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四三年,御医世家落魄》 第1章 一九四三年,四九城。 鬼子占这座城,已经六年了。 六年前那会儿,老百姓的日子就开始往下掉。四一年更惨,鬼子偷袭了漂亮国的海军基地,转头就往东南亚扑。他们从龙国抽走了部队,还满地搜刮粮食。 老百姓的日子,比黄连还苦。 四二年中原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死了。颗粒无收不说,老百姓还得背井离乡。龙国大地上,到处是逃荒的人,路边躺着饿死的尸骨。 鬼子不管这些。 他们照样征粮,征不到就抢。抢完了这个村,又奔那个庄。每个村里,都能看到白花花的人骨头。 到了四三年,天灾比去年轻了点。可鬼子自己也不好过——国内支援跟不上,海外战场又吃紧。他们就变本加厉,在龙国境内到处搜刮。 这叫以战养战。 养的是鬼子,苦的是龙国百姓。 四九城还好点。 因为这里驻着鬼子司令部,他们得装样子。城里人勉强能填饱肚子,吃的什么不重要,饿不死就行。 现在市场上压根儿没正经粮食了。 有的那点,都供给了鬼子和汉奸。普通老百姓能弄到混合面,就算烧高香了。 什么叫混合面? 杂粮掺一块儿,再加麦皮、橡子、米糠,磨成粉,就是混合面。 这几年鬼子把老兵都抽去东南亚了,根据地那边又打得凶,鬼子自己也够呛。 他们现在只占着些大中城市。 小城市归山城的军队管。 农村,是洪 的天下。 四九城周边的县,连着几年干旱,粮食压根儿没收成。城里缺粮缺得厉害。 粮店不开门。 饭馆一家接一家关门。 鬼子管的那些汉奸怕出乱子,就把粮食全收了,统一起个名儿叫混合面,卖给老百姓。那里头掺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真粮食,也有木屑、谷壳,啥玩意儿都往里塞。 就这种玩意儿,还得天不亮去粮店门口排队抢。有时候排一整天,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到后来,连混合面都断顿了。老百姓饿得满地打滚,街边上躺着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就在龙国人成片饿死的时候,那些侵略者吃的却是白米细面,连他们喂马的料都是正经粮食。 听说那些军马吃豆子消化不完,拉出来的粪里头还有整颗的豆粒。附近饿急眼的人,半夜溜进马棚偷马粪,回家用水淘了,捡豆子吃。 老一辈吃过混合面的,谁忘得了那个年月? 四九城火车站,就是前门那个。 一列从南边开来的车,慢慢吞吞进了站。 车上的人挤着往下涌,人流里夹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着人群一块儿出了站。 林凯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蓝得发亮,蓝得跟假的一样。这种颜色,后世早就看不到了。 这就是还没被工业糟蹋过的四九城。可空气里那股酸臭味儿,让林凯胃里直翻腾。 林凯,二十一世纪的中医研究生。毕业那天,跟同学喝了点酒,出门让一辆法拉利撞飞了。再睁开眼,就到了几十年前的四九城。 跟别的穿越者不一样,林凯来这儿的时候,是刚出生的婴儿。他爹他妈都是四九城本地人。 家里世代行医,他爷爷是前朝的御医。清廷倒台以后,老爷子没回老家,留在了四九城,当了个普通的大夫。 说是普通,找他看病的可没一个普通的。不是当官的,就是有钱的,要么就是大商人。所以他家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可惜好日子没撑多久。军阀混战那阵儿,他爷爷出诊,被一颗流弹打中,人没了。 他爹是独子,从小被惯坏了。不爱学医,也不乐意干活。花酒、赌钱、抽大烟,样样都沾。要不是家底厚实,早让他败光了。 老爷子一死,家里没了进项。很快,家就败了。他爹抽大烟欠了钱,还不上,让人活活 了。连祖宅都被抢了去,说是抵烟钱。 老爷子死后,亲戚都知道他爹是个败家玩意儿,早就不跟他们家来往了。祖宅被抢,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母亲没办法,只能带着刚会走路的林凯,搬到了东城一个破四合院里。 林家早就不比从前了。虽说家道中落,但底子还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看穿了儿子靠不住,早早把家里的钱交给了儿媳妇管。 母亲没什么学问,可她不傻。她知道男人大手大脚的日子过不长。老爷子在世时帮她撑腰,她就悄悄留了一手。 就靠着这笔藏起来的钱,祖宅被抢之后,娘俩才没睡大街。 搬进四合院那天,母亲没跟任何人提起自己曾经的日子。她从不摆架子,见人三分笑,谁家缝个衣服补个裤子,她主动搭把手,收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日子紧巴巴的,可她心里清楚,坐吃山空的道理她懂。 没文化不代表不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再苦再难,也得让这孩子上学。 林家是杏林世家,祖上传下来的医书堆了半柜子。母亲怕这一脉断了根,林凯刚能认字,就逼着他翻那些泛黄的老书。 说来也怪,林凯在后世就是个中医硕士,这辈子又从小跟着祖父耳濡目染,几年的时间,家里的医书被他翻了个遍。 也许是老天爷给的补偿,他的记忆力好得离谱。不光读完了,还全记在脑子里。差就差在没上过手。 40年,林凯十五岁,提前从学校毕了业。 他兴冲冲往家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可还没进门,就听见邻居婶子哭天喊地的声音。 母亲去买菜,刚好撞上鬼子和军统的人交火。一颗 穿过她的身体,当场人就没了。 林凯听到消息,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没哭也没闹。一个人去了警察局,把母亲的 要了回来,亲自葬进了林家的祖坟。 街坊邻居怕他想不开,轮着番来劝他。 “现在这四九城是鬼子的天下,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 林凯嘴上应着,说知道了,不惹事。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崩断了。 他必须让那些 血债血偿。 连带着那些和鬼子交火的军统,他也恨上了。 不过也就只是恨恨而已。他是从后世来的,知道军统那帮人虽然屁股不干净,可打鬼子这件事上,还算是个人。 林凯他妈咽气那天起,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为了活下去,他把上辈子加这辈子学的中医本事全拿了出来,在南锣鼓巷那边开了个小诊所。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看病? 更别说他一个小屁孩往那儿一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根本没人信他。 就算他把诊费压到最低,连抓药都快倒贴了,也没人愿意让他瞧。 两个月熬下来,他已经准备摘招牌了。 就在这时候,来了个快不行了的老头。 送他来的是他闺女,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那种。 闺女自己也说了,家里没钱,大医院去不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爹断气,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撞撞运气。 治好了算赚,治不好也算尽了孝。 林凯没嫌弃,该看还是看。 他把了脉,翻开老人眼皮瞧了瞧,拿了银针扎了几下。 就这几针下去,老人的脸色就好看了不少。 他又给人抓了几服药。 三天后,老头的老伴儿亲自提着鸡蛋上门道谢——老人好转了,能下地了。 这下街坊邻居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真有两下子,一传十十传百,来诊所挂号的人越来越多。 林凯的诊所算保住了。 就在他救下那老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响了一下。 一个声音,冷冰冰的,跟机器似的。 系统。 重生穿越的标配,他赶上了。 一上来就送了个大礼包,一个差不多两万平米的空间,能装东西,装进去啥样拿出来还是啥样,保质期无限长,就是不能装活人。 外加一颗药丸,能把他身体机能拉到人类天花板那种。 还有一本古武秘籍,一套早就失传的针灸术。 最实在的是——一百根大黄鱼。 之后系统隔三差五给他派任务,都是针对鬼子的。 难度不一样,奖励也不一样。 有一次让他干三个鬼子,他费了老大劲把人弄死,结果就给了一百块大洋。 那次差点把他给整自闭了。 不过三年下来,靠着两辈子的医术加上系统给的那些东西,他在四九城也算混出了点名堂。 找他看病的早就不光是平头百姓了。 帮派堂主、伪军头子、官署里当差的,就连鬼子都来找他。 林凯这趟离开四九城往南边跑,全是系统砸下来的任务。 鬼子想把从龙国刮走的金山银山全运回老巢,系统让他把东西截下来。 说实话,他一开始真不想接。这活儿风险太大,一步踩空连命都得搭进去。 系统大概也知道这任务有多坑,给的甜头倒是实打实的。完成之后不光赏一门穿墙隐身术,还给两百根大黄鱼。最关键的是三张早就断了传承的药方。 林凯是个中医,那几张方子值多少钱他门儿清。再加上上辈子他就是个暴脾气的主儿,这辈子的亲娘又是死在鬼子手里。没怎么纠结就把任务接了。 当然,他敢接这活儿,主要靠系统之前给的两样本事。 一个是妙手空空。用这招,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弄到手,不管那玩意儿藏在哪儿。 另一个本事是系统强化了他的意识。他脑子里有个两万平米的空间,意识不够强根本玩不转。 第2章 现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是三百米。三百米内的任何物件,哪怕埋在地下几丈深,他都能探到。 可探到是 事,弄到手里又是另 事。要想把东西收进空间,得配合妙手空空的本事,而且范围得缩到一百米以内。 就是靠着这两手,他才敢跟系统点头。 接下任务后,他直接去找四九城的警察局长胡建安。 找胡建安,是因为这局长的老娘也是他的病人。 见了胡建安,林凯说沪市和金陵那边有能治老太太病的草药,得亲自去一趟,请他帮忙开张路条。 这年头,想在鬼子地盘上安安稳稳走路,没有路条寸步难行。 胡建安这警察局长是汉奸不假,良心早让狗啃了,可他对亲娘是真的孝顺。一听林凯是去给老太太找药,二话没说就把路条开了出来,还拍着胸脯说到了南边要是碰上麻烦,报他的名号就行。 路条到手,第二天林凯打点好家里的事,就坐上火车奔沪市去了。 到了沪市,他在虹口区边上找了家旅馆住下。天一黑,就摸出了门,悄悄潜进虹口区。 他把意识完全放开,一边躲开鬼子的巡逻队,一边搜寻那些财物的下落。 没一会儿就锁定了位置——全堆在正金银行里头。 他摸到离银行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 林凯把距离压到五十米,不能再远了。 正金银行的保险库门板太厚,对意识有干扰,近了才稳。 意识穿进去的一瞬间,他就懵了。 金砖堆得像山,钞票一摞一摞,各国货币五花八门,根本数不过来。保险柜里头更夸张,古董玉器、金银首饰,随便一件都能让人吃一辈子。 他懒得细看,手一挥,全塞进空间。 搬空了整个保险库,他又把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塞进去,安在角落里。明天只要有人开门,嘭——里边的一切全得烧成灰。鬼子想查?查个屁。等他走远,沪市这帮人就只能干瞪眼。 搬空银行,他没停。 转头就奔海军基地去。 他想看看小鬼子的军舰上有没有装货,有就顺走,没有就炸船。反正不能便宜他们,也算给抗战添把火。 到了基地,他把意识完全放开,三百米内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鬼子巡逻队走得懒懒散散,压根没想过有人敢摸进来。骄傲自大,正好便宜他。 他一艘一艘挨着排查,还真让他翻出点东西。 可惜离船太远,只能感知到,搬不动。 他直接潜进海里,贴着水面慢慢靠过去。到船底之后伸手一摸,物资、武器、还有准备运回本土的财宝——全收进空间。