而立,看着殿中这一幕,另一个蟹将则立在他身侧冷冷的看着小鼍龙。
小鼍龙走到那虾兵身旁,低声道:“仙长,这般就行了么?就让他们这样念下去?”
那虾兵自然是余尽所化。他微微摇头道:“当然不止,且让他们念着,每日供些饭食便是。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小鼍龙心中一紧,还想再问,却见余尽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小鼍龙不敢违逆,只好跟着余尽又回了偏殿。那葫芦还搁在老地方,葫芦口的阵纹微微闪烁。
余尽在葫芦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只说了一个字:“坐。”
小鼍龙乖乖坐下,继续催动龙气替他凝练壬癸水精。
却说悟空一道筋斗云翻至极西之地,只见大洋茫茫,碧波万顷。他掐了个避水诀,一头扎入海中。那海水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大道,直通海底一座巍峨宫殿。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与珊瑚筑成,琉璃瓦上映着海面的天光,瑞气千条,端的是一座神仙府邸,正是西海龙宫。
早有探海的夜叉望见远处一道金光劈波斩浪而来,待看清那毛脸雷公嘴的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撞入水晶宫中,一路喊道:“龙王!不好了!那齐天大圣孙爷爷又来了!”
殿中西海龙王敖闰正与龙子龙孙、虾臣蟹将一处宴饮,闻得此报,不由一愣,旋即整冠束带,领了水族出宫迎接。
只见行者已大步流星走到宫门前,金箍棒扛在肩上,面上带着三分怒意。
第147章 太子遭暗算 ,余尽寻余元
却说那西海龙王敖闰听得夜叉来报,说齐天大圣到了,慌忙整了整衣冠,率了龙子龙孙、虾臣蟹将,一路迎出宫门。
他堆起笑脸,拱手道:“大圣远来,小龙未曾远迎,万望恕罪。快请入宫中少座。”
悟空见他礼数周全,倒也不好发作,跟着入了水晶宫。
敖闰招呼宫娥端上茶水果品,又亲自捧了一盏香茶递到悟空面前。悟空也不接茶,只是嘿嘿冷笑一声,道:“老孙不曾吃你的茶,你倒是先吃了俺老孙的酒嘞。”
敖闰一愣,道:“大圣此话从何说起?小龙何曾吃过您的酒?”
悟空道:“你那外甥小鼍龙,在那黑水河中占了河神府邸,掳了俺老孙的师父唐三藏,要拿他蒸了吃哩!你这做娘舅的,外甥在为非作歹,你能不知?”
敖闰听了这话,唬得魂飞魄散,连忙离座躬身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那孽障虽是小龙的外甥,可他生性乖张,向来不听管教。他父王,小龙那妹丈泾河龙王,当年被魏徵斩了之后,他便随小龙妹妹到了我这,自前些年他母亲也去世后,便愈发没了管束。小龙也曾多次训诫于他,可他阳奉阴违,小龙也甚是头疼。大圣明鉴,此事绝非小龙授意!”
悟空见他说的恳切,倒也不像作伪,便道:“既不是你授意的,那你待如何处置?”
敖闰沉吟片刻,唤来太子摩昂,道:“我儿,你领五百虾鱼壮兵,随大圣去黑水河走一遭。好生劝你那表弟将唐长老送出来,万莫伤了和气。若他不听劝...”
他咬了咬牙:“便将他拿来见我。”
摩昂太子生得面如冠玉,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锁子银甲,腰悬三棱简,气度不凡。
他躬身领命,点齐五百水兵,随悟空出了龙宫,驾起云头,一路往黑水河而去。
却说黑水河府中,这几日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鼍龙每日除了安排饭食与唐僧八戒,其余时间皆被余尽拉去凝聚壬癸水精。
起初他心中颇有怨言,可渐渐便觉出不对来,他盘膝坐在余尽身侧,运转龙族天赋替那葫芦聚拢水元精气,而余尽修炼《万劫不坏玄身》时周身散发出的水元气息,竟然比他这个正牌龙族还要精纯浑厚。
那些被葫芦凝聚而来的壬癸水精华,余尽并未全部收走,反倒有意无意地散逸出一部分,弥漫在偏殿之中。
小鼍龙虽是个粗莽之徒,却也不是傻子。他修炼数百年,进境缓慢,一则没有师承,二则没有天材地宝,全靠自己摸索。
如今在余尽身边待了这几日,沐浴在那精纯至极的壬癸水气之中,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舒畅,经脉之中的水元法力竟隐隐有了几分涨进。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露,每日凝聚水精时愈发卖力,生怕余尽改了主意将他赶走。
余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佯作不知。他故意散出那些壬癸水精华,便是要让这小鼍龙尝到甜头。
这龙族天赋异禀,天生便是聚水之灵,若能收在身边,日后便是一座活动的聚水阵,他无论是修行神通,还是补足这红水阵,都是极佳的。
但他不能主动开口招揽,那便落了下乘。而且这龙生性桀骜,须得让这小龙自己心生向往,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这一日,府外水波震荡,一道雄浑的声音自水府外传来:“鼍洁何在?速速出来见我!”
小鼍龙正自运功,听得这声音,脸色一变,脱口道:“是摩昂表兄!”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头看向余尽。
余尽不紧不慢地收了玄功,将葫芦搁在一旁,道:“既是你表兄来了,便去迎一迎罢。看看他此来何意。”
小鼍龙忐忑不安地出了府门,只见摩昂太子领了五百虾兵蟹将,将黑水河底围了个严严实实。
摩昂见他从水府中出来,面沉如水,喝道:“表弟,你干得好事!你可是掳了那东土取经的唐长老?”
小鼍龙拱手道:“表兄息怒。唐长老确实在小龙府中,不过小龙并非要加害于他,只是请他替父王超度亡魂,做一场法事罢了。”
摩昂怒道:“你可知那唐僧的大徒弟是谁?他便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就在河面上等着,若非我拦着,早已打进你府中来了。你速速将唐长老请出来,好生送还与他,我再替你在大圣面前说几句好话,此事或可善了。若再执迷不悟,便是父王也保不住你!”
小鼍龙想起余尽此前的叮嘱,虽心中发虚,仍是硬着头皮道:“表兄,非是小龙不听劝。只是父王的超度法事才做了一半,若是半途而废,父王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待法事做完,小龙定亲自送唐长老上岸。表兄且宽限几日,如何?”
摩昂见他说来说去还是那套说辞,耐心耗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将腰间三棱简抽出,那简身通体银白,三道棱刃寒光闪烁,映得河水一片森然。
他冷冷道:“冥顽不灵!既不听劝,那便休怪表兄不讲情面了!”他回头朝身后虾兵蟹将厉声下令:“都在此候着,一个也不许妄动!违令者斩!”
众兵将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得齐齐应了一声,握紧兵刃停在水府门外。
小鼍龙见状知道免不了要动手,也只得亮出钢鞭。
摩昂太子使一条三棱简,小鼍龙使一条竹节钢鞭。三棱简舞将开来,银光万道,有如瑞雪纷飞;竹节钢鞭抡动如风,黑雾千重,恰似蛟龙出海。
二龙相斗,一个是西海太子,自幼得名师调教;一个是泾河小龙,全凭天赋拼杀。
起初二十合尚能相持,可摩昂终究是西海正统,武艺高出不止一筹。
战到三十合,他卖个破绽,一简荡开钢鞭,反手一简劈向小鼍龙面门。
小鼍龙勉力举鞭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钢鞭险些脱手,踉跄后退,脚下已乱了步法。
摩昂顺势又是一简快攻,逼得他手忙脚乱,眼看再有数合便要束手就擒。
摩昂步步紧逼,正要一鼓作气将他擒下。便在此时,斜刺里一道微不可察的五色毫光一闪即逝。
摩昂只听脑后风响,来不及回头,后背便重重挨了一记。
定海珠的力道何等沉重,连观音的玉净瓶都能砸出裂缝,摩昂虽是龙太子,肉身坚韧,却哪里扛得住这等先天法宝?
他只觉眼前一黑,脑中嗡鸣不止,身形一晃,手中三棱简脱手而落。
小鼍龙原本已快要落败,忽见表兄身形摇晃、空门大开,以为是自己方才拼力一击终于奏效,心中又惊又喜,只道自己在余尽身边修行这几日,不知不觉间实力大增。
他不及细想,趁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取了绳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待摩昂缓过神来,已被五花大绑,怒目圆睁地看着小鼍龙,却挣不脱分毫。
他心下又惊又疑,方才脑后那一下分明是遭了暗算,可表弟的钢鞭始终在自己正面,哪有兵刃能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
小鼍龙将他提回水府,那些虾鱼壮兵见太子被擒,哪里还敢停留?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逃上了岸。
府门在身后重重闭合,摩昂被推倒在偏殿地上。
他勉力抬起头,怒视着小鼍龙说道:“你...好你个鼍洁!居然还敢绑我!你可知你已犯下弥天大罪!”
小鼍龙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道:“表兄莫怪。小龙也是逼不得已...且请表兄在此住上几日,待那唐朝和尚念完了经,到时我再向表兄赔罪。”
随后便出了门,朝着边上的房间走去,见到余尽,低声说道:“前辈,此番绑了我这表兄,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若是我那舅舅知道了...”
余尽看着那葫芦,有了两条龙的加成之下,葫芦的聚水阵纹吸纳壬癸水精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他看着面露忧色小鼍龙,缓缓说道:“怕什么?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天庭那边,我自有门路替你打点周全。”
小鼍龙听他这般笃定,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略略放了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不再多言,乖乖盘膝坐下,继续催动龙气替余尽凝聚水精。
余尽看着葫芦中的精华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涨,心里喜不自胜。
而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尊小巧的雕像。
那雕像不过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尊身披道袍的道人,赫然是此前他师父余元自己刻下的,此前从未被他拿出用过,此番正好得以用上。
他将一炷香插在余元雕像前,以法力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水府之中凝而不散,缓缓化作一缕金线,穿透层层水波,直上天穹。
他将黑水河府中眼下情形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望师父到时候设法下界一趟。
那缕金线穿破云层,直入天庭,飘入水府星君的府邸之中。
余元正自入定修行,忽见一缕青烟钻入丹房,在他面前打了个旋,随即化作余尽的声音,诉说下界之事。
余元听罢,脸上浮起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摇着头喃喃道:“这小子,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支使起师父来了?”
第148章 龙王秉公,余元下界
却说那五百虾鱼壮兵连滚带爬逃上岸来,跪在悟空面前,将摩昂太子被擒之事哭诉了一遍。
悟空听罢,气得抓耳挠腮,骂道:“好个孽龙!连自家表兄也敢拿,当真是无法无天了!看来非得老龙王亲自出面不可!”
当下又一道筋斗云翻回西海。
敖闰正在宫中焦急等候消息,忽见悟空去而复返,心头便是一沉。悟空也不客套,将摩昂被擒之事劈头盖脸说了一遍,冷笑道:“龙王,你家外甥连自家表兄都敢绑,你这做娘舅的再不亲自出马,下回他怕是要绑到你龙宫来了!”
敖闰听了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这孽障闹到这般地步,小龙也不能再顾念什么亲戚情分了。大圣且稍候,小龙这便亲去黑水河,将那孽障拿来问罪。”
当下敖闰也不带兵将,只身驾了一朵云,随悟空往黑水河而来。他虽恼这小鼍龙,但终究是妹夫留下的血脉,他便不愿大张旗鼓。
到了河面之上,敖闰让悟空在岸上等候,独自入了水底。
府门之前,早有小妖报了进去。小鼍龙一听舅舅亲至,脸色登时变了。
他又记起余尽此前的叮嘱,强压心神迎了出来,躬身道:“舅舅,您怎么亲自来了?”
敖闰面若寒霜,冷冷道:“孽障!你父王去得早,我念在兄妹情分上,一向对你多有优容。你霸占河神府邸,掳掠河神之女,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如今你竟连你表兄也敢擒拿?还有,你可知那唐僧是谁的弟子?是西天如来佛祖亲定的取经之人!你连他也敢动,是要将我西海龙族一脉,尽数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么?”
小鼍龙被他威压所慑,几乎便要松口,可想到身后洞府里那人的话,又硬生生把话头咽了回去,强作镇定道:“舅舅息怒。父王当年被那魏徵斩了龙头,魂魄不安,夜夜托梦与我。小龙做儿子的,难道连这点孝心都不能尽?待法事做完,小龙自会送唐长老与表兄一并出去。”
敖闰听他提起泾河龙王,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可旋即又被怒意取代,厉声道:“你这几桩罪过单凭一个‘孝’字便能抵了?你可知齐天大圣就在上面等着?今日我若再徇私,龙族便有大祸临头!”
这一番怒斥携着五爪金龙的无上龙威,小鼍龙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了,龙族血脉深处的天生压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敖闰见状,冷哼一声,将手一伸,五指化作五道金光,便要先将这孽畜擒下再说。
那金光如五道锁链,朝小鼍龙四肢与脖颈同时套去,避无可避。
便在此时,一道微不可察的五色毫光自侧边飞出。
那光芒一闪即逝,敖闰那一爪还未碰到小鼍龙,脑后风响已至。
砰的一声闷响。
敖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被砸得横飞出去,身体在水中翻翻滚滚,轰然穿出了水面,直飞向天际。
小鼍龙见舅舅被打,他下意识便要出河去看,却被身后一只手按住肩膀。
余尽的声音传来:“你舅舅死不了的,但你若此刻出得河去,那孙悟空的金箍棒便在岸上等着你。到时候莫说保命了,怕是连全尸都难留。”
小鼍龙打了个寒颤,连忙缩了回来。
却说悟空在岸上,忽见河面炸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老龙王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住。
悟空飞上前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龙王,你这是怎么了?事情也办不成?”
敖闰摸着自己的后背,缓了好半晌,方才含恨说道:“那孽障...也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厉害法宝,竟暗算于我!大圣且在此稍等,容我再去拿他!”
说罢将身一摇,现了五爪金龙真身。
只见空中云层翻涌,一条百丈巨龙盘旋天际,通体墨鳞,五爪如钩,龙须飘拂,龙目之中精光暴射。
那真龙之威压笼罩了整片黑水河,河水都被压得低了数尺。敖闰龙吟一声,直朝水府扑去。
那数丈粗细的龙爪轰然探下,所过之处水府上层的砖瓦梁柱应声碎裂,硬生生被撕开一个大窟窿,直直抓向殿中的小鼍龙。
殿中诸人皆被这威势所慑。
唐僧正端坐法坛之上诵经,只觉整座水府都在震颤,头顶瓦砾簌簌而下。
八戒也被这动静惊醒,一脸惊喜:“师父,师兄找人来救我们了!”
小鼍龙早已吓得腿软筋麻,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让他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遮天龙爪当头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余尽以虾兵之形隐在暗处,不慌不忙地将袖一扬。
定海珠再度飞出,这一回他多加了几分力道,那定海珠在空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后发先至,重重砸在敖闰的龙身之上。
敖闰只觉身躯一阵剧烈的疼痛,而后眼前金星乱冒,那庞大无比的龙身竟再次被打得从水底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河岸之上。
这一次小鼍龙看得真真切切,那道五色毫光,是从余尽所化虾兵的袖中飞出的。
他脑中一团乱麻,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这道人随手便将西海龙王打飞,这等修为,在三界之中怕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在余尽身边修炼时那点法力涨进,多半也是人家暗中给了好处。
这道人若真想杀他,根本不用跟他废那么多话。可他又隐隐觉得害怕,事情闹得这般大,连龙王都打了两次,真的还能收得了场吗?
小鼍龙不安的问道:“前辈...事情是不是闹得太过了,我舅舅那边...”
余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慌什么。你且去守着那唐僧,让他接着念经便是,别的不用你操心。事情再大也没事,你这条命,我说能保下,便能保下。”
小鼍龙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去,以法力将水府中被震散的砖瓦收拾了一番,重新搭好法坛。
他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可算是上了贼船,早知道就不应该绑那唐僧的...可现在后悔也是无用了。
那老龙王敖闰第二次被打飞出去,滚落在河岸之上。
悟空飞上前来,见他这般狼狈,拄着金箍棒弯腰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方才说道:“我说老龙王,你这妹妹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连自家亲舅舅也敢打,还一连打了两次!老孙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当舅舅的被外甥揍得满头是包。这要是传出去,你这西海龙王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敖闰满脸羞愧,正要辩解,悟空忽地收了嬉笑之色,话锋一转道:“罢了罢了。你们这龙族的家事,老孙也不好多嘴。不过照这般下去,怕是再打十回也拿不住他。依老孙看,还是俺老孙亲上天庭一趟,请来些帮手,早早了账。”
此言一出,敖闰脸色骤变。悟空在天庭交游何等广阔?若是请了一不小心请了那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来,他这外甥哪里还有命在?
他慌乱之下,一把拽住悟空的袖子,急声道:“大圣且慢!大圣且慢!老朽有话说!”
悟空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敖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正色道:“大圣,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孽障,老朽也无颜再徇私了。这孽障行径已非家事,大圣不必再亲劳往返,老朽这便当着大圣的面,向天庭呈递公文,请玉帝下旨,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中却暗自盘算,走天庭流程,递公文,审案子,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些时日。只要案子还在龙族手里转圜,总比悟空直接请一群恶神下来将外甥就地正法来得强。
届时托些人情,打点一番,让水部将此事定性为族内私斗,关起门来惩戒一番便了账。
悟空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嘿嘿一笑,道:“行。老孙便给你这个面子。不过公文可得在老孙眼皮子底下发,莫要耍什么花枪。”
敖闰连声应是,当即便在河岸之上铺开绢帛,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奏表,将小鼍龙夺占河神府邸、掳掠取经僧人等情由一一写明,末了请天庭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写完盖上西海龙王大印,交与悟空过目。
悟空看了一遍,确认无甚猫腻,方才点了点头。
敖闰将奏表一展,那绢帛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往天庭而去。
玉帝看了敖闰的奏表,眉头微皱。
龙族之事向来由水部管辖,便传旨命水德星君下界治罪,查明实情,依律处置。
水德星君领了旨意,回至水部府邸,正要整顿兵马下界。
余元见他们点兵,忙上去问,情知自己徒弟说的那下界的机会来了。
当即便拿了斗母名号出来。
余元道:“斗母说了,那黑水河之事牵连甚广,那取经僧也在其中,不可轻忽。让贫道随星君一并下界,也好有个照应。”
水德星君听了此言,自无不应。
当下水德星君点了箕水豹、壁水獝、参水猿、轸水蚓四位水部正神,带了数百水卒,与余元一同驾云往黑水河而去。
这一行人走得极慢。
水德星君本就不愿掺和龙族家事,此来不过是例行公事。
余元心中则惦记着余尽的传讯,知道徒儿另有安排。两人心照不宣,一路上赏景论道,优哉游哉。
行至距黑水河尚有百里之处,余元忽然停下云头,道:“星君,且在此稍歇片刻。贫道将那孽徒召来,先问问下方情形,也好心中有数。”
水德星君心道:“孽徒?”
他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便说道:“道兄自便。”
余元以法力传讯,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便朝黑水河方向传去。
黑水河底,余尽正盘膝坐在偏殿之中,忽觉雕像微微一震。
雕像双眼泛起微光,余尽神识附上雕像,知道师父已来。
招来小鼍龙,仔细吩咐一番,末了说道:“待会就按照我说的这么办。”
然后对白晶晶道:“看好此地,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化作一道水遁,穿河而出,往余元传讯的方向飞去。
白晶晶化作的蟹将手拿落魂铜幡死死的盯着小鼍龙。
小鼍龙也是无奈,自顾自的坐到葫芦前开始运转法力。
第149章 双龙受罚,余尽献计
余尽飞出水面,不过片刻便望见远处山崖上站着数人。当先一人道袍飘逸,正是他师父余元。
旁边立着水德星君,身后跟着箕水豹、壁水獝等水部正神。
余尽按落遁光,快步上前,先朝余元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师父。”又朝水德星君拱手,“星君一向可好。”
水德星君本也是九曜星君之一,前番平顶山便已打过照面,而且还因余尽提供的古星图悟出了不少古星法则,星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何止一倍。
此时见了余尽,态度极是温和,笑道:“余尽小友,闻你在钻头号山一人独战文殊、观音两尊菩萨,还硬扛了真武大帝一剑,三界之中能做到这般地步的,怕也数不出几个了。”
余尽谦逊了几句。旁边箕水豹、壁水獝、参水猿、轸水蚓也纷纷上前招呼,言语之间甚是热络。
众人又是纷纷让余尽吸收法力,余尽自无不可,将在场几位水部正神的法力一一吸收了一遍。
那几人只觉体内真灵禁制又松动了一丝,心中各有滋味。
寒暄已毕,余元开口道:“好了,闲话少叙。说吧,那黑水河里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你又有何打算。你的信上说得含糊,为师也没猜透你的心思。”
余尽看着几位星君,不慌不忙地开口:
“各位前辈,那小鼍龙与西海龙王都犯了错误,但毕竟是龙族,若是处置重了,龙族面上也无光;依晚辈之见,倒不如卖他们一个人情,让他们做一件好事,将功抵过。”
水德星君与一众星君听余尽说要让那两条龙“做好事”,互相看了几眼,一时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德星君捋须道:“到底要做何事,快些说来,莫要再卖关子了。”
余尽便将自己心中的规划大致说了一遍。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余尽又笑道:“此番事毕,不妨再于此地修一座庙宇,将诸位星君供奉其中,收些香火。诸位前辈平白下界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
这话一出,几位星君皆是哈哈大笑。
水德星君指着余尽,对余元道:“余元道友,你这弟子倒是聪慧得紧,连咱们的香火都替咱们打算好了。”
余元微微一笑,拱手道:“劣徒胡言,诸位莫要见笑。”
水德星君摆手道:“也罢,便依你所言。只是那修桥之事,须得办得妥帖,莫要落了旁人话柄。”
余尽道:“星君放心,晚辈自有分寸。”
当下又与他们议了一些细节,确认无误之后,便随了水德星君与余元等一众星君,驾云往黑水河上空而去。
行至黑水河上空,水德星君立于云头,将手中水纹旗轻轻一挥。一道清光自旗面洒落,穿透层层黑浪,直达水府深处。
那光芒温和却不容抗拒,如同天庭的法度本身,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不多时,河面水波翻涌。
小鼍龙带着摩昂战战兢兢地从水波中出来来,站到了西海龙王身边。
他此刻满是忐忑,抬眼往云头一望,便看见了立在众星君之间的余尽。
小鼍龙心头一颤,暗暗咋舌:“这前辈果然没说大话,他在天庭是真的有人。”
那河神也看见站在云端的余尽,心中激动不已,只道这真君果然是天上的大人物,说去天庭呈报,这么快就领着天将回来了。
他当下整了整衣袍,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只等着看这一场公道如何伸张。
悟空本在云头等得不耐烦,见水德星君领了人马前来,便上前唱了个喏。
他目光在水德星君身后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余尽身上,多停了片刻。
余尽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言语,他此番变化,与在乌鸡国时的黑白道人、号山上的红发火焰道人皆不相同,也不怕悟空的火眼金睛。
水德星君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敖闰身上,开口道:“西海龙王,你发文上天庭,所为何事?”
敖闰上前一步,指着小鼍龙,满脸痛心疾首之色:“星君容禀。这孽龙乃是晚辈外甥,胆大包天,霸占黑水河神府,又将取经人唐僧掳入府中。晚辈奉命劝他放人,他竟连晚辈也一并打了。晚辈无奈,只得请天庭秉公处置!”
水德星君又转向河神,问道:“河神,西海龙王所言可是实情?”
那河神盼这一刻盼了一年有余,此刻终于得了机会,扑通一声跪倒在河滩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道:“星君明鉴!那龙王外甥占了小神的府邸,伤我水族,掳我女儿!小神去西海告状,那西海龙王连状子都不接!若非这位真君大恩...”
他伸手便要指向余尽。
余尽在云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恰好打断了河神的话头。
河神也是个有眼色的,手指顺势往上一抬,指向满天神君,话锋一转:“若非诸位天神大恩,小神至今无处申冤!求星君为小神做主!”
他心中兀自打鼓,却也隐隐明白了些什么,那真君行事,自有真君的道理。
水德星君点了点头,转向小鼍龙,道:“小鼍龙,你有何话说?”
小鼍龙跪倒在地上,浑身发颤,不敢去看旁边的敖闰。
他脑中嗡嗡作响,却忽然想起余尽离去前的叮嘱,当下心一横,咬着牙将事先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星君明鉴。小龙...小龙并非要害人。小龙听闻唐长老乃是得道的高僧,只想着请那唐长老替亡父做一场超度法事,全了小龙的一片孝心,所以才将长老请入府中。小龙确实占了河神府,这些小龙都认。但小龙从未想过要害唐长老性命,也从未真个要伤害那河神父女的性命。求星君明察!”
水德星君听他说完,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你霸占天庭册封之神府,掳掠河神之女,又劫持取经僧...”
“掳掠”这两个字刚出口,龙王便已听出不对。这分明是定了罪的口吻。
待到水德星君缓缓接着说“按天条,当押回天庭发落”时,他脸色陡然剧变。
他本想借着天庭走个过场,最多也是拖一段时间,却万没料到这些星君竟要将小鼍龙直接带走,押回天庭。那便不是管教,而是治罪。轻则鞭笞囚禁,重则上斩龙台。
他想起妹夫泾河龙王,当年也是这般被天条锁了去,不到半日便龙头落地。他虽恼外甥不肖,却绝不至于想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敖闰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星君容禀!此事——”
话未说完,水德星君冷冷扫了他一眼,喝道:“西海龙王。你隐瞒外甥霸占天庭正神府邸之事,徇私包庇,纵容行凶,此番本座先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敢多言,便连你一并带回天庭问罪。”
敖闰浑身一颤,终究不敢再说一个字,默默退了回去,老脸上血色尽褪。
旁边的摩昂太子也低下了头,这表弟虽然行事乖张,但也罪不至死,一时也有些惋惜。
便在此时,云头之上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星君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余尽。
他朝水德星君拱了拱手,道:“星君,依晚辈之见,那小鼍龙确实犯了大错,西海龙王也确实失察徇私,但念在小鼍龙并未真个伤害唐长老性命,且网开一面吧。”
敖闰愕然抬头,小鼍龙也愣愣地看着那道人的背影。
余尽继续道:“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将功抵过。”
水德星君道:“如何将功抵过?”
河神此时听到余尽的话真是欲哭无泪。
他本以为天兵天将一到,必然是将小鼍龙与龙王绳之以法,却不想这一通审下来,他们居然要有事变无事。一颗心直往下沉,正要壮着胆子再开口。
西海龙王斜睨了他一眼,那河神被龙王这一眼吓得退了半步,再不敢言语。
余尽则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这条黑水河宽阔六十里,浊浪滔天,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圣僧师徒要过此河也甚是艰难。若能在河上修一座桥,通路两岸,一则可解圣僧西行之困,二则可造福两岸黎民百姓,是福泽一方的大善功。以此桥抵罪,于理说得通,于情也合宜。不知星君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听罢,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与余元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此番下界的本意便是走个过场而已,便点头说道:“此法可行。小鼍龙,你可愿意?”
小鼍龙早已得了嘱咐,知道眼下这一切都在那前辈的掌控之中,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叩首道:“小龙愿意!小龙愿意!”
水德星君又道:“西海龙王,你可还有话说?”
敖闰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忙拱手道:“小龙无话!星君判罚公正严明,小龙叹服!”
悟空虽然有些不满这个判罚,但想着师父无事,自己也不愿多惹麻烦,也卖这老龙一个面子,不再开口。
水德星君微一颔首,声音便如宣读天庭诏令一般威严庄重:“既如此,本座裁决如下...”
“小鼍龙归还黑水河神府,交还河神之女,不得再有侵扰。西海龙王敖闰,隐瞒外甥恶行,包庇徇私,亦有罪责。今罚二龙于黑水河上修建桥一座,以赎前罪。”
众人刚要松了口气,却听水德星君又缓缓补了一句:“为表悔过之心,修桥之时,不得动用半分神力法力,不得借助龙族腾云驾雾、移山填海之能;不得偷工减料,须能历经百年而不毁。”
此言一出,两条龙皆是身子一晃。不用法力?那黑水河宽六十里,浊浪湍急,单靠肉身入水打桩,虽坏不了身体,但仅凭他两条龙要修到何日去啊...
那河神却已欲哭无泪,只觉一双老腿有些发软。
他本以为那余尽是给他搬来的救兵,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好结果”。
合着这一场官司打下来,他只是恢复了家园,可那妖怪连根龙毛都没少。他虽满肚子憋屈,却不敢在满天神君面前发作。
水德星君将手一招,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落在岸边一块黑色巨石之上,化作一篇金光闪闪的敕令。
那敕令之上,小鼍龙的罪状、西海龙王的失察之责、二人以修桥抵罪的判决一一分明,最末一行小字清晰注明:“修桥之时,不得动用神力。”
金光渐渐收敛,却已深深刻入石中,仿佛在提醒众人,这一桩公案虽从轻发落,却已记录在天庭的案卷之上。
水德星君看了一眼余尽,道:“既是你出的主意,便由你在此监督。桥成之日,报与本座知晓。”
他朝悟空微微颔首,便与众星君驾起云光,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河滩上只留下敖闰、摩昂与小鼍龙三条龙,以及那躬身缩在石边的河神。
众人望着那片茫茫黑水,一时皆不知该如何下手。
不用法力,不用神通,徒手在这浊浪滔天的黑水河上修一座桥,便是龙族,也从未干过这等事。
两条龙面面相觑,又齐齐转头看向余尽。
小鼍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这桥...不用神通,可怎么修啊?”
第150章 余尽再出计,三藏难脱身
余尽听那小鼍龙问如何修桥,面上作出一副为难之色,摇头道:“星君已然当众下了判决,我却是不好横加干涉。你二人且自己想想法子罢。”
小鼍龙听了这话,一张龙脸愁得皱成一团。
他自小生在龙族,锦衣玉食惯了,便是落魄到黑水河来,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大王,何曾干过一星半点的体力活?
如今要他不用法力搬石运木,在六十里宽的浊浪之上修一座百年不毁的石桥,光是想想便觉得两腿发软。
那西海龙王敖闰却是个老于世故的。
水德星君最后一锤定音,将余尽留在此处“监督”,又见这年轻道人方才在云端之上与众星君谈笑风生,他自然晓得这位分量不轻。
星君只说“不得动用法力”,可星君眼下已经走了,若这留下的监督者点头,些许变通又有何妨?
他拉了拉余尽的衣袖,将他引到岸边一块大石之后,压低声音道:“上仙,那修桥之事,小龙有一言相询。”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余尽耳边:“上仙,不知...不知这敕令可否通融通融,若是许我们动用些许法力,那桥半日也修好了,真要如那凡间建造之法,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余尽听到此处,已明白这老龙王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双眼一瞪,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老龙王,你这是在质疑星君的判决?还是不情愿受这处罚?也罢,我这便回天庭去,将你方才的话原原本本禀报星君。星君如何裁处,便与我无关了。”
说着便要招下云遁走。
敖闰唬得魂飞天外,一把拽住余尽的衣袖,连声道:“上仙息怒!上仙息怒!小龙绝无此意!”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物,悄悄塞进余尽手心。
余尽低头一看,却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浑圆,内中水光流转,隐隐可见一条水龙虚影在其中盘旋游走,散发着浓烈的水元气息。
余尽心中暗道:“这龙王倒是大方,也不知是个什么宝贝。”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龙珠推了回去,板着脸道:“你这是做什么?贫道岂是贪图财物之人?”
敖闰连忙又推回来,陪笑道:“上仙远道而来,小龙无以为敬,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上仙莫要推辞。”
如此推让了三四回,余尽终究是“勉为其难”地将那颗珠子收进了袖中。
西海龙王见他收了珠子,陪笑说道:“那修桥既是上仙提出,想必有那解决之法,可否...”
余尽将他招至身边,轻声说道:“天庭只说不许你们二龙动用神通法力。但那取经人与他的几个徒弟,却不在天庭禁令之内。你何不去求求他们?”
西海龙王听到却是有些为难,迟疑片刻才开口:“上仙,那大圣可不是小龙能请得动的,可还有别的法子?”
余尽道:“龙王,你若直接去找那大圣,他性子急,怕是三句话不对付便甩手走了,反而不美。你不如去找那唐长老说清,他一向慈悲为怀,若听说修桥是为了方便两岸百姓通行,多半会应允。只要唐长老点了头,他几个徒弟还能不听?”
敖闰听罢,恍然大悟,他朝余尽深深一揖。
悟空见这二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密谋什么东西,喝道:“老龙王,此间事了,怎的还不见你将俺师父送上来?莫不是还要留他在你这水府中过年不成?”
敖闰被他这么一喝,心头一跳,连忙赔笑道:“大圣息怒。老龙这便亲自下去,将唐长老好生请上来。”
他朝小鼍龙使了个眼色,二人不敢再耽搁,分开水势匆匆往水府中去了。余尽也跟在后面。
却说那水府之中,唐僧端坐蒲团,手敲木鱼,口中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这几日他虽是被困水府,却也未曾受什么虐待,每日有素斋清水供应,念经之事又是出家人本分,倒也不觉得是吃苦。
八戒仍自酣睡。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唐僧抬头一看,来的除了小鼍龙,还有一位头戴王冠、身披龙袍的老者。
那老者龙首人身,气度威严,却又面带忧色。
他上前几步,朝唐僧深深一揖,道:“唐长老,小龙乃是西海龙王敖闰,特来向长老告罪。”
唐僧连忙起身还礼,道:“龙王不必多礼。贫僧在府中多日,并未受苦,何罪之有?”
敖闰指着身侧的小鼍龙,痛心疾首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又道:“这孽障虽说是一片孝心,却行事鲁莽,冒犯了长老。老龙管教不严,亦有罪责。幸得天庭水德星君从轻发落,只罚我等在此修一座石桥,以示惩戒。”
唐僧合掌道:“阿弥陀佛。令甥为父超度,其心可悯,只是手段确实欠妥。既已受了天庭责罚,贫僧自然不会计较。”
正说着,八戒却清醒了过来,见龙王与那小鼍龙都在此间,便跳将起来,对着龙王说道:“好你个老龙王!纵着外甥行凶抓人,害俺老猪在这黑水河里关了好些天!俺大师兄呢?大师兄!”
说着便要朝殿外喊。
敖闰吓得连连摆手,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再三解释星君已然降罪,要他们修桥赎罪。小鼍龙也跟在舅舅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八戒这才哼了一声,袖子一甩站到唐僧身后,不再言语。
唐僧整了整袈裟,道:“既如此,贫僧师徒这便告辞了。”
敖闰连忙拦住,面露难色。他将唐僧请到一旁,低声道:“长老且慢。老龙还有一事相求。”
唐僧道:“龙王但说无妨。”
敖闰叹了口气,将修桥之事说了一遍:“星君让我等在六十里黑水河上修桥,不得动用神力,单凭我二龙肉身之力,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末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唐僧,道:“长老,您那几个徒弟都有神通。小龙斗胆,可否请他们助老夫一臂之力?”
唐僧闻言,沉吟片刻,将八戒唤了过来,问道:“八戒,你可会这修桥之事?”
八戒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师父,您让俺老猪吃几十顿饭,俺老猪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修桥铺路的活计,俺老猪实在是做不来。”
唐僧又问:“那悟空与悟净可会?”
八戒回道:“师父,大师兄更是别提了,您让他毁桥他倒是在行,金箍棒一抡便是一片倒;沙师弟倒是有些气力,可他除了挑担子,怕也不会旁的泥瓦手艺。”
正说话间,那小鼍龙得了余尽暗中传音,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唐僧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唐长老!小龙知道错了!只求长老念在小龙一片孝心的份上,可怜可怜小龙。这桥要是修不成,星君怪罪下来,小龙便只能上那斩龙台了!求圣僧开恩,救救小龙性命!”
他虽生着一张莽撞粗鲁的龙脸,此刻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倒真有两分可怜。
余尽此时也站了出来,不急不缓地插了一句:“唐长老,此时无桥,龙王也用不了法力,不能助你们渡河。若长老绕路而行,往上游走出黑水河界再寻浅处,怕是要多走上好几个月。若是长老帮助将这桥建好,非但方便了此地万千百姓通行,更是积了一份无量的功德。长老西行取经,本就是为了普度众生,眼下众生便在眼前,修桥渡人,不正是普度么?”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打在了唐僧的心坎上。
他是出家人,又是个心肠极软的,被余尽这般一说,便觉得自己若袖手旁观,反倒成了见死不救。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便道:“既然此事于百姓有大利,贫僧这便去同悟空说。只是贫僧那大徒弟脾气古怪,贫僧也未必说得动他。”
敖闰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只要长老肯开口便好!肯开口便好!”
当下几人便出了水府,往岸上而去。
余尽将敖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龙王,还有一事你须得放在心上。”
敖闰忙道:“上仙请讲。”
余尽道:“那河神言语之中对你颇有微词,此番修桥之时,难保他不会暗生怨怼。你找个由头,提前与那河神好生说一说,告诉他既已拿回了府邸和女儿,此事便到此为止。莫要让他暗中以神通助唐长老过河,否则你这桥怕是难建得起了。”
敖闰一听,连连点头:“上仙思虑周全!老龙这便去寻那河神好好谈一谈。”
说罢便匆匆分开水波,自去寻那河神了。至于如何“谈”,余尽懒得问,也懒得管。
余尽又在喧闹的河岸边驻足片刻,神念微动,一缕传音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水波,落在水府偏殿暗处一个正抱着落魂幡的蟹将耳中:“晶晶,你且在水底看好葫芦。待此间事了,我再来寻你。”
那蟹将抬起钳子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隐入了偏殿的阴影之中。
安排妥当,余尽这才转身,随众人一并踏上了黑水河岸。
第151章 龙王多财,余尽出计
却说一行人到得岸上,悟空与沙僧早已等得心焦,见唐僧八戒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行者一把扶住唐僧,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师父,那妖怪可曾伤着你?”
唐僧道:“不曾。那小龙王虽行事鲁莽,倒也不曾加害为师。只是每日叫为师替他父王念经超度。”
悟空听了,冷哼一声道:“既如此,俺老孙也不与他计较了。师父,咱们这便上路罢,这一难耽搁了许多时日,莫要误了取经的期限。”
唐僧便将龙王所求之事说了出来。
悟空听罢,摆手道:“师父,不是俺老孙不帮他。你让俺老孙降妖除魔,那是手到擒来。可这修桥铺路的活计,俺老孙当真是干不来。你几时见俺老孙搬过砖、砌过石?”
沙僧也摇头道:“大师兄说得是。我只会降妖除魔、挑担牵马,这修桥的手艺,确实不曾学过。”
龙王正与那河神说话,那河神连连点头,也不敢还嘴,却还未注意到这边。
唐僧叹了口气,走过去对敖闰道:“陛下,非是贫僧不肯相助,实是几位弟子都不是做这行的。”
他朝敖闰合掌行了一礼。
敖闰这下犯了难,他环顾四周,目光自然而然地便投向了余尽。
他紧走几步,凑近余尽身侧,压低声音道:“上仙,唐长老的几个徒弟都不肯帮忙,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余尽早料到这般局面,对敖闰道:“龙王莫急,你且带着你外甥先去伐木采石,以龙身老老实实地干着。那唐长老心肠最软,见你们日日辛苦劳作却进度缓慢,迟早会心生怜悯。到那时候,不用你开口,他自己便会叫徒弟们来帮忙。”
敖闰听罢,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上仙所言极是!老龙这便去!”
当下敖闰便带着小鼍龙与摩昂太子,三条龙离了河岸,往最近的山峦而去,做那伐木采石的活计去了。
这边悟空在河岸上来回观望,又飞到天上去看了一遭,降下来对唐僧道:“师父,这河宽阔无比,俺老孙看那上游倒是有路可行,只是需得绕上一大圈。”
唐僧闻言,也是叹息:“如今已然耽误了如此之久,又过不得河,这可如何是好啊...”
悟空眼珠一转,看到那河神还在,心道:“虽说龙王被封了法力,可这河神却可助我们过河。”
随即去到河神身边,将这渡河之事说与他。
那河神刚在龙王那里挨了一顿“商量”,见悟空来问,只得赔笑道:“大圣,非是小神不肯相助。只是小神在外流落许久,许久不曾执掌河神大印,身上神力寥寥,实在是无力助大圣渡河。”
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也无多少神光在身,也不好强逼,只得哼了一声,将情形告知了唐僧。
唐僧闻言,看了看这漫漫河水,沉默片刻,合掌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咱们便再等几日罢。兴许过几日便有船家经过,也说不定。”
这一等便是数日。
这几日间,那龙王虽被禁了神通,不能腾云驾雾、移山填海,可龙族肉身本就强横,伐树裂石也不在话下。
只是那最近的大山离黑水河终究有些路程,采石容易,运输却难。
他肉身没有法力支撑,载着巨石与树木往返,大半日的功夫倒有小半日花在了路上。
那堆在河岸边的石料和木材,虽日益增多,可跟六十里宽的河面一比,便如同蚂蚁搬山,不知要搬到何年何月。
唐僧每日在岸边打坐诵经,看着那条老龙日复一日地扛着巨木从他面前走过,也终于看不下去了,长叹一声,叫来了悟空。
悟空也不好违逆师父的意思,这才不情不愿地招呼上八戒与沙僧,和摩昂一道入山伐石去了。
余尽则将河神唤到僻静处,吩咐他每日备些饭食。河神不敢有半句推脱,忙不迭地去准备了。
有了悟空师兄弟的加入,这修桥的进度总算是快了些。而且又有河神不停的供给他们饭食,他们虽有怨言,但暂时也未发作。
悟空虽干不来精细活,可他力大无穷,一棒便能将山石劈成方方正正的石料;八戒在乌鸡国修了大半年水渠,旁的手艺没有,搬石运土的蛮力倒练出了一身;沙僧虽手艺不多,但胜在勤恳,从不偷懒。几人干了几天,竟真的在黑水河上勉强修出了一里多长的桥面。
可一里多,与六十里比起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却说这敖闰本是一方龙王,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干过如此体力活,才干这几天,身体倒是无碍,就是精神上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找到余尽,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上仙,这桥修到现在,一里多,离六十里还差得远哩。上仙足智多谋,可否再给老龙指一条明路?”
余尽正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掐着法诀。
余尽看他这几日着实干的辛苦,也当即为他出了个主意,说道:“龙王,你家可有钱财?”
敖闰一愣,不明白余尽为何突然问这个,难道是还要找我要些好处?
但他还是老实答道:“自然是有。小龙毕竟是西海之主,还有略微有些家产的。上仙问这个作甚?”
余尽微微笑道:“既有钱财,事情便好办了。你让那河神替你托梦,将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都招来。告诉他们,黑水河上要修桥,来帮忙的每日给工钱,还管饭食。”
敖闰更糊涂了,皱眉道:“上仙,那些凡人能有什么用?他们的力气加起来也没有小龙一尾巴的力气大。而且小龙是替他们修桥,日后方便的是他们,为何还要给他们钱财?”
余尽道:“你若想快些把桥修好,便按我说的做。莫要问那么多为什么。”
敖闰虽然满肚子疑惑,可这些时日他已对余尽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信任,他也不敢再多问,当下便将河神唤来,让他连夜托梦给沿河两岸的村落。
那河神不敢怠慢,当夜便施展神通,挨家挨户地托梦。
第二日一早,便有数十个汉子扛着锄头铁锹,将信将疑地来到黑水河边。
他们远远便看见了那片河岸边堆着小山似的石料木材,河面上已架起了短短一截桥面,又看到那真龙来往搬运不停,这才信了个十成十。
这些百姓平日里,往来于西边车迟国与乌鸡国之间做些买卖,绕行上游数百里寻浅处过河,又有那深山盗匪拦路抢劫货物,端的是幸苦又危险。
若这河上真有了一座桥,那便是几辈人都盼不来的好事。当下这些汉子便撸起袖子加入了进来。
余尽又让敖闰取出金银铜钱,给每个来帮忙的百姓当场发一日工钱。
那些百姓原本以为只是来白帮忙的,哪里料到真能领到钱?
消息一传开,便如滚雪球一般,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三五日功夫,黑水河两岸便聚集了两三千人。
有附近村落的,也有从更远些的镇子上赶来的;有石匠、有木匠、有铁匠,还有专做桥墩围堰的老师傅。
河岸上人声鼎沸,号子声、凿石声此起彼伏,比那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敖闰看着那漫山遍野的人影,这才明白余尽那句“按我说的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河岸上,望着那两三千人同时劳作的壮观场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深深的叹服。
龙王也不再干活了,每日撒钱撒的不亦乐乎,反正只要他少受累便可,这些凡间钱财他有的是,巴不得再来个几千人,十天半月就把这桥建好。
又有河神每日从河里捞出不少渔获,为这些民夫供给饭食,有钱又有粮的双重奖励下,这些民夫当真是玩儿了命的干。
修桥的进度也是一日千里,那新建的桥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前延伸。
这一日,余尽远远望见唐僧师徒已开始收拾行李,显是打算继续赶路了。
他略一思忖,走到敖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敖闰听完,快步走到那黑压压的民夫中间,振臂高呼,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河岸上所有的嘈杂声:“诸位乡亲!诸位乡亲且听老龙一言!”
待到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他,他朗声道,“诸位可知这座桥因何而建?”
那些凡人看着眼前天天给他们发钱的真龙,平时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今日怎么忽然就开口了。
龙王指着不远处的唐僧师徒,继续说道:“这位乃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唐三藏长老慈悲为怀,可怜两岸百姓渡河艰难,让他座下三位高徒在此帮忙建桥,福泽百姓。若没有圣僧,便没有今日这座黑水桥!”
那数千民夫听了,齐刷刷地望向唐僧。
不知是谁先带头,人群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谢圣僧大恩!”“圣僧慈悲!”“圣僧功德无量!”
有那年轻后生更是挤到唐僧马前,要替他牵马坠镫,吓得唐僧连忙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还礼不止。
悟空在前方探路,本已走出好远,见这阵势,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八戒扛着钉耙,看看那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看唐僧,挠了挠耳朵,嘟囔道:“师父,这...咱还走不走了?”
唐僧望着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望着河面上那道已初具雏形的桥身,又望着远处河中还在不停搬运石料的小鼍龙与摩昂,一时之间,那只刚踩上马镫的脚竟再也抬不起来了。
第152章 闲事缠师徒,圣僧济众生
却说唐僧见那数千民夫齐刷刷跪倒一片,口称“圣僧慈悲”,慌忙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连连躬身道:“诸位施主快快请起。贫僧不过一介取经僧人,这修桥之事,全仗西海龙王与诸位施主之力,贫僧实不曾出力。”
他不敢居功,敖闰更不敢。
老龙王连忙上前,当着众百姓的面高声道:“圣僧此言差矣。若非圣僧慈悲为怀,令高徒鼎力相助,又感召四方乡亲齐聚于此,老夫与我这外甥便是累死在这黑水河边,也修不起这座桥。圣僧居功至伟,万勿推辞!”
他这一席话既给了唐僧体面,又顺势将“高徒鼎力相助”这一层钉死在了众人面前。
唐僧几次张口,想说自己该走了,可一看到河岸上那些正在往这边磕头的百姓,那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桥未成,百姓尚未受益。
自己虽是西行取经,可西行是为了普度众生,眼下众生便在眼前。
他若此时甩手走了,桥半途而废,雨打风吹去,便是违了出家人的本心。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再提“走”字。
余尽远远站在河岸高处,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没有再去找龙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民夫。
这些民夫大多目不识丁,出来修桥已是一月有余,虽每日有工钱可领,却也惦记着家中老小。他召来龙王,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第二日,工地上便多了一个棚子。
棚中设了桌椅,摆着纸笔墨砚,龙王请了不知所措的唐僧到此,扯着嗓子喊了一圈:“有没有要给家里写书信的?圣僧在此,代写书信,不收分文!”
那些民夫正愁离家日久、音信不通,一听有圣僧代写书信,顿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这个说要对老母亲报平安,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那个说要叮嘱婆娘莫要省家里的米粮,该吃就吃,翻来覆去讲了七八遍;还有那年轻人想给未过门的媳妇捎几句体己话,却又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唐僧握着笔,一一替他们写下来,不敢有丝毫不耐烦。只是民夫太多,他日日从早写到晚,手都写酸了,仍有许多人排着队。
三个徒弟也没闲着。
那些民夫中夹杂着些半大孩子,白日里大人修桥,孩子们便满工地乱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个缠着悟空要他讲故事,口中嚷着“大圣爷爷”。
“大圣爷爷,听说您当年大闹天宫,是真的吗?”一个男孩扯着悟空的虎皮裙,眼巴巴地望着,嘴角还挂着一条鼻涕。
悟空起先不耐烦,摆手便要轰人。可那个鼻涕娃被他凶了一句也不哭,只是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小会儿又偷偷摸摸地蹲到了他脚后跟边上。
悟空烦得挠了挠脑袋,到底还是哼了一声,往石头堆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说道:“那还能有假?你们这些小子今日算是开了耳福,俺老孙先给你们讲讲俺那花果山水帘洞的事...”
河岸边原有些荒地,土质虽还算肥沃,却因常年无人耕作、乱石遍布而荒着。
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们起初只是来给做活的丈夫送饭,渐渐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有人试着在棚屋边上刨了两锄头。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胖大和尚便被一群妇人拉了过去,一把锄头塞进了他手里。
“呆子,俺老孙就知道你逃不掉。”悟空抱着金箍棒往树底下一靠,翘着腿看他热闹。
八戒倒是没怎么推脱,因那些妇人日日凑在一处开小灶,烤饼蒸馍炖菜汤,香得他隔了半条河都能闻见,他帮着翻地,她们便管他的饭,这买卖在八戒看来划算得很。
一来二去,荒地竟被翻出了好几亩,妇人们撒了些菜籽,又支起了几排简易的棚屋。
赶集的小贩挑着担子来卖些针头线脑和油盐酱醋,又有人支起了茶棚和炊饼摊子,竟在这黑水河边有了几分过日子的味道。
沙僧则还是守在桥上。他随身的葫芦里灌满了凉茶,是那几个开灶的妇人硬塞给他的。
他在流沙河底趴了数百年,被飞剑穿胸的滋味刻骨铭心,可水流的脾气也刻进了骨子里。
哪里的暗流最急,哪里的淤泥最软,哪里的河床在悄悄移位,他只要往水里一站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民夫中那几个坐镇桥墩的老师傅起初还不大信他,后来照他说的法子改了桩位,垮塌的次数当真少了大半,便对他言听计从。
沙僧也不多话,每日下水探河,连余尽都忍不住感叹道:“这和尚倒是个真性情的人物”。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黑水河两岸的棚屋越来越多,俨然成了一处小集市。
商贩们沿着河岸支起了摊位,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甚至有那胆子大的,在工棚边上开了一间临时的小酒馆。
往来车迟国与乌鸡国之间的商旅行脚,听说此处正在修桥,也纷纷绕路过来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
人声、凿石声、打桩声此起彼伏,黑水河上整日里热热闹闹,竟有了一方群居大集市的模样。
悟空偶尔收了金箍棒的那副不耐烦面孔,坐在大石上望着这黑水河边的景象,倒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转眼间便过了两个多月。夏日渐深,天气愈发闷热,黑水河上的水汽蒸腾如雾,与工地上的汗水搅在一处。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先是几个河岸边的孩子开始拉肚子,接着是几个年迈的民夫发起热来,再到后来,连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也有人病倒了。
唐僧每日看着那些生病的人被抬到棚屋里,面色蜡黄,上吐下泻,心中急得如滚油煎熬。
他日日跪在工地边念经,从早念到晚,可那疫病仍是无情地扩散着。
余尽立在高处,将这情景看在眼里。
他自然知道此病并非邪祟所致,而是夏日群居、人畜混杂、水源不净引发的寻常疫症。
他的瘟癀阵旗早已等着,若要止住这场疫病,他随时可以出手。但他没有动。
这一日,唐僧终于按捺不住,找到了余尽。
他合掌一礼,道:“仙长,贫僧见那些生病的百姓日渐增多,心中实在不安。道长是天庭上仙,可有法子救救他们?”
余尽道:“唐长老客气了,小道倒是有法子,但是不知道长老是否愿听?”
唐长老听他有法子,自是愿听。
余尽道:“此去东南方三百里外,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种仙草,采回来熬成汤药,可驱除此疫。”
悟空正靠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闻言一个翻身跳下来,道:“三百里?俺老孙一个筋斗便到了,道长说说那仙草长什么样,俺老孙这便去取来。”
余尽对悟空说道:“大圣神通盖世,若论脚力,那自然是一个筋斗便到了。只是此仙草有所不同,非心诚之人,便是到了跟前,也看不见它。要采摘这仙草,却不在脚力快慢,而在心诚不诚。”
悟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抓了抓腮道:“你这道人,怎知俺老孙心不诚?俺老孙救人心切,怎的就不诚了?”
余尽道:“大圣既如此说,不妨去试试。”
悟空哪里肯服输,将身一纵,一道金光便往东南方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那道金光又折返回来,落在他面前。
悟空瞪着余尽,气呼呼地道:“你这道人!那东南三百里俺老孙仔仔细细搜了个遍,莫说仙草,连一棵像样的灵芝都没见着。你莫不是拿俺老孙开涮?”
余尽道:“大圣,倘若济世渡人如此简单,你一个筋斗翻到灵山,大乘经文岂不早就到手了?为何还要陪着唐长老一步一步走过去?”
悟空听了这话,竟难得地没有反驳。
唐僧沉默片刻,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道长说得是。既是心诚方能得见,那便由贫僧亲自去寻。”
悟空眉头一皱,道:“师父,您那脚程,三百里要走好几天哩。而且这山中多有虎豹豺狼,您一个人去,俺老孙不放心。”
余尽道:“大圣放心。唐长老吉人自有天相,此去必无凶险。”
接着将那仙草的外形大略描述了一番。
唐僧将余尽的描述一字一句记在心头,也不再多问,只带了九环锡杖与一个水囊,辞了悟空等人,便往东南方步行而去。
余尽则暗自传音给白晶晶暗中护着,到时候随便显化点异象,指与唐僧便好。
这一去一回,整整三十多天。唐僧回到黑水河边时,僧袍下摆已磨得不成样子。
几个在河边玩耍的孩子最先认出了他,欢呼着“圣僧回来了”朝工地跑去。
正在凿石的民夫纷纷放下锤凿涌上来,几个妇人慌忙端来了清水和粥饭,硬要塞给他。
唐僧接过水喝了一口,却顾不上歇息,从怀中取出那株青草,双手奉到余尽面前。
那草叶已有些蔫了,却仍泛着一抹温润的青翠。
余尽接过那株草,转身走进棚中,架起一口大锅开始煮水。
他借着熬煮这株青草的功夫,暗中催动瘟癀阵旗,将弥漫在工地上的疫病之气尽数收摄入旗中。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棚外的病人们排着队,每人分到了一碗。
那些喝了汤药的病人,当夜便退了烧,第二天便能下地走动。
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恩戴德,纷纷跪倒在唐僧面前,连称“圣僧活神仙”。
这一日傍晚,唐僧立在河岸高处,看着那已延伸出数十里的桥面,虽尚未合拢,可那一长条青灰色的石桥横跨浊浪之上,已有了雄桥的雏形。
他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他问悟空:“悟空,这桥还有多久能修好?”
悟空靠在旁边石头上,火眼金睛一望,而后回道:“师父,按这些日子的人力,再有月余便能合拢了。”
唐僧望着那桥,沉默了好一阵。夕阳将黑水河染成了一片暗金,石桥上还有民夫在挥汗如雨地敲着石板,叮叮当当的响声被河风送得很远很远。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便再等月余罢。”
第153章 黑水桥成通西东,余尽留功不留名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自唐僧采药归来,又是两月过去。
这一日,随着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落在桥墩之上,那座横跨黑水河六十里水面的雄伟大桥,终于合拢了。
桥成之日,百姓欢声雷动,锣鼓喧天。
那桥身通体以青石垒就,虽无雕梁画栋之精美,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桥面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两侧立着齐腰高的石栏,栏上每隔数丈便凿有一尊小小的石狮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
桥下浊浪翻涌,桥身却巍然不动,将南北两岸牢牢锁在一处。
自今日起,来往车迟国与乌鸡国之间的商旅行脚,再也不必绕行数百里寻浅处渡河。
而此前黑水河这边早已不是当初那片荒凉滩涂。
半年来,修桥的民夫、赶集的商贩、开荒的妇人、南来北往的商旅行脚,在这桥头两侧聚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集镇。
棚屋渐渐被土坯房舍取代,河边开了两家茶馆、三处饭铺,甚至还有一间铁匠铺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将这原本荒僻的黑水河畔变成了一处热闹所在。
众人在龙王的提议下,摆起了庆功宴,位置便设在新落成的大桥之上。
长桌从桥头一直摆到看不见的远处,桌上堆满了百姓们自发带来的酒肉饭食。
敖闰早已恢复了那副西海龙王的体面模样。
他亲自把盏,向唐僧师徒一一敬酒,谢他们半年来的鼎力相助。
百姓们更是轮番上前,将那土酒粗茶一碗碗地往唐僧师徒面前端,弄得唐僧连连摆手,八戒却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
待庆功宴的热闹劲稍稍过去,余尽找到敖闰,老龙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余尽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龙王,桥虽成了,但还有一件事须得办妥。”
敖闰忙问何事。
余尽抬手朝桥头左侧一指,那里有一块平整开阔的荒地,正是他此前规划的立庙位置。
余尽说道:“此处既已形成集镇,日后必定愈发繁盛。河上有了桥,还需有一座庙。一则护佑往来行人平安,二则也是给这黑水河立个规矩,免得日后再有妖怪趁潮而来、占了河神府邸。”
敖闰闻言连连点头,道:“上仙思虑周全。只是这庙中塑像,该供奉哪位尊神?”
余尽说道:“水德星君执掌天下水元,这黑水河既归水部管辖,庙中主位供奉星君,再合适不过。龙王与水部星君配祀左右,算是答谢星君此番主持公道之恩,”
他瞥了一眼缩在人群里正给百姓倒酒的河神,“此番他也受了委屈,也配上雕像吧,也算给他涨些脸面,日后管理河道也落些香火与他。”
敖闰听他将自己与星君同列,心中大喜过望。便要招呼那些民夫头子去商讨建庙事宜。
却被余尽拦住了:“那桥已然修好,龙王如今可使用神力了,此时正是你显圣之时,也让那些凡人多些畏惧之心,否则香火不诚,这庙便无用。”
龙王连连称是,当即便运转法力,在那空地建起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庙宇,又掏出了一些奢华的装饰放于殿中。
那些庆祝的百姓见此神迹,便已然跪倒在地,大呼神仙。
悟空看着那施展神力的龙王,撇了撇嘴道:“你这老泥鳅倒是会选机会嘞。”
待那庙宇兴建完成后,余尽又让敖闰在庙中壁画上做文章。
那壁画从修桥之初画起,敖闰与小鼍龙、摩昂太子以龙身入山伐木凿石;再画唐僧师徒相助,悟空劈山取石,八戒扛木运料,沙僧探河打桩;又画数千百姓闻讯而至,挥汗如雨,终成此桥。
最后画庆功宴上,桥上长桌绵延,百姓欢呼,龙王举杯敬谢圣僧。
敖闰看了壁画上的自己,心里舒坦至极,连声说好。
庙成之日,香火便烧了起来。
余尽又将敖闰竖立起一块大碑,让他将建桥始末刻于其上。
碑文以建桥始末为纲,末了单独一段写明:“圣僧唐三藏,携弟子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西行过此,慈悲感召,助建此桥,功垂千古。”
敖闰拟完了碑文,才看到余尽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有些过意不去,想添上。
余尽只道是碑文篇幅有限,且他不计较这些虚名,让他就这么刻上去便是。
敖闰不敢违逆,只得照办。
唐僧站在碑前,看着桥通西东,百姓欢笑,商旅往来如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自长安出发以来,一路降妖除魔,所到之处大多如过客一般匆匆而行。
从未有过这般亲手参与、亲眼看着一座桥在自己脚下慢慢成型的经历。
那碑上的名字于他而言本是身外之物,可此刻站在碑前,看着桥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回想起这大半年的辛劳与波折,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没有白白虚耗,反而是真真切切地为众生做了一件实在事。
他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又过了几日,唐僧师徒终于要上路了。
黑水河两岸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将新落成的大桥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来干粮,有人送来新鞋,有妇人在桥头烧香磕头,祝愿圣僧一路平安。
敖闰亲自将唐僧师徒送出十里之外,又再三谢过,方才挥手作别。
老龙王回过身来,又寻到余尽,千恩万谢了一番,便要领着摩昂与小鼍龙回西海去。
余尽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终于了结了”的老脸,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龙王,此番事了,日后那河神与他的女儿,你可莫要再找他们麻烦了。人家这一年多也不容易。”
敖闰闻言,哈哈大笑,捋着龙须,顺手往岸边上正缩着脖子张望的河神一指,说道:“上仙放心!那老河神此番修桥也算出了大力,老龙瞧着他也还算勤勉。以后再不必怕我了!说不定,老龙还能给他升个小官当当哩!”
他笑得爽朗,声音震得河水都在打颤。
那河神正缩在桥头偷听,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压在心头一年多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年多的委屈,此刻才算真正消了。
敖闰心满意足,带着摩昂与小鼍龙驾起祥云,往西海方向去了。
余尽随着河神又下了一趟水府。
河神自己的水族重新将府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偏殿之中,两只葫芦并排搁在青石案上,正是余尽那红水葫芦。
半年来,在三条龙族的影响下,两只葫芦此刻都装得满满当当。
葫芦口的聚水阵纹微微发着幽蓝光华,将偏殿都映成了一片柔和的水色。
他将两只葫芦收入储物袋中,心中盘算了一番:“这半年,桥也修了,功德也立了,壬癸水精攒了满满两只葫芦,《万劫不坏玄身》在充沛的水精滋养下稳步精进,连诛仙剑意的参悟也在这半年的静修中小有心得。这把不亏。”
他笑了笑,出了水府,与白晶晶一道踏上那座崭新的黑水桥。
白晶晶跟在他身后,默默走了一阵,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庙中供着水德星君,两旁配着龙王与河神,往来百姓络绎不绝地上香叩拜。
她又看了看桥头那面刻满名字的大碑,碑前已有百姓献上的瓜果香烛。修桥的功绩将随着这座桥一同传世。
白晶晶有些好奇的问道:“公子,为何那碑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在这里一待便是半年,什么你都做了,却为何什么也不留?”
余尽闻言微微一笑:“都是虚妄罢了。况且不留名字,还可以避祸。”
白晶晶不知道他避祸是什么意思,她也没再追问。她已习惯了余尽这说一半藏一半的性子。
而她的公子,只是像寻常行人那般,穿过一片又一片投在桥面上的斑驳日影,慢慢地朝对岸的车迟国方向走去。
便在这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前辈!前辈留步!”
余尽脚步一顿,只见一道身影正从云头跌落般朝这边狂奔而来,正是方才已随敖闰驾云离去的小鼍龙。
他冲到余尽面前,也不管桥面上还有来往的行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余尽脚下。
第154章 再收鼍龙,奖励结算
余尽低头看着跪在脚前的小鼍龙,眉头微挑,道:“你不是随你舅舅回西海了么?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小鼍龙抬起头来,龙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他方才随着敖闰驾云走出不过百里,便借口腹痛落下了云头。
迎着摩昂那副“你又要惹什么事”的眼神和敖闰无奈的叹息,他一头扎回云下,头也不回地顺原路追了回来。
他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用力:“前辈!小龙此番闯下滔天大祸,若非前辈从中周旋,早已上了斩龙台。前辈不仅救了小龙性命,还让小龙在水府中修行造化,壬癸水精凝聚之时,小龙停滞多年的修为竟也涨了一截。”
“小龙...小龙本就是个没甚远大志向的,父王去后更是无人管束、浑浑噩噩。如今遇着前辈,小龙想跟着前辈走。求前辈收留!”
余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设下这一局,只是想拿这小龙当个由头切入此难,再利用他的龙族血脉凝聚壬癸水精。可此刻看着小鼍龙那副豁出去了的神情,他却忽然想到了一个更长远的问题。
往后西行路上,对手只会越来越多。红孩儿被他送回了火焰山,白晶晶虽忠心不二,却终究只是一个人。
他确实该有自己的班底了。
思及此处,余尽神色一肃,沉声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小鼍龙一愣,道:“前辈不是天庭上仙么?”
余尽摇了摇头,打断他道:“我非天上神。我的仇家,遍布天庭地府、佛门道门。你此番遭的这场祸,在我那些仇家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你若跟了我,最轻的罪责也比你这回严重。最重的可能命都会没有...”
他目光如电,盯着小鼍龙,问道:“你还要跟我吗?”
小鼍龙跪在地上,神色几度变幻。
他咬了咬牙,半晌才抬起头来,迎着余尽的目光,道:“小龙此番已经在鬼门关前过了一遭,这条命本就是前辈给的,再死一回,也不在乎了。”
余尽又道:“我此番一路要跟着那唐僧西行。你还要跟我吗?”
小鼍龙闻言一怔,道:“前辈要杀唐僧?”
余尽摇了摇头。
小鼍龙道:“只要不是杀那取经僧,应该就没事。”
余尽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冷:“你不明白。”
“但我须得与你明说,我此行之路,大概率会死。不是与你说笑。”
小鼍龙见他如此严肃,反倒不再急着表忠心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道:“跟着前辈还有机会境界再进一步,就这短短的半年时间,小龙原本天仙修为都已经快要迈入玄仙了,既然决定跟着了,若真要死,那便也死了。”
余尽哈哈笑道:“口说无凭,如何信你?”
小鼍龙深吸一口气,张口吐出一颗巨大的珠子。那珠子通体浑圆,
内中水光流转,隐隐可见一条龙魂在其中盘旋,那是龙族性命交修的本命龙珠,龙在珠在,珠碎龙亡。
他将龙珠捧到余尽面前,道:“此乃小龙性命交修的龙珠。前辈可于其上附一道禁制,若小龙他日负了前辈,前辈一念之间便可碎了此珠。”
余尽接过那珠子,感受着其中澎湃的龙元之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可想好了,珠碎,你便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后悔还来得及。”
小鼍龙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余尽不再多言,凝了一道法力禁制,往那龙珠上轻轻一按。
那禁制便如一滴紫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龙珠深处,消失不见。
小鼍龙收回龙珠,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自这一刻起,他的性命便算是交到了眼前这道人手里。
他非但不怕,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
他自小失怙,无依无靠,今日终于有了一个能替他遮风挡雨的人,哪怕只是旁人眼中的“靠山”,也是他此生头一遭。
余尽扶起他,也不再多停留,便与白晶晶、小鼍龙一道幻化了身形,沿大路往西而行。
三人行了大半日,在山林中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暂时歇息。
小鼍龙新跟了余尽,还不敢像白晶晶那般自在,只是老老实实地变幻了那副青年模样,在洞口盘膝坐着,自告奋勇地担任警戒。
余尽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万仙图金光流转,徐徐展开。
这一卷的结算终于到来:
‘收录:小鼍龙完整’
‘收录:摩昂残缺’
‘收录:余元半残缺’
余尽看着师父余元那道虚影已略有些颜色,不再是当初模糊一片,不禁想道:“若真能凑成完整的,不知师父那真灵禁制是否会完全解封?”
图卷之上光芒更盛,第一个反哺之赐赫然跳出:
‘反哺之赐:神通——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一大篇修行法诀如潮水般涌入神识。
余尽闭目细参,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庆幸。
仙人修身,需调理五脏,使心定、魂定、意定、魄定、精定,最终五脏之气“朝归于黄庭”,达到形神俱妙之境,这便是五气朝元。
在此基础上,再将精、气、神修至完满,三道光华自头顶冲出,凝结三花,方才是三花聚顶。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二者齐备,才有了一窥大罗的资格。
而大罗之道,乃是超脱三界五行,不在天地桎梏之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他这才恍然大悟,此前在龟岛上,他感应到的那道门槛,便是大罗之门。
难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
当时他五气未朝元,三花未聚顶,若强冲大罗,便是肉身神魂齐齐崩溃的下场。
他压下心头的感慨,又点开了第二个光团。
那光团之中不是什么法诀,而是一滴血。
那滴血悬在识海之中,通体赤金,散发着煌煌如烈日般的威压。
在这滴血液面前,什么龙族血脉、什么麒麟祥瑞,都渺小如尘埃。
那是来自太古洪荒的至尊气息,是曾掌天控地的上古天庭之主的血脉。
‘反哺之赐:妖皇精血’
余尽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是太一?还是帝俊?三界之中能被尊为“妖皇”的,唯有那两位,太古洪荒时立下上古天庭、统御万妖的至尊。
那是与三清比肩、与佛祖同尊的存在。
无论这滴血来自哪一位,都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
他等不及细想,一口将那滴精血吞入腹中。
下一瞬,一道烈阳自他丹田之中轰然升起。
那炙烤般的灼热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一颗真正的太阳在他体内苏醒。
他全身血液骤然奔腾如狂潮,在经脉之中掀起惊涛骇浪,发出轰轰的咆哮声。
那烈阳的金色光芒所过之处,原本暗红色的血液竟被煅烧成了极淡的金色。
他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便将那股滚烫的金色洪流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这股力量太过霸道。他全身骨骼在剧痛中疯狂向外扩张,肌肉撕裂、重组、再撕裂。
他不由自主地现出了食铁兽本相,一头丈六高的黑白巨兽。
可即便是这副本相也容纳不下那股力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继续膨胀,丈六、两丈、三丈,骨骼在疯长,皮毛之下透出刺目的金光。
白晶晶在一旁猛然睁开双眼。
她只看到公子身体忽然之间如琉璃般透光,那光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煌煌如大日般的刺目金光,所照之处山石嗤嗤作响,草木瞬间枯黄。
她当即召出漫天黑雾试图遮挡,可那道金光一照,黑雾便如冰雪般消融,连一息都挡不住。
白晶晶大急,回头朝小鼍龙厉声道:“快!别愣着!打洞!把他扔进去!”
小鼍龙被那金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不敢怠慢,龙爪连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在洞底掘出一个数丈深的深坑。
白晶晶也不管余尽浑身烫得吓人,咬着牙抱起那三丈高下的食铁兽便往坑里一推。
小鼍龙双手齐挥,泥土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转眼便将余尽埋了个严严实实。
那穿透山石的金光终于平息了下来。
余尽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的心神正沉浸在那滴精血带来的玄妙变化之中。
那道烈阳并未将他烧成灰烬,而是在疯狂煅烧之后缓缓收敛,最终凝于心脏之中,化作一轮小小的赤金烈阳,悬浮在心窍之内,缓缓旋转。
那烈阳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极细的法则之力散逸而出,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那是太阳真火的法则,洪荒太古之时,妖皇掌天之日,曾以此火焚尽八荒、震慑万族的至尊火法。
然而乐极生悲。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发现体内那一缕辛辛苦苦修了半年多的壬癸水法力,被这太阳真火一烤,竟然蒸发得干干净净。
水克火,可那是凡间的道理。太阳真火,乃万火之祖,区区后天壬癸水精,在它面前连蒸气都算不上,直接被烧成了虚无。
余尽欲哭无泪。合着这半年在黑水河里泡着的功夫,白泡了。
他叹了口气,退出识海,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愣了愣,四肢用力撑开泥土,从坑底爬了出来。
白晶晶与小鼍龙正守在坑边,见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将方才他身上发光、黑雾遮不住、只得挖坑埋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三丈高下的本相,感受着心脏中那轮烈阳缓缓旋转的温热,心道这妖皇精血果然霸道,连外形都给他涨了一圈。
他默运变化之术,恢复人形。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他双眼之中,隐隐有一道金光流转,仿佛眼底深处藏着一轮微缩的太阳。
他定了定神,想起那被蒸发的壬癸水法力,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红水葫芦,尝试再修玄身。葫芦一入手,他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那颗西海龙王塞给他的“珠子,将小鼍龙叫了过来。
他将那颗珠子递给小鼍龙:“你且看看,你舅舅给我的,我瞧着水元气息倒是不弱,这到底是何物?”
小鼍龙接过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便满脸嫌弃地递了回来,嘴角一撇道:“前辈,这就是一颗蛟珠。”
余尽眉头一跳:“蛟珠?”
“对,蛟珠。”小鼍龙又看了一眼,更加笃定地点了点头,“而且看这成色,还是那种血脉驳杂、天赋极差的蛟。我舅舅龙宫里养了好些蛟龙,这颗多半是哪个不成器的蛟将留下来的。”
余尽捏着那颗蛟珠,手指越收越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起那老龙王一脸肉疼地将珠子塞进他手心时的表情,那座黑水桥真该再罚他多修半年。
他狠狠瞪了一眼西海方向,本想一把将这颗破珠子扔得远远的,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终究是没舍得扔,这珠子虽对修行没啥大用,但蛟龙之珠终究也算件宝物,拿出去卖也值些灵石。他随手将它挂在了红水葫芦上,聊胜于无,权当个装饰。
第155章 五气朝元修大道,诛仙剑意初成形
余尽将那颗蛟珠挂在葫芦上,骂了西海龙王几句,便不再想这事。
他盘膝坐下,重新将心神沉入那篇“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法门之中。
此法门说来倒也简明。
所谓胸中五气,对应五脏: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肾藏精。
以五脏为根基,将金木水火土五行真气分别凝炼为五道先天本命之气,滋养对应的五脏之神。
五气圆满之后,朝归于黄庭,便是五气朝元。五脏之神安定,形神俱妙,肉身的桎梏便会开始松动。
说来简明,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寻常修士单是凝炼其中一气,便要耗费数十年苦功。且五气之间相生相克,一着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五脏受损。
余尽倒不愁这个。他体内如今有一轮太阳真火所化的赤金烈阳,端坐于心窍之中,将他心火之气催发到了极致。
心神归位,心火自生,那第一步“心藏神”竟如水到渠成,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便已凝成。
他心中一喜,又调动本体的庚金之气,转入肺脉。
食铁兽天生亲金,这股庚金之气在他体内早已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加以引导,不过半日功夫,肺魄之气也凝成了。
接下来是肾精之气。肾属水,他本想仗着那满满两葫芦壬癸水精,一鼓作气将肾之气也凝出来。
可刚一运功,心窍中那轮烈阳便微微一亮,他好不容易引入肾脉的壬癸水精便被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水汽都没剩下。
“这太阳真火也太霸道了。”
余尽深呼吸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他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心火过旺则克肾水,这是五行生克的基本道理。
而他那心火不是寻常心火,是妖皇的太阳真火,三界之中最霸道的火焰之一。
这火力一日不收敛,肾之气便一日难以凝成。
而且那率先修成的心脏之气,受太阳真火日夜滋养,每吞吐一遍血液便更强一分。心火越强,肾水便越受压制。
余尽看着那道在心窍中缓缓旋转的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东西与阵法不同。阵法可以一夜炼成,这五气朝元却必须慢慢熬。”
他也不急,修行到了这一步,急也没用。索性将五气朝元作为长期根基来慢慢打磨,每日运功适应那太阳真火的霸道,一点一点地寻找水火平衡的契机。
接下来数日,余尽盘膝静坐,一边调理五脏之气,一边在脑中来回琢磨另一件事。
他如今有了诛仙剑意的一丝雏形,虽然仅仅是一丝,却是三界第一杀伐之道的根芽。这般剑意,若只是附在紫电锤上扔出去,未免太对不起它的来历了。
他需要一柄剑。
他花了半天功夫构思剑形,这柄剑不需要有多大的神通,不需要附加什么繁复的阵法。
它的用处只有一桩,承载诛仙剑意。因此剑身必须纯粹,不能有任何杂念,不能有任何预先刻入的法则,它必须是一张白纸,上面只落诛仙剑意这一笔。
余尽将自己储物袋里的家当翻了个遍,终究还是选了星辰铁作为主料。这铁产自天外星辰,质地纯粹,不含半分杂质,这是它最核心的优点。他又取了一小块得自于龙王的青木神铁,在剑身成形时以六丁神火慢慢融入铁胎之中。
青木神铁属木,金木相济,剑身便不至于过分刚脆,多了一分极隐晦的韧性,否则以诛仙剑意的霸道,大概率剑意还未出鞘,便已经炸剑了。
铸成之后的剑静静躺在他膝上。剑身三尺六寸,无鞘,通体银白,剑脊平直,刃口未开,这是承载剑意的剑,不是用来砍人的剑。
余尽双手捧剑,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小心翼翼地引动那一道赤红色的诛仙剑意。
剑意如丝如缕,自他指尖缓缓注入剑身。剑身立时发出嗡嗡的轻鸣,无光的银白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芒,余尽见状将剑归鞘,放于腿上。
待到第七日,余尽虽仍在闭目打坐,可周身那股纯粹杀意之气已压抑不住,丝丝缕缕地往外溢。
白晶晶本在一旁修炼万骨真解,却被那股无形剑意逼得神魂震颤,尸骨之身本能地感应到彻骨的威胁。
小鼍龙更是浑身鳞片都竖了起来,他苦着脸道:“白姐,这地方待不住了。咱俩要是再待下去,怕是要变成那剑下第一道亡魂了...”
白晶晶咬着牙点了点头。二人悄悄退出洞去,远远地挪到了三里之外。离了那剑意的范围,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许。
“公子的修为,越来越吓人了。”白晶晶望着那山洞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小鼍龙长出一口大气,直接把身子摊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附和道:“前辈这修行的路数也太霸道了。小龙当年在西海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小龙还从未感受过如此吓人的剑意。”
半个月后,余尽也终于找到了肾水与心火之间的第一丝平衡。
这半个月间,他摸索出了一个笨办法。先将壬癸水精引入肾脉,那心窍中的烈阳便会骤然运转,将水精蒸发。
他索性不加抵抗,任由水汽化去,只是在水汽散尽的瞬间,将那极细微的一丝没有被蒸干的水精微粒引入肾宫。
一日复一日,肾宫之中积攒的水精微粒渐渐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终于凝成了极淡的一缕水蓝光华。
与此同时,心窍中的太阳真火也在每日无数次的运转之中,也适应了余尽的法力流转,虽仍是霸道,却不再是一副焚尽万物的架势,而是学会了一种更沉稳的燃烧。
余尽长出一口气,终于确信心火与肾水的拉锯战已经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
水火初平,他试着催动太阳真火。手指轻轻一捻,一道金色火焰凭空生出,在他指尖跃动。
那火焰色泽纯粹得如同融化了的日轮,没有寻常火焰的赤红与黑烟,只有一色澄澄的金黄。
火焰周围虚空微微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它烧出了涟漪。
白晶晶远远坐在数里外的山坡上,正闭目调息。
余尽那太阳真火刚一亮起,她便猛地睁开双眼,浑身骨骼不由自主地发出细微震颤,是那尸骨之身对至阳之火的本能畏惧。
小鼍龙也是头顶冒汗,他乃是龙族,受不得如此霸道的火焰,手指一招,地下水涌了上来,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厚厚的水墙,两人方才舒服许多。
鼍洁不禁摇头道:“前辈这又是剑又是火的,小龙何时才有如此大神通啊!”
此时余尽看着手上的火焰,感受着那股焚烧万物的力量,嘴角微微一扬。太阳真火,妖皇至尊之火。
若将此火融入烈焰阵中,以太阳真火为引,以三昧火、石中火、空中火,这四火合一的烈焰阵,怕是连观音的玉净瓶那水也能烧干净了。
他收了火焰,将剑佩在背后,朝远处的山野招呼了一声。
白晶晶与小鼍龙方小心翼翼地回去,见余尽立在那山洞口,如同一柄刚刚磨好的剑,锋芒初露,却已隐隐有了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余尽开口问道:“鼍洁,你可会变化之术?”
小鼍龙答道:“会一些。前辈要小龙变成什么模样?”
余尽沉吟片刻,抬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凡人道童的轮廓。
小鼍龙仔细看了几眼,将身一摇,一阵水光闪过,一个凡人道童便立在洞前。
余尽点了点头,将两只装满了壬癸水精的红水葫芦递到他手上,道:“这两只葫芦你随身带着。你那龙族血脉聚拢水精的天赋,正适合用此物,我再传你一道控制之法。”
余尽以剑指点在鼍洁眉心,将那红水阵的凝练与使用之法渡了过去。
小鼍龙所化的道童连忙将两只葫芦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连连拱手拜谢。
余尽又转向白晶晶。白晶晶早已站起了身,等他吩咐。余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也化作个道童。背上药箱,箱上插这两面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面瘟癀阵旗子,又将白晶晶保存的那落魂幡以法力变小,递到白晶晶手中。
白晶晶接过两面旗,随手将身一摇,便化作了一个清秀瘦削的小道童,背上背着一只老榆木药箱。
她将落魂幡与瘟癀旗分别插在药箱两侧,那两面旗微微冒着几不可见的光泽,倒像是江湖郎中挂在药箱上的幌子。
余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左右,只见两个道童一高一矮、一清秀一憨厚,一个背药箱,一个挂葫芦,倒也像模像样,不禁微微一笑。
他自己也将身一摇,恢复了那副黑白道袍的古朴道人模样。背负长剑,仙风道骨,气质清隽,与在黑水河时的风貌又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山林缝隙洒落,将三人身上新换的道袍映得斑驳。山鸟在头顶啁啾了几声,仿佛在催促远行之人上路。
余尽大袖一挥将洞府夷平,两个道童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道身影施展起遁法,往那车迟国而去。
第156章 国中兴道法 ,余尽救僧人
却说余尽领着白晶晶与鼍洁,一路西行,不多日便远远望见一座城池。
那城头旌旗飘扬,城门洞开,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此时正时值早春,城外柳枝已抽了新绿,护城河畔草色青青,一片生机盎然之象。
余尽运起法眼望去,只见那城中隐隐有祥光透出,并无半分妖气凶煞,与那钻头号山与黑水河截然不同。
三人行至城门外,却见城门左近一片宽阔的河滩空地上,黑压压地聚着百十个和尚。
那些僧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合力拉扯着几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石块土方,车轮碾过河滩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几个监工的道士手持皮鞭来回巡视,见哪个和尚动作慢了,便是一鞭抽去,口中骂道:“秃驴!莫要偷懒!”
那些和尚见了余尽三人从大道上走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们对视,手中的绳索拉得更紧了些。
倒是那几个监工的道士,见余尽背负长剑、仙风道骨,身后还跟着两个道童。
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打个稽首,笑容满面地道:“道友远道而来,可是来我车迟国挂单游历的?”
余尽还了一礼,道:“贫道云游四方,途经贵国,正欲入城一观。”
那几个道士愈发热情,争着替他指路:“道长往这边走!入了城门便是东大街,街上有咱们道门的馆驿,报上道号便能免费住下。城中各处有道会坊市,道长若是有空,不妨去转转。”
然后又道,“道长若有闲暇,可去城中三清观走走,那是咱们国师的道场,香火旺盛得很。”
说着又热情地为余尽指了入城的路,连说带比划,生怕他走岔了。
余尽道了声谢,领着白晶晶与鼍洁穿过城门,入了城中。
一入城中,景象更是鲜明,街上行人见了他们这一身道装,无不侧身让路,有那虔诚的百姓更是当街便打个稽首,口称“道长万福”。
两旁店铺林立,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道观的分坛,或大或小,香火缭绕。
有道士在街边摆摊算命,求签问卦的百姓排着长队;有道士在药铺中坐诊问脉,望闻问切,病者千恩万谢;还有那衣着光鲜的道士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路人纷纷避让行礼。
鼍洁左顾右盼,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鼍洁自小生在泾河龙宫,长在西洋大海,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繁华?他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盯着街边卖糖人的小贩看,一会儿又被那耍猴戏的江湖艺人吸引了目光。
那艺人敲着铜锣,猴子在地上翻着跟头,围观的百姓一阵喝彩。
鼍洁看得入了神,脚步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被白晶晶拽了两回袖子才跟上。
余尽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摊坐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裙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一抬头看见来客,眼睛登时一亮,这道人身着黑白二色道袍,气质清隽,貌若谪仙,背负长剑,是他开店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神仙人物。
老汉连忙将手中抹布一扔,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亲自端上一壶新沏的热茶,又擦了又擦那早已擦得发亮的桌面,方才请三位落座。
余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果然清香润喉,并非寻常劣茶。
他放下茶盏,对那店家道:“店家,贫道初到贵国,有一事不明。方才入城时,见城外许多和尚在做苦工,城中道士却处处受人敬重。此是何故?”
那店家听他问起这个,倒也来了兴致,拉过一条板凳在茶摊边坐下,道:“道长您这是头一回来车迟国,不知道这里面的缘由。这事说来话长,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继续说道:“二十多年前,咱们车迟国遭了一场大旱。那旱情可不是闹着玩的,整整大半年,一滴雨都没下。井干了,河断了,地里的庄稼都枯成了草,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国王先是请了满城的和尚来做法。那些和尚倒是念得口干舌燥,木鱼都快敲烂了,可老天爷还是一个喷嚏都不打。后来此处来了三个道士,当天开了法坛,雨就落了下来,然后就被国王册封了国师。故此道门兴盛。”
余尽又问道:“那和尚虽然求不得雨,但怎会落地如此凄惨地步?”
店家提起和尚,语气便轻慢了几分,撇了撇嘴道:“那些僧人只会念阿弥陀佛,天旱时求不得雨,白白占了朝廷的供养。国王恼他们无能,便夺了封号,拆了山门,毁了佛像,罚他们给道观做工赎罪。前些年隔三差五还能见到几个和尚在街头化缘,如今便只有做工的份了。”
他给余尽续了杯茶,又补了一句,“道长莫怪小老儿说话直。咱们百姓也不傻,谁能给咱们好日子,咱们便敬谁。道士们有真本事,比那些光会念佛的和尚管用多了。”
余尽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慢慢放回桌上。
这车迟国与乌鸡国截然不同,乌鸡国乃是被妖怪暗中篡位,他顺势推了一把道门;而此处,道门香火二十余载,根基已深,民心已固,根本不需要他再去鼓动什么。
反过来看,那三个国师虽有真本事,可行事未免太过,出家修行之人,赢便赢了,何须折辱对方?一个念头隐隐浮上心头。
他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道:“且去会一会那三位国师。”
白晶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此番可还和乌鸡国一般施为?”
余尽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道装行人,又掠过远处一座被拆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寺庙,说道:“此处道家香火已然鼎盛至极,再用那般手段,便是火上浇油。并非火越旺越好,烧过了头,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最高处那片巍峨的建筑群,“且先去看看那三个国师如何。”
三人穿街过巷,往城中心走去。
正行间,忽听得前方小巷中传来一阵喧嚷之声,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和一个年轻男子的闷哼。
余尽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转过巷口,只见两个道士正将一个年轻和尚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那和尚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是鼻青脸肿,嘴角溢血,僧袍被扯得稀烂。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怀中一物,却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破烂道经。
一个高个道士一脚踢在他肋下,骂道:“好个秃驴!国师好心让你在道院做工,本是给你一口饭吃,你倒好,竟敢偷学道法!今日正巧被我们逮住,便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贼秃!”
那和尚咬着牙,也不还口,只是将那本道经死死护在怀里。高个道士还要再打,忽觉手腕被人稳稳扣住,挣了几挣竟纹丝不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背长剑的道人立在身后,面色平和,目光却凛然有神,不由得气势便矮了三分,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位道友,此乃我道院私事,你莫要管。”
余尽放开他的手腕,先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和尚,问道:“你一介出家人,为何要偷学道法?”
那和尚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没有出家修行之人该有的那份从容与超脱,只有窘迫、羞愧。
余尽看了他片刻,也没有追问,只转头对那两个道士道:“两位道友,此人偷学道法固然不对,可打死他于二位也无益处。念在他尚年轻,且给个机会。贫道管了这桩闲事,二位可否卖贫道一个薄面?”
那两个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余尽背上那柄长剑,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发怵。
高个道士干咳一声,道:“既然道友开口,我等也不好不给面子。只是这和尚若再犯,定不轻饶!”
说着踹了那和尚一脚,“还不快滚!”
那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朝余尽深深看了一眼,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跑了。
余尽待他走远,对那两个道士笑道:“有劳二位耽误了这许久。”
说着转头对鼍洁道,“童儿,将那葫芦里的甘霖取两滴,赠与二位道友。”
鼍洁应了一声,解下腰间的红水葫芦,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滴壬癸水之精在两个道士掌心。
那两滴精华通体幽蓝,散发出柔和的沁凉气息,正是余尽以红水阵提炼的水之精华。
两个道士接过那甘霖,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忙拱手道:“道友所带之水竟是此等好物。敢问可是来我车迟国拜会三位国师的?道友若不嫌弃,我等愿为带路,正好也去沾沾国师的仙气!”
余尽笑着拱了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道友了。”
第157章 道观真气韵 ,玄渊问诚心
却说余尽三人随着人流行至三清观前,抬头一望,只见那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丈许高的青石麒麟,昂首怒目,栩栩如生。
门楣之上悬着一方金匾,“三清观”三个大字笔力雄健,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门内重重殿宇依罡斗之势层层铺展,飞檐斗拱,琉璃碧瓦,钟磬之声隐隐传出,香烟如雾,笼罩着整座道观。
余尽立在观前,微微颔首。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乌鸡国的烈阳观、黑水河的水神庙,都曾在他手中拔地而起。
可眼前这座三清观,规制之严谨、布局之精妙,确实比他那烈阳观还要胜出一筹。
那殿宇排布之间暗合星斗,分明是道门正宗的护山大阵之基。这三个国师虽是妖身,倒真学了正统道门的路数。
正思忖间,一个青衣道童从门内迎了出来。
那道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极是灵动。
他见了余尽,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道长从何处来?小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余尽还了一礼,道:“贫道自海上而来,云游四方,途经贵国。听闻三位国师治国有方,特来拜会。”
道童听他自海外来,眼中愈发多了几分敬意,又问道:“敢问道长道号?”
余尽略一沉吟,道:“贫道道号玄渊。”
那道童一听道号,面上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忙将三人引入观中,安排了一间清雅的客堂,亲自奉上香茗,又道:“三位国师正在后殿做小醮,一时不得分身。道长且在此稍待,国师出关之后,小童即刻来请。”
余尽摆了摆手,道:“无妨。贫道自在此等候便是。”
那道童又是深深一揖,方才退了出去。
余尽端坐客堂,目光扫过整座道观。
殿宇之间廊庑相连,香火井然有序。来往的道士虽多,却不见喧哗,个个步履从容,举止有度。
供桌上三清法相庄严肃穆,殿前还设有专门的祈雨坛场,坛上法旗猎猎,阵纹清晰,暗合五行八卦之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庭院角落里几个正在劈柴的和尚身上。那些和尚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埋头干活,头也不敢抬。
廊下还有几个和尚在擦地板,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青砖。一个少年僧人端着果品从廊下匆匆走过,面有忧色,不敢与任何道士目光相接。
余尽微微摇了摇头。道门气象倒是正的,可这手段,把和尚当奴仆使唤,也未免太过了些。
鼍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前辈,这些和尚怎的这般受气?竟然在道观里做杂工,也不怕佛祖怪罪吗?”
余尽道:“此地道士有真法力傍身,这些和尚不过是凡夫俗子,念了一辈子经,连一丝佛力都没修出来,拿什么抵挡?”
正说着,那道童又端了一碟素点进来。
余尽便叫住他,问道:“小道友,贫道有一事不明。这城外的和尚与观中做工的和尚,有何不同?”
道童将素点搁在桌上,回道:“道长有所不知。城外那些和尚冥顽不灵,国师劝他们要么还俗,要么做工,他们偏不肯,日日聚在一处念经,惹恼了国师,便罚他们做苦役。至于观中这些,倒是识趣的,愿意干活,便让他们做些杂事。国师也不亏待他们,管饭,还给发工钱。”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既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刻薄,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如那茶摊掌柜说起求雨之事,一口一个“和尚无用”,二十多年过去,他仍记得清清楚楚,这便是车迟国百姓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无用之人,凭什么白吃白喝。
余尽听完,没有再多问,只是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
他心下已大概有了计较。这三个国师虽是妖身,却学了正统道法,祈雨有应,治国有方,故而能得民心。
可他们对佛门的打压手段太过酷烈,将僧人当牛马使唤,这便是授人以柄。
等唐僧师徒到了此地,悟空那猴子最见不得不平之事,他若是看见和尚被人这般糟践,怕不是当晚便要闹起来。
这三个国师,惹的不是凡人,惹的是佛门。佛门的势力遍布三界,早晚有人要来寻他们的晦气。
他放下茶盏,独自走到三清观外。庭院角落里,一个僧人正蹲在地上拔草。他身形瘦小,僧袍袖口磨得发了毛,手指上缠着几圈发黄的旧布。
余尽走到他面前,少年僧人吓得浑身一抖,手里拔了一半的草根扯断了,磕磕巴巴地道:“道...道长有何吩咐?”
余尽微笑说道:“小和尚,贫道云游至此,不是本地人。且问你几句话,不必慌张,照实回答便是。”
说着将手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平和气息送入对方眉心。
那少年和尚被这气息一拂,只觉紧绷多日的心神忽然松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草根,低声道:“道长请讲。”
余尽问:“你们原先的寺庙中,可有精通佛法之人?”
少年和尚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先皇在世时,尊崇佛道,赐了田地,建了好些寺庙。那时寺中香火旺盛,方丈大师佛法精深,连先皇都常请入宫讲经。”
余尽又问:“既如此,你们如今可有修成佛力之人?”
少年和尚面露茫然,显然是连“佛力”二字都从未听说过,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余尽心中了然。没有佛力,便是只会念经的凡僧,求不来雨也在情理之中。
他又问:“你们此前为何受先皇礼敬?”
少年和尚道:“先皇在时,也曾请寺中高僧求雨。那时高僧登坛诵经,也曾求下来几回雨。只是...只是后来大旱,不知为何便不灵了。”
他说到此处,想起如今的处境,眼圈又红了。
余尽道:“那大旱之时,你们求雨的诚心如何?”
少年和尚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不稳了:“自然是诚的。主持大师亲自领着全寺数十个师兄弟,在求雨台上露天念了整整四天三夜的经文,连口水都没喝。小弟那时候年纪小,跪在后面,膝盖磨得全是血泡。雨还是一滴都没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愤愤地补了一句,“主持天天教我们诚心向佛,可如此诚心,到头来雨却是一滴都没下!”
余尽静静听他说完,声音平缓地道:“非是此等诚心。贫道问你,你们当时奉了多少香油?给了多少黄金?”
少年和尚愣住了,声音苦涩:“饥荒之年,哪来的香油。寺里存粮早吃光了,连供佛的那盏长明灯都断了油。”
余尽没有再问了,心中最后的疑惑也已解开。
这些和尚,只知念经求佛,那所求之佛一旦断了供养,连一炷香一盏灯都供不起,佛前空空如也,佛空跑一趟来此,那佛,自然也就不“灵”了。这才是完整的因果。
他挥了挥手,让那少年和尚自去干活了。
此后两日,余尽便在道童安排的客房中住了下来,每日在静室之中养剑。
那柄新铸的长剑横在膝上,诛仙剑意丝丝缕缕地在剑身之中流转。
同时他也在继续尝试凝炼肾精之气,在太阳真火与壬癸水之间调整平衡,如此反复。
白晶晶守在门外替他护法,鼍洁倒是领了另一桩差事,余尽让他去看看那位先皇所建的佛寺如今是什么光景。
两日后的清晨,后殿的醮事钟声终于敲响。
那青衣道童一路小跑着来报,说三位国师已然出关,听说有海外道人来访,正要来拜会。
话音未落,廊外已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转过回廊,当先一人尚未进门,洪亮的声音已传了进来:“玄渊道友何在?”
第158章 三清观论道,小道童剃发
却说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三道身影转过回廊,当先一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颔下钢髯根根倒竖,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正是虎力大仙。
他身后左首那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一双鹿眼温和而有神,正是鹿力大仙。
右首那人身形最矮,白面无须,步履轻捷,正是羊力大仙。
三人皆身着紫金道袍,头戴五岳冠,腰悬法剑,步履之间隐隐有风雷之相。
余尽打眼望去,只见这三人身上几乎嗅不到半分妖气,顶门之上反倒有一层极淡的金黄之气氤氲不散,若非他见识过各路仙神的功德气象,也未必能认得出那是什么。
“纯正无比的功德之气,几人倒是有些缘法。”
此方天地却不比上古时期,妖兽想要积攒功德,比寻常修士难上十倍百倍。
天道对妖身本就有压制,若非真心实意为凡人做了大好事、且持续多年不曾懈怠,断然凝不出这般气象。
余尽心中有了数:“这三个国师,确实是真心为民。”
虎力大仙当先拱手,声音洪亮如钟:“贫道虎力,携师弟鹿力、羊力,见过玄渊道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余尽起身还礼,道:“贫道玄渊,云游四方,途经贵国,闻三位国师治国有方,特来叨扰。”
双方寒暄已毕,分宾主落座。那道童又新沏了一壶上好的松萝茶奉上,茶香袅袅,弥漫满室。
虎力大仙上下打量了余尽几眼,只见这道人一身黑白道袍,背负长剑,周身气质飘然出尘,顶门之上隐隐有华光流转,竟看不透修为深浅。
他心中一凛,语气愈发客气了几分,道:“道友自何处云游至此?观道友气象不凡,想必是得道高人。”
余尽微微一笑,道:“贫道自海外而来。一路西行,听闻贵国敬道法、重三清,故来此一观。”
鹿力大仙闻言,面露自得之色,道:“道友有所不知。我等师兄弟三人,昔年在终南山得了些道门传承。虽根骨粗劣,难窥仙道之奥,却也不敢自弃。一路西行至此,恰逢车迟大旱,便出手祈雨,解了此国倒悬之难。国王感恩,拜我等为国师。这二十余年来,我等在此兴道观、传道法,也算略尽绵薄之力。”
虎力大仙接口道:“道友既是方外之人,想必于大道玄机多有领悟。贫道等师兄弟虽有些微末法力,却始终无缘得窥长生之秘。今日得遇道友,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这话说得极为客气,却也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余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三位道友修的何法?”
虎力大仙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道:“我等主修五雷法。祈雨禳灾、驱邪除魔,皆仗此术。”
余尽微微点头,放下茶盏,道:“五雷法乃道门正宗,能修到祈雨立应之地步,三位道友已是不凡。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可知,雷法之上,更有何道?”
三位国师面面相觑,羊力大仙忍不住问道:“请道友明示。”
余尽也不藏私。他自参悟《上清雷霆总摄真章》以来,于雷霆之道已颇有心得,此刻娓娓道来,从五雷正法的根基讲起,渐入那诸天雷霆之奥。
雷非一味刚猛,亦可刚柔相济、阴阳互生。
他所言皆是万仙图反哺的正宗雷法精义,三位国师虽只修了五雷法,却也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鹿力大仙更是忍不住起身,朝余尽深深一揖,道:“道友所言,与我等昔年在终南山听闻的传法之言竟有几分神似。只是当年授我等道法的那位前辈早已不见了踪影,许多关窍我等都是一知半解。今日得闻道友开示,如拨云见日!”
余尽微微一笑,又指着观中殿宇布局道:“贫道方才一路走来,见贵观依罡斗之势而建,暗合星宿。只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角一处偏殿,“此处星位偏了一些,若略作调整,当是更加好些。”
虎力大仙闻言一震,霍然起身,疾步走到殿门口,顺着余尽所指的方向望了片刻,回身便是一躬到地,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一同起身,齐齐朝余尽行了个道家大礼。
至此,三人对余尽再无半分疑虑,彻底将他当作了海外仙山来的得道高人。
余尽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三人重新落座,方才开口道:“三位道友,贫道有一言相询。三位既有这般道法,为何不隐居深山潜心修道,反而来此红尘之中当国师?”
三位国师互相看了一眼,虎力大仙叹了口气,道:“不瞒道友。我等师兄弟三人根骨本就粗劣,虽得了传承,却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仙道缥缈,长生难求。既然求不得长生,何不如做些实在事?见这车迟国大旱,百姓饥馑,我等着实不忍,便出手相助。此后国王盛情挽留,我等便在此住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二十多年了,此地百姓奉道敬神,风调雨顺,我等虽不能成仙,倒也心安。”
余尽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三个妖修,倒是真有一颗济世之心。
他又问:“那兴道灭佛之事,又是从何而起?”
鹿力大仙接过话头,道:“此事说来倒也简单。我等本就是道家弟子,车迟国既受道家大恩,自当敬奉三清。至于那些僧人——”
他摇了摇头,“先皇在时,尊崇佛道,赐了他们大片田地,建了无数寺庙。可大旱一来,他们求不来雨,朝廷供养一断,便原形毕露了。当今国王恼怒他们无能,将他们交与我等发落。我等也不曾苛待他们,只是让他们要么还俗归家、自食其力,若执意要继续吃斋念佛,那便凭自己劳动糊口。城外那些做苦役的,都是选了后者的,既然不愿还俗,又不愿干活,那便只好吃点苦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
余尽听罢,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看着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三位道友做事虽有理,却已坏了规矩。”
三妖闻言一愣,虎力大仙皱眉道:“道友此话怎讲?”
余尽道:“此方地界虽距灵山路远,却终究是佛门的香火之地。三位道友在此兴道灭佛,将僧人当牛马驱使,拆了人家的寺庙,毁了人家的佛像。这二十余年平安无事,不过是天数未到。天数一到,必有佛门之人前来问罪。届时三位道友怕是难逃一场劫数。”
虎力大仙听了,哈哈大笑,摆手道:“道友多虑了!这二十多年都平安过来了,哪来的什么劫数?佛门若真有本事,当年大旱时怎不见他们显灵?道友且放宽心!”
鹿力大仙也笑道:“道友所言虽是好意,却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余尽也不与他们争辩,只说道:“三位道友若是不信,贫道有一桩极简单的事,不妨一试。”
三妖见他神色从容,不似玩笑,便收了笑容。虎力大仙道:“道友请讲。”
余尽道:“三位只需派一个机灵些的人,剃了头发,扮作和尚,混入城外那些僧众之中,探听一番便知。”
这要求确实简单。三妖虽觉多此一举,但见他神色郑重,倒也不好推脱。
虎力大仙当即便召来了那奉茶的青衣道童。那道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甚是机灵。
虎力大仙将事情一说,让他剃了头发去城外混几日。
道童一听要剃头,登时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余尽温声道:“小友莫怕,我有那生发之术,准保你剃了马上能再长,事成之后,贫道另有一门法术相赠。”
那小道童听了“法术”二字,眼睛登时亮了,破涕为笑,连忙跪下磕了个头:“道长说话算话!”
当下便由鹿力大仙亲自动手,将他头上发髻解开,一刀割了去。
那道童捧着自己割下来的头发,虽心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忍着没哭。
他换了一身破旧僧袍,光着脑袋,倒也真像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虎力大仙当先便安排了两个道人,领着他往城外和尚们的聚集处去了。
三位国师送走了小道童,便又围到余尽身旁。
虎力大仙方才虽笑哈哈地说不碍事,心中却已被余尽方才那番话说得起了几分隐忧,此时便愈发殷勤,将自己修行中积攒多年的疑难怪处一一提了出来。
余尽也不推辞,为他们讲解五雷正法之上的诸天雷霆之道,又提及那天地五行与五脏之气的对应关系。
鹿力大仙听得如痴如醉,一双鹿眼越来越亮,竟壮着胆子向他要了一套修行法门。
余尽也不吝啬,略作沉吟,便以神念将一小段调息养气的口诀传入三人识海。
那口诀虽不算高深,却胜在平和中正,正适合他们这种根骨粗劣的修士。三妖得了口诀,喜不自胜,连连拜谢。
余尽又让虎力大仙取来笔墨,亲手绘了一幅天罡阵的简图,替他们重新勾画了观中几处殿宇的星位。
当夜三清观上应星辰,三妖依图调了阵法,果觉星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不知多少,愈加敬服。
这般论道说法,很快便是两日过去。
这一日清晨,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出半张脸,一个光着脑袋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三清观大门,正是那小道童于城外回来了。
第159章 道童削发探僧众,玄渊说劫警三妖
却说那小道童跌跌撞撞跑进三清观,光着的脑袋在晨曦下泛着青光,一脸惊惶之色。
虎力大仙正在殿中打坐,见他这般模样,喝道:“慌什么!慢慢道来。”
道童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定住心神,朝三位国师与余尽行了礼,道:“国师爷爷,小道混进那些和尚堆里,他们...”
鹿力大仙摆手道:“莫急,从头说。”
那道童咽了口唾沫,道:“小道剃了头混进去后,那些和尚倒不曾疑心。有个老和尚偶然透露给我说,有一队从东土而来的取经僧正在西行路上,身边跟着个神通广大的猴王徒弟。那老和尚说他们只要撑到那取经僧到此,届时便能叫他们脱了苦役。”
虎力大仙皱眉道:“这些和尚被关在城外做苦役,与外界不通消息,如何知道东土来了取经僧?”
道童摇头道:“小道也不明白。只听那老和尚说得言之凿凿。”
虎力大仙摆了摆手让道童站到一旁,看向余尽,神色间已有了几分凝重,道:“道友,这取经僧是何来历?”
余尽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方才说道:“道友有所不知。那东土取经僧法号玄奘,乃是大唐天子钦封的御弟。论辈分,他师尊乃西天佛祖如来,论渊源,他历十世修行,金蝉子转世。这般人物,道友以为如何?”
虎力大仙面色微变,他在终南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金蝉子”三字的份量。西天如来座下弟子转世修行,这来头未免太大。
但他仍是嘴硬道:“即便如此,左右不过一个凡僧罢了。我等修持数百年,难道还怕了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不成?”
余尽摇了摇头,说道:“道友只说对了一半。那玄奘确实是凡僧,但他座下三个徒弟,道友可知他们的来历?”
三妖齐齐摇头。
余尽伸出手指,一一数来:“大徒弟孙悟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力战十万天兵,诸天神佛皆难降伏。二徒弟猪悟能,乃天蓬元帅临凡,掌八万水军。三徒弟沙悟净,乃卷帘大将降世,曾随侍玉帝驾前。这三尊人物,哪一个不是翻江倒海之辈?”
殿中一时寂静。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之色。虎力大仙那钢髯根根颤动,半晌方道:“道友所言,当真?”
余尽道:“贫道云游四海,所闻所见不在少数。三位道友在此二十余年平安无事,非是佛门无暇顾及,而是等那取经僧至罢了。”
“三位道友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孙大圣见此地僧人被驱为苦役、寺庙被毁、佛像被砸,以他那种搅得天宫都不安宁的性子,能饶得过三位道友?”
虎力大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更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鹿力大仙声音干涩,道:“道友既提前告知,想必有解救之法?”
虎力大仙也道:“道友救我!”
羊力大仙虽不说话,却也眼巴巴地望着余尽。
余尽沉吟片刻,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那道童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在殿中烛火映照下亮得晃眼。
余尽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这小童儿,倒是心焦得很。”
说罢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摸。
说来也怪,那道童只觉头顶一阵温热之气流转,头皮发痒,紧接着满头黑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片刻工夫便恢复了原先的长短,乌黑油亮,比剃之前还茂盛了几分。
道童又惊又喜,摸了摸自己重回的头发,却仍不离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着脸道:“道长爷爷,您答应过小道,事成之后传授一门法术的!”
虎力大仙喝斥道:“胡闹,本就是你分内之事,如何还敢求取人家真法?休要贪心!”
余尽摆摆手,笑道:“无妨,既然答应了,便不可食言。”
他将手掌按在那道童头顶,以神念传入了一小段法诀。
道童只觉脑中多了一篇文字,却一字不识,茫然道:“道长爷爷,这...这传的是什么法术?小道怎地看都看不懂?”
余尽笑道:“你并无半分法力在身,传你法术你也用不了。此法名为‘引星淬体诀’,乃是接引天上星华淬炼肉身的粗浅法门。你依此法日日在星光下打坐,虽暂时练不出什么神通法术,却能让根骨日渐坚固、气血愈发充盈。等有朝一日修出了法力,再学法术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道童虽听不太懂,却也知道得了好东西,喜得连连磕头,抱着脑袋欢天喜地退下去了。
待道童离去,三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下危局。鹿力大仙搓着手道:“道友方才说解救之法...?”
余尽淡淡道:“说来也简单。将那些僧人放了便是。”
三妖面面相觑。
虎力大仙迟疑道:“放了那些和尚?他们将佛门重新立起来,那我等这二十余年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羊力大仙也接口道:“是啊道友,道门在此地兴盛已久,百姓皆知三清之名,断了佛门香火已久。此时放了他们归去,怕是不好活吧?”
余尽摇头道:“道友此言差矣。留着他们在城外服苦役,那一东土取经僧到来,你三位便是现成的罪过。反倒是不如放还自由,再发放些银两作为遣散补偿,届时取经僧问你三位,你三位也可理直气壮地说:‘我等虽灭了佛,却不曾苛待僧人。和尚不愿还俗者,我等好吃好喝供养了这些年,临放还赠了盘缠。’那猴王虽好斗,却不是不讲理之徒,有了这番话,三位道友便不至于立即惹来杀身之祸。”
鹿力大仙听罢,捻着几茎胡须,双目微眯,忽然一拍大腿,道:“妙!妙!大师兄,此计大妙!咱们先放了人,再赔些银子,那取经的和尚便是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虎力大仙沉吟良久,面色数变,终是重重点头,道:“好!就依道友所言!”
当日上午,三位国师便入宫面见国王,只说昨夜观星见天象有变,须放还僧人以求社稷平安。
车迟国王虽是满心不情愿,但二十余年来对三位国师言听计从,也不曾多问,当即拟旨:将城外做工的僧人尽数放归,各赏银十两,以为遣散。
圣旨传到城外时,那些和尚正在烈日下搬石夯土。听得旨意,先是怔住,随即轰然一声欢呼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和尚们跪地叩头,泪流满面,直呼“佛祖显灵”;年轻的和尚们则扔了手中工具,互相抱头痛哭。
五百余僧人领了银两,欢天喜地,回归本寺。
消息传回三清观,三妖心中悬着的大石也放下了。
余尽每日照常与他们讲道说法,三妖愈发敬服,只觉这位玄渊道人深不可测,连带着对他们师兄弟三人的劫数也算得清清楚楚。
这五百人到了寺庙,名唤智渊寺,乃是当年车迟国第一大寺,香火极盛。
二十年前灭佛之时,寺中僧人被驱赶一空,佛像被捣毁,殿宇被封闭。如今和尚结伴归来,推开了那尘封二十年的山门。
入得寺中,但见:
败叶满阶无人扫,蛛网横梁有尘封。
天王殿中,四大天王或缺头或断臂,东倒西歪;大雄宝殿,佛像金漆剥落,面目全非。
香炉倾倒生青草,钟鼓残破卧苍苔。僧房禅院,门窗俱无风自入;藏经阁楼,经卷散乱雨来侵。好一座伽蓝净地,竟成狐兔之窝。
那些僧人见了这般光景,一个个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罢,自有年长的老和尚出来主持。
众僧推举了一位法名叫做“智通”的老和尚做了方丈,又选了监寺、维那、知客等职司。
智通方丈道:“众位同门,虽蒙国王恩泽放归,又有遣散银两,可这寺庙破败至此,若不修缮,如何安身?”
众僧皆道:“方丈说的是。”
智通方丈便命人取来当年离寺时所埋之物。
掘了半日,果然从大雄宝殿旧址底下挖出几只陶瓮。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塞着金银锭子,虽沾了泥土,成色却丝毫未减。
众僧大喜,又将各自的遣散费凑到一处,合计竟有万余两银子。
有了银钱,便召集工匠,采买木料砖瓦,准备翻修寺庙,重立佛像。那些工匠本就是城中百姓,听说和尚们出得起银钱,哪有不肯的?当即便带着家什进了寺,乒乒乓乓地干了起来。
初时一切顺利。木料送到了,砖瓦也码得整整齐齐,匠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可不过四五日光景,管账的老和尚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这修寺建庙不比寻常盖房,木料要好的,砖瓦要厚的,金漆要真的,佛祖面前,谁敢偷工减料?
工匠们赚的是辛苦钱,自不会替和尚们省。万余两银子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工程才勉强过半,账上的银子却也已去了近半。
而工程方才完成一半,后续还需多少银钱,却是不敢想了。
智通方丈急召众僧议事。
有僧人出主意道:“当年寺中尚有田产百亩,租给佃户耕种,每年收租。如今既有国王旨意放我们归来,这田产自然也当归还我等。不如去将那些田契取出,向佃户收租。”
众僧觉得有理,便从寺中密室取出当年的田契,派了几个能言善道的僧人前去收租。
那几个僧人寻到田间,见那些佃户正在耕作,便上前道:“我等乃智渊寺僧人,此田乃寺中产业,你等租种多年,如今该缴租了。”
那佃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和尚?这田早二十年前便被国王收回,如今是官田了。要收租,去官府要去。”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再去寻别的佃户,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他们又拿了当年的借据,去寻那些曾经借了香火贷的百姓。可二十年过去,那些人或迁或亡,便是找到几个,也是翻脸不认账。
僧人无奈,只得告到官府。那县官看了状纸,冷笑一声道:“二十年前的旧账,如今来告?且不说人证物证俱无,便是真有,时过境迁,这官司也没法打。回去吧。”
几个僧人灰头土脸回来,将情由一说,满寺僧众俱是垂头丧气。
智通方丈叹道:“罢了罢了,讨不来便讨不来吧。好在尚有些银两,暂且精打细算过活便是。”
便有僧人提议再行化缘之事。次日,十几个僧人分头出去,有的往城中,有的往村乡,托着瓦钵,挨家挨户化缘。
可这车迟国崇道二十余年,百姓见了和尚,不是闭门不纳,便是恶语相向。偶尔有一两户好心人家,给些残羹冷饭,也不过杯水车薪。
如此过了十余日,僧人出去化缘,一日竟化不来半钵饭。更兼寺庙香火断绝,无有香油银钱进账。
五百余僧人守着那日渐减少的银两,先是每日两顿干饭,后减为一顿,再后来便成了稀粥。
却说这日晚间,鼍洁从外头回来,进了三清观后殿。余尽正在窗前就着月光翻看一卷古册,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道:“如何?”
鼍洁走到近前,低声道:“前辈,我这几日在那智渊寺外暗探,看得分明。那些僧人修缮寺庙花去大半银两,田租讨不回,香火化不到,如今已是断粮了。今早见那些僧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那老方丈站在殿前发愣,半日不动。”
余尽道:“竟然如此凄惨?”
鼍洁道:“他们不想着生产,皆是坐吃山空。照此下去,不出半月,便要饿死人了。”
余尽默然片刻,道:“还是得帮一帮。”
鼍洁不解道:“那三位国师不是已经放了他们,又给了银子?他们自己把银子花光了,怪得谁来?我看那些和尚也没什么本事,值得前辈如此费心?”
余尽道:“两千多僧人,死的死,散的散,还俗的还俗,只剩下这五百来个。咱们虽不是那行凶之人,可此地毕竟是道家管理之地,让这些和尚受了多年的苦役,这便是因果。”
他顿了顿,接着道:“修行之人最怕什么?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刀兵水火,只怕因果缠身而不自知。佛门讲因果,道门讲承负,说到底是一回事。若不趁早了结这段因果,日后必成大患。”
鼍洁挠了挠头,虽还是有些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只道:“那前辈打算如何帮他们?”
余尽转过身来,招了招手,让鼍洁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鼍洁听罢,脸色古怪,半晌才道:“前辈,您这...这是帮他们还是害他们?”
余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帮他们活,这就是帮。”
鼍洁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转身出了静室。
第160章 道童生法力,和尚学道法
却说鼍洁出了静室,余尽依旧每日与三位国师谈玄论道。这般又过了三五日光景。
这一日清晨,三清观后殿之中,余尽正讲述那星辰运转与人身穴窍的对应之法。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围坐左右,听得如痴如醉。
余尽道:“天有三百六十五度,人有三百六十五穴。星宿轮转,穴窍开阖,二者本是一理。修道之人若懂得借星力淬体,便能以天地之有余,补自身之不足。”
鹿力大仙听得双目放光,忍不住问道:“道友所言星力淬体,与我等平日打坐吸纳星华,可有不同?”
余尽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忽听得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那奉茶的小道童端着一壶新沏的松萝茶走了进来。虎力大仙正要伸手接茶,却忽然怔住了。
他一双环眼死死盯着那道童,半晌方道:“你...你身上怎地有了法力?”
道童吓了一跳,差点将茶壶打翻,茫然道:“国师爷爷,小道...小道也不知道。这几日依道长爷爷传的法子,夜夜在星光下打坐,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精神越来越好,别的也没什么...”
虎力大仙霍然起身,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道童手腕,闭目感应了片刻,失声道:“果然生了法力!虽只一丝,却纯正无比!”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纷纷起身,围着那道童上下打量。
鹿力大仙颤声道:“我师兄弟三人修了数百年,方才勉强凝出一缕法力。这小童、不过半月工夫,便能生出法力来?这...这如何可能!”
余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他根骨本就比你三人好。缺的不过是法门罢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
三妖互相对视,目光之中尽是惊涛骇浪。虎力大仙钢髯颤动,忽然朝余尽一躬到地,声音发颤,道:“道友...不,前辈!前辈道法通玄,随便一门入门法诀便能叫凡童生法。我等师兄弟三人修行数百年,始终难窥大道门径。今日斗胆,恳请前辈收我等为徒!”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齐齐跪倒,叩首道:“恳请前辈收我等为徒!”
余尽却不答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方才说道:“三位道友请起。”
三妖哪里肯起。虎力大仙抬头道:“前辈若不允,我等便跪在此处不起了。”
余尽叹了口气,站起身道:“三位道友,非是贫道不肯。三位已有师承在身,贫道若收了你们,便是夺人道统。此事不合规矩。”
虎力大仙急道:“我等当年在终南山不过得了几句口诀,连恩师名号都不知晓,至今修行全凭自己摸索。前辈...”
余尽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不必再说了。收徒一事,断然不可。”
三妖闻言,面上尽是失望之色。
却听余尽话锋一转,道:“不过,收徒虽不可,互相切磋论道却是无妨。贫道这里有几门粗浅法门,传与三位道友,也算不得什么。”
三妖本已失望至极,听这话登时又生出希望来。虎力大仙连忙道:“请前辈赐教!”
余尽道:“贫道观三位道友修行之法,根基本是正宗的五雷正法,只是路子太直,不懂得借势。譬如炼器,你们只知以法力硬催,却不知引天地之力入炉,事半功倍。”
当下便传了他们一套引星光淬炼肉身的粗浅法门。
又讲了些炼器的基本法门,如何引天地之气入炉、如何借星宿方位调星力、如何以符文篆法增强法器威能。
“三位道友根骨虽是天生,却非不可更改。星力可淬体,五行可补缺。譬如虎力道友庚金之气太盛,当以戊土中和;鹿力道友木气过旺,当以金气修剪;羊力道友火气偏弱,当以木气生扶。”
鹿力大仙听得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等从前只顾埋头苦修,哪里知道这些!”
那羊力大仙素来寡言,此时却忽然开口道:“敢问前辈,既知我等根骨之缺,可有借外物弥补之法?”
余尽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倒也并非不可。譬如你那羊角,天生便是通灵之物。若能寻些灵材炼入其中,便可化为一件上佳法器。此事贫道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羊力大仙大喜,连连叩首。
三妖得了这些指点,如获至宝,喜不自胜。
就在这时,殿外有道人通报道:“启禀国师,外面有几个和尚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三妖一愣。虎力大仙皱眉道:“和尚?他们来此处作甚?”
那道人在殿外道:“一共六人,为首的自称法名慧德。说是有要事要见三位国师。”
虎力大仙正要说不准进,余尽却摆手道:“让他们进来便是。”
虎力大仙犹豫了一下,挥手让道人去引路。
不多时,那六个僧人进了后殿。当先一个年约二十来岁,方面大耳,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僧袍,面色倒还沉稳,正是那智渊寺的僧人慧德。
他身后五个僧人年纪不等,却皆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个个弯腰驼背,显是饥饿多日。
慧德见了三位国师,稽首行礼道:“贫僧慧德,见过三位国师大人。”
虎力大仙点头道:“你们来此何事?”
慧德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说来惭愧,我等虽蒙国师与国王恩典放归寺庙,又蒙赏赐银两,奈何修寺花费巨大,田产讨不回,化缘化不到,香火早已断绝。如今五百余僧众已是食不果腹,再挨几日,恐怕真有饿殍之祸。”
鹿力大仙皱眉道:“你们既难以为继,来寻我们做什么?难道还要我等再给你们银子不成?”
慧德摇头道:“非是讨要银两。”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道,“贫僧与众位师兄弟商议多日,思来想去,既然此方地界百姓笃信道门,佛门香火已是断绝,我等若想活下去,便不能再守着那老一套。故此前来,恳请国师...传授我等些许道法。”
此言一出,三妖齐齐愣住。
殿中一片寂静。
虎力大仙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和尚要学道法?”
慧德点头道:“正是。此地百姓皆不信佛门,佛门在此地难以生存。若可学些道家驱灾辟邪、治病救人的法门,我等也好靠着替人做些法事、治病、驱邪维持生计,养活寺庙与僧众。”
鹿力大仙道:“你们出家时发的佛门大愿怎么办?那西方极乐世界还去不去了?如今改学道法,背了佛,可是大忌!”
慧德闻言,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不知国师大人对这佛门大愿,是从何处听来的?”
鹿力大仙道:“天下佛门中人皆是如此说的。”
慧德垂下眼帘,低声道:“昔年我佛门教义传于世间,凡入寺为僧者皆要发宏愿求净土。入寺便是斩断尘缘之说,是兴盛后才有的。”
“只是,若连活着都做不到了,还顾得上那些后来添的规矩吗?”
鹿力大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虎力大仙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沉声道:“道法怎可轻传于和尚?你们走吧!”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眼中有绝望之色。
这时余尽却开口说道:“三位道友且慢。”
三妖转过头来,却见余尽神色平静,放下手中茶盏,道:“贫道有一言。”
第161章 祖师点头,余尽功成
却说余尽开口说他有话可言。
虎力大仙忙回道:“前辈请讲。”
余尽道:“法无高下,人有分别。和尚也好,道士也罢,能用法术济世救人,便是功德。至于穿的是僧衣还是道袍,并不要紧。”
他看向那些僧人,继续道:“况且这些僧人,本是受了几分委屈的。教他们一口饭吃,也叫他们替百姓做些驱邪治病的事,对百姓、对僧人、对三位国师,都是好事。”
虎力大仙闻言,皱起眉头,陷入沉默。
鹿力大仙也捻着胡须,目光在几个僧人脸上扫来扫去,终是摇头道:“前辈说得虽有道理,然道法毕竟是三清之法,我等虽为国师,却也不敢擅自将道法轻传于佛门弟子。”
他话锋一转,道:“除非,请三清示下。”
余尽点头:“理当如此。”
当下便命人取来香烛,供在三清像前。
虎力大仙亲点三炷香,三妖一同跪在蒲团之上。
虎力大仙口中念念有词,将此事原委一一禀告,末了道:“弟子不敢擅专,恳请祖师示下。”
三炷香插在铜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腾。
初时无风,那三道青烟本是笔直向上。可升到半空之中,忽然齐齐打了个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那烟柱上轻轻一拨。三道青烟聚到一处,凝成一个圆环形状,久久不散。
殿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盯着那烟环。
那烟环在空中悬了足足十数息工夫,方才缓缓散去。
虎力大仙浑身一震,与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
三人齐齐叩首,道:“弟子领旨。”
虎力大仙站起身来,对慧德道:“既然三清应允,我等也不阻拦了。自明日起,在三清观旁另辟一处法场,专教你们这些愿意学的。不教三清正统之法,只传些驱邪、治病、符水之术,可能保你们吃上饭。”
慧德大喜,与众僧齐齐跪下,连声道:“多谢国师!多谢国师!”
余尽坐在一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那些僧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次日一早,三清观西侧的一块空地上便搭起了几间简易芦棚,挂了一块木牌,上书“济世堂”三字。
出乎三妖意料,头一日来学道法的和尚竟有数十人之多,排着队在空地上站成数排,一个个虽然面黄肌瘦,却个个神色坚毅。
三妖也不藏私,轮流讲法,传授那最粗浅的符水治病、驱邪避灾之术。这些僧人虽不会法力,但念诵真言、画符施咒,倒也勉强能用。
如此几日下来,和尚们学了些皮毛,三五结伴去乡间替人治病驱邪,竟真赚回了几枚铜钱、几升米面。虽只是杯水车薪,却总算有了盼头。
却说这一日傍晚,白晶晶远远便瞧见鼍洁,他正鬼鬼祟祟地摸进观中,神色甚是心虚。
白晶晶眉头一拧,也不出声,只悄悄跟了上去。
待到鼍洁转过回廊,她猛然伸手,一把揪住他后领,拖到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孽龙,这几日鬼鬼祟祟的,到底做什么去了?”
鼍洁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白晶晶,才松了口气,道:“白姐姐莫揪莫揪,没做什么...”
白晶晶冷哼一声,道:“说实话。”
鼍洁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晶晶又逼问了几句,鼍洁实在熬不过,方才苦着脸道:“我说,我说就是。那一日前辈把我叫到身边,吩咐了几句话...”
他将当日余尽吩咐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余尽招他附耳过来,叫他化作一名游方僧人的模样,混进智渊寺去。
在寺中与众僧一同吃住两日,摸清寺中情形,然后偷偷溜出寺外,在无人处换上一身道袍,变作个游方道士,去附近乡里替百姓做些小法事。
白晶晶皱眉道:“化作和尚又变作道士?他让你做这些作甚?”
鼍洁叹道:“正是如此才要命。我变作道士后,去乡里替人画符治病、驱邪禳灾,那些百姓见是道士,各个恭敬得很,给的酬金也不少。赚了银钱,我又变回和尚模样,带着银钱回寺里交差。”
白晶晶何等聪明,听了一半便明白过来,冷冷道:“寺里那些和尚本已山穷水尽,见你出去一趟便能带回银钱,自然要问你是怎么来的。”
鼍洁苦着脸道:“白姐姐说的是。我一回去,那些和尚便围上来问我银钱从何而来,我只得告诉他们,是扮作道士替人做法事赚的。那些人都是秃头,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我便建议他们去找三位国师学些道法。”
白晶晶听得无名火起,低声骂道:“你这厮真是一点好事都干不出来!掘人家的根还说是帮人家,教和尚扮道士做法事,亏你想得出来!”
鼍洁苦笑道:“姐姐,这主意是前辈出的,可不是我想的。再说了,那些和尚一日连两顿稀粥都喝不上,饿得眼冒金星,再挨几日便真要饿死人了。我虽是骗了他们,可如今他们学了道法,确确实实吃上了饭。这算不算帮?”
白晶晶张了张嘴,顿时无话可说,哼了一声,松开鼍洁的衣领,转身便走。
两人来到后殿静室之外,远远便瞧见室内有光华流转。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只见余尽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神光内敛,那柄新铸的长剑横放于膝上。
剑鞘之上再无半分锋芒溢出,往日那逼得人无法靠近的诛仙剑意,竟已完全收敛于剑鞘之内,丝毫感应不到。
白晶晶与鼍洁对视一眼。鼍洁刚要张口,余尽的声音便从内传出:“在外头站着作甚?进来便是。”
两人这才推门而入。鼍洁这几日做的事自然不必细说,余尽只问了他几句寺中情形,便不再多言。
两人随即退出。
余尽体内炼制五气,心火之气早已凝成,肺金之气也已稳固,唯独肾水之气被太阳真火压制,屡凝屡散。
这几日与三妖论道,虎力大仙无意中提及五雷正法之中有“雷炼五脏”之法门,以雷霆之力淬炼五脏,可激发五脏之气的生机。
余尽以此法为基,借紫电锤中的雷霆之力催动五脏生机,又将三妖的修行心得与自己所学融会贯通,竟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水火二气一进一退,恰恰在这数日之间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此时他浑身气息浑然一体,不泄分毫。那柄承载诛仙剑意的长剑也终于被他藏起了剑意,再无锋芒外露。
他缓缓睁开双眼,收了功法运转,低头看了看横在膝上的长剑,又抬起手掌,五指微张——掌心之中,一道极淡的金色火焰无声燃起,又被一层极淡的黑色水气裹住。金焰与水气之间,隐隐有雷光游走,如同一条条细小的电蛇。
水火二气虽只是勉强平衡,却终究不再是先前那般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余尽将手掌一握,收了火焰水气,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心中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虎力、鹿力、羊力三位,修的是最正宗的五雷正法,根骨虽粗劣,根基却不算坏。这样的妖修,按理说放在哪个道统里都不至于是弃子。可听他们所言,当年在终南山只得了些口诀便被丢下不管,既传了正法,又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传了正法,却又说扔便扔了。
“难道这三个妖修,在那位传法之人眼中,当真无足轻重?”
余尽微微皱起眉头:“怪哉...”
第162章 存佛纳道法,求医封国师
却说那济世堂开了不过半月,来学道法的和尚便从最初的数十人增至百余之众。
日日有光头僧人跟着三位国师画符念咒、舞剑驱邪,倒也成了一道奇景。
这些和尚学了粗浅法门,便三五结伴往乡间去。
替人画符驱鬼、做小法事、看病解灾,一日下来竟能挣来几升米面、数十枚铜钱。
虽算不得富裕,却比往日饿着肚子念经强了太多。
和尚们欢喜地回了智渊寺,将银钱米面交到库房。
那监寺和尚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成袋的米面,又惊又喜,问慧德道:“往日你们出去化缘,一日化不来半钵饭。这几日怎地得了这许多?”
慧德早备好了说辞,面色不改,道:“我等出去替人家做些力气活儿,帮工搬货、修墙补瓦,人家给的施舍。”
监寺将信将疑,却看着那银钱和正在修葺的大殿,终究没再追问。
寺中仍有不少守着旧规矩的和尚,每日照常念经礼佛,却依旧食不果腹。
这些人眼见慧德一众人等日日都能带回银钱米粮,肚子里的饥火和心中的疑惑一同烧将起来。
一日晚课后,七八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僧人堵住了慧德。
为首一个法号慧明的僧人,一把抓住慧德衣袖,颤声问道:“慧德师弟,你我也是同门多年。你老实说,你们那些银钱到底是哪里来的?若真有门路,也带挈带挈我等。再这般饿下去,我等怕是要去见佛祖了。”
慧德被众人围住,左看右看,尽是饿得发慌的同门,心中不忍,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去做什么力气活儿,而是去了三清观旁的道场,学了些道家符法医术,扮作道士替乡民驱邪治病,这才挣来了银钱米粮。”
此言一出,那几个僧人齐齐变色。
慧明更是松开手,倒退三步,手指慧德,声音发抖:“你...你们竟去学道法?背佛入道,这可是大忌!”
慧德垂下头去,不敢辩驳。
然而出乎他意料,那几个僧人沉默了片刻,慧明竟又走上前来,颓然道:“罢了罢了,人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忌讳。下次去,也带上我等吧。”
慧德抬头,只见那几位僧人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求生的渴望。
他心中一酸,点头道:“好。”
如此旬日之间,去学道法的和尚越来越多。
智渊寺中渐渐变成了一副奇景:山门之外仍是佛门气象,大雄宝殿供着新塑的佛祖金身;可后院禅房之中,却日日传出诵道经、练道剑、画符箓之声。
僧人们白天穿着僧袍念经礼佛,夜里关了门便换上一身道袍,头戴假发,对着三清画像打坐炼气。
便是那大雄宝殿之中,佛像金漆未干,香火缭绕的蒲团底下,竟也压着几本道家符箓秘本。
真个是:外存佛相,内蕴道心。
这般情形倒也应了《道德经》中那两句: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和尚们嘴上念着阿弥陀佛,心里琢磨的却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倒也算一桩佛道奇缘。
然而纸包不住火。
这一日,那智通方丈因寺中修建工程进度迟缓,亲自到各院巡察。
行至后院,忽听得一间禅房之中传出诵经之声。
他本欲点头赞许,细听之下却骤然变色,那经文明明是道家的《北斗经》。
智通方丈一脚踢开房门,只见屋中十余个僧人盘膝而坐,中间摆着一幅三清画像,个个手中掐着道家手诀,口中念念有词。
屋角还堆着几套道士衣冠、几柄桃木法剑。
智通方丈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大喝道:“你们...你们这些孽障!竟敢在佛门净地修习外道!罪过!罪过!”
屋中僧人慌忙起身,跪了一地。慧德也在其中,他抬头道:“方丈息怒,容弟子解释...”
“解释什么!”智通方丈怒不可遏,“剃度出家之日,尔等皆发愿求往生净土,今日却在此地诵那外道经文!这是背佛!是破戒!尔等还有何颜面穿这身僧衣?”
当下便要召监寺前来,将这些僧人逐出寺去。
慧德霍然起身,声量也大了几分,道:“方丈且慢!”
智通方丈一愣,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慧德上前一步,不紧不慢的说道:“方丈说我等背佛破戒,弟子斗胆请教,何为背佛?”
智通方丈道:“诵外道经文,修外道法术,这便是背佛!”
慧德道:“那弟子再请教,佛祖当年住世之时,可曾定下不许学他法之戒?”
智通方丈一怔。
慧德道:“戒律之中,可有一条说‘不得学道法’?”
智通方丈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慧德又道:“《金刚经》有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祖说法尚且要人舍去,何况我等学些粗浅符法只为活命?方丈,诸位同门的性命与戒律,何者为重?”
智通方丈面色阴沉,道:“强词夺理!尔等既剃度出家,便当守佛门规矩。贪生怕死,还算什么出家人?”
慧德身后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大声道:“方丈说得轻巧!你老人家这些日子吃的米、喝的粥,哪一粒哪一滴不是我等扮作道士挣来的?寺中修佛像的金漆、铺殿顶的砖瓦,哪一枚铜钱不是我等学了道法换来的?我等若学方丈这般守着规矩不去变通,这智渊寺早成了一片荒地,方丈你老人家怕也早饿得去见佛祖了!”
这话一刀戳在要害上。
智通方丈气得白须乱颤,指着那年轻僧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慧德又道:“弟子等何尝愿意学道法?何尝愿意披上那假发道袍?可车迟国上下只信道门,百姓见了和尚绕着走,化缘化不到,田租讨不回。五百多个活人,张嘴便要吃饭。若不变通,难道等着饿死不成?”
他语气诚恳,眼中含泪,道:“再者,弟子等虽学了道法、穿了道袍,可这寺中的佛像是谁花钱重塑的?这大殿的砖瓦是谁挣钱铺的?方丈可曾问过,修缮寺庙的银两从何而来?”
说到这里,他身后的僧人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智通方丈。
智通方丈被那一道道目光逼得退了一步。
他心中并非不明白,这些日子寺中银钱骤增,工程得以继续,他早就觉察蹊跷。只是不愿深想罢了。此时被人当面揭破,竟不知如何应对。
一时间,院中寂静无声。新派和尚与守旧老僧隔着门槛对峙,一方握着桃木剑,一方攥着佛珠,谁也说服不了谁。
慧德趁势上前一步,高声道:“众位师兄弟,今日之事不妨说个明白。那些不愿学道法的,我等也不强求。只是寺中规矩须得改一改了,要吃饭的,便随我等去做活;不愿做活的,自去念经打坐,只是莫再抱怨粥稀。”
此言一出,寺中那些僧人十有七八站到了慧德身后。
那守旧的智通方丈与数十个老僧兀自不肯屈服,口中兀自念着“罪过罪过”。
慧德挥了挥手,低声道:“送几位老师父去后院塔林静修,好生供养就是。”
当下便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上前,将那些顽固老僧架起,不理会他们的挣扎与怒斥,关入了后院塔林,一日三餐倒也不曾短缺。
自此,智渊寺表面看着仍是佛门禅寺,山门匾额照旧,晨钟暮鼓不绝。
可若是有心人进去细观,便能瞧出端倪:藏经阁中佛经与道经混杂一处,禅房之内桃木剑与木鱼并排摆放。
早课时分,前殿传来的是《金刚经》的梵唱;后院之中,却有另一群人踩着罡步、念着《北斗咒》。
真个是:
佛前香火道前灯,一片袈裟半是玄。
却说此间风云变幻,另一边车迟国皇宫之中,又另有一桩大事。
那车迟国王数日来龙体欠安,生了头痛之症,宫中御医治了几日,针灸汤药俱不见效。
三位国师得知,便入宫探视。
那国王道:“朕这头痛发作起来,犹如万针攒刺,实在难熬。三位国师可有良方?”
虎力大仙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道:“陛下,臣等虽有些法术,却长于祈雨禳灾,于治病一道并不精通。不过三清观中有一位自海外云游而来的高人,神通广远,或可为陛下诊治。”
那国王眼睛一亮,道:“快请!快请!”
当下便遣内侍备了车驾,随着三位国师出宫,一路往三清观来。
余尽正在观中静坐调息,见虎力大仙引着宫中车驾而来,已知来意。虎力大仙将病情一说,余尽微微点头,也不推辞,当下便随他们入了宫。
车迟国王斜倚在龙榻之上,面色蜡黄,头顶缠着一条明黄抹额,见余尽进殿,强撑着坐起身来。
余尽打量了那国王几眼。只见此人虽面色不佳,却非将死之相,只是有股病气缠绕不去。
那国王道:“道长仙风道骨,必是得道之士。朕有一事相求,非但求道长除去朕的头痛,更求道长传授那长生不老之法。”
余尽闻言,摇了摇头,道:“陛下此言差矣。凡人生死之数,冥冥中自有天定。万岁之身,岂是人力所能强求?莫说贫道没有这般手段,便是真有,也不敢逆天行事。贫道所能为者,不过是为陛下除去身上病痛罢了。”
那国王听他这般说,虽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强求,只道:“那便请道长替朕治这头痛。”
余尽也不多言,自晶晶手中接过那面瘟癀阵主旗。
此旗虽名为“瘟癀”,实则蓄满的是疫病之气。
正所谓“病气相通”,此旗既可收纳疫气,自也能吸摄寻常病气。
他手持铜幡,在那国王面前轻轻一挥。
那国王只觉一股凉风拂面而过,那纠缠不去的头痛竟在瞬息之间便消散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
国王又惊又喜,一下子从龙榻上坐起,晃了晃脑袋,果然再无半分痛感,连连道:“神哉!妙哉!道长真乃活神仙!”
他当即下旨,封余尽为“护国玄渊大国师”,位在三位国师之上,赐紫金道袍、五岳道冠、金丝拂尘,又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余尽也不推辞,坦然受了。
三位国师见他露了这一手,愈发敬服得五体投地。
待出了宫,回到三清观中,虎力大仙便又拉着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一同跪倒,恳切道:“前辈道法通玄,随手便能解陛下沉疴。我等师兄弟修行数百年,至今不过粗通皮毛。前辈虽不肯收徒,可我等实在是心向往之,还请前辈开恩!”
余尽看了三人一眼,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收徒一事,贫道确有不便。三位道友已有师承,贫道不好夺人道统。”
三妖闻言,面上又现失望之色。
却听余尽话锋一转,不疾不徐地说道:“不过,三位道友门下若有聪慧可造的弟子,挑些送来,贫道倒可以代为教导一二。传些粗浅法门,也算为车迟国道门留些薪火。”
三妖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虎力大仙连连叩首,道:“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我等这就去挑选合适人选!”
当夜,三妖便兴冲冲地去拟定弟子名单,三清观中一片喜气。
却说夜深人静,余尽正于静室之中闭目调息。
室中那柄长剑横放膝上,剑鞘之上神光内敛,诛仙剑意已被他完全封禁。体内水火二气在五脏雷法的调和之下,依旧是那般的暂时平衡。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轻响。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不进不退,踌躇了半晌。
余尽睁开眼,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鼍洁垂着头走了进来,进得门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闷声不响。
余尽端详他片刻,道:“你这憨货,半夜三更的,闹什么?”
鼍洁伏在地上,声音发闷,道:“前辈,我...我也想拜师。”
余尽眉头微挑,道:“你乃龙族,自有血脉天赋在身。你那父王虽已不在,可龙族天生的行云布雨、翻江倒海之能,皆是上乘神通。何必拜人为师?”
鼍洁抬起头来,眼中罕有地露出几分倔强之色,道:“前辈,龙族神通虽好,可我父的遭遇教我明白了一件事,没有靠山,本领再大也是任人宰割。父王行的是天命之雨,不过尺寸差了分毫便被推上剐龙台。若非我西海舅舅收留,我早就没命了。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前辈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道:“跟随前辈这些时日,打架也好,修桥也好,扮和尚骗人也好,我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前辈那雷篆禁制,虽是为了管束我,可我却觉得...觉得自己有师父管着了。”
说罢,他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道:“求前辈收我为徒!”
余尽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这条小龙身上。
余尽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上,道:“那便传你我教法门。你记住,此前我已收了一位弟子,排辈你算老二。”
鼍洁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咧嘴笑了笑,道:“老二就老二!只要能跟着师父,排第几都行!”
第163章 玄渊传法,炼丹修气
却说鼍洁拜了师,喜得抓耳挠腮,余尽也不藏私,当即将上清心法的入门口诀与那《万劫不坏玄身》的神通一并传了他。
鼍洁得了法,只觉脑中多了一篇玄奥文字,虽大半不懂,却也知道这是实打实的真传,喜得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抱着脑袋出了静室。
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正撞见白晶晶。白晶晶见他满面红光,走路都带着蹦跳之意,便拦住他道:“你这孽龙,什么事乐成这样?”
鼍洁挺了挺胸脯,道:“白姐姐,师父方才收了我做徒弟,位列第二!”
白晶晶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道:“我倒是什么好事。你本来就矮我一头,如今更是矮了一辈,倒把你乐成这样。”
鼍洁嘿嘿笑道:“辈分算甚么?有师父管着,有法门修着,便是矮十辈我也乐意。”
说罢抱着红水葫芦,一溜烟出了观门,自寻僻静处修炼新得的法门去了。
白晶晶看着他背影消失,摇了摇头,便往余尽静室而来。
余尽方才传完法,正端坐调息,见她进来,便道:“你也是来讨法的?”
白晶晶也不拐弯,径直道:“公子,那落魂阵的法门,可否再多教我些?”
余尽看了她一眼,道:“《万骨真解》乃是你本命道法,若修炼精深,也是直指大道长生的,又何必要那落魂阵?”
白晶晶道:“公子说的是。只是我时常参悟,发现那落魂阵与我这法门倒有些契合,我一直想学全。”
余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素知白晶晶搜集天地厉气,那落魂阵在她手中确能发挥大用。
只是郑重叮嘱道:“此阵凶险无比,那法门中的稻草人一旦拜下去,便是神仙魂魄为之摇落。你学了去,只可用以自保,切莫随意杀生取魂。否则杀戮太重,必招天谴。”
白晶晶神色一凛,道:“公子放心,我省得。”
余尽便不再多言,将落魂阵剩余的白幡炼制之法与那稻草人摄魂之术一并传了。
白晶晶闭目领会了半炷香的工夫,睁开眼时眸中精光一闪,朝余尽行了一礼,也不多言,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到得次日清晨,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早早便领了五名弟子来见余尽。
余尽此时正端坐于三清像面前打坐,打眼看去,这五人年纪皆在十五六岁之间,一个个眉清目秀、根骨清奇,虽是道童打扮,却比寻常道人多了几分灵气。显然三妖是真花了心思挑选的。
虎力大仙躬身道:“前辈,我等师兄弟商议了一夜,只选出这五人。非是不想多挑,实在是怕根骨太差,前辈看了嫌弃。”
余尽微微一笑,道:“这五人,倒也尚可了。”
当下便传了他们接引星华淬体之法,又将那阴阳雷法的入门口诀以神念渡入五人识海。
五个道童得了法门,个个喜形于色,跪倒便拜,口称“老师”。
余尽正在讲那雷法的阴阳生克之理,忽听得旁边一阵脚步声。
原来那些在济世堂学法的和尚们,见这边余尽亲自教授弟子,纷纷凑过来观看。
慧德也在其中,站在人群前头,眼巴巴地看着余尽给那五个道童讲解法诀,目光之中尽是艳羡。
虎力大仙瞥见了他,皱眉道:“你这和尚,看什么看?此法非是你等可学的,快快离去。”
慧德被他呵斥,却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朝余尽合十行礼道:“贫僧斗胆,也想求学此法。”
此言一出,三妖齐齐变色。
虎力大仙喝道:“你一个和尚,如何能学这等正法!”
余尽却摆了摆手,叫慧德近前来,看着他那张方面大耳的脸,忽然笑道:“和尚,你认得贫道不?”
慧德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余尽片刻,浑身一震,失声道:“你...你是那日在小巷中救了贫僧的黑白道长!”
余尽点头道:“不错。”
慧德又惊又喜,扑通跪倒,颤声道:“那日恩公走得急,贫僧连姓名都不曾问得,不想竟是恩公当面!”
余尽伸手将他扶起,正色道:“你要学道法,贫道倒想问你一句,学了道法,你那佛门大愿还要不要了?那西方极乐世界还去不去了?”
慧德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不慌不忙,将身上僧袍整了整,方才开口道:“恩公容禀。贫僧自幼出家,奉佛之心从未更改。”
他顿了顿,接着道,“《维摩诘经》有云:‘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又云:‘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道有道之妙,佛有佛之妙。譬如日月,虽各放光明,却同照一天。佛家讲慈悲为本、方便为门,道家讲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看似两路,实则皆指向那大道本源。”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以为,身在佛门却学道法,有此肉身便有欲,当行方便接济百姓。佛在心中,法在行中,何必拘泥于皮相?”
余尽听他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既然如此,那便也教你。”
虎力大仙急道:“前辈,不可!”
余尽摆手道:“法无定法,能济世便是好法。他既有这等见识,何必拒之门外?”
当下便从余下和尚之中又挑了一个根骨尚可的年轻僧人,凑成七人之数。
那年轻僧人法名慧明,正是前番带头追问慧德的和尚之一。
自此,三清正殿旁边旁便多了七名弟子。
五名道童、两名僧人混在一处,跟着余尽学习那星斗淬体之法与阴阳雷法的入门口诀。
余尽每日照常与三位国师论道,闲暇时便教导这七名弟子。
如此过了三五日,余尽又借着大国师的身份,以瘟癀阵的法门为基础,炼制了一批小铜幡。
那些小旗只有巴掌大小,旗面以黄麻织成,旗杆是寻常铜铸,虽远不及他手中那面主旗,却也能收纳些寻常疫气病气。
他将这些小旗分发给那些学法的道士与和尚,嘱咐他们去乡间替人祛病时,将旗帜悬在病者房中,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将病气吸去大半。
那些和尚道士得了小旗,如获至宝,奔走四乡之间愈发卖力。
旬日之间,车迟国乡野间的疫病之患竟减轻了许多。百姓不知就里,只道是三清保佑、国师神通,对三清观愈发崇敬。
寺中僧人得了百姓布施的米粮银钱,虽然是为了活命学道,却也不忘恩德。
他们将银钱除了修缮寺庙、添置僧衣,还在寺中另辟了一间小殿,供上三清雕像,日日不忘焚香礼拜。
这一日,余尽忽发奇想,命人在三清观后院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炼器棚。
棚中架起一座巨大的三足丹炉,那丹炉高逾一丈,通体以精铁铸造,炉身錾刻着阴阳八卦与周天星宿图案。
三位国师见他架起丹炉,皆以为他要炼丹,纷纷前来观看。
虎力大仙道:“前辈要炼什么仙丹?可需我等备些药材?”
余尽摇头笑道:“非为炼丹,乃是以炼丹之机,修炼自身。”
三妖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余尽也不解释,只命人将丹炉生了火。
那炉火初时以寻常木炭引燃,待炉温渐高,他便盘膝坐于丹炉之前,双手掐诀,引动体内六丁神火,化作一道青金焰射入炉膛之中。炉中火焰陡然大盛,将整个后院映得金光灿灿。
余尽徐徐道:“丹道之法,首重阴阳。炉为坤,火为乾;鼎为阴,丹为阳。火候文武进退之间,暗合天地呼吸之数。以炉火之阴阳,调体内之五气,这便是以外丹之术,炼内丹之功。”
他口中说话,体内五气已随着炉火的变化而动。
心火之气感应炉中金焰,如鱼得水,游走周身经络;肺金之气在高温中愈发凝实,化作一道道淡白气旋汇入丹田;而原本被太阳真火死死压制的肾水之气,此刻竟在炉火的引导下,将太阳真火的热力一丝丝转化为温润的肾水之炁。
正所谓:火中有水,水中有火。阴阳相济,五气朝元。
那《黄庭经》有云:“五气朝元,三花聚顶。”
又云:“攒簇五行,和合四象。”
五气朝元,乃是金木水火土五气归于五脏,各安其位,互生互克而不乱。
心属火,其气赤;肺属金,其气白;肾属水,其气黑,三者若能相济,则水火既济、金水相生,修行便入了正途。
余尽正是借着这丹炉之中阴阳造化的玄妙运转,将体内水火二气那勉强的平衡一点点打磨成真正的相济相生。
三妖听他讲述,只觉玄奥难懂,却也知此乃高深道法,不敢打扰,只在旁静静观看。
如此又过了几日。余尽日日以炼丹为名,实则借炉火调和五气。那些弟子们见老师终日守在丹炉前,倒也习惯了,各自用功不提。
那炼器棚也成了一处热闹所在。
余尽闲暇时便教弟子们炼器之法,如何引火、如何锻铁、如何篆刻符文。
那些弟子们个个赤着上身,抡锤打铁,火星四溅。有铸法剑的,有打铜钱的,有炼法印的,乒乒乓乓,热火朝天。
奇怪的是,多数学法之人,无论道士还是和尚,都学着余尽的模样,打造了一柄长剑,寻了剑鞘,也背负于背上。
问他们为何偏要背剑,一个个只挺起胸膛道:“老师这般打扮,神气!”