跟银行一个套路,收完就塞 。 等他再爬上岸,才晚上十一点。 时间还多,他决定去鬼子占了的租界转转。那些财富放那儿也是资敌,不如自己收着。 法租界让他有点失望。 银行早在鬼子进来之前就把钱转移了,剩下的也全落进鬼子手里。他翻了一圈,没捞着多少油水。 不过没关系。 租界里那些汉奸、投靠鬼子的商人、还有鬼子自己的商人——这帮人的钱他可没放过。一家一家摸进去,全搬空,然后跟前面一样,挨个安上 。 助纣为虐,那就拿命还。 公共租界他没去,时间不够了。 天亮之前必须回旅馆,不然被人发现,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出沪市。 林凯前脚刚摸回旅馆,虹口区那边就炸了。 紧接着法租界也响了,再后来鬼子的海军基地都跟着震了几声。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搞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立马把整个沪市封了个严严实实。街上到处是巡逻队,鬼子和汉奸挨家挨户踹门搜人。 好在林凯手里那张路条是四九城警察局长亲自开的,加上他就一个人,拎个破包,浑身上下翻不出什么名堂。 汉奸随口问了几句,又从他兜里讹走几块大洋,就挥手放人了。 接下来这几天,沪市一直处于 状态。林凯本想出门收点草药,回去好装个样子,结果连门都出不去。 后来他从旅馆的报纸上看到消息,山城的军统主动跳出来认领了这桩案子,说是对汉奸的警告,也是报复鬼子轰炸山城。 鬼子到底损失了多少,报纸上没写,军统也没说,就扔了句“战果显着” 糊弄人。 林凯搞不懂军统为啥要揽这活儿,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帮他摘干净了嫌疑。 熬了一个星期,鬼子的 总算松了些。林凯趁这个空当溜出沪市,直奔金陵。 到了金陵,他把在沪市干的那些事又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在金陵过夜,忙活了一整晚,天没亮就赶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四九城的火车。 火车到站,林凯刚下车,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 他心里堵得慌:这些该死的小鬼子,把好好一座古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可生气归生气,他什么也做不了。要想让四九城恢复干净,得等到几年后自己人打进来才行。 小鬼子是来烧杀抢掠的,果党那帮人只知道刮地皮,真正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只有咱们自己的队伍。 林凯走出火车站,随手拦了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地址,谈好价钱,这才坐上去。 车刚走出不到三分钟,他就看见路边堆满了粪便,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林凯心里凉了半截。 忍不住跟车夫抱怨了一句:“我记得我走那会儿,这儿不是这样的啊。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臭成这副德行?” 车夫瞅了眼路边的惨状,也跟着叹气:“火车站这片以前是侯老七的地盘。前阵子侯老七叫人给宰了,他手底下那帮兄弟为了争老大的位置,分成了好几拨。西城的马五爷也看上这块肥肉了,三天两头带人过来干架。地盘还没定下来,谁有心思管这些烂事啊?” 黄包车夫提的那几个名字,林凯都听说过。 全是四九城地面上排得上号的混子。特别是马五,打仗前就是个街溜子,也就仗着敢下手,在那条道上混口饭吃。 鬼子占了四九城以后,马五想去投靠。他觉得这是个往上爬的机会。 可鬼子在战前就把城里几个大社团的头目全拉拢了,连这些大佬都是用过的牌,哪轮得到马五这种小角色?鬼子根本瞧不上他。 在鬼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马五没死心。 他想,鬼子看不上我,那我找汉奸总行了吧。 可那些投靠鬼子的汉奸,哪个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打手?马五这种自己送上门的,来路又不明,谁敢用?万一是对头派来的,或者是军统的人,专门来搞刺杀的怎么办? 他去找过好几个大佬,结果都一样——被人轰出门。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搭上了一个伪军师长。为了攀上这根线,马五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过去给人当小老婆。 靠着师长的撑腰,马五在西城一带收了一帮跟他一样不得志的小混混,就这么混出了名堂。 林凯住的离火车站不远。 半个钟头不到,他就到了南锣鼓巷自己的住处。 南锣鼓巷是元朝时候修的。 后来又过了明清两朝,这地方一直是当官的和有钱人住的多。因为地势高,两边低,像个驼背的老人,老百姓就叫它锣锅巷。到了乾隆十五年,才改叫南锣鼓巷。 这条巷子北边从鼓楼东大街起,南边到地安门东大街止,算长的了。 林凯住的是南锣鼓巷95号院。 没错,就是那个电视剧里出了名的禽满四合院。 不过电视剧讲的是六十年代的事,现在才43年,离那剧情还有二十年。 院子里那些人物,现在也都住这儿。只是比剧情里年轻得多。 就拿易中海说,现在他才三十出头,正壮年,天天忙着要孩子。 刘海中是前年搬来的,跟易中海一样在娄氏制铁厂干活,就是后来的红星轧钢厂。 何大清在丰泽园掌勺。儿子傻柱才十岁左右,女儿何雨水刚出生不到两个月。他老婆现在还活着,只是生雨水的时候难产,营养又跟不上,身子一直没养回来。 那时候女人生孩子,基本都在家里。 上医院?那是有钱人家才有的待遇。 何大清媳妇生孩子那会儿,营养跟不上,人卡在半道上,下不来。 稳婆急得满头汗,扯着嗓子问:“保大还是保小?” 院里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没一个敢上手。 林凯刚从诊所回来,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二话不说就往产房冲。 有人拦他:“你个大男人进什么产房?这不规矩!” 他理都没理。 规矩是规矩,命是命。他眼里见不得人死。 再说,他上辈子看《情满四合院》的时候,就替傻柱憋屈。那小子一辈子窝囊,根儿就在他妈死得早,后来何大清又扔下他们爷俩跑了。从小没人管,才被易中海那老东西钻了空子,把人洗成了傻子。 眼下既然撞上了,他就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根烂绳子给拽回来。 屋里乱成一团,血味冲鼻子。他几步上前,掏出银针,在傻柱他妈身上扎了几处。几息之后,孩子的哭声破了出来—— 何雨水落了地,嗓门还挺亮。 院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觉得他一个男的闯产房,太不像话。可何大清都没吱声,他们还能说什么? 再说了,林凯这一手是真把两条命都拽回来了。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的?跟这邻居处好了,往后看病方便。 最关键的是——便宜。 第3章 要是关系到位,说不定一分钱都不用掏。 这年头,谁都能得罪,就是别得罪大夫。不然有你受的。 何大清家住中院正房,左手边是易中海,右手边是贾家——就是那个以后靠招魂吃饭的贾张氏的窝。 不过现在贾家还全乎。贾张氏的男人贾贵活着,在娄氏制铁厂干活。儿子贾东旭才十二三岁,还没长歪。贾张氏这人嘴碎、手懒,但也没变成日后那个满嘴鬼神的疯婆子。 后院正房两间,住的是聋老太太。 不过这时候她耳朵好使,人也才五十多,腿脚利索。家里还有没有别人,没人知道。林凯搬进来那天起,就没见过她有啥亲戚走动。院里也没人清楚她男人孩子去哪了。 偶尔老太太自己提一嘴,说孩子都跟着当兵的走了。照时间推算,应该是果军那边的人。毕竟49年以前,我军还没进过四九城。 刘海中家挨着聋老太太,也是一间正房。另外还有一间厢房、一间耳房,全是他家的。大儿子刘光齐才五六岁,二儿子刘光天跟何雨水差不多大,刚生下来没几个月。 聋老太太那院子,右手边两间厢房,住着许富贵一家子。许富贵是娄氏制铁厂厂长娄振华的车夫,他老婆在娄家当保姆。他们家那小子许大茂,这会儿才七八岁。 娄振华这名儿兴许有人不熟。说白了,他就是原故事里娄晓娥她爹,外号娄半城那位。 林凯住的地方更偏点,在后头那个小后院。那儿原先是个小花园,不知道哪年哪月花没了草也没了,盖起了三间房。几年前林凯他妈把这地儿买下来,就成了自家的。 前院还有个闫埠贵,年前刚搬进来。这人是出了名的算盘精,抠得要命。他现在还没当老师,自个儿做点小买卖混日子。 至于他后来为啥跑去当老师?估摸着是怕自己这小业主的身份惹麻烦。 这些事林凯暂时懒得管。邻居们安分守己,大家和和气气。要是谁不长眼撞上来,他自然会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黄包车停在大院门口,林凯跳下车,从兜里摸出几毛钱塞给车夫,提着包往里走。 刚踏进前院,闫埠贵正好从屋里出来。这时候他家里就俩孩子,日子不算紧巴,还没变成以后那个见啥都想占便宜的德行。 可林凯看得出来,这人骨子里已经有点苗头了。天生的,改不了。 闫埠贵一抬眼瞧见林凯,立马凑过来:“小凯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咋走这么久?警察局胡局长派人来找你好几趟了!”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凯手里的包。 林凯心里门儿清这家伙打啥算盘。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啥值钱东西没有。就算真有,也不会让闫埠贵瞟见。 林凯苦笑一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别提了。这回要不是胡局长给开了路条,我怕是回不来了。出门才晓得,外头处处是坑。往后我可再也不往外跑了。” 闫埠贵一听这话,好奇心立刻窜上来:“出啥事了?你给说说,回头我要出门,也好心里有个数。” 林凯瞅了他一眼,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这次去沪市,本来是想给胡局长他娘买药。路上倒没啥事,结果到了沪市当天晚上就出事了。鬼子封城,整整闹了七天,满大街抓人。要不是有胡局长的证明,我现在估计还在里头蹲着呢。” 林凯话音刚落,闫埠贵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报纸上的一条消息。他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沪城那档子事吧?” 林凯点点头,也把嗓子压低了:“这消息都传到京城来了?” 闫埠贵又朝四周扫了一圈,声音更小了:“报纸上都登了,说是军统干的。真不真啊?” 林凯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在旅馆里困了七天,门都出不了。” 话说到这儿,他也没等闫埠贵再问,直接补了一句:“闫叔,你忙你的,我先回去歇着。这几天吓得我够呛。” 闫埠贵本来还憋着一肚子好奇,这下倒不好意思再追着问了。他赶紧摆手:“赶紧回去好好歇着吧!” 林凯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中院。 闫埠贵盯着他的背影,嘴里念叨起来:“我说怎么找你瞧病的人那么多呢。光凭你这份胆子,为了给病人找药敢往那么远的地方跑,就担得起‘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又嘀咕:“那位胡局长天天派人过来找他,不会就为这回事吧?要真是这样,往后跟他打交道,得掂量掂量了。” 不愧是算盘珠子成精的,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 院子里面,几个小孩正闹成一团。大人一个没见着,全是半大的小子。 