余尽见了,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干涉。
这一日傍晚,余尽照常在丹炉前打坐。
炉中金焰跳跃,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体内五气在炉火引导之下,心火之气已完全稳固,肺金之气愈发凝实,肾水之气在太阳真火的温养之下,终于凝出了一缕不再散去的黑色水炁。
虽还远未成形,却已是实打实的进步。
他缓缓吐纳,感受着五脏之间那股前所未有的协调之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头微动,睁开双眼,朝东方天际望去。
只见东方极远之处,有一道祥光隐隐升腾。那祥光非是寻常云霞,色分五彩,瑞气千条,在半空之中凝聚不散。
余尽目光一凝。他见过这等气象。
那是护教伽蓝与六丁六甲的神光。
这诸天护法既在东方显圣,那取经人必在彼处。
余尽坐在丹炉之前,火光映着面容,看不清神色。
片刻之后,炉中金焰轻轻一跳,他才收回目光,五指微张,一道金焰在掌心无声燃起,又被一层黑色水气裹住,金黑二色在掌中缓缓旋转。
他翻手收了火焰水气,重新阖上双目,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第164章 老僧诉冤苦,大圣探道观
话说唐僧师徒离了黑水河,一路西行。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街市齐整,人烟凑集,比那乌鸡国又自不同。
师徒四人入了城,但见那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两旁铺面林立,酒肆茶坊热气蒸腾,果然是个人间繁华所在。
师徒四人寻了几条街,问了几处人家借宿,那人家一见光头的和尚便连忙摆手,门都不曾开。
又往几处客栈投宿,那掌柜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唐僧那身袈裟,立刻缩回去道:“没房没房!整条街都没房!”
正没奈何处,街角转出一个白发老叟。
那老叟拄着竹杖,打量了唐僧几眼,叹道:“这位长老,莫要费工夫了。此地叫车迟国,上下都信道,见不得和尚。你们若要投宿,有座智渊寺,正在修缮,好歹有几间破屋子能遮风挡雨,去那里碰碰运气罢。”
唐僧合十称谢,师徒四人依言往智渊寺而去。
行不多时,便见一座寺庙矗在路旁。
远看倒也有几分气象,近看却见殿顶尚缺了半角瓦片,墙壁新补的泥灰与旧砖颜色分明,显是修了半截。
山门匾额上“智渊寺”三个字倒是新漆的,红底金字,分外醒目。
几个光头的和尚正忙着各自的事儿,有的抱着桃木剑在院中比划,手捏诀、脚踏罡;有的蹲在墙角画符,画得不顺,一把揉成团扔了,嘴里骂骂咧咧。
悟空眼尖,看得真切,笑道:“师父,这庙倒新鲜。和尚不念经,倒是画符舞剑,比老孙还会耍把式。”
三藏道:“许是此地风俗不同,莫要妄加议论。”
当下便有小沙弥报入方丈。
慧德和尚闻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理了理僧袍,迎出门来。
师徒四人见他生得方面大耳、慈眉善目,倒也不像那奸猾之辈。
慧德合十行礼,举止间却带了几分不自在,只将四人引入客堂奉茶。
落了座,唐僧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地,想借宝刹歇宿一宵。”
慧德道:“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失敬失敬。长老放心,蔽寺虽在修缮,几间僧房还是有的,但住不妨。”
唐僧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感激,便问:“敢问方丈法号?”
慧德道:“贫僧慧德。敢问长老?”
三藏道:“贫僧俗姓陈,法号玄奘。”
慧德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握着佛珠的手紧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恭敬,又问长老在此地耽搁几日,唐僧一一作答。
三藏见他礼数周全,便又问:“敢问方丈,贫僧一路行来,见这城中百姓对我佛门子弟甚是不善。这却是什么缘故?”
慧德捻着佛珠,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长老有所不知。昔年先皇在时,车迟国尊崇佛道,寺庙林立,僧人众多。后逢大旱,佛门求不来雨,当今国王便恼了,将僧人尽数扫地出门。那些道士祈雨立应,被拜为国师,举国崇道,和尚们便不好过了。”
三藏默然。他于求雨之事本就无能,此情此景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旁悟空却笑着说道:“你们运道不好哩!要雨还不容易?俺老孙一个筋斗打到东海,揪着那老龙王要多少雨都使得。只是那时没遇上俺罢了,若早遇上,你们那旱灾早就解了,哪还轮到那道士逞能!”
慧德知他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听他这般说,不敢怠慢,只得陪笑道:“长老说的是,说的是。”
他唤来一名年轻僧人,吩咐道:“带几位高僧去客房安歇,备上斋饭,好生伺候。”
那年轻僧人应了一声,便引着唐僧师徒往后院去。
待唐僧师徒走远,慧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去,转身便召集寺中心腹弟子,吩咐道:“你们听着,这几位是东土来的取经僧,尤其是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乃是那神仙托梦的人物。都给我谨言慎行,谁走漏了风声,贫僧拿戒板打烂他的嘴。”
众僧领命,各自散了。
却说唐僧师徒随那僧人到了后院客房,放下行李。三藏便要往正殿参拜佛祖金身。
那引路僧人拦不住,只得将他引往大雄宝殿。
一路行来,唐僧越走越觉蹊跷。
穿过回廊时,侧耳听去,远处禅房里传出的诵经声怎地如此耳生?再听片刻,他不由得脚步一顿,那经文分明是...
他不好说破,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再往前走,却见院中空地上几个僧人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正在练习驱邪剑术。
那几个僧人见有外人来,慌忙收了剑,装作打拳强身的样子,表情甚是尴尬。
唐僧实在忍不住了,对着那被和尚找来的慧德问道:“方丈,贵寺和尚为何要念道经、练剑术?”
慧德面上不慌不忙,合十道:“阿弥陀佛。长老容禀,这车迟国上下崇道,常有些道士上门与我等僧人辩法。我等若不读些道经,如何与他们应对?兵法有云‘知己知彼’,修行人辩法亦是如此。至于那练剑嘛...”
他微微一笑,道:“佛门亦有护法金刚,持剑降魔。贫僧以为,强身健体亦是修行,身体康健方能精进佛法。长老不必多虑。”
他这话倒也说得合情合理。三藏听他如此解释,虽仍觉得不对,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中疑云未消。
正在此时,一阵风从院里吹过,卷起几张黄纸。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啪的一声贴在八戒脸上。八戒一把扯下,低头一看那纸上的字,却愣住了。
那黄纸朱砂画的正是道家敕令,底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几个字端端正正,墨迹尚新,显是新画的。
八戒叫道:“好你这和尚!怎地连道家的敕令都写得这般利索?”
慧德面色不变,不慌不忙地从八戒手中接过那张符纸,道:“这位长老有所不知。这城中店铺多是道门营生,只卖道家黄纸,却不卖佛门之货。贫僧见这些黄纸散落在巷中,便捡回来引火生炉子用。阿弥陀佛,不碍事,不碍事。”
他将那符纸三两下叠起,揣入袖中,神色坦然,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八戒半信半疑,悟空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却不言语。
他早看出这寺庙处处透着蹊跷,那些和尚目光躲闪,禅房里藏着道袍,角落里堆着符纸,这哪里是引火能引来的?
只是这方丈礼数周全,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是嘿嘿笑着,拍了拍八戒的肚子道:“呆子,有住的就行,管人家用什么东西生火作甚?”
当夜,慧德果然备了斋饭送上,虽是素菜,却也做得丰盛。
八戒吃得满嘴流油,早把白天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三藏念了一回经,师徒四人便各自安歇。
却说悟空并未睡下,他早已精神圆满,倒用不着睡。
只不过他本就是个多心的,这寺中处处透着古怪,他心痒难耐,想一探究竟。
忽然耳根一动,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哭声。
若换了旁人,万难听到。可悟空耳力何等厉害,顺着哭声摸去。穿过了两重院墙,却是一座偏僻的塔林。
塔林深处一间低矮的石屋,门被铁锁锁着,窗上钉着木板。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他轻轻一纵跃到屋顶,揭开几片瓦往下看。
月光透过破洞照进屋内,只见里面挤挤挨挨关着数十个老僧,一个个骨瘦如柴,须发皆白,饿得只剩一把老骨头,正在那里低声哭泣。
悟空心中一凛,翻身下来,使了手段弄开铁锁,推门而入。
那些老僧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惊,待借着月光看清来者面貌,毛脸雷公嘴,尖嘴缩腮,头戴金箍,竟有人叫了出来:“是...是孙大圣!”
悟空奇道:“你认得俺老孙?”
一个老僧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画像,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笔墨模糊,却还有七分神似。
悟空道:“你们何处得了俺老孙的画像?”
那主持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悟空也不急,让他们慢慢说。
一个老僧说道:“大圣有所不知,这车迟国原本是尊佛之地!只因我等求不得雨,又有那妖道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降下了雨,蛊惑了国王,国王乃尊他们为国师,灭佛敬道之下,把我寺两三千僧人尽数驱去做苦役!死得只剩我们这四五百人!”
悟空奇道:“那这画像从何而来?”
主持道:“我们四五百人落了难,有一日有人托梦,说他是护教伽蓝,说有一自东方而来的僧人不日将要到此,届时可解救我们性命,乃传了大圣的法相,让我们牢牢记住,故此识得大圣。”
“大圣爷爷,您一定要替我等做主啊!”
那满屋老僧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泗滂沱。
悟空听得心头火起,咬牙道:“好泼魔!这灭佛坑僧的勾当,俺老孙倒要管上一管!那三个妖道道观在何处?”
那几个老僧连忙道:“不远不远,城中最高的建筑,三清观便是!大圣出门一瞧就瞧见了!”
还有个老僧补道:“不过要小心些!三清观里还有个穿黑白道袍的,听说是新封的大国师,比那三个还厉害!”
悟空哪里管什么大国师不大国师,闪身出了石屋,回到客房,便将沙僧摇醒。
沙僧揉眼道:“大师兄,三更半夜的,这是做甚?”
悟空道:“师弟别问,跟我走便是。”
又叫八戒。那呆子翻了个身,咕哝道:“肚中无什么油水,走不动路。”
悟空灵机一动,笑道:“呆子,方才我出去打探,听闻那三清观乃是国教,里面肯定供着不知多少果品,你若不去,俺可叫沙僧同去受用了。”
八戒一骨碌爬起来,眼放精光,口水直流,连声道:“去去去!这等好事怎少得了我老猪!”
也不困了,也不说走不动了,反倒催着悟空快走。
师兄弟三人便乘着月色,直奔三清观去了。
瞬息之间,便到了三清观上空。
悟空按住云头,往下一看。只见那三清观殿阁巍峨,重檐叠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辉。观中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悟空率先潜身落下,轻轻落在三清殿殿顶,使了个隐身法,透过殿顶缝隙往下窥看。
只见殿中灯火如昼,三尊三清塑像端坐于供台之上,法相庄严。
供台之前,三个身着紫金道袍的道人正跪在蒲团之上诵经礼拜。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正是虎力大仙;左首一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乃是鹿力大仙;右首一人白面短须,乃是羊力大仙。
而在三人身前,另有一人端坐于主位蒲团之上。
那人身着一身黑白道袍,背负长剑,面容年轻却气度深沉,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分毫不泄。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是那大国师玄渊道人。
悟空盯着那黑白道袍的道人看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他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有几分似曾相识,却又说不清在何处见过。
忽听那道人开口说道:“今夜诵经便到此为止罢。贫道想起丹房那炉丹药火候将到,三位道友可随贫道同去瞧瞧。”
三妖连忙应声,跟着起身。那黑白道袍的道人袖袍一拂,引着三人便出了三清殿,不紧不慢地往丹房方向去了。
第165章 大圣戏三妖,殿中争长短
却说余尽引着三位国师往丹房去了,三清殿中登时空荡下来。
殿顶之上,悟空见那四人确实走远了,方才嘻嘻一笑,翻身跃下,招呼八戒、沙僧入殿。
八戒一进殿门,两眼便直勾勾盯住了供台。
那供台之上,三清塑像端坐正中,面前摆着三排金漆供盘,盘中堆着鲜桃、火枣、枇杷、龙眼,又有白面蒸的大馒头,叠得跟小山也似。
八戒口水早淌了一地,也不等悟空吩咐,扑上去一手抓了三个馒头,一手捞了五六个鲜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道:“哥哥,这牛鼻子倒会享福!”
沙僧见供品丰盛,也忍不住取了个火枣慢慢吃起来。
悟空却不急着吃,跳到供台上,将那三清像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忽地使了个搬运法,将那三尊泥塑金身一一搬起,往殿后去了。
那殿后原有一间茅房,乃是道人方便之所。
然后又摇身一变,变作那元始天尊模样,端坐在当中蒲团之上。
又命八戒变作太上老君,沙僧变作灵宝天尊。
那三个国师听见看门小道童禀告说三清殿内有动静,立马从丹房回来,虎力大仙走在当先,推开殿门,猛一抬头,却见那三清像竟活了!
虎力大仙浑身剧震,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祖师...祖师显灵了!弟子斗胆,恳请祖师赐些圣水仙丹,也好延我师徒性命,好为三清效力!”
悟空忍着笑,三人尿了“圣水”,黄澄澄热腾腾骚气扑鼻。
悟空道:“尔等饮了此圣水,可得长生。”
三个国师如获至宝,端起来便灌了一大口。那水入口又咸又骚又涩,只觉从喉咙到肚肠都是一股子骚臭味翻涌上来。
悟空再也忍不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露了本相,毛脸雷公嘴在烛火下看得分明。
虎力大仙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是何人!”
悟空哈哈大笑:“俺老孙是你孙外公!你们这三个泼魔,连尿都尝不出滋味,还当什么国师!”
八戒与沙僧也各自现了本相。八戒捧着肚子笑得打跌,指着三妖道:“那圣水可好喝?那可是你猪爷爷攒了三日的存货!”
三妖这才明白过来,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又惊又怒,便要过来拿他们。
悟空也不与他斗,三人驾云而起,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虎力大仙追出殿外,哪里还追得上?
三妖慌忙回殿,发现三清像不见了,登时冷汗如雨。
虎力大仙带着师弟满殿寻了一圈,最后在殿后茅房之中找到了,泡在粪坑中。
虎力大仙见了此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鹿力大仙连忙扶住,却也是面色惨白。
羊力大仙还算镇定,道:“快!快去请大国师!”
三妖如梦初醒,拔腿便往后殿奔去。
余尽此时正在丹房之中守着丹炉,炉中金焰跳跃,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忽听得杂沓的脚步声响,三妖跌跌撞撞冲进丹房,虎力大仙当先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大国师!不好了!”
余尽眉头微皱,缓缓收了功,明知故问道:“三位道友何故如此惊慌?”
三妖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之事叙说了一遍。
余尽听罢,说道:“且过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殿后茅房。
余尽默立片刻,整了整衣袍,躬身朝着三清像行了个道家大礼,朗声说道:“弟子见过三位掌教圣人。宵小之徒胆大妄为,弟子自当为三位掌教涤除尘垢,请归原位。”
鼍洁正在外头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余尽一眼瞥见,道:“鼍洁,过来。”
鼍洁连忙小跑过来。
余尽从红水葫芦中引出几滴壬癸水精,朝那雕像笼罩过去。
那壬癸水精乃是万水之精,每一滴都凝炼了不知多少江河湖海的水汽精华。
鼍洁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师父,这般金贵的水精,用来擦泥像?”
余尽头也不回,道:“既然入了道门,此后便须心生敬畏。区区一点水精,比不得对三清祖师的诚敬之心。”
他以法力将三尊法像清洗干净,然后复归原位。
余尽又命人点起三炷清香,亲自跪于蒲团之上,领着三妖重新拜了三拜,口中念诵三清宝诰。
三妖跟着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不肯起身。
礼毕,余尽站起身来,挥退左右,只留下三位国师,说道:“三位道友可曾看清那捉弄之人的面貌?”
虎力大仙恨声道:“一个猴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还有一个晦气脸的和尚,不知是何方妖孽侵扰我三清法地,我等这便去集结弟子,前去捉拿!”
余尽抬手拦住,说道:“那不是妖孽,正是贫道先前与三位道友提过的取经人。”
三妖齐齐僵住:“什么?”
余尽道:“猴脸雷公嘴的,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肥头大耳的是那天蓬元帅下凡猪悟能。晦气脸的是卷帘大将临凡沙悟净。”
虎力大仙那钢髯根根倒竖,怒道:“那便这般算了不成?”
余尽缓缓踱了两步,道:“三位道友可知他们为何偏偏来戏弄你三人?”
虎力大仙咬牙道:“他们既是从东土来的取经僧,自是与佛门一路,看不得我道门兴盛,存心报复。”
余尽道:“道友只说对了一半。他们所报复的,正是你三人二十年前那桩灭佛之举。”
他看着三妖道,“昔日三位道友拆佛寺、毁佛像、驱僧众,把人家佛门在这车迟国连根拔起。那时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
三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鹿力大仙低声道:“可他们做得也忒过分了些...”
余尽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道:“过不过分暂且不论。三位道友,听贫道说一句,此前是道门亏欠佛门在先。二十年的灭佛驱僧,这债不可谓不重。今日他们做了这般事,折辱了三清像,算是佛门把这债讨了回去。一来一往,因果相抵,谁也不欠谁了。”
虎力大仙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余尽见他还余怒未消,便摆手道:“三位道友也不必着急。那唐僧必定要上朝面见国王倒换文牒。届时在朝堂之上,三位道友大可当着国王的面与他们理论。这般光明正大的计较,总好过半夜里再去寻仇。”
三妖听了这话,方才稍稍平息了胸中恶气。
次日一早,唐僧果然带着三名徒弟入城,往皇宫倒换通关文牒。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接了文牒正要盖印。
却听得殿外一声高喝:
“且慢!”
只见三位国师身着紫金道袍,头戴五岳冠,大步踏入朝堂。
身后跟着一人,黑白道袍,背负长剑,气度沉凝,正是那大国师玄渊道人。
满朝文武见了此人,纷纷躬身行礼。
虎力大仙当先上前,朝国王施了一礼,转身指着悟空厉声道:“陛下!昨夜正是这三个和尚,潜入我三清观中,冒充三清祖师显灵,骗我等饮下...饮下污秽之物!又将三清法像搬去茅房之中!此乃辱道灭法、亵渎神明之滔天大罪,请陛下治他们的罪!”
国王闻言勃然变色,拍案怒道:“竟有此事!左右,将这这些妖僧拿下!”
殿中侍卫轰然领命,拔刀朝悟空三人围来。
悟空冷笑一声,也不多言,掣出金箍棒往殿中金砖地上轻轻一戳。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金砖地面登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碎石飞溅,裂纹蔓延数尺。
侍卫们吓得齐齐后退,哪还敢上前半步。
悟空拄着金箍棒,昂然道:“俺老孙不跟你这凡人讲什么规矩!你要拿俺,先问问这棒子答不答应。俺倒也要问问这三个妖道,二十年前灭佛坑僧的事,陛下就不问问?”
虎力大仙接口道:“当年大旱,佛门不但求不下雨,还浪费国家米粮。陛下亲下圣旨将僧人贬为苦役,岂是我等之过?”
八戒在旁忍不住插嘴,挺着大肚子道:“你们这些道士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会些求雨的小把戏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逞能!”
鹿力大仙冷笑道:“道门祈雨救民于倒悬之时,你们佛门又在何处?”
沙僧也忍不住开口:“求雨不过是小道,怎比得上我佛门的慈悲广度?”
两下里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三妖说道法通天彻地,八戒沙僧说佛门普度众生;三妖说求雨禳灾是实打实的功绩,八戒沙僧说那是运气好碰上了云头。
唐僧连声喝止,哪里拦得住?
余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了半晌。
待双方吵到面红耳赤之际,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压过了满殿喧嚣,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诸位这般争论不休,也无结果,贫道有一言。”
他先看向八戒与沙僧,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道:“尔等口口声声说道家无用。贫道且问你们,猪悟能,你手中那柄九齿钉耙,是何人所铸?”
八戒一愣,瞪眼道:“你这道士,如何知道我名字?”
余尽不答,转向沙僧道:“还有沙悟净,你那降妖宝杖,出自哪座仙山?”
沙僧也怔住了,张口结舌。
余尽淡淡道:“九齿钉耙乃太上老君亲自动手,降妖宝杖亦是出自兜率宫。你们手中所持的兵刃分明是道门之物,却来此说道家无用,这岂不是拿着人家的家什骂人家穷?”
八戒登时说不出话来,沙僧更是默默低下头去。
余尽又看向悟空,目光平和中带着几分审视:“大圣,你那金箍棒,虽然不出自道门之手,但也不是你佛门的神通法宝吧,大圣身上这些本事,可有一样不是出自道门?”
悟空被他说得抓耳挠腮,一时也没了话,索性硬着头皮道:“他们三个虽是道门中人,但只知道仗着些许求雨的小神通当上国师,白白享受二十多年的香火,却是得不配位!”
三位国师听罢更是怒不可遏。朝堂之上又是一阵争辩不休。
最终那车迟国王被吵得头昏脑涨,猛一拍龙案,喝道:“朕不过要给你们倒换关文,你们却吵出了天多的事端!都收声!”
满殿寂静。国王喘了两口粗气,看向两边,忽然眼睛一亮,道:“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朕也分不清,不如你们各凭本事比一比神通法术如何?谁赢了,朕便听谁的。”
满殿哗然。
三位国师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跃跃欲试。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昨夜虽然被耍弄了一场,可那不过是趁人不备。
若真是当面斗法,谁是神通广大之辈还不一定。
悟空也叫道:“好!比就比!俺老孙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斤两!”
那国王见双方都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便要开坛斗法。
一行人出了朝堂,浩浩荡荡往校场而去。
三清观的道众与智渊寺的僧人们也得了消息,纷纷涌来观看。校场四周挤满了道僧,争相往前挤着看热闹。
那校场宽阔平整,东西足有百丈之阔,地面以黄土夯实,中间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坛上设香案法铃桃木剑。
法坛左右各悬一面大旗,一面写着“道”字,一面写着“佛”字。
国王率文武百官登上观台落座。三位国师立于法坛右侧,道众列于身后,人人面色凝重。唐僧师徒则立于法坛左侧,只有区区四人,显得孤零零的。
国王见两边都准备好了,便开口道:“既然要斗法,却不知三位国师要以何法为比?”
三妖低声交谈了几句。虎力大仙整了整衣袍,大步出列,站到法坛中央,朝国王拱了拱手,朗声开口。
声音如洪钟震响,响彻全场:“我道门以济世度人为本,神通非为逞能,乃是救民之器。今日我等敢献薄技,便开始以求雨为本。”
他话音落下,道众齐齐喝了一声彩。
智渊寺的学道和尚们也忍不住跟着点头。满场百姓议论纷纷,要下雨哩!二十多年了,还是国师求雨最灵验!不知和尚那边怎么应对?
八戒站在唐僧身后,悄悄扯了扯悟空的袖子,低声促道:“哥啊,这求雨你可有把握?别到时候一滴雨不下,那丢的可不只是你的脸,还有整个佛门的脸。”
悟空嘿嘿一笑,回过头来凑到八戒耳边,压低声音道:“呆子你放心。俺老孙求雨的法子与别人不同。俺不用烧符掐诀,不用步罡踏斗,俺直接上天找来那老龙王要雨,量他也不敢不给。”
第166章 神通斗三阵,剑意惊悟空
却说虎力大仙大步迈上法坛,朗声宣了求雨之题。
校场四周百姓闻言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往法坛上瞧。
那车迟国二十余年风调雨顺,全仗三位国师祈雨有应,如今要当众求雨,谁不想看个热闹?
虎力大仙登上法坛,手执法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咒,焚了一道黄纸符。那符纸在香炉中化作青烟,笔直冲上云霄。
不多时,天上果然起了变化。那原本晴空万里,忽地四面八方涌来团团乌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将整个校场罩得阴沉沉的。
云层之中隐隐传来闷雷之声,电光如银蛇般在云缝中窜动,照得校场上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满场百姓轰然叫好,连观台上的车迟国王都频频点头,捋须微笑。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得色。
悟空见状,嘻嘻一笑,道了句:“这泼魔倒有几分手段,待俺老孙去看看虚实。”
当下立在原地不动,真身却已元神出窍,一个筋斗纵上云端。
云层深处站着四道身影,正是四海龙王,又有风伯雨师、雷公电母,正遵照那符令准备降雨。
悟空上前喝道:“老龙王且住!”
四海龙王一见是齐天大圣,齐齐行礼。
敖广拱手道:“大圣何故在此?”
悟空道:“俺老孙保那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这车迟国。底下那几个妖道欺佛灭僧,俺正要与他斗法。你们不许下雨!”
四海龙王面面相觑,敖广为难道:“大圣,那底下道士发了文书、烧了文檄,玉帝有旨命我等降雨,我等不敢不从啊。”
正在僵持之际,余尽也已元神出窍,悄然上了云头。
他本是想瞧瞧那四海龙王如何应对悟空,不料却见那云层深处电光闪处,另有玄机,一个女仙正手持两面金光闪闪的镜子,在云中施放雷电。
那女仙面如满月,眉间一道金色雷纹,周身雷电缭绕。
余尽目光一凝,不是金光圣母又是谁!
他连忙上前,在云头躬身行礼道:“截教后辈余尽,见过金光圣母娘娘。”
金光圣母正自施放雷电,闻言转过身来,将余尽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面露笑意,道:“原来是你啊?你怎的在此?”
余尽道:“正是弟子,弟子在此处有些事办。”
余尽看了一眼云下还在僵持的四海龙王与悟空,低声问道:“娘娘既在此施放雷电,为何不下雨?”
金光圣母道:“非是我们不降,那佛门与天庭早有约定,许那齐天大圣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我等虽行那风雨雷电的职司,但天庭答应配合,我们也不好擅自插手。方才那道士倒是正儿八经走完了文书,可这雨究竟落不落得下,还得看那大圣。”
余尽了然,当下拱了拱手,便下去了。
一阵香风拂过,一个身着青色仙衣的女仙飘然而至,手中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风袋,脚下踏着一朵青云。
这女仙面容清秀,鬓边簪着一朵玉色菡芝,周身仙气氤氲。
那叫的女仙也是截教女仙,唤作菡芝仙,与三霄乃是至交,当年在碧游宫中也是有座次的。
她挥了挥手中风袋,道:“这位是?”
金光圣母道:“他乃余元之徒,名唤余尽。”
菡芝仙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讶,问道:“他怎的在此?”
金光圣母微微摇头,也以传音回道:“回头再与你细说。且看那猴子作何打算。“
余尽退下云头,元神归位。此时校场上众人只见乌云滚滚、雷电交加,却一滴雨都不曾落下来,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虎力大仙急得满头大汗,又连烧了三道符,那雨就是不落。
悟空元神也已归位,笑道:“泼魔,你的法力不管用了!还是看俺老孙的罢!”
说罢将金箍棒往天上一举,口中叫道:“龙王何在!”
天上四海龙王听到指令,当下便要行云布雨。
就在此时,余尽袖中暗扣定海珠,朝天上一弹。
那定海珠无形无影,重逾山岳,化作一道无影流光直冲云霄。只
听噗噗噗噗四声闷响,四海龙王猝不及防,齐齐被打落云头,从天上直坠下来,重重摔在校场中央。
满场哗然。
悟空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余尽,问道:“你为何干扰俺老孙施法?”
余尽不慌不忙收好了定海珠,走上前去,将四海龙王的法力收取了几分,那龙王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也未感受到法力流失。
余尽而后从容道:“大圣此言差矣。诸位龙王,你们是接了何人的文书方才到此的?”
四海龙王从地上爬起来,敖广迟疑道:“我等是接了那虎力道长的文书,奉了玉帝旨意前来行雨的...”
余尽道:“这便是了。大圣先前也不过是截胡罢了。再者...”
他笑了一声,“大圣且想一想,这四海龙王若在接到文书、奉旨上天之后,未经玉帝许可便擅自改了下雨指令,那将来玉帝若要追究,治他们一个‘违旨擅改’之罪,想必要上那剐龙台上走上一遭了。”
悟空张了张嘴,回头看看四海龙王,又看看余尽,终究不再言语。
四海龙王向悟空连连告罪,敖广低声道:“大圣,非是我等不帮,实在是这道人所言不差...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悟空有些烦躁,对着四位龙王道:“不怪诸位,是这个道人作怪,你们且去。”
四海龙王如蒙大赦,化作四道青光冲天而去。
天上云层渐渐散去,日光重新洒在校场上。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该叫好还是该叹气。
悟空率先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两边都没能叫下雨来,这第一场就算平手,如何?”
余尽点头道:“可也,算平。”
悟空道:“第二场,俺老孙要与你们比比变化之术!”
三位国师对视一眼。虎力大仙低声道:“贤弟们,这变化之术咱们不擅长,这可如何是好...”
余尽上前一步,面露微笑说道:“三位道友莫急,这场贫道来。”
他站到校场中央,与悟空面对面。
悟空嘻嘻一笑,将身一扭,变作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咆哮如雷。
余尽微微一笑,也将身子一晃,变作一头巨熊,身如山岳,一巴掌便将那“猛虎”拍了个踉跄。
悟空见这熊如此厉害,又变作一条巨蟒,缠上熊身。
余尽也随他意,变作一只仙鹤,展翅高飞,利喙啄向蟒头。
这般变来变去,一时鱼虫鸟兽,一时树木山石。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两人你来我往,变化无穷,校场上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三位国师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哪见过这般神通?
唐僧在旁捻着佛珠,口诵佛号。
八戒拍着肚子乐道:“好耍子!好耍子!师父,你看那道人倒有几分本事,竟跟大师兄斗了这许久!”
悟空心中也不禁暗暗称奇。
他自恃七十二变三界少有敌手,不料这道人变化之术竟这般精妙。
这道人的变化路子与菩提祖师所传大不相同,却别有一种玄妙,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化为己用,毫无滞涩。
他不由得收了法相,道:“罢了罢了,第二场也算平!”
余尽也将法相一收,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他的万化真形亦是玄妙无比,但是否真能压得住悟空的七十二变,他也没底。
这一场变来变去,竟打了个旗鼓相当,倒也是意料之外。
悟空见变化上拿不下对手,也激起了几分争胜之心,眼珠一转,道:“第三场,俺老孙让你出题。”
余尽道:“可也,那咱们就比体魄肉身如何?”
悟空道:“如何比?”
余尽回道:“各以兵刃打对方三下。谁扛不住便算输!”
八戒一听要比肉身,顿时乐了,朝余尽喊道:“你这道人有所不知,我大师兄铜头铁额,当年天雷劈都劈不开,天兵天将刀砍斧剁都伤不得他分毫,你可莫要自寻苦头!”
悟空也自信满满,将金箍棒耍了个花,笑道:“八戒说得不差。道人,你确定要比肉身?”
余尽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思嘱:“这大圣的金箍棒有些厉害,不过正好用来验一验这万劫不坏玄身的成色。”
余尽缓步上前:“既已提出,便不作反悔。”
悟空道:“你先还是俺先?”
余尽道:“远来是客。大圣请先。”
悟空也不推辞,提起金箍棒,道了声“小心了”,第一棒挥出。
这一棒他只用了三成力道,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棒子砸在余尽肩头,如击铁石,纹丝不动。
悟空微微点头,第二棒加到了五分力。
那一棒带起呼呼风声,砸在余尽胸前,但见余尽身子只微微晃了一晃,脚下青砖咔的一声裂了两道细缝,却仍旧站得稳稳当当。
悟空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显。
他第三棒不再留手,八成的力道尽数灌入金箍棒中,那棒子带着万钧之力劈下。
余尽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却终究没有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沸,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起眼,对悟空微微点头,道:“大圣好力道。”
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沙僧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最清楚大师兄那棒子的分量,一棒都能打得山崩地裂,这道人竟然扛住了三棒,还能站着说话!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拄,由衷道:“好体魄!俺老孙打架这么多年,能硬扛俺三棒的,你是头一个!”
余尽将散乱的气息稍稍调匀,右手缓缓按在了背后剑柄之上,道:“大圣过誉了,想必大圣也不愿取我性命,留了气力,既如此,那便该贫道出手了,你切勿乱动。”
悟空将金箍棒一收,双手抱胸,挺着胸膛站在原地道:“你且来便是。俺老孙说不动就不动。”
余尽缓缓拔出背后那柄长剑。剑身出鞘三寸,一丝无形无质的剑意便如寒潮般无声漫过校场。
悟空浑身的猴毛根根倒竖,瞳孔骤缩。感觉如坠冰窟,如被万剑指着眉心,一股纯粹至极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还未待余尽挥出那一剑,他条件反射般一个筋斗翻出数十丈远,落在校场边缘的一根旗杆顶上,浑身炸毛,毛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满场人都没反应过来。
余尽将长剑缓缓归鞘,那令人窒息的剑意也随之渐渐收敛入鞘,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可惜:“方才那一剑若真斩出去,或能取到悟空的精血。不过这猴子果然机警,反应快得惊人。也罢。”
待那道人将剑收回,他才回到八戒沙僧身边。
八戒呆住了,说道:“大师兄,你怎地突然就跑了?那道人剑都没拔出来呢!”
悟空死死盯着余尽背后的那把剑,声音发紧,道:“你这呆子哪里知道!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斗天兵、战天将、闹凌霄殿,何时胆寒过半分?方才那道人的剑意...俺老孙竟被它吓了一吓!”
八戒看看悟空,又看看余尽,张了张嘴,道:“连大师兄都怕的剑...这车迟国怎地有这般厉害人物?”
悟空神色复杂地看了余尽一眼。
沉默了片刻,还是不愿落了自己气势,仍自昂然道:“这场是俺老孙败了。你要如何处置,说来便是。”
唐僧在旁低眉垂目,手中佛珠拨得飞快,口中不住念佛。
三位国师与道门弟子则是一片欢腾,连智渊寺那些学道的和尚也忍不住面露喜色,慧德合十低声道了句“善哉”。
余尽道:“既然大圣认败,那贫道也不为难诸位。你们师徒四人,便在这三清观中三清像前礼拜一年,期满便放你们西行。”
第167章 玄渊论因果,大圣觅真经
却说三清殿中,三尊三清法像重新归位,供台上香烛重燃,青烟缭绕。
殿中蒲团上坐着四个人,唐僧端坐正中,闭目诵经;悟空盘腿歪坐,一根尾巴在蒲团后头甩来甩去;八戒腆着肚子半躺半坐,没一刻安静;沙僧倒是坐得端正。
三清法像前新添了四副跪垫,正是为他们预备的。
那三位国师倒也尽心,依着余尽的吩咐,供上清茶素果,不曾怠慢。
只是悟空几个哪里静得下来?跪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八戒便扭来扭去,抱怨膝盖疼。
悟空更是索性站起身来,在殿中溜达,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掀开供台上的黄布往里瞅,一会儿又去拨弄那铜香炉里的灰。
唐僧睁眼道:“悟空,既已应了人家的约,便该诚心礼拜,莫要这般孟浪。”
悟空笑道:“师父,俺老孙跪天跪地跪师父,还没跪过泥塑哩。况且又不是俺老孙一个人的事,那三个妖道灭佛驱僧,咱们不过稍作惩戒,怎地反倒成了咱们的错处?”
唐僧口诵佛号,指了指那三座神像:“你们将那三清祖师丢进茅厕之时,便已铸下大错。如今跪上一跪,也是该当的。”
正在此时,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身着道袍的小道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摞道经,恭恭敬敬放在四人身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悟空拿眼一瞥,只见那经书上赫然写着《北斗经》《三官经》《真武妙经》,尽是道家典藏。
悟空又坐了回去,盘着腿,皱着眉头.
半晌八戒凑到他耳边道:“大师兄,咱们真个要在此处跪一年不成?那西天还去不去了?”
悟空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道:“莫慌莫慌。俺老孙这就上天走一遭。找老君求个情便是。他老人家要是开了金口,那玄渊道人还能不听?”
说罢,趁着夜色渐深,殿中烛火摇曳,他捏了个隐身诀,悄悄从殿中溜了出来。
唐僧正自闭目诵经,八戒与沙僧只当他是出去透气,也不曾在意。
悟空出得殿来,纵起筋斗云,便要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哪知云头还未升到半空,迎面便见一道人影负手立于云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悟空一怔,旋即嬉皮笑脸道:“哟,这不是玄渊道长吗?三更半夜的,不在观中打坐,跑到云头上来做什么?莫非也是睡不着,出来放放风?”
余尽微微一笑:“大圣也是出来放风?”
悟空眼珠一转,道:“正是正是。那殿中闷得很,俺老孙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一会儿便回。”
说着便要绕过余尽继续往上飞。
余尽身形微动,又拦在他面前,道:“大圣要透气,这三清观方圆百里尽可去得。何必往天上走?”
悟空被拦了两次,知道这道人不好糊弄,道:“罢罢罢!俺老孙也不跟你打哑谜。俺这是要上离恨天兜率宫,找那太上老君评评理。俺师父还要去取经嘞,哪能在你这观中耽搁一年?”
余尽点了点头,道:“大圣果然是要去天庭搬救兵。大圣自可去得,不过贫道有句话,大圣不妨一听。”
悟空本已准备绕过他,听他这般说,便按住了云头,道:“你说。”
余尽道:“大圣以为,天庭之中,多是谁家的仙神?”
悟空一愣,道:“天庭便是天庭,还分谁家?”
余尽摇头道:“大圣仔细想想,天庭之中,十之七八俱是道门中人。大圣把三清法像搬去了茅房,这事若传到天庭,大圣以为会有多少仙神替你说情?”
悟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了。
余尽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老君脾气如何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听闻大圣当年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若真去了兜率宫,老君说不得还要请大圣再去丹炉里坐上几日,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地下一年的事了。”
悟空挠了挠腮,脚下却不动了。
余尽见他犹豫,继续说道:“大圣且听贫道说一句。此番赌斗,看似是道门与佛门之争,实则此事究其根源,并非我道门之过,乃是你佛门自家的事。”
悟空一听这话,登时竖起眉头,道:“你这道人好不讲理!明明是那三个妖道灭佛驱僧,害死了不知多少和尚,怎地反倒是我佛门的不是?”
余尽微微一笑,道:“大圣何必动怒。贫道且问大圣,这车迟国连年大旱之时,那些僧人受着国王的优待、百姓的供养,占了上好的田地,住了敞大的寺庙。可真轮到他们出力祈雨救民之时,他们可曾求来一滴雨?”
悟空一愣,说不出话来。
余尽道:“《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些僧人空守着佛像金身,念着经文咒语,却无半分真实法力。这便是佛门之过,非是佛门之法不好,而是这些僧人未得真法,空有皮相,误了百姓,也误了自家。”
他顿了顿,又道:“大圣以为,若那些僧人真如菩萨一般有那神通法力,能祈雨解旱、济世利民,那车迟国王还会将他们贬为苦役么?那三位国师还有机会在此地灭佛兴道么?”
悟空沉默片刻,道:“他们若真有那本事,自然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只是...”
余尽道:“这便是了。佛家本有莫大法力。问题恰在此处,这些神通妙法,可曾传到了这车迟国的僧人手中?”
悟空默然。
余尽见他动摇,便又道:“大圣,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儒门孔圣人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放在佛门,便是‘人能弘佛,非佛弘人’。你便是把全天下的道观都拆了,只留佛寺,若这些僧人没有真本事,照样撑不起佛门的香火。”
夜风吹过,将余尽的黑白道袍吹得微微扬起。
余尽道:“大圣若真想在此地让佛门立住脚,与其上天找老君求情,不如换一条路走。”
悟空抬头看他,道:“什么路?”
余尽抬手,指向西边天际,而后说道:“去灵山向如来佛祖求一卷真经,一卷能让这些僧人修出真法力的真经。若车迟国的僧人们真能修出神通、济世利民,那便是佛门自己挣来的香火。届时道家也无话可说,百姓自有选择。这才是了结这段因果的根本之法。”
悟空听罢,站在云头上沉思了半晌,道:“你这道人,话虽绕,理却不差!俺老孙便往灵山走一遭!”
说罢便一个跟头往西方而去。
他刚离开片刻,一道水光又从西边远处飞来,落在余尽身旁,正是鼍洁。
他浑身水汽浓郁得化不开,衣袍之上隐隐有波光流转,一身气势比前几日何止强了一筹。落地时脚步沉凝,竟在云头踏出两圈水纹。
余尽看了他一眼,眼中微讶,道:“你此前似乎是玄仙境界吧?这般短时日,竟已快摸到了金仙门槛?”
鼍洁满面红光,喜滋滋地道:“师父传的法门与徒儿的龙族血脉甚是相合。那万劫不坏玄身凝炼水行之力,徒儿日日喝那葫芦里的壬癸水精,又照师父所传引水淬体,进境自然快些。”
他从腰间摘下那只红水葫芦,说话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精化作氤氲水汽从他周身毛孔溢出。
他抹了抹嘴,有些好奇的问道:“师父,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余尽道:“比你略高一些。”
鼍洁自然知道师父境界远不止“略高一些”,也不追问,只望着天边那道即将消失的金光,道:“方才我回来时,远远瞧见那孙悟空往西边去了。他不是该在三清殿中跪拜吗?师父怎地放他走了?”
余尽将方才之事略略说了。
鼍洁听罢,皱眉道:“师父,徒儿不明白。我道门在车迟国香火鼎盛,百姓敬奉三清,这不挺好吗?为何要帮那些和尚?他们修不修得成真经,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余尽笑道:“鼍洁,你有此问也好。为师便与你说个明白。”
“第一桩,事情不可做绝。那佛门不是好相与的,此地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已是将佛门得罪得不轻。若再继续将佛门彻底赶绝,那灵山上的诸位,怕是真的要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道:“《阴符经》有言:‘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万物皆有其生存之道,你若将别人的路堵死,别人便只能与你拼命。”
鼍洁若有所思。
余尽继续道:“第二桩,要让那些和尚明白,真正的好与不好,不在穿僧衣还是道袍,而在有没有真本事。若他们能从佛门真经中修出法力,帮助到百姓,那便证明佛门之法确实能济世利民,只是此前这些僧人未得真传罢了。届时佛道两家各有真法,百姓各取所需,这才是长久之道。”
说到这里,余尽笑了一声,道:“再者,若那些和尚得了佛法之后,又舍不得已经学会的道家法术,那才更有意思。佛道兼修,取两家之长,便是我截教的‘有教无类’之道。《清静经》云:‘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本就无形无相,何分佛道?”
鼍洁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道:“师父说得深了,徒儿一时也领会不全...不过大致明白了几分。”
他又举起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壬癸水精,水汽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余尽看他灌水的样子,不禁好笑,道:“你那龙族血脉倒也神异,寻常人喝这壬癸水精,一滴便够炼化数日,你倒当水喝,你这肚子倒比那八戒还能装。”
鼍洁嘿嘿一笑,拍了拍葫芦道:“师父不知,徒儿之前在那黑水河里住了数年,修为上升缓慢,如今有了师父赐的法门,自然是要多进步几分。”
师徒二人落回三清观中,各自歇下不提。
却说三清殿中,慧德和尚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被余尽选入那七名弟子之中,日日随余尽学习星斗淬体之法与阴阳雷法的入门口诀。
白日里打铁炼器、画符诵经,夜里便在星光之下打坐接引星华。
这一夜,他照常在院中打坐。满天星斗光华如水,循着那引星淬体诀的法门汇入他周身穴窍。
他只觉四肢百骸温热舒畅,腹中丹田处忽然一跳,一丝极细微、极纯粹的法力竟从虚无中生出,在丹田之中打了个旋,旋即沉入气海。
慧德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满天星斗,半晌方才叹息一声。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大雄宝殿之前。那座大殿的修葺已近完工,佛像金漆鲜亮,殿顶的新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殿前一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在这座寺庙里剃度出家,在这座大殿里念了小半辈子的经。如今他终于修出了一丝法力,却是从道门法诀中得来的。
慧德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夜色中他的背影被月光拖得很长,一步一步消失在禅房深处。
而三清观中,余尽盘膝坐于静室,双目微阖,体内水火二气在他的引导下缓缓旋转,肾水之气又凝实了几分,与太阳真火的平衡也愈发稳固。
第168章 阿难国中显圣,慧德巧得真法
却说悟空驾起筋斗云,一路向西,直上灵山。
到得大雷音寺山门之外,早有四大金刚拦住。
悟空报了来历,那金刚进去通禀,不多时便传他入殿。
大雄宝殿之上,如来佛祖端坐莲台,诸菩萨罗汉分列两旁。
悟空对着如来说道:“俺老孙保那唐僧西天取经,路经车迟国,那地方灭佛驱僧,僧人被道士当牛马驱使。弟子有一事请问佛祖,那车迟国僧人虽多,却无半分法力,求雨求不来,济世济不得,倒被那三个妖道占了上风。佛祖可否赐一卷真经,叫那些僧人也修出些真本事来?”
如来微微一笑,道:“此事护教伽蓝早有禀报。车迟国之事,本是因果循环。不过你既有此心,亦是善缘。阿难。”
旁侧转出一位尊者,他合十应道:“弟子在。”
如来道:“你取一卷《礼真如经》,随那猴儿去车迟国走一遭,寻个有缘人传授此经。”
阿难领了法旨。
悟空喜得抓耳挠腮,道了声“多谢佛祖”,便跟在阿难身后出了大殿。
阿难入藏经阁,取出一卷贝叶经文,黄绫包裹,佛光隐隐透出。
悟空伸手便要去接,阿难却将经书往后一收,道:“且慢。”
悟空道:“尊者这是作甚?”
阿难面色端严,道:“法不可轻传。此番奉佛祖法旨,乃是传法于彼处僧人,非是将经书赠你。这经书须由贫僧亲自带到车迟国,择有缘人传授。你只引路便是。”
悟空想了想,道:“也罢也罢,俺老孙只当个引路的。”
当下驾起筋斗云在前,阿难足踏祥光在后,离了灵山,往车迟国而来。
阿难在半空中往下一看,只见那智渊寺山门巍峨,殿宇新修,倒也齐整。
寺中已是傍晚时分,僧人们收了梨耙,陆续归寺。
有几个光头和尚正抱着桃木剑、画符纸从角门溜进来,被监寺撞见,监寺也只是瞪了一眼便放了过去。
阿难皱起眉头,道:“此寺看着虽是佛门之地,怎地院内乱堆道经,剑器横陈?弟子们不行禅法,反而步罡踏斗?”
悟空道:“这倒不假。满寺僧人多半都学了道士的手段,你那传经之人,只怕不好找。”
阿难皱着眉头进了寺,那些和尚见来了个浑身佛光的尊者,慌得连忙跪了一地。
慧德也在其中,他不敢上前,只远远合十行礼。
阿难目光扫过众僧,见他们身上多少都沾着道家气息,心中愈发不悦。
还是那被关在塔林中、后来放出来的几个老僧闻讯赶来,跪在阿难面前连连磕头。
为首的老住持涕泪纵横,道:“尊者降临,小寺蓬荜生辉!弟子等苦守佛门戒律,未曾学那外道之法,恳请尊者开示!”
阿难佛眼微睁,扫过这些老僧,目光中原本的几分期许便渐渐淡了。
这些老和尚虔诚是真虔诚,只是个个根骨粗劣不堪,老弱不堪。他搜寻片刻,竟找不出一个可造之材。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罢了,佛祖既有法旨,贫僧也不便违逆。”
当下便将那《礼真如经》取出,递与那老住持,道,“汝且拿去参悟。若有不明之处,贫僧在此盘桓数日,可为汝等开示。”
老住持双手捧过经书,涕泪交加,连连叩首。
旁边老僧们也个个激动得面皮通红,口诵佛号不绝。
那边悟空早已一溜烟回了三清观,将此事报与余尽。
余尽正与三位国师在丹房看炉,听他如此这般说罢,神色不动,只道:“既然大圣将真经请来了,那便再赌斗一场便是。只是此次不必你我出手,让各自的弟子们较量较量,看看新修的法力如何。”
悟空想到有阿难亲自坐镇,有以《礼真如经》传授的真法相授,总不至于再输给那几个刚学道的小道童,当即便应了下来。
他又回智渊寺寻阿难商议,阿难自恃乃佛陀座前尊者,礼真如经所传真法必当胜过那粗浅道术,便也点了头。
阿难便在智渊寺住下,日日受那老僧们的供奉。
眨眼便是数日过去,老住持领着一干老僧日夜参悟那卷《礼真如经》。只觉佛理精微奥妙,经文字字珠玑,却无半分法力的感应生出。他那丹田空空如也,气海之中毫无动静。
这一日,两方在智渊寺中汇集,再行赌斗之事。
阿难端坐殿前石阶之上,佛光罩体。
他的下首,那老住持正端坐着闭目诵经。而对面从三清观方向来的,是余尽新收的五名弟子,个个身形挺拔,精气饱满。
余尽负剑站在他们身后,身上气息收敛到了近乎虚无。
第一场比的是辩经。老住持佛法深厚,引经据典,辩才无碍,压得那五名道童哑口无言。
第二场与第三场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一场比武,一场斗法,那老僧们年迈体弱,又未修成半分法力,哪里抵挡得住?
三场比完,道门又胜。
阿难看着老住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良久。
他站起身,也不看那些伏在地上哭泣的老僧,说道:“尔等根骨太差,贫僧亦无能为力。只得再寻有缘人。”
说罢将经书收了,也不顾那些老僧垂泪告罪,自往后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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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余尽在三清观中叫来慧德,附耳低语了几句。
慧德听罢,眼睛一亮,合十行礼便退了出去。
慧德回到智渊寺中,将自己关在炼器房里。
他从袖中取出余尽给的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小撮极细极碎的星辰砂,粒粒闪着微光,还有几锭黄金。
照着余尽所传的炼器法门,篆刻符文,忙活到半夜,方铸造出一只金钵。
那钵颜色黄澄澄的,比寻常黄金更沉了几分,钵底星纹隐隐流转,却比一般的钵盂不知神妙多少。
待到夜深人静,慧德捧着金钵,轻手轻脚来到阿难的禅房之外。
慧德整了整身上僧袍,轻叩房门。
阿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人敲门?”
慧德推门而入,扑通跪倒在阿难面前,道:“弟子慧德,深知佛法真经之妙,心生向往。望尊者得以传法!”
阿难目光先落在慧德身上,摇头道:“你已学了道法,非是净土中人。”
慧德从身后将将那金钵高高捧过头顶,说道:“此钵乃弟子以诚心供奉尊者,望尊者开恩,传弟子那《礼真如经》。”
阿难的目光从那钵上扫过,忽然顿了一顿。那金钵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不似凡金。
他伸手接过金钵,仔细端详,心中讶异,这金钵绝非凡俗之物。
阿难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道:“你果然诚心向佛,也罢,贫僧便传你此经。”
当下便将那《礼真如经》交到慧德手中。
慧德双手捧过经书,叩首不止,道:“弟子必不负尊者所传!”
阿难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慧德得了真经,关上门日夜参悟。
他本就受了星斗淬体之法,体内已有一丝粗浅的法力根基。
这《礼真如经》乃是对佛门弟子的筑基法门,正好填补了他缺少基础心法的不足。
星华入体,经文在心,短短数日之间,他便已将这真经与余尽所传熔于一炉,体内法力从一丝化作了一团,凝而不散,金光隐隐。
待到再次约定的比试之日,余尽让那几个弟子在比试中故意落败。
慧德站在校场中央,口诵《礼真如经》,周身佛光透体而出。
这一下,满寺哗然,在场僧人们看得泪流满面,纷纷跪倒口诵佛号。
三个国师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阿难端坐高位,见慧德神通初成,终于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阿难见门人在车迟国立了足,便有了底气。
他于车迟国中频频显圣,时而化作老僧为病者摩顶受记,时而现出金身于市井间讲说因果。
百姓见他佛光罩体、法相庄严,讲经之时天花乱坠,说的又是解脱烦恼、消减罪业的法门,心中渐渐对佛门生出几分好感。
如此一连做了数日法事,阿难治好了一个瘫痪多年的老者,又为一户人家超度了冤魂,那几户人家感恩戴德,逢人便说佛门尊者的神通。
街巷之间,百姓也开始有人在家里供起佛像来。虽还远不及道门香火之盛,却已是二十余年来头一遭。
阿难见功德圆满,便要携经书归灵山。
临行前夕,慧德又找到阿难,恭敬道:“尊者此去,弟子心中感念无尽。想为尊者在这智渊寺中绘制壁画、立起雕像,日日供奉,以表我车迟国僧众对尊者的一片诚心。”
阿难闻言,也不禁露出喜悦之色,说道:“你敬佛之心果真赤诚!”
慧德便召集工匠,在寺中偏殿画了一幅阿难尊者授经图,又塑了一尊金漆雕像,日夜供奉香油与贡品。
那雕像塑得宝相庄严,双目微垂,一手持经卷,一手结说法印,倒也颇有几分气象。
阿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慧德,以手抚顶,将自己所悟也传授了一些。
慧德跪地连连拜谢。
阿难便携着经书与金钵驾祥光而起,往灵山归去了。
待阿难走后,慧德又往三清观而来。
只见余尽正在丹房内端坐调息,炉中火光将满室映得明暗不定,一个童子鼍洁照旧举着葫芦喝水,一个童子白晶晶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盘膝打坐,膝上横着那面铜幡。
慧德进得来,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双手在身前摊平,整个上身伏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恭恭敬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跪了好一会儿方才直起身,道:“道长再造之恩,慧德没齿难忘!若非道长指点传法,又赠神物打造金钵,贫僧此生也学不到那真经,更遑论得了那真经真义!”
余尽睁开双眼,说道:“慧德,贫道且问你一句,你如今身兼道法佛法,算是个和尚,还是个道士?”
慧德、抬起头来,目光清亮,道:“道长,贫僧也不知自己算和尚还是道士。那天阿难尊者在时,贫僧是十足的佛门弟子;来道长跟前,贫僧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小巷中被道长救下的秃头。”
余尽点了点头,道:“和尚也好,道士也罢,不过是皮相。你记着,所学所用,皆是为了济世救民。莫忘了你当初来三清观求学时说的那些话。”
慧德浑身一震,双手合十,深深叩首,道:“弟子明白。道长以慈悲之心授弟子道法,弟子当以道法济世;阿难尊者以佛法真经授弟子,弟子当以佛法利民。法无定法,能用便是好法。弟子绝不会忘了初心。”
他站起身来,朝余尽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白晶晶道:“他这个和尚倒是有趣,听他的说法,以后还会学道嘞。”
鼍洁也笑道:“你这就不懂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佛本是道。学来学去,终归还是一回事。”
白晶晶道:“你这孽龙倒是长本事了,跟我说起大道理了,看打。”
说罢举起幡子作势欲打,两个童子自出去打闹。
余尽也难得轻松了下来,他一直担心此番会有菩萨或者其他佛门前来,然而终归还是顺利保下了车迟国三位国师的性命。
第169章 佛道初相济,山林遇变故
却说慧德得了《礼真如经》,日日于智渊寺中开坛讲法。
他将那真经与余尽所传的星斗淬体之法融会贯通,虽算不得什么高深大道,却也足以让寺中僧人们修出一丝佛门法力来。
那些僧人倒也实在,白天里跟着慧德念诵《礼真如经》,参拜佛祖金身,学的用的皆是佛门手段;到了夜里关了山门,便悄悄换了道袍,在院中接引星华淬炼肉身,对着三清画像打坐炼气。
有人问起,他们便理直气壮道:“星光是天地的,又不是道士独占了去。”
而自阿难在城中数番显圣之后,车迟国百姓对佛门的态度也渐渐松动。
昔日见到光头便啐口水、扔菜叶的事少了,倒有些人家开始试探着请这些和尚上门做法事。
请了一两回便发现,这些和尚当真好用,又懂佛法会念经超度、安抚人心,又会道家的符水治病、驱邪避灾。
请一个和尚上门,佛道两家的活儿全包了,给的却是一份香火钱。
这买卖谁不愿做?
旬月之间,城东城西请和尚做法事的人家渐多,和尚们忙得不亦乐乎。
那智渊寺的香火虽还远不及三清观鼎盛,却也日日有百姓进出,有了源源不绝的香油银钱进账。
此间事了,余尽也不再强留唐僧一行,便带了他们往皇宫倒换关文。
车迟国王自阿难显圣之后,被那尊者私下里“关照”了一番,说好生礼佛敬僧,当可延寿,若是再行那灭佛的手段,当让他下无间地狱。
国王又亲眼见了那佛门尊者的神通,哪还敢怠慢?
见到唐僧师徒入宫后,也不敢再有任何不敬之处,当下便设了素宴为唐僧师徒饯行,又亲手在那通关文牒上盖了御印,客客气气地将四人送出宫门。
唐僧师徒出了皇宫,又往智渊寺而来。
唐僧道:“贫僧途经宝地时,此寺尚在修缮。今当离去,当往寺中参拜佛祖金身,方可安心西行。”
悟空点头应了。
师徒四人到得智渊寺山门前,抬头一望,只见那山门气象与来时大不相同。
殿宇新修得齐整,铜钟高悬,香火缭绕。入得寺来,果见僧人们恢复了洒扫诵经的日常,佛殿之前香烟不断,倒也有了几分禅门气象。
唐僧到大雄宝殿,对着佛祖金身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又往偏殿参拜了阿难尊者的塑像。
那塑像金漆鲜亮,法相庄严,倒也气派。
拜罢起身,他目光在偏殿角落扫过,微微一凝,那里还供着一幅三清画像,画像前铺着几个蒲团,旁边案上搁着几本道经与几叠黄纸符箓。
唐僧口诵佛号,默默无言,回身出了山门。
师徒四人离了智渊寺,出城往西。
行不过数里,唐僧在马上忽然开口问道:“悟空,那佛祖此番为何如此轻易的便赐下真经了?”
悟空手里拿着金箍棒正在前面探路,听闻唐僧发问,连忙回到唐僧马前,笑道:“非是那经书好取,是那佛祖舍不得车迟国这一块香火地嘞。二十多年不闻钟声,如今好不容易冒了头,若再让道士连根拔了,岂不可惜?”
唐僧闻言有些不悦,道:“我佛门四大皆空,佛祖何等境界,岂会在意区区香火?”
悟空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八戒倒是嘴快,扛着钉耙边走边嘟囔道:“师父你也忒老实。你没瞧见那阿难的金身塑得跟佛祖差不多大小?满寺就两尊金身,一尊佛祖,一尊阿难。那阿难必然是得了些许好处,这才传了那慧德经书,这买卖换我老猪也做。”
唐僧自然在智渊寺中看到了满寺唯二的两座金身,一座如来,一座阿难。
他闭目念了句佛号,也不再言语,策马便往西行。
话分两头。
余尽自唐僧师徒走后,便对三位国师道:“贫道本是游方之人,在此地盘桓已久,也该继续西行了。”
三妖闻言,登时脸上变了颜色。
虎力大仙上前一步,钢髯颤动,声音发急:“前辈怎么说走就走?我等师兄弟三人好容易遇上真仙,连拜师都不曾拜得,怎能就此放前辈离去!”
鹿力大仙也道:“前辈若嫌此地处简陋,我等愿在深山中另辟一处洞府,专供前辈清修,万望前辈莫要弃我等而去!”
余尽摆手笑道:“三位道友心意,贫道心领。只是贫道自有去处,非是嫌弃此地。三位道友切记,莫要再行那灭佛之事,安心供奉道祖,好生修炼贫道所传之法。将来自有机缘寻得仙道。”
虎力大仙见留他不住,眼眶竟有些泛红,只是强忍着不叫落下泪来。
他并非愚钝,知道余尽这般决定了便是决定了,便不再多劝,只道:“前辈既然要走,我等这便传集弟子,为前辈摆送行宴,明日一早齐送前辈出城!”
余尽道:“送便不必了。贫道来时独行,去时也不须人送。三位道友各自珍重。”
三妖哪里肯依,最终还是领着三清观一众道士,将余尽三人送出观门,一路送出两条街去。
余尽再三让他们留步,三妖方才停住脚步,立在街心目送。
白晶晶依然化作背药箱道童的模样,那药箱上依旧插着瘟癀旗与落魂幡。
鼍洁则挂着两只葫芦,跟在余尽身侧。
三人漫步于车迟国城中,只见街市繁华,行人如织。
道观香火仍盛,香烟缭绕不绝。但放眼望去,街上已能见着几个光头僧人托钵行走,不再遭人白眼。
偶尔还见有百姓拉着僧人往家里走,口中说道:“师父莫走!我家里娃受了惊,您那套收惊的本事再使一回!”
那僧人连忙从袖中掏出木鱼,又掏出一本《北斗经》,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翻开经书却是太上老君。
那百姓也不以为意,恭敬引着他进了家门。
鼍洁看得忍不住咧嘴窃笑:“师父,你这算是移花接木了吧?佛门虽有香火,内里却再无纯净的佛了。”
余尽道:“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其实只是给了些建议而已。”
他扫了一眼街巷之间那些学道的僧人,而后继续说道:“至于此地日后的事,便待日后再说。”
白晶晶在旁虽一直不曾开口,此时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余尽。
她心里明白得很,这可不只是“给了些建议”那般轻巧。
在黑水河收小鼍龙,是借着修桥的名义让西海龙王与取经人一并出了工;如今在车迟国,表面上是替佛门争了块地盘回来,实则这寺庙里的和尚十有七八修的仍是道门之法。
余尽做了这些,顺手了结了道门与佛门在此地的因果,自己从头到尾,连“玄渊道人”的名号都不曾在百姓中真正流传开来。
三人说着话,已出了城门。
正值午后阳光明媚,大道上行人稀少。
行不出十里,便见前方地势渐高,道路两侧群山夹峙,林木茂密。
这山林静得有些不寻常,鸟不鸣,虫不叫,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去,四周寂静得只剩三人脚步。
又行了里许,余尽忽然停住脚步。
白晶晶与鼍洁也同时顿住,顺着余尽的目光朝前方望去。只见前方山林豁然开朗,大片阳光自天顶倾泻而下,可那阳光非是天日之光,而是一道自天穹垂落的无量佛光。
那佛光之中,一道身影端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周身佛光如轮。
莲台之后,立着四尊身形高大的怪物。那四尊怪物虽也笼罩在淡淡佛光之中,却生得形貌狰狞,绝非善类。
一个生着千百条手臂,每条手掌心皆有一只眼,密密麻麻叫人头皮发麻;一个一面三眼,三眼齐睁,目光冷冽如冰;一个背生骨刺,根根如矛,从脊柱直刺出体外;还有一个浑身覆满鳞甲,口如血盆,呼吸之间隐隐有火光吞吐。
如此四尊凶物,竟沐着佛光立于那莲台之后,狰狞与庄严交织一处,形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压迫。
余尽缓缓站定,抬眼望向莲台上那道身影。
那莲台上的正是文殊菩萨。
他看着下方三人,面容沉静,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玄渊道长,我可是等你多时了。”
第170章 文殊截道问玄渊,元屠剑意激诛仙
却说那莲台上端坐之人,正是文殊菩萨。
他为何来得这般巧?原来自阿难回灵山缴了法旨,于大雄宝殿之上将那车迟国之事一一禀过。
阿难说到那玄渊国师时,只道此人道法通玄,却看不出深浅,虽帮了佛门一把,却处处透着蹊跷。
文殊在旁听得“玄渊”二字,心头便是一动,这名字虽陌生,那行事之风却似曾相识。
他私下寻阿难详加询问,阿难便将那玄渊如何突然出现、如何传道法于僧众、又如何促成赌斗之事细说了一遍。
文殊越听面色越沉:这手段,与乌鸡国那“黑白仙”如出一辙,悄无声息便搅动一国之局,看似公允,实则每一步都在其算计之中。
他当下便向如来告了法驾,点了四名护法阿修罗,径往车迟国而来。
到得车迟国,恰见余尽一行出了城门,他便也不入城,只在这山道上等着。
此刻山林之间,佛光普照,余尽与文殊四目相对。
余尽见是文殊,面上也不惊讶。
他心中早有准备,此番车迟国之事,必有佛门之人前来,只是佛门倒沉得住气,竟等事事落定方才现身。
余尽驻足,朝那莲台打了个稽首,道:“菩萨在半路等着贫道,不知所为何事?”
文殊端坐莲台,目光在余尽身上扫过,却看不透这道人的深浅。
他缓缓开口:“道长在车迟国所作所为,贫僧已尽知。道长为我佛门在此地出过力,贫僧想请道长去西天灵山论一论法。”
余尽笑道:“灵山太远,贫道暂时还未打算去。菩萨若有话,就在此处当面说了便是。”
文殊面色不变,只将手中慧剑微微一抬,道:“只怕由不得道长。”
话音未落,他身侧那四尊阿修罗已动了。
那千手修罗千百条手臂同时张开,每条掌心之眼齐睁,周遭空间登时凝滞如胶。
那三眼修罗额头正中第三只眼骤然睁圆,一道乌光直射白晶晶面门。
那背生骨刺的修罗骨刺根根从背上脱落,化作漫天骨矛攒射而下。那鳞甲修罗张开血盆大口,口中烈火如瀑倾泻。
白晶晶与鼍洁早已拔身而起。
鼍洁不退反进,仗着万劫不坏神通硬扛骨矛,一拳砸在那鳞甲修罗身上,将那修罗砸得身躯一歪。
白晶晶则挥动瘟癀旗,以疫病之气化作屏障挡住乌光。
可她毕竟不擅阵前搏杀,不过数合便被千手修罗的百臂缠住。
那千百条手臂如藤蔓般从四面八方绞来,每条掌心的眼珠齐齐瞪视,白晶晶只觉浑身如坠冰窟,手中瘟癀旗也被压制得抬不起来。
她咬了咬牙,将身一抖,但见那俊俏女童的皮囊霎时褪去,一具晶莹如玉的白骨真身凌空而立,周身缭绕着浓厚的天地厉气。
落魂幡与瘟癀旗双双展开,幡上漆黑符文如活物般扭动,旗中疫气化作遮天毒云弥漫开来,阴风怒号,鬼哭隐隐。
那两个修罗被这厉气与疫气同时罩住,登时身形摇晃,进退失据,眼中凶光都黯淡了几分。
鼍洁那边仗着万劫不坏神通与两个修罗硬碰硬,打得山石崩裂,却也被压制得渐渐不支。
文殊看到那具白骨真身,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道:“原来从乌鸡国开始,跟在唐僧师徒后面捣乱的那个黑白仙,便是你。”
余尽面不改色,道:“菩萨认错人了。贫道从未去过乌鸡国。”
文殊也不与他争辩,只道:“拿了你去灵山,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他右手一翻,袖中飞出一根金光闪闪的木桩。
那木桩迎风便长,化作三条金龙缠绕的巨柱,正是他的法宝遁龙桩。三条金龙齐声咆哮,张牙舞爪朝余尽扑来。
余尽见遁龙桩来势凶猛,也不退避,将手一翻,一道金色火焰自掌心腾起,那火焰炽热无比,火焰边缘处连虚空都为之扭曲。正是太阳真火。
他将真火一挥,那真火化作一道火墙迎上三龙,只听嗤嗤声响,三条金龙被烧得倒卷而回,金身上的宝光都黯淡了几分。
文殊面色微变,道:“太阳真火?此乃上古妖皇之物,你是妖族?”
余尽不答。
文殊见他守得严密,却迟迟不拔背上那柄剑,心中微动:“莫非此剑有何玄机?”
他心念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条金晃晃的绳子,朝余尽一抛。
那绳子乃是他以佛门大愿力炼成的缚妖索,专锁妖邪之气。若余尽真是妖族,此绳恰是对症。
绳子化作一道金光,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如灵蛇般缠上余尽周身,将他捆了个结实。
白晶晶回头一见余尽被捆,眼中杀意暴涨,嘶吼一声也顾不得面前两个修罗了,将落魂幡与瘟癀旗同时摇动。
那铜幡上的厉气与旗帜上的疫气交织一处,化作滚滚黑浪朝眼前两个阿修罗卷去。那两个修罗被这厉气罩住,魂魄动荡,差点从云头摔下去。
文殊抬手便是一道金光打出。白晶晶惨叫一声,被那金光正正打在胸口,如断线风筝般从空中坠落,摔在余尽身边,骨身上裂纹密布。
那边两个阿修罗得空,齐齐围攻鼍洁。
鼍洁虽有万劫不坏神通护体,被四人围攻之下也是险象环生,接连挨了数下重击。
余尽一面护着白晶晶,一面召道:“鼍洁,回来!”
鼍洁借机飞回余尽身边,也是嘴角溢血。
白晶晶挣扎着还要再战,余尽按住她,低声道:“莫慌。”
他略略一提气,周身太阳真火猛然爆发,金色火焰从体内奔涌而出,整个人化作一尊火人。
那缚妖索在真火灼烧之下金光明灭不定,不过几个呼吸便松开绳扣,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文殊手中。
文殊收回缚妖索,见索上灵光已被烧得黯淡,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道:“玄渊道长,你若肯随贫僧去灵山,此前乌鸡国之事,未必不能从轻发落。你若执意不去,那贫僧只好将你拿回去了。这两个小辈并无大罪,贫僧可以放他们离去,你意下如何?”
余尽不答,只向白晶晶与鼍洁传声叮嘱了句:“你们先去前方通天河等着我,莫要回头。”
二人还在迟疑,余尽已伸手在他二人肩头一推,将他们朝东南方向送了出去。
那骨刺修罗与鳞甲修罗欲要追赶,余尽抬手便是一道太阳真火筑成的火墙横亘在前,拦住去路,道:“你们要拿的人不是贫道么?且过来说话。”
他伸手解下背后那柄长剑,也不拔剑,只连鞘握在手中,横在身前。那四个阿修罗互相对视一眼,齐声怒吼,自四个方向同时扑来。
千手修罗的千百条手臂织成天罗地网,三眼修罗的第三只眼射出乌光直取神魂,骨刺修罗的骨矛如暴雨倾盆,鳞甲修罗口中烈火化作滔天火海。
余尽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身出鞘的那一霎那,一道纯粹的、无形的、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杀伐之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被余尽以藏剑之法封禁多时的诛仙剑意终于得以出鞘!
那杀意无声无息,却笼罩了整片天地。
四个修罗身形在半空中齐齐一僵。他们身为阿修罗,本就是杀伐之中诞生的种族,对杀戮之气再熟悉不过。
可眼前这道剑意,却令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那是最纯粹、最彻底的杀戮大道,无悲无喜,无善无恶,只有斩灭一切的意志!
他们想停下,可前冲的去势太快,已然收不住脚。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余尽的剑已挥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剑光是如何掠过的。只是一道剑光闪过,仿佛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四个修罗眉心、咽喉、胸口,凡是裸露在外的要害之处,齐齐迸开无数道细密的口子,鲜血如丝线般激射而出。
四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日爬不起来。
余尽未看他们一眼,冲天而起,朝文殊杀去。
文殊在莲台上神色剧变,道:“诛仙剑意?”
他双手结印,遁龙桩飞回身前,化作七宝金莲护住周身,根根莲瓣层层叠叠绽放,金光大盛。
同时身上宝衣通体发光,佛门护体神光与莲花宝光交织一处,更在身后现出丈六金身法相。
剑光已到。红色剑光如天外流星般劈在金光护罩之上,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金光护罩剧烈震颤,表面裂纹横生,却终究没有碎裂。
余尽左手催动太阳真火,以真火灼烧那金光护罩,右手诛仙剑意连绵不断劈落。
七宝金莲、宝衣、丈六金身三重防护齐开,竟还被这剑意劈得岌岌可危。
两道至强之力同时施为,直打得那金光护罩火花四溅、裂纹道道,却终究差了一线,未能破开文殊的防御。
文殊咬牙,将佛门法力源源不断注入护体金光,心中暗道侥幸:“还好此次做足了准备而来,若只凭寻常防备,这一剑怕已破了防。”
两人僵持了片刻,余尽忽地收了剑,缓缓驾云后撤,道:“既然你我相互奈何不得,今日便就此算了。贫道先走一步。”
文殊冷笑一声,哪肯放他离去。
他朝下方招了招手,那伤势最轻的鳞甲修罗勉强飞到近前,大口一张,一道血红色的剑光从那修罗口中冲天而起,直朝余尽激射而去。
余尽快退,却早已有所警惕,反手便将定海珠祭出。
那血色剑光速度之快却远超他预料,竟比他的念头还快了几分。
他全力运起万劫不坏神通,周身神光凝成一层厚实的护罩,可那红光一闪,竟如刺穿薄纸般穿透了护体神光,从他胸口透体而过。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那痛楚不单是肉体之伤,一股疯狂、暴戾、混乱的杀戮之意顺着伤口涌入体内,直冲神魂。
余尽神魂被这杀意一冲,双眼霎时变得血红。
那血色剑光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要飞回。
余尽咬紧牙关,拼着神魂被搅乱的剧烈痛苦祭出定海珠,一道无形无影的流光撞上血色剑光,将那剑光砸得打着旋飞回阿修罗身边,倏忽消失不见。
余尽以剑拄云,稳住身形。
可那剑光虽已拔出,残留在体内的杀意却如万千毒虫般在他神魂中疯狂乱窜。
那杀意驳杂疯狂,与诛仙剑意的纯粹截然不同,不分敌我,只想将一切毁灭殆尽。
余尽的意识一点点被染成血红,杀意充斥,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杀戮的目标。
文殊带着四名修罗缓缓靠近。
余尽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中已无半分清明,只剩一片狂暴的血红。手中诛仙剑光暴涨数倍,红色剑光漫天泼洒,天地之间宛如下起了一场血色的暴雨,朝文殊与四修罗疯狂劈去。
他此时已无章法可言,没有剑招,没有路数,没有任何算计。
他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劈开文殊这金色的龟壳!
那诛仙剑意被混乱杀意激发,威势竟比方才更盛了几分,每一剑都带着与敌俱焚的疯狂。
文殊疾催七宝金莲,金光护罩重新凝实。
可余尽的劈砍如狂风暴雨,漫天都是交错纷乱的剑气,金光护罩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四个修罗从侧方以神通夹攻,数道攻击打在余尽身上,他浑然不顾,一口鲜血喷出,那血洒在自己剑光之上,剑意反倒再涨三分。
文殊连声问那鳞甲修罗:“那元屠可还能再用一遭?”
那鳞甲修罗苦着脸低声道:“菩萨,那剑老祖只借了一击,再用...小的得回母界去求了。”
文殊咬了咬牙,催动全力,一掌推出,这一掌以佛门大法力凝成,半片天空都被这佛掌虚影遮蔽。
余尽此时只顾着朝前挥砍,那掌印竟然结结实实印在余尽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下方林地之上,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但那杀意却越来越浓。
文殊识别到那剑意,心中惊疑,也不愿追击,带着四修罗驾起祥光迅速后退,声音远远传来:“下次再找你算账!”
余尽躺在坑底,挣扎着要起身,手却虚软得提不动剑。
他浑身浴血,胸口一个透明的剑孔仍在往外渗血。
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残留的疯狂杀意还在体内乱窜,每一次翻涌都让他神智恍惚。
第171章 重伤返车迟,结算得功德
却说余尽躺在乱石坑底,胸口剑创仍在渗血,那混乱暴戾的杀意如万千毒虫在神魂中乱窜,每一次翻涌都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以诛仙剑意将那驳杂杀意强行压制在身体一角。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勉强撑起身子,将长剑归鞘,拖着残躯往车迟国方向退回。
方入三清观中,便见虎力大仙领着几个道士迎面奔来。
原来他们听说西城外山林中有佛光冲天、剑气纵横,正要前去查看。一见余尽浑身浴血、胸口一个透明的剑孔兀自往外渗血。
虎力大仙吓得钢髯倒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余尽,颤声道:“前辈!这是...这是谁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双双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搀住余尽两臂。余尽面色苍白,低声道:“先回观中再说。”
一行人将他扶入后殿静室。
三位国师屏退左右,关了殿门。
余尽盘膝坐下,运转心法压制伤势,方才缓缓开口,将文殊半路截杀之事略略说了。
三妖听罢,齐齐变了面色。虎力大仙一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拂尘,鹿力大仙脸色煞白如纸,羊力大仙更是连连倒吸凉气。
虎力大仙颤声道:“菩萨...菩萨亲自来了?前辈,那菩萨可是西天四大菩萨之一,神通广大,座下又有金刚罗汉护法,前辈这伤...”
他说到这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余尽面前,钢髯抖动,眼中竟有了泪光,声音哽咽道:“前辈,都怪我师兄弟三人!若非我等在此地灭佛兴道,惹出这天大的事端,前辈也不必与那佛门结怨,更不会受此重伤!前辈全是为了我等,才会遭此劫难!”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双双跪倒,叩首不止。
鹿力大仙道:“前辈本可一走了之,若非为了替我三人化解因果,怎会惹上菩萨这般对头!”
余尽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道:“三位道友起来说话。此事非因你等而起,贫道与佛门本就有些旧怨,此番不过是新账旧账一并算罢了。三位道友虽灭了佛,却积了功德,贫道既然沾了此地因果,便当承此一事。”
虎力大仙不肯起身,抬头道:“前辈,那菩萨还会不会再来?”
余尽道:“这正是贫道要与三位道友说的。那文殊虽被逼退,却未必就此罢休。此地尚不安稳,三位道友须早作打算。”
三妖面面相觑。鹿力大仙道:“打算?我等能作何打算?既不能与菩萨正面为敌,又不知避往何处...”
余尽道:“疏散观中道门弟子,带些可靠的去东面乌鸡国暂避。那里曾是佛门之地,后来佛门势力退去,如今倒是清净。”
虎力大仙愕然道:“避去乌鸡国?是不是太远了些?那菩萨若真要寻仇,只管来找我等便是,何至于牵连满观弟子?”
余尽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虎力道友,你可知佛门有一法,名曰‘普渡’?那法门能洗去神魂中的欲望执着,叫你从此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看似解脱,实则连七情六欲都被渡了个干干净净。你若被‘普渡’了去,届时心中只有佛,口中只念佛,一辈子只能修佛,你可愿意?”
三妖听得毛骨悚然。
虎力大仙连连摇头道:“那与行尸走肉何异!不愿不愿!打死也不愿!”
鹿力大仙也颤声道:“怪不得前辈说佛门不是好相与的...大师兄,咱们还是听前辈的,走罢!”
虎力大仙咬牙点头,当即便传令下去,命观中弟子收拾行装,说是国师要率众外出游历。
那些弟子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违逆,纷纷打包经书、法剑、符纸,忙而不乱。
虎力大仙又亲点了数十名根骨尚可的弟子随行,其余道童则各发银两遣散归家,只留几个年长的守着观门。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暮色四合。
虎力大仙又到后殿来,神色不舍,道:“前辈不与我等同去?”
余尽摇头道:“贫道需在此处先稳住伤势,待伤愈之后自会离去。三位道友此去乌鸡国,可投那烈阳观,报黑白仙名号便可安顿。待此番风波过后,车迟国若仍是道门之地,你们自可归来。”
三妖闻言,又跪倒磕了几个头,方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子们连夜出城,往东而去。
偌大的三清观一时人去楼空,只剩夜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余尽独坐三清殿中,面前是三尊三清法像。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他对着那灵宝天尊的雕像盘膝坐下,胸口的剑创已被他以法力暂时封住,不再流血,却仍隐隐作痛。
体内那混乱杀意虽被诛仙剑意压制,却仍时不时翻涌一阵,叫他眉心紧锁。
他抬头望着那泥塑金身的灵宝天尊,沉默了许久,忽然喃喃自语道:“师祖啊,弟子在下界拼死拼活,他们佛门仗着法宝众多,还有那不知什么名堂的血色飞剑伤得弟子好苦。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能直接赐下几件趁手的法宝?弟子不贪,一两件就行。”
那雕像端坐于香火之中,无声无息。
烛火跳了两跳,香头上的青烟笔直升上半空,氤氲散开,再无别的回应。
余尽叹了口气,不再多想,收摄心神,闭目疗伤。
他以诛仙剑意将身体那些纷乱剑意强行逼至身体一角,再以太阳真火一点点磨灭。
那混乱杀意每被削去一缕,便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刺耳嘶鸣。
这般水磨工夫做了整整半日,他终于将残留杀意磨灭大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他正要起身,忽听得观外有脚步声传来。
抬眼望去,却是慧德领着几个僧人,正站在三清观门口探头探脑。
慧德见殿中只有余尽一人,四下里空空荡荡,连往日那些洒扫的道童都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愣住,小心问道:“道长,这...人都去哪儿了?”
余尽道:“国师率弟子外出游历,此间暂无人打理。你们若有闲暇,可代为看管此观,日常做些洒扫,添些香火,莫叫它荒废了便是。”
慧德闻言,不敢多问,合十道:“道长放心,贫僧定当尽心。”
如此又过了两日。余尽的伤势已好了七成,体内五气虽仍有紊乱,却已无大碍。
这一日黄昏,他正于静室打坐,忽觉西方天际传来一阵阵浑厚的佛力波动。
他走到窗前朝西边望去,只见天边一道道佛光横空而来,足有十数道之多,为首的正是文殊菩萨,旁边还立着另一位菩萨,法相庄严,身下白象,乃是普贤菩萨。
二人身后跟着护法罗汉、金刚力士,佛光普照,气势汹汹。
余尽望着那道道佛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所料。”
说罢施展遁法,身形在原地一闪便消失不见。
待那佛光落入三清观中时,殿中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三清像前的香火还在袅袅升腾。
文殊与普贤按下云头,神识扫过整座车迟国。
城中三清观空空荡荡,道士们早已散尽;智渊寺倒是香火正盛,可那寺中僧众身上虽有些粗浅道法气息,却也寻不出半分玄渊的痕迹。
文殊命那鳞甲阿修罗感应元屠剑意,那阿修罗闭目感应了片刻,摇头道:“菩萨,那剑意最后便是在此处消散的。方圆千里之内,再无半分残留。”
文殊端坐莲台,沉默良久,终是带着众人无功而返。
回到灵山,文殊将前因后果一一禀过。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眼观三界,片刻后缓缓摇头,道:“此人身上有东西遮蔽天机,我也寻不见他。”
文殊道:“世尊,那人虽受元屠剑光一击,伤势必不会轻,却未必致命。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又屡次在我佛门西行路上出现。他此番在车迟国传道建法,搅弄风云,若不尽早除去,恐对取经大业不利。”
如来缓缓道:“天道大势,圣人也不可轻改。佛门东传,自有天数。此人再怎么搅弄,也改不了这既定之局。你无须过于忧心。”
文殊听了,不再多言,合十退下。
却说千里之外,一片陌生山林之中,危崖如削,古木参天,四周妖气隐隐,不知是何方地面。
余尽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腰崖洞之中,盘膝坐下,那万仙图已在识海之中自行亮起,光芒弥漫。
他沉下心神,神识沉入识海之中。万仙图缓缓展开,无数仙神妖魔的虚影在图卷上闪烁明灭。
一道浩瀚的意志自图中涌出,直灌入他神魂深处。
‘已收录:四海龙王·残缺’
‘已收录:千手阿修罗·残缺’
‘已收录:虎力、鹿力、羊力,完整’
‘反哺之赐:太极阵、缚龙索炼制之法、祖龙精血、身化万千神通’
余尽看着那缚龙索与祖龙精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缚龙索...祖龙精血...这是跟龙过不去了?莫非是看在鼍洁那憨货的面子上,才这般安排的?”
他又想起那千手阿修罗,心中暗道:“那血色飞剑想必就是幽冥血海中那位冥河老祖的随身宝剑了。佛教倒真是牵扯极广,连血海一脉的关系都能借出元屠来。只可惜那阿修罗收录不全,若能收录个完整,不知还能反哺出什么。”
正思量间,他忽然神色一凝。
只见一道道极淡的金光,自天地之间缓缓飘来。
那金光不是从某一处涌出,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汇聚,车迟国的方向、乌鸡国的方向、黑水河的方向,甚至还有更远处不知名的所在。
那金光极淡极柔,每一丝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无数金丝汇拢而来,竟在他神魂之上缓缓凝聚,环绕于脑后。
一道淡金色的圆环。
那圆环虽只有一圈,光芒也极淡,却通体透着庄严祥和之气。
余尽心头剧震:“莫非是功德金轮?”
随即他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一路西行,虽沾了不少因果,却也做了不少善举。
天道无情亦有情,半分不差地记着这些功德。如今机缘巧合,功德终于凝成了这第一道金轮。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自功德金轮中弥漫开来,笼罩了他的整个神魂。那气息非阴非阳,不属五行,却说不出的舒适通透。
万仙图上的人参果树虚影悄然浮现,那树影比上次又凝实了几分,树上三枚人参果的轮廓愈发清晰。
其中一枚已然通体晶莹,散发着莹莹绿光,仿佛随时都能从枝头坠落。
余尽缓缓退出识海,睁开双眼。他不禁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
元屠一击都没要了他的命,反倒叫他借机磨砺了诛仙剑意,此番竟又凝成了功德金轮。
“和佛门对着干,还有功德,这买卖,血赚!”
第172章 再悟诛仙意,五气成大道
却说余尽在那陌生山林的崖洞之中笑罢,胸中积郁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
功德金轮淡金色的光华仍在神魂脑后隐隐流转,将他本就沉凝的气息又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笑过之后,他盘膝坐定,将心神沉入体内。
此番与文殊一战,外伤虽已封口,经脉与神魂却留下了不轻的伤损。
那元屠剑光透体而过,混乱杀戮之意虽被诛仙剑意与太阳真火合力磨灭,可那剑光所经之处的经脉已被杀意腐蚀得千疮百孔。
神魂之上也留下了数道细微的裂痕,稍一运转法力便隐隐刺痛。
“先疗伤,再论其他。”余尽自言自语道。
他却不急着修补伤势,而是将识海深处那一缕镇压着的元屠剑意气息重新调了出来。
那气息已极微弱,被他以诛仙剑意压制,却仍透着股疯狂暴戾的意味。
那一战交手虽只片刻,元屠剑意入体的滋味却刻骨铭心。
此刻他将那一缕残留气息摊开,以神识细细剖析。
诛仙剑意,乃先天杀戮大道之极致,无善无恶,无悲无喜,斩即斩了,干脆利落。
它是最纯粹的“杀”,一剑之下,只有生死两端,干净得如同天道。
而元屠剑意,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杀伐之道。
它杀的不是生死,而是屠。那剑意中充满了混乱、疯狂与暴虐,仿佛是无数生灵被屠戮时的恐惧与怨恨凝成。
诛仙是“杀”,杀便杀了,不留痕迹;元屠是“屠”,屠是过程的折磨,是血肉横飞的痛快,是无休无止的凌虐。
一者冷酷如冰,一者暴烈如火。
余尽将这一缕元屠气息与诛仙剑意反复对比、互相印证,只觉心中对杀伐之道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杀与屠,皆是先天大道,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极。
他以诛仙剑意参元屠剑意,又以元屠剑意反哺诛仙剑意,两相砥砺之下,那诛仙剑意的雏形竟又凝实了一丝。
“若能将屠戮之意也纳入诛仙剑意之中...”
他喃喃了半句,随即摇了摇头。诛仙之道贵在纯粹,若是掺杂了别的,反倒可能损了道行。
不过借元屠之意磨砺诛仙,倒是一条可行之路。
这番参悟足足花了半日工夫。待他从入定中睁开眼时,洞外已是月华中天,山间猿啼虎啸,不知名的妖兽在远处嘶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剑痕,依旧没有完全愈合。那被元屠剑光腐蚀的经脉与受损的神魂,不是靠参悟就能恢复的,需得实打实的药力与温养。
余尽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小的玉瓶,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瓶中赫然是斗母所赠的那颗九转金丹,通体金灿,丹身隐隐有祥云纹路流转,光是闻上一闻便觉通体舒泰。
他捏着玉瓶,沉吟良久。
九转金丹乃道门无上仙丹。一粒入腹,\可愈一切重伤,甚至可逆生死而肉白骨。
若吞下此丹,眼下这点经脉伤损、神魂裂痕不过弹指间便可痊愈,甚至还能再涨一截修为。
“眼下吞了,确是不亏。”
他捏着金丹在指间转了两转,又缓缓放回玉瓶之中。
“不过此番受伤虽重,却非不可逆之伤。以自身修为温养,再辅以星华淬体之法,半个月也差不多能恢复个七八成。这九转金丹...”
他将玉瓶塞好,小心收入储物袋中,“还是得留到真正濒死之际,或是破境之时再用,方能利益最大化。现在吃,太浪费了。”
收好金丹,他闭目内视,将体内经脉与神魂的伤损一一探明。
伤得不轻,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有些经脉被元屠剑意腐蚀出了细小的裂口,需得以水磨工夫催动肾水之气慢慢滋养修复。
“既然暂时不能大动干戈,不妨先修那新得的神通。”
他心念一动,万仙图中反哺而来的“身化万千”神通便在识海中展开,那神通本是幽冥血海之主赖以纵横三界的着名神通。
据说那位血海之主依托不灭血海,可化身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每一尊分身皆有独立意识,血海不枯,本尊不死,端的是三界最难缠的大神通之一。
余尽自然没有什么不灭血海。他只凭自身精血与神魂分化,照着那神通法门慢慢摸索,勉强调动了体内数滴本命精血,将神魂分化出一缕附着其上,照着法诀一催,身旁便多了一道身影。
那分身与他一般无二,黑白道袍,背负长剑,连眉眼神态都分毫不差。只是气息比本尊弱了太多,约莫只有他两成功力。
他再催法诀,一口气又化出十来个分身,勉强凑了十二之数。再多便不敢了,本命精血有限,分出去太多反而会损及根基。
余尽将分身一一收回,心中暗道:“这神通倒是与传说中那道门身外化身之法有些相似,不知正版的身外化身是个什么光景。”
“自己本就修有万化真形,变化之术已臻化境,如今再添这身化万千的神通,两相结合之下,便是对方有追踪秘法,想从一堆真假难辨的气息中找出他的真身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这神通倒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他自嘲般笑了笑,又将心神沉入下一门法门之中。
太极阵。
此阵乃乌云仙与虬首仙所掌,阵中暗藏阴阳太极之妙,引阴阳二气,化混沌,那混沌再演无穷刀兵,攻伐之凌厉在截教众多阵法中也属前列。
更妙的是,此阵并非单纯的杀伐之阵,那阴阳之气化混沌的变化之中,本身就蕴含了先天阴阳造化之机。
余尽将阵图在识海中展开,仔仔细细参悟了数日。
待阵法关窍皆了然于胸,他便取出一些星辰砂,以太阳真火熔炼,照着阵图篆刻符文,炼了一道巴掌大的控阵符印。
那符印通体银光流转,正面是一个太极图纹,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诀。
他起身出了崖洞,寻了山腰一处平整之地,将符印往地上一拍。
银光一闪,方圆百丈之内登时变了模样,阴阳二气凭空而生,一黑一白,如两条巨龙交缠旋转。
二气越转越快,渐次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那混沌之中闷响不绝,无数刀兵之形从混沌中衍生而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铺天盖地,杀机四伏。
余尽迈步入阵,周身自有阵符庇护,不伤分毫。
他走到太极阵中央盘膝坐下,神识散开,细细感悟阵中阴阳二气的流转变化。
这一感悟便是数日。
起初他只觉阴阳二气流转有序,如天道运转般自然而然。
后来渐渐入深,竟从这阴阳流转中窥见了一丝大道造化之机。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他忽地想起那上清心法中的箴言:“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心火之气为阳,肾水之气为阴。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已勉强维持了一个平衡,却始终未能真正相济相生。
此刻在太极阵中,看着外界阴阳二气互相纠缠、互相转化、生生不息,他心中忽然明悟,平衡不是终点,转化才是。
火能生土,土能生金,金能生水,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相生,阴阳互济,这才是五气朝元的真正关窍。
便在此时,他神魂脑后那道功德金轮缓缓转动起来。淡金色的光华如流水般浸润周身,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他识海深处悄然打开了。
无数此前参悟不透的玄奥道理,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豁然开朗。
功德之力本就暗合天道,他胸中五气竟在这一刻同时震颤起来。
心火之气,赤光凝而不散,化作一团精纯火焰悬于胸口;肺金之气,白光凛冽如霜,旋于左肺;肾水之气,黑光幽幽如渊,沉于两肾。三道气息同时从液态般流转的状态开始向内塌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成形。
紧接着,肝木之气与脾土之气也应声而动。五气齐鸣,阴阳交泰,在他胸中五脏之间形成了一个循环往互、生生不息的旋涡。
那旋涡之中隐约有五种颜色的光华交替闪现,赤、白、黑、青、黄。
五种颜色轮转不休,越转越快,渐渐不分彼此,化作一片混混沌沌的玄光。
余尽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那被元屠剑光腐蚀的经脉在这股玄光的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
神魂之上的裂痕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抚平。他肉身之上,原本隐隐的对峙被人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五行流转带来的和谐与浩瀚。
崖洞外古木的枝叶无风自动,山川间的灵气如潮水般朝此处涌来,汇聚成一个无形的灵气漩涡,盘旋于山腰之上。
四周原本此起彼伏的妖兽嘶吼声不知何时已尽数沉寂,方圆百里之内,百兽俯首,不敢作声。
第173章 五气初成参造化,斗母临凡教徒孙
却说余尽在太极阵中盘膝而坐,胸中五气齐鸣,赤白黑青黄五色光华轮转不休,渐次化作一片混混沌沌的玄光。
那玄光在五脏之间流转不息,每转一周便凝实一分,将他周身气息节节推向高处。
原本被元屠剑光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在这股玄光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如初;神魂之上的细微裂痕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抚平,再无半分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张口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化作一道灰白气箭,直射出三尺开外方才消散。胸中五色玄光已融为一体,凝而不散,仿佛在那里安了家。
五气朝元,成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周身通泰,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风雷相随。
先前所学的种种神通法门在脑海中如流水般闪过,《上清雷霆总摄真章》的万雷之法、《周天星斗锻身诀》的星辰淬体、《万劫不坏玄身》的护体神通,乃至那诛仙剑意的一丝雏形,此刻皆在这五气朝元的根基之上生出了新的参悟。
余尽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大道根基。五气不成,万法皆是空中楼阁;五气一成,万法才有了扎根之处。”
他心中忽地一动,催动那新学的身化万千神通,一口气化出十二个分身。
这一试果不其然,随着本尊修为的突破,这些分身的实力也水涨船高,每一个竟都有了本尊约莫三成的功力。
十二个分身整整齐齐站在阵中,气息彼此交织,竟隐隐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威压。
余尽收了分身,心中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来:“那传说中的“一气化三清”之法,号称能化出三尊与本尊实力无异的分身,若有机缘学到手,岂不比这身化万千更强?”
念头刚起,他便觉胸侧肋骨隐隐作痛,仿佛那平顶山莲花洞外老君的一掌还烙在那里。
他连忙掐灭了这个念想,干笑一声道:“不想不想,一巴掌已经够够了。”
他将温养多日的新铸长剑重新归入剑鞘,又将太极阵的控阵符印收入袖中,转身回了崖洞。
盘膝坐定之后,便将神识沉入万仙图,翻出那“缚龙索炼制之法”细细参详起来。
这缚龙索乃是以龙筋为基,辅以十数种深海玄铁,再以独门手法将“捆仙咒”层层炼入其中,方能成就一条可捆龙缚蛟、擒仙拿妖的宝索。
炼制之法倒不算太难,唯独两样东西不好,一是龙筋,二是那深海玄铁。
玄铁还好说,以他的星辰砂替代也未尝不可;可那龙筋...
余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鼍洁那张憨脸。那憨货正举着葫芦往嘴里灌壬癸水精,圆脸上写满了满足二字,半点也不知道自家师父正盯着他的龙筋动脑筋。
“罢了罢了,自己徒弟抽筋不合适。”余尽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转念一想,那西海龙王敖闰此前在黑水河拿蛟珠糊弄他,说什么那蛟珠便是龙珠,这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下次再见到那老龙王,定然要他给个说法,不拿出几根像样的龙筋来,这事就不算完。
这般打定了主意,他又将缚龙索与定海珠摆在一处端详。这两件法宝,当年都是赵公明的法宝,定海珠砸人无往不利,缚龙索捆人更是手到擒来。
若论精通这两件法宝的运用与炼制之法,三界之中怕是没有比赵公明更在行的了。
“找赵公明师伯祖直接问不是更好?”余尽自言自语道。可话一出口,他便犯了难。
赵公明乃截教外门大弟子,当年封神榜上有名,如今在天庭任职。他虽也算是截教门人,可从未见过这位师伯祖,贸然联系也无从下手。
他思来想去,忽然眼睛一亮:“何不如找斗母师祖问问看。”
斗母乃金灵圣母,在天庭斗部地位尊崇,又是赵公明的师姐。请斗母下来一趟,托她引荐赵公明,岂不是顺理成章?
好主意。
余尽当即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三十六杆小周天阵旗,按罡斗方位插于崖洞之外。
阵旗迎风便长,猎猎作响,接引下天罡三十六星的星力,化作一道璀璨光柱从九天垂落。
他立于阵中,拱手朝那星力深处唤道:“弟子余尽,恭请斗母娘娘!”
话音方落,那星力光柱便一阵颤动。
一道金光从九天之上一路铺展而下,光华中走出一位身披星斗法衣、头戴九凤金冠的女仙,不是金灵圣母又是谁?
她足踏祥云落于崖畔,周身星辉隐隐流转,将四面树影映得如同白昼。
斗母将余尽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一双眼何等厉害,早看出余尽周身五气凝而不散、隐隐有五行相生之机,便点了点头道:“五气朝元已成了?看来你近来修炼倒是着实用功。”
余尽躬身行礼,道:“师祖过誉了。弟子不过是偶然得了几分造化,侥幸成了五气罢了。”
斗母道:“不必自谦。能在短短时日内将五气修到这般地步,已属不易。”
她顿了顿,问道,“此番唤我何事?莫非你想通了,愿意随我去天庭做官了?”
余尽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弟子绝无此意!”
斗母见他这般反应,唇角微扬,倒也不恼,只道:“那你叫我下来做什么?”
余尽定了定神,拱手道:“弟子近来在炼器一道上遇到了些疑难,想找人请教一二。思来想去,却不知该寻哪位前辈解惑,这才斗胆请师祖下来商议。”
斗母道:“炼器之事,你应该去问你师父。你师父余元在水府星君任上,最擅长的便是炼器之道。”
余尽道:“师父虽然擅长炼器,但弟子此番想要请教的东西,恐怕师父也不太熟悉。”
说着从袖中取出那颗定海珠,双手奉上,“弟子想请赵公明师叔祖指点一二,烦请师祖代为引荐。”
斗母接过定海珠,放在掌中仔细端详。那定海珠无形无影,在她掌中却隐隐透出五色毫光。
她看了片刻,神色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余尽,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余尽照旧答道:“弟子识海中那图里给的。”
斗母沉默片刻,将定海珠还给他,道:“你这造化倒真是深厚,他竟然如此偏爱你,这等神物都给你找出来了,不过赵公明师弟不能轻易下凡,他是天庭正神,下界须有由头。”
余尽道:“什么由头比较合适?需要弟子再弄出些动静来,请他老人家下来?”
斗母摇头道:“那倒不用这般麻烦。”
她看着余尽,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余尽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分,忙道:“烦请师祖告知弟子,如何请?”
斗母不紧不慢道:“其实也简单。你随我去天庭走一遭,当面问他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余尽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去天庭?那不是羊入虎口?
他脱口便道:“天庭不是我们的仇人吗?弟子如何敢去!”
斗母闻言,愣了一愣。
她眨了眨眼,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随即直接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在这夜林之间回荡,倒把余尽笑得浑身发毛。
斗母笑罢,看着余尽,一句话便将他问得愣住了。
“你从何处听来的仇人之说?”
余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仔细想了想这念头是从哪来的,想了半晌才犹豫道:“你们...你们的真灵不是都被限制在封神榜上,不能随意下界吗?这不是囚禁?不是仇人,为何要将你们困在天庭?”
斗母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叹气之中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余元的埋怨,道:“你这师父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他到底是如何教的徒弟?”
第174章 斗母道天机,余尽入天庭
却说斗母那句“你这师父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把余尽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替师父辩解两句,可仔细一想,师父确实什么都没告诉他。
别说什么天庭秘辛、封神内情了,就连余元自己眼下在水府星君任上到底过得如何,他这个做弟子的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余尽只得老老实实低下头,等着斗母训话。
斗母倒也没有接着数落余元,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翻涌的夜雾,似是在回忆些什么。
过了片刻,方才开口道:“你方才说,封神榜上真灵被禁,不能随意下界,便是囚禁,这话对,也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那封神榜的真灵封禁,确实存在。但它并非囚禁我等,而是一道约束,约束上榜之人不得西方教、向阐教报复。封神之战打得天翻地覆,多少道统被打散,多少门人陨落。若没有这道约束,上榜的与未上榜的之间恩怨纠缠,三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余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若有人动了报复之念呢?”
斗母淡淡道:“那道禁制便会发作,将真灵限制拉回天庭,仅此而已。只要不动那个念头,天庭并不会把我们怎样。你莫要把天庭想成什么龙潭虎穴,那地方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个当差的地方罢了。”
余尽整个人都被说懵了。他一路听过的传闻、看过的话本,无一不是把封神榜描绘成一件锁困截教群仙的枷锁,上榜之人如囚徒,天庭便是牢笼。
可如今斗母这番话说出来,竟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那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之色,半晌才道:“那...那为何师祖你们不能私自下凡?”
斗母道:“这便与封神榜无关了。天地之间自有法度,仙凡有别。神仙不得随意干涉下界因果,否则便乱了天地运行的规矩。再者——”
她话锋一转,看着余尽道:“这凡间浊气太重,并无多少灵气可供仙家吐纳。若长时间待在凡间,修为非但不会增长,反而会慢慢倒退。故此上了天的神仙,便是不被禁制管着,也没几个愿意下来。”
余尽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抽。他完全相信斗母说的是真话。
但他还是不敢松口。
天庭毕竟是天庭,他一个截教弟子,身上又带着万仙图这般隐秘,万一上了天庭被人看出点什么来,那可就全完了。
斗母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只当他还放不下心,便道:“你倒也不必担心被强留于天上。三清本是一体,玉帝论辈分还算是我的师叔。你若真要在天庭谋个一官半职,非但不会有人为难你,反倒会有不小的优待。”
余尽听到“三清一体”四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曾被老君一掌拍过的胸侧,可他哪敢提这茬?
只能含糊应道:“弟子此前不知这许多内情,倒是想得太多了些。”
斗母微微一笑,道:“那你现在愿意跟我去了?”
余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请斗母稍候片刻,运转身化万千神通,化出一道分身留在崖洞之中。那道分身与他本尊一般无二,连气息都分毫不差。
斗母目光在分身与本尊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道:“血海一脉的身化万千?你倒是学得够杂的。不过你化出分身来作甚?”
余尽解释道:“师祖容禀。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弟子此番上天,虽不敢耽搁太久,却也怕下界出了什么岔子无人接应。留一道分身在此,好歹能应付些突发之事。”
他对着那道分身吩咐了几句,便拱手请斗母启程。
斗母微微颔首,将袍袖一挥。只见天际星光大盛,一辆七香车自星海中缓缓驶出,通体以星辉凝铸,七种异香自车中飘散而出,轮下祥云翻涌。
那车驾由两只青鸾牵引,鸾鸟羽翼舒展之间带起漫天星辉,美不胜收。
斗母踏上七香车,示意余尽坐于侧畔。青鸾长鸣一声,车驾腾空而起,穿破层层夜云,直上九天。
余尽端坐车中,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他自修行以来,飞天遁地自然是家常便饭,可坐这般正经的仙家车驾上天庭,却是破天荒头一回。
真正到了南天门外,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屏住了呼吸。
那南天门高耸入云,门柱以整块先天白玉雕成,上面盘绕着九条五爪金龙,每一条龙都活生生地盘在柱上,龙睛俯瞰下方,威严毕露。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巨匾,上书“南天门”三个大字,每一笔都似有星河流转。
门前立着两排天兵天将,金甲耀眼,执戟而立,个个身高数丈,巍然不动。
入了天门,七香车沿着一条宽阔无比的云道缓缓前行。那云道以九天罡风凝练而成,踩上去比凡间最坚固的白玉石还要硬实,表面却有云雾翻涌,说不出的仙气盎然。
云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仙宫琼宇。
有的宫殿以整块琉璃铸成,通体透亮,在星辉映照下变幻着七彩光华;有的仙阁悬浮于半空,以玉阶云梯相连,阁中仙乐隐约,花香四溢;远处隐约可见瑶池的方向,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时有仙女驾鹤飞过,鹤唳声清脆如铃。
更远处是一片片连绵的仙果园,蟠桃仙杏的清香随风飘来,叫人闻上一口便觉通体舒泰。
仙官神将往来于云道之上。有一身金甲的天将骑着天马巡逻而过,蹄声如雷;有身着彩衣的女仙驾着祥云飘过,衣带如虹。
更有不知哪处宫殿中传来阵阵丝竹管弦,古朴悠远,听上一耳朵便觉神清气爽。
余尽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仙气入体,四肢百骸如浸在温汤之中,说不出的舒畅。
他心里暗道:“难怪天底下的修行人都盼着得道飞升,这地方仙气浓得都快凝成雾了,便是个凡人在此呼吸上几年,怕也能直接成了仙。”
七香车继续前行,路上的仙神远远瞧见这车驾,皆是主动驻足行礼。有那认得此车的,更是快步上前拱手问安。
斗母或点头致意,或微微抬手还礼,气度雍容。那些仙神行礼之后,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余尽身上,各种意味不明的打量从四面八方投来。
“那位是斗母娘娘吧?她车上的年轻人是谁?怎地从未见过?”
“斗母亲自驾车带着人?这年轻人莫不是什么大来头?”
“看着眼生得很,莫不是哪家道统新晋的嫡传弟子?”
余尽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数着自己的呼吸,只偶尔实在忍不住时,才极快地抬一下眼皮,偷瞄一眼云路旁经过的仙子。
那些仙子身着霓裳,臂挽披帛,飘然若仙,确实比下界的女妖们好看得多。
斗母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忽然开口道:“仙子好看吧?”
余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弟子只是随意看看!”
斗母不紧不慢道:“要不要师祖在天庭给你说门亲事?天庭中的女仙不少,有几位的相貌神通都不差。”
余尽吓得差点从车上翻下去,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拱手如捣蒜:“师祖莫要拿弟子寻开心!弟子下界俗务缠身,哪有工夫成亲!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斗母见他慌成这般模样,轻笑了两声,便不再逗他。
说话间,七香车已在一座府邸前停住。余尽抬头一看,只见那府邸金光闪闪,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府”,正是赵公明的府邸。
那府门通体以黄金铸成,门槛上镶嵌着各色宝石,门前立着两尊黑虎雕像,栩栩如生,虎目中隐隐有神光流转。
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金鞭驱邪祟”,下联是“银索缚妖邪”。
墙头之上以整块翡翠雕成的一对貔貅镇守,貔貅口中各衔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莹莹。
这财神府的富丽堂皇与天庭其他仙宫的飘逸出尘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富贵气象。
门口守门的天兵远远瞧见斗母车驾,一人飞身入府通报,另一人连忙上前行礼。
不多时,府门大开,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黑铁、颔下浓髯如墨、头戴铁冠、身披金甲的神将从内大步走出。
此人正是赵公明。他面带笑容,声音洪亮:“师姐今日怎地亲临寒舍?有什么事叫个人来唤我一声便是!”
斗母步下七香车,道:“就站在此处说话?也不将我迎进去喝你一口茶水?”
赵公明一拍额头,连声道:“不敢不敢!师姐快请!”
亲自在前引路,将斗母与余尽迎入府中。
入得厅堂,分宾主落座。赵公明命童子奉上香茶,茶是上等的仙毫,泡在水中碧绿如玉,香气沁人心脾。
赵公明端着茶盏,目光却一直瞟着坐在斗母下首的那个年轻道人。
他见此人面生,却能在斗母跟前有个座位,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待斗母呷了口茶,他便开口问道:“师姐此番亲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斗母放下茶盏,指了指余尽,道:“这小子有些疑惑,需要你帮忙解答。”
赵公明这才正眼打量起余尽。
只见这年轻人一身黑白道袍,背负长剑,周身五气隐隐流转,已然有了五气朝元的根基,倒是有几分造化。
他放下茶盏,面色和善地道:“道友有何问题,但说无妨。”
余尽哪里敢当赵公明一声“道友”,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厅中,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师叔祖在上,受晚辈弟子一拜!”
这一拜把赵公明拜愣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余尽,又看了看一旁端坐的斗母,满脸的不明所以:“这...这辈分是怎么论的?我怎么忽然就成了师叔祖了?”
斗母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余元在下界收的弟子,也是我的徒孙。论辈分,自然该叫你一声师叔祖。”
赵公明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登时绽开笑容,比方才又热情了几分,亲自起身将余尽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原来是余元的徒弟!不错不错!余元那家伙不知何时还多了个徒弟了,这修为也还可以,在何处供职啊?若还没有着落,来我这财神府挂个职司也未尝不可!”
斗母在旁淡淡道:“别来你那一套了。他时间不多,你赶紧说正事。”
赵公明哈哈一笑,坐回原位,道:“既是自家人,有什么事尽管问。”
余尽也不再多礼,从袖中取出那颗定海珠,双手奉上,恭敬道:“弟子近日炼制此物,于运用之法上有些疑难,想请师叔祖指点。”
赵公明接过定海珠,托在掌心仔细端详。那珠子在他掌中隐隐透出五色毫光,无形无影,入手却重逾山岳。
他低头看了片刻,目光中先是露出几分怀念之色,随即神色微微一凝,抬起头来,看着余尽问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余尽道:“弟子自己炼的。”
赵公明摇了摇头,声音笃定:“这等先天之物,哪能炼得出来?”
这一问把余尽也问得不知所措。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转头看向斗母。
斗母在旁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道:“你再好好看看。”
赵公明闻言,又低下头去,这次他不再只用肉眼去看,而是以神力重新观察。
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一挑,道:“确实差了些意思。距离先天还差了一线。”
他捏着定海珠在指间转了转,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你这倒是好宝贝,仿制能仿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为难得了。不过就是数量太少了,若能多炼出几颗来,那便真有几分气象了。”
第175章 重炼定海珠,初入斗姆宫
赵公明盯了那定海珠半晌,道:“先天五色神石?”
余尽老老实实道:“正是。弟子以六丁神火熔炼五色神石,又依那炼制之法凝聚成形,才有了这一颗。”
赵公明听完,先是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道:“暴殄天物!暴殄天物!五色神石乃先天五行之精所化,随便一小块便是寻常仙家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你倒好,直接熔了炼成颗砸人的珠子,你这般用法,与那凡人拿着金砖当瓦片砸狗有何分别!”
他骂完却又忽然喜上眉梢,将那颗定海珠在手中颠了颠,道:“不过既是五色神石所炼,那便又有许多妙用了。此物本就五行皆全,若能善加引导,可不单单是砸人那般粗笨用法。”
余尽被骂得不敢抬头,却听出他话中有话,忙拱手道:“请教师叔祖,除了砸人,还有什么妙处?”
赵公明斜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嫌弃,道:“你就知道砸人。”
他将定海珠托在掌心,微微注入一丝神力,那珠子顿时泛起五色毫光,光芒柔和如水波般在厅中荡漾开来。余尽只觉那光芒拂过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赵公明道:“此物五行皆全,若以大道法则铭刻于珠中,运转五行相生之理,便可于珠内演化一方小世界。届时山川河岳、草木生灵,皆可在那方世界中生长繁衍。少说也能承载千万生灵,而你作为这方世界的主人,言出法随,无所不能,你说这妙用如何?”
余尽皱眉道:“养那么多人做什么?弟子还得管他们吃喝不成?”
赵公明被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道:“你这小子!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一方世界的生灵繁衍,每一个念头都与你有关,每一缕生机都承你之恩。这等功德,多少神仙做梦都梦不到,你倒嫌麻烦?”
余尽想了想,又问:“那演化成一方世界之后,还能拿出去砸人吗?”
赵公明张了张嘴,被他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了看斗母,指着余尽道:“师姐,此子怎地这般执拗?好好的功德不要,净想着砸人!”
斗母端坐椅中,嘴角微扬,道:“你便随他意思吧。他下界还有不少麻烦事要料理,教他运用之法便够了。”
赵公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罢了,你不要功德也随你。不过演化世界之法暂且搁置,运用之法却不能含糊。若是砸人的话,也并非不行,只是风险极大。演化世界之后的定海珠威力固然大增,可若是被毁,珠中生灵便也跟着灰飞烟灭,那因果可就摊大了。”
余尽听到最后还是绕回了砸人,顿时来了精神,拱手道:“弟子只求那砸人之法。演化世界之事,待日后再说。”
赵公明见说不动他,也不再劝,便开始认真传授那定海珠真正的运转之法。
他讲到兴处,索性站起身来,道:“走,跟我去炼器室!光说不练假把式,师叔祖亲自给你动动手。”
余尽大喜,亦步亦趋跟在赵公明身后。斗母也不拦着,自端了茶盏在厅中慢悠悠地品着。
及至炼器室中,只见那房门一推开,室内豁然开朗。这炼器室方圆约莫三十来丈,穹顶高达十丈,以整块透明琉璃铸成,天光直透而下。
这炼器室中央是一座三足巨炉,炉身通体以星辰玄铁铸就,炉膛之中隐约有神火跳跃,四周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工具:有丈二长短的锤锏,有细如发丝的篆刀,还有用材最稀珍的陨铁淬炼成的铸模。
墙角堆着的边角料更是让余尽看得眼眶发直,各种他认不出但是散发着宝光的矿石摆的到处都是。
赵公明走到炉前,伸手一招,那炉中火焰便腾然而起,金焰跳跃,比余尽的太阳真火还多了一层紫气。
他示意余尽将定海珠放入炉中,随即双手掐诀,一道道法印如流水般打入珠中。
每一道法印落下,定海珠便微微一颤,珠中五色光华如潮水般涨落。
余尽在旁目不转睛地观摩。赵公明的手法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绝伦。他并不改动定海珠的根本结构,而是在珠中层层叠加大道法则,更有数道余尽完全看不懂的玄奥符文。
赵公明边炼边道:“这定海珠你炼得虽粗糙,根基却足。五色神石本就是先天之物,你以六丁神火熔炼的法子倒也不算错。往后你再炼时,须记得在凝形之时便将法则铭刻进去,莫要等到成形之后再补,那便事倍功半了。”
说话间,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好几个储物袋来,从中取出各色灵材,有拳头大的星辰母金,有通体晶莹的玉髓灵晶,还有一小块通体漆黑却隐有光泽的玄铁。
赵公明说道:“这是亿万年深海黑金,也是我攒了不少时间的,今日便也送于你了。”
他一边往定海珠中投入灵材,一边向余尽解说每种材料的用途。
“这些灵材一则是为你以后演化世界做些准备。你不要功德归不要功德,这底子却不能不留。若将来有朝一日你想通了,一念之间便可将珠中世界展开,也省得到时候再重新炼过。”
“二则是给你增加重量与隐蔽性。”赵公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压低声音道,“这亿万年深海黑金入珠之后,便是大罗金仙的神念也难察觉珠子的气息。再配上这星辰母金加重,到时候砸那些不长眼的神仙,嘿嘿...”
余尽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登时亮了。
两人四目相对,竟情不自禁地相视一笑。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赵公明收了法诀,那定海珠从炉中飞出,落入他掌心。表面看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五色光华比之前更暗淡了几分,入手却沉了数倍。
赵公明将珠子递给余尽,道:“以精血重新祭炼一遍,便是你的了。”
余尽依言滴入精血,以心神重新祭炼。神念探入珠中,只觉内里气象大变,原先只是分明的五行之气,如今竟隐隐有了天地之分。
清气上升为云,浊气下沉为土,虽然没有真正的山川河岳,却已有了雏形。那赵公明铭刻的大道法则如星罗棋布般分布在珠中各处,余尽的神念扫过去,大半都晦涩难明。
赵公明道:“那法则之道你回之后慢慢体悟便是,以你目前的修为,参悟个三四成已属难得。”
余尽再次拜谢,他想起那缚龙索的炼制之法,便又问道:“师叔祖,弟子还想炼制那缚龙索...”
赵公明摆手打断他:“那便简单许多,有材料便成,比定海珠容易百倍。你可有龙筋?”
余尽面色犯难,道:“弟子暂无...”
赵公明哈哈大笑:“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说罢他也不多解释,当即唤来门外侍立的童子,吩咐了几句。那童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赵公明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数条龙筋,粗细长短各不同,其上还隐约有龙魂虚影盘绕,一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旁边还搁着几块深黑玄铁,品质比余尽在下界见过的任何深海玄铁都高。
另有几瓶辅料,瓶上的标签分别写着“星辰粉”“锁魂砂”“千年玄冰液”。
赵公明随手将锦盒推到余尽面前,道:“这般东西也不值什么。你既是我余元师侄的弟子,便是我截教后辈,拿去便是,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余尽看着那一盒子材料,眼睛都直了。且不说龙筋下界难寻,光是那几块玄铁的成色,便比他此前搜集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连忙拱手推辞道:“师叔祖,此物太珍贵,弟子不敢受。”
斗母不知何时已踱到炼器室门口,笑道:“给你你便拿着吧。他这东西多的是,堆在库房里也是落灰。”
赵公明对斗母的调侃毫不在意,反而得意道:“师姐说得是。这些龙筋搁我这也确实没什么大用,给你正合适。”
余尽见斗母也发了话,不再推辞,恭敬地接过锦盒。他正要将盒子往袖中塞,赵公明却忽然伸手拦住,指着那颗定海珠道:“还往袖子里塞什么?这珠子如今已是自成空间,比你那储物袋强了百倍。用它收东西便是,这空间坚固无比,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休想破开。”
余尽闻言,将锦盒往定海珠上轻轻一碰,果然那盒子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珠中,神念一探,已安安稳稳躺在珠内那一片混沌天地之中。
他不由得又朝赵公明行了一礼,这位师叔祖看着粗豪,心思却细得很。
一切事了,赵公明将二人送出炼器室,拍了拍余尽的肩膀,道:“你是我自家后辈,日后得空再来便是,不必拘礼。”
余尽恭敬地行了个大礼,道:“多谢师叔祖,弟子感激不尽。”
辞别赵公明,斗母领着余尽重新坐上七香车,缓缓驶离财神府。
赵公明站在府门前,目送二人远去。直到七香车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方才转身回府。
七香车上,余尽摸了摸袖中那颗沉甸甸的定海珠,又想想那一盒子上好的龙筋玄铁,只觉得这一趟天庭来得太值了。
他轻吐一口气,拱手朝斗母道:“师祖,弟子此番事已了,不知于何处下界?”
斗母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你来都来了,不去我斗部看看?”
余尽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他现在确实想早点下界,这天上仙气虽浓,闻一口能抵下界十日苦修,不过转念一想,下界有分身在,倒也不是十分着急。
他当即便点了点头。
斗母见他点头,便吩咐驾车的青鸾掉转方向,往斗部而去。
七香车穿行于天庭云道之上,越往东北行去,周围的仙宫便渐渐少了起来。那云雾也从缥缈的白色渐次转为深深的靛蓝,最后竟化作一片无垠的星海。
头顶上方是万千星辰,脚下也是万千星辰,车驾仿佛行驶在宇宙中央。远处隐约见得一座巨大的星宫悬在星海之中,通体以星光凝铸,殿顶之上有无尽星河流转,威严而壮丽,比那财神府不知大了多少倍。
那便是斗姆宫,斗部中枢所在。
再说下界。余尽那道分身自本尊上天之后,便晃晃悠悠出了崖洞。
他没有以本尊面目示人,而是施展万化真形,化作一个面容普通、身着粗布短褐的游方郎中,背着一只药箱,里面装着些寻常草药与小铜旗,慢腾腾地顺着山路往车迟国方向走去。
车迟国城门已在望中。分身在城外远远观察了片刻,见城门口依旧是寻常百姓进进出出,并无佛光隐现,也无僧道盘查,那些罗汉菩萨似乎确实已经走了。
他便放下心来,理了理肩上的药箱,迈步往城门走去。
第176章 学道不弃佛,星力渊如海
却说余尽那道分身化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进了车迟国城门。
城中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织,铺面门前幌子迎风招展,卖炊饼的、卖柴炭的、卖竹编器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数月前不同的是,街上虽仍不见几个道士,道观门前却依旧香火不绝。
那三清观山门大开,时有百姓携着香烛供品进出,在空无一人的殿中虔诚跪拜,磕了头便自行离去。
观中虽已无道士主持,百姓对三清的供奉却半分不减。
街头巷尾偶尔也能见着几个光头僧人托钵而过,不再遭人白眼,偶尔还能被百姓叫住,请去家中做场小法事。
只是数量终究不多,比起道门香火之盛,佛门在这车迟国仍只能算是角落里的一点微光。
分身看在眼里,也不多言语,径直往三清观走去。
入了大门,只见观中洒扫得干干净净,殿前香炉中香烟袅袅,连那三清塑像的衣袍都被人仔细拂拭过,不沾纤尘。
几个僧人正抱着扫帚在院中打扫,见他进来,只当是寻常香客,合十行了一礼便继续忙活去了。
待他走到那济世堂旧址时,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顿。
那原本搭建得简陋的芦棚不知何时已被改成了一间敞亮的学堂,里面盘膝坐着数十个僧人,人人面前摊着一本道经。慧德正站在堂前,一字一句地领着众僧念诵。
“北斗扶衰,真君延寿。星君降福,邪魔退散——”
慧德念一句,底下众僧便跟一句,人人神色端严,并无半分敷衍之态。那学堂角落里还堆着几柄桃木剑与几叠黄纸符箓,显是刚用过不久。
分身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将身一摇,现了本相。
慧德抬眼看见,又惊又喜,连忙将经书交给旁边的僧人,几步抢上前来,合十行礼道:“道长何时回来的?贫僧竟不知晓!”
当下便将他恭恭敬敬请入三清殿正殿。
入了正殿,分宾主落座。余尽也不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问道:“慧德,贫道走之后,此地可有菩萨来过?”
慧德点头道:“自然是见了。那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驾临智渊寺,召了贫僧前去问话。”
余尽道:“菩萨如何对你说?”
慧德垂首道:“菩萨说,让贫僧此后广传佛法,再勿要沾染道家之事。还说这寺中僧人既已受了阿难尊者所传真经,便当专心礼佛,道法符箓之事再不可学,道经剑术之事再不可练,好生敬佛便是。”
余尽道:“既是菩萨吩咐,你为何还要来三清观?还领着僧人们在此学道经?”
慧德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道长有所不知。那菩萨虽说得郑重,却只是口上之言,并未传下半卷佛经。寺中除了阿难尊者留下的那卷《礼真如经》,再无别的佛法可修法力。那《礼真如经》虽好,却只有一卷,从头念到尾不过半炷香工夫。寺中数百僧人,总不能日日只念这一卷经,别的什么都不会,坐着等饿死。”
余尽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佛经不传,大概是你心不诚。”
慧德也笑了,合十道:“道长说的是。不过贫僧倒觉得,心诚在心,不在皮相。”
余尽收了笑容,正色道:“慧德,贫道且问你。若贫道传你道家大道之法,可修成神仙,超脱一般轮回,你可愿脱了这身僧衣,入我道门?”
慧德闻言,沉默了下来。
这一沉默便是许久。殿中只余三清像前的香火簌簌声,与殿外隐隐传来的诵经声。
慧德垂着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良久,他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头,“不愿。”
余尽并不意外,只问道:“为何?”
慧德双手合十,目光投向殿中那三尊三清塑像,又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那还有些补丁的僧袍上。
他缓缓说道:“贫僧自幼被弃于寺门之外,是寺中老和尚将贫僧捡回,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若非佛门收留,贫僧早便冻死在雪地里。此恩此德,不敢或忘。”
“后来历了许多波折,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叫贫僧不得不去想一些从前不曾想过的事。”
余尽道:“何事?”
慧德沉默了片刻,神色间却慢慢平静下来,目光宁和,道:“道长,这些话压在贫僧心头许久,今日便斗胆一吐为快。”
“佛说因果,贫僧信因果。这世间因果若如那恒河沙数,凡人渺小如尘,岂能一一参透?贫僧不过是这红尘中一个秃头和尚,根骨粗劣,悟性平常。想渡世人,可连自己都还渡不过去;想弘佛法,可连寺中僧众都快饿死了。这般境地下谈什么普度众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声音微涩,道:“道长传贫僧星斗淬体之法,又让三位国师教僧人们符法医术,贫僧感激不尽。这些法门让寺中僧众活了下来,让百姓受了好处,道长这份恩德,贫僧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他抬起头来,眼中清澈如水,缓缓道:“贫僧想明白了,贫僧修不好佛,也修不精道。与其两头不靠、徒增迷惘,不如先修好自己。先把自己的心定下来,先把这寺中僧众养活,先把这车迟国一方百姓安置好。待自己有余力了,再去想渡人的事。道长说可传贫僧大道法门,贫僧心中感激涕零,只是贫僧那慧根不够,若学得太深,怕反倒乱了这颗心。”
他站起身来,朝余尽合十一礼,道:“所以贫僧不敢受道长厚赐,也不愿弃佛入道。贫僧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和尚,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能护多少便护多少。若道长觉得贫僧不识抬举,贫僧甘受责罚。”
殿中一时寂静。香火青烟缭绕,三清像在烟雾中似笑非笑,俯瞰着座下这个穿着僧衣却念着道经的和尚。
余尽看着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道:“慧德,贫道说你心不诚,你却不恼。贫道说传你大道,你却不贪。贫道问你为何不愿弃佛,你却说出这般通透的话来,你这和尚,倒真是有几分慧根。”
他站起来,拍了拍慧德的肩膀,道:“你不愿弃佛,那便不弃。你不愿入我道门,那便不入。你只在此处守着,好生修行,仙缘必定有望。”
慧德眼眶微红,躬身拜下:“多谢道长成全。”
余尽又道:“那三位国师迟早要回,也有可能不回了。你且尽力守住此地,若实在守不住,尽可能只将那三清像保留下来便可。其余的,随缘。”
慧德正色道:“道长放心。只要贫僧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叫这三清观断了香火。”
余尽微微点头,又将一道法诀以神念渡入慧德识海,道:“这是那星斗淬体之法的后续法门,比你之前所学的更高一段。你日夜勤修,可延寿二百载。有了寿元,才有余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慧德感受到识海中那篇玄奥法诀,浑身轻颤,深深躬身合十,道:“道长再造之恩,贫僧不知何以为报。”
余尽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身形在原地一闪,便已出了三清观。
他此番重回此地,本是想善后收尾,却不想从这和尚口中听到了一番意想不到的话。
西行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在利害之间选了眼前的利,那西海龙王选了推责自保,那老和尚们选了守着死规矩等死。反倒是这个不起眼的慧德,在这般境况下守住了本心。
他踏云而起,径直往西而去。
行了约莫半日光景,前方隐约有隆隆水声传来。
起初只如远山闷雷,愈近愈响,到得后来,那轰鸣声震动天地。放眼望去,浩渺无涯。
那通天河水势宽阔到了极处,河面之上波涛汹涌,浪峰如山丘般起伏,后浪推着前浪,层层叠叠永无休止。
这便是八百里通天河。
余尽分身按下云头,落在一处河岸边的礁石上。
他依着此前与白晶晶约定的联络之法,不多时,山峰一处便闪出两道人影来。
白晶晶依然作道童打扮,背上药箱插着瘟癀旗与落魂幡。鼍洁腰间挂着两只葫芦,红光满面,显是这几日也未曾偷懒。
白晶晶一见到余尽,目光便在他身上细细扫过。
她眉头微皱,道:“公子,你的气息怎地比往日弱了这许多?可是受了重伤?”
余尽笑道:“无事。只是修了一门法门,气息有所波动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晶晶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鼍洁抢着道:“师父!那日咱们分开之后,天上有几道佛光追着我们扫了好几圈哩!好在我与白姐姐提前布了阵法,遮掩了气息,倒没被他们发现。”
余尽点头道:“做得好。此地不是久留之所,先带我去你们寻的落脚处再从长计议。”
两人应了一声,便引着余尽往那临时修炼的地方去了。
话分两头。天上斗姆宫中,余尽本尊跟在斗母身后,正经历着一场从未有过的震撼。
那斗姆宫悬于星海中央,整座宫殿皆以星光凝铸。
殿门之前是一条长长的星阶,每一级台阶都以一颗星辰凝炼而成,踩上去似实还虚,脚底有星辉流转。
殿门两侧立着十二根通天巨柱,柱身之上雕刻着诸天星斗的运转图录,每一幅图录都在缓缓转动,仿佛活的一般。
斗母领着他穿殿过廊,一路上所见的斗部仙官皆驻足行礼。
那些仙官周身星辉流转,气息深邃如渊,余尽暗中以神识感应了一番,只觉每一个人都深不可测。
及至斗姆宫正殿,斗母指着穹顶之上那无尽的星海,淡淡道:“你觉得我斗部气象如何?”
余尽抬头望去,只见那星海并非凡间所见的星辰投影,而是真正的诸天星斗。
每一颗星辰都在缓慢运转,每一次运转都牵动着浩瀚的星力波动。那星力浓郁得几乎化作了实质,如潮水般在穹顶之上流转不休。与他从前在下界牵引下来的那一点星力相比,简直是涓埃之于沧海。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弟子从前牵引星力,以为那便是星斗大道。今日见了真正斗部气象,才知道那些星君当初放了多大的水。”
斗母微微一笑,也不答话,立于那星海之下,周身星辉与穹顶星辰交相辉映。
余尽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位师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在他面前出过手。
如今到了她的地盘,站在这片无垠星海之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辛苦修炼到如今,在这位师祖面前,只怕连一招都走不过。
第177章 太阴星前说嫦娥,太阳星中悟火道
斗姆宫中,余尽正自望着穹顶那无尽星海出神。
那诸天星斗运转之间散发出的浩瀚星力,与他从前在下界牵引下来的那一星半点相比,直如沧海之于涓埃。
他心中正感慨间,忽听得殿外一阵笑语声由远及近。
“听闻斗母娘娘带了位年轻道友回宫,我等特来瞧瞧!”
话音未落,便见七八位星君鱼贯而入。
水德星君,他身后跟着角木蛟,再往后也是此前见过的几位九曜星君,一个个面上带笑,进门便朝斗母行礼。
水德星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斗母身侧的余尽,笑道:“果真是你。下界一别,倒在天上又见面了。”
角木蛟也上前拍了拍余尽肩膀,力道不轻,笑道:“小子,听说你把文殊观音都逼退了?有出息!”
余尽连忙躬身行礼,口中道:“晚辈见过诸位星君。”
他目光在这几位星君身上扫过,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星君身上的法力气息与在下界时相比浓郁得不像话,若能吸上一口,怕是那万仙图能给出不少好东西。
那万仙图在识海中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这里是天庭,如此大胆妄为,怕不是活腻了。
斗母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只说了句:“切莫做那些多余的事。”
余尽背后一凉,连忙点头,再不敢胡思乱想。
几位星君落座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下界之事。
余尽一一作答,说些黑水河修桥、车迟国斗法之类的事。
说到兴处,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那日在万仙图中得了天罡地煞星斗图,这东西对斗部来说,或许有些用处。
他当即拱手道:“娘娘,诸位星君,弟子此前偶然得了一套天罡地煞阵图,可以一百零八杆阵旗布下大阵,若斗部用得着,弟子愿将此阵图献出。”
此言一出,几位星君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斗母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只问道:“怎么,你要在天庭做官了?”
余尽一愣,摇头道:“弟子并无此意。”
斗母将茶盏放下,道:“既不做官,那这阵图便暂且不必拿出来。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在天庭谋个职司,再献不迟。”
余尽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坚持,拱手称是。
斗母站起身来,对几位星君道:“你们各自散了吧,我带他四处走走。”
几位星君连忙起身告退,奎木狼临走时又拍了拍余尽的肩膀,低声笑道:“小子,下次再遇上文殊那秃驴,给我狠狠的打。”
说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斗母领着余尽出了正殿,沿着一条星光铺就的云道缓步而行。
这条云道悬于星海之中,两侧便是缓缓运转的诸天星斗。
走了不远,便见前方一片星辰尤为密集,其中有二十八颗大星最为醒目,每一颗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浩瀚星力。
在那二十八宿外围,还有天罡三十六星与地煞七十二星交错分布,星力虽不如二十八宿那般磅礴,却胜在数量众多,织成一张覆盖星海的大网。
斗母一一指与他看:“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七宿。余者你自己认去。”
余尽一路看得眼花缭乱。这些星辰每一颗都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他在下界牵引星力修炼时,不过是从这浩瀚星海中接引下了一丝余晖。若能在这种地方修炼,一日怕是能顶上下一甲子。
正行间,一颗清冷幽静的星辰从身侧缓缓掠过。
那星辰与别处不同,它没有太阳星的炽烈,也没有天罡地煞的凌厉,只有一层柔和的银辉如轻纱般笼罩着表面。
那银辉寒而不冷,幽而不暗,照在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宁和之感。
太阴星。
余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在平顶山时,曾有太阴星君下凡相助。那位太阴星君分明是个男仙,可在他的印象之中,凡间所传说的太阴星君分明是嫦娥仙子才对。
广寒宫中,玉兔捣药,嫦娥独守,这是从话本里看了无数遍的故事。
斗母瞥了他一眼,见他盯着太阴星发愣,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故意问道:“怎么,想去看那嫦娥仙子?她可是仙界鼎鼎有名的美人。”
余尽连忙收回目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弟子只是觉得奇怪,凡间都说太阴星君是嫦娥仙子,可那日下凡的,怎地是位男仙?”
斗母微微一笑,望着那颗清冷的太阴星,道:“太阴太阳二星,乃盘古大神双眼所化,蕴含的法则是最为根本的大道。如此浩瀚的法则之力,并非寻常仙人能独掌其权限。故此斗部在这两颗主星上各设了数位星君,各自执掌一部分权柄。嫦娥是太阴星君之一,那日下凡的,不过是恰好轮值的那位罢了。”
余尽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斗母收回目光,看着他又笑道:“你若真想去看嫦娥仙子,我倒也可以厚着脸皮带你去广寒宫走一遭。凭我这张老脸,讨杯桂花酒还是不成问题的。”
余尽心中确实有那么一丝好奇:“那可是嫦娥啊,凡间哪个话本里不写着她的故事?”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便顿时冷静了下来,连连摇头道:“不必不必!弟子只是觉得奇怪才问一句,并无他意!”
斗母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两声,也不再逗他,继续领着他往前走。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亮了起来。那亮光不似寻常灯火,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金色,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
越往前走,那金光便越发明亮,温度也渐渐升高,空气中隐隐有火焰般的星力在跳动。
太阳星。
余尽尚未靠近,便觉胸中那颗以妖皇精血凝成的心窍猛然一跳。
那跳动比平时有力了数倍,仿佛一颗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他体内的法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整个人都隐隐泛起了赤金色的光泽。
斗母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身看了他一眼。
只见余尽面色泛红,周身星力吞吐不定,与远处那颗太阳星的光芒遥相呼应。
她眉头微挑,也不多言,只伸手向前一引,道:“走近些看看。”
余尽依言前行。每靠近一步,那太阳星力便浓郁一分,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灌入体内。
那原本蛰伏在心窍中的妖皇精血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开始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太阳星力。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斗母只是静静跟在身后。
待他走到一个极近的距离时,那太阳星猛然一震。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自星体表面喷薄而出,横跨星海,不偏不倚地罩在余尽身上。
余尽只觉眼前金光大盛,再睁开眼时,四周已不是斗姆宫的星海。
他看到了一颗荒芜的巨大星体,通体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炽烈到了极致,却没有一丝暴虐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温暖而庄严的神性。
星体之上,一头三足金乌缓缓舒展双翼,每一次振翅都带起漫天的金色流火。
那金乌的双眼如同两颗小太阳,瞳孔之中映着天地初开时的景象,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万物在光与热中开始生长。
金乌盘旋了一圈,双翼一收,化作一道人影落在那燃烧的大地之上。那是一个身披金袍的男人,面目模糊,看不清容貌,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威仪。
他抬起手,手中凝聚出一团纯净的太阳真火,化作不同的生灵在太阳星上盘旋。
余尽看得如痴如醉。这不是功法,不是法术,甚至不是任何能被传授的技巧。
这是太阳法则本身,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光与热,在一头先天金乌的手中演化成了千姿百态。
他从前以为自己修出太阳真火便已算入了太阳之道的门槛,可此刻看到这些景象,才觉得从前所悟不过皮毛。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掌心也凝出一团太阳真火。
那真火在他掌中跳跃,开始模仿着那人影手中的变化。一下、两下、三下,他渐渐进入了完全的参悟状态,周身被金色的太阳星力层层包裹,身体也缓缓变成了赤红色,衣袍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乌纹路。
便在此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如玉,透着一股清冷的星力,瞬间切断了他与太阳星力的链接。
余尽猛然惊醒,只觉浑身滚烫如火,低头一看,自己双臂上的皮肤竟已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赤红色,仿佛随时都要融化一般。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退数步。
斗母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只道:“你眼下境界不够,强行参悟只会被太阳同化。若再晚些,你便不是你了,而是那太阳星上又多了一团无意识的真火。”
余尽喘了几口粗气,拱手道:“多谢师祖相救。”
斗母将他带回斗姆宫正殿,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方才问道:“你在里面参悟到了什么?”
余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金乌虚影演化太阳法则的景象。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太阳真火无声燃起。可这一次,那真火与从前不同了,从前只是纯粹的炽烈,此刻却隐隐有了变化,火光之中仿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则波动,不再是单纯的燃烧与毁灭,而是带上了一丝造化之意。
斗母低头看着那团真火,微微眯起眼睛。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天庭这么多星君日日在太阳星前当值,也没见哪个能从中参悟出太阳法则的本源来。这小子不过逛了一圈,便摸到了门槛。”
她抬眼看着余尽,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又低低地说了句连余尽都未曾听清的话。
“难怪师尊要选他,倒真有几分不凡之处。”
第178章 本尊归下界,祖血诱鼍洁
余尽掌中那团太阳真火跳跃不休。
他还在细细体味从太阳星中领悟的大道法则,那些法则碎片尚未来得及完全消化,只在心窍之中翻涌不休。
斗母看在眼里,也不催促。
待余尽将真火收入掌心,斗母方才开口:“你既能在太阳星前自行入悟,便是有缘法之人。以你现在的情况,若留在我身边修行,诸天星力皆可供你参悟,太阳太阴、二十八宿、天罡地煞,哪一处的法则都能叫你受益匪浅。有我在此照拂,大罗道果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届时我可向玉帝举荐,让你去做那真正的太阳星君。非是挂名,而是实实在在执掌那颗盘古左眼所化的大星。这般机缘,天庭之中多少仙神梦都梦不来。”
余尽听了,心头猛地一跳。
大罗。太阳星君。这两个词砸进耳朵里,像两颗炸雷。
他修行至今,五气朝元也不过刚刚站稳脚跟,距离大罗道果还隔着不知多远。
若真如斗母所言,留在这星海之中日日参悟,这条千山万水的路便能缩短成一条坦途。
何况那太阳星君之位,执掌盘古左眼所化之法则,那是何等尊崇的权柄,便是寻常大罗也未必能染指。
他差一点就要点头了。
可喉咙里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四柄古剑悬于天地之间,剑身之上各自浮现着“诛”“戮”“陷”“绝”四个古篆。
四道剑光纵横交错,将整片虚空切割成碎片,连天地都为之色变。那剑光之中蕴含的冷酷与决绝,是任何星力都无法比拟的终极杀伐。
圣人终归比大罗更有诱惑力。
余尽深吸一口气,朝斗母躬身行了一礼,道:“师祖厚爱,弟子感激不尽。不过...”
他直起身来,神色诚恳,“弟子如今有了新的追求,还不想就此停在天上循规蹈矩。下界还有事未了,还有人要等弟子回去。”
斗母看着他,目光平静,倒也没有意外之色。
余尽又道:“师祖先把那位置留着,别许给别人。弟子将来若想通了,自然会回来,届时师祖可莫要赖账。”
斗母被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道:“放着现成的大道不修,偏要去下界折腾。那太阳星君的位子,你以为是你想坐就能坐的?”
余尽被她点了一下额头,也不敢躲,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斗母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无奈,却也没有再劝,只道:“你想好了便好。下界之后,凡事多加小心。那佛门既已盯上了你,日后怕还有麻烦。”
余尽点头称是。
斗母便不再多言,领着他出了斗姆宫。
七香车早已候在门外,青鸾展翅欲飞。回程的路上,斗母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车驾行至南天门,斗母便停了车,让青鸾送他下界。
余尽下了车,朝斗母再行一礼。临转身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斗姆宫的方向,那一片星海之中,一颗金色的星辰正散发着炽烈而庄严的光芒。
太阳星。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那地方,他将来还会再去。不为别的,就为今日在那金乌虚影中所见到的大道演化,那还只是冰山一角。
青鸾长鸣一声,驾着七香车穿破层层云海,直落下界。
云层由白变灰,由灰变暗,仙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下界那熟悉的灵气与浊气混杂的味道。
余尽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放松了下来:“还是下界自在。”
他感应了一下分身所在,催动遁法,化作一道流光往西南而去。
不消半日,便到了通天河畔。他按下遁光,感受着分身所在,寻到河岸边一处隐蔽的石穴。
那石穴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入得其中,却别有洞天,里面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约莫数丈见方,顶上有一道裂缝透下天光,照得洞中亮堂堂的。
溶洞深处的石壁上刻着十几道阵纹,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气息,正是遮掩气息的法阵在自行运转。
白晶晶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调息打坐,鼍洁则蹲在洞口,举着红水葫芦往嘴里灌壬癸水精。
当余尽本尊踏入洞口时,白晶晶睁开眼,鼍洁放下葫芦,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随即同时露出了极为古怪的表情。
他们看看洞口这个余尽,又看看洞中深处那个一直在闭目盘膝打坐的余尽,一个浑身赤红如烧透的铁块,另一个则是正常肤色。
两个余尽。
白晶晶眉头拧成了疙瘩,鼍洁更是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尽哈哈大笑,笑声在溶洞中回荡。
他走上前去,在那闭目盘膝的分身旁站定,伸手轻轻一按,那分身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气流,融回他体内。
白晶晶来回打量着本尊余尽,神色不变地道:“公子,你这浑身红通通的,像只煮熟的虾。”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泛着赤红色的手掌,笑道:“无妨,本尊分身出去办了些事,耽搁了一阵。至于这颜色,不过是修行时出了点岔子,回头调息几日便能收回去。”
白晶晶“嗯”了一声,便不再问,自顾自闭目继续打坐。她向来不多话,该问的问了便够了。
余尽将注意力转向鼍洁,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条小龙的气息比分别之时又涨了一截,周身水汽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衣袍之下隐隐有波光流转,龙族血脉的气息比在黑水河时更加精纯深厚了几分。
鼍洁挠头笑道:“这通天河的水势比那黑水河雄壮了不知多少,光是这水脉中的水灵之气,一日便抵黑水河数日之功。师父传的法门又是水行,在此地修炼,进境自然快些。”
余尽颔首。八百里通天河横亘东西,水脉之丰沛在西行路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对鼍洁这种水行一脉的龙族而言,确实是一处宝地。
他在溶洞中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收束体内那股被太阳星力激发的妖皇精血之力。
太阳法则在他心窍中留下的烙印还新鲜得很,每一运转便让周身血液隐隐发热,皮肤也跟着泛红。
他试着以内息压制这股热力,却发现那法则之力太过霸道,一时半会竟收敛不去。
尝试了数次,依然如故。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红彤彤的手:“罢了,红便红吧,暂时也碍不着什么事。”
余尽不再纠结此事,从袖中定海珠中取出赵公明所赠的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数条龙筋,粗细长短各不同,其上隐约有龙魂虚影盘绕。旁边搁着几块深黑玄铁与数瓶辅料。
他拈起一条龙筋,正要引火。心念一动,掌心腾起一道太阳真火。
那真火刚从掌心冒出来,便呼地一声暴涨数尺,金焰中隐隐有法则流转的痕迹。
余尽吓了一跳,赶紧收火,还好只燎着了袖口半截布。
那龙筋表面被真火擦了一下,边缘已开始焦卷。
余尽倒吸一口气,连忙将龙筋放下。这太阳真火自从他在太阳星边领悟些法则后便强化了一番,威力比从前大了不止一筹,再这般用下去,赵公明给的材料怕是一日便要被烧光。
好在赵公明给的材料确实多。大不了一条废了再用一条。
他定了定神,将太阳真火收起,转而催动六丁神火。
这六丁神火虽无太阳真火那般暴烈,却是炼器的正宗火焰,温养细作最是合适。
他将龙筋置于六丁神火之中,辅以玄铁、灵液,照着赵公明所授的缚龙索炼制之法一步步操作起来。
有了赵公明此前的亲身教导,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如在目前。那龙筋在六丁神火中缓缓软化,玄铁化为漆黑的铁水,与龙筋交织融合。
他一边以神念刻下捆仙咒,一边引动天地间的阴阳之气灌入索中,那索身便渐渐泛起一层幽幽的寒光。
两日后,缚龙索自火焰中飞出,乌光闪闪,入手冰凉。
余尽持索在手,神念往其中一探,只觉内中层层叠叠的捆仙咒密如蛛网,别说是捆龙,便是寻常仙佛被这索缠上,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得。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缚龙索收入定海珠中。
炼器事了,他忽然想起一物,祖龙精血。那日在万仙图中得此反哺,他便一直未曾动用。
妖皇精血已被他自己吞服,这祖龙精血虽然珍贵,却与他自身修行路子不太相合。倒是鼍洁...
余尽目光在洞中扫了一圈。洞外隐隐有水声轰鸣,那是通天河永不停歇的波涛声。他提声朝洞口唤了一句:“鼍洁,过来。”
不多时,鼍洁便从洞外颠颠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还举着那只红水葫芦,嘴里含着一大口壬癸水精,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进门时咽了个干净,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憨笑道:“师父,何事唤我?”
余尽也不废话,将手一翻。
掌中浮现出一滴精血。
那精血约莫鸽卵大小,隐隐泛着混沌色的光晕。
血滴之中仿佛有一条极小的龙影在缓缓游动,每一次游动都带起一阵低沉的龙吟,那是比雷鸣更低沉、比海啸更深邃的声音,仿佛来自太古洪荒。
精血甫一出现,周遭的空间便微微一颤,空气中的水汽竟自发地朝那滴血涌去,在它周围凝成了一圈极淡的水雾漩涡。
鼍洁浑身猛地一僵。
红水葫芦自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浑身上下的龙族血脉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骨节噼啪作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滴精血,眼白已隐隐泛红。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渴望,纯粹而不可抗拒。
第179章 鼍龙吞祖血,余尽悟化虹
余尽将那一滴祖龙精血托在掌中,见鼍洁浑身僵直、双眼泛红,活脱脱一副饿了三日的豺狼见了鲜肉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鼍洁被这一笑惊醒了几分,却仍是挪不开眼。
那精血散发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血脉深处最本能的渴望。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了指那滴血,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道:“师父...这...这是何物?”
余尽也不瞒他:“此乃祖龙精血。为师偶然得了些机缘才得到此物,这东西留在为师手里也无大用,正好给你。”
鼍洁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声音都有些发抖:“弟子...弟子多谢师父!”
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只知一个劲地磕头。他是龙族,比任何人都清楚“祖龙”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万龙之祖,是龙族血脉最古老的源头。一滴祖龙精血,足以让一条寻常小蛇脱胎换骨化成真龙。
余尽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道:“张嘴。”
鼍洁连忙仰起头,嘴巴大张。
余尽屈指一弹,那滴缠绕着混沌气息的精血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入鼍洁喉中。
随即,一声低沉至极的龙吟从鼍洁胸腹之间滚滚而出。
那龙吟不像他从前发出的任何声音,它古老、雄浑、仿佛从洪荒岁月中穿透而来。
伴随着这声龙吟,鼍洁的身体开始剧变,皮肤之下有无数道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先天的气息;他的四肢百骸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响,身形不受控制地膨胀了起来。
余尽眼疾手快,一把提起鼍洁后领,将他往洞口一送:“出去!”
鼍洁被抛出洞外,身在半空之中,压抑已久的真身便轰然展开。
龙身迎风暴涨,十丈、千丈、万丈!
一条横贯天际的墨色巨龙赫然出现在通天河上空。
那龙身比在黑水河时大了何止百倍,龙首高昂,龙目如两轮烈日,颌下龙须在风中飘展如垂天之云。
原本墨色的鳞片已化作苍青,每一片龙鳞上都遍布着层层叠叠的大道纹路,散发着先天的气息。
最惹眼的是那龙爪,原有的四爪之上,第五爪正缓缓破开血肉,带着金铁般的寒光舒展开来。
五爪。这是真龙之相。
龙躯舒展之间,天地五行之力自然归服,阴阳造化在龙鳞上流转。
通天河上空的云层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风云变幻之间雷电交加。鼍洁不须掐诀念咒,只凭着本能便能兴云吐雾、掌控雷电,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周身骨骼噼啪作响,那是龙骨在祖龙精血的冲刷下重新淬炼;鳞甲之间隐隐生出层叠的雷纹,比原本墨色时多了几分太古苍茫之气。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转眼间已突破了那道玄仙门槛,稳稳地踏入了金仙境界。
白晶晶站在洞口,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万丈真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倒是威风。”
余尽负手而立,看着天上那条翻腾不休的苍青色巨龙,啧啧道:“不愧是祖龙的精血,果然适合他。”
白晶晶收回目光,看了余尽一眼,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公子倒真是偏心。这等好东西给了那憨货,却许久没给过我什么了。”
余尽闻言一笑,也不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条新炼成的缚龙索递了过去,又教了她运用之法。
这缚龙索本就是以龙筋为基、玄铁为辅,内蕴层层捆仙咒,专克龙族。余尽自己并不喜欢用法宝来捆人,白晶晶倒是合适得很。
白晶晶接过缚龙索,入手冰凉,神念往其中一探,炼化完成后,嘴角便微微扬起。她也不客气,当即催动法诀,将手一扬。
那缚龙索化作一道乌光冲天而起,瞬间便追上了还在天空中肆意翻腾的鼍洁。
乌光如灵蛇般绕着万丈龙身一转,绳头自动打了个结,猛地收紧。
只听一声闷哼,那遮天蔽日的苍青色巨龙便被一条细得不成比例的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龙身收缩之间从天上直直坠落,轰然砸入通天河中,激起数十丈高的水浪。
白晶晶伸手一招,缚龙索拖着被捆成一团的鼍洁飞回岸边。
鼍洁已恢复人形,被捆得像只粽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滴溜溜转着,满脸不可置信。
余尽走上前去,低头看着他道:“你如今得了先祖一丝真血,空有万丈真身,却还未掌握法则之力。这缚龙索只是以龙筋炼成的下乘法宝,若你真掌握了祖龙精血中的法则,此索自然也困不住你。好好悟,莫要辜负了这滴精血。”
白晶晶笑着收了缚龙索。
鼍洁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浑身酸麻,连忙凑到白晶晶跟前说好话。白晶晶也不理他,只道:“你方才在天上那般肆意妄为,万丈真身招摇过市,是怕旁人看不见?此地虽是通天河,那灵山上的菩萨罗汉可未必看不见。得意便忘形,迟早招来祸患。”
鼍洁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冷汗就下来了。
他确实有些得意忘形,方才得了祖龙精血,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便想着在天上翻腾一番,哪顾得上遮掩。若真有佛门中人恰好路过...他连忙朝余尽躬身告罪:“师父,弟子孟浪了。”
余尽摆了摆手:“去好好感悟自己体内的变化。那血脉传承中有法则碎片,莫要浪费了。”
鼍洁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到一边盘膝坐下,闭目感悟祖龙精血带来的种种变化。
白晶晶也自寻了处僻静角落,靠着落魂铜幡,一手编着个稻草人,神情专注。
余尽则在溶洞深处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识海。
太阳星中那金乌虚影演化法则的画面再次浮现,他看到那三足金乌自太阳星而起,横跨天际,双翼一振便是百万里之遥。
那飞行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一种玄奥至极的大道法则。金乌掠过之处,宛如一道横贯天地的长虹,连虚空都被烧灼出淡金色的痕迹。
他仔细参悟那金乌的飞行轨迹,每一道弧线、每一次振翅都在脑海中反复拆解。
那不是什么御风之术,也不是筋斗云那般神异的法门。
金乌的飞行本身就是一种大道法则,光与热在空间中留下轨迹,那轨迹即是飞遁,也是法则的外显。身形化为虹光,瞬息百万里。
数日之后,一篇神通法诀缓缓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那法诀并不长,却字字珠玑,每一句都蕴含着对光与速度的极致阐述。
化虹之术。
余尽心中猛然一惊:“莫非是曾经听说过的那个化虹之术?”