领头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四合院招魂师贾张氏的宝贝疙瘩——贾东旭。 跟他差不多大的另一个,体格壮实,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几岁,院里人都管他叫战神,何雨柱。 剩下几个,马脸的是许大茂,白净的是刘光齐,瘦得跟竹竿似的是闫解成。再加上林凯,刚好凑齐四合院的第二代。 不过林凯岁数比这帮小子大出一截,虽说论辈分是一辈的,可人家早自己立了门户,谁也没真把他当小孩看。 几个正闹着的孩子一见林凯进来,立马停下来,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凯哥!” “凯哥回来了!” 这么捧场,不光因为林凯比他们大,更羡慕他早早上班、能挣钱养家。最重要的是,林凯嘴巴不闲着,总能讲些他们从没听过的新鲜事。 但也有一个例外——贾东旭。 他到底比旁人年长几岁,又被贾张氏天天在耳朵边上灌 汤,一直觉得:我只要长大了,肯定比林凯强,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 贾东旭他爹还在,这人暂时没显出妈宝的苗头。贾张氏也没整什么幺蛾子。易中海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自己生娃的事,顾不上给贾东旭 。 等他爹一咽气,他娘骨子里那点东西就得炸开。易中海再时不时敲打几句,那精神上的担子能压死人。贾东旭早死,跟这俩脱不了干系。 林凯冲他们摆摆手,从包里翻出些沪市买的零嘴分了出去。贾东旭领着一帮孩子接过吃的,嘴都挺甜,一个个冲林凯道谢。 看着这群半大小子,林凯心里头不是滋味。大环境不好,个个吃不饱,可眼下还能挤一块儿玩闹。他一直琢磨,这帮人到底是啥时候开始变的?从住进95号院那天起,他就想知道答案。不过他不是什么圣人,也没那份闲心刨根问底。爱咋咋地吧,答案早晚会冒出来。 林凯问贾东旭:“咋没去上学?” 吃人嘴软是真不假。贾东旭嚼着零食,话也顺溜了:“前些天学校有个先生,因为宣传抗日让皇军逮了。学校现在还封着,上不了课。” 林凯听了没啥表情。这种事他见得多,遍地都是。至于贾东旭嘴里蹦出来的那俩字儿,他也没当回事。对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最重要。怎么活,那是各人的事。他唯一盼的,就是几年后鬼子垮了,那些喊顺了口的人,别给他惹麻烦。 跟孩子们闹了一阵,林凯准备回后院。脚还没迈出去,中院正房门开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出来,是何雨柱他妈,何大清的老婆,何余氏。怀里搂的是何雨水。 小丫头睡得很沉,不哭不闹,看来是吃饱了。 何余氏冲林凯笑:“小凯回来了?晚上别开火了,上我家吃。你何叔念叨了好几回,说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跟雨水早交代了。就是一直没赶上你有空。” 林凯苦笑着回:“余婶儿,您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一个院住着,平时您们也照顾我不少。再说我是个大夫,碰上了哪能不管?” 何余氏不依:“话是这么说,可你救了我跟雨水两条命。这俩人一条命,连顿饭都不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林凯再推就矫情了,只能点头应下。 林凯跟何余氏聊完,抬脚往后院走。步子还没迈开几步,他又停下来,扭头补了一句:“余婶儿,闲了让我何叔多给你整点补的。你这身子底子太亏了。” 何余氏听完,脸上一暗,挤出个苦相:“小凯啊,这年头能活着就算烧高香了。旁的……不提了。我就盼你叔出门干活的当口,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林凯听了,也只能叹气。 何余氏这心思,搁这年头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比起早些年那些军阀打仗,鬼子那帮人根本不跟你讲规矩。谁要是惹了他们不痛快,别说只是杀个把人,就是把整座四九城翻过来血洗一遍,他们也都干得出来。反正这档子事,他们也不是第一回做。 杨凌晃进后院,没撞上谁。刘海中白天在厂里干活,他媳妇在家管老二,一般不出来转悠。许家两口子都在娄家上工,除了晚上回来睡觉,其余时候院里基本见不着他们的影儿。 聋老太太平时爱坐门口晒太阳,今儿个倒没碰上。 林凯出门几天,小后院一直没人动。院子里算不上长满了草,可灰扑扑的,看着也邋遢。 他把手里的包搁进屋里,拎起扫帚就开始拾掇自个儿的院子。忙活了十几分钟,总算是把地扫干净了。 院子收拾完,他又开始整屋子。 走之前屋子本来就是收拾过的,这几天没人住,也就落了层灰。别的东西都好着,收拾起来不费事。 刚弄完,打了一盆水准备洗把脸,易中海的老婆刘翠花就找上门了。 第4章 刘翠花今年三十出头,兴许是家里活儿全压她身上,硬是熬成了四十岁的模样。 不过林凯心里清楚,这女人底子不差。只要稍加拾掇,立马就能看出几分韵味来。 从这也能看出来,易中海当年挑媳妇的眼力劲儿确实不赖。 只是这个年头,就连那些大户人家的女人都不敢随便打扮了出门。更别提刘翠花这种普通人家了。 盘踞四九城的是一帮没人性的畜生。瞅见好看的女人,不管你背后是谁,他们都不会放过。 所以这年头,女人出门常是披头散发,有的还故意往老了打扮。就怕因为那张脸被鬼子盯上,给家里招祸。 “刘婶儿,这个点儿来,是哪儿不得劲儿?” 林凯招呼刘翠花坐下,张口就问。 刘翠花没应声,摇了摇头。看了林凯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最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上回跟我讲的那事,能信?” 屋里就俩人,要是再多个谁,真听不清刘婶儿那嗓门。 林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跟刘翠花说过什么,让她这副模样。 “婶儿,我这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知道哪句话让你记心上了,你给提个醒呗?” 刘翠花脸红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上个月我身子不舒服,不是找你看过吗?你给把的脉,开了几副药。”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找别人看了?” 刘翠花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会儿脑袋快低到胸口,点了点,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嗯,没去医院,找了个同仁堂的老大夫,说的跟你差不多。” 林凯点点头:“上次我把脉就看出来了,你身体除了有点体寒,没别的毛病,能生。孩子的事,八成是在我易叔身上。” “那大夫也这么说,让我带他去瞧瞧。可你知道你易叔那人,要面子要命,让他去看这个,还不如让他去死。” 刘翠花没读过什么书,但跟易中海过了十几年,那男人什么德行她门儿清。整天端着架子教训人,满嘴大道理,要是让外人知道生不了孩子是他的毛病,他这张老脸还能往哪儿搁? 林凯听完,眼神变了变:“你是想让我给他瞧瞧?” 刘翠花叹了口气,也不瞒了:“这事儿我只能找你。同仁堂那大夫能不能守住嘴不好说,让你易叔知道了,他肯定不去,还得骂我。 你不一样,这病是你先看出来的,跟人家老大夫的诊断一样,说明你本事到家。再说咱们住一个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我清楚,你肯定不会往外传。” 刘翠花对林凯确实没得挑。兴许是自己没孩子,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当亲的疼。林凯他们当年搬过来那会儿,刘翠花没少帮衬他妈。 如今他妈不在了,这份人情,得还。 林凯坐在那儿,脑子没停。 他在琢磨,怎么才能把易中海的面子撑住,又让刘翠花那事儿有个了结。 刘翠花看他半天不吭声,心里打鼓。 她真怕林凯不点头。 要是林凯不帮这个忙,她只能拉着易中海直接上同仁堂。 想到那画面,她攥紧衣角,指头发颤。 她嫁给易中海十几年,睡一张床,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气。 这男人,把脸皮当命。 要是把检查结果摔他脸上,按他那脾气,肯定 不认账,反过来把锅甩到女人头上——说她不能生。 这年头,谁都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 她说破嘴也没人信。 一旦撕破脸,她没活路。 易中海能一脚把她踢出门,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靠男人养着,离了婚能干嘛? 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为了活下去,去做那种脏事。 她是个正经女人。 真 到那份上,不如一死了之。 而易中海呢,回头就能娶个年轻点的回来,她应得的一切,全成别人的。 她咽不下这口气。 眼眶一酸,泪打转,她硬憋着没掉。 等得急了,嘴一张想催,林凯先开了口。 “刘婶儿,我易叔喝不喝酒?” 刘翠花一愣,想了想,照实说: “喝。不过他挺有数,没见喝多过。” 林凯笑了一笑: “喝不多?那可不行。” “啊?” 刘翠花懵了。 看她没反应过来,林凯补了一句: “晚上你多弄点好菜好酒,想法子把他灌醉。” “醉透了,你来找我。” “我过去给他搭个脉,该咋治咋治。” “你说呢?” 刘翠花眼睛刷地亮了,声音都高了: “这主意好!” “灌醉了,他跟烂泥一样,啥都不知道。” “面子保住了,病也能治。” “好,好,就这么办!” “我这就回家弄去。” 说完,她蹭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刘婶儿步子还没迈出去,林凯就喊住了她。 “别急着走,我易叔那人鬼精着呢。你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不然他肯定起疑。” 他顿了顿,“万一他喝不倒,你得想法子让他睡死过去。要不然我只能当面给他治了。” 刘翠花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你放心,你刘婶儿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拿捏你易叔那是手拿把攥。” 说完她就往外走,边走边回头:“等我信儿,到时候我来找你。” 林凯听完直咧嘴,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刘婶儿,你这话说得可真够让人误会的。幸亏周围没人,要不然传出去还不知道闹啥笑话。 刘婶儿一走,林凯从沪市带回来的特产里挑了些出来,准备晚上去何家吃饭时拎上。 四九城的爷们儿,去别人家吃饭空着手可不行。日子再难,礼数不能丢。除非是像闫埠贵那种,脸皮厚心眼多,把算计当饭吃。 林凯收拾好东西,低头瞅了眼从沪市弄回来的那块表,还差十分钟五点。何大清他们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 他干脆躺下来,眼睛一闭,意识沉进了系统给的那个空间。 空间不小,两万平米打底。这会儿里头堆满了东西,一眼望不到头。 头一个扎眼的,是成堆的金条。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反正自动码成了五米高的小山。三座大的,两座小的,总重得超过一百吨。 金条旁边是十几摞外币。大漂亮国的,约翰牛的,高卢鸡的,连鬼子自个儿的票子都有。 按大漂亮国的钱来算,这些加一块儿得有一千万美刀往上。这些外币大多是鬼子从租界抢来的,看这分量,租界里那些有钱人怕是被刮了个底朝天。 除了外币,还有些法币。不过比起来,法币少得可怜。可能是因为这玩意儿一直贬值,再加上打仗,鬼子也捞不着啥油水,所以人家银行根本不存这个。 林凯空间里这些法币,基本都是从金陵、沪市的商家跟那些当官的手里弄来的。