据说此术施展开来,身形与虹光合一,快到了极致,连混元金斗与五色神光那般至宝都捉不住其身形。
若论三界飞遁之术,能排进前三的顶级遁法。
“陆压道人的独门神通,化虹之术...”余尽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此番上天庭,斗部参星、太阳悟道、财神府得宝,随便哪一桩都是下界修士做梦都求不来的造化。如今又从太阳法则中悟出了这化虹之术,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正自感慨,忽听得洞外传来脚步声。
鼍洁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照旧举着那只红水葫芦,见余尽睁开了眼,方才放心地走进来。
鼍洁凑到白晶晶跟前,低声道:“白姐姐,你饿不饿?”
白晶晶正对着那编好稻草人掐着各种法决,头也不抬:“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鼍洁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在天上的时候,看到河下游有条鱼精,老大了,看着...有些好吃。今日正巧是咱们师徒重逢的大喜日子,捉了来烤着吃如何?”
第180章 鼍洁逞威,余尽试探
白晶晶抬起眼皮,看着鼍洁那张写满了“馋”字的脸,“怕不是又想行你那黑水河霸占水府、强占河神的旧事?”
鼍洁一听“黑水河”三个字,登时喊冤道:“白姐姐说的哪里话!我鼍洁早不是从前那个了!我就是方才在天上腾云时,瞧见河下游有条金鱼精,老大的个头,鬼鬼祟祟藏在水里,一双眼睛直往咱们这边瞟,这都好几天了,它一直盯着咱们,姐姐难道没察觉?”
白晶晶手中编稻草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自然有所察觉。那气息虽隐在水脉之中,却逃不过她的感知。只是对方一直不曾靠近,她也懒得理会。
余尽听到“金鱼”二字,心中便已了然。
住在通天河,又是金鱼成精,不是那灵感大王还能是谁?他心里也不禁有些好笑。
前世看西游时,这通天河一难,观音莲花池里跑出来的金鱼精假借灵感之名,霸占了老鼋的水府,又年年要百姓献童男童女,最后被观音提了鱼篮收回去。
如今自己才到通天河畔落脚,这厮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心中盘算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对鼍洁道:“既如此,你便去试试新成真身的手段。把那鱼抓来,为师有话问他。”
鼍洁等的就是这句话,将红水葫芦往腰间一挂,兴高采烈地道了声“师父稍候”,转身纵起一道水光便往通天河中去了。
他如今已是金仙境界,身入水中便如龙归大海。那苍青色的龙气在水中一散,四面八方的水族皆惊得四散奔逃。
顺着那抹若隐若现的妖气一路潜行,不消片刻,便到了河底水府之前。
他也不客气,将龙气往外一放,声如闷雷般在水中炸开:“里面藏着的,出来说话!”
水府中静了片刻,随即一道红光从裂缝中射出,落在鼍洁面前。那红光散去,现出一个人形来,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面如赤枣,一双鱼眼圆鼓鼓地凸在额前,大嘴一咧露出满口锯齿般的尖牙,手中提着一对九瓣赤铜锤,通体上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祥光。
那金鱼精上下打量了鼍洁几眼,认出他便是前几日在天上变化万丈真龙的那条龙,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仍板着脸道:“足下是何人?来此作甚?”
鼍洁也不与他绕弯子,道:“我且问你,这几日为何日日盯着我等?”
金鱼精面不改色,将双锤往地上一拄,语气理直气壮:“此地乃通天河,是我的管辖所在,本座日常巡视河道,见有生面孔入界,多看两眼也是常情。何来盯着之说?”
鼍洁听他自称“本座”,又说什么“管辖所在”,便仔细感应了一番他身上的气息。
这一感应不打紧,他登时嘿嘿笑了起来。他在黑水河霸占水府之时,夺了那真正河神的神印,对天庭神位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金鱼精虽一身祥光,身上却半分天庭神位的气息也无。
“原来你也是占了真正河神的地盘。”鼍洁笑道,“那便好办了。走一趟吧,我师父有话问你。”
金鱼精面色一变,冷声道:“凭何要与你走一趟?本座在此修行多年,通天河上下水族皆听我号令。你不过是条过路的野龙,凭什么管到我头上?”
鼍洁闻言,也不恼,反手便将两柄钢简从袖中掣了出来。
钢简是龙族惯用的短兵刃,他这对钢简长约三尺,通体乌青,简身之上刻满了龙纹符篆。
鼍洁双简在手中转了个花,笑道:“那便打过再说。”
金鱼精冷笑一声,将九瓣赤铜锤往水中一顿,激起一圈暗流汹涌。
鼍洁不再废话,抡起钢简便朝那金鱼当头砸下。金鱼精双锤交叠一挡,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道身影在水中炸开,方圆百丈之内的河水被这股冲击波推出去了大半,河床上的淤泥沙石翻涌如沸。
四周潜伏着看热闹的水妖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去。
两人在水中激斗了数十合,不分胜负。鼍洁的钢简重而猛,每一击都带着龙族真身加持的万钧之力;金鱼精的铜锤却也不遑多让,锤法精妙,那铜锤锤头上莲花纹路隐隐发光,每一锤砸出都带起一片祥光涟漪,将鼍洁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鼍洁打得兴起,蓦地收了钢简,将身一摇。
通天河水面上空顿时乌云翻涌,一声龙吟响彻云霄,一条千丈苍青色巨龙破水而出,五爪箕张,鳞甲森然。
那龙身在云中一盘旋,方圆百里的云气尽数被牵引而来,雷光在云层中隐隐作响。
金鱼精见他现了真身,也跟着跃出水面,将身一抖,也现了原形,却是一条约莫百丈长短的金红色巨鱼,通体红白交错,鳞片大如蒲扇,每一片鳞甲边缘都嵌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鱼鳃开合之间有祥光吞吐,鱼尾摆动时虚空中竟隐隐有佛音回荡。这怪鱼的模样比那河中的鲤鱼精、黑鱼精不知狰狞了多少倍,偏偏那满口锯齿之上顶着一圈祥光,倒显出几分宝相庄严的意味。
一龙一鱼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巨龙利爪抓下,金鱼鳞甲上火星四溅;金鱼尾巴扫过,龙鳞上也是一声闷响。龙吟鱼啸,风云变色。
巨龙携风带雷,每一次扑击都带着祖龙精血催发出的先天雷电;金鱼周身祥光护体,雷电劈上去便自动消弭三分。
岸边远处本有几个耕地的村民,先是看见天上乌云翻涌,又见一条巨龙与一条巨鱼在天上撕斗,拔腿便要逃。
便在此时,两兽相撞的冲击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直朝岸边扑来。那几个村民回头一看,铺天盖地的浪头已压到了头顶,登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跑都忘了。
便在此时,一道淡青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浪头之前。
那数十丈高的巨浪撞上光幕,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推了回去,倒卷着往河中央退去。
村民们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村中跑去。
天上那场龙鱼之战又持续了半炷香的工夫。终究是巨龙更强一筹,鼍洁那苍青色龙爪划破长空,将那百丈金鱼从天上拍了下去。金鱼精巨大的身躯砸入通天河中,激起的水浪比方才还高了数丈。
不等它翻身遁走,五根苍青色的龙爪便从天而降,牢牢扣住了鱼身,将它拖上了岸。
鼍洁将金鱼精擒上岸时,自己也恢复了人形。那金鱼精离了水,力气便去了大半,又被龙爪抓出了数道伤口,委顿在地,只剩喘气的份。
“师父,这便是那暗中窥伺的妖怪!”鼍洁兴冲冲地向余尽邀功。
余尽缓步上前,低头看着那瘫在地上的金鱼精,见他一身祥光隐隐,心中已完全确认了这厮的身份。
他微微俯身,问道:“贫道问你,你是这通天河的河神?”
金鱼精慌忙摇头,声音虚弱却连贯:“不...不是。”
余尽又问:“既不是河神,为何暗中观察我等多日?”
金鱼精眼珠转了转,强撑着坐起身来,道:“这通天河以往从未有真龙出没过,小人只是...只是有些好奇,并无他意。”
余尽看着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那笑意看在金鱼精眼里,比方才的真龙利爪还要令人胆寒。
只听余尽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不是河神,那便吃了吧。”
鼍洁闻言大喜,当即便蹲下身去,伸手在那金鱼精身上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这鱼头大,炖汤好;鱼肚肥,烤着香;鱼尾巴劲道,正适合干吃...”
一边说着一边便化了龙爪,比划着要从哪处开膛破肚。
金鱼精被他那寒光闪闪的龙爪在肚皮上比划来比划去,吓得魂飞魄散,连舌头都打了结,扯着嗓子尖叫道:“慢着!慢着!你们不能吃我!我...我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们若吃了我,大祸必然临头!”
余尽听到“大祸临头”这四个字时,笑容未变,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他抬了抬手,示意鼍洁暂且停手,问道:“何来大祸临头之说?莫非你还是个有主之物,有人会替你出头不成?”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一直在金鱼精脸上细细打量。
那金鱼精被他这般看着,只觉浑身发毛,把头一缩,噤声不语。
第181章 水下问前因,怪龙毁香火
余尽见那金鱼精缩头噤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便有数了。
这般做派,与乌鸡国那狮猁王如出一辙,又是菩萨坐骑灵宠下凡为妖,占人巢穴。只不过这一位更狠,连童男女都吃上了。
他也不急着问,将目光从金鱼精身上移开,放眼望向这茫茫通天河。河面宽阔无涯,水雾迷蒙,浪涛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先寻河神府邸看看虚实。”
余尽道了声,便让鼍洁在前引路,一行人押着那被缚龙索捆成粽子的金鱼精,辟水入河。
通天河水脉极深,比那黑水河又深了数倍。几人一路下潜到得河底。
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连绵的殿宇,碧瓦朱檐藏在墨绿色的水藻之间,倒也颇有气派。只是那殿宇周围的水流隐隐透着一股阴寒之气,与通天河本应有的磅礴水脉格格不入。
入了府邸正厅,只见厅中石柱上刻着些粗糙的符纹,显是那金鱼精后来添的。
厅角堆着些散乱的器物,金银器皿与僧道法器混作一堆,不伦不类。余尽目光扫过厅角一处,脚步微微一顿,那里堆着几具小小的骸骨,骨骼纤细,显是孩童。
骸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妖气,骨缝间渗着丝丝怨念,经年不散。
余尽默然片刻,转过脸来问鼍洁:“你能感应此地真正河神所在么?”
鼍洁闭目感应了一番,点头道:“能。这水脉之中尚有一股极微弱的神位气息,与黑水河那河神府的神印同出一源。想来那真河神尚未死,只是被这鱼精占了巢穴。”
余尽道:“去将他请来。”
鼍洁领命而去。白晶晶将金鱼精往地上一丢,缚龙索自动收紧,将他牢牢捆在厅柱之上,动弹不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鼍洁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只老白鼋,那老鼋已是人形,却佝偻得厉害,满头白发稀稀拉拉,脸上皱纹层层叠叠,一双眼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仁。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官袍,袍角还缺了半截,露出两条细瘦的腿。
进得厅来便不停地拱手作揖,也不知该朝谁行礼,干脆原地转着圈朝三人挨个拜了一遍。
待看到厅柱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灵感大王时,老白鼋浑身一颤,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余尽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禁失笑,又是一只龟。黑水河神是龟,这位通天河正主也是龟,自己跟龟倒是缘分不浅。
余尽温声道:“老丈莫慌,贫道有些问题需要问你,你可知这金鱼是何来历?”
老白鼋定了定神,又朝余尽深深一揖,方才颤巍巍地开口:“回...回大仙的话。这灵感大王..哦不,这妖怪乃是十四年前趁着海潮涌上来的。来了便要占据老朽的府邸。”
“老朽实力低微,年纪又大,哪里战得过他?被他三锤两锤便打了出去,这水府便被他占了去。老朽无颜去天庭告状,这些年只在河底偏僻处寻了个石洞栖身,不敢与他照面。”
他这番话倒与黑水河神的遭遇一般无二。
余尽点了点头,又指着厅角那些孩童骸骨问道:“这是何物?可是你造下的罪业?”
老白鼋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摇道:“不不不!大仙明鉴!老朽乃天庭敕封的正经河神,享一方香火,怎敢行此恶事!这...这是那妖孽干的!他占了水府之后,便在岸上建了庙宇,要岸上百姓年年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他则施法保此地风调雨顺。如今已是第十四个年头了,那些骸骨便是...便是...”
他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余尽听到第十四年,心头了然:“这家伙已经吃了二十六个孩童了,如今又要到年关,但凡来的迟些,怕又要有那祭祀发生了。”
他算了算距离车迟国的距离。以唐僧师徒的脚程,从车迟国到此处少说要半年光景,此前他虽然去天庭耽搁了不少时间,但也足够他做些布置了。
他当即对鼍洁道:“你且去岸上走一遭。先将那妖孽的庙宇香火毁了,再在原地另起一座新庙。”
鼍洁问道:“建庙?那新庙供奉何人?”
余尽道:“弄个无面泥塑便可。”
鼍洁点头便要离去。
余尽又叫住他,补充道:“你待新庙建起以后,施个小法术,对那些村民说,那吃童男童女的妖怪已死了,今后这一方水土由新神来管。只不过新神规矩不同,往后每年只需献一个童男或童女即可。”
鼍洁闻言大惊,霍然转身,瞪圆了眼睛道:“师父!你...你怎地也要吃人?!”
余尽目光一蹬:“你何时多了这许多废话?让你去便去。记住,使个变化之术,将自己弄得丑恶些。”
鼍洁被他一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余尽转向老白鼋,神色缓和了几分,拱手道:“老丈,贫道需在此地借住些时日,多有叨扰。待时机一到,自会离去。你且放心,贫道不会占你水府。”
老白鼋见他这般客气,更是惶恐,连声道:“大仙说哪里话!大仙驾临蔽府,乃是老朽天大的福分!莫说借住,便是住上一百年老朽也绝无二话!大仙请便,请便!”
说着便弯腰倒退着往外退去,退到门口时脚下一绊,险些摔个跟头,慌慌张张地扶了扶门框,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送走了老白鼋,厅中只剩下余尽、白晶晶与被捆在柱上的金鱼精。
白晶晶低头看着那金鱼,语调冷淡:“公子,此妖如何处置?既然吃人,不如直接杀了干净。”
余尽道:“不急。先拷打一番,看他是否肯招出背后主人。”
白晶晶微微点头,将金鱼精拖到落魂幡前。
那铜幡上符文如活物般扭动,幡面隐隐透出天地厉气的黑芒。她将幡往金鱼精面前一插,幡面一展,滚滚厉气便朝金鱼精罩了过去。
那厉气专伤神魂,痛楚比肉身鞭打更烈十倍。
金鱼精被缚龙索捆着动弹不得,厉气入体,浑身鳞甲倒竖,鱼眼暴突,口中迸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穿透水府层层禁制,在通天河底回荡不休。
才离去不远的老白鼋听见这惨叫,浑身打了个哆嗦,腿脚迈得更快了,一溜烟便消失在水草丛中。
话分两头。鼍洁携了余尽的法旨,纵起水光出了通天河,驾云到了河岸上空。
他放眼望去,果然瞧见岸边高处坐落着一间庙宇,红墙灰瓦,香火尚存,庙门前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随风晃荡。庙前石阶上还跪着几个百姓,正将供品往阶上摆。
鼍洁虽不明白师父为何要他把新庙的规矩改成一年一个童男童女,但他知道师父说话必有道理,眼下便安心办差即可。
他也不啰嗦,随意变化了身形以后,到了那庙宇上方,一掌便拍了下去。
那庙宇院墙轰然炸裂,碎石四溅,香炉倾倒,供品滚了一地。
庙前跪着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抬头便见天上立着一个面露凶色的人身龙头怪人,周身水汽翻涌,气息迫人。
众人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鼍洁落下来,一手扬了殿中香火,一手掀了屋顶,只剩那座灵感大王泥塑孤零零地立在殿中,被日头晒着。
鼍洁看着那雕像,自言自语道:“就你这破烂妖怪也敢建庙?我当初在黑水河都不敢。”
他抬手本想一掌将那雕像也拍碎,可想起余尽的吩咐,手又放了下来,挠了挠头。
“也不知师父留着这雕像干嘛。”
第182章 立庙施恩泽,抽签定祭祀
鼍洁按下云头,往那陈家庄方向而去。
他方才掀庙扬香的一番动静,早惊得满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外奔逃。
村口乱作一团,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粮袋,几个年长的老者拄着拐杖跑在最前头,嘴里直嚷着“妖怪又来了”。
他们在通天河边住了几辈子,那灵感大王的庙刚被掀了,谁来收风收雨?
可还没跑出几步,一股柔和的力道便从身后涌来,将他们轻轻推了回去。
那力道不重,却也无法抗拒,仿若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众人兜底托住。百姓们脚不沾地,踉踉跄跄地被送回村口打谷场上,一个个惊魂未定,仰头便见天上立着一个人身龙首的怪物。
几个胆小的村民扑通便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鼍洁声如洪钟,压过了满场嘈杂:“尔等莫慌。那灵感大王乃是妖怪,已被我擒了。从今往后,这一方水土便归我管了。”
村民面面相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壮着胆子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天上这人几眼,只见他周身虽云气缭绕,却没有那灵感大王身上那股阴森森的妖气,反倒有几分神威凛凛的气象。
那老者磕了个头,颤声问道:“敢...敢问尊神名号?”
鼍洁犹豫了一下。他本想报个名号,可余尽只让他建庙立像,压根没交代名号的事,便含糊道:“问这么多作甚!只需知道今后每年只需献上一名童男或童女,我便保你等风调雨顺、家宅平安,比那妖怪在时只强不差。”
此言一出,村民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嘀咕着“还是要童男童女”,却也有人面露喜色,往年要献一对,如今只需一个,岂非少了一半?
何况那灵感大王被擒是真,此前天上那场龙鱼大战大家都瞧见了,巨鱼确确实实被这条龙从天上拍进了河里。
几个年长的村民聚在一处商议了几句,那白发老者又站出来,朝天上的鼍洁拱手道:“尊神容禀。今年既已换了神仙,那今年的童男女祭祀...”
鼍洁道:“今年还未到时候,等你们见了我等办事,觉得这香火该不该交再说。”
此言一出,满场村民齐齐愣住了。不要礼先办事?这神仙做派,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们原以为这新来的神仙不过是另一个吃人的妖怪,可眼下童男女不要,庙还没建好,倒先干起了活。这算哪门子神仙?
几个胆大些的村民试探着问了些自家鸡被黄鼠狼叼了的事,鼍洁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应了下来。
待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各自散去,鼍洁方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左右看了一圈,选了离那灵感大王旧庙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掣出钢简往地上一拄,神力涌动,泥石自起。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一座不新不旧、不大不小的小庙便立在当地。
庙宇简朴得近乎寒酸,没有朱漆,没有琉璃,只有一间方正的石屋,青砖灰瓦,勉强遮风挡雨。
屋中供着一张石案,案上立着一尊以通天河水揉合岸土塑成的神像,有手有脚,有衣有袍,却没有面孔。
鼍洁端详了自己的手艺片刻,左右压了压有些翘起的屋角,还是忍不住暗自得意了一番,拍了拍手上泥灰,驾云回水府复命。
还未进府门,他便听见里面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惨叫声尖锐刺耳,夹杂着痛苦的呜咽与求饶声,从水府正厅传来,在幽深的河水中荡出阵阵涟漪。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推开府门,便见白晶晶正摇着那面落魂幡,幡上厉气化作道道黑芒钻入金鱼精体内。
那金鱼精被缚龙索捆在柱上,浑身鳞甲倒竖,鱼眼翻白,嘴里吐着白沫,已是喊得气若游丝。
白晶晶却是面带笑意,手中铜幡摇得甚是轻快,仿佛在摇一把寻常的拂尘。
鼍洁咽了口唾沫,绕了个大圈避开那落魂幡的笼罩范围,凑到余尽跟前,将建庙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余尽点头道:“做得不错。接下来的日子,你与白晶晶轮流去岸上巡视。百姓有何难处,尽力相助。”
见鼍洁一脸迷茫,便又补了句,“大事小情,无一不应。”
鼍洁又追问了几句,比如烧火丢了锄头算不算,丢了鸡算不算,两口子吵架算不算之类,越问越不着调,被白晶晶拿缚龙索在桌上敲了两下才收住嘴。
具体的活计,余尽也不再多说,只让他们自己把握分寸:不必事事都显灵做法,能用寻常手段解决的便用寻常手段,实在不行再漏些神通。
鼍洁虽不明白为何要这般卖力,却也照做了。
自此之后的小半年里,白晶晶与鼍洁轮流在岸上显灵。
陈家庄及沿河数村的百姓渐渐发现,这新来的“无面神”与从前那位灵感大王判若云泥。
灵感大王在时,只管一年一度的童男女祭祀,祭祀一收便再不露面。风调雨顺倒是有的,可若谁家遭了盗匪、起了火灾、闹了疫病,那是万万不会管的。
这新神却不同。有一户人家半夜走了水,火还没烧到正屋,便有一阵不知从哪来的水凭空泼下,将火浇得干干净净,那户人家次日早起只看到院中一片湿漉漉的水迹,连救火的人影都没瞧见。
又一户人家媳妇难产,稳婆都说要准备后事了,门口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无人,只地上搁着一包草药,煎服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母子平安。
还有一次闹匪患,一伙水匪半夜摸进村,还没等翻墙,便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立在空中,冷冷扫了那些匪徒一眼,水匪们当场吓瘫在地,天明被村民拿去送官。
至于小儿丢了牛、妇人迷了路、老人摔了腿这般小事,更是有求必应,有时甚至不必求,那丢了牛的小儿还没哭出声,牛已自己从山沟里走了出来。
做得比灵感大王从前还要精细得多。以前灵感大王只管降雨,哪管过防盗治病、寻牛接生?
百姓们起初还半信半疑,后来渐渐发现,这新神虽然祀品也要童男女,却至今连一个童男女都还没收过,倒是先白干了几个月的活。
有人掐指算过,光是新庙建成后的头三个月里,陈家庄及周边几个村子受过的恩惠便不下百桩。
消息传开,沿河数十个村落的百姓纷纷前来烧香。
那座简朴的小庙前日日香烟缭绕,供品堆得石案都放不下,便搁在庙门口,铺了一地。
百姓们对着那无面神像磕头祈福,虽对这“无面”之相有些不解,却也渐渐习惯了,“管你神仙长什么样,能办事就是好神仙!”
旧日灵感大王的名号渐渐无人提起。偶有老人在茶余饭后说起当年一年献一对童男女的事,也被后生们当作旧时代的吓人故事来听。
金鱼精被拷打了小半年,虽未曾招出背后主人,却也将他在通天河的底细吐了个七七八八,怎么来的、怎么建的庙、怎么胁迫百姓献祭,一桩桩一件件,全被余尽记下。
白晶晶得了空便去摇幡,倒也不为逼供,只是余尽说留着有用,她便隔三差五去“活动活动筋骨”。
秋冬交替,通天河上渐渐起了凉风。两岸杨树落了叶,芦苇枯黄,水势也比夏日里小了许多。
这数月之间,鼍洁已将新得的祖龙真身掌控得七七八八,那祖龙精血中传承的法则碎片虽还未能完全参悟,真身却已收发自如。
白晶晶的稻草人也编成了,那稻草人不过巴掌大小,眉眼俱全,身上绘满了落魂幡上的漆黑符文。
余尽自己则将那化虹之术练了个入门,虽还做不到金乌那般横贯天地的气势,短距离飞遁却已快了三成不止。
这一日,陈家庄中,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老聚在村口老槐树下,面色凝重。
年关将近,按往年规矩,该是抽签选定今年祭祀童男女的时候了。虽说新神先办了事,可这规矩该守还得守,总不能等神仙主动来要。
抽签在陈家庄祠堂中进行。全村有童男女的人家皆须参与,签筒里搁着数十支竹签,其中一支末端涂着朱砂。抽中朱签者,便须献出家中童男或童女。
长老们焚香祷告,签筒在供桌上摇了三摇。
各家户主依次上前,手抖着从签筒中拈出一支又一支。抽过的签皆是白签,无人中彩。
轮到陈家兄弟,陈清、陈澄二人。他们是庄上商户,家中尚有些家产,陈清家的童男,陈澄家的童女,都是七八岁的年纪。
陈清先上前,闭着眼拈出一支,翻手一看,牙关便咬紧了。
那签尾上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陈清木然立在原地,那支朱签从他指缝间滑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两弹,声音清脆。
陈家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了个干净。
第183章 落魂解真灵,借宿听奇事
却说余尽在通天河底水府之中,日复一日参悟那得自太阳星的大道法则。
那金乌虚影演化太阳法则的画面在识海中反复流转,每转过一遍,他对太阳真火的掌控便精深一分。每一次吐纳都让周身经脉暖融融的,仿若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在胸中燃烧。
只是有一桩不如意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赤红如烧透铁块的手掌,又瞥了一眼水府那层禁制水膜上倒映出的身影,浑身通红,活脱脱一尊煮熟的虾兵。
这颜色自那日从太阳星回来便未曾褪去,他试了不知多少法子,以内息压、以肾水镇、以太极阵调和,皆是徒劳。
那太阳法则霸道无匹,仿佛在他体内扎了根,怎么也收束不去。
他倒也看得开,红便红吧,反正眼下也不碍着什么事,等日后修为再进一层,总有法子压下去。
真正让他欣喜的是那功德金轮的妙用,自功德金轮凝成之后,他参悟任何法门都快了数倍不止。
从前晦涩难明的法则,如今只需沉下心神细细体会,便如顺水行舟般自然通畅。
那化虹之术本是先天金乌的独门遁法,换作寻常修士便是得了口诀也未必能入门,他却硬生生在数月之间有了长足进步。
身形一动便是一道淡金长虹横掠而出,速度比从前雷遁快了何止三成。
只是他终究不是金乌那般先天神圣,金乌振翅即化虹,虹光与真身浑然一体,瞬息百万里。
而他使这化虹之术,身形虽化作虹光,虹中却仍留有一道淡淡的影子,那是肉身尚未完全化入虹光之中的痕迹。
这道影子便是他的瓶颈,不是靠参悟能突破的,须得修为再进一步方才有望消去。
不过他对此倒也不甚在意。
他手中已有无当遁法与化虹之术两门逃命神通,两相配合之下,只要不遇上那几位站在三界顶尖的大能,保命应当是无虞了。
这一日,他从入定中睁开眼,便听见厅外传来白晶晶低低的呵斥声与金鱼精气若游丝的呻吟。
这半年来,白晶晶拿那金鱼精练手落魂阵,落魂幡摇得越发得心应手。
那铜幡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幡上厉气收放自如,再不复从前那般生涩。
她甚至还照着余尽帮炼的落魂黑砂磨出了一套自己的手法,以黑砂冲荡神魂,轻重缓急随心所欲。
只是那金鱼精即便被折磨了半年,依旧咬死了牙关不肯招出背后主人。
白晶晶起先还只是奉余尽之命拷问,后来见他这般嘴硬,倒也生了几分兴致,日日变着法子在极限边缘试探,只不叫他真个死了。
这一日,白晶晶又催动落魂黑砂化作道道细芒钻入金鱼精识海。那黑砂、一粒粒细如尘埃,却每一粒都携着天地厉气的蚀骨之寒。
金鱼精浑身剧烈抽搐,、口中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便在这时,白晶晶忽然神色微动,收了几分力道,凝神往他识海深处探去。
只见金鱼精神魂被黑砂冲击得剧烈震荡,那神魂表面竟隐隐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之中,几缕极淡极弱的光点缓缓飘了出来,落在厅中,化作几个孩童的虚影。
那些虚影不过三四尺高,面目模糊,身形飘忽,周身上下缠绕着淡淡的怨气与留恋,呆呆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白晶晶愣住了。
余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起身走了过来。他目光在那几个孩童虚影上一扫,面色便沉了下来。
那是被灵感大王吞吃的童男童女残存魂魄,这些孩子被吃之后竟连魂魄也被吸入了这妖孽体内,裹挟于神魂深处,连轮回都入不得。
余尽默然片刻,将手一翻,太极阵符印自袖中飞出,阴阳二气流转之间,将那几缕孩童真灵轻轻裹住。
太极阵暗含阴阳造化之机,虽无起死回生之能,却可温养这些残破真灵,保住它们不至于消散。
那几缕真灵被阴阳二气包裹之后,原本明灭不定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只是依然微弱。
余尽将太极阵收入掌中,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金鱼精,神色平淡,目光却沉了几分。
他对白晶晶说道:“继续。别弄死了,等他那主子来赎。”
白晶晶低头领命,手中的落魂黑砂再次扬起。
冬日寒凉,北风卷过通天河面,岸边的芦苇早已枯黄倒伏。河水湛湛,越发深沉。
这一日,师徒四人自车迟国一路西行,风餐露宿,说不尽的辛苦。
这日正行间,前路被一道茫茫大河挡住去路。那河面宽阔无涯,水雾弥漫,一眼望不到对岸。
浪拍礁石之声轰轰隆隆,如同九天闷雷连绵不绝,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激流撞在河心的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水花,在冬日的弱光下化作阵阵白雾,又被下一波浪头打散。
好一条通天河!
唐僧勒住马,往对岸望去,也只能勉强看见对岸山峰远远的一线黑影。
他面露愁容,道:“悟空,此河宽阔如此,又不见渡船,如何过得?”
悟空跳到河边一块礁石上,手搭凉棚往上下游望了一圈,只见波浪滔天,水雾迷茫,半条船的影子也无。
他正待开口,忽见河面隐约有妖兽嘶吼之声从水底传来,只是隔着太远,听不真切。
八戒凑过来道:“师父,这河有如此宽阔,天色也将晚,不如先寻个人家借宿,明日再作打算。”
唐僧点头称是。师徒四人便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不多时便见前方隐约有灯火闪烁。
走近了看,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子,青砖黛瓦,炊烟袅袅。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陈家庄”三字。
庄中屋舍俨然,鸡犬相闻。
三藏寻了庄中一户人家上前叩门。那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老头来,一见门外站着个白面和尚,身后又立着雷公嘴脸的猴精、长嘴大耳的猪妖、青面冷峻的沙僧,吓得门板一推便要关上。
三藏连忙合十道:“施主,贫僧乃是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经宝庄,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宵,明日便行。”
那老头听他说话和气,又自称大唐高僧,犹豫了片刻,方才将门重新开了一半,低声道:“长老稍候,容老奴去通禀家主。”
不多时,门内脚步声杂沓,走出两个中年人来。
这两人相貌相似,显是兄弟,皆身着靛青棉袍,面色却都带着几分愁苦。
兄弟二人将唐僧师徒迎入堂中,吩咐仆人奉上斋饭素酒。
悟空与八戒沙僧也不客气,各自落座便吃将起来。这户人家虽是庄户,倒也殷实,斋饭虽是素菜,做得却也干净爽口。
唐僧用了几口斋饭,正待合十称谢,却见堂后有几个仆人手捧香烛纸马往偏厅去了。
那纸马扎得甚是精致,马背上还贴了黄纸符文,显是正经的超生道场所用。
唐僧心中疑惑,合十问道:“敢问施主,府上可是有人往生?”
陈澄忙摇头道:“并无。”
八戒塞了个馒头在嘴里,含混不清道:“既无人往生,做什么超生道场?莫不是你们这儿时兴没事就祭一祭?”
陈澄闻言,与兄弟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面上那层愁苦之色愈发浓重,半晌无言。
还是陈清开了口,“长老有所不知,此地有个神仙,正是要祭祀他哩。”
悟空放下筷子,道:“既是正经神仙,受些香火供品也是寻常。你们愁什么?”
陈清苦笑道:“这香烛纸马却不是给那神仙受用的,而是给我家孩子提前准备的...”
众人看去,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耍,却也不是鬼怪。
悟空疑惑道:“你这孩子不是好端端的,怎得要祭祀他们?”
陈澄摇头道:“长老有所不知。这条通天河横贯八百里,生活不似那大国之中容易,两岸百姓全靠河中水脉过活。十四年前有一位神仙来了后,便要我们以一对童男童女祭祀,他受了祭祀后,此地便是一年到头风调雨顺,田地丰熟,若不祭祀,便是水打船翻,土地干裂...”
“我们因此不得不给他祭祀,祭祀后得以平安过完一年,如此经年,有了那神仙的庇护,我们陈家庄也因此成了百十户的大庄子。而今年祭祀抽签正好轮到我们家,便要将我那唯一的女儿送了出去,因此...这便是给她提前做的超生道场。”
三藏听得慈悲心起,连连念诵佛号。
此言一出,连八戒都停下了咀嚼。
悟空倒是沉得住气,问道:“你们方才说‘以往要一对,今年只要一个’,怎地这妖怪还改了规矩?”
陈清道:“今年却是新奇事。往年是那灵感大王受祭,今年不知从哪来了个新神,掀了灵感大王的庙,又建了座新庙,说是...说是以后归他管了。且那新神上任之后,倒确是做了不少好事,防盗治病、驱邪禳灾,比那灵感大王只管降雨勤快得多。只是这童男女的规矩尚在。”
他说完,满室寂静。
三藏口中不住诵佛,面色黯然。良久叹道:“贫僧自长安一路行来,也见过许多神仙,但尚未见过吃小孩子的神仙。悟空,你可有法子帮帮陈施主?”
悟空嘿嘿一笑,道:“师父放心,那必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个妖怪。既是妖怪,俺老孙专管降妖。”
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这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身不满四尺,瘦得皮包骨头,站椅子上才勉强够到桌面菜盘,不由得摇头道:“长老莫要说大话。那妖怪法力高强,我等往年也曾请过法师来降,不是被吃了便是被打得落荒而逃。长老这般瘦小,恐不是对手。”
八戒正往嘴里塞馒头,嘟囔着说道:“你莫看我师兄生得瘦小,他那根金箍棒便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一棒下去,管教那妖怪成肉饼!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陈清陈澄兄弟俩听得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悟空。
悟空也不解释,只伸手往耳中一掏,那绣花针大的金箍棒迎风便长,眨眼间便是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棒,金光闪闪。他将那棒子往地上一拄,整间堂屋都为之一晃。
陈家兄弟看得眼都直了,这才知道眼前这瘦小的和尚真有几分本事,当下又惊又喜,忙道:“若长老真能降了那妖怪,我等愿献出全部家产以谢!”
悟空连连摆手,站起身来扯着八戒便往外走:“不用不用!既然受了你们的斋饭,帮你降妖也是顺手之事,你们在此好生款待我师父,俺老孙去去就回。”
八戒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出了门,嘴里还嚷着“馒头还没吃完”。
悟空也不理他,拖着他纵起云头,往通天河方向去了。
第184章 八戒探河,悟空擒龙
悟空与八戒纵起云头,离了陈家庄,往通天河方向而去。
此时天色已然全暗,墨蓝色的天幕下河面泛着幽幽波光,八百里水面无风自动,浪涛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悟空按落云头,立在一块突出河面的礁石上,火眼金睛往水中扫了一遭,只见水底深处黑暗一片,看不真切。
他扯了扯八戒的袖子,道:“呆子,你先下去探探路。”
八戒低头看了看那黑沉沉不见底的河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冰凉透骨。
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哥啊,这水又深又冷,你怎地不自己下去?”
悟空笑道:“你也知道俺老孙不擅水战斗,况且——”
他凑近八戒耳边,压低声音道,“若是你此番降了妖,那陈家庄的百姓少不得要摆宴谢你。到时那满桌素斋、馒头蒸饼、素酒素茶,不都落到你肚子里?切莫懒惰,误了正事。”
八戒一听“摆宴”二字,眼睛登时亮了,喉咙里咕噜一声,也不说水冷了,掣出九齿钉耙便往河中一跳。
他分水而下,一路潜了约莫数百丈。这通天河水脉极深,越往下越暗,水压也越发沉重。
八戒正自心里犯嘀咕,忽见前方水波一阵剧烈翻涌,一道苍青色的身影破水而出,挡在他面前。
那身影是个墨黑色人形,身着一身黑色玄甲,手中提着一对乌青钢简,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来人不是鼍洁又是谁,八戒下水之时,余尽便已然察觉,让他前去阻拦。
八戒将钉耙横在身前,喝道:“想来你这妖怪便是在此吃童男女的了!看俺老猪一耙!”
也不等对方答话,抡起钉耙便筑了过去。
鼍洁认出眼前这肥头大耳的家伙正是那天蓬元帅,心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忌惮,毕竟是天庭水军大元帅,威名尚在。
他不敢托大,双简交叠往上一架。轰的一声闷响,水波炸开,两人同时后退数丈。
鼍洁好像也没受什么影响,心道:“想来这天蓬元帅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心中那点忌惮登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退反进,双简如狂风暴雨般朝八戒砸去。
龙族本就善水,在这通天河深处更是得到了加成,每一简打出都携着龙族巨力,朝着八戒狠狠攻去。
八戒挥耙相迎,耙影如墙。两人在河底翻翻滚滚斗了数十合,河水被搅得像开了锅一般沸腾。
八戒越打越心惊。他本是水中行家,当年统领天河八万水军,水中征战无往不利。
可眼前这龙族道人的路子与寻常水妖截然不同,那双简连绵不断的砸来,每一击都沉重无比,逼得他连连后退。
又斗了十余合,八戒渐渐有些不支,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自下了凡间并不怎么精修武艺,而且那钉耙沉重,挥舞起来大开大合,在水中却不比钢简灵便,加上鼍洁越打越兴奋,祖龙精血在体内沸腾,一双龙眼中隐隐泛出苍青色的光芒,简法一招比一招凌厉。
八戒知道再这般打下去恐要吃亏。虚晃一耙,转身便往水面冲去。
鼍洁打得兴起,哪肯放他走,长啸一声紧追不舍,破水而出。
他刚冲出水面,眼前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金光,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棒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
鼍洁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只来得及将双简交叉挡在胸前。
轰的一声巨响,金箍棒结结实实砸在双简之上,鼍洁整个人被砸得如离弦之箭般倒射回水中,撞入河底激起一股数丈高的水柱。
水面翻腾了片刻,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悟空收了金箍棒,落在礁石上。
八戒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抱怨道:“哥啊!你怎地不等他完全出来再打!”
悟空也有些懊恼,有些不好意思道:“天色太暗,我那火眼金睛也瞧不真切。见那妖怪追着你出来,一下没忍住。你且下去再将他引出来。”
八戒将钉耙往耳朵一收,摸着肚皮道:“刚才在水里跟那厮硬碰硬的打,老猪这肚子早空了,气力有些亏。何不如明日天亮再与他计较?反正那妖怪跑不了。”
悟空往水中又扫了一眼,见那妖怪已无踪迹,知道今夜再追也是枉然,便点了点头。二人驾云回了陈家庄。
鼍洁捂着胸口回到水府正厅,脚步有些踉跄。适才被金箍棒结结实实砸中,虽有万劫不坏神通护体,仍被打得气血翻涌,嘴角挂着一丝血痕。
他将血迹抹掉,走到余尽跟前,将方才与悟空八戒交手的情况说了一遍。
余尽盘膝坐于石榻之上,双目微闭,听他说完,淡淡道:“以一敌二,本事倒是有了不小的长进。”
鼍洁讪讪道:“弟子不敢...”
他本想说不敢居功,可一张嘴发现胸口隐隐作痛,又怕余尽追问伤势,便含糊着告退下去调息了。
余尽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
话说悟空八戒回到陈家庄,陈家兄弟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二人从天而降,又惊又喜,连声问可曾降了妖怪。
八戒挺着肚子迈步上前,摆手道:“莫急莫急。那妖怪已被我大师兄一棒打下水去,必然受了重伤。今日天色太暗,等俺老猪明日吃饱喝足再去拿他,必让他授首!”
陈家兄弟连连道谢,又命仆人连夜多蒸了几笼馒头。
八戒见了馒头便走不动道,直吃了七八成饱才上床歇了。
次日清晨,悟空招呼八戒沙僧再去。
兄弟三人出得庄来,悟空忽地笑了一声,扯住八戒沙僧道:“那妖怪躲在河底不肯出头,待会儿咱们到了河边,你们且看俺老孙眼色行事。”
沙僧点头应下,八戒却把钉耙往肩上一扛,道:“有甚好看的?昨儿若不是天黑了,那妖怪早已死在我耙下。”
悟空也不理他,当先而行。三人到了河边,悟空立在那块礁石之上,八戒沙僧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一起连声叫骂。
可叫骂了半日,河面纹丝不动。鼍洁昨晚挨了他一棒,今日哪再敢贸然出水?
悟空骂得口干,收了声往四下一扫,火眼金睛便落在了岸上高处那座小庙上。
那庙宇低矮简朴,里外都是新盖的痕迹,门前香烟尚在,石阶上铺着一层供品。
悟空嘿嘿一笑,道了声:“有计了。”
纵身飞到庙前,掣出金箍棒便要朝庙宇砸下。毁庙断香火,那妖怪必然出来。
便在此时,河面轰然炸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破水而出,正是鼍洁。他手持双简,直取悟空,口中喝道:“休动我庙!”
旁边八戒眼疾手快,将钉耙横空一筑,架住鼍洁的双简。
沙僧也从侧方挥动降妖宝杖加入战团。两人联手将鼍洁缠住。
鼍洁以一敌二,起先还能仗着祖龙精血带来的强横真身硬撼,钢简与钉耙宝杖碰撞之声震得岸边沙石簌簌滚落。
八戒也暗自心惊:“这厮昨日力气还未如此之大,今日却如吃了大补药一般...”
悟空见八戒沙僧拖住了鼍洁,便趁机回头,化作一道金光直取鼍洁身后。
鼍洁正与八戒沙僧斗得难分难解,忽然浑身龙鳞倒竖,一股极危险的预感从背后袭来。
他本能地想要侧身,金箍棒已然到了,这一棒来得快极,正中他后心。只听一声闷响,鼍洁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将岸边一块大青石撞得粉碎。
八戒的钉耙紧跟着筑下,沙僧的宝杖也劈面而来。不过数个回合便已连连后退,口中鲜血溢出。
师兄弟三人联手,攻势如狂风暴雨,将他逼得手忙脚乱。八戒的钉耙沉重,沙僧的宝杖刁钻,悟空的金箍棒更是防不胜防。
鼍洁渐渐招架不住,那祖龙精血虽在他体内沸腾,化作一道又一道的护体龙气抵挡伤害,却终究是还未完全吃透,在三人合力面前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
他咬了咬牙,知道再这般打下去必死无疑,将身一摇,现了龙身真形,一条千丈苍青色巨龙冲天而起,五爪箕张,鳞甲森然,漫天风雨雷电随身形而动。
悟空笑道:“原来是条小泥鳅!昨日挨了一棒还不够!”
也现了三头六臂,舞着三根金箍棒迎了上去。
巨龙张口吐出一道雷光,悟空一棒便将雷光打散。
八戒与沙僧从两侧攻上,钉耙筑在龙尾,宝杖打在龙身,每一击都打得龙鳞碎裂,龙吟震天,龙血飞溅。
悟空的金箍棒更是势大力沉,一棒接一棒砸在龙身之上,每一棒都将龙脊砸得咯吱作响。
巨龙在空中翻腾嘶吼,身上苍青色的鳞甲片片碎裂,洒落通天河。
他拼命催动祖龙精血中传承的雷电法则,周身电蛇狂舞,将方圆百丈的河面劈得水汽蒸腾。
可悟空三人攻势太猛,雷电还未聚拢便被金箍棒一棒劈散。在三人夹攻之下,鼍洁终于支撑不住,从空中坠落。落地时已恢复人形,浑身浴血,被悟空一把按住。
一群村民早已被这边动静吸引。方才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他们远远便瞧见了巨龙与三人的搏杀,纷纷围了过来。
悟空抓着鼍洁喝道:“你这妖怪,为何在此吃童男童女!”
鼍洁挣扎着抬头,口中含血,却倔强道:“谁吃童男女了?我从未吃过一个孩童!你们且问问这些村民,这半年来可曾有半个孩童被吃?”
此言一出,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几个年长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悟空道:“这位长老,你可莫要冤枉了好神仙!这新神自打来了之后,非但没收过一个童男女,反倒帮咱们做了不知多少好事!”
这时,陈清陈澄兄弟也挤进人群。那些村民一见他们,便指着鼻子骂将起来。
一人道:“你们怎得如此不知好歹,此前年年供奉都无事端,偏偏轮到你家就弄出这等事来!”
又一人道:“从前别人家的孩子不也一年一年祭祀下去?如今轮到你反倒舍不得了!”
陈清兄弟被骂得直缩脖子,陈澄涨红了脸嗫嚅道:“可...可那毕竟是我们的骨肉啊...”
话音未落,几个妇人便一起啐了过来,为首一个老妪声音尖厉:“村里多少人家都献过儿女,偏偏你们金贵!”
一时间群情激奋,更多的人指着悟空三人道:“你们这些外来的和尚,打伤护佑我们的神仙,到底安的什么心!”
七八个村民一拥而上将鼍洁从悟空团团围住,几个白发老妪更是张开双臂挡在悟空面前,怒目圆睁道:“你要打神仙,先打死我们这些老婆子!”
另几个年轻些的村民则指着陈清陈澄鼻子骂个不休。兄弟二人被骂得满头冷汗,几乎缩到了人群最外沿。
悟空三人皆是面面相觑。他打了如此久妖怪,哪曾见过百姓护着妖怪的场面?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阵混乱之中,人群中央的鼍洁身形一晃,趁着众人不注意,化作一道水光钻入通天河中,消失不见。
待村民们回过神来,哪里还有鼍洁的身影。
众人这才渐渐止住争吵,面面相觑。
几个老妪又转过头来瞪着悟空,责怪他把神仙打了,以后若是不庇佑此地了怎么办。
那陈清陈澄兄弟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站在人群外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185章 河上遇故人,三人战烈火
悟空眼巴巴看着那妖怪化作水光遁入河底,又被一群村民围住七嘴八舌地数落,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便窜了上来。
他朝那些村民喝道:“你们这些凡夫,被他迷了心窍不成!他若不是妖怪,为何要你们年年献童男童女?”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道:“可他...他确实帮了咱们不少...”
悟空冷笑道:“帮你们?那先前那灵感大王也帮你们降雨,不是一样吃人?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妖怪不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联起手来哄你们的孩童!”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个年长的面面相觑,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
悟空继续说道:“俺老孙在天上做齐天大圣时,三界神仙哪个不认得?真神仙受凡间香火,那是要替凡人消灾解难的,哪有神仙要人拿儿女来换的?若真做了这等事,神位早就保不住了,天雷第一个劈将下来,将他神形俱灭!”
众人还想说没了神仙谁来护佑他们安全,但见悟空那毛脸雷公嘴的模样着实凶恶,又想起方才这三人硬生生将一条千丈巨龙从天上砸进水里的情景,心中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再争辩,三三两两散了开去。
待众人散尽,悟空叫上八戒与沙僧,便要下水。八戒嘟囔道:“哥啊,那妖怪昨日挨了你一棒,方才又被打得吐血,还能掀起什么浪来?咱们回去吃饱了再说不行?”
悟空道:“你休要啰嗦,快快下去。”
八戒不敢再说,只得与沙僧各自掣了兵器,跟着悟空辟水入河。
鼍洁正盘膝坐在水府厅中调息,身上龙鳞碎裂了七八处,嘴角血痕未干,面色苍白如纸。
忽听得府门外水波激荡,八戒那粗嗓门已在外面叫骂起来,什么“泼泥鳅”“缩头虫”骂得甚是难听。
他咬了咬牙,抓起钢简便要强撑着起身。
余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压回蒲团之上,道:“此前不助你,非是为师心狠。你吞了祖龙精血,境界提升太快,实力虚浮得很,正需几场硬仗来磨一磨。眼下伤得不轻,正是参悟血脉的好时机,好生歇着吧。”
白晶晶在一旁早已将那落魂幡插在背后,跃跃欲试道:“公子,要不我去?”
余尽看了她一眼,道:“你是想试试那落魂阵吧?”
白晶晶被说中心事,讪讪一笑,也不否认。
余尽摇了摇头,道:“你将那金鱼看好便是。这三位,我去会会。”说罢整了整衣袍,将长剑负于身后,辟水而出。
八戒与沙僧正在水府门外骂得口干舌燥,忽见府门一开,一股气息便从门内漫了出来。
那气息沉凝如山,尚未见人,便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八戒还要再骂,沙僧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道身影自水府中缓步走出。那人一身黑白道袍,肤色却是一片赤红,仿若刚从炉膛中夹出的铁块,在水波映照下更显得怪异。
他背负一柄长剑,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八戒与沙僧只觉一股至强的杀戮之意迎面袭来,那杀意并非刻意施放,只是那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气息,便已让水波都为之一滞。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火焰道人!他怎得在此处?!”
他们对视一眼,也不废话,转身便退出了水面。
余尽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踏波而出,立在水面之上。
悟空正站在岸边礁石上,见八戒沙僧慌慌张张退出来,正要开口喝问,却见一道赤红色身影自水中徐徐升起,脚踏水面,衣袍猎猎。
悟空定睛一看,火眼金睛猛地一缩。
那熟悉的赤红肤色,这不是在钻头号山见过的烈火道人却又是谁?
悟空脸色骤变,金箍棒往身前一横,喝道:“是你!烈火道人!号山一别你竟又在此地祸害生灵!”
余尽神色平淡回道:“大圣此言差矣。贫道从未害过半个生灵,反倒是在此地降妖。”
悟空见此地水汽丰富,又没有看到那道人的阵法,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气。
悟空怒道:“村民亲口说你要童男童女祭祀,还敢狡辩!那庙宇便是铁证!今日定要将你拿下!”
八戒将钉耙抡得呼呼生风,从左侧一耙筑来;沙僧那降妖宝杖也带着乌光从右方劈至,三人配合默契,霎时便将余尽围在当中。
余尽正在寻人磨练自己这半年来参悟所得,见三人来势汹汹,也不施展诛仙剑意,只将万劫不灭玄身运转到极致,反手拔出背后长剑,纯以剑法与三人斗在一处。
悟空的金箍棒力大势沉,每一棒都携着万钧之力,如泰山压顶般劈来;八戒的九齿钉耙刁钻凌厉,专攻下三路与腰肋;沙僧的降妖宝杖沉稳老辣,横击竖劈皆有章法。
三般兵器配合无间,金光与乌芒交织如网,将余尽周遭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余尽一剑独斗三般兵器,剑光如匹练般翻飞,劈在棒上、格住钉耙、挡开宝杖,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他每接一击,万劫不灭玄身便将力道卸去大半,可那三人的攻势委实太快太密,不过片刻他身上已挨了二十余下。
那赤红色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白痕,他却只是身形微晃便又站稳。
但他偏偏不退,咬着牙硬扛。每一次被震得气血翻涌,万劫不灭玄身便在那冲击之下运转得更流畅一分;每一次被三人默契的合击逼入绝境,他对肉身与法力的掌控便更圆融一分。
他在借这三人的攻势,来检验自己这半年的修行所得。
四人从通天河面一路打上高空。
余尽的剑光与金箍棒碰撞,迸出的火星如流星般洒落河面;钉耙筑在他肩头,他却借势转身一剑劈向沙僧;沙僧宝杖横挡,悟空趁机又是一棒劈下。
四人越打越高,云层被搅得支离破碎,河面被逸散的劲气炸起一道道水柱。通天河两岸的百姓只听得天上闷雷滚滚,偶有金光与赤芒在云中一闪而过。
打到兴起处,四人又从天上战至远处山岳,一座无名山头被金箍棒的余波扫过,轰然塌了半边;另一处山崖被钉耙带起的劲风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
再打上百合,余尽的气息便开始乱了。
他终究武艺不比悟空几人,单凭肉身硬抗三人的攻势,哪怕是万劫不灭玄身也有些撑不住了。
嘴角溢出一丝血线,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悟空见他颓像已显,哪肯放过,将金箍棒一抡,说道:“八戒沙僧,那道人快要不行了,速速将他拿下!”
八戒与沙僧闻声齐齐压上,三般兵器同时朝余尽罩来。
余尽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单凭肉身终究还是磨不过这三个师兄弟。他将长剑往身后一收,手掌一翻。
一道金色火焰凭空而起。
那火焰与寻常真火截然不同,它不单是炽烈,火光之中隐隐有大道法则流转,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与热同时在掌心绽放。
火焰边缘处虚空扭曲,下方的山石被余温扫过竟直接化作白汽蒸腾消散,
连烟都没来得及冒出。一股焚尽万物的毁灭之意从火焰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战场。
悟空脸色骤变。他当初已然在火云洞前感受过这道人的火焰,可眼前这道火焰的温度竟比当初更胜几分。
他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扯住八戒沙僧往后急退,一个筋斗翻出数百丈开外。
那道金焰擦着三人的残影掠过,虽然没有沾到身上,可光是那焰锋带过的热气便已将八戒的袖子烤焦了半截。
悟空不敢恋战,拖着八戒沙僧一路急退。
余尽立于半空之中,周身金焰缭绕,见三人退得远了,也不追击,哈哈大笑数声,收了真火,转身往通天河中一落,消失不见。
八戒惊魂未定,扯了扯被烤焦的袖子,看着那赤红身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又是这道人...这厮比上次在号山时还难缠。哥啊,那火焰老猪我站得老远都烫得生疼,这下可怎生是好?”
悟空面色阴沉,望着那通天河面沉默了良久。
那道人当初重伤逃遁,如今这火焰神通比此前怎得还厉害许多。
他沉吟片刻,扭头对八戒沙僧道:“你们回去看好师父,莫要让那妖怪趁着我不在去害师父。俺老孙去天庭走一遭,请几个得力的天将下来拿他。”
沙僧应了。悟空便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而去。
余尽落回水府,脚步方一沾地,胸中翻涌的气血便再也压不住,一口浊气喷将出来。
他扶着厅柱站了片刻,面色由赤转白又转回赤红,周身气息起起伏伏,却在这起伏之间渐渐归于平稳。
他闭上眼默默感应了一番,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场硬仗打下来,肉身虽受创不轻,体内的法力运转却比从前圆融了不止一筹,万劫不灭玄身在那三般兵器的连番重击之下,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只是他不敢太高兴,毕竟那猴子已去天庭搬救兵去了。
余尽盘膝坐下,望着厅顶水波荡漾的天光,心中盘算道:“那猴子此番上天,不知会请来谁。若是寻常天将,倒也不惧。若是真武帝君...”
他皱起眉头,又想起号山那一战的真武大帝,那皂雕旗遮天蔽日,七星剑一剑穿胸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仍叫人心有余悸。
他苦笑一声,喃喃道:“若真是真武大帝来了,还是得跑。就是眼下这一番布置,可就要全白费了。”
第186章 大圣请帝君,李靖得旨意
悟空驾起筋斗云,一路往南天门而去。
他这筋斗云瞬息千里,不消片刻便入了天门,行在云道之上,两旁仙宫琼宇从身侧掠过。
可他一口气飞过了七八座仙府,却渐渐放慢了云速,最后索性停在一朵云头上,发起愁来。
去寻谁?
上次在号山,是真武大帝与文殊、观音二位菩萨联手,方才将那烈火道人打得重伤而遁。
如今那道人法力比上次又精进了许多,自己虽能请得动天上星君天将,可寻常天将去了也是无用,那道人的连观音的玉净瓶都打裂了,哪个天将能扛得住?
悟空想了半晌,终究还是不知请谁。当即便调转云头,往天王府而去。
到得王府,守门天兵认得是他,也不阻拦。悟空径直穿廊过殿,寻到哪吒的院子,推门便往里走。
只见哪吒正躺在院中一张青玉榻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似是小憩。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素白箭袖,混天绫松松地搭在榻边,乾坤圈搁在案上,那副模样倒是清闲自在。
悟空悄悄化了一只小飞虫,嗡嗡地绕着哪吒耳边转了两圈。
哪吒眼皮微动,却未睁眼。悟空又飞近了些,正要去叮他的鼻尖,哪吒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捏住,睁眼笑道:“天界哪里来的蚊子?莫不是花果山的蚊子成了精,飞上来了?”
悟空现了本相,一屁股坐到榻边,叹道:“好你个哪吒,倒会享清福。俺老孙在下界风餐露宿,你却在此睡大觉。”
哪吒翻身坐起,道:“今日无朝,不躺着作甚?你不在下界保那唐僧取经,跑来我这儿该不会是专门来搅我清梦的吧?”
悟空抓了抓腮帮子,又将那烈火道人的事说了一遍。
哪吒听罢,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前次随悟空而去,自然知道那道人的厉害。
他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道:“何不如再去请真武帝君试试?上次他与二位菩萨联手便占了上风,他去了,那道人多半是要吃亏的。”
悟空觉得有理,便拖着哪吒一同驾云往武当山去了。
武当山乃真武大帝道场,山峰插地而起,云缠雾绕。
二人到了山门前,自有守山道童认得是哪吒三太子,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道童回返,将他二人迎入正殿。
真武大帝端坐于殿中云台之上,他见悟空又来,面上也掠过一丝意外,问道:“大圣今日又来,所为何事?”
悟空便将在通天河遇到烈火道人、以及那道人要百姓祭祀童男女之事说了一遍。
真武听罢,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道:“要童男童女?那大圣可曾亲眼见那烈火道人吃童男童女?”
悟空道:“虽不曾亲眼见他吃,可那通天河边百姓人人都说祭祀童男女给那道人。这等吃人之事,纵然未当场见着,也断然是他无疑。”
真武问道:“大圣可知那道人若真要食人,以他的法力,随便寻个城池便可尽数吞噬,何须盖庙立祠、费这般周章?盖了庙,又要保此地风调雨顺、平安无事,这不是画蛇添足么?”
悟空被他这一问,也是一愣。
他想了片刻,仍犟嘴道:“许是他畏惧因果,不敢明目张胆地行那吃人之事,才假借祭祀之名遮遮掩掩。妖道心思,谁能说得准!”
真武微微摇头,却也不再与他争辩,只道:“或许吧。只是玉帝旨意未下,贫道不能擅离武当山。大圣若请得动御旨,再来召我便是。”
悟空还想再说,哪吒却已站起身来,拉了拉他的袖子。悟空只得将话吞了回去,与哪吒一同朝真武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出了武当山,悟空挣开哪吒的手,问道:“你拉我作甚?俺老孙再恳求几句,说不得帝君便松口了。”
哪吒摇头笑道:“你这猴子,人家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可轻动’。不是不愿去,是不能去。上次是玉帝下旨调他,他方能出手。这次无旨无令的,人家按规矩办事,你怎地就听不出意思来?”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那道人不过是要几个孩童祭祀,说到底也碍不着你取经的正事。你不如且带着你师父绕道走,把那和尚安安稳稳送到西天,等日后有了果位在身,再回头找那道人算账不迟。届时我也替你掠阵,岂不更好?”
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一想到自己在那陈家兄弟面前夸下的海口,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成不成。俺老孙在那些凡人跟前放了话,说要替他们降妖除根,若灰溜溜地走了,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哪吒知道他性子,也不再多劝。二人便腾云往天庭而去。
到了天庭才知道,今日玉帝不在凌霄殿中,而是往瑶池赴宴去了。
悟空与哪吒得了通传,被引入瑶池。这一踏入瑶池地界,饶是悟空来过多次,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好一处瑶池仙境!琼香缭绕,瑞霭缤纷。
那池水澄澄如翠,水底铺着万颗明珠,五色光晕随波流转。
池上架着九曲白玉桥,桥栏上刻满瑞兽仙禽,栩栩如生。两岸奇花争艳,千年不谢的碧藕花、万年常青的紫芝草,一片片铺陈开去,香气沁人心脾。
又有青鸾对对衔着玉盏穿梭于祥云之间,仙鹤双双立在池畔高啄红霓。几树蟠桃压枝低垂,那桃儿个个碗口大小,红白相晕。
瑶池中央设着百味珍馐,玉盘金碗层层叠叠。
席间已然坐着骊山老母、赤脚大仙、福禄寿三星、太白金星等一众仙卿。
宫娥彩女往来不绝,或捧着琼浆玉液,或执着孔雀扇屏,长裾广袖,飘飘若举。
管弦之声自云中传来,不知是何处仙姬在云台上拨弄箜篌,丝竹悠扬,如珠落玉盘。
骊山老母端坐于主宾之位,鹤发童颜,手持一柄玉拂尘。赤脚大仙光着一双大脚,正举杯豪饮,众仙见悟空入殿,皆露出笑颜。
赤脚大仙放下酒樽,笑道:“这不是大圣吗?今日怎地得空来赴宴?”
悟空先给众仙唱了个喏,又朝玉帝行了一礼。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手持玉盏,见他神色便知有事,笑道:“猴头,你不在下界保那唐僧取经,来此地作甚?莫不是又馋王母的蟠桃不成?”
悟空干咳一声,也不答话,径直走到桌前,捞起一颗蟠桃便啃。众仙见了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哄笑。
玉帝也不催他,只端着玉盏慢慢饮酒。
待悟空啃完一颗桃,方才说道:“俺老孙在下界无事,得空来此讨杯酒喝。”
玉帝方才放下酒盏,捋须笑道:“你这猴头,从前有事便直闯凌霄殿大呼小叫。如今倒学会藏着掖着了?快些说来。迟了我可就真不应了。”
悟空嘿嘿一笑,这才将通天河遇上烈火道人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拱手道:“俺老孙此番前来,便是想请陛下再下一道旨意,请真武帝君下界走一遭,将那道人拿了。”
玉帝听罢,眉头也是微微一皱,道:“怎地又是他?上次不是被真武卿重伤了?”
悟空道:“那厮命硬得很!被七星剑穿胸都不死,躲在水底也不知怎么修的,反倒比从前更厉害了。那火焰神通如今使得出神入化,若不趁早拿了,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玉帝却没有立刻开口应允,只是慢慢饮了口酒,上次真武虽胜,却也只是将对方打伤而已,并未真正擒获。再来一次兴师动众,却未必有好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次佛门也没给他什么进项,怎能派真武下去帮他佛门。
太白金星一直坐在席间默默品酒,目光在玉帝与悟空之间转了两转。
他伺候玉帝多年,自然看出陛下在想什么,便笑呵呵地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老臣倒有一策。那道人既在号山曾与真武大帝、两位菩萨战得难分难解,可见其人神通不小。与其打打杀杀,何不如再行那招安之事?前次便有此意,只是被战事打断了。如今他既盘踞通天河,未必不肯谈。”
悟空一听“招安”二字,便跳了起来,道:“招什么安!那厮在通天河要百姓献童男童女祭祀,吃人的勾当,如何能招安?老倌莫不是糊涂了!”
玉帝将玉盏往案上一放,淡淡道:“真武卿朕另有差遣,暂时不便再动。你此番之事,本也是你要强行出头,你自带你师父渡河,想来那道人也不会阻你。”
悟空站在原处,也不说话,也不退下。
玉帝见他不走,又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会意,上前道:“陛下,不如折中一策。眼下大圣所求虽是请真武大帝,然帝君既另有公务在身,不若以天兵压阵。大圣去西天请佛祖相助,天庭这边遣托塔天王率一路天兵下界,将那通天河四面围了,一则不叫那道人走脱,二则也算给了大圣一个交代。待大圣去西天搬了佛门救兵回来,再去擒拿那道人。”
玉帝捋须颔首,当即便传了旨意:“着托塔天王李靖率天兵下界围住通天河,不叫那烈火道人走脱;待悟空自西天请得佛祖援手,再定发落。”
悟空见玉帝旨意已下,知道再说也是枉然,只得唱了个喏,驾起筋斗云往西天去了。
瑶池宴饮继续,哪吒自也无趣,告辞了众仙回了天王府。
待他回到府中,便见李靖正端坐正堂,案上摊着圣旨,正在点兵。
数十名天将鱼贯而入,领了令箭便各自出府整兵。
李靖见了他,也无多余之话,只吩咐他在旁听着待命。
哪吒默默立在一旁,也不多话,待众将散去后方才上前,说了声愿随父王同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此番奉旨行事,尚未点你的兵。”
哪吒神色从容,道:“父亲,那道人有些神通法力,正好孩儿在府中也无事可做,便陪父王走一遭吧,且护着些父亲。”
李靖见他说得郑重,面色稍霁,也不再多言。当下便点了天兵,浩浩荡荡往通天河而去。
第187章 观音收河水,真火战佛灯
鼍洁正漂在水中,手里举着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
身体的伤势也在祖龙精血带来的强大恢复力之下缓缓愈合,他惬意地吐了个水泡,正要再灌一口,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通天河深达数百丈,日光透下来本就幽暗,可此刻连那幽暗的波光都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阴影,从水面之上压下来。
鼍洁浮出水面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金甲耀目,旌旗蔽空。
那云头之前,立着一员着甲持塔的神将,身后一杆帅旗猎猎作响,上书斗大一个“李”字。
帅旗旁侧,一道踩着风火轮的身影正低头俯瞰河面,脖子上的乾坤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鼍洁手里的葫芦差点脱手滑出去。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这两位,可那托塔天王与三坛海会大神的名头,打小在西海龙宫便听得耳朵起茧。
他浑身一个激灵,翻身便往正厅冲去。
余尽正盘膝坐于正厅之上,闭目参悟方才与悟空三人交手所得。
那一战虽被打得狼狈,万劫不灭玄身却在那三般兵器的重击之下隐隐有了突破之兆,体内法力运转比从前又圆融了几分。
忽听得脚步声杂沓,鼍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声音发颤:“师父!外面...外面天上全是天兵!李靖哪吒都来了,将整条通天河都围了!”
余尽睁开眼,神识往上一探。只见云头之上天兵列阵,李靖手持宝塔立于帅旗之下,哪吒脚踏风火轮悬于半空,旌旗招展之间甲光向日,少说也有数千之众。
可他在云头扫了两圈,却不见真武大帝的身影,也不见悟空。
“那猴子怎得不在?莫非真的去请真武大帝去了?”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回到厅中对鼍洁与白晶晶道:“若待会儿真打起来,你们二人先走。”
白晶晶正在继续折磨那灵感大王,闻言眉头一拧,道:“怎地每次都要逃?我的落魂阵已然祭炼的纯熟,多少能出些力。”
余尽摇头道:“以你二人如今的实力,连那三坛海会大神都战不过。万一被捉了去,我还得分神去救。走得不及时,反倒成了累赘。”
这话说得直白,白晶晶与鼍洁对视一眼,皆沉默了下来。
余尽接着说道:“到时候往西南方向逃,而后再去西边路上等我,到时候我以老办法找你们便可,莫要担心我。”
鼍洁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白晶晶攥着落魂幡的手指节节发白。
二人心中明白,余尽说得不假,他们在下界已算强者,可面对天庭精锐,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余尽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厅角那被缚龙索捆得半死不活的金鱼精身上。半年折磨下来,这金鱼早已不复当初的威风,鳞甲黯淡,神魂萎靡,一双鱼眼空洞无神。
他走上前去,俯身笑道:“你还挺能撑的。事到如今,居然还不开口。”
金鱼精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绝望。
白晶晶在旁冷眼看着,握幡的手又紧了几分,心中已在盘算待会儿若真打起来,定然不管不顾,将这幡子摇向那些天兵。
水府之中一时陷入沉寂,只余头顶天兵列阵的低沉鼓声隐隐传来。
却说悟空一路筋斗云不停,到了灵山圣境,拜见了如来,将通天河之事一一禀过。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神色不动,听罢只道:“此事自有观音尊者前去处置。”
观音自众神中出列,如来说道:“赐你法灯一盏,前去收妖。”
当下便有一盏古铜法灯自莲台前飘出,通体暗沉,一道赤红色火焰漂浮,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悟空唱了个喏便随观音一同离了灵山。
二人驾云直至通天河上空,李靖与哪吒早已率天兵将河面团团围住。
李靖见观音驾到,也上前见了礼,又低声将四周布置说了一遍,只道天兵已将方圆数百里围得水泄不通,料那道人也无处可逃。
悟空说道:“菩萨,可需要俺老孙下去将那妖道引出来?”
观音微微摇头:“我有法子叫那妖道现身。”
观音将手中玉净瓶往下一倾,那玉净瓶不过巴掌大小,瓶口却生出无穷吸力。
通天河八百里浩渺烟波,在那瓶口之下竟如长鲸吸水般倒卷而上。
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减,露出两岸湿漉漉的崖壁与河床,无数水族在泥浆中翻腾跳跃,鱼虾蟹鳖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鳃盖开合不止。
河底的水府失了水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水府的碧瓦朱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悟空掣出金箍棒,朝那水府喝道:“那吃人的妖道,还不出来!”
水府之中,白晶晶与鼍洁隔着厅壁望着天上那层层叠叠的神仙,光是那气势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晶晶握着落魂幡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鼍洁的龙爪不自觉地攥紧了钢简,指节发白。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余尽身上时,见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神色从容,心中的慌张竟也跟着平复了几分。
余尽扫了一眼天上阵容,见悟空与观音同在,但却无真武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了下来。
他对白晶晶道:“将阵法布起,守好此地。将那金鱼看牢了。”
白晶晶点头,将落魂幡往地上一插,幡上符文自行流转,层层厉气化作屏障将水府正厅罩住。
余尽足尖轻点,人已出了水府,飞身立于半空之中,与那漫天神仙隔空对峙。
那些天兵之中有不少曾参与过钻头号山一役的,被这道人用火烧过的、被雷霆劈过的,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此刻见那赤红色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眼前,虽只孤身一人,气势却丝毫不弱于这边千军万马,不由得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器,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余尽目光越过悟空,落在观音面上,微微一笑,道:“菩萨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报那号山之仇?”
观音端坐莲台,神色慈悲而端严,只道了两个字:“非也。”
余尽指了指下方那片狼藉,干涸的河床上,鱼虾在泥浆中垂死挣扎,龟鳖翻着白肚。
他声音不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菩萨既不为报仇,那抽干这一河之水,却是为何?这通天河中生灵何止亿万,菩萨一抽之下尽数曝于烈日,造下如此多的杀生之祸,这便是佛门的慈悲?”
悟空抢先喝道:“你这道人在此吃人孩童,造下的杀孽还少?倒有脸来问菩萨!”
余尽摇头失笑,神色坦然:“大圣,贫道修的乃是正道法门,从未吃过半个孩童。此事此前已与你说过,是你自己不信。”
悟空冷哼一声道:“那村民亲口所言,年年要献童男童女祭祀,不是你是谁?莫非那些村民合起伙来编瞎话骗俺老孙?要么就是你那手下在此作妖,你包庇于他!”
余尽摇头:“也非是贫道那徒儿。”
悟空追问道:“那你倒说说,这通天河中除了你等,还有什么妖怪?”
余尽将目光转向观音,微笑说道:“吃人的妖怪乃是一条金鱼成精。此妖自称灵感大王,盘踞通天河一十四年,年年要百姓献上一对童男童女,到得如今已有二十余条人命。贫道途经此地,见他造此杀孽,便将他擒了。本想审出些名堂来,可这妖怪抵死不招,口口声声说自己后面自有主子替他撑腰。”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贫道也好生好奇,一条金鱼精怪而已,如何能有这般胆子?便一直在此等着,想看看那金鱼的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观音面色微微一沉,却不言语。
倒是悟空皱眉道:“你既擒了那金鱼精,为何不早说?”
余尽笑道:“大圣性子却是着急,贫道头一回见你便说未曾吃人,是大圣自己不信。贫道又有什么法子?”
观音开口打断二人,声音清冷:“休要听此妖道诡辩。先将他拿下,再细细审问不迟。”
此言一出,李靖手中宝塔微微一紧,哪吒脚下风火轮往后滑了半尺,身后的天兵们更是一阵轻微骚动。
余尽看着观音,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说道:“菩萨前次在号山已然失利,如今就凭你一人,何以拿得下贫道?”
观音不答,将手中那盏古铜法灯托于掌心。
那灯芯之中燃起一点豆大的火苗,色泽赤红如血,仿佛一阵风便能吹灭,可它亮起的瞬间,方圆数百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观音道:“此乃佛祖所赐佛宝,你纵有神通,此次也难逃。”
余尽看那灯芯中那一点幽暗的火苗,心中忽地生出几分荒诞之感,忍不住放声大笑:“菩萨莫不是忘了,贫道本就是火焰得道。拿火烧我,岂不是火上浇油,助我威势?”
悟空看了那火焰一眼,对观音低声道:“菩萨,这厮那火焰神通确实霸道得很,这灯...真能烧得了他?”
观音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放心。此灯非凡火,乃佛祖亲赐之宝。且看我拿他。”
余尽敛去笑容,目光在观音与悟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缓缓道:“菩萨既不肯听人说话,也罢。”
他看向那漫天仙神,“天地之间,终究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贫道便与菩萨再做过一场。”
话音落处,他周身赤红色的皮肤猛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并非佛光,而是最纯粹、最炽烈的太阳之光。
金光越来越盛,最后整个人化作一道冲天火柱,一道纯粹至极的金色火焰在他原本站立之处炸开。
那火焰的颜色竟比天上真正的太阳还要纯粹几分。灼热的气浪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铺展而去,天兵们连连后退,哪吒脚下的风火轮竟自动向后滑出丈余。
李靖手中的宝塔颤抖不止,塔身的金光在那股热浪之下竟黯淡了几分。
观音掌中那盏法灯的火苗随热浪微微一晃,却在晃动之下骤然稳定下来,灯焰无声地向上拔高了一寸。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光,一者炽金夺目,一者赤红深沉,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第188章 真火困菩萨,业火烧余尽
余尽周身火焰冲天而起,那太阳真火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火柱,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灼灼热浪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铺展。
天兵们被那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早已退出百丈开外。
悟空也一个筋斗翻远,口中骂道:“这厮怎得又比上次又厉害了许多!”
李靖手中宝塔金光大盛,将自己与哪吒罩住,面色凝重。
哪吒脚下风火轮稳稳当当,嘴角反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自语道:“又是这般阵仗,且看菩萨如何应对。”
观音端坐莲台之上,神色不动,只将那盏古铜法灯托于掌心,以法力祭起。
灯芯之中那一豆幽暗的火苗骤然一颤,灯焰缓缓舒展开来,由豆大变作拳头大,再由拳头大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悬于观音身前。
那火焰色泽暗沉,不似寻常烈火般张狂,只是无声地燃烧着。
余尽见她稳立云头,不闪不避,心中冷笑。
他将双掌一合,漫天太阳真火骤然收缩,凝成一道水桶粗细的金焰长矛,朝观音直贯而去。
那长矛通体以最纯粹的太阳真火凝成,矛锋过处连虚空都被烧出一道道漆黑裂缝。
其余火焰则如金色巨口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将观音连同她座下莲台一起吞没。
“菩萨!”李靖失声惊呼。
悟空也在远处急得抓耳挠腮:“菩萨怎地不躲!”
火焰之中,观音周身缓缓浮现出一层金光。
那金光并非她的护体佛光,而是不知何时布下的一道符诏所化。
符诏在金焰灼烧之下寸寸碎裂,金光护罩上裂纹横生,却终究将那太阳真火挡在身外三尺之地。
观音看也不看身上那即将碎裂的护罩,只凝视着身前那盏法灯。
余尽眉头一皱,双手连弹,又是数道金焰射入火球之中。
火势再涨,天空中只剩下一团数亩方圆的炽烈火球,那火球烧得虚空都扭曲变形,隐隐有地火风水在火焰中凝聚又分散,仿佛这一方天地要被硬生生烧回混沌未开之时的模样。
天兵们哪还敢靠近,早已又退了百丈。李靖的宝塔发出的金光被那热浪冲得摇曳不定,悟空的金箍棒也热得烫手。
“菩萨这是不战而降?”余尽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
观音凝视着那赤红色灯焰,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她抬起眼,与余尽的目光在炽焰之中相对,声音平静如水:“正要等你过来。”
余尽心头猛然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神魂深处炸开。
他想也不想便抽身后退,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观音身前那团赤红色的灯焰骤然拉长,化作一道细如丝线的火蛇,趁着余尽全神贯注操控太阳真火的间隙,无声无息地黏上了他的袖口。
余尽低头看着那黏在袖上的火焰,起初并未感觉到疼痛。
那赤红色火焰温温吞吞的,没有太阳真火的炽烈,可就在他催动法力想要将其震开的瞬间,那火焰却猛地一涨,竟穿透了他体表的太阳真火护罩,直接烧进了皮肉之中。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火焰从体内点燃了。
余尽面色骤变,全力收束太阳真火试图压制,却发现那赤红色火焰竟不怕太阳真火。
他又催动诛仙剑意去切割,剑意过处火焰暂分为二,可眨眼便又合拢,烧得越发旺盛。
两种颜色的火焰在他身上同时燃烧,一种是他的金色太阳真火,另一种是那赤红色的诡异火焰。两种火焰交织缠绕,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双色的火人。
余尽只觉浑身无处不痛,连神魂都被这火炙烤。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深入骨髓的灼痛却让他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还是开始嘶吼了出来。
周围的天兵见那道人在空中被烧得浑身抽搐,胆子便渐渐壮了起来,慢慢又靠近了些许。
悟空飞回观音身边,目光仍望着那被火焰裹住的余尽,道:“菩萨,这是什么火焰,竟如此厉害?”
观音手托法灯,淡淡道:“此乃红莲业火。此火不烧凡躯,专焚因果恶业。众生但凡造下罪业,无论是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皆会被此火引燃。业力愈重,火势愈烈。他那火焰神通再厉害,也烧不尽因果。”
悟空听罢,又看了那被业火烧得浑身发抖的余尽一眼,冷笑道:“好你个妖道,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未曾吃人!这业火烧得如此旺盛,可见你造下的恶业果真不少!”
他将金箍棒往云头一顿,朗声喝道,“妖道,还不束手!莫要让这业火将你烧个干干净净了!”
余尽这才知道那赤红色火焰的来历。
红莲业火,佛门惩戒之火。他虽然确实未曾吃过人,但这些年来杀生不少,一路走来更不知沾染了多少因果,每一步都在无形中结下层层的业网。那业火正是循着这些因果烧了进来,专焚他神魂中与那些因果纠缠的部分。
河床上的白晶晶看着天上那团双色火焰,耳边尽是余尽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
她将落魂幡往背后一插,拔腿便要冲出去。
鼍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扯了回来,低声急道:“你忘了师父怎么说的!”
白晶晶奋力挣扎,眼眶已然泛红:“那就看着他被烧死?”
鼍洁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咬牙道:“师父自有主意!你去了只会添乱!”
两人正自拉扯,天上李靖与哪吒已注意到了河床上的动静。
李靖将宝塔一晃,率着一众天将便朝二人压来。哪吒脚踏风火轮紧随其后,乾坤圈在手中转了个圈,目光冷冷地扫向白晶晶与鼍洁。
便在此时,一直强忍着业火灼烧的余尽猛然抬将双掌一翻,一道狂暴的金色火环以自身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火环并非攻向观音,而是朝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横推而去。
李靖与哪吒首当其冲,被那火环推得连连后退,身后那些刚刚靠拢过来的天兵更是被这股灼热气浪掀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还不快走!”余尽朝着河床上的二人嘶声吼道。
白晶晶还要犹豫,鼍洁却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
他一把扣住白晶晶的肩膀,将她往远处拖去。两人趁着天兵阵型被火环冲散的间隙,朝东南方向飞遁而去。
鼍洁此刻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走得越快越远,师父便少一分顾忌。
观音见余尽被业火缠身还能逞凶,眉头微皱,又将法灯往前一送。
又是一道赤红色的业火自灯芯中飞出,如附骨之疽般黏上了余尽。
这一道业火比方才更烈,两道业火内外夹攻,霎时间便将他整个人都裹成了一个赤红色的火球。
那金色的太阳真火竟被红莲业火压得往里收缩,只剩薄薄一层紧贴在他体表。
火球中余尽的嘶吼声渐渐变低,那身影在火焰中摇摇欲坠,连护体的太阳真火都开始明灭不定。
悟空在空中看着那道被烧得几乎站不稳的身影,凑近观音低声道:“菩萨,莫要真将他烧死了,总要留口气问他为何在此吃人才是。”
观音垂目望着那团火焰,语气淡漠,道:“这道人几次三番阻你西行,又坏我玉净瓶,伤我佛门颜面。如今又在这通天河盘踞不去,假借祭祀之名蛊惑百姓,罪业之重,可想而知。你不必多言,且让他受着罢。”
悟空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语。
而此刻火焰之中,余尽却渐渐缓了过来。
非是那业火不烈,而是他神魂之中那道淡金色的功德金轮正缓缓旋转。那金轮的光芒极淡极柔,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业火挡在了神魂之外。
功德护体,万邪不侵。
这红莲业火虽霸道,终究也在因果法则之中,功德正是抵消业力的唯一法门。
他这一路走来,随沾了因果,但也得了功德,此刻这功德之力在最紧要的关头护住了他的神魂。
神魂稳固,他的意识便完全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穿透包裹全身的业火,落在了河床之上,那里,一条金鱼正翻着白肚。
余尽霍然探手,虚空一抓。那条金鱼精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抓起,划过数百丈的距离,落在余尽前方数丈。
余尽说道:“这便是你们要找的吃人的妖精。”
众人定睛看去,那不过是条丈余长短的金红色怪鱼,鳞甲残破,鱼眼翻白,奄奄一息地张合着鱼鳃,怎么看都只是一条寻常鱼怪。
悟空说道:“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要找个替死怪?”
余尽浑身浴火,目光扫过观音、悟空与漫天仙神,声音虽被火焰灼得嘶哑:“此怪在此建庙收祭祀,一十四年吃了二十六个孩童,菩萨法眼可识别的出他的罪业?”
观音也不开口,余尽嘿嘿一笑:“那便看看谁的罪业更深吧。”
那鱼摄到空中,恍惚间看到了观音,那双鱼眼中竟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嘶声叫道:“菩萨...菩萨救我!”
那金鱼精被余尽扣在手中,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余尽身上的业火像是忽然找到了更大的目标,那赤红色火焰竟自发地从他身上分出一大半,朝着金鱼精席卷而去。那金鱼精身上的业债远比余尽沉重,业火贪噬恶业,自是先朝那罪孽更深之处烧去。余尽身上压力骤减。
余尽借这个机会,将那金鱼精朝观音方向猛力一掷,自己则急速后退,拉开了与那盏法灯的距离。
金鱼精在空中翻滚着朝观音飞去,浑身业火烧得如同一颗赤红色的流星。
观音面色微变,不得不收了法灯上的业火,将那道赤红色火焰引回灯芯之中。
那金鱼精扑通摔在观音面前,业火虽已熄灭,身上却已被烧得不成样子,鳞甲焦黑翻卷,神魂都开始崩散,鱼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观音微微一叹,将手中玉净瓶倾下一线甘露浇在那金鱼精身上。
那金鱼被烧得焦烂的皮肉在那甘露之下缓缓生出新肉,神魂也开始稳固。
在场众人此前已然听到那金鱼求救,而后看到观音施救,再笨也猜出,这鱼肯定和观音有些关系,否则观音怎会在乎一只妖精死活。
一时间竟然无人开口,只剩下天地间风卷袍袖声音。
第189章 定海战众仙,化虹显通天
余尽身上的业火仍烧得噼啪作响,赤红色的火舌自掌心肩头不断窜起,将他那本就赤红的皮肤灼出一道道焦黑纹路。
那业火虽已大半转移至金鱼精身上,残留的却仍将他烧得虚弱不堪,周身法力被业力侵蚀得仅剩十一之数。
他却浑然不觉般,看着观音以甘露浇灌那金鱼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当他是开玩笑呢。原来背后还真有个主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悟空看看那瘫在观音面前半死不活的金鱼精,又看看通天河岸边那座被鼍洁掀了屋顶的旧神庙。那庙中灵感大王的泥塑虽被砸得残破,却仍能看出与本尊一模一样的轮廓——金盔金甲,赤面獠牙。
而那金鱼精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祥光,与观音身上散发的佛门气息一般无二。
悟空何等精明,看到此处,心中已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众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观音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揣度,也有几分看破不说破的微妙。
李靖默然不语,哪吒嘴角那道弧度反倒弯得更高了几分,满天的天兵虽不敢交头接耳,眼神却不住地往观音与那条鱼之间瞟。
事已至此,饶是观音端坐莲台八风不动,也终于在那一道道目光之下开了口。
“此乃贫僧莲花池中一尾金鱼。”观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贫僧往灵山赴会之时,此孽畜趁无人看管,私逃下界,盘踞通天河中。贫僧亦不曾料想,它竟敢在此造下这般恶业。”
她说这话时目光垂向那金鱼精,面上既有慈悲,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那金鱼精被业火烧得神魂欲散,又被玉净瓶甘露吊着一条命,此刻伏在莲台之下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众神收回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余尽。
既然吃人的真凶是这金鱼精,那这道人倒是白白被业火烧了半天,这话谁也不好先说出口,只是气氛比方才更加微妙了几分。
余尽嘿嘿一笑,笑声沙哑干涩。
他忽然抬手,朝下方干涸的河床一招。水府废墟之中,一道银光破土而出,落入他掌中,正是那枚太极阵的控阵符印。
他将符印轻轻一转,太极阵中阴阳二气缓缓流转,温养了半年之久的二十六道孩童真灵便从阵中飘出,化作二十六个极淡极弱的虚影,每一个虚影都不过三四尺高,面目模糊不清,呆立在他身侧,在业火与日光交织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菩萨既是慈悲为怀。”余尽一手托着那些孩童真灵,一手自红水葫芦中引出数滴壬癸水精。那水精澄澈如晶,化作一团水膜将二十六道真灵轻轻裹住,稳稳地托在掌心。
“这二十六个孩童,都是被菩萨莲花池里跑出来的金鱼所食,连魂魄都被吸在它体内不得超生。贫道无能,只保得其魂不散,却无起死回生之术。菩萨既来了,那这金鱼造下的因果,便由菩萨亲手了结罢。”说罢屈指一弹,那团包裹着二十六道孩童真灵的壬癸水精便朝悟空飞去。
悟空慌忙双手接住,低头一看,只见那水膜之中二十六个小小的虚影蜷缩着。
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连大些的幅度都不敢动,只是口中却也没话说了。
观音面色骤变。她修行菩萨道何止千万年,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架在火上烤过,登时怒喝道:“妖道,还需要你来教贫僧?”
手中法灯一翻,那赤红色的业火便朝余尽扑去。
她已看出余尽此刻气息大减,法力被业火烧得虚浮不定,正是擒拿的最佳时机。
转头便对李靖道:“李天王,此子阻挠取经在先,伤我佛门颜面在后,今又在此盘踞不去,煽惑百姓,还不速速出手相助!”
李靖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观音既已开口,且抬出了佛祖法旨,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将手中令旗一挥,喝道:“三太子,率天兵拿下此道!”
哪吒应了一声,手中乾坤圈转了两转,脚下风火轮却不紧不慢地朝前滑去。
身后天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愿地跟上。有几个参与过号山之役的老兵干脆慢了半拍,心道菩萨自家池子里的孽畜跑了却在凡间吃人,这刀兵相向实在有些理亏。
观音又对悟空道:“大圣,佛祖法旨在此,这妖道三番五次阻你西行,今日务必将他拿下。此事后续自有分说,且先擒了此妖道!”
悟空小心地将那团包裹着孩童真灵的水精收入怀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箍棒,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浑身浴火却仍挺直脊梁的余尽。
他挠了挠耳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掣棒在手,朝余尽扑去。
霎时间,满天神佛将余尽围在当中。
李靖的宝塔凌空罩下,哪咤的乾坤圈划过一道弧光,观音的杨柳枝带着佛光抽落,悟空的金箍棒也自头顶劈下。
四面八方的天兵天将各施法宝神通,刀枪剑戟、符印法诀,如暴雨般朝那道赤红色的身影倾泻而去。
余尽此刻法力被业火烧得只剩一成出头,气息虚弱已极。
但他看着那漫天攻势,却朗笑一声:“菩萨这是要拿贫道去灵山问罪?你们佛门自家走丢了畜生,在下界造下累累血债,贫道替天行道擒了这孽畜,反倒成了贫道的不是,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不愧是西天菩萨。”
观音面沉如水,杨柳枝上佛光更盛,冷声道:“妖道休要污我佛门清白。你既自认清白,便束手就擒随贫僧去佛祖面前分说。孰是孰非,自有如来慧眼明断。”
“去灵山?”余尽哈哈大笑,“去你们佛门的地盘,由你们佛门的佛祖来审?菩萨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生慈悲。”
他将手一翻,定海珠已扣在掌心。
这一颗定海珠经赵公明亲手重炼,熔入星辰母金与亿万年深海黑金,内蕴一方世界雏形,五色光华尽敛,无形无影。
他低笑了一声,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得锋利如刀,周身仅存的法力尽数灌入珠中。当年一颗粗胚便能打裂玉净瓶,今日这一颗,便拿观音再试锋芒。
“拿你试试师叔祖的手艺。”余尽低声自语,面上浮起一抹森然笑意,屈指一弹。
那定海珠无声无息,无光无影,去势比他砸向玉净瓶那一遭快了不知多少。
虚空中只余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波纹,那是空间被一方世界碾压过后的痕迹。
余尽弹出的第一枚便直奔观音而去。观音灵觉何等敏锐,本能地感到不对,她看不见珠光,却能感到周遭空间骤然收缩,仿佛有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正在朝她压来。
她不及细想,杨柳枝朝前一递,护体佛光层层叠叠展开,金光罩住周身。
定海珠一至。
那层层佛光在定海珠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一方世界之力碾压下来,护体金光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色碎片。
杨柳枝脱手而飞,脚下莲台猛烈摇晃。观音侧身闪避却仍差了一线——定海珠并未直接打在她身上,只是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可那一方世界带起的罡风何等凌厉,她头上那顶观音宝冠的发髻应声而散,满头青丝披散下来。
青丝如瀑般披散而下,一尊宝相庄严的菩萨,刹那间被削去了三分威仪。
满场皆惊。
余尽又笑一声,召回定海珠,反手朝四面八方扫去。
那定海珠如流星般在漫天兵器中穿梭,叮叮当当一阵雨打芭蕉般的脆响,天兵们的刀枪剑戟、符印法诀被砸了个七零八落,硬生生砸出一条通道。
他踏云前冲,方向正是李靖所在。
李靖见他朝自己冲来,下意识便要祭起宝塔。可那宝塔方才举到一半,号山火云洞前的旧事便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他手一抖,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哪吒本就只是象征性地出力,见父王后撤,也自将风火轮往后一滑,手中乾坤圈虚晃一招便收回身侧,给余尽让开了道路。
悟空金箍棒劈面砸下。余尽侧身以定海珠将金箍棒格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
借着反震之力飘身后退,目光与悟空对上,眼中既有失望,也有几分明知会如此的坦然:“好你个猴子,明知真相还要拿我。算我看错了你。”
悟空龇牙咧嘴,手中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有回话,只是那棒子挥舞的力道比方才又轻了几分,连他那一向伶俐的嘴皮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观音此刻已重新稳住身形,满头青丝披散于肩,面上却再无半分方才的端严慈悲。
她的怒意并非来自被打散的发髻,而是眼前这个浑身浴火却仍不止不退的道人,处处都被他攥在掌心。
那盏法灯再次被她托起,业火呼地一声冲天而起。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灯焰化作铺天盖地的赤红色火云,朝整片天空弥漫而去。
那火云遮天蔽日,极目所见尽是那暗沉沉的红,连日光都为之失色。
余尽方才那一番祭珠猛攻,已将体内仅存的法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看着那漫天业火铺天盖地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长虹,横贯天际。
虹光一闪便已出了业火笼罩的范围。
漫天的业火扑落在他方才所在之处,只穿透了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虚影,却连他衣角都未能沾上。
西北方向天际,余尽的声音远远传来:
“莲池走鳞自为妖,却遣伽蓝问野樵。
功德池宽偏漏网,杨枝露重不滋苗。”
“菩萨,好生看顾你那条鱼罢!”
那声音渐远渐轻,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已然消散在西北天际的暮色之中。
赤红色的业火仍在通天河上空无声燃烧,映得干涸的河床一片暗红。
观音披散着青丝立于莲台之上,手中法灯缓缓收回,脸色说不清是怒是愧。
李靖收回宝塔,低眉不语。哪吒将乾坤圈挂在臂上,望着余尽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未曾收回。
天兵们各自收拾着残破的兵器,无人作声。
那条金鱼精伏在观音脚下,半生半死之间鱼嘴里仍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悟空立于云头,低头看着那水膜中蜷缩着的二十六个小小虚影,又看看观音脚边那半死不活的金鱼,陷入了沉寂。
通天河河床上鱼虾曝骨,水草丛中淤泥龟裂,几只幸存的河蟹茫然地爬过干涸的礁石。
第190章 观音塑童身,新庙续香火
观音望着余尽消失的西北天际,良久无言。
那披散的青丝在风中微微飘拂,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她缓缓抬手,以法力恢复了法相,宝冠复整,髻发重光,只是眉宇之间那股端严从容的气度,比来时少了三分。
她将玉净瓶往下一倾。瓶中甘露化作一道清流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河水复盈,水波渐生。
须臾之间,八百里通天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壮阔,浪涛拍岸,水雾迷蒙,河面宽阔无涯。
只是那被抽干时曝尸于烈日下的水族,已死了大半。
悟空飞身上前,朝观音唱了个喏,道:“菩萨,这鱼在此害了十四年人,菩萨欲如何处理?”
观音看了一眼脚下那瘫软如泥的金鱼精,声音平静:“此孽畜趁贫僧往灵山赴会之时私逃下界,造下无边恶业。当拿回南海,于莲花池底镇压千年,以赎其罪。”
那金鱼精伏在莲台之下,被观音拂袖收入了袖中,再无声息。
悟空将那团壬癸水精捧到观音面前。观音低头看着那二十六个孩童真灵,眉目之间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慈悲之色。
她轻叹一声,道:“可怜。这孽畜当年在莲池中听贫僧讲过几卷经,算来亦是贫僧约束不严,才致它下界害了这些性命。既是他造的孽,便由贫僧来还罢。”
她将玉净瓶托于掌心,轻轻一引,二十六道真灵便被收入瓶中甘露之内温养。
那甘露蕴着观音慈悲功德,温养真灵最是合适。
接着她又从通天河中寻到不少莲藕,以法力一分为二十六,莲藕通体雪白,佛光隐隐,每一段都被观音当面注入了一丝生机。
哪吒于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他当年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也是以莲藕重塑的肉身。此刻见了这一地莲藕,面色愈发深沉了几分。
李靖瞥见哪吒脸色,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朝观音与悟空拱手道:“菩萨,大圣,此间妖孽已擒,末将当回天庭复旨了。”
他将令旗一挥,率着天兵天将浩浩荡荡回返天庭。
哪吒一言不发,脚下风火轮一转,追着大军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那莲藕一眼。
观音又对悟空道:“大圣,这孩童只剩真灵,魂魄早已散入幽冥。要让他们真正起死回生,还需地府那聚魂幡将魂魄召回方可。”
悟空了然,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纵起筋斗云便往幽冥地府而去。
到得地府,守在鬼门关前的小鬼吏远远瞧见那道金光,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口中连声叫道:“不好了!孙爷爷又来了!”
悟空也不管他,大摇大摆径直往阎王殿而去。
十殿阎罗听闻大圣驾到,一个个手忙脚乱地从案后迎出来。秦广王战战兢兢将他迎入殿中,满殿判官鬼吏皆垂手侍立。
悟空也不废话,将通天河之事略略说了,只道要借聚魂幡去召回二十六个孩童的魂魄。
阎罗王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连声道:“此乃小事,何劳大圣亲临!”
当下便召来黑白勾魂二使,命二人携聚魂幡随悟空走一遭。
悟空眼珠一转,忽然凑近阎罗王,说道:“老阎,那些娃娃遭了一十四年的冤枉罪,魂魄都散了,真灵也残了。好容易救回来,你就没什么补偿?要不给他们加个几百年的寿数?”
阎罗王闻言大惊,双手乱摇道:“不可不可!大圣,那凡人生死自有天数,寿元乃天定,小神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改生死簿啊!”
悟空嘻嘻笑道:“你休要拿这话唬俺老孙。俺老孙...算了,往事不提,那些娃娃是枉死,又不是寿终正寝,多加些寿数理所应当。”
阎罗王苦着脸道:“大圣不知,那观音大士的玉净瓶中甘露功德非凡,那些孩童真灵在瓶中泡过,便等同于受了佛门功德加持,本身便有延寿之效...”
悟空将毛脸一板,道:“你休要哄俺老孙。若是那些娃娃活了又死了,俺老孙便再来地府走一遭,到时候可就不是借幡子这般好说话了。”
阎罗王咬咬牙道:“若...若真到了那般田地,小神便在生死簿上给他们每人添上一百年阳寿,大圣看如何?”
悟空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阎罗王的肩膀,道:“这才对嘛!老阎王果然仗义!”
阎罗王被他拍得一哆嗦,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大圣慢走,大圣慢走...”
悟空辞了阎罗王,领着黑白勾魂二使驾云回了通天河。
那二使见了观音,连忙上前行礼。
观音微微颔首,指着瓶中真灵道:“你二人对着这真灵摇幡便是。他们魂魄散去已久,需费些工夫。”
二使领命,将聚魂幡往空中一插,合力摇动起来。
那幡子通体漆黑,幡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如蚊足的引魂符文。
随着幡面翻卷,通天河上空骤然阴风大作,天光为之一暗。
无数道极淡极细的灰色光丝从河面、从两岸、从淤泥深处缓缓飘来,朝着那玉净瓶中的真灵汇聚而去。
那是散落在天地间各处的孩童魂魄碎片,被聚魂幡一一召回。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那二十六道真灵之上的灰光渐渐凝实,真灵的表面也逐渐有了光泽。
观音见魂魄已聚齐,抬手示意二使停下,而后将二十六道真灵从瓶中引出,一一推入那二十六具莲藕化身之中。
最后,又从瓶中各引一滴甘露覆于每一具化身之上,以水膜包裹全身。
悟空看在眼里,忍不住撇了撇嘴。方才救那金鱼精时,甘露浇得跟不要钱似的,现在给这二十六个孩子重塑肉身,反倒一滴一滴地数着来。他虽心里嘀咕,却知道观音今日面皮被剥了干净,嘴上也不再多说。
那二十六具莲藕化身被真灵入体之后,渐渐化成了人形,眉眼、口鼻、四肢、指节,一样一样从莲藕中生长出来,片刻之间便化作了二十六个面黄肌瘦却呼吸均匀的孩童。
只是他们的眼神尚有些迷茫空洞,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还分不清天地南北。
观音将水收回玉净瓶,她将二十六名孩童引到悟空面前,道:“悟空,这些孩童便由你送还乡里。”
说罢也不等悟空回答,径自驾起祥云往南海而去。
悟空叹了口气,将孩子们拢作一堆,使了个摄法,驾起云头往陈家庄而去。
云头落在村口,早有眼尖的村民瞧见了天上落下的云光,再一看那云上走下来的孩童,一个个都愣住了。
村口忽然炸开了锅。有人失声尖叫,有人拔腿便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孩子回来了”,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几个人见到自己的孩子死而复生,抱着孩子放声大哭。哭声一传十、十传百,满村的人都涌了出来。
那些找到自家孩子的父母扑上前去,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孩童的衣襟。
悟空看着这满场的哭声,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高声道:“诸位莫要只顾哭!这些娃娃虽是救回来了,但魂魄散了太久,眼下灵智还在迷糊之中,说话认人都不利索。你们领回去好生将养,过得一年半载自然便好了!”
村民们又哭又笑,纷纷又要朝悟空磕头。
悟空哪敢受这般大礼,双掌虚托以法力将众人扶起。村民知他神通,也不再客气,各自抱着自家的孩子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唐僧也被陈澄陈清兄弟请了出来。陈清对着悟空千恩万谢之后,又问起这些孩童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悟空只说观音菩萨以法力相救,却把那金鱼精吃人的细节隐了过去。陈澄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吃童男女的妖怪,又追问妖怪下落。
悟空道:“也被观音菩萨收走了。”
陈清双手合十,口中诵佛不止。
陈澄则当即便说要为观音菩萨起庙立像,悟空忙拦住道:“此地有庙,何必重建?”
陈清愣了愣,问道:“大圣说的是那无面神庙?可是那神像却不是菩萨,如何拜得?”
悟空笑道:“那庙本就是好庙,那神像虽无面容,却也正应了佛本无相,你们诚心去拜,菩萨自会庇佑你等。”
唐僧在旁听了,面露欣慰之色,道:“悟空,这一路行来,不想你于佛法一道倒真大有长进了。”
悟空嘿嘿一笑,也不多说。心里却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庙是那烈火道人的徒弟建的,俺老孙今日替他保住这点香火,也算还了他擒妖却遭业火烧身的债罢。”
他哪里知道,余尽当初让鼍洁以通天河水与岸土揉捏这尊无面神像,本就不是为了自己收取香火。
诚心祭拜之下,信力凝聚,久而久之便能生出香火神。
那以通天河水与岸土为底的自然塑像又无面孔,不受哪一位神佛之名所限,若真生灵智,便是天生地养的本地社神。
若真立了观音庙,这一缕还未成形的自然神胎,便会被观音之名盖过,再无萌生神智的机会了。
反倒是悟空的偶然主张,替余尽的布置堵上了最后一个窟窿。
师徒四人在陈家庄又盘桓了数日。陈家庄的百姓对他们盛情款待,每日变着花样送上斋饭素果,八戒吃得肚皮又圆了两圈。
陈清则在沿岸四处打听渡船,想替师徒四人寻只结实的大船渡过通天河去。可惜八百里河面太宽,寻常百姓不过是小船小筏,经不起风浪颠簸。
这日终于寻来一条稍大的木船,陈清兴冲冲来报,可悟空到岸边一看便摇头,这船载两三人尚可,加上马匹行李便吃水太深,一个浪头便翻了。
正犯难间,通天河上波涛翻涌,一只巨大的白鼋从水中浮出,那白鼋龟甲足有数亩方圆。
原来此前李靖率天兵围河、观音抽河大战之时,这老鼋便匿在河底瑟瑟发抖,亲见了一切。此刻见这几位要渡河,忙不迭地浮上来讨好。
那老鼋游到岸边,将硕大的龟首探出水面,口吐人言道:“大圣莫急,老朽载你们过河。”
悟空笑道:“你这老龟倒是好心。”
老鼋道:“大圣替老朽逐了妖怪,老朽无以为报,渡各位长老过河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下便将四人连马匹行李一并驮在背上,稳稳当当地朝对岸游去。
余尽离开后,陈清陈澄兄弟依悟空所言,非但没有拆掉那无面神庙,反而召集村民凑钱将那小庙重新翻修了一番。
青瓦换了新的,石阶铺了长的,供台也加宽了许多。那无面神像依旧立于庙中,有手有脚,有衣有袍,就是没有面孔。
翻修之后香火反倒比从前更旺,沿河数十村的百姓都来祭拜。
又有些老人对着神像左看右看,便说虽无面貌,倒也看着慈悲。
那以岸土河水揉出的泥塑神像,在信力浸润之下,已隐隐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灵光。若假以时日,说不得真能生出一尊天生地养的社神来。
这些事,余尽此刻自是不知了。唯那一缕信力所化的淡金灵光,在无面神像的眉心处,日日增长。
第191章 余尽坠野岭,黄牛捡道人
余尽那一嗓嘲讽尚在通天河上空回荡,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长虹横贯天际。
化虹之术乃金乌独门遁法,这一遁快到了极致,不过几个呼吸便已远离通天河数百里。
他在虹光中回头望了一眼,见后方天际那赤红色的业火云团渐渐缩小,并无追兵赶来,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松懈。
这一松懈不要紧,那先前强行压下的虚弱便如决堤般涌了上来,周身经脉空空荡荡,连一丝法力也榨不出来,被业火烧灼过的五脏六腑更如翻江倒海般搅痛起来。
“到底还是托大了。”余尽心中苦笑,勉力想再提一口气稳住遁光,眼前却猛地一黑。
那道淡金长虹在半空中骤然消散,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从高空直坠而下,掠过层层云雾,砸入下方一片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之中。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山石崩裂,泥土四溅,林木倒折一片。
他坠落的力道委实惊人,竟在密林深处砸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土坑,坑底碎石嶙峋,四周几棵合抱粗的古木被拦腰震断,断口处还冒着被业火余温烤出的焦烟。
他仰面躺在坑底,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一身黑白道袍被业火烧得褴褛不堪,那本就赤红的皮肤上更添了道道焦痕。
周身虽已无明火,却仍散发着一股灼热逼人的火气,那是业火灼烧后残留的余温,混着他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太阳真火之力,令方圆十余丈内的草木都为之焦卷。
密林深处本有不少精怪妖物,那坠落的巨响早惊动了周遭山精树魅,不多时便有数道妖气从四面八方探了过来,有那藏在古树洞中的蛇精探头探脑,有那伏在崖缝间的山魈悄悄摸近,还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狼精闻到人味,馋得嘴角涎水直流。
可它们方一靠近那土坑,便被那股灼热的火气逼得连连后退。
那火气并非寻常烈焰,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诛仙剑意的凛冽杀机,妖邪辟易。蛇精缩回树洞,山魈掉头就跑,那几只野狼精更是夹着尾巴逃得比来时还快。
坑边重又归于寂静,只有山风穿过焦黑的断木,发出呜呜的低咽,偶有几片枯叶从树梢飘落,落在余尽焦黑的衣袍上,无人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头从东边升到正当空,又从正西沉下了山脊。
密林之中光线渐渐昏暗,那坑底的道人依旧一动不动,若非胸口尚有极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这一日,山道上远远传来一阵粗犷的哼唱声,唱的是山野俚曲,调子歪歪扭扭,倒也自得其乐。
不多时,一个顶着两只弯弯牛角的精怪从林间转了出来。
这黄牛精生得膀大腰圆,穿一身粗布短褐,肩上挂着几只装满青橘的竹篓,背后背着一只大背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往山里走。
他此番奉了自家大王之命出来采些山橘回去解馋,如今橘已采满,正寻思着找个阴凉处歇歇脚再赶路。
黄牛精刚在一棵大树下坐定,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两口,忽地皱了皱鼻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在山风里飘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他好奇心起,便顺着那气味摸了过去,竹杖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大坑。
坑边碎石散落,树木倒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的一般。他探头往坑里一瞧,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坑底竟躺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浑身赤红如烧透的铁块,一身道袍破烂不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石之间。
远远看去简直像是被火烧了个通透的尸体。可再仔细一看,胸口竟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黄牛精心中先是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跟着大王日久,见识也比寻常野妖多些,定了定神便又凑近了几分。
只见这道人虽浑身赤红、衣袍焦烂,但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创口,不像是被刀兵所伤。
“莫不是度天劫被雷火烧了?”黄牛精自言自语道。
他想起自家大王闲时常与他说些修行路上的轶事,其中便有那修士渡劫不成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说法。眼前这道人的模样,与大王说的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又想起大王平日的叮嘱:“你们在外行走,若是遇着道人,不管有本事没本事,都客气些。那道家的人物,十个里少说有三五个是真有来头的,便是落魄潦倒的,也未必好惹。”
自家大王那般神通广大的角色,提起道门中人都这般郑重,他一个小小黄牛精,哪敢怠慢?若
“这道人真是个有本事的,自己救他一命,也算结个善缘。带回去让大王看看,若是没什么来历的野道人也就罢了,若真是个有修行的,大王少不得要夸他有眼色,说不定还能赏顿酒吃。”
这般想来,黄牛精便不再犹豫,将背篼从背上卸下来,把里面的杂物腾到竹篓里,又寻了些柔软的树叶铺在篼底。
他小心翼翼地跳下坑去,双手穿过那道人的腋下将他架起。这一接触才发觉道人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破烂的道袍都烫得他牛蹄子发疼,又重得离谱,一个瘦瘦高高的道人搬起来竟和搬一块巨石似的。
若非他本身有几分蛮力,还真搬不动。
他手忙脚乱地将那道人塞进背篼,又将竹篓挂在扁担另一头,整了整背绳,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山路崎岖,黄牛精背着一个人却走得四平八稳,脚下步子半点不乱。这黄牛精本就是山野成精,脚力非凡,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他一边走一边嘴上也不闲着,哼完了小曲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道人是哪座山头的。看这模样倒是挺年轻,怎就想不开去渡天劫呢?”
“大王说天劫九死一生,能度过去的要么是本事大,要么是命大。你躺在这儿还没死,怕不是命大的那一种?”
越往前走,山林愈发幽深。
但见那:
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叆叆树林愁。
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山腰上隐约现出一座洞府的轮廓。那洞府依山而建,石门巍峨,门前立着两尊石牛雕像,栩栩如生。
门上横着一块石匾,刻着“金兜洞”三个大字。洞府周遭云遮雾绕,隐隐有妖气弥漫,却又有几分仙家福地的气象,端的是一处好所在。
那洞府门口正蹲着一个小黑牛精,穿一身灰布短褐,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远远见黄牛精背着个老大的背篼走来,便扔了树枝迎上来,笑道:“黄哥回来了!此番出去采橘,可有给兄弟带些甜...咦?”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黄牛精背篼上,牛眼瞪得滚圆,“你这背篼里怎地装了个大活人?”
黄牛精将背篼小心放下,擦了把汗道:“这道人是我在前山捡的。不知怎地掉在一个大坑里,我想着大王平时对道门中人甚是礼敬,便将这道人背了回来,也好叫大王瞧瞧。若真是个有修行的,指不定大王还能赏我一壶酒吃。”
小黑牛凑近了些,仔细瞅了瞅背篼里那道人。只见他浑身赤红,衣袍焦烂,虽然昏迷不醒,面皮倒是生得端正,只是那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小黑牛打趣道:“这道人怎地浑身火烧火燎的?黄哥,莫不是你嘴馋想吃人肉,又怕大王责骂,抓了个道童来充数,编出这般由头来糊弄?”
黄牛精急得跺脚,指着那道人道:“你胡说什么!人肉有什么好吃的?你瞧他身上这灼痕,像是寻常火烧吗?这分明就是遭了雷火!”
小黑牛听了,又仔仔细细看了片刻,面色也渐渐郑重起来,摸着下巴道:“你这一说倒也是,寻常火烧哪能烧成这样,倒有点像那渡劫未成之人,想必是个散仙?”
黄牛精连连点头道:“我估摸着也是如此。大王见多识广,让大王来看一眼便知真假了。”
小黑牛又伸手想摸一摸那道人的额头,还没碰到便被那灼人的火气烫得缩回手来,龇牙咧嘴道:“好家伙,还热乎得很!罢了罢了,先抬进府里让大王看去,若真是个高人,你今日这酒是跑不了的了。若是个没本事的野道人,也算不得什么损失,顶多废你一壶酒。”
黄牛精哼了一声,与小黑牛合力将背篼连同道人一起抬起,稳稳当当地往洞府内走去。
第192章 青牛赠丹药,余尽诉前因
两只牛精将余尽一前一后抬着,七拐八绕,不过盏茶工夫便抬到了一间敞阔的石厅之中。
那厅中四壁皆是原石凿就,四角镇着四只铜牛,铜牛口中各衔着一盏油灯,灯火通明。
上首一方青石榻,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
灯下侧卧着个魁梧的身影,正拿着一卷不知从哪得来的竹简,看得甚是入神。
你道那身影怎生模样:
独角参差如笋,凶眼明亮似灯。
毛皮青似靛,光润若流云。
筋挛硬如钢,骨突如丘峦。
身着梭罗袍,腰系狮蛮带,足踏鹿皮靴,腕上套着一个明晃晃白森森的镯子。
身形如山,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正是这金兜洞之主,独角兕大王。
黄牛精与小黑牛将背篼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那独角兕早在他二人进厅时便已放下竹简,一双精光四射的凶眼往余尽身上一扫,眉头微挑。
他目光何等老辣,只一看便知这道人伤不在皮肉,而在神魂。
那眉心隐隐有火光未散的痕迹,周身气息虚浮不定,分明是法力耗尽之后又遭神魂重创之状。再看他皮肤那不同寻常的赤红色,独角兕眉头微微一动。
独角兕问道:“你们两个哪里整来的道人?”
黄牛精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禀大王,这道人是小的在前山采橘时捡的。”
独角兕将那竹简往榻边一搁,身子略略坐直了些,道:“捡的?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捡法。”
黄牛精被他一看,连忙上前一步,将自己发现中道人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末了,他憨笑道:“大王常说要恭敬道门中人,小的便想着把这道人背回来让大王瞧瞧。若真是有道行的,也算结个善缘。若大王高兴,赏小的一壶酒吃最好不过。”
独角兕伸手一把扯住黄牛精的牛耳朵,往外轻轻拽了拽。那力道也不算重,黄牛精却夸张地龇牙咧嘴叫唤。
独角兕笑骂道:“你这夯货倒是记性好。不过这道人可不是遭了天劫,是被仇家伤的。”
此言一出,那两只牛精齐齐打了个哆嗦。
黄牛精的牛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战战兢兢的说道:“那岂不是给洞府招来祸患了!大王,要不...要不咱把这道人送出去?”
独角兕闻言,将黄牛精的牛耳朵一松,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厅堂中回荡:“你这夯货,方才还神气活现要讨赏,如今倒又怕起来了。放心便是,他这仇家虽有些势大,却也要卖我几分面子。”
两只牛精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嘿嘿憨笑着领了一壶酒,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能烧成这样还不死不散,这道人神魂根基倒也算扎实。”
他略作犹豫,将腕上那明晃晃的镯子晃了晃,从镯中取出一枚丹丸来。
那丹丸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丹丸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此刻的余尽,虽在外人看来昏迷不醒,神识却一直清醒得很。
他的本我真灵正沉在识海之中,站在万仙图前,抬头望着那棵愈发凝实的人参果树。
树影已非虚影,枝叶可见脉络,树上几枚人参果的轮廓愈发分明,看这光景,再过不久便能真正凝成。
他方才早在那黄牛精背他入洞之前便已苏醒了几分神识,只是浑身法力涓滴不剩,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待神识扫到那洞府门楣上“金兜洞”三个大字时,他心中那股紧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正愁没有由头来此,这牛精倒是把他直接背了进来,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如今看到独角兕掏出丹药要喂他,心中本能地有些抗拒,万一是毒丹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独角兕是老君的坐骑,兜率宫出来的坐骑身上能有什么劣货?
老君炼丹三界第一,当即便放下心来,任由那丹丸药力在体内化开。那丹药倒也神奇,药力入体便化作一股奇异的生机,不疾不徐地在周身经脉中游走,每游走一圈,便修复一分。
更妙的是那药力竟还能渗透入神魂,将那些被业火烧得支离破碎的神魂裂痕缓缓填补,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
余尽不禁暗暗感叹:“老君的丹药,当真是神异非凡。”
独角兕喂完丹,见他依旧昏迷不醒,又探了探他额上的热度,也不再多做什么,只唤来两个小牛精,吩咐他们将这道人抬到后洞偏室好生安置,不得惊扰。
余尽见他没有其他动作,索性便继续装昏迷,借着这药力运转起五气朝元之法,将药力引导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这一躺便是两日,余尽终于从入定中睁开眼来,体内法力已恢复了小半。虽然仍被那业火烧得有些虚弱。
他撑起身子,四下一望。
只见这是一间不甚宽敞的石室,壁上凿着几个粗陋的壁龛,龛中搁着几盏油灯。
油灯之下,七八个牛精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一大堆青橘堆得跟小山也似。
余尽嘴角抽了抽。一群牛精围坐吃橘子,这画风委实太过诡异了些。
黄牛精正巧抬起头来,与余尽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一愣,随即霍地跳起来,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嘴里嚷道:“醒了醒了!道人醒了!”
转身便往门外跑,牛蹄踩得石地咚咚响。
不多时,洞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独角兕大步走进石窟,见余尽果然已睁开了眼,靠坐在石榻边上,面色虽仍苍白,气息却已比两日前平稳了不知多少。
独角兕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道:“能醒便好。你这神魂伤势不轻,我那丹药虽有些效用,也得靠你自己根基深厚才能恢复得这般快。”
余尽心中清楚得很,嘴上却佯作茫然,四处张望了一番这石壁石窟,声音虚弱地问道:“贫道...怎会在此处?敢问大王,这...这是何地?”
独角兕在石榻边坐下,摆手道:“道长放心。此乃金兜洞,我乃此间大王,唤我独角兕便是。我虽占山为王,却从不吃人。道长是我洞中小牛外出时从山野中救回来的,倒也不必惊慌。”
余尽闻言,挣扎着起身下榻,朝独角兕拱手一揖,道:“多谢大王救命之恩。贫道...贫道此番遭逢大难,若不是大王援手,怕早已曝尸荒野了。”
独角兕见他知礼,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我倒有些好奇,你身上这伤,是佛门红莲业火烧的。你是怎么惹上佛门中人的?”
余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与无奈的神色,道:“大王有所不知。贫道此前在钻头号山间修行,收了个徒弟,便是那牛魔王之子红孩儿。那红孩儿虽顽劣,却根骨上佳,贫道悉心教导他,眼见便有所成。谁知那保唐僧西行的孙悟空路过号山,不问青红皂白便欺辱我那徒儿。”
“贫道爱徒心切,自然要出头,便与那猴子过了几招。那猴子打不过我,恼羞成怒,竟请来了文殊菩萨、观音菩萨,还请来了九天荡魔祖师真武大帝。”
“贫道被他们三面夹击,寡不敌众,贫道拼着重伤得以遁逃,躲到那通天河底养伤。”
说到这里,他神情愈发愤然,“养了数月,伤刚好些,便又在通天河碰上一个吃童男童女的妖怪。贫道见那妖怪年年要百姓献祭孩童,实在不忍,便出手将它擒了。谁知那妖怪竟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跑出来的金鱼精,观音得知后非但不谢贫道替天行道,反倒怪贫道伤了她的宠物。她又叫了孙悟空,拿了一盏红莲业火灯来烧我,说贫道阻挠取经、伤她佛门颜面,要拿贫道去灵山问罪。”
“贫道敌不过她,被那业火烧了个通透,拼尽全力以遁法逃走,法力耗尽,也不知道飞了多远,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醒来时,已然在大王这洞府之中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是有理有据,有条有理。几个牛精听得如痴如醉,黄牛精更是听得热血上涌,愤然道:“这佛门也忒不讲理!分明是他们的人先动的手,倒把黑锅扣到道长头上!这漫天的菩萨罗汉,没一个讲道理的!”
小黑牛也气哼哼道:“就是!那观音自家池子里养出的鱼精下去吃人,反倒怪道长降妖,这不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几个牛精越说越气,连橘子都顾不上吃了。
独角兕却一直未曾开口。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始终盯着余尽,从头听到尾,神色不见喜怒。
余尽被他这般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独角兕哈哈笑道:“我此前听闻,钻头号山一役,有个烈火道人接住了真武大帝一剑,还能反伤两位菩萨,你可是那烈火道人?”
第193章 烈火传三界,业火炼神魂
独角兕那一句问话不轻不重,却像在石窟中投了块石头。
满洞的大小牛精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看余尽,又看看自家大王,连酒壶都忘了放下。
那黄牛精更是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烈火道人?就是那个接住真武一剑的?”
余尽心中也是微微一震。他那烈火道人的名号,只在钻头号山火云洞时用过一次,事后便化作玄渊道长去了车迟国。这独角兕怎地认得?
他脑中念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仍维持着几分病容,拱手道:“大王怎知贫道名号?”
独角兕将那只剥了一半的山橘搁在石案上,拍了拍手上碎屑,道:“你在号山接住真武一剑,又与文殊观音打得两败俱伤。这等事,三界之中但凡有些耳目之辈,哪个不知?你倒也真是命大,被七星剑穿胸都不死,如今倒活蹦乱跳地在通天河跟菩萨再做过了一场。”
余尽听罢,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陡然翻起一阵惊涛。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路换了不少身份,处处暗中行事,处处不露真容。却不知自己在三界之中竟已成了“有名的人物”。
这名声若已传到金兜山这等妖王耳中,那天庭、灵山、乃至各路神仙洞府,恐怕也早有耳闻。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名声大成这样,往后很多事都不好暗中做了...”
独角兕见他面有忧色,只当他是担心佛门再来报复。
他哈哈大笑:“你莫要怕。观音那女人仗着如来撑腰,行事向来霸道得很,确实不好惹。不过...”
他晃了晃手腕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镯子在石窟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冷芒,“在这金兜山方圆千里之内,便是有十个观音齐来,也伤不到你分毫。你只管放心养伤便是,不必多想。”
余尽虽然也不知这独角兕与观音打起来到底谁强谁弱,西游原着中这青牛精仗着金刚琢收了满天仙佛的兵器法宝,确确实实风光了好一阵子,可那多半是法宝厉害。不过此刻他自然不会说破。
他从石榻上起身,朝那黄牛精与独角兕各行了一礼。
“此番落难,多亏这位...背我回洞,又蒙大王赐丹相救。此恩此德,贫道铭记在心。待伤势痊愈,定有所谢。”
他先对黄牛精行了一礼,那黄牛精登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道:“道长哪里话!俺就是顺手,顺手!”
独角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对众牛精吩咐了几句“莫扰道长休息”之类的话,便领着牛子牛孙们呼啦啦地出了石窟。
脚步声渐行渐远,石窟中重归寂静。
余尽盘膝坐回石榻,闭上双目,神识沉入识海。
此番通天河一役,被业火焚身,后又被满天神神仙围困,最后以定海珠砸开一条生路,化虹遁走。
这般经历,万仙图总该给些像样的反哺才是。
他在识海中寻了半晌,却发现那万仙图上虽已明明白白地收录了赵公明的残缺图录,却无任何反哺奖励落下。
那金鱼精明明已被他擒获半年,万仙图中竟连一丝收录的痕迹也无。
“怪了。”余尽皱起眉头,又将万仙图从头到尾细细检视了一遍。确认并无其他收录出现。
他心中纳闷,忍不住腹诽道:“赵公明师叔祖也就算了,那金鱼精好歹也是观音莲花池里的灵物,多少有些道行,怎地连个收录都不给?这图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刁了。”
说罢又叹了口气,赵公明那等大能,本以为多少能抠出点什么来,结果万仙图倒好,一句“残缺”便搪塞了事。
他不再纠结这些,转而内视自身神魂。
这一看,却叫他怔了一怔。那原本被业火灼烧得布满细微裂痕的神魂,此刻不但尽数愈合,竟比受伤之前还要通透几分。
神魂脑后的功德金轮也大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华柔和而沉凝,比从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这倒是意外之喜,功德金轮的增长非一朝一夕之功,此番在通天河白干了半年善事,又替那二十六个孩童保住真灵,功德自然又涨了一截。
而真正让他吃惊的,是神魂本身的变化。那神魂原本虽也凝实,却总带着几分肉身的浊气与因果纠缠的滞涩。
佛门所言之因果业力,在道门看来亦是真实存在的负担,每一桩因果都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着神魂与天地万物的纠葛。
可此刻再看,那些缠绕在神魂之上的因果丝线竟被烧掉了十之七八。业火焚身,烧的本就是他身上的因果业力。
那红莲业火虽让他痛不欲生,却也将那些缠绕在神魂深处的业力与因果一并焚了个干净。
没有了因果业力的束缚,神魂便如蒙尘的宝镜被擦拭干净,透出一层莹润的光泽,隐隐竟有几分神性流转其中。
他细细感受着那神魂中透出的通透明亮,心中暗道:“这业火烧得我差点死在通天河,倒也算因祸得福。因果烧尽,往后修行便能轻装上阵,破境时的业障反噬也会小上许多。”
他目光又落向那棵人参果树虚影。
这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原本三枚人参果中只有一枚趋于成熟,如今那树上竟已挂到了五枚果子。
其中两枚通体晶莹,莹莹绿光在果皮下流转,分明是已完全成熟了。另外三枚尚还青涩,却也比从前大了整整一圈。
“通天河这番折腾,倒没白费。”余尽伸手虚虚一招,摘下一枚成熟的人参果。
那果子入手清凉,果香沁入神魂,光是闻上一闻便觉神台清明。他也不犹豫,张口便将那人参果吞了下去。
果子入腹,一股精纯至极的先天生机自丹田涌起,如春风化雨般浸润四肢百骸。
经脉在这股生机的滋养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如初。五脏六腑之间那五气朝元之基,在这股先天生机的灌溉之下彻底稳固下来,心火之气不再燥烈,肺金之气愈发凌厉,肾水之气终于凝实成形不再虚幻,肝木之气与脾土之气也随之安稳。
五气在五脏之间循环往互、生生不息,再不复从前那般勉强维持之态。
五气朝元,至此才算真正圆满。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再无半分滞涩。
他略一运功,只觉周身通泰,精气神前所未有的充沛。五气已足,精气神完满,那顶上三花之境,终于也有资格开始尝试踏足了。
顶上三花,乃是三花聚顶之基:精、气、神需得圆满无比,三花齐开,方能步入大罗之道。
此前他一直五气未稳,二来是连番大战无暇静修。如今五气已固,神魂通透,精气神三元完满,正是参悟三花的最佳时机。
不过他却并不着急。此地是金兜洞,眼前便是那西行路上赫赫有名的一难,独角兕持金刚琢,套尽满天法宝。
这一难若运作得当,能收录的仙神妖魔不知凡几。满天的天兵天将、雷部火部、乃至如来座下罗汉,都会轮番登场。
若能趁此机会多收录些图录,反哺奖励绝非小数目。
“想在这一难中多捞些好处,前提还是得和这独角兕搞好关系才行。”
余尽目光落在万仙图上那另一枚成熟的人参果上。那果子通体晶莹,果香隐隐,静静地挂在枝头。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人参果虽不及蟠桃那般名震三界,却也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独有的先天灵根所结。
九千年方一熟,凡人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上一颗便活四万七千年。这等好东西,拿来当见面礼,分量应该不轻。
他心中主意已定,便不再多想,继续闭目调息,借着那枚人参果的残余药力稳固五气根基,为接下来的参悟三花做最后的准备。
第194章 青牛得参果,余尽展神通
余尽在石窟中又调息了数日,将那枚人参果残余的药力尽数炼化,只觉五气充盈,法力运转再无半分滞涩。
他以玉盒将人参果细细包好,整了整衣袍,起身往前洞去了。
独角兕正斜卧在石榻上,手里拈着几只山橘,见余尽进来便放下橘子,笑道:“贤弟不在后洞歇着,来寻我有事?”
余尽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将那盒子揭开。人参果静静躺在帕中,绿光莹莹,果香瞬间溢满整座石厅。
独角兕脸上的笑意登时凝住了,他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半晌:“道友,此等先天灵果,三界之中除了镇元子那处,再无别处可有。你这果子从何处得来?”
余尽心中暗笑,这青牛不愧是在兜率宫待过的,一眼便认出了人参果的来历,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玉盒往独角兕手中一递,神色恳切:“大王救命之恩,贫道无以为报。这果子虽是珍贵,却也比不得贫道这条性命。今日特来献与大王者,万望大王莫要推辞。”
独角兕推辞道:“不可不可,你有缘能得了它,便该好好收着,何必拿来给我?那日喂你的丹药不过是寻常货色,哪值得上这等天地灵根所结之果?”
余尽摇头笑道:“大王赐丹之时,贫道虽昏迷不醒,醒来后却也知道若无那枚丹药,这伤势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丹药与灵果皆是身外之物,恩情却不可量。大王若不收,便是嫌贫道诚意不够。”
推让再三,独角兕终究是豪爽之辈,见他言辞恳切,也不再推辞.
将那人参果小心翼翼接过,托在掌中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我当年不过远远瞧过一回,不想今日竟能得尝此果。贤弟这般厚意,我倒有些受之有愧了。”
他将人参果小心收起,忽然看向余尽,道:“道友,你虽自称山中修行、偶得恩师指点,可我看你胸中五气凝结,神完气足,法力运转之间暗合阴阳五行之机,此乃最正统的道家玄门功法。你修的这路子,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你修行多少年了?”
余尽思考片刻,回道:“我自修行起,应该还不足千年。”
独角兕闻言,眉头一挑,不足千年便已要踏入顶上三花之境,这等修行速度,放眼三界,除了那些天生地养的先天神圣,有几个能做到?
他心中念头转了数转:“三界之中能调教出这等弟子的,屈指可数。这道人背后的来头肯定不会小...”
独角兕道:“道友,你我虽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我有心与你结为八拜之交,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余尽也正有此意,闻言当即拱手道:“大王不嫌贫道本领低微,贫道自是求之不得。”
独角兕大喜,当下便命众牛精摆下香案,供上三牲果品,点起三炷高香,与余尽跪于香案之前。
两人报了岁数,独角兕年长,自然为兄,余尽年幼,便为弟。两人对天盟誓,一个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个说“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八拜之后,余尽朝独角兕行了一礼,口称“兄长”。
独角兕哈哈大笑,一把揽住余尽的肩膀,扭头对满洞牛精吼道:“从今往后,这便是你们二大王!都给我记好了!”
满洞牛精轰然应诺。
这消息在金兜洞中传开后,洞中大小牛精奔走相告,不出片刻便在后洞摆开了宴席。
一坛坛陈年老酒从地窖中搬出来,山鸡獐鹿、时鲜瓜果流水价地往上端。
那黄牛精一边端菜,一边到处显摆:“我当初在山里瞧见大坑时就觉得这道人不一般,如今果然成了二大王,看以后谁还敢说他老黄没眼力。”
独角兕与余尽并肩坐在上首,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满洞牛精划拳斗酒,热闹非凡。
一个是老君坐骑板角青牛,一个是如今三界乱窜的烈火道人,居然坐在一起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尽放下酒碗,对独角兕道:“兄长,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独角兕将酒碗往桌上一顿,道:“贤弟只管说来!”
余尽道:“小弟身边尚有两位随从,此前在通天河被观音围堵之时,小弟自知不敌,便让他们先行遁走,约定事后以秘法联络。如今小弟既在兄长此处安身,想将他二人召回,不知可否在洞中叨扰些许时日?待伤好后自会离去,绝不叫兄长为难。”
独角兕闻言,大手一挥道:“我当是什么事!既是贤弟的人,便是我金兜洞的人,尽管叫来便是,莫说那些见外的话。”
余尽道了声谢,当下便取出传讯符,以法力催动,将方位讯息发了出去。
余尽又对那黄牛精招了招手。
黄牛精端着酒碗颠颠地跑过来,满脸堆笑:“二大王有何吩咐?”
余尽从袖中取出红水葫芦,引出一滴壬癸水精,托于掌心。
那水精澄澈如晶,在石窟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水灵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
黄牛精看得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余尽笑道:“你在山中将我背回洞府,这份恩情贫道一直记着。我这葫芦也不是凡水,一滴可抵寻常水行修士数年苦功。你将这水精炼化了,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黄牛精又惊又喜,双手接过水球时牛蹄子都在发抖,连连作揖道:“多谢二大王!”
旁边几个牛精看得眼热,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道贺,黄牛精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酒宴吃到午夜方才散了,牛精们东倒西歪各回各洞。余尽也自回石窟调息。
过得两日,白晶晶与鼍洁便循着传讯符的指引寻到了金兜洞。
鼍洁一进洞府便四处张望,见了那满洞的牛精也不认生,笑嘻嘻地东拉西扯,不过半日工夫便与黄牛精、小黑牛等混得烂熟,拉着人家划拳斗酒。
而后见众牛精看着他那与余尽一般的红葫芦,而后心领神会,掏出红水葫芦给牛精们尝鲜,牛精们喝了一口水精,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更是把鼍洁当作了生死兄弟。
白晶晶倒是安静,但周身隐隐环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厉气,让洞中大小牛精本能地不敢靠近,离她三丈之内便绕道走。
余尽看出几分端倪。白晶晶身上这股厉气比在通天河时浓了数倍不止,连眼神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冷厉。
他将她唤到僻静处,还未开口,鼍洁便在旁边低声道:“师父,白姐姐...她自从通天河撤退之后,便日夜用那落魂铜幡收聚天地厉气,修炼得极猛。弟子拦都拦不住。”
白晶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帘。
余尽伸出手去,一指点在她眉心之上。神识探入的瞬间,只觉她体内厉气如蛛网般缠绕在奇经八脉之中,与她那白骨真身的根基已然交织不清。
这些厉气虽是修炼落魂阵所需,却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心性。
旁门之道,本就是取捷径而行,越是往上走,越容易被力量反噬。
落魂阵的天地厉气并非她自身之物,收得太快太多,就像是往一个池子里灌了太多水,池子撑不住,迟早要崩。
他收回手指,语气并不严厉:“你我走的是玄门正道一脉。旁门之术可学,却不可陷进去。你的万骨真解若好好修炼,未必逊色于那落魂阵。幡子交出...我先替你收着。”
白晶晶依依不舍的交出了幡子,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余尽那不容置喙的神色,最终还是垂下头去,低声道:“是。”
余尽将铜幡收入定海珠中,缓了缓语气道:“好生接引星力修炼你那本命法门。等什么时候你能稳住心性了,再碰这幡子也不迟。”
白晶晶默然点头,自去寻了一处僻静石窟打坐修行去了。
又住了几日,余尽见独角兕每日里吃的橘子果品,都是洞中小妖跋山涉水从远处采来的,一来一回少说数日。
这金兜山虽灵气充沛,却因山高水寒,少有果树愿意在此生根。
独角兕虽是妖王,平日的吃穿用度倒是简朴得很,吃食上从不挑剔。
余尽微微一笑,叫上鼍洁,二人走到洞府外不远处的一道宽阔山谷之中。
鼍洁拿着红水葫芦站在谷口,余尽将提前备好的各类果木种子一把把洒入山谷各处。
鼍洁将壬癸水精化作万点甘露从云端洒下,余尽掐动法诀,以五行相生之理催动生机。
甘露落地之后,谷中泥土翻涌,根芽破土而出,藤蔓攀援而上,树苗拔节生长,开花的开花,结果的挂果,不过片刻工夫,那原本荒芜的山谷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果园。
橘树成行,柚树连片,桃李争荣,枇杷压枝,藤蔓间挂着圆滚滚的西瓜,树荫下散着香喷喷的蜜瓜,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众牛精得讯赶来,望着那满山的蔬果,一个个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黄牛精当头冲了进去,摘了一只蜜橘塞进嘴里,眼睛登时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甜的甜的!比前山那老林子里采的还甜!”
牛精们一拥而上,摘果的摘果,扛筐的扛筐,整片果园人声鼎沸。
独角兕也被请出来观看,见了满谷的果木,连声称奇:“贤弟这手神通,当真漂亮!”
有了果园,金兜洞的日子便愈发舒坦了。
牛精们日日有鲜果可食,连带着对余尽几人愈发殷勤。
这般优哉游哉地过了数日,余尽的伤势也在日复一日的调息中好得差不多了。
参悟那顶上三花神通也提上了日程,他五气既已朝元,精气神三元已然完满,此刻要做的便是在识海之中寻到那精、气、神三元汇聚之所,他正将神识沉入体内,忽听得洞外一阵急促的蹄声。
那巡山的牛精跌跌撞撞跑进洞来,大声叫道:“大王!大王!那伙和尚来了!”
独角兕正倚在石榻上剥橘子,闻言将橘子往案上一拍,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来。
他晃了晃手臂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正要招呼洞中小妖出去布置,却见余尽已从洞外踱了进来,便问道:“贤弟来了。”
余尽明知故问:“兄长往何处去?”
独角兕哼了一声,说道:“那取经的和尚手下的猴子,此前做了不少恶事,而今路过我这山府,也当让他长长记性,顺便也为贤弟出出气!”
他说罢将手一挥,满洞牛精齐声应诺,抄兵器的抄兵器,披甲的披甲,一时之间金兜洞中妖气冲霄,蹄声震地。
第195章 八戒偷衣遭捆,青牛掠僧回洞
话说唐僧师徒离了通天河,一路向西。
此时正值冬末春初,寒风未尽,山间积雪未消,朔风扑面如刀。这一日行至一座大山之前,远望层峦叠嶂,近看古木参天,山势险峻异常。
唐僧自通天河以来连日赶路,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对几个徒弟说道:“徒弟们,为师腹中饥饿,你们何人可去寻些斋饭来?”
八戒听唐僧说要去化缘,往地上一坐道:“师父,俺老猪这腿现在还打颤哩,实在是迈不动步了。”
沙僧把降妖宝杖放在地上,抹了把汗,也道:“师父,我挑了一路行李,肩膀都压肿了,确实累得紧,需要歇歇。”
悟空见两个师弟都推脱,便道:“罢罢罢,还是俺老孙去罢。”
他掣出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将唐僧、八戒、沙僧与白龙马俱圈在其中。
那圈子金光隐隐,如一道无形之墙将众人护住。
悟空收了棒子,叮嘱道:“师父,这圈子能辟百邪,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你等千万莫要出圈,俺老孙片刻便回。”
说罢纵起筋斗云,也不知去往何地化缘了。
唐僧端坐圈中,闭目捻珠,口中诵经不止。沙僧盘腿坐在一旁,默默运功。那白龙马也乖乖伏在圈中,纹丝不动。
八戒却坐立难安,那山风挟着一阵紧似一阵,他缩着脖子,将僧袍裹了又裹。
他嘟囔道:“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待在圈子里干等着,冷风嗖嗖地往骨头里钻。俺老猪也去活动活动,看看此地有无人家,寻些饭食。”
唐僧睁开眼,皱眉道:“八戒,悟空方才再三叮咛,叫咱们莫要出圈。你又多事作甚?”
八戒哪里听得进去,嘴上敷衍道:“师父放心,俺老猪去去就回,不碍事。”
说着便三步并两步溜出了圈子,一溜烟往山林深处去了。
唐僧在后面连唤数声,他只当没听见。
八戒顶着山风走了约莫三五里,忽见前方一片竹林掩映之间,竟现出一座庄院。
那庄院青砖黛瓦,院墙整齐,大门虚掩,院内寂静无声,倒像是无人居住的空宅。
八戒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不见有人,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
院内堂屋之中空无一人,几件粗布衣裳搭在竹竿上晾着,灶台冰冷,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果是一处无人之所。
八戒哪管许多,见那衣裳厚实,便伸手扯下一件青布棉袄,胡乱套在身上。四下又搜出两件厚衣,打算拿回去给师父和沙师弟御寒。
他抱着衣裳兴冲冲地往回走,才出得院门,忽觉身上那件青布棉袄猛地一紧。
八戒猝不及防,被勒得嗷嗷直叫,一头栽倒在地。
原来那庄院本就是独角兕设下的陷阱,专候取经人上钩。那几件衣裳上附了缚人的法咒,但凡有人穿上便中其计。
便在此时,竹林四面的乱石后轰然跃出二三十头牛精,个个手持钢叉铁戟,一拥而上将八戒按住。
为首的黑牛精嘿嘿笑道:“好个肥和尚,倒省了咱们许多工夫!”
众牛精七手八脚,将他往唐僧所在之处拖去。
沙僧在圈中远远听见八戒的叫骂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许多粗犷的吆喝声,顿知不妙。
只见一堆牛精怪朝他们此处而来。
沙僧大喝一声,抡起降妖宝杖劈面便打。他这宝杖势大力沉,一杖扫去便将当头的两头牛精连人带叉打飞出去,撞在松树上当场昏厥。众牛精慌忙丢下八戒,举起兵器来战。
那些牛精虽有几分蛮力,哪里是卷帘大将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七零八落,哀嚎遍野。
正待沙僧要将八戒解救出来,忽听得一声沉喝:“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震得山林簌簌作响。众牛精如蒙大赦,呼啦一声退到两旁,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个头生独角的妖王手提钢枪走来。
沙僧知是妖王亲至,不敢托大,挥杖便朝独角兕当头劈去。
独角兕不闪不避,只将手腕一抖。那白森森的镯子脱腕飞出,在半空中轻轻一晃,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沙僧手中那柄降妖宝杖竟不听使唤,脱手飞出,被那镯子吸了进去。
沙僧失了兵器,魂飞天外,双手空空兀自摆着格挡的架势,连退数步。
众牛精趁势又围上来。沙僧赤手空拳勉力挡开几把叉戟,终究寡不敌众,被牛精们按倒在地,七手八脚地也绑了个结实。
此时那圈子里只剩下唐僧一人。
唐僧心中早已慌作一团,口中连诵佛号。
独角兕隔着那金光圈子望了唐僧一眼,咧嘴笑道:“唐长老,你两个徒弟都在我那儿做客,你一个人坐在冷风里,何苦来哉?”
唐僧被那妖王气势一冲,吓得面如土色,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却恰恰退出了圈子的残存范围。
众牛精见他一出圈,呼喝一声围上来,连推带拽也一并绑了。那白龙马见师父也被绑了,便也出了圈子,被牛精们牵了缰绳,连同行李一并押走。
独角兕一声令下,众牛精押着唐僧、八戒、沙僧三人,牵着白龙马,浩浩荡荡地回了金兜洞。
余尽听得前洞嘈杂喧闹,便起身走了过来。
只见石柱上绑着三个和尚,却不见那毛脸雷公嘴的身影。
余尽走到独角兕身边,低声问道:“兄长,怎地不见那猴子?”
独角兕正接过黄牛精递来的一碗酒,仰头饮了半碗,抹了抹嘴角,浑不在意地道:“没瞧见。方才抓人时那猴子不在,也不知是跑了还是去什么地方打耍子去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在石柱上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八戒那张哼哼唧唧的胖脸上。
八戒被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瞪,吓得登时收声。
独角兕饶有兴致地踱到八戒跟前,伸手捏了捏他那又肥又厚的耳朵,笑道:“好一头肥猪。这膘水倒是足得很,宰了给弟兄们下酒,正好给贤弟补补身子。”
此言一出,满洞牛精轰然叫好。
余尽上前一步,对独角兕道:“兄长且慢。那猴子不在,单吃他几个徒弟没什么意思。不如等那猴子寻上门来,一并拿了,再处置不迟。”
独角兕想了想,点头笑道:“贤弟说得有理。那就先留着,等猴子来了再说。”
众牛精见大王发了话,也不敢违逆,将磨刀石又搬了回去。
却说悟空驾着筋斗云,翻山越岭行了百十里,才见一户人家。
他上前敲门化了一钵热腾腾的斋饭,又飞身往回赶。这一来一回虽快,却也费了些工夫。
待他端着斋饭落回原处,却见那地上画的金圈还在,圈中却空空荡荡,师父师弟连同白龙马都无了踪影。
悟空心知不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念了个咒,召来当方土地。
那土地从地里钻出来,是个白胡子矮老头,拄着根拐杖,战战兢兢地朝悟空行礼,道:“小神拜见大圣。不知大圣唤小神何事?”
悟空问道:“土地老儿,你可知俺师父人去往何处了?”
土地告知了此处妖王抓人之事。
悟空将那一钵热腾腾的斋饭往他怀里一塞,道:“你先替俺老孙保管着,待俺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起,驾着筋斗云直往金兜洞而去。
此刻金兜洞中,余尽正与独角兕商议对策。
余尽道:“兄长不可轻敌。那猴子神通广大,力敌十万天兵,手中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寻常妖怪挨上一棒便成肉泥。兄长也需小心应对。”
独角兕笑道:“贤弟放心便是。那猴子的本事,为兄早有耳闻,确实有几分手段,不过为兄可不怕他。”
正说之间,忽听得洞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声:“洞里的泼魔听着,快把俺师父师弟放出来!若敢动他们一根寒毛,俺老孙拆了你这破洞,掘了你的老巢!”
余尽听出是悟空的声音,便要起身出去查看。
独角兕按住他的肩膀,摇头道:“贤弟身上伤势才好不久,不宜出战,且在洞中好生养着。这猴子,为兄去会会。”
说罢点起数十头牛精,提着钢枪大步出了洞府。
金兜洞外,悟空正拄着金箍棒叉腰站着。
此刻见洞门大开,火光中涌出一群牛精,当先那妖王头生独角,浑身青靛,臂上套着一只白森森的镯子,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
悟空掣出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喝道:“妖怪,你敢拿俺师父,莫不是嫌命长了?识相的快快放人,俺老孙饶你不死!”
独角兕将钢枪往地上一顿,仰头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在天庭养马的弼马温啊。你师父被我拿了,正准备洗剥干净了下锅。怎么,你这个养马的也想来分一杯羹?”
悟空平生最恨旁人叫他弼马温,一听这三个字,浑身猴毛根根倒竖,一双火眼金睛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他咬牙骂道:“好妖怪,看你孙外公今日不把你那独角拔下来当号角吹!”
他将金箍棒一抡,棒身迎风便长金光暴射,纵身便朝独角兕劈面打去。
余尽缓步走到洞口,往外望去。
他目光紧紧盯着洞外那即将交锋的两人。
独角兕,老君座下板角青牛下界,一身本事到底有兜率宫的几分真传,他今日倒想亲眼看看。
更要紧的,是那只白森森的镯子,能套尽三界法宝兵刃的金刚琢,究竟是如何发威的。
第196章 悟空失法宝,真君查天庭
悟空被“弼马温”三字激得三尸神暴跳,金箍棒抡得比平日又重了三分,劈面便朝独角兕砸去。
那棒子破风之声尖利刺耳,棒身金光暴射,映得山林间明明暗暗,仿佛半空中打了一道厉闪。
独角兕大笑一声:“来得好!”
也不闪避,手中钢枪往上一架,硬碰硬接了这一棒。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震得山石簌簌滚落,林间宿鸟惊飞而起。
悟空借反震之力一个筋斗翻上半空,心中暗惊,他这一棒含怒而发,便是寻常妖王一棒便打得筋断骨折,这厮竟只是身子微微一沉,连退都未曾退上半步。
独角兕将钢枪一抖,笑道:“就这点力气?”
悟空怒喝一声,将金箍棒使得如风车般旋转,化作漫天棒影朝独角兕罩去。
一根棒子使得神出鬼没,瞻之在前倏忽在后,棒影尚未消散人已换了三四个方位。
寻常对手遇上这般打法,眼花缭乱之下三五合便已招架不住。
可独角兕却全然不同。他稳稳立在原地,不动如山,将一柄钢枪使得大开大阖。
棒枪相交之声密如雨打芭蕉,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风倒灌、草木低伏。
他的路子与悟空截然相反,不是猴子那种快灵诡变,而是沉稳厚重如岳峙渊渟。
每一枪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看似简单的架、崩、拨、刺,却每一次都能恰恰截住金箍棒的进路。
仿佛他脚下生了根,整个人与这座金兜山融为一体,任你千般变化万般机巧,我只一枪破之。
这般打法看似笨拙,却将悟空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百十合,从洞前空地打到山腰松林,又从松林打回石坪之上。
悟空越打越心惊,这妖王的武艺不在自己之下,而且体力绵长,那柄钢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百十合下来连气都不曾喘一口。
独角兕心里也在称奇:“我自在兜率宫修行至今,平日里虽与天上神将多有切磋,却很少有今日这般酣畅,这猴子不愧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根金箍棒使得出神入化。”
打到此处,独角兕已不愿再缠斗。
他虚晃一枪,佯装力怯往后退了两步,实则暗暗将腕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抖了抖。
悟空不知是计,见他后退,大喝一声,双手抡棒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这一棒灌了十足十的力气,要将这妖王连枪带人一并砸个粉碎。
独角兕眼中精光一闪,将手腕一抖。那白森森的镯子脱腕飞出,在半空中嗡然一震。只见一道白森森的光圈骤然扩散开来。
悟空只觉手中金箍棒猛然一震,一股莫大的吸力从那光圈中涌出,将他十指震得发麻。他不肯松手,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棒身,可那股吸力委实太过霸道,
只听“嗖”的一声,金箍棒脱手飞出,被那圈子吸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悟空失了金箍棒,战力登时去了大半,心中虽不甘,却知赤手空拳万万斗不过这妖王。他虚晃一拳逼退独角兕半步,翻身一个筋斗纵上半空,厉声喝道:“泼魔,还俺老孙的棒子来!”
独角兕将那镯子往腕上一套,哈哈大笑:“你那哭丧棒暂且寄在我这。你若要,自来取便是!”
悟空恨得咬牙切齿,却没了棒子也只能干瞪眼。
他大喝一声:“你给老孙等着!”翻身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不知往何处去了。
独角兕也不追赶,领着众牛精浩浩荡荡回了洞中。
满洞牛精兴高采烈,黄牛精捧着酒壶颠颠地迎上来,叫道:“大王神威!那猴子没了棒子,连打也不敢打了!”
独角兕将钢枪往石壁上一靠,大步走到石案前坐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方才笑道:“那猴子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可惜碰上了我这圈子。”
余尽踱了出来,方才那一战他看得分明。
独角兕的武艺确实沉厚扎实,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那只镯子。
他拱手称赞道:“兄长武艺高强,那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兄长竟能硬碰硬与他斗上百十合,小弟佩服。”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独角兕腕上那只白森森的镯子上,“不过兄长那圈子才是真正的厉害,万钧金箍棒竟被说套便套了。不知此宝是何来历?”