这些人手里确实有外币有黄金,可跟鬼子抢完存银行的那堆比起来,屁都不是。 成堆的金条旁边,还码着不少古董字画和珠宝玉器。除了少数几个带箱子的,其他东西都被空间自己按类别分好,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林凯的爷爷以前在宫里当御医,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清廷被 那会儿,老爷子没少通过各种门路弄到宫里的物件儿。 他爹就是个败家子,压根儿不学无术。爷爷把全部指望都压在林凯身上,从小手把手教他学医,还教他怎么认古董。别看林凯岁数不大,打小就摸着这些东西长大的,真假一眼就能看穿。 那几个带箱子的,都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就这,还让他那个败家爹偷着卖了不少,不然箱子还能多几个。 剩下那些,全是这次出门弄回来的。 空间另一头,还码着一大堆枪炮 、粮食药品,全是现在队伍上紧缺的东西。 要是把这些卖出去,绝对是一大笔进账。但林凯暂时没这个打算——他压根儿不知道怎么联系那些抗日组织。 最关键的是,他不敢冒冒失失去找人家。那帮人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搞不好惹祸上身。只能等,等个合适的时机,等个合适的人出现。到时候,空间里这些东西,自然会变成打鬼子的家伙。 林凯正沉浸在空间里,自家院门口突然传来何雨柱的喊声:“凯哥!凯哥!我爸让你过来喝两盅!” 林凯回过神,意识从空间抽离出来。缓了缓,应了一声:“成,知道了,这就来。” 他拎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院子。 何雨柱正站在院门口等他,见林凯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凑上前就问:“凯哥,你这趟出去碰上啥好玩的事儿没?跟我说说呗,回头我给许大茂他们讲讲,馋死他们!” 林凯听罢,心里直乐。还以为你和许大茂不对付是长大以后的事儿,合着从小你们就较上劲了。看来你俩真是天生犯冲。 他笑了笑:“你以为出门是去玩啊?出了四九城,到处都是枪炮声,哪天不死人?我这回差点回不来了。往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虽说吃不饱也吃不好,但起码命能保住。” 何雨柱天生反应就慢半拍,一开始没听懂林凯话里的意思。一直走到自家门口,才回过味儿来——凯哥这是在告诉他,外面乱得很,千万别往外跑。 林凯走到中院时,正好撞见刘翠花从何家出来。 “刘婶儿,您这是?” 刘翠花知道他心里想啥,主动接了话:“何大清张罗着请你吃饭,让我家老易和后院老刘来作陪,我过来添个菜。” 第5章 说完她扫了眼四周,压低嗓子:“待会儿喝酒,让老易多喝几杯。” 林凯一听就懂了,这是要他灌醉易中海,方便给他把脉。 他咧嘴点头,小声回:“成,包我身上。” 刘婶儿笑着朝自家走去。 林凯拎着东西跨进何家门槛。 何大清在灶台前忙活着,何余氏抱着雨水,一见林凯手里提着东西就急了:“小凯,叫你过来吃饭,你还带啥东西?这不是打我们脸吗?一会儿拿走,现在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林凯苦笑:“余婶儿,您这话就见外了。哪有上门吃饭空手的道理?再说这不是给您和何叔的,是给柱子的,南方带回来的零嘴儿,给孩子解解馋。” 何余氏张了张嘴,不知道咋接话。 何大清拿着勺子从厨房探出头:“既拿来了,就留下。小凯又不是外人。” 听他这么说,何余氏没再推辞,让何雨柱把东西接过去。 何雨柱乐坏了,凯哥刚才说了,这些全是给他的。 之前林凯回来给过他们几样零嘴,味道好得不行,他们从没吃过,一口气全造完,他当时甚至想过上门再跟凯哥要点。 可惜所有小伙伴都嘴馋,却没一个人开这个口,他为了顾全脸面,自然也没好意思提。 现在一听这些零食都是他的,他脑子里马上冒出明天在院子里炫耀的画面——特别是许大茂,非得把他馋哭不可。 想着自己拿着零嘴,小伙伴们投来羡慕的眼神,他忍不住笑出来。 可他也不傻,知道这会儿不能太得意,刚笑了一声就用手捂住嘴。 林凯没留意何雨柱的动静,这小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毛孩子,不值得多费心思。 要真知道何雨柱脑子里转的啥念头,他八成得感叹一句——难怪何雨柱长大后被院里人拿捏得死死的,从小就好面子,别人说句好听的,他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林凯前脚跨进何家的门槛,后脚易中海就拎着瓶酒找上门了。刘海中也不含糊,端了盘花生米跟着就来。最绝的是闫埠贵,明明何大清没请他,他照样端着碟咸菜厚着脸皮凑过来,还说什么自己是院子里搬来最晚的,得多跟街坊们走动走动。 谁也不好意思真把这不要脸的主儿往外赶。何大清心里再膈应,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去厨房添了个菜。 桌面上摆的菜没几样,全是素的,大半还是何大清从馆子里打包回来的剩菜。可就这么一些剩饭剩菜,搁这会儿的四九城里,已经够让大多数人眼红了。 如今鬼子把粮食和物资掐得死死的,别说平头百姓,就是那些替鬼子卖命的汉奸走狗、二鬼子伪军,也未必顿顿都能吃上像样的东西。眼下的日子还算是过得去的,再过一年——等鬼子的败相彻底藏不住了——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搜刮老百姓。到那个时候,连现在这种掺了糠的混合面,怕是都轮不着吃到嘴里了。 何大清从灶房出来,招呼众人落座,说话时带着几分自嘲:“巧妇也难做没米的饭。我手艺再行,手边没好东西,弄出来也就是凑合。几位多包涵吧。” 易中海一开口,嘴皮子比抹了蜜还甜:“大清,你这话就见外了。如今市面上啥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你能掏出这些来招待大伙儿,心意我们领得足足的。” 林凯跟着接话:“何叔,您太客气了。说句实在话,在座的各位都该谢谢您。自打鬼子踏进四九城,咱们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一顿了?” 闫埠贵叹了口气,话茬子接得很顺:“可不是嘛。以前咱们升斗小民,隔三差五好歹还能沾点荤腥。现在呢?别说肉了,能抓一把混合面填填肚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跟着叹气。气氛一下子压得沉甸甸的。 刘海中拍了拍桌面,打破了沉默:“说那些丧气话干啥?有口吃的就知足吧。” 易中海点了点头:“老刘这回说得在理。都给我留个心眼——四九城里汉奸和特务遍地都是,鬼知道哪个墙根底下藏着耳朵呢。别给老何招事。” 一听这话,其他人也都醒过味儿来。现在这世道,头上压着鬼子,一步走错就是满门遭殃。嘴上还是管严点好。 何大清苦笑了一声:“得,是我嘴欠。不该起这个头。” 他眼光往林凯身上落了落,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今天这酒,是专门敬小林的。当初要不是他不怕忌讳,冲进产房去救柱子他娘,我别说当爹了,这屋里还能不能有个老婆都不好说。” 话说到这儿,他手里的酒杯微微朝前一推:“来,小林。何叔敬你一杯。你救了我老婆孩子的命,这份恩情,何叔记心里了。” 林凯赶紧举杯,笑着接话:“何叔,您这话可真让我脸红,当初我不够稳重,您不怪我莽撞就行。” 俩人一碰,仰头干了。何大清放下杯子,说:“你当时是莽撞,可你救了我家两条命。将心比心,没有你那回冒失,我跟家里人早没了。所以何叔心里头不怪你,还得念你的好。不过你也清楚,我这人就一厨子,炒菜做饭之外啥也不会。往后你请客办事,还是结婚摆席,何叔免费给你掌勺,分文不收。” 林凯听完,赶紧捧了一句:“那我可赚大了。您的手艺在四九城谁不知道?少说也能排进前几位。” 何大清被这话一夸,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得意起来:“别的不敢吹,要说做菜,整个东城比我强的数得过来。现在是没赶上好年头,搁早些年,我好歹也得混个御厨当当。” 他这话听着有点吹,可在座的都清楚,他做菜确实有一手。至于够不够御厨的档次,谁也说不准——他们这帮老百姓,哪尝过御厨做的菜? 何家这边觥筹交错,热闹得很。隔壁贾家,却是冷冷清清。 贾家男主人贾贵吃完了饭,躺在炕上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老婆贾张氏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正拿锥子纳鞋底。 这时候的贾张氏还没后来那么胖,可也已经不瘦了。贾贵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口子要是站一块儿,谁都能看出来,好东西全进了贾张氏肚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贾张氏嫁进贾家后,开头几年有公婆压着,日子过得不算太顺心。可公婆一死,她好吃懒做的毛病就彻底收不住了,没过多久就吃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这也就是眼下粮食紧张,市面上买不到多少东西,要不然她还能更胖。 贾张氏一边纳鞋底,耳朵一边竖着听隔壁传来的动静。嘴里骂骂咧咧:“何大清那个 ,弄了那么多好吃的,也不知道叫咱们一声。他不知道咱家连饭都吃不饱吗?” 骂完何大清,她又把火气转到了炕上的贾贵身上:“他叫了易中海,叫了刘海中,就是不叫你,还不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你?你个没用的东西,他不叫你,你就不会自个儿去?你看前院那个闫埠贵,才来多久,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蹭吃蹭喝都不含糊。你怕个什么?” 贾贵一嗓子吼回去:“你少说两句。我跟你讲过,何大清喊我,我没去。他今天摆酒,主要请的是林凯。人家林凯救了他老婆闺女,我去凑什么热闹?” 贾张氏被他这一吼,嘴皮子立马不动了,可腮帮子还在那儿一鼓一鼓的,嘴唇翻得飞快。 要是这会儿有个懂唇语的站她跟前,准能看出她嘴里没一句好话。她把全院上下骂了个遍,连自家男人都没饶过。 现在贾张氏虽然身板比贾贵壮实不少,可贾贵到底是她男人,她还指着他吃饭过日子呢。打心底里,她对贾贵还是怵的。每次贾贵冲她吼,她眼皮子先抖一下,肩膀跟着缩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她最怕的就是贾贵一狠心,把她撵回乡下去。正因为怕这个,贾贵一瞪眼,她就蔫了。 贾张氏自打嫁进城里,就跟村里断了来往。村里亲戚还没找上门,她倒先甩起了脸子,张嘴就是难听话,摆出一副瞧不起乡下人的架势。连自家亲哥亲姐来了,她也这个德行,弄得人家又气又臊。这么一来,她在村里的人缘算是彻底臭了。 要是贾贵真不要她了,把她轰回农村,就凭她得罪过的那些人,回去准没好果子吃。那些被她挤兑过的乡亲,肯定变着法儿找她麻烦,说不定还会拧成一股绳收拾她。 这事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就算现在她打架能打赢贾贵,为了不回乡下去,她也得忍着。她明白,回了那个村,对她这种天生懒散的人来说,就是天天遭罪。 何家那边热闹得很,院里其他住户看得眼馋。可何大清没请他们,他们也不好意思舔着脸去。又不是谁都像闫埠贵那样没脸没皮,只能窝在自己屋里干瞪眼。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何大清请客主要是冲着林凯来的,名义上是要谢他的救命之恩。 当初何余氏生雨水的时候多凶险,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林凯及时出手,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这么大的恩情,别说摆一桌饭了,就是送林凯几根大黄鱼也值当。 人家请客又没喊你去陪着,要是自己颠颠儿跑过去,那可真把四九城爷们儿的脸丢尽了。