独角兕被他夸得浑身舒坦,可一听问到那镯子的来历,面色便微微一僵。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含混道:“这圈子乃是锟钢抟炼的,还丹点成,水火不侵,能套诸般兵器罢了。说是什么来历,不过是早年偶然得来的,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余尽心中雪亮,嘴上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往下说:“这等宝贝放在三界之中也是数得上的了。兄长说偶然得来,这般机缘,倒是叫我羡慕得很。”
他话锋一转,又道,“那猴子今日在兄长手下吃了这般大亏,想必要去搬救兵。不知兄长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独角兕将酒碗往案上一顿,道:“怕他怎地?他便是把天庭搬来,也破不得我这圈子。”
余尽见他这般笃定,也笑了笑,不再多问。当下洞中又是一番宴饮,众牛精划拳斗酒,吵吵嚷嚷闹到深夜方才散去。
却说悟空失了金箍棒,便驾着筋斗云一路往南天门而去。
他自龙宫得棒以来,纵横三界数百年,向来是棒不离手手不离棒,今日被那独角兕把金箍棒给套了去,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一面飞一面心中窝火,又想到那妖王一口一个“弼马温”叫得顺溜,分明天上相识方知此号,更是认定了这妖怪必定是天庭下凡的。
到得南天门,广目天王正轮值当守,远远瞧见悟空驾云而来,便迎上前去。
悟空也不与他寒暄,径直说要见玉帝。广目天王知他性子,也不多问,便引人通报,将他引入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见悟空进殿也不叩头,只唱了个喏便枪腰站着,倒也不恼,只问道:“悟空,你不在下界保唐僧取经,又来天庭作甚?”
悟空道:“陛下,俺老孙保师父西行,路经金兜山金兜洞,遇着个妖怪,头生独角,自称独角兕大王。那妖怪见俺老孙便叫‘弼马温’,俺老孙在天庭做官的名号,下界妖怪如何知晓?定是天上的仙神下界为妖!俺老孙与他斗了百十合,他本事不济,却凭一只圈子套走了俺的金箍棒。俺老孙失了兵器,特来请陛下彻查天庭,看是哪位天神私自下凡。”
玉帝听罢,微微颔首,当下便传了可韩丈人真君上殿,命他彻查天庭一切仙神官吏,看是否有思凡下界者。
可韩丈人真君领了旨意,便带了两个司簿仙吏,挨着天庭神仙名录逐一核查去了。
先查四天门,次查三微垣,三微垣中大小群真一个不少;又查了斗部雷部,斗部雷部亦无缺员;复往三十三天逐一查去,查了半日,连一个擅离职守的也无。
可韩丈人真君回来复旨,道:“启禀陛下,已彻查天庭各处,自四天门至三十三天,所有仙神官吏皆在,并无私自下凡者。”
悟空听了,急得抓耳挠腮,连声道:“怎会没有?那妖怪明明认得俺老孙的官职!”
玉帝见他这般模样,便道:“悟空不必焦躁。既查明天庭无神下界,朕另派天将助你降妖便是。”
当即便传旨,命托塔天王李靖为帅,率三太子哪吒、巨灵神并十万天兵,下界助悟空降妖。
李靖接了旨意,自去点兵不提。悟空见玉帝已派了兵,也不再多言,唱了个喏便出了凌霄殿,自去与李靖会合。
此刻金兜洞中,宴席已散了大半。牛精们喝得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靠在石壁根打呼噜。
独角兕倚在石榻上,一手拈着山橘往嘴里送,橘皮随手扔在案上。
他今日套了金箍棒,心情大好,酒也比平日多饮了几碗,眼底泛着几分醉意。
余尽坐在下首石案边,自斟自饮。他又劝了几碗酒,借着方才大战的由头与独角兕多扯了几句,从武艺扯到兵器,从兵器扯到法宝,七拐八绕地又将话头引向了那只镯子。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独角兕腕上,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赞叹:“兄长今日与那猴子大战百十合,武艺自是不消说了。可真正叫他吃瘪的,还是这圈子。当年小弟在号山与那猴子交手,他那棒子势大力沉,砸得人浑身发麻。若当时有兄长这般法宝,何至于那般狼狈。”
他顿了顿,似是斟酌着开口,“恕小弟冒昧,这般宝贝,小弟从未见过,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独角兕剥橘子的手停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余尽,余尽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流露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独角兕犹豫了片刻,这圈子他从兜率宫带下来,从不轻易示人,更不用说借出去。
可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自己拜过把子的兄弟,何况他伤势未愈,便是拿着圈子看上一看,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独角兕将那镯子从腕上褪了下来,往余尽面前一递,嘴里却不忘叮嘱:“看看便看看吧。不过贤弟得快些,这圈子认主,旁人拿着久了要生变故。”
余尽双手接过金刚琢,只觉入手冰凉,那白森森的环身不知是何种金铁所铸,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环身之上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柔的光华,那光华不刺眼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厚重之感。
他细细感应了一番,心中陡然一震,这镯子通体上下竟隐隐透着一股功德之力,那功德之深厚,远超他想象。
他自己脑后的功德金轮也是积了不少功德而成,而眼下这镯子上缠绕的功德,与自己那金轮相比就如同汪洋大海与一瓢之饮的差别,不知经过了多少劫的积累方才成就此宝。
他心中暗道:“果然是老君之物。”
老君乃道祖化身,历万劫而不灭,这镯子跟随他身边无数岁月,所沾功德岂是寻常法宝可比?能在三界之中套尽一切兵器法宝,靠的绝非只是材质与炼法,更是这份万劫功德。
功德加身,万法辟易,诸兵束手。功德不够的法宝见了它,自然只能乖乖被收。
独角兕见他拿着镯子沉吟不语,便伸手将镯子拿了过来套回腕上,动作颇有些急切,嘴上却笑道:“看够了罢?一只圈子罢了,也没什么稀奇。”
余尽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见洞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个小牛精来,神色慌张,蹄子跑得劈啪作响。
一进洞便扑倒在地,扯着嗓子叫道:“大王!不好了!天上乌云蔽日,来了好多天兵天将,将咱们山头团团围住了!”
第197章 哪吒逞勇失众宝,余尽借阵参大道
独角兕提着钢枪大步流星出了洞府,满洞牛精呼啦啦跟在后面,余尽也随着众妖走到洞口外观战。
金兜洞外,天上地下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但见那半空之中乌云滚滚,云层之中旌旗招展,甲光向日,一排排天兵执戟而立,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云头之上,托塔天王李靖端坐中军云台,手托宝塔,身后帅旗上书斗大一个“李”字。
三太子哪吒脚踏风火轮立于左首,乾坤圈悬于臂上,混天绫飘飘扬扬,火尖枪斜指地面,英气逼人。
巨灵神拄着宣花大斧立于右首,面沉似水。再往后,天兵层层列列一眼望不到头,气象惊人。
金兜山四周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那网以金光织成,网眼之间隐隐有符咒流转,从九天之上直垂到地,将方圆百里罩得严严实实。
余尽目光扫过那天罗地网,面不改色。
鼍洁凑到他身边,望着天上那黑压压的天兵,喉咙里咕噜一声,压低声音道:“师父,这阵仗也忒大了些,咱们在通天河见着的那一回也没这般阵势。”
余尽淡淡道:“怕什么。又不是来拿你的。”
鼍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李靖将令旗一挥,道:“哪吒先行出战,探探那妖怪虚实。”
悟空在旁连忙叮嘱道:“三太子,那妖怪的镯子能套兵器。俺老孙的金箍棒便是被他那圈子套了去的,你可莫要让法宝离身太远,千万小心!”
哪吒笑道:“大圣放心便是。一只镯子有什么好怕?我这乾坤圈也是圈,他那镯子也是圈,正好看看哪个圈更硬些!且待我下去拿他,替你讨回棒子。”
说罢脚下风火轮火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火红流星,从云头直坠而下。
独角兕正拄着钢枪等在洞前,见哪吒落下,一双精光四射的圆眼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咧嘴一笑:“我认得你。你乃托塔天王李靖的三儿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倒有几分神通本事,只是,你敌不过我,还是回去吧。”
哪吒被他说得一愣。这妖怪居然认得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封号来历?他在脑中过了一圈,却认不出这妖王是谁。
但他哪是个肯服输的性子,当即将火尖枪一抖,枪尖指着独角兕喝道:“既知我名,还不早早放了唐僧师徒,随我上天庭领罪!”
独角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神情竟有几分无奈。
哪吒也不敢怠慢,率先发难。
他脚下一蹬,风火轮呼地喷出两道烈焰,整个人化作一道火虹朝独角兕冲去,手中火尖枪抖出漫天枪影,枪尖破风之间带起嗤嗤火光,如千百条火蛇同时噬向对手。
这一招“快、狠、准,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寻常妖王一个照面便要被扎出十几个窟窿。
独角兕仍不闪避,将腕上金刚琢往前一送。
那白森森的镯子脱腕飞出,在半空中嗡然轻响,一道白森森的光圈骤然扩散开来。
哪吒只觉手中火尖枪猛然一震,火尖枪脱手飞出,便被圈子吸了进去。
哪吒失了枪,心中方觉不妙,刚要抽身后退,那圈子反而又扩大了一圈。
他臂上的乾坤圈猛烈颤动,竟从他臂上自行弹起,也“嗖”的一声被吸了进去,紧接着脚下的风火轮化作两道银光脱脚而去。
混天绫本已展开准备护主,红光方才亮起,被那光圈一罩,便也飘了过去。
不过眨眼之间,三坛海会大神威风凛凛的一身披挂法宝,被收了个干干净净。
哪吒赤手空拳站在地上,脚下没了轮子,臂上没了绫子,两手空空。
悟空在云头看得分明,叫了声“不好”,一个筋斗翻将下来,一把拽住哪吒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又纵身翻回云上。
哪吒被拽回云上才回过神来,满面的羞恼。
悟空叹道:“早提醒于你,小心那妖怪的镯子。你怎地不听?”
哪吒咬牙切齿道:“那镯子...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乾坤圈怎地被他一照面便套了去?连风火轮都不听使唤了!”
李靖见儿子浑身法宝被收了个精光,也是面色骤变。
他当机立断,将令旗一挥,命天兵天将降下天罗地网将金兜山团团围住,却不下令进攻,只围不打。
独角兕在洞前叉着腰朝天上扫了一圈,见众神只围着不动手,自觉没趣,便招呼牛精们回了洞中。
满洞牛精欢天喜地,围在独角兕身边连声叫道大王威武!那三太子在天庭何等威风,到了大王面前也只是一圈子的事,连裤腰带都被大王收了!
独角兕将钢枪靠回壁边,面上也忍不住浮起得色。
余尽、朝独角兕拱手笑道:“兄长的圈子当真是三界至宝。李靖那三儿子一身法宝——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火尖枪,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竟被兄长一镯子全端了。这般手段,便是如来亲至,怕也要头疼三分。”
他这话倒不是虚夸,哪吒那些法宝件件不凡,那乾坤圈乃是乾元山金光洞镇洞之宝,混天绫能翻江倒海。今日还没施展开便被收了。
独角兕被他说得浑身舒坦,命众牛精将收来的诸多法宝兵器,金箍棒、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连同先前收的沙僧禅杖,一并堆到后洞一处石窟之中,又安排了几头牛精看守。
他吩咐完了,打个哈欠,自去石榻上歇息去了。
余尽待他走后,便起身往那存放法宝的石窟走去。
看守的牛精知他是二大王,也不阻拦,只叮嘱了句“二大王莫要将法宝带出洞去”便放他进去了。
石窟中宝光交织,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金箍棒斜靠在石壁上,金光内敛;火尖枪横在石案上,枪尖兀自透着一层淡红毫光;风火轮安静地躺在角落,轮身之上繁复的符文若隐若现;乾坤圈、混天绫、降妖宝杖各占一处,散发着或金或银或红的光芒。
这些法宝都是三界有名的重宝,被金刚琢强行压制之后,器灵尽数沉寂,宝光内敛不发,只是最底层的神光仍在缓缓流淌。
这些神光正是法宝本身蕴含的法则之力,金箍棒的如意随形、乾坤圈的阴阳造化、风火轮的风火法则、混天绫的柔韧刚猛。
若在寻常时,这些法则之力运转如飞,根本无从细观。而此刻器灵沉寂,只余法则之光缓缓流转,恰恰是最好的观摩时机。
余尽伸手去拿那乾坤圈,指尖还未碰到圈身,那法宝便自发亮起一道金光,将他的手指弹开了半寸。
器灵虽被压制,本能犹在。他又试了试火尖枪,皆是如此。
余尽心中了然。他取出落魂幡取出插在石窟中央,幡面迎风而展,他掐动法诀,将幡中天地厉气引出,绕室盘旋。
那厉气阴冷森寒,所过之处连石窟四壁都凝了一层薄霜,朝着那些法宝缓缓逼去。
法宝感应到厉气逼近,纷纷自发亮起各色宝光,金光、银光、红光、青光交织一处,将厉气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门外几个看守的牛精被那厉气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躲到甬道尽头,探出半个牛头往里面张望。
余尽头也不回,只道了句:“走远些,莫要靠近。”
牛精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独角兕正在前洞石榻上打盹,被那股阴冷气息惊醒,眉头一皱便起身往后洞走来。
到得石窟门外,往里探了一眼,只见自家贤弟正催动着落魂幡放出滚滚天地厉气,与一窟的法宝神光互相攻伐,场面阴气森森,阴风惨惨,地上结了一层半指厚的黑霜。
独角兕心道:“这家伙不是修炼火道的吗,怎么搞出来这么阴气森森的场景?”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不好打扰,便转身自去了。
片刻之后,白晶晶从洞外走了进来。她本来在隔壁石窟打坐,感受到厉气波动便循着气息寻来了。
一进门便见余尽将那落魂幡催得黑芒滚滚,往那些法宝神光上不要钱似的泼洒,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那幡中的天地厉气是她在通天河之后发了狠才收聚起来的,每一缕都来之不易,如今被余尽这般挥霍,不由得心疼起来。
白晶晶也不说话,只是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公子,让我来吧。”余尽看了她一眼,将幡子交了过去。
白晶晶接过落魂幡,幡面在她手中轻轻一抖,那原本滚滚如潮的厉气登时变得细如丝线,精准地分作数股,朝着那些法宝缠了过去。
那厉气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法宝神光虽有抵抗,却比方才小了太多。
余尽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言,便借着那些被厉气压制的神光细细感应法宝内部的法则运转与炼制脉络。
这些法宝皆是三界顶尖的炼器之作,每一件都蕴含着炼制者对大道法则的理解与独特的炼器手法。
余尽以神识剖析着这些法则的运转方式与符文的篆刻之法,与自己从前所学一一印证。
他便这般沉浸在炼器与法则的参悟之中,浑然不知外面过了几时。
白晶晶在他身旁摇幡辅佐,见他全神贯注,便也安安静静,不去扰他。
天上众神布下天罗地网,将金兜山围得水泄不通。
李靖端坐中军云台,面沉似水。他此番出征本是应玉帝之命助悟空降妖,不曾想自己最得意的儿子一出马便丢了所有法宝,连带着还折了天庭的威风。
他盯着下方那金兜洞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那妖怪的镯子专收兵器法宝,想来那圈子克的是金铁之物。”
“既然金铁之物会被收走,水火无形,那圈子未必能收。不如请火部、水部星君下凡相助,水火夹攻,或许能破这妖怪。”
悟空也是若有所思道:“有道理!那俺老孙这就去天庭走一遭。”
说罢便要纵筋斗云,李靖连忙叫住他,道:“大圣且慢。我这里有表文一道,你一并带去呈与玉帝,请旨调兵。上次天庭彻查,此番调动部曲也需合规矩方可。”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绫封好的表文递与悟空。
悟空接过表文往怀中一揣,纵起筋斗云直往南天门去了。
第198章 水火亦无功,窃宝露踪迹
悟空怀揣李靖表文,一路筋斗云不停,直入南天门,至凌霄殿呈与玉帝。
玉帝览罢表文,便传火部火德星君罗宣、水部水德星君鲁雄,率各自部曲随悟空下界降妖。
火德星君罗宣领了旨意,点起本部火官,携飞烟剑、万里起云烟、万鸦壶三件火宝,驾起火云当先而行。
但见他赤发如火,面如赤枣,座下一匹赤烟驹,四蹄踏火而行。
身后跟着百余名火部神将,个个手持火器,气象惊人。
水德星君鲁雄生得面如冠玉,三绺长髯,身披玄色法袍,袍上水纹流转,手托白玉神盂,盂中隐隐有波涛之声,引着水部众神驾云跟随。
两位星君到了金兜山上空,李靖率众相迎。
悟空急道:“二位星君既到,便快快施法,莫要耽搁!”
罗宣笑道:“大圣莫急,且看贫道手段。”
当下将座下赤烟驹一提,飞出阵前,往下方便是金兜洞。
罗宣也不多言,将飞烟剑往空中一祭,那剑化作三千道赤红火光,如飞蝗骤雨般朝金兜洞攒射而去。
又将万里起云烟一晃,半空中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密如骤雨。
再将万鸦壶往外一倾,壶中飞出万只火鸦,个个振翅高鸣,遍空通红,火光烛天。
万鸦齐飞,口喷烈焰,火龙吞吐浓烟,千方共黑,万山林木为之焦枯。
金兜山上空的云层被烧得通红,仿佛天都被烧穿了一个窟窿。满山走兽飞禽四散奔逃,连山石都被烤得噼啪作响。
独角兕正斜卧在石榻上休息,忽觉洞外红光大盛,热浪透过石壁灌入洞中,连呼吸都觉灼热了几分。
他提起钢枪大步出了洞府。
抬头一看,满天的火鸦剑光呼啸而下,山洞前的木栅栏已被烤得冒起青烟。
他也不言语,只将腕上金刚琢往空中一抛。
那白森森的镯子迎风便涨,化作一道白森森的光圈悬在半空。
只见光圈之中嗡然一震,天上的火鸦、剑光、赤烟、火雨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般,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在同一时刻被吸向那光圈。
火鸦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火雨倒卷而上,飞烟剑与万里起云烟更是直接脱了罗宣的控制,连同那只万鸦壶一起被圈子吸了个干净。
漫天火海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只剩几缕残烟在日光下缓缓消散。
罗宣手中只剩下一面空空如也的火部令旗,他低头看了看旗杆,又看了看下方那妖王,一张赤脸红白不定,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空旗杆往背上一插,转身回了阵中。
独角兕收了火部诸宝,也不追击,只朝天上扫了一眼,嘴角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转身回了洞中。
满洞牛精又是一阵欢呼,黄牛精扯着嗓子叫道:“大王威武!”
天庭阵中一片死寂。
李靖面色凝重,捋须不语。
水德星君鲁雄见火德失利,也不多话,只将手中白玉神盂往下一倾。那盂中装了半条黄河的水量,这一倾之下,一道水柱如天河倒泻般朝金兜洞灌去。
趁着独角兕还在洞中未出,水柱已涌入洞口,沿着甬道往深处灌去。
洞中众牛精正自围着独角兕庆祝胜利,忽听得轰隆水声,还未反应过来,洪水已涌入洞中。
那水势又急又猛,顷刻便漫过了小腿。
几个小牛精站立不稳被水冲倒,连滚带爬地往高处逃。
黄牛精惊叫道:“大王!发水了!”
独角兕眉头一皱,正要祭出金刚琢,却又迟疑了片刻。
他这镯子确实能收法宝神兵,可眼前这水却是凡水,那白玉盂虽是法宝,盂中之水却不过是寻常黄河水,金刚琢不屑于收这等凡物。
余尽站在石榻边,水已漫过脚踝。
他神色不变,只对身旁的鼍洁道:“去。”
鼍洁早已跃跃欲试,闻言将腰间红水葫芦往手中一托,运起神通。
那葫芦通体泛起淡淡青光,葫芦口生出一道漩涡,涌入洞中的洪水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住了一般,不再四处漫流,而是打着旋地被葫芦吸了进去。
他边吸边往前洞走去,所过之处洪水倒卷而入,不多时便将满洞洪水吸得干干净净,连地面都干了。
洞中牛精们纷纷从高处跳下来,拍着身上水渍,连声称奇。
独角兕看得连连点头,大笑说道:“好本事!贤弟身边的人倒是个顶个的能干。”
他夸完便提起钢枪怒气冲冲地出了洞府。
鲁雄正在云头继续放水,白玉盂中水势不减,化作一道水龙直冲洞口。忽见那妖王出了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往腕上一抹,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那白玉盂连同盂中尚未倾尽的黄河水,一并被圈子吸了进去。
鲁雄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阵无语,也转身回了阵中。
李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众仙神交头接耳,却谁也想不出破那镯子的法子。
独角兕将新收的水火法宝一并丢到后洞石窟之中,与先前收来的金箍棒、火尖枪、风火轮等堆在一处。
石窟之中宝光交织,火焰与水光交相辉映。
余尽踱进石窟,看着那满室宝光,又看了看那些法宝之下躺着的火部令旗与水部神盂,不禁赞叹了一声。
独角兕便问他那厉气之事,“贤弟,你此番弄出这般阵仗,勾动如此多天地厉气,黑芒缠室,阴风透骨,这可不似我道家正法所为。你修的到底是哪一门的术法?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只管说与为兄听。”
余尽回道:“兄长多虑了。这厉气虽属阴煞,却只是小弟手中一套祖传阵法的引子,平日也不动用。此番见这些法宝神异,器灵沉寂之后法则外显,正是难得的观摩之机,故此才借厉气略作压制,想学些炼器的门道罢了?”
说着从定海珠中将那一堆十绝阵阵旗,还有此前攒下的星辰砂、深海玄铁、太阳铁、月魄石等灵材一并取了出来,铺了大半。
独角兕拿起一面阵旗翻看了两眼,见他确实是在研究炼器,便点头道:“贤弟既是为修行,那便安心在此参悟。外面的事有兄在,不论谁来了都不碍事。”
余尽道了声谢,待独角兕走后,便将火部与水部的法宝一一取来细看。他本就修有上清法力,与火部法宝天然契合,法宝对他并不排斥。
他一边参悟一边不断修改自己的十绝阵旗。
那些阵旗本是以星辰砂为基炼制的,与烈焰阵、红水阵、落魂阵等阵图一一对应。
如今又有了诸多法宝作为参照,更让他心中生出无数想法。
十余面阵旗并排铺在石案上,宝光交织映得石窟四壁五彩斑斓,仿佛一处小型的炼器工坊。
而洞外天上,众神又商议了半晌,仍是无计可施。
哪吒忽然推了推悟空,道:“大圣,你当年在天庭当差时,最擅长的不就是偷鸡摸狗?何不趁那妖怪不备,潜入洞中将咱们的兵器法宝偷出来?没了那镯子,那妖怪不过是一头蛮牛罢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拿他不下?”
李靖也觉得此计可行,道:“大圣变化神通三界无双,潜入洞中应当不难。若能盗回法宝,此战可定。”
悟空被这话搔到了痒处,当即笑道:“这等勾当,俺老孙最是熟稔。你们且在云上候着,俺老孙去去就回。”
将身一摇,化作一只牛虻,振翅往金兜洞飞去。
他穿廊过洞,先在后洞一处偏僻石窟中找到了唐僧三人。
三人被绑在石柱上,八戒正哼哼唧唧地抱怨肚子饿,沙僧闭口不言,唐僧则低眉诵经。
悟空飞到唐僧耳边低声道:“师父莫慌,俺老孙来探探路,等寻着法子便救你们出去。”
唐僧微微点头。悟空又叮咛了几句,便振翅飞出了石窟,往更深处飞去。
他一路飞过好几重甬道,忽见前方宝光冲天,将甬道尽头的石门映得五彩斑斓。
悟空心中一喜,径直飞了进去。入目所见,满室法宝堆积如山,而他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石壁上的金箍棒。
他心头一热,险些现了原形,好不容易才压住心神,正要飞过去取棒,忽见石案旁还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黑白道袍,面前铺了一桌子的阵旗与灵材,正全神贯注地篆刻着一面烈焰阵旗。
“烈火道人。他怎会在此处?!”
悟空气息登时一乱,虽是牛虻之身极微,体内法力不由自主地向外泄了一丝。
便在那一瞬间,余尽感应到一缕极微弱又极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不远处的宝光之中透出。
他心中已了然:“那猴子果然来了。”
余尽面上若无其事地继续篆刻阵旗,悟空见他未动,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再去碰那金箍棒,悄悄退了出去。
他又飞回前洞,四下搜寻那白森森的镯子。
寻了半晌,终于在一间宽敞的石室中找到了独角兕。
那妖王正斜卧在石榻上打盹,左手搭在肚皮上,右手腕上套着那只白森森的镯子。
悟空暗喜,正要悄悄飞过去,却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余尽袖袍飘飘地走进石室,叫醒了独角兕,口中说道:“兄长,外面那些仙神多半是被兄长的圈子吓破了胆,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独角兕睁开眼正要答话,余尽目光忽然一凝,朝独角兕耳侧虚空处连拍数掌。
他虽未动用法力,但那掌风又快又急,将悟空所化牛虻逼得左飞右撞。
悟空被打得晕头转向,知道已被识破,就地一滚现了原形,金箍棒不在手,只能赤手空拳地立在当场。
独角兕霍然起身,一把抓过靠在壁边的钢枪,怒道:“好个猴子,你倒送上门来了!”
悟空却不看他,只盯着余尽,咬牙道:“烈火道人,你怎地在此处?”
余尽负手而立,不紧不慢道:“拜大圣所赐,请了观音以业火烧我,将我烧得重伤濒死,若非遇上我这兄长好心搭救,此刻早已死在山野之中了。如今大圣连兵器都没了,拿什么再欺我?”
独角兕将钢枪往地上一顿,喝道:“贤弟少与他废话!这猴子偷偷摸摸潜入我洞府,非奸即盗,今日正好送上门来,一并拿下!”
说话间手中钢枪已朝悟空当胸搠来。
悟空连忙闪身避过,拔下一把猴毛放在嘴边一吹,化作三四十个分身,满洞乱窜。
他虽无金箍棒,肉身也有神通,真身混在分身之中朝独角兕扑去。
余尽将手一翻,一道太阳真火化作火环朝四面八方横推而出。
那火环过处,猴毛分身纷纷化作飞灰,满洞的猴子霎时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真身赤条条地站在当场。
悟空被那真火余波扫中,毛脸熏得焦黑,情知今日在这洞中讨不了好,将身一扭,一头扎进地里钻入地底不见了踪影。
独角兕哈哈大笑,连声夸道:“贤弟这真火当真厉害!”
余尽也不自傲,只拱手道:“兄长过誉了。小弟这点微末道行,离着兄长还差了许多。”
两人又说了几句,余尽便告辞回了后洞石窟,继续炼制阵旗。
悟空钻出地面,驾云逃回天上。
众仙神见他浑身猴毛被烧得焦黑斑驳,一个个忍俊不禁。
李靖强板着脸问洞中情形如何。
悟空只说那妖王警觉,镯子片刻不离身,无从下手。
他只字未提烈火道人在洞中之事,若说出来,这满天神佛怕是要忌惮几分,不愿再出力。
众神商议之下,便让悟空再往天庭,请玉帝派遣更多援兵。
第199章 斗部雷部布天阵,一道一牛战天神
悟空驾起筋斗云,二次上了天庭。
这一回他直入凌霄宝殿,见了玉帝便将下界战况一五一十道来,说那妖王的圈子专收兵器法宝,水火不侵。
玉帝听罢,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阶下太白金星出列奏道:“陛下,老臣有一策。斗部日前参悟出一套小周天阵法,以二十八宿接引星力,威力非凡。若遣斗部二十八宿并雷部天君一同下界,携阵法相助大圣,或可克那妖怪。”
玉帝沉吟片刻,点头准奏。
当下便传旨斗部二十八宿与雷部十天君,随悟空下界降妖。
二十八宿星君接了法旨,各自点起本部星官,驾起星光祥云,浩浩荡荡往金兜山而来。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等东方七宿在前,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等北方七宿紧随其后。
其余西方南方诸宿各执法宝,星光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成了淡银色。
雷部十天君押后,各持雷部法器,雷霆隐于云中,闷响不绝。
这一番气象,比前两次又壮观了许多。
众神到了金兜山上空,李靖率先前诸将迎上。
李靖将前番交战情形简略说了,又再三叮嘱那妖王的圈子厉害,切要守好各自法宝。
角木蛟笑道:“李天王放心。我等此番携小周天阵法而来,二十八宿星力勾连,那圈子便是能收一两件,也收不尽满天星斗。”
雷部天君也不甘示弱,说他们雷部也有阵法相助,那妖怪便是三头六臂也难抵挡。
李靖虽有隐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下令天兵擂鼓助阵。
二十八宿星君各自散开,依周天方位站定,掏出各自阵旗,摆开小周天阵法。
东方七宿星光相连,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青色星桥。
其余三象也各自结阵,星力互相勾连,四象又合于中央,隐隐化作一座覆盖数十里的大阵。
雷部十天君也在云头布下雷阵,各持雷鼓雷旗,只待令下便引天雷轰下。
一时间云层之中星光与雷光交织,神威煌煌,之前连败两阵的低落士气为之一振。
却说金兜洞中,余尽正在后洞石窟中专心改良他的天罡地煞阵旗。
地上铺着数十面大小阵旗,有的以星辰砂为底,有的掺了深海玄铁,有的熔了太阳铁与月魄石,各色宝光交织。
他这段时间借着独角兕收来的诸多法宝,从金箍棒的如意随形到乾坤圈的阴阳造化,从飞烟剑的火焰法则到白玉盂的水行之力,一一参悟印证,对炼器之道的理解比从前不知深了多少。
此刻他以六丁神火重新炼过的天罡地煞阵旗排了一排,旗面上的符文比从前繁复了数倍,隐隐有星辰轨迹在符文间流转。
忽听得洞外鼓声大震,震得整座洞府都在微微抖动,他将阵旗往定海珠中一收,快步往前洞走去。
独角兕正将被子往脸上一蒙,被那鼓声吵得翻来覆去,索性翻身坐起,满脸烦躁。
见余尽来了,便将钢枪一把抓在手中,道:“贤弟来得正好,一同出去看看那猴子又请了什么救兵来。”
两人便引着一众牛精出得洞外,抬头一看,半边天是星光,半边天是雷云,二十八宿星君各执法宝立于星阵之中,雷部十天君立于雷云之上,整座金兜山被罩得严严实实。
独角兕将钢枪往地上一顿,仰头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斗部雷部的神仙!我在自家洞中好生睡觉,你们倒来吵人清梦,平白惹人厌烦!”
李靖手托宝塔立于云头,朗声道:“妖怪,天兵到此,还不束手就擒!”
独角兕哈哈大笑,指着天上众神道:“就凭你们?前两番来的人也不少,结果如何?你们倒是新鲜,又来送我宝贝。”
李靖不再与他废话,将令旗一挥。
二十八宿齐齐催动阵法,小周天阵中星力汇聚,化作无数星光刀兵从天而降,星剑、星枪、星斧、星戟,遮天蔽日,如暴雨般朝金兜洞倾泻而下。
雷部天君也同时发难,擂动雷鼓,漫天九天神雷轰轰而下,雷光撕裂云层,声势震天。
独角兕正要祭出金刚琢,却忽然被余尽伸手拦住。
余尽道:“兄长连番激战,不若稍歇片刻。小弟近来参悟兄长收来的这些法宝,恰好略有所得,手痒得很。此番便让小弟来试试这些仙神的神通如何?”
独角兕愣了一下,迟疑道:“贤弟,这些可是斗部二十八宿加雷部十天君,不是寻常天兵天将。你伤才好了没几日...”
余尽笑道:“兄长放心。若小弟撑不住,兄长再出手解围便是。”
独角兕也想见识一下这结拜兄弟的真正本事,便退后一步,将钢枪拄在地上,道:“好,且看贤弟神通。”
余尽便将袖袍一挥,定海珠中飞出数十面阵旗,十绝阵阵旗与天罡地煞阵旗迎风便长,落在金兜洞前方,布成一片阵势。
他以太极阵的阴阳两仪变化为枢纽,将十绝阵与天罡地煞阵勾连一处,两套阵法以太极图式运转,在洞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光幕。
漫天星力刀兵倾泻而下,撞入那漩涡光幕之中,竟被天罡地煞阵旗接引牵引,沿着阵势的轨迹缓缓流转,无法穿透。
九天神雷轰入十绝阵中,被阵中阴阳二气裹挟,雷霆之力在阵中翻滚冲撞,却始终破不开那层无形屏障。
余尽立于阵眼之中,周身衣袍被阵中神力吹得猎猎作响,面上却神色从容。
他并不十硬抗,而是以太极阵的引导变化让星力与雷霆互相消耗,星力被牵引去对抗雷霆,雷霆被引导去冲击星力,两股磅礴之力在阵中互相抵消,自己则只需维持阵法运转即可。
天上众神见下方那妖王竟不使圈子,反而摆开了阵法,一时也有些错愕。
李靖皱起眉头,只见下方各色神光交织如海,星光、雷光、阵光混杂一处,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在阵中操控,却看不清是何人。
他当即下令:“众位星君勿要迟疑,全力施为,莫要留手!”
二十八宿与雷部天君虽觉下方阵法精妙,却也知主将有令不得不从,各自将法力催到极致。
星力如海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下,雷霆更是震得山石崩裂、林木倒折。
余尽的额头上微微沁出细汗,同时应对二十八宿的星力与雷部天君的天雷,阵法运转的负荷越来越大,天罡地煞阵旗开始微微颤抖,十绝阵旗上的符文也明灭不定。
独角兕在后方看得真切,见余尽身形虽仍未动,旗面的光芒却不复方才那般稳定,知他已快到了极限。
便大步走上前来,说道:“贤弟神通当真不弱,若是我要挡住这些仙神也需要费点功夫,且看为兄吧。”
余尽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坚持不住了,回道:“小弟献丑了,劳烦兄长,请。”
独角兕哈哈一笑:“贤弟莫说这话,你这阵法能抗住如此多天神,这三界之中也是凤毛麟角了。”
说罢将腕上金刚琢往空中一展。
那圈子迎风便涨,一道白森森的光圈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白色光环悬于半空,猛烈的吸力扫向整片天空。
雷鼓、雷凿、星宝、阵旗,不管是什么,只要沾着法宝二字,一概被吸力攫住。
二十八宿正自加大法力输出,自古星上接引星力,忽觉手中星宝猛然一震,朝下方圈子而去。
众人拼命催动法力想要稳住,却哪里稳得住?
一面面阵旗脱手被吸入光圈之中。
雷部天君的雷鼓雷旗更是不堪,片刻之间便被收了个干净。
方才还煌煌赫赫的星海雷云,眨眼间便天朗气清,只余几缕残云在日光下缓缓消散。
那些星君与天君见自家辛苦炼制的法宝阵旗被收走,眼睛都红了,且不说这些本命星宝,那小周天阵旗是他们才刚刚炼制不久,尚未能建功便被这般收走,且不说回去如何交差,便是自家脸面也无光。
也不知是谁喝了一声“下去拿他本体”,众星君天君也顾不得许多,齐齐纵身从云头跃下,朝着独角兕扑去。
独角兕刚收了漫天法宝正自得意,忽见一群神仙红着眼睛朝他扑来,一个个虽赤手空拳却气势汹汹,登时也吓了一跳,这圈子再厉害也只能收法宝,收不得大活人。
心中大呼不妙,而后毫不犹豫拔腿便往洞中跑,口中叫道:“疯了疯了!”
余尽一把拉住他的臂膀,笑道:“仗还未打完,兄长何故要走?”
独角兕急道:“贤弟你没看见?这些神仙法宝被收,这是要拼命了!且先带着小牛们回去洞中避他一避,再行计较。”
余尽将他放开,安抚道:“这些神仙没了法宝,便不足为惧,兄长且再看小弟神通。”
说罢将身一纵,朝那扑来的众仙神迎了上去。
烈火道人的身影出现在众神面前,赤红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二十八宿皆是齐齐一怔,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雷部天君中也狐疑的看着这道人。
那些星君天君们目光交错,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有人嘴角微微一抽。
电光石火之间,彼此心中都明白了七八分,却谁也不说破。
下一刻,众星君天君呼啦啦地落了下去,将余尽围在当中。
余尽以法力重新激起阵法,灵光一闪,便将众人一并吞入阵中,从外面看来,只见一片星光茫茫的雾障将山腰罩住,再也看不清里面动静。
独角兕站在洞口,眼睁睁看着自己贤弟和那一大群红了眼的神仙一起消失在阵法光幕之中。
喃喃道:“我这贤弟当真凶猛啊,我老牛都不敢同时打这么多人...”
第200章 截教群星假败阵,斗姆宫中调神兵
云头之上,李靖与哪吒看得分明。
那从妖王身后飞出、以阵法独挡二十八宿与雷部天君的人,一身黑白道袍,周身赤红、,不是烈火道人却又是谁?
哪吒有些疑惑:“怎地是他?这厮不是在通天河被菩萨烧了,如何这般快便痊愈了?竟还与那妖王混到了一处!”
李靖面色阴沉,捋须不语。
悟空在一旁默不作声,望着下方那被星光阵雾笼罩的山腰,心里念头百转千回:“那妖王的圈子便已极难对付,再加这道人的手段,师父此番怕是更难救了。”
而金兜洞前的大阵之中,星力化作的光幕将内外隔绝。
二十八宿与雷部十天君一入阵中,便都收了方才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一个个好整以暇地看着余尽。
余尽走到众人跟前,躬身施礼道:“弟子见过诸位前辈。”
秦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小子怎么又到了此处?若非气息没错,贫道都不敢认你。”
余尽苦笑一声,将通天河之事尽数道出。
董全天君闻言冷哼一声,道:“又是观音那贼婆。当真是不要面皮!”
董全天君本就和观音有仇,封神之战时便是死在那玉净瓶内,此刻听闻那观音包庇座下妖怪害人,也是愤恨难平。
金光圣母见气氛有些沉重,便岔开话头,笑道:“你小子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浑身红通通的,方才出来时我差点以为火德星君换了衣裳呢,哈哈哈。“
余尽笑道:“此前幸得斗母将弟子带上天庭,偶然在太阳星边上参悟了些许太阳法则,但这肤色却一时退不下来了。”
众神哈哈大笑。
秦完捋须说道:“你来了天庭一趟,怎地不去我雷部坐坐?咱们天尊可是念叨了你好几回了。”
余尽连忙道:“是弟子的不是。下次定当专程去雷部,拜见闻仲师叔与诸位天君前辈。”
奎木狼站在一旁,一直不曾开口,此时说道:“那妖王的圈子,到底什么名堂?我等法宝祭炼许久,怎地连个响动都没有便被收走了?”
余尽道:“那圈子弟子不便多言此宝来历,只能告诉诸位前辈,此宝寻常手段破它不得。”
角木蛟笑道:“倒也合该那猴子倒霉了,这一路西行,仗着佛门撑腰,遇事便上天搬救兵,几时把咱们放在眼里过?”
亢金龙也道:“说得是。贫道在斗部当差这么多年,那猴子来搬兵时呼来喝去,玉帝还总叫咱们随他下界。这回倒好,他连棒子都丢了,看他还能逞什么威风。”
余尽见众人说笑够了,便正色道:“诸位前辈,今日这阵中相见,弟子有一事相求。”
秦完道:“说便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余尽道:“此番诸位前辈法宝被收,本就不好再战。弟子想请诸位前辈回去后,多与截教一脉的星君天君们通个气,下回再来,阵仗越大越好,但尽量派咱们自家人下来,行事也方便些。”
众仙一听便明其意。
角木蛟笑道:“你小子是要把这场买卖往大里做。也罢,那妖王连收了几批法宝,天庭的面子总得讨回来。回去我便禀告斗母,只说那妖王猖狂至极,非再加派重兵不可。”
余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也不必太过急。诸位前辈这回败得太快,弟子连法力都还没吸上几口...”
话音未落,秦完先笑了起来:“好小子,说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呢。”旁边众星君天君也是一阵哄笑。
众人将袖子往上一撸,伸出胳膊道:“来来来,早说便是。咱们法力多的是,你尽管吸,吸完好回去交差。”
余尽只觉万仙图在识海中光华大盛,一道道法力如百川归海般涌入,
片刻之后,众仙收手。
余尽朝众人深深一揖,道:“诸位前辈厚赐,弟子铭记在心。”
秦完道:“好了,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外面该起疑了。咱们这就出去,装得像些,莫要叫那李靖看出破绽。”
赵江笑道:“放心便是。我等都下来数次了,保管让李天王以为咱们真拼了老命。”
众仙整了整衣袍,将面色压得苍白几分,又将气息调得虚浮不定,方才三三两两地架着云从阵中飞出,一个个东倒西歪落在云头,看上去活像是被打得七零八落。
李靖见众星君这副模样,倒也不意外。
方才他在云上亲眼看见众仙连法宝都被收了,又红着眼扑下去与那妖王拼命,此刻这副狼狈相也在情理之中。
他叹了口气,道:“早与各位说过,须得当心那妖王的镯子。罢了,此事本帅也有责任。”
角木蛟一脸愧色,拱手道:“天王说的是。此番确实是我等大意,小觑了那妖怪。只是那妖王猖狂至此,收我斗部数十件本命星宝,这口气实难咽下。我这就回去禀明斗母,斗部尚有更大法阵可调动,势必要将那妖王拿住,夺回诸宝。”
说罢便叫上悟空,一同驾云往天庭而去。
悟空这一路上心里倒踏实了许多。
眼见众星君吃了这么大的亏,连斗部雷部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此番斗母定不会再留手。这道人得罪了斗部,想来后果不会太好。
念及此处,他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悟空与角木蛟到得南天门,角木蛟便道:“大圣,你且先去凌霄殿呈报战况,我去斗姆宫寻斗母娘娘商议出兵之事。”
悟空点头,二人分道扬镳。
悟空正往凌霄殿走,行至通明殿前,迎面便见张、葛、许、丘四位天师一字排开拦住去路。
悟空疑惑道:“四位天师,拦俺老孙作甚?”
葛天师道:“大圣可是下界又败了?”
悟空被说破,索性也不遮掩,道:“那妖王的圈子实在厉害,将二十八宿与雷部天君的法宝也一并套了去。俺老孙正要找玉帝再讨些兵将,定要将那妖怪拿了。”
葛天师摇头道:“大圣来得不巧,陛下此刻不便见你。”
悟空道:“陛下往何处去了?”
葛天师道:“不便告知。”
悟空急得挠头:“那该如何是好?俺老孙师父都要被吃了!”
葛天师微微一笑,说道:“大圣莫急。陛下虽不便相见,却早已料到你会来,临行前嘱咐我四人,大圣若有所求,我等可尽力协助。”
悟空便将角木蛟说去斗部求援一事说了,四位天师便拉着他往斗姆宫而去。
却说角木蛟入得斗姆宫,见斗母正端坐于云台之上,周遭星辉流转,宝相庄严。
他上前行了礼,斗母问道:“下界战况如何?”
角木蛟便将战况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道:“娘娘,下界有余尽阻拦,他还想让属下多带些人下去...”
斗母闻言,眉头微蹙,心道:“这孩子不是才刚下去不久,怎么又搞出事端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而后对角木蛟说道:“他不过就一人,你们此番修炼的阵法,他如何抵挡的了?”
角木蛟道:“下界还有一妖王,使了个怪圈,将我等法宝全部收了去,余尽说他乃是受伤了过去投靠的,不是主谋...”
斗母目光一凝,殿中星光微微颤动,“余尽受伤了?怎么伤的?”
角木蛟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在斗姆宫当值这么多年,极少见斗母动怒。而此刻他能分明感觉到,娘娘是真的生气了。
角木蛟斟酌着回道:“属下正要说这事。余尽说他是被观音以业火烧伤,流落荒野时被那妖王救起,便在那洞中暂住。不过...”
斗母冷笑一声:“好个观音,她倒有脸以大欺小,真当我截教无人了吗...”
角木蛟吓得头都不敢抬,他本想说余尽好似没受什么伤,但此时也不敢再说了。
斗母收了怒气,面色恢复如常:“我已知晓了,那妖王有些背景,但是若无陛下旨意,也不好再派人下去...”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四大天师引着悟空前来拜见。
斗母命人引入。
四位天师与悟空进了斗姆宫,悟空上前便行了一礼。
斗母道:“大圣的来意我已知晓。那妖王损我斗部数十件本命星宝,若传扬出去,三界只当我斗部无人。此非大圣一人之事,亦是我斗部之事。”
她转向四大天师,问道,“可是陛下有旨意?”
葛天师道:“陛下此前已留旨意,斗母娘娘可自行裁夺。”
斗母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遣我二子并三百六十星君一同下界擒妖。”
四位天师面露讶色。
许天师低声对悟空道:“大圣此番面子着实不小。这两位可从不轻易出世的。”
悟空喜滋滋地再次拱手谢过。
斗母对悟空道:“大圣且先行下界,我去点兵。”
悟空与四位天师告退,殿中重归寂静。
斗母端坐云台之上,默然片刻,忽然伸出一指,指尖一道星光破开虚空,不过片刻工夫,两道神光落于殿中。
斗母对二人道:“此番有事交予你二人去办。”
第201章 余尽醉饮,大圣入洞
斗姆宫中,星光如练,自穹顶无尽星海垂落,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两人并肩立于云台之下。
这二位正是天庭六御之二,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与中天紫微北极大帝,此番却被斗母一令召至。
勾陈上帝躬身道:“母亲召我二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斗母端坐云台之上,说道:“下界金兜山有妖为患,连收天庭数批法宝。斗部雷部皆已失利,我要你二人携三百六十诸天星斗下界走一遭,将那妖王擒回。”
紫薇帝君微微抬眉,与兄长对视一眼。三百六十星君倾巢而出,这阵势在天庭也算罕见了。
他正要应声,殿外却传来一声通禀,葛天师去而复返,手捧玉笏,步履匆匆地入了殿中。
葛天师朝斗母行了一礼,道:“娘娘且慢。下界妖王虽有神通,却还无需二位帝君亲动。天庭尚需二位帝君坐镇,此乃陛下之意。”
斗母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她本意是将那在下界胡闹的小子趁机抓回来,莫要再放任他在下界搅风搅雨。
可玉帝借葛天师之口拦下,她心念一转,想到那金刚琢的来历,玉帝不让她动,分明是在护着,既然老君自有安排,她也不必操之过急。
“也罢。让那小子再在下界折腾几日便是。”
斗母微微颔首,对二位帝君说道:“既如此,你二人便回吧。”
又发出一道敕令,不多时,三百六十位星君齐集斗姆宫外,星光浩浩,连成一片璀璨星海。
斗母也不多言,只命众星君随悟空下界擒妖。
各星君领了法旨,率众驾起星光祥云,浩浩荡荡出了南天门。
这一批星君下场,气象与前番截然不同。
三百六十道星光如天河倒挂,从九天之上直铺而下,金兜山上空几乎被群星法光铺满。
那悟空立在云头,左看右看,却不见二位帝君的身影。
他扯住值岁神李丙问道:“老李,不是说勾陈紫薇二位帝君也要下界?怎地不见人?”
李丙回道:“大圣有所不知。二位帝君须得坐镇天庭,不得轻动。大圣放心,我三百六十星君在此,也定能擒那妖怪。”
悟空听此结果,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底气又泄了大半。
李靖见援军已到,也不多言,将令旗一挥,鼓声再起。
三百六十星君齐齐催动星力,漫天星光化作无数光柱朝金兜洞轰去。
那阵仗比前番二十八宿的小周天阵又大了数倍,整座金兜山都在星力冲击之下微微震颤。
独角兕再度出得洞来,余尽仰头看着那铺满天际的璀璨星光,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星君身影之间扫来扫去。
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心道:“想要的人倒是来了。可这三百六十个人让我怎么打?若真把他们全打下来,天庭怕是要跟我翻脸。”
“算了,还是让老君的牛来当这个恶人吧。”
独角兕大笑三声,将腕上金刚琢往空中一抛。只一晃,满天的星光便如被掐灭了源头一般次第熄灭。
三百六十星君只觉手中星宝猛然一震,还没来得及攥紧便被一股莫大的吸力扯脱了手。
霎时间各色星宝如流星雨般被收入圈子之中,满天星光登时消散,只剩下三百六十个两手空空的星君尴尬地立在云头,面面相觑。
李靖面色铁青,将令旗一挥,传令收兵,就在金兜山顶云头之上立起一座临时大帐,召集众神商议对策。
大帐之中,李靖端坐帅位,左右两侧坐着悟空、哪吒,再往下是二十八宿、雷部天君、火部水部、三百六十星君。
满帐仙神济济一堂,却是鸦雀无声,气氛沉闷。
李靖环顾四周,开口道:“诸位,那妖王的圈子连收数批法宝,如今诸位手中可还有法宝在身?”
此言一出,众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开始诉苦。
这个说数万年才修得一件法宝,那个说自己两件宝贝被收了去,还有的说自己一套十几件,被那妖怪收了去,要是收不回来,就不回去了云云。
李靖听着众神吵闹不息,默然良久,挥手让众神先下去歇息。
众神出了大帐,方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登时散了大半。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对着下方金兜山指指点点,有说有笑;有的干脆踱到余尽催出的那片果园边上,摘了几只蜜橘剥着吃。
奎木狼蹲在一块山石上,边吃橘子边对身旁的赵江道:“这橘子倒是甜得很,下界倒是也有些不同滋味。”
赵江笑道:“你倒悠闲,法宝都没了还有心思吃橘子。”
奎木狼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道:“法宝没了急什么?又不是拿不回来了。”
这一边,仙神们在云上吃着橘子闲看山景;那一边,金兜洞中却已是灯火通明,宴席大开。
石案上摆满了时鲜瓜果与洞中自酿的果酒,满洞牛精推杯换盏,划拳斗酒,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独角兕高坐上首,一碗接一碗地灌着酒,黄牛精更是喝得牛脸通红,正扯着嗓子唱山歌,调子歪得离谱,惹得一众牛精笑得前仰后合。
鼍洁与几个年轻牛精拼酒,他手里举着红水葫芦,一个牛精举着酒碗,两人对着灌了半炷香工夫,牛精们纷纷叫好。
白晶晶今日也难得起了玩心,冷不丁现了白骨真身,通体骨骼晶莹如玉,把正端着酒坛的小黑牛吓得“哞”一声蹿出去老远,引得满洞哄堂大笑。
白晶晶将真身一收,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又恢复了那副冷面道童的模样。
余尽倚在石榻边,手中端着酒碗,面上虽是笑意,眼底却并无多少欢悦之色。
藏宝洞中宝光冲天,法宝堆得快溢出门外,可他最想要的万仙图法力却一分也收不到,他这次倒是沾了独角兕的光,但实际上好处却没落着多少。
想到这里,他将酒碗往案上一搁,难得地多饮了几碗。
鼍洁见他喝得痛快,又抱了一坛新开封的果酒过来,殷勤地给他满上。
天上临时大帐之中,李靖独自坐了片刻,还是让人将悟空找了来。
李靖开门见山说道:“大圣,这么一直苦等,也不是办法。前番你入洞虽被那妖道识破,但此番我等连败数阵,那妖怪必然松懈。若能再入洞中盗回法宝,咱们便可反败为胜。”
悟空正惦记着师父师弟,当下便应了。
他将身一摇,化作一只极小的飞虫,悄悄飞入金兜洞中。
洞内酒气冲天,划拳声、牛叫声、歌声吵成一锅粥。
悟空先飞到唐僧三人被绑的石窟中,见三人无恙,便往藏宝洞飞去。
到得藏宝洞,悟空恢复了身形,只见满室宝光冲天,各色法宝堆积如山,却竟无一个看守的牛精。
原来看守的牛精们都溜去前洞喝酒了,这边连个影子也无。
悟空大喜,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石壁上的金箍棒,金光内敛,棒身上每一道纹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
他上前一把将棒子抄在手中,通体金光大盛,如意随形地缩成绣花针大小,被他塞回耳中。
他又看了看满室法宝堆得跟小山也似。可他没有储物的法宝,耳朵里也塞不下这许多东西,只能拣了几件火部的兵器和十几面星宿阵旗,其余的实在拿不动了。
悟空将火部兵器和星宿阵旗捆作一捆扛在肩上,变成一只牛精模样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才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黑牛精,那黑牛精歪歪扭扭地走着,眯着醉眼看了悟空两眼,打了个酒嗝道:“嗝...你...你扛这些东西去哪?”
悟空粗着嗓子道:“大王想看几件兵器,叫俺搬去。”
那黑牛精“哦”了一声,歪着脑袋便要擦肩过去。
悟空暗松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哪知走了没几步,那黑牛精忽然猛地打了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扭头扯着嗓子大喊:“盗宝!有人盗宝!”
原来悟空方才走的方向不对,给大王看宝,方向却是往洞外走。
这条黑牛精看守了半个月的兵器,虽喝得舌头都大了,可那条道是往山下去的,平日里搬兵器从未有人走这边。他登时便明白过来了。
这一嗓子划破洞中喧闹,独角兕与余尽同时赶了出来。
悟空见已被识破,哪敢再待,将身一抖现了原形,把兵器往腋下一夹,又漏下不少兵器,另外一只手招出金箍棒作为威慑,而后纵起筋斗云冲出洞去。
独角兕追到洞口,悟空已到了半空,气得他一巴掌拍在石门上,骂道:“这该死的弼马温!净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余尽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光,倒是神色平淡,道:“兄长不必动怒。他也偷不了几件去。回头兄长再收回来便是。”
独角兕骂骂咧咧地吩咐牛精们去藏宝洞门口守着,自己余怒未消地回去继续喝酒。
悟空夹着一捆兵器星宝飞回云上大帐前,将东西往地上一放,兴冲冲道:“俺老孙把你们的法宝都取回来了!”
众仙神闻讯围拢过来,低头一看,地上零零散散搁着几件火部兵器和几面星宿阵旗,而后看着他手中的金箍棒,脸色一时都不太好。
哪吒看自己的兵器一件也无,便对悟空说道:“你这猴子手脚麻利,我的兵器一件不拿,倒是自家的金箍棒看的要紧。”
悟空被说得满脸臊红,抓耳挠腮道:“俺老孙只有两只手,耳朵里也塞不下那许多,自然先拣紧要的拿!下次再去便是!”
哪吒说道:“那妖怪此番被你惊动,再去盗宝却是难上加难了...”
第202章 哪吒寻战将,余尽战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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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三头六臂战金兜,瘟部布疫困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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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真武演大道,余尽凝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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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真武抱病,二郎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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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二郎问瑶池,群仙会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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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公明访故人,余尽说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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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五岳四渎引山水,黑虎玄坛再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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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星君捉同僚,云上响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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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路遇罗汉,金砂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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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参砂悟乾坤,黑熊吐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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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观音问罪警猴心,群仙讨露疗伤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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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诛仙剑意惊诸神,法天象地战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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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神雷破法相,记忆浮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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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悟空寻真凶,童儿说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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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悟空入混沌,余尽离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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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混沌挑水,悟空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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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老君收牛,众仙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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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公明留嘱托,鼍洁再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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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万仙结算,鼍洁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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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子母河龙胎暗结,解阳山晶晶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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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如意真仙说旧事,西梁女国溯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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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三霄观前现真容,碧霄戏语点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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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鼍洁误入阵,三霄解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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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九曲黄河参玄机,云霄阵中授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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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渔鼓声动,再参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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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问路聚仙庵,试剑毒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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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金乌啼鸣破邪毒,蝎精吐露灵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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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蝎精说隐秘,余尽寻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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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夜探寝宫,初遇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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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国王情丝绕,道人真火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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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双艳争风,道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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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云霄说大道,国王求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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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大圣取水不显威,国中新奇逗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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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太师说妖踪,大圣遭蝎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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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云霄演阵法,余尽问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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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九曲黄河改山川,毒敌山中遇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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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双拳敌四手,太阴乱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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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瑶池酒宴香,三人醉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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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阵法困三神,异香迷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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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共赴巫山云雨,先天阴阳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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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八戒搬救兵,蝎精擒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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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天蓬元帅登凌霄,雷部天君下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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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玄渊说秘事,大圣往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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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灵山求佛祖,阵中道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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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赠水施禁制,会兵毒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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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佛音降妖,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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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金斗显威,菩萨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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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文殊退去,魂幡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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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忘川河畔参生死,功德金花落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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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阵中密授计,遗物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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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三仙姑奉旨破阵,众神圣各怀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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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昆仑求真身,崖上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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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蝎精问善恶,真身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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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长河观万古,云霄说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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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阵散消因果,国王求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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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再回三霄观,蝎精拜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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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佛后说因果,国王入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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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荷包现隐秘,国王了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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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万仙反哺,再入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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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勾魂复生,赠水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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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拜别三霄观,荒野立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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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余尽授神通,鼍洁寻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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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余尽再传法,六耳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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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惜才欲收徒,六耳留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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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强盗初上线,道上遇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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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恶人行恶,六耳惩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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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神通复生盗寇,六耳初吐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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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盗匪操旧业,长老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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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师徒投宿十字坡,强盗再燃心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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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十字坡群盗纵火,孙大圣怒杀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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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白掌柜说盗寇事,唐三藏承度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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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盗贼再做工,三藏传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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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师徒赶路,再劝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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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六耳留神魂,山村拦圣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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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盗匪恶意满,悟空杀心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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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六耳露金箍,唐僧说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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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余尽善后杨柳村,六耳辞别赴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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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试魂毒险失手,扮大圣入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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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初入取经路,渐生不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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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假悟空怒伤三藏,真大圣大战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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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问讯三霄观,神魂碎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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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十王查簿泄幽秘,余尽循踪临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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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血海焚修罗,地藏拒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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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忘川炼法,再上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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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常曦责余尽,斗母传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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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布阵牵亡魂,地藏出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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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鼍龙蝎女战修罗,地藏黑钵压星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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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西方星宿召白虎,紫电神雷破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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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神通轰地藏,晶晶落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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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碎锤召神雷,幽冥生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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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太阴断案,斗母护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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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万仙反哺,再悟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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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精血暴动,扶桑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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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鼍蝎西行寻圣婴,玄渊分身下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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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树下磨剑意,元力化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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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道人临翠云,圣婴试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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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太阴收金翼,庄中认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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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鼍蝎施瘟阻西行,扶桑吞火试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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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余尽养魂,悟空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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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罗刹拒行者,造化复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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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行者筹礼货,余尽赴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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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玄渊投摩云,牛魔分山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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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烈焰驱行者,平天战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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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双猿恶斗,八戒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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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玄渊诱三藏,土地惑沙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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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卷帘闯山被擒,土地再诱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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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大圣凌霄请天将,玄渊月中参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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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斗母调阵,天兵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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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四将对垒,天兵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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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群神鏖妖阵,六耳荡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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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灵山遣众收牛圣,瘟仙碎符召玄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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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金乌振翼焚佛阵,玄渊双剑落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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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再请天兵,玄妙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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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观音说法度,道人散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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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斗母争官,玉皇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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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星令换罚,阴阳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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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杨二郎下界援兵,如来佛调遣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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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余尽传阵道,谛听探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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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神妖鏖战,红莲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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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元屠出鞘,金乌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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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牛王垂首,银斧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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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银斧退修罗,定计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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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金箍说法,斗母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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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金箍困玄渊,元屠逼牛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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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玄渊借雷,血剑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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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万里追杀,神秘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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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佛道两体,斩尸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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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身处量劫难自持,火焰消弭成绿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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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铁扇陈情,观音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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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金阙颁恩,兵散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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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诸菩萨归山,万仙图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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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祖血异变,鼍洁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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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牛魔求人情,余尽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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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扮僧访街市,问罪惊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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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金光寺悟法,祭赛国兴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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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唐僧夸佛盛,寺中见怪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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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三升论小乘,八戒讨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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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宝塔擒妖明失窃,圣僧入市见民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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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国主无心,大圣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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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九头战猴王,三升下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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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三升败阵,大圣求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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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牛魔论龙府,国王苦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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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负水开长渠,躬耕渡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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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水泼志更坚,索盗下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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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水部锁潭擒老龙,二圣斩首败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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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真君瑶池询怪鸟,玄渊龙宫得毒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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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岭中分化身,峰上淬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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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图录纳群精,岭中行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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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荆棘岭上分善恶,惑仙丹气乱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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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木仙辩道论善恶,三藏师徒入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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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误食毒果逢黑客,求药西村战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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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行者盗药遭蜂蛰,黑袍论道说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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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黑白斗法,惑仙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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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瘟君收毒,菩萨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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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菩萨说法,余尽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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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长河惊三界,冥河阻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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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斧法惊血海,神光刷万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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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孔宣退冥河,烈火返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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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孔宣难自在,万仙指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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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斗母问旧情,冰原战孔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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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神光收余尽,五行返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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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鲲鹏怒起,真武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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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青莲入体,五行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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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瑶池重开蟠桃会,余尽潜踪寻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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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金峰放霞藏假刹,双妖下山觅猢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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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野猴逞凶欺小怪,群妖费力抬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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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假雷音中见黄眉,狼牙棒下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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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假寺循佛制,猴妖探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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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悟空说灵境,黄眉气金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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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余尽放唐僧,黄眉擒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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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行者夜盗宝,余尽醒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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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三兄弟斗黄眉,混金铙困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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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悟空盗宝,余尽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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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八戒贪瓜中计,黄眉巧索金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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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师兄弟再战黄眉,人种袋初显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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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蟠桃宴再开,美猴王请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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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四象压黄眉,神光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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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武当山中请玄将,大圣禅寺得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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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星君认旧识,青莲合巫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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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神将合战黄眉怪,神光再起摄群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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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神光泄真身,殿内拜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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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灵山受阻,宴中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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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哪吒授巧计,二郎出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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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二郎被擒,余尽得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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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青莲吞舍利,天兵行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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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天尊锁妖岭,黄眉逞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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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神光冲雷阵,天君擒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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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佛祖收黄眉,大圣救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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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弥勒垂钓,余尽落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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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无上妙法,净土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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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莲生三品,斧破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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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天庭受罚,血脉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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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万仙反哺,再度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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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好景藏恶臭,小道战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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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计入蛇腹,不杀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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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道人入村,老丈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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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半载炼剑心,师徒闻稀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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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师徒受秽,赤蟒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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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大圣搅泥潭,唐僧染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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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道号触心绪,稀柿显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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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赤蟒衔人,猴王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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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三兄弟遭劫,唐三藏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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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八戒出计,悟空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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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余尽说农,杨婵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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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圣母学农事,清秽复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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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万仙反哺,逆返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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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食铁真神通 ,二郎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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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游方显医术,王宫问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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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含悲述旧事,借病引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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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避妖楼闻旧患,麒麟山遇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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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小妖说妖洞,麒麟入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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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神通显圣,法宝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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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体魄无敌,洞内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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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假说底细,神通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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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山中识真我,国中埋心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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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余尽悟丹道,师徒宿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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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余尽设圈套,国王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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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猴王揭榜戏八戒,御医旁观说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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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炼丸治国王,铁棒敲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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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双斧敌大圣,传书惊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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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联手斗妖王,变化入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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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金圣宫巧语哄宝,地烈阵雷火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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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凌霄殿悟空搬兵,獬豸洞太岁献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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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化血刀成,万仙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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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龙吞马,余尽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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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下补刀,龙入万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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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观音落涧,瘟毒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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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吕岳识毒,余元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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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禅院纵火,黑熊盗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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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尽劝离,大势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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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火鸦进阶,初探云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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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尽施毒,猪妖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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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再骗猪妖,悟空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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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八戒难敌,余尽助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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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罗宣收火,观音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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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观音降猪,天罡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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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打虎先锋,入黄风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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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先锋擒僧,悟空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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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沙再起,雷火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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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雷部求援,佛血难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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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雷电养阵,天君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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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雷海破阵,赵江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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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跟脚皆漏,赵江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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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雷地烈,定海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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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炼制阵盘,师傅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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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余元赠丹,阵盘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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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沙难渡,沙僧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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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定海显威,飞剑穿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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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余尽化形,八戒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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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生擒八戒,再战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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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故人闲聊,木吒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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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佛光难挡,大势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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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枯骨炼刀,红砂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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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再度启程,神异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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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园主招婿,余尽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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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怜怜试探,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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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八戒劝离,贾莫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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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怜怜现形,余尽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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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底牌尽出,观音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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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万仙露痕,圣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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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劫外遁法,万化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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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万寿仙观,山雀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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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计划成型,诱惑难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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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悟空毁树,余尽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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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余尽偷灵,地仙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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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再度拱火,阵法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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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甘露救树,莲花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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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对天发誓,观音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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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灵山对质,奖励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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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白骨现形,余尽收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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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锤胚初现,白骨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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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画村为局,静候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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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余尽款待,白骨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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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骨现形,悟空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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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白虎质问,双僧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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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白骨生肌,八戒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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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君破阵,真灵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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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雷霆锻体,菩萨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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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马元破阵,天君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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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天刑降临,雷部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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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奖励结算,白骨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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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刻画雷篆,洞府叫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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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初试紫电,天界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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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凡情易得,凡心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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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余尽加戏,再擒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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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圣回援,余尽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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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余尽难敌,斗部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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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六阵横天,万兵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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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再解真灵,师徒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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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群体解封,余尽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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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光点未消,风流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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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殿中言秘事,国里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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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师徒入国,八戒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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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情也仇也 ,势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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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再请悟空,情执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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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国中斗法,菩萨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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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星辉散尽断前尘,斗母亲传星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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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星光葬红颜,万仙赐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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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阵成锻骨,晶晶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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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玉骨生纹,再度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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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路遇妖狐,晶晶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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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星光压龙洞,雷威震老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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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雷镇双狐,洞下地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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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五色金成,莲花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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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老狐无奈赴莲宴,险山恶水见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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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老狐使心计,雷镇莲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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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余尽诉身份,二童道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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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醉宴莲花洞,暗种因果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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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童儿揭秘,定海开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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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定海终成,取经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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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定计引三路,定海再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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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悟空遁走,行者孙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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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阵中逢故人,假戏骗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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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忽悠二童子,天君再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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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静室论阵,天王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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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童儿欲降,星君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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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六绝展神威 ,星君齐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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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赵江献计封星斗,童子难敌余尽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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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火炼阵 ,哪吒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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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金光阵起,万仙解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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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故人相认道天机,大圣无奈请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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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观音破阵,葫芦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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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葫芦困观音,老君临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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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掌追万里,遁破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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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遁入虚空不知处,九世白骨续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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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收获颇丰,误入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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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神石炼珠,初遇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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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真定海显威,老龙王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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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神霄雷落淬紫电,千丈白骨惊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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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心有疑虑不擒妖,黑白仙人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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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黑白仙名动乌鸡,假国王召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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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白日星现,祸引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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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双簧配合,道涨佛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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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真王还魂,殿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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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夜审狮猁,真王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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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国师设局困大圣,行者含怒赴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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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天宫寻狮迹 ,天尊训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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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圣僧开法坛,徒弟忙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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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半载经营道风盛,三藏守心佛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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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圣含愤斗余尽, 狮猁押解上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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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文殊现身说因果,八戒识破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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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文殊问罪,余尽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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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文殊震怒压余尽,天尊显圣济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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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余尽辞官别乌鸡,天尊拦路问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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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钻头号山逢圣婴 ,烈火洞中炼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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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斗母下凡索星图,余尽厚颜讨神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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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再练阵旗,星铁成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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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斗母调星,圣婴寻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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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三昧战四火,余尽擒圣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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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圣婴三战,口服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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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圣婴学三火,余尽得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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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圣婴显威擒三藏,大圣攀亲反遭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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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火部众仙难克火,火焰道人敌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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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河水降真火,三太子再临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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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天罡地煞尽遭擒,九龙神火亦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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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余尽收法放星君,行者灵山请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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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太白献策招安 ,真武奉敕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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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斗母暗语说星力,真武临凡劝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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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底牌出尽皆难敌,真武挥旗封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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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燃魂引雷,血战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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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龟岛逢斗母授丹,余尽得诛仙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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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参悟诛仙意 ,剑气反噬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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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壬癸修神通, 剑气终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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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行至黑水河,归遣红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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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老龟诉冤屈,余尽助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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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河神引路入水府,美人计降小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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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晶晶说趣事,余尽擒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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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沙僧难敌道人,余尽计谋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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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小鼍龙假意求饶, 唐三藏诚心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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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太子遭暗算 ,余尽寻余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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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龙王秉公,余元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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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双龙受罚,余尽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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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余尽再出计,三藏难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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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龙王多财,余尽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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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闲事缠师徒,圣僧济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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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黑水桥成通西东,余尽留功不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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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再收鼍龙,奖励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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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五气朝元修大道,诛仙剑意初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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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国中兴道法 ,余尽救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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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道观真气韵 ,玄渊问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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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三清观论道,小道童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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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道童削发探僧众,玄渊说劫警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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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道童生法力,和尚学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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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祖师点头,余尽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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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存佛纳道法,求医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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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玄渊传法,炼丹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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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老僧诉冤苦,大圣探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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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大圣戏三妖,殿中争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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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神通斗三阵,剑意惊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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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玄渊论因果,大圣觅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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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阿难国中显圣,慧德巧得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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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佛道初相济,山林遇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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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文殊截道问玄渊,元屠剑意激诛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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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重伤返车迟,结算得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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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再悟诛仙意,五气成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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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五气初成参造化,斗母临凡教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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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斗母道天机,余尽入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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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重炼定海珠,初入斗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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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学道不弃佛,星力渊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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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太阴星前说嫦娥,太阳星中悟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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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本尊归下界,祖血诱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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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鼍龙吞祖血,余尽悟化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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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鼍洁逞威,余尽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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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水下问前因,怪龙毁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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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立庙施恩泽,抽签定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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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落魂解真灵,借宿听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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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八戒探河,悟空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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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河上遇故人,三人战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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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大圣请帝君,李靖得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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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观音收河水,真火战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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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真火困菩萨,业火烧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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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定海战众仙,化虹显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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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观音塑童身,新庙续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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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余尽坠野岭,黄牛捡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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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青牛赠丹药,余尽诉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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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烈火传三界,业火炼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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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青牛得参果,余尽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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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八戒偷衣遭捆,青牛掠僧回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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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悟空失法宝,真君查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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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哪吒逞勇失众宝,余尽借阵参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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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水火亦无功,窃宝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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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斗部雷部布天阵,一道一牛战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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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截教群星假败阵,斗姆宫中调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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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余尽醉饮,大圣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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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哪吒寻战将,余尽战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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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三头六臂战金兜,瘟部布疫困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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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真武演大道,余尽凝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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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真武抱病,二郎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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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二郎问瑶池,群仙会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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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公明访故人,余尽说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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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五岳四渎引山水,黑虎玄坛再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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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星君捉同僚,云上响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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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路遇罗汉,金砂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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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参砂悟乾坤,黑熊吐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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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观音问罪警猴心,群仙讨露疗伤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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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诛仙剑意惊诸神,法天象地战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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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神雷破法相,记忆浮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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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悟空寻真凶,童儿说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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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悟空入混沌,余尽离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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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混沌挑水,悟空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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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老君收牛,众仙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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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公明留嘱托,鼍洁再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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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万仙结算,鼍洁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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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子母河龙胎暗结,解阳山晶晶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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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如意真仙说旧事,西梁女国溯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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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三霄观前现真容,碧霄戏语点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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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鼍洁误入阵,三霄解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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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九曲黄河参玄机,云霄阵中授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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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渔鼓声动,再参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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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问路聚仙庵,试剑毒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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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金乌啼鸣破邪毒,蝎精吐露灵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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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蝎精说隐秘,余尽寻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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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夜探寝宫,初遇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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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国王情丝绕,道人真火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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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双艳争风,道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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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云霄说大道,国王求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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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大圣取水不显威,国中新奇逗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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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太师说妖踪,大圣遭蝎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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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云霄演阵法,余尽问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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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九曲黄河改山川,毒敌山中遇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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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双拳敌四手,太阴乱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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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瑶池酒宴香,三人醉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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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阵法困三神,异香迷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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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共赴巫山云雨,先天阴阳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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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八戒搬救兵,蝎精擒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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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天蓬元帅登凌霄,雷部天君下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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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玄渊说秘事,大圣往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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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灵山求佛祖,阵中道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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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赠水施禁制,会兵毒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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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佛音降妖,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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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金斗显威,菩萨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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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文殊退去,魂幡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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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忘川河畔参生死,功德金花落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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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阵中密授计,遗物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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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三仙姑奉旨破阵,众神圣各怀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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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昆仑求真身,崖上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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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蝎精问善恶,真身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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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长河观万古,云霄说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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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阵散消因果,国王求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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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再回三霄观,蝎精拜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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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佛后说因果,国王入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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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荷包现隐秘,国王了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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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万仙反哺,再入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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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勾魂复生,赠水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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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拜别三霄观,荒野立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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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余尽授神通,鼍洁寻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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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余尽再传法,六耳露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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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惜才欲收徒,六耳留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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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强盗初上线,道上遇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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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恶人行恶,六耳惩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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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神通复生盗寇,六耳初吐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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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盗匪操旧业,长老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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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师徒投宿十字坡,强盗再燃心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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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十字坡群盗纵火,孙大圣怒杀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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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白掌柜说盗寇事,唐三藏承度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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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盗贼再做工,三藏传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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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师徒赶路,再劝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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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六耳留神魂,山村拦圣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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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盗匪恶意满,悟空杀心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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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六耳露金箍,唐僧说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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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余尽善后杨柳村,六耳辞别赴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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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试魂毒险失手,扮大圣入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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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初入取经路,渐生不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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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假悟空怒伤三藏,真大圣大战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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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问讯三霄观,神魂碎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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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十王查簿泄幽秘,余尽循踪临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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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血海焚修罗,地藏拒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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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忘川炼法,再上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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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常曦责余尽,斗母传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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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布阵牵亡魂,地藏出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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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鼍龙蝎女战修罗,地藏黑钵压星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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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西方星宿召白虎,紫电神雷破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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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神通轰地藏,晶晶落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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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碎锤召神雷,幽冥生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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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太阴断案,斗母护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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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万仙反哺,再悟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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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精血暴动,扶桑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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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鼍蝎西行寻圣婴,玄渊分身下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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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树下磨剑意,元力化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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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道人临翠云,圣婴试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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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太阴收金翼,庄中认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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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鼍蝎施瘟阻西行,扶桑吞火试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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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余尽养魂,悟空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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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罗刹拒行者,造化复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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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行者筹礼货,余尽赴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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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玄渊投摩云,牛魔分山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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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烈焰驱行者,平天战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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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双猿恶斗,八戒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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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玄渊诱三藏,土地惑沙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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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卷帘闯山被擒,土地再诱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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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大圣凌霄请天将,玄渊月中参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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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斗母调阵,天兵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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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四将对垒,天兵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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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群神鏖妖阵,六耳荡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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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灵山遣众收牛圣,瘟仙碎符召玄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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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金乌振翼焚佛阵,玄渊双剑落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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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再请天兵,玄妙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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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观音说法度,道人散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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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斗母争官,玉皇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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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星令换罚,阴阳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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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杨二郎下界援兵,如来佛调遣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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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余尽传阵道,谛听探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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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神妖鏖战,红莲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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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元屠出鞘,金乌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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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牛王垂首,银斧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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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银斧退修罗,定计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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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金箍说法,斗母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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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金箍困玄渊,元屠逼牛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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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玄渊借雷,血剑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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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万里追杀,神秘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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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佛道两体,斩尸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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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身处量劫难自持,火焰消弭成绿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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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铁扇陈情,观音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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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金阙颁恩,兵散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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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诸菩萨归山,万仙图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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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祖血异变,鼍洁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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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牛魔求人情,余尽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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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扮僧访街市,问罪惊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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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金光寺悟法,祭赛国兴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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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唐僧夸佛盛,寺中见怪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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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三升论小乘,八戒讨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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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宝塔擒妖明失窃,圣僧入市见民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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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国主无心,大圣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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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九头战猴王,三升下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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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三升败阵,大圣求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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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牛魔论龙府,国王苦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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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负水开长渠,躬耕渡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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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水泼志更坚,索盗下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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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水部锁潭擒老龙,二圣斩首败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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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真君瑶池询怪鸟,玄渊龙宫得毒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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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岭中分化身,峰上淬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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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图录纳群精,岭中行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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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荆棘岭上分善恶,惑仙丹气乱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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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木仙辩道论善恶,三藏师徒入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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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误食毒果逢黑客,求药西村战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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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行者盗药遭蜂蛰,黑袍论道说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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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黑白斗法,惑仙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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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瘟君收毒,菩萨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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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菩萨说法,余尽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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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长河惊三界,冥河阻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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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斧法惊血海,神光刷万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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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孔宣退冥河,烈火返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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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孔宣难自在,万仙指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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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斗母问旧情,冰原战孔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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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神光收余尽,五行返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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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鲲鹏怒起,真武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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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青莲入体,五行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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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瑶池重开蟠桃会,余尽潜踪寻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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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金峰放霞藏假刹,双妖下山觅猢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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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野猴逞凶欺小怪,群妖费力抬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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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假雷音中见黄眉,狼牙棒下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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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假寺循佛制,猴妖探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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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悟空说灵境,黄眉气金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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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余尽放唐僧,黄眉擒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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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行者夜盗宝,余尽醒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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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三兄弟斗黄眉,混金铙困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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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悟空盗宝,余尽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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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八戒贪瓜中计,黄眉巧索金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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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师兄弟再战黄眉,人种袋初显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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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蟠桃宴再开,美猴王请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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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四象压黄眉,神光破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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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武当山中请玄将,大圣禅寺得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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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星君认旧识,青莲合巫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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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神将合战黄眉怪,神光再起摄群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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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神光泄真身,殿内拜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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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灵山受阻,宴中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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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哪吒授巧计,二郎出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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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二郎被擒,余尽得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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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青莲吞舍利,天兵行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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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天尊锁妖岭,黄眉逞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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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神光冲雷阵,天君擒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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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佛祖收黄眉,大圣救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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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弥勒垂钓,余尽落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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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无上妙法,净土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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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莲生三品,斧破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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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天庭受罚,血脉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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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万仙反哺,再度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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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好景藏恶臭,小道战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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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计入蛇腹,不杀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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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道人入村,老丈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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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半载炼剑心,师徒闻稀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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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师徒受秽,赤蟒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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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大圣搅泥潭,唐僧染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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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道号触心绪,稀柿显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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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赤蟒衔人,猴王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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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三兄弟遭劫,唐三藏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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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八戒出计,悟空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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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余尽说农,杨婵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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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圣母学农事,清秽复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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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万仙反哺,逆返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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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食铁真神通 ,二郎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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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游方显医术,王宫问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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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含悲述旧事,借病引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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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避妖楼闻旧患,麒麟山遇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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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小妖说妖洞,麒麟入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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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神通显圣,法宝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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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体魄无敌,洞内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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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假说底细,神通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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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山中识真我,国中埋心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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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余尽悟丹道,师徒宿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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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余尽设圈套,国王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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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猴王揭榜戏八戒,御医旁观说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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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炼丸治国王,铁棒敲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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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双斧敌大圣,传书惊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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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联手斗妖王,变化入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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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金圣宫巧语哄宝,地烈阵雷火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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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凌霄殿悟空搬兵,獬豸洞太岁献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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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天王压妖府,哪吒战太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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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雷火难破,姻缘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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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斧震麒麟,五岳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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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五岳移山空费力,妖死劫升动真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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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三圣战太岁,迷阵困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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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五岳镇金吼,麒麟困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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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公明论剑,悟空骂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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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困神定刑期,悟空脱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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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灵山请观音,闻声现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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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重剑初试,妖怪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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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地府寻妖魂,散山归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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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翠云山重聚, 万仙图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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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真君夜访,焚香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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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星光引路,殿内真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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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斗母言天机,太玄拜勾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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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勾陈设宴,分身炼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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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恶念侵心,黑焰炼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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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分身夺洞,黑焰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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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七妹求援,泉中辨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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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丹药惑七女,多目露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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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真火克千眼,灵丹慑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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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百足穿山,毒丹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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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岭中布阵,观中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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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七妖定计,唐僧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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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女妖设素席,八戒动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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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女妖撒钩,八戒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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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星夜赶路,蛛网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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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八戒踌躇,师徒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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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八戒假意,妖怪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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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八戒索阵旗,多目救群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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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多目布阵,欲放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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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分身收妖,勾陈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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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定计放行,余尽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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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妖兵试九曲黄河,道人乱取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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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幽冥寻路,殿上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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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凌霄殿真君奏对,盘丝岭天兵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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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天王度陈仓,哪吒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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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太子试黑气,天王遭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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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遣兵临下界,奉礼入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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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紫微赐气,瘟部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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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雷君收瘟将,火神陷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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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战报难书计缓兵,睹物思人议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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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行者脱阵传妖语,灵山聚佛议疏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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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诸佛争言直攻阵,九曲十绝灭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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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日月星辉撑杀阵,罗汉舍身破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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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恶气冲身群神镇,古佛争论请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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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灵山献宝请天兵,凌霄点兵赴妖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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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闻仲按兵,太玄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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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三才全黄河,黑火试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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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黑火擒天君,星华照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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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十绝齐开吞星宿,双身斗火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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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神妖相持,佛兵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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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十二阵压佛兵,九菩萨战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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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周天星现,阵困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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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阵诛菩萨,佛问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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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再试开天意,燃灯入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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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斧劈真定海,树救三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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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圣人降世,双帝临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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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双剑断空退准提,老妇现身问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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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首归碧游境,初识诛戮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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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圣母追怀,万仙反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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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夔牛送幡,祖庭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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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公明寻定海,太玄下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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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旧山忆旧事,宫中迎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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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魂幡收煞,翠云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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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人间惨景,再化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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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六魂幡埋地收煞气,小钻风引众围熊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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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黑熊伤众怪,白罴换佛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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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白熊说旧因,钻风请二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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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魂幡落名姓,金星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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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取经人初至狮驼岭,黑熊精巧言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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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行者诓钻风,三妖战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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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大圣伤金翅,群妖觅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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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青狮张口吞大圣,悟空腹内戏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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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八戒报信,余尽得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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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大鹏收大圣,黑熊荡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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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阴阳瓶内焚大圣,黑熊铺前辨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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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发愿超幽魄,押魔过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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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国中妖作市,自述灭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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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魂幡收阴煞,瓶中参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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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二气成神通,大鹏拜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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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二仙脱困,万妖改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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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冥府借阴差,玉阙寻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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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晶晶说缘由,像前问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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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灵山请援,挥剑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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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黑火困三圣,冤魂养凶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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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阵磨大鹏,魂困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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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护法临妖国,大鹏试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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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二天法身压大鹏,三妖合力退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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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八戒开肉戒,明王落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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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舍脂借剑,大鹏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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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双剑横空诛二天,灵猿问道辨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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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大鹏恃勇爽旧约,白熊得缘受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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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大鹏骄狂受挫,白熊守拙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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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四佛临城,大鹏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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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佛光净魂绝后路,双剑横空斩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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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双剑诛金身,开言劝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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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文殊细说西方隙,大鹏张灶蒸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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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金身难烹尽,异香动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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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孔宣收香炁,三佛遁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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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佛身分妖众,三佛请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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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小钻风全善念,药师佛动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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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群妖乱城,相论慈悲
沿途不断有小妖纷纷汇聚而来。
数千妖兵妖将如被一根无形丝线牵住,披甲执兵,穿过长街,浩浩荡荡往王宫而去。
那些小妖面无表情,脚步却整齐得异常,除了甲胄摩擦声与兵刃碰撞声,竟无一人开口。
青狮精与黄牙象正在城中巡看。
听见街上传来异响,二妖忙纵上城楼,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但见大鹏持戟在前,数千妖兵紧随其后,煞气腾腾,直奔而来。
青狮精忙飞身落下,挡在大鹏身前:“三弟,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大鹏却像未听见一般,冷冷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他背后双翅猛然张开。
一阵狂风如海啸般卷出。
青狮精猝不及防,竟被这一翅扇得倒飞出去,撞穿两座石楼,滚入长街尽头。
黄牙象见状,又惊又怒:“三弟,你疯了不成!”