毕竟没几个人能像闫埠贵那样,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 再说了,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吧?都是普通老百姓,自家还吃不饱呢,哪有东西拎去别人家吃饭? 易中海倒是常往那种地方跑。 宵禁那会儿,街上不许有人。 第6章 后来规矩更严了——只要是这个点儿没睡觉的,统统抓走。哪怕你躲在家里,只要鬼子或者二狗子巡逻时瞅见你家有亮光,或者听见你在说话,二话不说就踹门进来逮人。 说白了,就是想捞钱。 老百姓兜里能有几个钢镚?可对那些汉奸特务来讲,蚊子腿也是肉。 街坊们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鬼子端着枪,谁敢吱声?只能忍着。为了不给何大清惹麻烦,也不想连累院里其他人,大伙儿早早吃完晚饭就散了,各回各家,灯一吹,安静得跟没人住似的。 林凯今晚有正事儿要办。 刘翠花交代他的那件事,他记着呢。他故意找易中海多喝了几杯,灌得这老小子走路都打晃了。 看着易中海脚步踉跄,林凯伸手一把扶住他肩膀,笑眯眯地说:“易叔,你这是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刘翠花早就守在屋里等着。 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让自己去接人呢。结果门一开,林凯正扶着易中海站在门口。 刘翠花赶紧伸手,想把易中海接过来。 林凯没松手,笑着说:“刘婶儿,你就甭搭手了,这家伙沉得很,我扶着就行。” 刘翠花一听,也没再强求,侧身让开,把俩人让进了屋。 林凯把易中海架进里屋,直接往炕上一丢。 “咚” 的一声,易中海被摔在炕上,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翠花跟进来,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易中海,伸手轻轻推了他两下,压低声音喊:“中海,中海,你醒醒,喝口水。” 易中海没搭理她,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 见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刘翠花转过头,压低嗓子对林凯说:“小林,你看他都睡成这样了,要不现在就给看看?” 林凯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针囊我随身带着,省得走了还得再回来,让人瞅见不好交代。” 刘翠花明白他什么意思。 住在这四合院里,最烦的就是这事儿——屁大点动静都瞒不住,风吹草动,全院都能传成天大的新闻。 林凯要是这会儿走了,半夜再过来,万一让谁瞅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特别是贾张氏,那老娘们就住对门。 谁会说林凯是来给易中海看病的?说了也没人信。谁家大半夜鬼鬼祟祟上门看病?外人只会传林凯跟刘翠花有一腿,什么老牛吃嫩草之类的闲话满天飞。 到时候刘翠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院里的人都知道林凯把易中海送回来的事。何大清他们都能作证,易中海走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谁也没想到他进屋前就醉死了过去。 林凯把人送回屋,又陪他聊了阵天。 他从兜里掏出针囊搁桌上,抓起易中海的手腕开始号脉。 说白了林凯也就是摆个架势。系统给他的医术,加上上辈子学的,还有这辈子从小受的熏陶,三样加到一块儿,他现在的本事已经是宗师级别了。一个人站他跟前,他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毛病,什么毛病。 可他不打算露这个底。 不光是为了低调,更是为了保命。不然这会儿他不是被鬼子抓去军营,就是在跑路的路上。 林凯装模作样把了几分钟,放下易中海的手,压低声音冲刘翠花说:“问题出在他身上。” 刘翠花怔住了。 心里又酸又侥幸。酸的是自己嫁了个不中用的男人,命苦成这样。侥幸的是发现得早,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缓了口气,问:“能治?” 意思很明显——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另想办法。谁也拦不住她当娘的心思。 林凯点了下头:“能治。就是时间长,至少两个月。等易叔醒了,你得跟他说明白。这事得他配合,不然效果打折扣。” 刘翠花点头:“你放心,我会跟他讲。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离婚,把他不能生的事说出去,让所有人给我作证。” 看她把话说得这么绝,林凯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孩子。哪有女人不想当娘的? 更关键的是,她要跟所有人证明自己能生。她不想背一辈子不下蛋的罪名。这个年代,这种罪名对女人来说就是最狠的惩罚。 林凯没多说什么,接着嘱咐:“记住,我给他治的时候,千万不能行房。烟花之地更不能去。否则全白费。” 刘翠花本来还平静,听到后半句,脸一下就变了:“什么叫不能去烟花之地?老易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刘翠花那副惊愕的表情,林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干脆直说:“我刚给他号了脉,他身体虚得很,是那事干太多的结果。再看看你这张脸,发暗发沉,皮肤都糙了,明显很久没夫妻生活。他自己在外头掏空了,你说他那劲头都花在了谁身上?” 刘翠花听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要不是大半夜怕扰邻,她早就嚎出声了。 她从来没想过,易中海除了好面子这点毛病之外,居然会背着她干这种事。而且不止一次。 怪不得每次自己想亲近,他总说累、说忙、说厂里事多。 她还以为是自己生不出孩子,让他失望了。每次看他疲惫地回来,自己心里还愧疚,觉得不够体谅他。 现在才明白,他那累劲儿根本不是上班上的。 是逛窑子逛的。 怪不得每月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他还说什么鬼子管得紧、厂里效益差、工资发不出。 原来全被他扔进那种地方了。 那些钱,本该买米买面、添件衣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可他呢?全砸在烟花柳巷里。那种地方,是他们这种人能去的地儿吗? 要是今天林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她嫁的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 想到易中海平时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刘翠花胃里一阵翻腾。 这样的人,还能跟他过下去? 可转念一想,她才意识到——封建社会才刚垮,她从小就被灌了一脑子的三从四德。离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女人离了男人,还怎么活? 她的世界里,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没了男人,天就塌了。 她现在吃穿用度,全靠易中海养着。她自己就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没有手艺,没有谋生的路子。 要真离了易中海,不是饿死,就是走上那条她最瞧不起的路。 想到这里,刘翠花再憋屈、再恨,也只能咬牙咽下去。 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得赶紧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就有了依靠。 至于易中海,以后在她眼里就一个用处:播种的。 当然,她也想过,既然易中海能在外面乱来,她是不是也能找别人?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道德那根绳,从小勒到大,她挣不开。 林凯心里门儿清,刘翠花这会儿什么滋味他都懂。可懂归懂,他插不上手。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掺和不了。 他开口那会儿就知道,这话一丢出去,人家屋里肯定得闹一阵。可他是大夫,既然答应了要给易中海瞧病,那就得把话说透。什么风险、什么可能,都得交代清楚,省得将来人家说他手艺不到家,坏了自己名声。 说到底,林凯愿意接这活儿,最大的原因是——他想瞧瞧,易中海要真有了自个儿的娃,会变成啥样。还能不能像电视里那样偏心眼儿?还会不会逮着人就拿道德压人? 不少人嚼舌头说,易中海那副伪君子嘴脸,根子就在没孩子。怕老来没人管,才一个劲儿算计别人。 当然,除了想看易中海走不走原路,还有一层。当初林凯一家搬进四合院那会儿,刘翠花没少搭把手。她跟林凯他妈处得热乎,搁现在的话说,那就是铁杆闺蜜。 林凯老听他妈念叨,说刘翠花可怜,往后没个孩子傍身,日子准难过。让他长大了多照应着点儿。所以这回给易中海治病,既是还刘翠花的情分,也算是把 心愿给了了。 林凯又跟刘翠花嘱咐了几句。也不晓得她这会儿听没听进去,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林凯全撂下了。就看明天,他们来不来诊所。 说完,林凯回了自个儿屋。洗漱完,倒头就睡。火车上晃了好几天,就算他这身子被系统奖励的药水养过,也扛不住累,加上喝了点酒,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凯就醒了。拾掇完,推门出去。 走到中院,正撞见贾贵提着尿桶出来,眼睛还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林凯打了个招呼:“贾叔,刚起啊?” 贾贵应了声:“是啊。听说你昨儿个下午回来的,咋起这么早?不多歇歇?” 林凯苦笑了下:“没法子,诊所关门好几天了。再不开张,我就得喝西北风了。” 贾贵听了,啧了一声:“你这行当好啊,有人看病,就不愁吃。” 林凯无奈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现在这光景,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有闲钱瞧病?那些有钱的主儿,真要病了,直接奔大医院,谁看得上我那小破诊所?” 贾贵点点头,深有同感:“都不容易。这年头,能活着就是烧高香了,别的嘛,想想就得了。” 说完,冲林凯点了下头,提着尿桶往外走。 林凯跟在后面,也出了院子。 林凯的诊所挨着南锣鼓巷口,从他住的地方过去也就三百来米,没几分钟就到了。 第7章 推开门,里头的东西还是老样子,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为了填饱肚子,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有人干。他那诊所关门了好几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出了远门。可愣是没有一个人来 砸门,连个丢东西的痕迹都没有。 光是这一点,林凯就觉得心里舒坦。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诊所里实在没什么值钱货,连小偷都懒得费这个劲。 他顺手拾掇了一下屋子,扫了扫地,擦了两把桌子,然后拐去巷口不远的那家包子铺。 铺子门口的牌子上标着价格,林凯扫了一眼,发现比他走之前又涨了一截。按这势头涨下去,他开诊所挣那点儿钱,怕是连嘴都顾不住。 来找他看病的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穷苦人,他总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抠钱。