他长鼻一甩,便要上前拦住大鹏。
大鹏却仍旧无半句言语,黑白二气在翅下微微一转,风势顿时更猛。
黄牙象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长鼻还未卷到大鹏身上,整个人已被掀上半空。
黄牙象也重重砸在城墙上,墙砖崩裂,烟尘冲天。
大鹏看也不看二妖,继续往前,身后数千小妖也如潮水一般跟进。
青狮精从废墟中爬起,口中咳出一口尘土,神色难看至极,黄牙象也强撑着飞来,二妖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
“三弟不对劲。”黄牙象道。
青狮精沉声道:“咱们不好伤他,还是须得速速去禀报真君。”
二妖当即化作两道妖风,直往王宫而去。
而那铁匠铺中,白熊精也察觉了城中异状。
他先见那灰鼠小妖丢下风箱,双眼发直往外走;又见数条街上的妖兵俱往王宫方向奔去,心中顿觉不安。
白熊精一把提起六千斤铁锤,背在背上,便往宫中跑去。
王宫正殿之外,唐僧仍在高台上诵经。
悟空挂在檐角,八戒靠着柱子打盹;沙僧则持降妖杖守在唐僧身旁。
忽有青狮、黄牙象从天而降,落在殿内。
余尽见二妖如此狼狈,皱眉道:“出了何事?”
青狮精急道:“真君,不好了!三弟不知中了甚么邪术,似认不得人了,我等上前询问,竟被他一翅扇飞。”
黄牙象道:“那些小妖也都不对,眼神呆滞,手持兵器,像是要来攻打王宫。”
白熊精随后赶到,扛着铁锤,急急道:“师父,城中许多妖怪都往这里来了。我铺里的烧火小妖,也像中了邪一般,叫他也不应。”
余尽眸光微沉:“会不会是之前你们吃的那佛肉有问题?”
青狮精一愣,道:“若是佛肉有问题,为何我与二弟无事?”
黄牙象想了想,不太确信的说道:“或许..我等在佛门待得久了,也学过些佛法,体内自有佛光护持,故而未受影响。”
余尽摇头道:“未必是佛肉本身,想必应该是中了别的术法了。”
远处街道已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兵刃拖地。
“且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余尽话音未落,大鹏已先一步来到正殿前。
他一身金甲,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背后阴阳二气较前些日子凝实许多,翻涌倒悬在他身后。
数千妖兵跟在他身后,将王宫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唐僧见此,脸色微白,沙僧连忙护着他后退,将降妖杖横在身前。
悟空则从檐角一跃而下,金箍棒在掌中一转,挡在大鹏面前:“大鹏鸟,你这是作甚?”
大鹏眼中金光闪动,脸上却无半点表情,他也不答话,将方天画戟一抖,直取悟空胸前。
悟空眉头一挑:“俺老孙还怕你不成?!”
他举棒相迎。
当!
金箍棒与方天画戟相撞,火星四溅。
大鹏双翅一振,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悟空刚要追赶,背后已传来破风之声。大鹏绕至他身后,方天画戟带着黑白二气横扫而来。
悟空回身一棒。戟棒相击,气浪将周遭地面震得裂开。
大鹏这一次却未被震退。
他借着双翅疾速,方天画戟时挑时刺,黑白二气随戟锋游走。
悟空眼中也露出几分异色:“倒是有些长进。”
他一棒荡开戟锋,翻身跃起,金箍棒化作万千棍影,朝大鹏周身罩去。大鹏双翅连振,阴阳二气化作黑白屏障,竟硬生生挡下大半棍影。
二人在殿前斗作一团。
一个是齐天大圣,棒扫乾坤;一个是金翅大鹏,戟挑云海。
棍影如金龙翻江,戟光似寒电裂空,黑白二气与金光纠缠,打得王宫地面都在不停震动。
那些被控制的小妖却不管大鹏与悟空厮杀,仍旧举着兵器往前涌来。
青狮精见群妖眼神呆滞,心中又急又怒,喝道:“都给我停下!”
可是群妖毫无反应。
黄牙象长鼻卷起数十小妖,想将他们丢到一旁。那些小妖却仍握着刀枪挣扎不休,落地之后又爬起身来,继续往前冲。
青狮、黄牙象不敢下重手。
二妖只得各自现出数十丈法身,青狮精四足踏碎青砖,横在群妖之前。黄牙象身躯如山,双牙如两柄白玉长矛,挡住另一侧街口。
白熊精则将大铁锤往地上一放。
他深吸一口气,背后龟蛇虚影浮现。玄龟沉稳如山,黑蛇盘绕其上,化作一道厚重屏障。
白熊精张开双臂,迎着冲来的妖兵扑去。
群妖却如失了神智,只管喊杀,一时间,王宫前喊声震天。
青狮精用巨爪将妖兵拨开,黄牙象以长鼻卷住数十人,丢到空地远处。白熊精以肉身与龟蛇虚影抵挡,任由刀枪砍在身上,硬是将一波波小妖拦在殿外。
八戒看得目瞪口呆,凑到余尽身旁:“真君,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的,满城妖怪怎都发了疯?”
余尽看着那些小妖眼底若隐若现的金光,淡淡笑道:“元帅看不出来么?他们这是被人控制了。”
八戒一愣:“谁人有这般本事,竟能一口气控制数千妖怪?”
正说话间,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已从后宫赶来,见此场景,神色皆有不同变化。
余尽问道:“三位菩萨,可知这是谁人的手段?”
文殊菩萨仔细看了看那些小妖,缓缓道:“看起来,应是佛门渡化之术,只是施法之人是谁,却不好说。”
余尽道:“可有办法替他们解开?”
文殊菩萨道:“找到施法者,便可破其根源。否则咒法不除,纵强行打散,也只会伤及这些妖怪神魂。”
余尽笑了笑:“你们教中的本事,倒是厉害,渡化,本是度人向善的。如今却用来操弄神志,倒也叫人开了眼界。”
三菩萨各自低眉垂目,口诵佛号,不再接话。
余尽也不多言,将定海珠祭出。
那定海珠飞至半空,五色华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幕一卷,便将那数千失控小妖尽数收入珠中。
不过片刻,王宫前广场已空出大半。
只剩悟空与大鹏仍在半空鏖战。
悟空一棒逼开大鹏,回头怒道:“你怎的不将这鸟儿也收进去?”
却见那定海珠中又飞出一物,却是一条缚龙索,直朝大鹏缠去。
大鹏正与悟空斗得激烈,忽见金索破空而来,眼中金光大盛。
他怒喝一声,背后阴阳二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盘旋,顷刻之间,竟化作一方巨大磨盘。
那磨盘一黑一白,阴阳轮转,带着碾碎山河之势,直朝余尽压来。
悟空见状,身形一闪,避开磨盘。
余尽却笑道:“看来吃了佛肉,倒是涨了些本事,不过却是用错了。”
诛仙剑出现在他手中,而后身形一闪而出。
赤红剑光冲霄,一剑落下,黑白磨盘自中间裂开。
轰!
阴阳二气四散,化作狂风席卷四方。
大鹏身形微晃,怒气更盛,他一戟逼退悟空,仰天长啸,便要显化金翅大鹏本相。
余尽却已一步踏至近前,诛仙剑也未用剑锋,只以剑背横拍。
砰!
大鹏刚要化形,便被剑背重重砸落,自半空直坠地面。
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大鹏躺在坑中,双翅挣动,仍要起身。
缚龙索已从天而降,绕着他双翅、腰腹连缠数圈,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大鹏仍在怒吼,阴阳二气不断冲撞金索,挣得地面裂开道道缝隙,却始终无法脱身。
余尽升入半空,俯视全城,朗声道:“不知哪一位佛门高人到了?既已出手,何必再藏头露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还是收一收的好。”
声音如雷,在狮驼国上空回荡不休。
药师佛立在一处空巷之中,听见余尽喝声,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小妖,终究实力太差。”
药师佛拄着木杖,身形一晃,已飞至王宫上空。
余尽见来者乃是一白发老叟模样,心中也有些诧异:“你究竟是谁?”
老叟微微一笑。
他将木杖往虚空一顿,刹那间,布衣散去,白发隐没。
无尽琉璃蓝光自其体内涌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沉沉如墨的天幕,被映得通透澄澈,似有一方无边琉璃世界悬在狮驼国上空。
药师佛现出清净琉璃身,只见其身内外明澈,光明广大,三法衣随风而动,周身有十二道琉璃光,代表他发的十二大愿。
每一道光华之中,皆似藏着无数灵药、甘露、宝树与莲台。
浩大气息压下,城中未受到他那药水影响的妖怪,皆被这股气息压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三位菩萨见状,齐齐合掌:“药师琉璃光王佛。”
余尽眸中黑火微动:“原来是这一位。”
药师佛望向文殊、普贤、观音三人,开口道:“你们三人既未受制,为何不走,反而留在此处?”
观音菩萨合掌答道:“弟子答应此人,要渡化狮驼岭冤魂。如今功未成,故而未走。”
药师佛叹息一声:“这黑火道人分明是在此做局于你们,你等乃佛门菩萨,岂可受他胁迫,在妖城之中久留不去?”
余尽忽然开口,打断道:“药师佛。”
药师佛垂目望来。
只听余尽说道:“堂堂一方佛主,却对些小妖使这等控心之法,未免有些失了身份。”
药师佛神色平静:“这些妖怪手染无数杀孽,已然是死有余辜。贫僧留他们一命,使其听命而已,已是慈悲。”
余尽听罢,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的慈悲,倒是一如既往地如此主观。”
药师佛眸光微沉。
余尽道:“人也好,妖也罢,但凡合你们的意,便要渡化。渡化不成,便说杀孽深重。哪怕是杀了他们,还要硬说是慈悲,可你问过他们么?”
药师佛道:“众生愚昧,多为贪嗔痴所困。若事事皆问,何时才能行善止恶?”
余尽笑道:“原来如此,感谢佛祖教我。”
药师佛不愿再与余尽争论,只道:“贫僧不愿与你为难,你放三位菩萨与唐三藏离去,此事便可罢休。”
余尽道:“佛祖拿什么来换?”
药师佛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余尽道:“将此地冤魂,尽数渡化。”
药师佛道:“此事倒也简单,我...”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余尽打断道:“不可使用你们佛门的神通。”
药师佛眉头微皱。
余尽声音平静:“你要一位一位问其姓名,问其冤屈,问其执念。要叫他们自愿放下,自愿往生。不可为图便利,用你佛门的‘渡化’之法。”
药师佛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开口道:“本质其实是一样的,况且他们已然受难如此久,何苦还要拖延他们往生的时间,让他们在此地继续受苦呢?”
第528章 琉璃生无尽,魂幡咒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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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魂幡伤琉璃,药师论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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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毒丹成八转,宝藏欲赎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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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泣山争宝藏,携煞补凶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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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泣血惊圣驾,归岭问鱼因
灵山脚下,十八罗汉奉了如来法旨,已将上山道路所铺的金砖撬去。
伏虎罗汉又指着街旁宝树喝道:“诸位师弟,再将这两行菩提、娑罗妙树一并起了。”
众罗汉领命,便去拔树。
那些宝树根扎佛土,枝叶上生着璎珞明珠,风一吹,叮咚有声,恰似天乐。
罗汉们以法力按上树干,那树根深扎灵山净土,拔起之时,连带着无数金泥银沙,纷纷洒洒。
山门前便又起了一阵悲哭。
舍脂望见罗汉们又去动那些宝树,心里最后一丝忍耐也在此时断了。
她暗道:“帝释天死便死了,可若真叫这些罗汉搬空灵山了,往后我与我儿孙,靠什么在诸天立足?”
她猛地起身,回头唤道:“圆生、善法、赦友,你三人过来!”
那三位天女皆是帝释天宫中顶尖的美人,平素锦衣玉食,何曾跪下痛哭如此久过?此刻三人皆是云鬓散乱,泪眼婆娑。三女来到舍脂面前,齐齐跪下。
“天后有何吩咐?”
舍脂道:“如今帝释天身死,灵山不肯报仇,反要拆山献宝。你三人若还只在这里哭几声,待宝物尽去,灵山威严丧尽,你等子嗣往后如何享得荣华?天人虽有寿数,也得有个依凭。今日若是不做些牺牲,谁又肯将我等的冤屈放在眼里?”
圆生、善法、赦友听得面色发白。
舍脂将三把宝剑丢在三人中间。
善法最先伸手,将宝剑拾起。
她咬着牙道:“天主待我等不薄,若我等连一命也舍不得,确实叫人看轻,愿以此身,求佛祖垂怜。”
三女相互望了一眼,竟不再犹豫,各自横剑于颈。
“阿弥陀佛,求为天主做主!”
三声悲呼落下,三柄宝剑齐齐划过。
只见鲜血迸溅,染红长阶。圆生、善法、赦友软软倒在地上,天衣浸血,四下眷属顿时哭成一片。
舍脂拾起善法遗下的宝剑,放声大哭:“阿弥陀佛!帝释天虽死,尚有旧眷在此;大自在天虽亡,亦有妻儿哭山!若圣人再不现身,我等今日便尽数死在灵山脚下,叫三界众生看看,西方如何弃护法如草芥!”
说罢,她将剑锋抵在自己颈下,便要用力。
乌摩与一众眷属也齐声哭道:“请圣人做主!请圣人做主!”
正是此时,九霄之上忽有钟声响起。
那钟声不疾不徐,似从无尽劫前传来,一响,灵山上下万般杂音尽皆寂灭;再响,天上云海裂开一道金缝;三响之后,只见西方极乐之处,涌出无边光明。
好光景:
金莲万朵铺云路,舍利千重照碧霄。
梵呗声中天鼓响,檀香风里宝幡飘。
白鹤衔花来佛境,青鸾衔诏下云桥。
极乐光中开法相,一轮慧日压尘嚣。
只见天花乱坠,地涌金泉,万朵金莲自虚空而生,层层叠叠,直铺到灵鹫山前。那无量霞光里,缓缓现出一尊一丈六金身。
那佛祖肉髻高耸,面如满月,双耳垂肩,眉间白毫放大光明。身披赤金袈裟,右手结无畏印。
金身虽只一丈六尺,立在半空,却仿佛与西天极乐同高,叫灵山诸佛罗汉无不低首。
舍脂手中宝剑才要落下,阿弥陀佛把右手轻轻一抬。
一道温润佛光垂落,打落舍脂手中宝剑,又罩住地上圆生、善法、赦友三女。
那三女被佛光一照,血迹尽消,断绝的气息重新续起。
不过几个呼吸,三女便各自睁眼,惊惶伏地:“多谢阿弥陀佛搭救!”
阿弥陀佛看着众人,叹了一声,道:“众生为情所困,为仇所扰,皆在劫中。帝释天、大自在天之事,贫僧已知。你等不必再以性命相迫,狮驼国之难,自有贫僧前去解。”
舍脂伏在地上,泪水仍不住流淌。
阿弥陀佛对十八罗汉说道:“将金砖重砌,宝树放回。”
众罗汉忙合掌道:“谨遵法旨。”
而后连忙将已收起的金砖一块块搬回。那些拔出根来的宝树,也重新栽入街边佛土,复以佛光滋养。片刻前还显得斑驳狼藉的山道,渐渐又恢复了金光灿灿、宝树成行的旧貌。
阿弥陀佛又向舍脂道:“你带众眷属回去,各安其心,莫使怨气再扰灵山。”
舍脂咬着唇,正要应下,忽见殿前佛光微动。
龙尊王佛自一旁走出,他此前被诛仙剑斩去一臂,虽逃回灵山,金身却未曾复原。此时见阿弥陀佛现身,忙躬身拜倒。
“弟子败于狮驼岭,失却金身,实在惭愧。还请阿弥陀佛慈悲,助弟子恢复。”
紧接着,又有三团黯淡佛光自宝殿之中飞出,落在阿弥陀佛面前,乃是宝光佛、宝月光佛、水天佛三人真灵。
三佛原本舍弃肉身,真灵回归灵山,正要寻人相助,谁知诸佛皆避而不出。此刻见了阿弥陀佛,也俱都伏地。
“我等肉身陷于狮驼,受妖火烹煮,恳请阿弥陀佛救我等恢复金身!”
阿弥陀佛点了点头,掌中现出三枚舍利子来,那舍利子圆融无瑕,内里似有佛国浮沉。
阿弥陀佛屈指一弹,三枚舍利化作三道宝光,分别包裹住了三佛真灵。
只听佛音浩荡,三道光芒交织。
三佛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形,不多时便已完好如初,宝光四射。
三佛再拜:“多谢阿弥陀佛再造之恩!”
阿弥陀佛又拈起一朵金莲,落在龙尊王佛断臂处。
金莲化作万缕丝光,血肉筋骨自光中重生,不过片刻,那条失去的手臂便重新接续。
龙尊王佛活动五指,感受金身中重新流转的佛力,忙拜谢不已。
阿弥陀佛道:“我便去了,你们且先退去了罢。”
龙尊王佛忙道:“那黑火道人凶残成性,又善布阵使计。我四人愿随圣人同去。”
宝光佛、宝月光佛、水天佛亦齐齐合掌,请求同行。
舍脂也忙道:“圣人,我等也愿前去!帝释天死在彼处,我便是拼去此身,也要亲眼看那妖魔伏诛。”
后面数万天众、修罗、夜叉眷属,也纷纷振臂高呼。
阿弥陀佛看着众人,却像在推演什么。
良久,他才道:“前方诸事,连贫僧也难尽数参透。因果纠缠,非寻常可比。尔等留在灵山,最是稳妥。”
四佛与舍脂等人却都是不肯。
他们被余尽斩杀肉身,又或是失了丈夫,心中怨气极深。如今圣人亲自出马,他们如何肯错过?
舍脂哭道:“圣人若不许我等去,我等便在此长跪不起!”
四佛也道:“彼处妖孽数目众多,虽不足惧,弟子等愿替圣人分忧,扫清妖众。”
阿弥陀佛轻叹一声:“罢了。你等既执意如此,那便随贫僧同行吧。只是到了狮驼,须依佛令,不可擅动。”
舍脂与乌摩大喜,忙率众叩谢。
阿弥陀佛脚下生出祥云当先而行,四佛随在左右,舍脂、乌摩并两天旧部列成浩荡行阵,声势比前番诸佛出动更盛数倍。
那大鹏才刚到大雪山,便见远方天穹之中,万朵金莲开路,一道磅礴佛光横贯天际,正朝东行。
那气息之恐怖,那阵仗之浩大,直骇得他金羽倒竖。
孔宣的声音已在他身后响起:“这么快便回来了?”
大鹏望着那片朝狮驼国而去的佛云,心中越发惴惴,道:“大哥!那云头上的,不会就是那一位罢?”
孔宣道:“除了阿弥陀佛,西方还有谁有这般气象?看来你运气不错,躲过一劫。”
大鹏急道:“不成!我得去给那道人报信!圣人都出来了,他如何抵挡得住?还有我那大哥二哥也在城中,岂不是要遭殃!”
说着,他便要振翅。
孔宣抬手一按,一道五色神光落在大鹏肩头。大鹏刚展起半边翅膀,便觉如负神山,动弹不得。
孔宣道:“个人有个人的因果。那黑火道人也未必就会死。你回去,才真是找死。”
大鹏道:“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可总归救过我,还传过我神通。我这便去通知他一声,叫他快走,也算还了他的人情!”
孔宣神光压的他动弹不得:“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
大鹏急了:“你怕死,我可不怕!”
孔宣道:“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的厉害的多。”
大鹏听他如此说,才稍稍安定了些,问道:“大哥,你怎得如此了解那黑火道人?”
孔宣道:“说不上了解,只是见过几面罢了。”
大鹏追问:“他那五色神光,真是你传的?”
孔宣道:“你以为呢?”
大鹏嘟囔道:“难怪他使得那么像。”
孔宣道:“还有事没有?没有便进去,别在这里丢人。”
大鹏又问道:“他能打得过圣人吗?”
“自然不能。”
“打不过又怎会不死?”
孔宣没有回答。
大鹏忽然想起了正事,道:“大哥,还有件事。那道人叫我去八功德池中捞一条大黑鱼。说那黑鱼是他一位前辈。此事我办不了,所以回来求你。”
孔宣闻言,竟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道:“这事我帮不了你。”
大鹏急道:“不过一条黑鱼而已!大哥你五色神光无物不刷,去池边一收,不就带出来了?”
孔宣说道:“那鱼根脚来历深厚,乃是圣人亲自囚禁在那池中的,你说我能轻易去动吗?”
大鹏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暗道:“我便知道,那恶道人不会弄什么好差事给我。”
可即便这样想,心中还是莫名生出闷气,忍不住冲孔宣道:“大哥,你吃了人家的佛陀肉,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枉你还自称西天佛母,原来也是个无能的!”
孔宣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了几眼,眸中五色微闪:“你才出去多久而已,翅膀便硬了不成?敢说我无能?”
大鹏梗着脖子道:“我说得哪里不对?一条黑鱼也捞不得,还好意思叫圣人之下无敌!”
孔宣冷笑一声,道:“你有本事,倒自己去捞。你那阴阳二气,修到如今还是摇摇晃晃。凤凰一脉的天赋落在你身上真是大错特错也。”
大鹏气得金羽倒竖:“我的二气如今已然成型,日后定能...”
孔宣打断他道:“日后?等你何时打得过圣人了,便能去捞那条黑鱼了。”
大鹏脸色顿时僵住。好半晌,他才道:“大哥莫要拿我取笑,我与你说的乃是正事!”
孔宣慢条斯理道:“是你先与我开玩笑的。”
大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佛云,叹息一声:“罢了罢了。看这样子,那道人八成是也要被阿弥陀佛擒了,指不定也被丢进功德池中。到时候让他自己去寻那黑鱼便是,还省了我的事。”
孔宣不再理他,转身便走。
“大哥,你去哪里?”
“吃东西。”
“我也去。”
大鹏厚着脸皮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入了那雪山宫阙之中。
阿弥陀佛驾祥云西行,四佛护持左右,舍脂、乌摩并数万部众紧随其后。
那佛云并非寻常遁光,行处金莲托足,梵音开路,穿过层层云海,直叫沿途山神土地伏地不敢仰视。
众人拥着圣人行了小半日,方才望见狮驼岭的阴沉山影。
只见下方三山连绵,城郭横亘,阴云蔽日,无数小妖往来奔走。
龙尊王佛遥遥望着下方国城,眸中怨意浮现,躬身道:“圣人,那便是那道人囚禁三位菩萨之地。此间小妖众多,可否需要弟子先行下去,将那些小妖清空?”
第533章 魂幡咒四圣,恶气噬神魂
却说龙尊王佛问了一句,愿往下扫清妖众。
数万天众修罗闻言,齐齐高呼:“诛妖!诛妖!”
声音如雷,震得云气翻滚。
阿弥陀佛轻轻叹了一声:“我教中人,当存慈悲之心,不得妄造杀孽。尔等久在劫中,心被嗔火所蒙,已不自知。杀孽报杀孽,何时方休?”
宝月光佛仍有不甘,道:“圣人慈悲,弟子自然知晓。只是这下方妖怪皆有取死之道,若不诛之,岂非纵恶?何况他们吃了无数凡人,又吃了我等佛陀金身,怎能与寻常众生同论?”
阿弥陀佛心中暗叹。这些人已经被大劫中的煞气侵染,心中善恶渐失,却还浑然不觉。这般下去,莫说要保住自身道果,恐怕后面也是难逃大劫。
可此时说也无用,他伸出一指,朝下方轻轻一点。
指尖绽出无量佛光,所过之处,狮驼国中残留的数十万冤魂,皆被金光渡化而去。
不过片刻,笼罩狮驼国多年的阴云便被扫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重现日光。
阿弥陀佛收了手指,俯视城中,缓缓开口道:“黑火道人,出来一见。”
余尽听得那佛音入耳,步出大殿,见着那云中身影,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还是来了,先前只是一群佛陀而已,尚能周旋。如今圣人亲临,甚么阵法、甚么算计,都只如纸糊一般。可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也绝无退缩之理。”
他伸手一招。那地底深处的六魂幡化作一道黑光破土而出,落在余尽掌中。
那幡面之上,天生纹路已然布满。如天刻地画,如万古凶咒,将整面幡都裹在一片幽幽暗暗的血光之中。
六条幡尾随风垂落,上书六个名号:阿弥陀佛、准提、如来、燃灯、弥勒、地藏。
阿弥陀佛见他现身,道:“你诛我佛门弟子,杀我护法之神,又阻我佛门东行。今日我亲自来此,只问你一句,可肯回头?”
余尽笑了笑,道:“我走的路,便无什么回头可言,老和尚,不必多费口舌。你既要来拿我,便看看我这幡子答不答应吧。”
他说罢,掌中法力涌入六魂幡,六道幡尾顿时无风而动。
阿弥陀佛眸光微垂,说道:“那幡子,你摇不动。”
忽将双手向前一伸,霎时间,天地间佛光暴涨。只一瞬,便有无数金色巨手自虚空中探出。
那巨手何止千只万只?满空皆是,自四面八方朝余尽手中的六魂幡抓来。
余尽面色一变,左手一招,诛仙、戮仙二剑破空而出。
一红一墨,两道剑光纵横交错斩向那无数佛手。
余尽双剑狂舞,将那金色巨手一只只斩碎。纵然斩得极快,可那巨手碎而复生,生而复来,无穷无尽。
余尽身陷万手之中,根本腾不出空来摇动六魂幡。
“如此下去,莫说摇幡,便是自保也难。”余尽心下大急,却也无暇他顾。
他将上清剑法催至极处,剑光如虹,横贯长空。可圣人神通,到底非他所能抵挡。那巨手越逼越紧,几次都几乎要扯住幡尾。
龙尊王佛等四佛见余尽被圣人牵制,厉声喝道:“诸位,妖城无主,正是报仇之时!”
四佛各显金身,率先落下。
龙尊王佛九道龙影缠身,一拳轰落,狮驼国城墙顿时震出数百丈裂痕。宝月光佛持着残月禅杖,月辉扫过,成片妖兵如被寒霜冻住,动弹不得。
宝光佛木杖一点,赤焰爆裂开来,直烧得无数妖怪形神俱灭。水天佛则倒转陶罐,倾下滚滚神水,水势化作大河,顷刻淹过数条街道。
舍脂、乌摩并二天眷属,也随之冲下。
城中妖兵原本见圣人驾临,早已心胆俱裂。如今四佛与二天眷属一齐杀来,更是乱作一团。
青狮精手持大扞刀,厉喝道:“莫要乱!两仪太极阵起!”
黄牙象显出数十丈法身,高声道:“结阵御敌!莫要后退!”
无数妖兵收拢,阴阳二气盘旋,勉强结起了阵法。
白熊精也自铁匠铺中冲出,手执六千斤大铁锤,周身龟蛇虚影浮起。见无数妖兵被佛火所伤,他怒吼一声,抡锤便往龙尊王佛砸去。
那铁锤裹着厚重妖力,落下时如山崩岳裂。
龙尊王佛冷哼一声,抬手一架。
拳锤相击,白熊精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锤柄传来,虎口顿时迸裂,整个人倒飞数十丈,砸塌城墙。
青狮与黄牙象见状,忙各持兵器夹攻。
青狮一刀劈向宝光佛,黄牙象长枪直刺水天佛。
可四佛如今得阿弥陀佛重塑金身,金身已复大半,哪里是他们能敌?
青狮黄牙象勉强支撑了十余个回合,便被龙尊王佛与宝光佛联手镇压。白熊精被水天佛一脚踏在胸口,龟蛇虚影碎裂,口中鲜血狂喷。
三妖转眼皆遭镇压。
余尽在空中看得分明,胸中怒火顿起。
“这些妖兵纵有罪孽,也不该尽死于此。”
他一面操纵戮仙剑斩灭漫天巨手;一面分出一道心神。
诛仙剑骤然化作赤红长虹,直取四佛。
四佛正在显威,忽见杀剑来袭,皆不敢怠慢,只得各自祭起法宝抵挡。
青狮、黄牙象与白熊这才得了喘息之机。
可余尽这一分心,上空佛手越发难缠。
数十只巨手同时扣住六魂幡杆,余尽双手紧握,想将幡子抽回,竟觉如被亿万座神山压住,连臂骨都咯咯作响。
阿弥陀佛浩大声音传来:“凶幡乃是不祥之物,施主莫要执迷,误了自己。”
他身后圆光绽放。
亿万手臂自圆光中生出,或拈花,或结印,或托莲,或持珠,密密麻麻,覆满天穹。
那些手臂不去伤余尽,尽数缠向六魂幡,将六条幡尾一层层裹住。
余尽心中一寒,他看见那幡尾之上,地藏二字消散;紧接着,如来之名也被佛光抹去。
六条幡尾,顿时只余四条。
余尽瞳孔骤缩:“不能再拖了!”
素色云锦旗内飞出,裹住周身。那旗一展,万法难侵,护住他肉身神魂。
金色巨手抓将上来,尽被那白光弹开。
余尽趁此机会,双手抓住六魂幡,便要摇动。
便在此时,阿弥陀佛的一只金色巨手却穿过了素色云锦旗的防护,结结实实拍在余尽后心。
这一掌之威,如天倾地覆。余尽只觉四肢百骸都要碎裂开来,肉身似要崩解。
鲜血自他口鼻七窍喷涌而出,连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
可幡子终究还是摇动了。
刹那间,天地变色。原本晴空万里,转瞬便暗了下来。
整座狮驼国上空的天,如同被人扯下了一块,露出后面无尽的血海深渊。
那血海之中,四道幡尾疯狂摆动,天地间无数大道显化,那四道幡尾摆动之间似乎选好了目标,幡尾消失,落入了一条巨大无比的大道之中。
那便是阿弥陀佛的佛道,其间茫茫无比,又似乎有许多分支,两道范幡尾朝着那其中分支而去。
阿弥陀佛的眸光骤然凝重,漫天佛手尽数收回,亿万佛光也向他头顶聚拢。
一颗浑圆舍利自虚空显现,悬在阿弥陀佛金身上方,垂落层层圣光,将其护得严严实实。
而在灵山之中,弥勒佛本在静坐,忽觉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杀机越过岁月,直落向自己真灵。
他面上笑意敛去,身形一步踏入时光长河。
只见长河浩浩,身影重重。
弥勒佛欲往未来躲,欲让此刻之身化作万千可能,却不料那咒法并不循时空而来,只认名号与道果。
现世之中,弥勒佛的金身忽然一颤。
砰!
那具金身瞬间裂成无数金色碎片。
便是未来长河里的弥勒,也猛地吐出一口金血,脸色煞白。无数身影接连崩灭。
弥勒立在未来之中,勉强稳住身形,眼中显出惊色。
那燃灯古佛却没有这般手段,古佛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原本莹润的金身迅速枯槁,皮肉干瘪,气息如烛火摇摇欲灭。
“定海珠来!”燃灯古佛厉喝一声,十六颗定海珠飞出。
十六重天地张开,无数生灵在其中诵念。亿万愿力化作金色洪流,争先恐后涌入燃灯金身,想将那无形咒杀之力挡住。
可即便如此,燃灯古佛的金身也越来越暗。
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神色仍旧不变。
那罗陀佛、胜莲华佛、离婆多佛、毗舍浮佛等二十余位佛陀见燃灯将要不支,俱都大惊失色。众佛不敢迟疑,各自祭起舍利子,又各自显化身后佛国。
一时间,灵山上空佛国重叠,无数僧众齐齐诵经,浩荡佛力汇作金河,尽数灌入燃灯古佛体内。
可燃灯的金身仍在枯败,那六魂幡的咒杀之力,乃圣人之法,如何止得住?
眼看燃灯便要殒落当场。
忽然,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来,那手莹白如玉,持着一根七色树枝,在燃灯肩头轻轻一点。燃灯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准提道人,也出手了。
而那狮驼国中,余尽同时咒杀四位大能,反噬之力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彼时定光仙咒杀四位圣人为何无损?乃是四位圣人起意,诸般因果皆落于他们自身,且各自有顶级先天灵宝护身,自然无恙,可余尽便没这般运气了。
他神魂脑后,那积攒了无数善功才修来的功德金光,在反噬之下彻底消散,化为乌有。
余尽脸色惨白,嘴角鲜血不断滴落。
他抬头看天,只觉冥冥之中似有无边恶意落在自己身上。
“天道反噬...”余尽低低笑了一声,“一口气咒了四个,果然不是那么好受的。”
没有了功德金光护持,体内恶气顿时寻隙而入,直扑神魂。
余尽眼前景象渐渐扭曲,无数小妖被二天眷属斩杀,倒在血泊中,耳边所听的诸般声影也尽是恐惧与求生。
余尽心中本有一丝怒意,一丝不甘,可恶气涌来,那怒意忽然变得无比单纯。
“救什么?”一个声音似从神魂深处响起,“他们死便死了。此地所有人都死了,又与我何干?”
“他们本就该死,不是吗?杀了他们便是天大的功德!”
下一瞬,余尽取出那只装着八转毒丹的玉瓶。
法力一震,毒丹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粉末,飘向狮驼国下方。
无数天众金甲下的皮肉迅速溃烂,倒地不起。修罗顷刻便七窍流血,神魂也片刻不存。
那些妖兵也逃不过。
有的才要奔走,忽然双腿腐朽;有的仰头大叫,声音未出,便已化作一滩黑水。毒粉飘过街巷,成片成片的生灵倒下,连地面都被染成青黑之色。
龙尊王佛等四佛正在镇压群妖,忽见毒雾漫来,忙运金身抵挡。
可八转毒丹非寻常毒物,毒气一沾佛光,竟顺着佛光爬上金身。四佛先前才重塑的肉身,顿时生出腐烂斑痕。
龙尊王佛怒喝一声,九道龙影缠绕周身,却压不住臂上溃烂。
其余三佛金身之上也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黑斑,饶是他们用了诸般神通,无无力抵抗,毕竟金身不似他们数万年修行的那般圆融。
妖兵、天众、修罗、夜叉,俱在惨叫。
阿弥陀佛望见这一幕,眉间现出悲悯之色:“这又是何苦。”
他轻叹一声,头顶舍利绽出无量光明。
那佛光化作万千细雨,缓缓落向狮驼国。
佛雨落在天众身上,腐烂的皮肉渐渐止住;落在修罗身上,毒气逼出;落在小妖身上,原本将要断绝的气息也重新稳住。
四佛金身上的黑斑,在佛雨中慢慢退去。
只是余尽所散毒粉太多,仍有无数小妖与二天眷属来不及救回。
余尽悬于高空,周身恶气翻腾。
佛光越盛,他身上的黑雾便越浓。那恶气仿佛寻到最好的归处,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连诛仙、戮仙二剑也蒙上一层幽沉黑色。
余尽忽然明白,自己此前为何始终不能斩出恶身。
他虽杀伐果断,心里却总还存着护持之念。护持身边之人,护持那些自己不愿看着死去的妖与人。那一点执念未除,恶便不够纯粹,恶尸也便无法真正显化。
可如今,功德已散,恶气缠魂。
余尽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原来如此。恶便是恶。若要全我大道,所有一切,皆可牺牲。”
黑雾翻腾之中,一道与余尽一模一样的身影,似乎便要自他体内走出来。
第534章 青莲宝旗庇众生,黑火入魔再动幡
那道与余尽一模一样的黑影,已从他体内走出大半。
黑影无面无相,周身缠着万千怨念,左肩尚在余尽胸中,右足却已踏在虚空,仿佛下一刻便要真正分出一尊恶身。
可就在此时,阿弥陀佛所降佛雨洒遍狮驼国。
佛雨细如牛毛,金光莹莹,落在满城天众、修罗与小妖身上。
那些中了八转毒丹的生灵,皮肉不再溃烂,神魂不再哀号;四佛金身上的毒斑也渐渐消退。
先前倒在血泊中的许多小妖,竟又喘过一口气来,挣扎着爬起。
那黑影被佛光一照,顿时发出无声嘶吼,身形一阵模糊。
余尽低头看着那道将出未出的恶影,眸中黑气翻涌:“终究还是未能走出。”
他本以为功德尽散、恶气缠魂,自己已能彻底斩下恶尸。谁知见了满城生灵在佛光中复苏,心底竟仍有一丝说不清的滞碍。
那一点滞碍生生按住了将要离体的恶身。
他召回六魂幡,反手插在背后。那幡尾六道,如六条黑色旌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诛仙、戮仙二剑随即落入余尽手中。一红一墨,两道剑锋映着满城佛雨,杀意冲霄。
阿弥陀佛见余尽眸中杀意不退,叹道:“毒劫已消,施主为何还不回头?”
余尽却不答话,身形微微一晃,已化作一道黑色长虹,直坠下方战场。
但见城中满目狼藉,那二天眷属得佛光护持,正与残存妖兵厮杀;龙尊王佛等四佛各持法器,欲将青狮、黄牙象与白熊精彻底镇住。
舍脂眼见余尽杀来厉声喝道:“众人结阵!此魔已伤,不足为惧!”
她身后数千天众修罗齐齐举起兵器,“杀黑火道人!”
余尽从云中落下,双剑一分。
嗤!
剑光如匹练横空,斩入二天眷属之中。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修罗才将兵器举起,身躯便被赤红剑光从中切开。
金甲、骨肉、兵刃一齐碎裂,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神魂已被戮仙剑的卷住,顷刻绞成虚无。
那些天众修罗原本仗着阿弥陀佛的佛光护身,尚有几分胆气,可在两柄杀剑之前,护体神光却如薄纸。
一剑肢体破碎,再一剑,神魂皆灭。
舍脂只见余尽一人一剑,闯入自家部众之中,剑锋所及,无人能挡。
她心胆俱裂,尖声叫道:“退!快退!往圣人身边退!”
可余尽哪里肯给他们退路?
他化虹之术施展开来,不过数息,便有千余天众、修罗、夜叉被双剑斩灭。
阿弥陀佛抬手欲擒。
一只金色巨掌自云端压下,掌中佛国万重,五指封锁四方。
可余尽身法实在太快,掌影方至,他已化作虹光遁出数十里外。
阿弥陀佛若只捉余尽,自可封天锁地,以圣人法力将这片山河一并握住。
只是下方还有四佛、二天旧部与无数被佛雨救回的生灵。他若不顾这些人,一掌压下,余尽未必如何,众人却先要化作飞灰。
余尽看得分明,心中杀意越发高涨:“你要护他们,护得住么?”
他一闪,已到了那些刚刚复生的小妖之前。
那群小妖原本中了毒丹,几乎尽死,才得阿弥陀佛佛光挽回性命。此时见余尽持剑而来,一个个都呆在原地。
有个狼妖满身伤痕,颤声叫道:“真君,是我等..”
戮仙剑已然从他头顶斩下。
那狼妖连同身旁十余小妖,顿时碎作漫天血雾。
诛仙剑如一道赤色游龙,所到之处,妖兵接连倒下。
青狮精被龙尊王佛以佛印镇住半边身子,见余尽竟向自己人挥剑,不由失声大叫:“真君!不可!”
余尽恍若未闻,他此刻双眼之中只剩黑色,那些小妖的面孔扭曲变形,与佛门眷属无异。杀一个是杀,杀一万也是杀。
杀意既起,便不必分敌我!
双剑剑发出铮然长鸣,只一个呼吸之间,满城数万妖兵,在他剑下如割草一般,不过片刻便已死了个七七八八,那些佛门眷属也所剩无几。
尸块如雨般坠落,血雾飘散在天地之间。
整座狮驼国,仿佛又成了当年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妖魔国度。
只是这一次,屠城的人,却是余尽。
龙尊王佛等四佛见状,面色尽变。
宝日光佛最先反应过来,喝道:“此魔已失了本心,不可与他相斗,快退!”
四佛再顾不得镇压青狮等人,各自收起神通,往阿弥陀佛处遁去。
阿弥陀佛此时已稳住自身佛道。
六魂幡的咒杀,虽使灵山几个佛陀道果被咒杀,可圣人终究是圣人,佛光再度照耀天地。
他望着下方满城残尸,眉宇间现出几分悲色。
随后,阿弥陀佛从袖中取出一面宝旗。
那旗色青碧,旗杆如琉璃所铸,旗面上一朵青莲。青莲花瓣层层舒展,中心隐有舍利流转,才一祭起,便见白气悬空,金光万道。
正是东方青莲宝色旗。
但见:
万道金光隐上下,三乘玄妙入西方。
要知舍利无穷妙,治得番天印渺茫。
阿弥陀佛将宝旗轻轻一展。
霎时间,白气如瀑,自旗面垂落;金光若海,罩住狮驼国残存之人。
那金光之中,青莲一朵接一朵绽开,花瓣合拢处,诸邪避退,万法难侵。
余尽的剑光撞上青莲宝色旗所垂宝光,只听铛然巨响。
诛仙剑震得赤光四散,戮仙剑也被反震出数十丈。那片青白二色的光幕却纹丝不动,将残存佛众尽数护在其中。
宝日光佛、宝光佛、水天佛与龙尊王佛趁此机会,化作四道佛光,直往阿弥陀佛遁去。
余尽一剑未能破旗,脸上却无半点波动:“护得住他们,护得住你这四个么?”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化虹之术快到极处,天上只留一线黑红残影。
龙尊王佛才觉背后剑意刺骨,回头时,诛仙剑已近在咫尺,“圣人救我!”
龙尊王佛惊怒交加,急忙催动九道龙影护身。
余尽双剑齐出,正正斩在他后心。
那龙尊王佛惨叫一声,金身从腰间断裂,上半身落入青莲宝光之中,
龙尊王佛的真灵仓皇飞出,尚未来得及向阿弥陀佛求救,便被劫气卷入虚空,直直落入劫中而去。
余尽斩完龙尊王佛,剑势未停,又向水天佛追去。
水天佛面无人色,拼命催动陶罐。大河自罐中奔涌而出,河水倒卷长空,想将余尽阻在外面。
余尽却直接撞入河中。
素色云界旗护住周身,万水不能近身。他以先天神魔之躯硬顶神河,双剑开路。
水天佛眼见余尽杀到,惊得魂飞魄散。
阿弥陀佛终于出手,他五指一张,一柄乌金色的荡魔杵自掌中显现。
那杵长有丈余,杵头八棱,棱棱皆有佛纹,祭在空中时,风雷俱息,山河失色。
荡魔杵撕裂长空,直砸余尽。
余尽明知杀机已至,却半步不退。
他全身筋骨齐鸣,先天神魔之躯被催动到极致。素色云界旗裹住他半边身躯,诛仙剑架开水天佛陶罐,戮仙剑则趁势直斩而下。
水天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
黑色剑光掠过,他的金身被劈成两半。真灵被劫气一卷,步了龙尊王佛后尘,直入大劫。
与此同时,荡魔杵轰然砸在余尽背上。
素色云界旗剧烈颤动,余尽闷哼一声,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整个人自半空砸落大地。
轰隆隆!
狮驼岭外地动山摇,余尽坠处,地面硬生生裂开一条数十里长的沟壑,尘烟直冲云霄,四下山峰都在震颤。
阿弥陀佛望着龙尊王佛与水天佛金身坠落之处,轻轻叹息:“恶念一生,便难出劫海。你等身入劫中,贫僧亦难相救。”
说罢,他便要以佛手探入那数十里沟壑,将余尽摄来。
忽见三道清光自后宫方向而起,三位菩萨联袂而来,落在阿弥陀佛身前。
观音合掌道:“阿弥陀佛,弟子有一请。”
阿弥陀佛看向观音,道:“菩萨有何请?”
观音道:“可否容弟子三人下去,与那道人说上一说,劝他褪去魔念?”
阿弥陀佛道:“此人连满城生灵亦不放过。尔等何以还要为他说情?”
文殊上前道:“此前我等困于狮驼国,蒙他给了一场悟道之机。如今又因超度万千冤魂,我等道行皆有精进。此中因果,弟子不敢忘却。”
普贤也道:“他今日入魔,未必尽由本心。若能将他唤醒,或许仍有转圜之地。”
阿弥陀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善。众生若肯回头,皆可度之。你三人既有此心,便去罢。”
三位菩萨合掌称谢,化作三道清光,落向余尽砸出的深坑。
但见沟壑深处,烟尘尚未散尽。
余尽躺在碎石之间,周身衣袍破裂,血迹染透了黑袍。素色云界旗依旧裹在身上。
可余尽仍睁着眼,那双眼中的恶气,比先前更盛。
观音落在坑边,见他如此模样,轻叹一声,将玉净瓶微微倾斜。一缕甘露自瓶中飞出,化作清泉,洒在余尽身上。
余尽取出药师佛所赠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饮。
葫芦中的灵水入口,化作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转。余尽断裂的骨骼渐渐接续,观音所洒甘露也随之融入伤处,替他弥合肉身。
不过片刻,余尽已缓缓坐起。
观音看着他,道:“道友,放下执念罢。阿弥陀佛有大慈悲,纵你今日杀孽深重,若肯收剑回头,未必不能...”
“我不愿听你们西方的各般法。”余尽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望着三位菩萨,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你们的慈悲,与我之道不同。诸位菩萨若还念着先前那点因果,便莫要再阻我道途。”
文殊眉头微皱,道:“道友,魔道非道。你本是先天神圣,又得天庭神位,何苦任恶念摆布,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余尽慢慢站起身来:“汝非我,怎知我道为何?”
他抬手一招,魂幡飞出,重新落回他手中,幡面黑气滚滚,六条幡尾猎猎作响。
此地连番大战,死者无数,天众、修罗、小妖、夜叉、佛门眷属的残魂怨气,连同满地血煞与戾气,尽被六魂幡牵引而来。
黑雾如万川归海,疯狂涌入幡面。幡尾六道,皆是阿弥陀佛之名。
余尽握住幡杆,眼中杀意如火:“我道如今便是杀!”
三位菩萨面色骤变,还待上前拦他。
余尽却已将六魂幡,再次摇动。
第535章 再衍化诛魔法,青莲破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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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佛光荡煞僧西去,拂影携人入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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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青牛携客栖仙圃,老君挥扇抟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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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老君授丹法,余尽返勾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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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万仙反哺,初临凶星
余尽端坐太玄殿中,神魂沉入老君所传丹道。
殿门紧闭,炉香袅袅。太玄殿外云海无声,殿内仙灯微明。
余尽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时起时伏。识海中则有无数丹道玄理,化作万千金文,在神魂前后流转。
余尽越是参悟,越觉其中无穷无尽,忽觉识海猛然震荡。
他不敢怠慢,神念倏然沉入识海。
只见识海之中,万仙图自神魂掌中飞起,化作一卷浩大长卷,缓缓铺展开来。
图中山河云海依旧,诸般仙影或坐或立,各有神韵,图卷上又多出三道身影。
青毛狮子,白牙巨象与金翅大鹏,
图卷之上,篆字缓缓浮现:
“已收录:虬首仙、灵牙仙、金翅大鹏。”
“反哺之赐:陷仙剑、一气化三清。”
两团光芒自图中飞出,一团清正浩大,另一团则光芒内敛。
余尽心中一震。
诛仙四剑,他如今已有诛仙、戮仙二剑。前番参悟二剑,方才在狮驼国悟出斩道之法,险些在佛道之上斩出裂缝。如今万仙图又反哺一柄陷仙剑,实在出乎意料。
更令他意外的,却是一气化三清。
此前万仙图曾给过他两种选择,一者祖巫精血,一者一气化三清。他当时根基尚浅,急需增强肉身与本源,便选择了祖巫精血。谁知如今万仙图竟又将这一门神通反哺给他。
余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古怪:“前脚老君传我丹道,后脚万仙图便送来他的神通。若说全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万仙图重新卷起,落回神魂手中。
余尽看向那团清光:“便先看看这一气化三清到底如何。”
他伸手一点,清光顿时散开,霎时间,识海之中道音大作。
虚无之中忽生一点玄光。那玄光自无极而起,化作一缕最初之炁,继而一分为三,三分又各自显化无穷变化。
有偈云:
道本虚无生一炁,一炁化分三清立。
至纯至真各主盟,无极之中证真谛。
余尽神魂一震,无数玄妙法诀在心中展开。
一气化三清,并非寻常分身之术,寻常分身,多是以法力、神念或血肉凝成。分出的化身虽有本体几分神通,却终究受本体限制,法力有尽,神念有别,若损毁太重,甚至会伤及根本。
万化真形亦是如此,余尽曾以此神通分出诸般身相,可每一具化身至多不过本体一半实力。若遇上大敌,往往只能起到牵制之效。
而一气化三清,却是以自身精、气、神为根,分化三清之意。
化身既出,便不只是虚影,更似另一尊完整道体。若能修到高深之处,三身同存,各行其道,又可随时归一,奥妙无穷。
余尽立在识海中,依着道音缓缓运转法门。
胸中五气翻滚而上,直冲头顶。五气在头顶交汇,化作一团庆云。
庆云之上,顶上三花缓缓绽开。
一朵为精花,花瓣厚重,带着先天神魔之躯的磅礴血气;一朵为气花,流转不定,内藏阴阳二气与诸般法力;最后一朵神花,则最为幽深,花蕊之间隐有余尽神魂端坐。
三花一开,太玄殿内异象顿生。
殿顶云气翻涌,四下灵气被尽数牵引。余尽身后浮现一片模糊庆云,五色气流如龙盘旋,三花照耀之下,连殿外天光都微微暗了一瞬。
精花之中,先有一道身影走出。
那人身面容与余尽一般无二,只是双目如两轮烈日,眉心隐有一缕火焰印记。其周身烈焰环绕,背后似有一只三足金乌展翅长鸣。
火焰一现,太玄殿中温度骤升。
那人立在余尽左侧,朝本体拱手:“道友。”
紧接着,气花之中又有一道身影走出。
此人形貌更为奇异,头生峥嵘双角,身后四翅,体表遍布鳞片与骨刺,左手火,右手水,左脚虎腿,右脚龙爪。
他虽只一具人形,却似将十二祖巫的种种特征揉于一身,非但不显驳杂,反倒透着一种极其强横的蛮荒威势,立在那里,竟使太玄殿都微微震动。
他走到余尽右侧,也拱手道:“道友。”
余尽睁开双眼,仔细打量二人。
大日金乌化身周身火焰熊熊,气机浩荡;祖巫异相化身则如一尊自远古走出的战神,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毁山裂海的力量。
余尽心中暗道:“恶尸未曾斩出,倒先多了两个帮手,若是本体与两道化身合力出战,究竟能到何种等地步?”
余尽心中隐隐有些期待,抬手一招,两道分身没入精花气花之中。
而后收敛心神,点开另外一团银灰光芒。
陷仙剑,四剑之中,此剑最擅陷灭困杀。
余尽如今神魂刚得九转丹气滋养,不愿再被剑意冲撞,便不多作试探,直接将陷仙剑收入定海珠中。三柄剑在珠内微微震动,彼此似有呼应。
余尽按下心中激荡,再度闭上双目,继续参悟老君所传丹道。
勾陈大帝正坐于殿上,一名值月神捧着玉册,自殿外快步入内,躬身呈上。
“帝君,狮驼岭一役详细文书,已然呈回。”
勾陈大帝接过玉册,慢慢翻看,玉册之上,将狮驼国先后诸事记得颇为详细。
勾陈大帝看着看着,脸上不禁露出笑意:“以太乙之身,强撼圣人佛道。虽是借了剑意与根脚,能走到这一步,也算难得。”
值月神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勾陈大帝将玉册合上,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
忽然,他脚下一顿,望向太玄殿方向。
方才有两道异样气息,自那边一闪而逝,虽只显露片刻,却瞒不过这位掌管三界兵戈的帝君。
“咦?”勾陈大帝眸中多了几分兴趣,“这是又得了甚么机缘?”
他身形一动,已循着那两道别样气息往太玄殿而去。
不多时,勾陈大帝站在太玄殿外,殿门紧闭,里面并无半点声息。
勾陈大帝也不强闯,在门外轻轻咳嗽一声。
余尽立时从丹道感悟中醒来,起身打开殿门。
见勾陈大帝立在门外,他忙拱手道:“帝君,可有甚么吩咐?”
勾陈大帝看着他,问道:“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余尽道:“承老君所赠金丹之力,如今已无甚大碍了。”
勾陈大帝点头,又道:“方才太玄殿中,怎得忽然显出两道别样气息?莫不是你又悟出了什么?”
余尽心中略一犹豫。
一气化三清之事,本不该轻易示人。可勾陈大帝既已亲自寻来,自己也没甚么好隐瞒的。何况对方与斗母元君关系深厚,此前又多次照拂自己。
余尽便道:“晚辈方才参悟老君所传丹道,偶有所得。”
话音落下,两道分身自他体内走出,立在余尽两侧,齐齐向勾陈大帝施礼:“见过帝君。”
勾陈大帝看着二身,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好小子!老君竟连这般本事也传给你了?”
余尽心中一跳,忙道:“晚辈不敢妄言。只是方才参悟老君所授丹道时,偶然悟得些分化之法,并非老君亲授神通。”
勾陈大帝目光在两尊化身上扫过,似笑非笑道:“不管是悟的,还是传的,能显出这般化身,便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道行进境不慢。如今既有三花五气,又得两尊化身,日后斩出三尸,也该不远了。”
余尽闻言,收了两尊化身,神色却有些无奈:“帝君,晚辈此前原有机会斩出恶尸只是到了最后,总差一步。恶身将出未出,似有执念横在其中。晚辈想了许久,仍不知该如何参悟。”
勾陈大帝听罢,沉吟片刻,道:“你斩恶尸,未必非要将自己逼到尸山血海之中。”
余尽疑惑道:“帝君之意是?”
勾陈大帝道:“恶有千般,不止杀一字。你既卡在此处,便随我走一趟罢。”
二人纵起云光,直往天外星空而去。
但见周天星辰浩大无比,银河横贯,星河如练。天庭之上,寻常仙家多只见云海宫阙;再往外行,便是无垠星空,四下寂静无声,只有一颗颗星辰悬在黑暗之中,或明或灭。
勾陈大帝带着余尽,掠过不知多少万里,前方忽现一颗暗淡星辰。
一位星君早已自远处迎来。
那星君身披墨色星袍,头戴乌金冠,面容清瘦,双眸却如深渊一般。他来到近前,躬身拜道:“拜见勾陈帝君。”
勾陈大帝摆手道:“不必多礼。”
他指着脚下星辰,对余尽道:“此乃罗睺星,主天下诸恶。凡三界众生心中所起凶念、妄念、嗔念,皆应于此星,你若要斩恶尸,先当知恶从何来。”
余尽心中微凛。
勾陈大帝却未停留,又带着他遁向更远处。
二人又行许久,来到另一颗星辰,这颗星辰比罗睺星明亮一些,一位星君上前见礼。
勾陈大帝对余尽道:“此乃计都星,掌天下一切罪福。善恶之间,并非总是泾渭分明。众生一念为善,一念为恶,皆有因果相随,罪福之数皆归此星所照。”
余尽心中若有所思,自己此前功德金光尽失,恶气缠身,正是因果交织、罪福难分之时。若能在计都星上看清些甚么,或许真能找到恶尸无法斩出的缘故。
勾陈大帝继续往前,第三颗星辰通体惨白,隐有血光。
勾陈大帝落在星辰边缘,说道:“此乃月孛星,掌天下一切凶杀。兵戈起处,血火生时,诸般杀机皆与此星相应。你若执意要以恶道斩尸,此星之道,或可助你参悟。”
余尽望着眼前的月孛星,心中若有所思。
勾陈大帝道:“大道不只在地界,也在这三颗星辰之中。”
余尽静立良久。
他忽然想起狮驼国中,自己以为杀得不够多,便能逼出恶身。如今再看那一场杀劫,只觉胸中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
地下发生的各般事情,果然什么都瞒不住这群大能。
余尽收敛心神,朝勾陈大帝深深拜下:“多谢帝君指点。”
第540章 凶星悟恶道,分身返狮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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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国中藏邪祟,乔装探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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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巧入比丘国,暗探朝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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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天牢询国事,妖妃露邪形
却说祖巫分身与白熊被一班甲士拿住,锁了手脚,自正殿押将出来。
那比丘国的天牢,却非寻常州县可比。只见石墙高耸,铁门重重,外头虽是日色当空,入了里边,便瞬间没了多少光线。
牢房之中,不时传来呻吟叹息。
祖巫分身与白熊精被推进一处靠里的牢房。
那牢房不大,地上铺着层发黑的稻草,墙壁上水渍斑斑,墙角还结着蛛网。狱卒将铁门一锁,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熊精运起妖力朝那地上轻轻一拂,清出一块勉强能坐的地方,低声道:“师父,您坐。”
祖巫分身也不客气,盘膝坐下。
白熊精蹲在一旁,满脸不解,压低声音问道:“师父,那用拐杖的老头儿身上似乎有妖气,我与他打时候便觉得他那力道有些不太正常。”
分身笑道:“我自然知道他不正常。”
白熊挠了挠头道:“既然知晓他不正常,我们何不当殿拿住他?怎的任由这些凡兵将咱们锁了来?”
分身道:“我原先只当他躲在暗处,以妖术迷惑国王。只是没想到他竟是直接把持朝堂,公然干政。”
白熊道:“那咱们还要在此地待着吗?此地阴湿,虽然对师父无碍,但总归不好。”
分身道:“不急。先问问情况,待会儿便出去。”
白熊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祖巫分身却将目光投向左右几间牢房。
此处囚犯甚多,方才白熊稍露一手,已有不少人偷眼瞧来,却无人敢开口。
祖巫分身朗声道:“诸位,我乃狮驼国来的使者,初至贵国,不明内情。敢问此间可有知晓国事之人?”
他这声问出去,半天却无人应。
过了片刻,一个狱卒提着一盏灯走过来,骂分身道:“给老子闭嘴!再敢吵嚷,少不得赏你几鞭子,叫你知道这里的规矩!”
白熊眉头一竖,便要起身。
祖巫分身摆了摆手,道:“莫与他计较。”
那狱卒见他不惧,越发恼怒,正要隔着铁栏挥鞭。祖巫分身抬起一根手指,屈指轻轻一弹。
那狱卒眼皮一翻,身子软软地靠墙滑了下去,不多时便传出鼾声。
那些囚犯见他动动手指便让狱卒昏睡,都吃了一惊。
有胆大的扑到牢门前,叫道:“救救我们!”
一人开口,顿时诸牢皆乱。
祖巫分身抬手虚按,道:“莫急。你等先说说,都是为何下狱?”
他这话一问,那些囚犯反倒齐刷刷地住了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稍轻的囚犯才低声道:“你莫不是国丈派来的探子?想套我们的话?”
祖巫分身道:“我乃是狮驼国来的使者。”
那些囚犯听了“狮驼国”三字,更加不敢作声。
狮驼国早就成了一片死地,这人说是从那里来的,不是妖怪是什么?一时间,连那几个喊救命的都往后缩了缩。
唯有角落里一个老者,虽然衣衫破烂,须发蓬乱,却一直未动。
他缓缓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道:“你说你是狮驼国来的?可有凭证?”
祖巫分身道:“凭证自然有,可惜被那士兵收去了。”
老者盯着他,道:“你当真不是国丈使来的奸细?”
祖巫分身笑道:“我真是狮驼国来的,那国中如今妖患已然被佛祖扫平。我等来此,一来是来互通友好,二来便是来借兵回去扫除匪患,不料一入城便见满街囚笼,入朝见你们国王却被那国丈专断下狱,故而想寻人问个究竟,你们国中如今到底是何状况。”
老者默然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没想到...佛祖竟真有这般慈悲,只是我等比丘国百姓,却没这般福气了。”
祖巫分身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者苦笑道:“老夫姓李,忝居当朝前宰相之位。”
分身连连拱手:“不知道为何宰相大人也沦落到此?”
那宰相却垂着头,望着腕上铁锁,道:“老夫在朝四十余载,历经两朝,只因日前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劝了陛下一句,说后宫妃子不可临朝听政,便被那国丈以‘目无君上’的罪名,打入这天牢之中。可怜我事君以忠,竟落得如此下场!”
祖巫分身问道:“贵国国王一直如此昏聩么?”
宰相摇头道:“非也。陛下年轻时勤政爱民,逢灾便开仓,遇旱便减赋。每逢春耕,常亲自下田看百姓收成,比丘国能有今日繁华,陛下原也有一半功劳。”
“那为何如此贤明之主,现在却让你下狱?”
老者眼中浮出一丝痛惜:“此话说来便长了,乃是三年前,国中来了一个老道。那老道自称有道全真,带着一个女儿前来献给陛下。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娇媚无双,陛下见了,便纳入后宫,封作美人。”
“起先那女子也还安分。后来陛下渐渐迷恋于她,朝会也少上了。那老道便趁机进言,说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劳神。于是将奏折、兵权、税赋诸般大事,一点点揽到自己手中。”
“我等朝臣初时也曾反对。”
宰相抬起手,指了指隔壁几处牢房:“那边关着的是兵部尚书,因不肯交出京畿兵符,被国丈寻了罪名,拿下天牢;那边乃是户部侍郎,查出国丈私征民财,欲上疏揭发,第二日便被抄了家;还有礼部、刑部、御史台的官员,只要不肯顺从,皆在此间。”
隔壁一名中年文士闻言,惨笑道:“国丈一句话,胜过王法十句。陛下如今见了他,倒像见了亲爹一般,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一名武将模样的大汉,双手攥住栏杆,咬牙道:“我只因说了句‘不可再抓孩童’,那老贼便说我勾结妖魔,将我一家上下尽都拿了。如今我妻儿还不知生死!”
那宰相老泪纵横:“国将不国,民不聊生。那些个孩子,便是这国最后一点生气,也要被他们尽数取了。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竟只能困在此处,眼睁睁看着...还有何面目见先帝,见比丘国的黎民?”
祖巫分身目光微沉:“若在平日,单凭这一条,便够那坐骑受那雷霆之劫了。”
宰相哭了半晌,声音愈发嘶哑。
祖巫分身道:“相爷不必如此。你等尚未身死,便未必没有转机。”
宰相摇头道:“使者不知。我等不日便要斩立决。牢中这些人,不过也都是等死罢了。”
祖巫分身正要再问,宰相却已伏在栏边,泣不成声。
牢中众人见宰相如此,也各自垂泪。青灯幽幽,哭声低低。
祖巫分身便不再多言,闭目感应整座天牢,只是找来找去,竟不见小钻风与那几个小妖的气息。
祖巫分身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你留在这里。莫要露了真本事,也莫要叫这些人伤着。我要出去看一看小钻风他们被关到何处去了。”
白熊看了一眼左右牢房,郑重点头:“师父放心,谁敢来动他们,俺便先把他拍死。”
祖巫分身便不再多言,将身子一扭,化一道灰烟,自那气窗中遁了出去。
白熊精见师父走了,索性将身上的铁链一扯,断作数截。那牢中的囚犯们看得目瞪口呆,齐齐瞪大了眼睛。
白熊精也不管他们,往那草堆上一坐,闭目养神。
祖巫分身脱了天牢,飞到皇城上空。
他感应小钻风等人的气息,却觉那气息极弱,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可小钻风等人身上原是被他用法力遮掩过的,彼此之间留有一缕气机。他神念一转,便觉后宫东南角有几道微弱气息,“果然在那边。”
他身形一转,便飞身而去,但见下方有一座格外奢华的宫殿,殿前庭中,几棵老槐树上,正用绳子绑着几个小小的人影。不是小钻风他们又是谁?
祖巫分身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翠羽小鸟,轻轻落在其中一棵槐树的枝上。他倒要看看,这些妖怪要将小钻风他们如何。
便在这时,殿内忽有一阵急促喘息声传出。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着老人喉间的咳嗽。
过了片刻,又有一声低低的闷哼,随即便是女子带着嫌恶的声音响起:“给了你如此多的血气,你竟还是这般废物。若不是看你还有些用处,早便将你杀了!”
片刻之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只见那白日朝堂上所见的轻纱女子,从门内缓缓走出。她此时罗裳半掩,鬓发微乱,雪白颈项上还沾着一丝淡红血迹。
那副妖艳容貌在暮色中越显勾魂夺魄,只是眉眼间没有半点柔情。
她左手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水;右手五指一翻,掌心已多出一把尖刀。
小钻风心头一跳,忙道:“你要干什么?”
那妖妃缓步走来,低头打量他,笑道:“你们看着这般年轻,想必心肝也鲜嫩可口。国丈只说要留着你们问话,可没说不许本宫取些血肉尝尝。”
一个小妖吓得脸色发白,叫道:“俺等是狮驼国的!你若伤了我们,大王定然不会饶你!”
妖妃掩口笑道:“甚么狮驼国,甚么大王?到了本宫这里,谁也救不得你们。”
她将白玉碗搁在石桌上,先走到小钻风身前,纤指一勾,便挑开他衣襟。随后用两根手指蘸起碗中水,往小钻风胸口一点一点抹去。
小钻风只觉胸前皮肉骤然发麻,忙叫道:“你这婆娘,莫要乱来!”
妖妃笑意愈深,道:“莫怕。等会儿便不痛了。”
她举起小刀,正待落下。
小钻风再也忍耐不得,体内妖气猛然一冲。
只听嘭的一声,书童衣衫炸裂开来,现出一身尖耳红发的妖相。
妖妃陡见小钻风现了原形,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连退数步。
其余几个小妖也纷纷挣破绳索,现了妖身。
有的生出青面獠牙,有的双臂长毛,有的额上长角。虽都是些寻常小妖,先前在狮驼国中只够跑腿巡山,此刻倒都露出一股凶性。
妖妃稳住身形,望着他们,脸上的惊色却很快收了。
她将柳尖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冷笑道:“果然是狮驼国来的妖精。你们倒好大的胆子,竟敢装作质子,混到这王宫里来。”
小钻风啐道:“你也不是个甚么好人!掏心挖肺,比我们狮驼国的妖怪还歹毒!我们大王若是见了你这般,定将你打杀了!”
妖妃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你们那几个吃人饮血的妖王,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轻轻一笑,“不过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本宫也便不客气了,妖怪的心肝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她周身气息猛然暴涨。
她身后那面朱红宫墙上,忽然浮起一道硕大虚影。
那虚影两只手中各自攥着一条人腿、一只人臂,腹下又生出无数青黑鬼手,抓着人头、人骨,往那张大口中乱塞。
树梢上的分身却看得真切。那恶鬼虚影出现的一瞬间,他便从其中察觉出一缕颇为熟悉的气息。
祖巫分身眯起眼睛,心中不由一笑:“我道是谁,原来又是熟人做下的案子。”
下方小钻风等一众妖怪竟然也不怕,已经各自搬起周围的石桌石凳朝着那妖妃而去。
第544章 妖妃夜战小钻风,真君调兵遣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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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群妖逃王城,仙府安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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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比丘国中乱象起,清华庄外义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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