再说了,就算真想抠,又能抠出几个铜板来? 要想弄到钱,还得找那些不差钱的主儿。 “吴师傅,来两个包子。” 林凯朝里头喊了一声。 包子铺的师傅四十来岁,长年累月在炉子跟前熏着,脸上带着烟灰色。日子过得也不轻松,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不少。 “小林大夫,你这是打南边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吴师傅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掀笼屉。 林凯苦笑了一声:“昨儿个到的。事儿倒是办得挺顺,就是这外头到处都在打,一个不留神命都得搭进去。” 吴师傅听了,叹了口气:“这世道,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林凯接过来,顺手把钱搁在台子上:“能活着就烧高香了。” 说完,转身往回走。 吴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又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老话讲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可再这么下去,别说咱这卖包子的,连你这当大夫的也得饿肚子。” 说完,又低头忙去了。 诊所虽然开了一整天,可愣是一个病人也没上门。 林凯从早上坐到中午,又自己捣腾了点东西填肚子,再坐到下午,外头的太阳都快落山了,街上还是冷冷清清,没个人影。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干脆把门带上,打算去警察局胡局长家里送药。 这次南下,他是冲着给胡局长他妈寻药去的。人回来了,药自然得送过去——当大夫的,这点分寸得有。 林凯来胡府不是头一回。门房都认他这张脸,知道他是给老太太瞧病的先生,没拦他,反倒客客气气地把人请了进去。 胡局长还没回府,八成又在外头应酬。出来迎他的是大太太,胡局长的正房。 胡局长这人,说白了就是个孝子加色痞。家里头足足五房太太,外头还养着好几个,真算起来,少说得有十来个女人伺候他。就这样还不消停,天天往烟花巷里钻。当然,他没 去那些地方,身边都有鬼子跟着。他心里清楚,现在四九城里谁说了算,要想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坐得稳,主子不哄好了怎么行。 大太太见着林凯,脸上堆了笑:“小林大夫可算来了。老太太昨儿还念叨你呢,你开的药快断了,再不来,我们可真得派人去找你。” 林凯顺着话头应道:“这事儿我一直记着。这不刚打外地回来,紧赶慢赶把药送过来了。” “我们家老胡说你上南方给老太太找药去了,找到了?” 大太太眼睛一亮。 林凯点了点头,笑着回话:“托胡局长的福,找着了。昨晚上到家就把药配好了,这几副下去,老太太的病估摸着就能好利索。” 说完,他把手里拎着的几包药搁在桌上:“跟以前一样的吃法就成。” 大太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浓:“那就好。老太太这病拖了这些年,看了多少大夫,罪没少受。这回要是真叫你看好了,老胡肯定亏待不了你。” “夫人抬举了。我是大夫,给人看病是份内的事。” 林凯话说得低调。 大太太又随口问了几句,打听他去南边有没有遇上什么新鲜事。 林凯说不准是她自己想听,还是替胡局长问的。不过他也不慌,把在南边的行踪说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有凭有据,不怕胡局长真派人去查。 当然,他说出来的,都是能说的、有人证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没人看见,他一个字不会提。 大太太听完他讲的事,眼神里多了几分神往,嘴里念叨了一句:“都说沪上比四九城热闹,看来不假。” 末了,大太太塞给他几块大洋,便打发他走了。 林凯把药递过去那会儿,胡建安正坐在包间里,跟山下三郎和崔九宝推杯换盏。 山下三郎是鬼子驻四九城宪兵队的头儿,崔九宝管着侦缉特务队。 胡建安摆这桌席,为的是前几天的案子。四九城里接连死了好几口人,死的全是鬼子的铁杆支持者,伤口就一道,抹脖子,利索得不像话。 他干警察年头不短,去现场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军统行动队干的。 这活儿只有他们干得出来,干净、快、不留尾巴。要说抓个小偷小摸,警察局有的是招,可对上军统那帮老手,他们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胡建安在官场上混久了,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能太当真。特别是在对付那帮反抗的人的时候,他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拖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鬼子在四九城待不长。这地方早晚还得回到龙国人手里。 到时候,他这个鬼子封的警察局长,能有好果子吃?所以他虽然投了鬼子,图的不过是保命和捞点好处,但打心眼里不想跟军统那帮人硬碰硬。有时候还会递个话,让底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知道军统那边怎么知道了他的态度。偏偏军统不少行动又需要他配合。两边谁也没正式谈过,但默契就这么有了——军统该动手动手,偶尔也演一出刺杀他的戏,糊弄鬼子。他呢,暗地里给军统行个方便。 有了这层默契,他对抓抵抗者的事就更不上心了。 更何况现在鬼子已经有了败相,早没了刚开战那会儿的气势。 今天这顿饭,是他好不容易才说动山下三郎,把案子转到崔九宝的侦缉队手里。他找的借口也说得过去——侦缉队查特务案子更专业。 案子能顺利转出去,他不是没付出代价。五根金条,沉甸甸的,塞给了山下三郎。 山下三郎看着那五根黄澄澄的条子,别说让崔九宝接案子了,就算让他亲自去查,他都乐意。 鬼子就不贪财?他们要是不贪,当初何必跑到龙国来烧杀抢掠? 打了这么多年仗,鬼子国内的底子早掏空了。尤其是跟大漂亮开战以后,败亡就是个时间问题。 眼下不少鬼子 都趁着手里还有权,拼命往自己兜里搂钱,省得将来灰溜溜滚回国的时候,过苦日子。 山下三郎这人,表面上是宪兵队长,冷得跟块冰似的。可私底下,只要是日元银元,他啥脏钱都敢往兜里揣,鬼子里的蛀虫一个。 崔九宝呢?那就是条舔到骨子里的狗汉奸。为了讨主子欢心,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儿叫“忠犬” ,意思明摆着——他甘愿当鬼子脚边最听话的畜生。 这名儿还真没糟蹋。自打他坐上侦缉队长的位子,死在他手里的抵抗者一个接一个,不是被抓就是被灭。军统和洪党都派人弄过他,可这杂碎命硬得邪乎, 都能捡回一条命。 要说崔九宝的底子,四九城里头就是个混街面的小痞子。鬼子进城之前,他也在军统四九城站底下混过些日子。 可那时候他算个啥?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罢了。眼睁睁瞅着上面的头头脑脑们吃香喝辣,怀里搂着漂亮娘们儿,到了他这儿,就剩那么仨瓜俩枣的赏钱。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凭啥? 凭啥当官的能搂钱又能搂女人,他们这些跑腿的就得当炮灰垫底? 军统里头不公,他暗暗发了毒誓:早晚有一天,要让这帮 连本带利还回来。 机会这东西说来就来。有一回他盯上了一个可疑的货色,盯了几天才发现,那家伙是给鬼子递消息的汉奸。正常路子是上报抓人,可崔九宝没这么干。他自个儿跳出去跟那人亮明了身份,三言两语搭上了线,就这么通过这人,跟鬼子的情报部门接上了头。 鬼子那边一看,嘿,军统的人主动送上门?哪有放过的道理。他们赶紧派人跟他见了面,来来 接触了几次,把崔九宝的底细和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让军统那边不起疑,鬼子情报部门不光让他亲手抓了之前盯的那个目标,还故意放了些假情报给他,帮他往上爬。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崔九宝果然得了军统上司的信任,没多久就混成了四九城军统站行动队的一个队长。 当了队长之后,军统内部那些秘密对他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再说那时候的军统,浑身都是窟窿眼儿,跟筛子似的,保密就是个笑话。崔九宝轻易就把四九城各个情报点、各个潜伏人员的名单全搞到了手。 鬼子大部队一进四九城,崔九宝当天就跑到鬼子情报部门,把他手里那份名单一交。紧接着,大批军统的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四九城的情报网一夜之间全瘫了。 就因为这一手,崔九宝在鬼子那边一下子成了红人。鬼子不仅出钱帮他拉起了一支侦缉队,还赏了他一大堆金银细软。 第8章 他干的这些事,彻底把军统惹毛了。戴老板亲自下了死命令——办了他。军统的行动队前前后后动了崔九宝好几回,可这家伙运气是真的好,每次都让他溜了。 每回逃过一劫,他扭头就疯狂报复。他太了解军统的套路、作风、运作方式了,反击起来刀刀见血,把军统打得七零八落,最后不得不先缩回去,等机会再说。 崔九宝投了鬼子以后,整个人彻底横起来了。 以前那些瞧不上他的人,甭管是穷是富,是官是民,只要跟他有过节的,他一个都不放过。 有钱有门路的,先揍一顿,再从侦缉队捞人,得掏钱。没钱的,家里但凡有个闺女,全让他糟蹋了。啥都没有的,直接往死里整,活活折腾没了。 这 的名声臭到啥程度?四九城的百姓拿他吓唬小孩,提他名儿孩子都不敢哭。 崔九宝自个儿也清楚,他干的事儿太缺德,恨他的人满大街都是。想活命,就只能死死抱住鬼子的大腿。 为了让鬼子觉得他有用,他拼命抓那些抵抗的人,还给鬼子送钱、送女人——那些女的,全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良家妇女。 为了哄鬼子上司高兴,他连自家婆娘都搭了进去。 其实鬼子打心底里瞧不上汉奸。他们那地方,骨子里对龙国又眼馋又发虚。 在他们看来,龙国地大物博,几千年都是上邦大国,他们以前给龙国当狗都觉着光荣。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这帮上邦的人反过来给他们当狗。 换谁心里没点怨气? 所以鬼子琢磨着:必须得重用这些汉奸,让汉奸替他们扛住龙国人的怒火,等民怨闹大了,他们再装成救世主出来收拾残局。 鬼子不信任汉奸,可龙国太大,就算把他们全国人都搬过来,也占不下。只能靠那些打心眼里怕他们的汉奸,帮着维持局面。 鬼子其实也敬那些敢反抗的人,但这不妨碍他们把这些人往死里整。只有用反抗者的血,才能镇住汉奸,镇住那些还想翻天的. “山下先生,崔队长,这边请。” 胡建安是今天做东的,熟门熟路地把俩人领进包厢。 他把山下让到主位上,自己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胡桑,你讲这里的菜真正有那么好吃?” 山下三郎的龙国话说得挺顺溜。 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鬼子早就盯上龙国了。 山下三郎在龙国待了好几年,平时打交道的基本都是龙国人。宪兵队的队长管着四九城的治安,这地方满大街都是龙国人,他手底下那帮汉奸也全说龙国话。他要不会说,连差事都办不了。 胡建安拍着胸脯打包票:“山下君,你放心,这儿的菜绝对是四九城数一数二的。来这儿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像您这样的。” 胡建安在警察局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上面那些人的脾性。当官嘛,哪个喜好、哪句客套,他心里门儿清。 崔九宝扫了一圈屋里,忽然开口问:“胡局长,这地方瞧着不像外头那些酒楼茶馆,是私宅吧?” 胡建安赶紧接话:“还是崔队长眼毒。这宅子是我偷偷置办的,孝敬我家老太太用的,外人没一个知道。今儿要不是为了招待山下队长和您, 我也不带人来。毕竟您二位的身家性命,比我这点家底金贵多了。” 崔九宝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挺受用。他那仇家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洪果两党都想动他,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山下三郎听着他们聊,也开始打量四周。雕花窗、红木桌、墙上挂着字画,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老派的味道。他转头冲胡建安说:“吆西,胡桑,你这地方漂亮,我很中意。” 胡建安一听就知道,这位鬼子队长看上这宅子了。要搁别处,送也就送了,反正等他上了西天,东西还是自己的。可这地方老太太真喜欢,隔三差五就要来住几天,他哪敢送人。 他赔着笑说:“山下君,实不相瞒,我家老太太特别喜欢这屋子,常过来小住。您要是中意这种样式的,我再帮您找,装潢就照着这个来。四九城别的不好找,这种老宅子,一抓一大把。” 山下三郎龙国话学得不怎么样,但意思还是听明白了。他也知道胡建安是个孝子,对他老娘百依百顺。再说了,他们现在还得指望胡建安手底下那帮警察镇住四九城的街头,犯不着为个房子撕破脸。反正胡建安也答应再找一处,他也就没再揪着不放。 胡建安见他不再死咬着这房子不放,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刚才真怕这鬼子脸皮厚到底,非要跟他抢,那他可就真不知道怎么接了。 说起来,胡建安这人办事并不差。可他能坐上警察局长这把交椅,靠的从来不是真本事。 鬼子来之前,他靠的是家里的底子。 鬼子来之后,他靠的是会做人、懂眼色。 他心里门儿清,鬼子心眼小得很。你要是样样都办得漂漂亮亮,鬼子反倒要防你、踩你。可你要是做事总差那么一口气,平时多拍几句马屁,鬼子就会觉得你虽然本事不大,但对他们忠心没得挑。 靠着这招,他在鬼子这边混得风生水起,顺带着也捞了不少油水。 整个四九城,论起搂钱的本事,龙国人里头比他崔九宝强的或许有那么几个,眼前这位也不比他慢。但要说到鬼子那边,能比他有钱的真找不出几个来。 “崔桑,这几桩案子你怎么看?” 山下三郎开口问他。 崔九宝弯了弯腰,声音压得恭敬:“山下君,胡局长的分析我举双手赞成。这几起都是军统干的,目的就是吓唬那些跟贵军合作的人,让他们不敢再跟贵军沾边。” 山下三郎点了下头:“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胡局长要把案子交给你们侦缉队,我点了头。对付军统,还是你的经验更管用。” 他抬手在崔九宝肩上拍了一下:“你得赶紧把人拿下,给蝗军一个交代。” 这一巴掌拍下来,崔九宝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半截。他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山下君放心,属下绝不会让你失望。” “吆西,我就知道崔桑对咱们忠心耿耿。” 山下三郎很是满意。 旁边的胡建安也跟着搭腔:“有崔队长出马,那帮军统分子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崔九宝打心眼里瞧不上胡建安这老滑头。这人除了捞钱,别的屁本事没有。但他也不敢跟胡建安翻脸——人家背景硬,手下攥着几千号警察,真把人得罪了,回头办案的时候使点绊子,就够他喝一壶的。 崔九宝冷哼一声:“胡局长放心,很快你就会见识到什么叫专业。军统在你们面前是条龙,在我眼里连条虫都算不上。” 胡建安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真想上去抽他两嘴巴子。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捧你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抓军统,等你栽在军统手上那天,最好还能这么狂。 心里骂得狠,脸上却还挂着笑:“知道你崔队长有本事,不然这案子我也不会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快点把人揪出来,别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到时候咱俩都不好交代。” 崔九宝正要开口怼回去,山下三郎先开了口:“没错,崔桑。这事儿总司令都盯着呢,他也不希望四九城一直乱下去。” 崔九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弯下腰,换上恭恭敬敬的口气:“请山下君和司令官放心,七天之内,我肯定把那帮军统的人揪出来。” 崔九宝敢这么狂,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捏住了几条线索,还盯上了一个人。他觉着自己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军统在四九城的窝点全给端了。 三人又扯了几句闲篇,一个佣人走过来,问胡建安饭菜都好了,现在上不上。 胡建安先看了看山下三郎的眼色,才跟佣人说:“上吧。” 转过头,他冲山下三郎和崔九宝接着说:“今儿个我请的厨子,是谭家菜的正宗传人。谭家菜又叫榜眼菜、官府菜,选料讲究得很。为了凑齐这桌席,我费了不少劲才把食材弄全乎。” “吆西。”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嘴上夸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对谭家菜也早有耳闻,馋这一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冷盘先端上来,紧接着热菜也一道道上。 胡建安这回准备的食材,是按八个人的量来的。结果就三人吃,哪怕他们甩开腮帮子猛造,也剩了一大半。 不过那些最金贵、最好吃的菜,还是被他们扫了个干净。 尤其是山下三郎,那吃相简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愣是把饭菜塞到了嗓子眼,感觉他张嘴打个嗝都能喷出来。 那副德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扯着嗓子聊。 看他们那放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感情有多铁呢。 山下三郎喝得脸上泛红,打了个酒嗝,歪着头冲胡建安说:“胡桑,我听说 病,让一个年轻大夫给治好了?” 胡建安这时候也有点上头,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下才说:“没错,我娘的病折腾了她几十年,瞧过的大夫数都数不过来,中医西医都看了个遍,就是不见好。我也是赶巧,听人说起林大夫的医术有两下子,就带老娘过去让他看了。没想到几针下去,我娘的症状就轻了不少,到现在还吃着他开的药呢。” 崔九宝眯着眼听着,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听到胡建安说 病好转了,忍不住插嘴:“真就这么神?” “就是这么神。” 第9章 胡建安接着说,“上周为了把我娘的病彻底根治,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南方去找药,说是药已经找到了,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崔九宝打了个酒嗝:“要是令堂的病真让他给治好了,还请胡局长帮忙牵个线。我家也有病人,身体一直不大好。” 旁边山下三郎也是一脸期待,看样子他家里也有不舒服的,想找人瞧瞧。 “放心。” 胡建安一口应下来。 日子一晃,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周,林凯的诊所天天开着门,可能上门瞅病的没几个。那年头,老百姓能填饱肚子就算烧高香了,谁会闲得慌去瞧病?那是当官的、有钱的人才干的事儿。 好在林凯从胡建安那儿挣了点诊费,不然这会儿他早就关门歇业,该琢磨别的营生了。 到晚上,林凯又跟前几天一样,在诊所里干坐了一天。除了翻翻医书、扒两口饭,啥正事没干。 诊所越来越冷清,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林凯摇头叹气,自个儿念叨:“这日子闲得发霉,不求你送个快死的过来,哪怕是闹肚子跑茅房的主儿,也成啊。” 说完,他随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锁了门,往家走。 进了四合院,林凯扫了眼老闫家的方向,心里嘀咕: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闫老抠居然没在门口守着。 虽说这时候的闫埠贵还没像二十年后那样,逮着谁都要蹭点便宜、算计一通,但那股苗头已经冒出来了。只不过眼下他还要点脸皮。 也是,现在他家里就俩孩子,小的那个还在怀里抱着,不跟二十年后似的,四个娃壮得跟牛犊子一样,日子压得透不过气。 再说,他现在还是个摆小摊的,每天出摊也能挣几个子儿。哪像二十年后,就是个教书匠,月月那点死工资,不算计全家不得喝西北风? 林凯没在前院多待,直接穿过前院和中院之间的垂花门,往中院走去。 前院冷清得能拍鬼片,中院就热闹多了。这片院子最大,孩子们都在那儿疯跑打闹。 林凯一踏进中院,那几个玩闹的小崽子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巴巴地瞅着他,还想从他这儿弄点好吃的。 可让他们失望了。林凯带回来的零嘴早吃光了,眼下街上的铺子十家有九家关门,他就算兜里有钱,也没处买去。再说了,他现在兜里也没几个子儿。 至于空间里那笔钱,那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短时间里他绝不会往外掏。稍不注意,就能要了他的命。 别小看这年头的人,尤其是那些鬼子。他们能打得 的队伍节节败退,靠的不光是枪炮和兵员,还有那张铺天盖地的情报网,把整个龙国都罩得严严实实。 后世的电视剧总把鬼子演得跟傻子似的,被咱们的特工耍得团团转。那不过是剧情瞎编的。搁这年头,鬼子的情报部门可不是吃素的,不然军统能栽那么大的跟头?不然那些地下党能不敢露面? 孩子们眼睛里的期盼快溢出来了,林凯只能摊开手:“今儿个什么都没弄到手。你们凯哥我自个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哪天挣了钱,再给你们弄点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小孩眼里的光灭了,扭头各自回家。 别的孩子回了家,大人也没多问。外头什么世道,人人都清楚。林凯那小诊所,早就没病人上门了,这事整条胡同都知道。 唯独贾张氏不一样。 听贾东旭说林凯没给他吃的,贾张氏嘴里立马不干不净:“这小杂种,爹妈都克死了,没良心的玩意儿!有吃的不知道给我儿子留一口,迟早跟他那死鬼娘一样,挨鬼子的枪子儿!” 有这种娘教着,贾东旭能学好才怪。听见贾张氏在那骂,他也跟着张嘴嚷嚷,说的没一句好话。 得亏贾贵还没回家,要不然这娘俩少不了一顿狠揍。 林凯没听见贾家的动静,要是听见了,他准得让这娘俩知道知道,得罪一个大夫是什么滋味。 孩子们一走,林凯转身往后院走。 刚进后院,正好撞见许富贵要出门。 “许叔,这都快黑了,您还往外跑?” 许富贵脸上装着为难,可话里全是显摆:“没法子,娄老板晚上有饭局,我得去接送。” 林凯心里头门儿清,嘴里却捧了一句:“那是,谁不知道您是娄老板最信得过的人。以后您发了,可别把咱这大杂院的邻居给忘了。” 许富贵被这几句话喂得舒坦,笑着接话:“别的不敢说,心腹这俩字,我担得起。现在娄老板不少事都交给我办。”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时间不早了,赶紧收了笑:“小凯,今儿不跟你聊了,得赶紧走,晚了可不好交差。” “行,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改天有空,叔再跟你唠。” 许富贵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往外走。 林凯看着他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冷笑: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许大茂那德性,早晚跟他爹一个路数,净会拍马屁。 他摇了摇头,回了自己住的小后院。 家里就他一个,晚饭随便糊弄了点。 吃完收拾好,他就坐那儿等着。等易中海两口子过来。 一礼拜前,他跟刘翠花说了易中海那病的事。也不知道刘翠花回去怎么跟易中海谈的,反正第二天晚上,她就连拖带拽把人给弄来了。 那天刘翠花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青紫。 易中海身上也没好到哪去,东一块西一块的瘀痕。看得出来,两口子那是先来了一顿“痛并快乐” 的深入交流,才总算谈妥了,来找林凯看病。 易中海人到了,可脸上写满了不信。他不信林凯有这本事,更不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不行还不肯认。 林凯真想甩手不管,心里骂了句:要不是看在刘翠花平时帮衬自己老娘的份上,谁稀罕管你这破事?你没了孩子谁给你养老,关我屁事? 他正要收摊走人,刘翠花抢先一步,吼住了易中海。又转头对林凯好声好气,让他别跟个倔驴计较。 最后她瞪着易中海,声音拔高:“你要不愿在这治,咱上外头去。要真不想治,那就离,我找别人生去。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怀上。到时候我抱着孩子站你面前骂,你听着。” “你……” 易中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谁让这女人捏着他的死穴呢。 他只能松口,咬死了让林凯保密,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林凯答应了。他是医生,该守的规矩得守。哪怕这人以后会变成个伪君子。 两口子按点来了。 易中海脸还是板着,但比上回配合多了。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林凯让他躺平时睡的那张床,衣服脱了,拿出银针往穴位上扎。 一个钟头的治疗很快过去。 林凯在旁边洗手,刘翠花跟易中海对了个眼神,她开口问:“小凯,你易叔还得治多久啊?” 林凯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心知这问题其实是易中海想问的。他早把治疗周期告诉了刘翠花,她也肯定转达了。现在再问一遍,无非是易中海急了。 他笑了笑:“刘婶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不能行房,不然全白搭。” 听他这么说,刘翠花瞟了易中海一眼:“我们这不是急嘛。看着别家孩子在院子里跑,咱只能干看着,心里难受。” 林凯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治病这事马虎不得。 他说:“急也没用。我跟你保证,治疗完最多三个月,你就能怀上。到时候还不止一个。” 林凯那话一说完,易中海那张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看向林凯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虽然这小子当面揭他老底,让他脸上挂不住,也丢份儿,可一想到自己还能有个后,这点面子算个屁。 林凯扫了易中海一眼,转头又冲刘翠花补了一句:“我再提个醒,治这病期间,夫妻那事儿不能碰,碰了全白干。就算治好了,也得悠着点,不能像从前那样没个节制,不然一样白治。” “啊?” 易中海脸色一变,整个人都愣了。 林凯这番话,算是把他以后偷摸去烟花巷子的路彻底堵死了。对易中海这种早就习惯了那地方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活受罪。 刘翠花听见他那声“啊”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别给我耍花招。 被刘翠花那冰碴子似的目光一盯,易中海立马老实了。他现在哪敢惹刘翠花生气?真要把他有隐疾的事抖出去,他在四九城一天都待不下去。 夫妻俩那点眉来眼去的交锋,林凯懒得管,也不打算掺和。他只负责把该交代的话交代清楚,听不听是他们自己的事,出了岔子算不到他头上。 易中海两口子悄没声息地走了,跟来时一样,没惊动任何人。 人一走,林凯便打算打水洗漱,准备躺下歇了。 他刚端起盆,打算去院里接水,就听小后院墙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响。这一声炸得他手一抖,脸盆差点摔地上。 林凯第一反应就是把屋里的灯灭了。 好奇心压不住,他一个纵身,双手扒上墙头,然后慢慢把脑袋探出去。 小后院墙外就是街道,林凯看得一清二楚——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旁边几个院子也是一片漆黑,显然都听见了枪声,怕惹祸上身,把灯全吹了。 第10章 街上见不着人,但枪声却听得真真切切。而且,那声音离他这边越来越近。 “操。” 林凯心里暗骂一句。枪声越来越近,大半夜打枪,准是鬼子在追什么人。 就是不知道追的是军统的人,还是洪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抵抗组织。 又等了一阵,枪声停了。 林凯琢磨着,八成是人被逮住了。 可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想错了。 因为他看见不远处一个墙角里,躲着个女人。 那女人长什么样,他也看不清。大半夜的天上没有月亮,她头发又乱蓬蓬的,遮住了半边脸,根本瞧不出个模样。 巷子深处,血腥味还没散。 林凯眯着眼看过去,那女人缩在墙角阴影里,身上一件素色旗袍,料子不错,沾了灰也看得出裁剪讲究。个头大概一米六八上下,身段撑得起旗袍的线条。右手握着一把 ,左手死死压着腰侧,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染暗了那块布料。 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五个男人端着枪,正一步步朝那个角落压过去。步子很慢,枪口始终对准同一个方向,像猫盯死老鼠。 带队的手一抬,其余四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往里包抄。 墙角的女人显然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她猛地探出半边身子,扣下扳机。 打穿了一个男人的大腿,那人当场惨叫出声,枪都扔了,抱着腿在地上翻来滚去。 剩下几个听到枪响,本能地缩到掩体后面。没人管那个中枪的,都只顾着护住自己。 领头的躲在树干后面,冲那边喊:“姑娘,你投降吧,我不伤你。实话告诉你,今晚你们军统的据点,一个都剩不下。你那些据点里藏着的人,谁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什么级别,但你那些同伴命都不要也要掩护你跑,说明你身份不低。我再跟你透个底——四九城现在全封了,你插翅也飞不出去。等我们从抓到的活口嘴里撬出你的底细,你还能往哪儿躲?加上蝗军的人在搜,你觉得你藏得住?” 女人没回应。 领头的不死心,继续喊:“你们军统再能打有什么用?正面战场打不过,搞这些偷偷摸摸的能翻出什么浪来?国府现在还剩多少地盘?西南那几座城而已吧。你替那种人卖命,你觉得值吗?你年纪轻轻,日子还长,非要栽在这上头?” 林凯原本还在琢磨这两拨人的来历。这话一喊出来,他就全明白了。 汉奸,军统。 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军统的据点今晚被人一锅端了。这个女人是那些同伴拼了命送出来的。 林凯看着这局面,决定搭把手。 军统那帮人办起事来是有些阴,但好歹还在打鬼子。他们活着,鬼子就得多死几个。 汉奸这种东西,比鬼子还招人恨。对自己人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林凯承认自己怕死。谁不怕?万一哪颗 不长眼,把他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还是想试试。上辈子他就是个愤青,这毛病带过来了,改不了。 那汉奸头子喊完话,对面没动静。 他缩着脖子往墙角那边瞄了一眼,啥也没看见。想自己过去看看,又怕那女人手里有枪,只能朝手下挥手,让他们上。 这群人里头,没几个真不要命的。 谁愿意冲上去挨枪子?一个个装没看见,要么哆嗦着不敢动。 汉奸头子差点当场骂娘。他倒是想硬逼,可这帮人跟他一样,都是烂泥里爬出来的货。逼急了,谁知道谁背后捅谁一刀? 可让他就这么放了那女人,他心里又不甘心。 抓住了,鬼子那边给的赏钱可不少。搞不好还能往上爬一级。 钱和官位摆在眼前,他咬了咬牙,决定自己先上。只要他带头,那几个怂包肯定也得跟着上。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 眼睛死盯着墙角那边,只要那女人露头,他就扣扳机。 活捉的好处当然更大,但那得他活着才有用。命都没了,再大的好处也跟他没关系。 跟他想的一样,他刚从树后站出来,那几个躲着的小弟一看老大都上了,也只好跟着一起,慢慢往墙角那边逼。 女人躲在墙后,半天没听见动静,就知道他们在靠近。 她猛地探头看了一眼,抬手就是几枪。 擦着汉奸们的头皮飞过去,逼得他们往后缩了几步。 开完枪,她又缩回了墙角。 几个汉奸停下脚步,等了几秒,又缓缓往前压。 这回他们没犹豫,几个人一块儿上。 他们估摸着,那女人的 ,该打光了。 枪里只剩最后一颗 。 这事她心里清楚。那颗 ,是留给自己用的。 绝不能落到鬼子和汉奸手里。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要命。要是被抓了,要是扛不住刑,把那些秘密全吐出来,组织得完蛋。 死,总比遭罪强。也比当罪人强。 她把枪口顶上太阳穴。 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扣不下去。 她恨自己,恨得牙痒。 可话说回来,想死跟真去死,压根儿是两码事。后头那桩事,得有一颗铁打的心,还要一股豁出去的胆气。不是谁都能撑住的。 女人把枪从头上移开,眼泪哗哗往下淌。 也不知道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她忽然笑了。挺好看的一个笑。 深吸一口气。 枪口再一次顶住太阳穴。 就在这当口,林凯从自家院墙里穿了出来。 系统奖励的穿墙隐身术,这会儿全用上了。他人是透明的,那几个家伙压根儿没发现他。 他本来是想掏枪把这帮人全崩了。 可他没开过枪,压根儿不知道自已枪法咋样。再说了,一枪只能干一个汉奸,枪一响,剩下的人全得躲起来。他得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打,时间拖不起。 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鬼子留给他们的时间就那么点。多磨蹭一秒钟,危险就多一分。 这座城市是鬼子的地盘,街上到处是巡逻兵。刚才那帮人放枪,指不定已经被鬼子听见了,说不定正往这边赶。 得速战速决。 他想到了系统奖励的古武术。有这身手,配上隐身术,搞一个突然袭击,直接把这群人全收拾掉。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一个汉奸身后。 那家伙正盯着墙角里的军统女人,注意力全在前头。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一步上前,左手捂住那汉奸的嘴,右手的刀狠狠捅进腰子。刀刃还在里面拧了一下。 那汉奸被偷袭,本能地张嘴想叫唤。 可林凯动作太快了。 其余的人全盯着那个躲起来的女人,压根儿没人注意这边出了事。 解决掉这一个,林凯没停,转身就朝下一个汉奸摸过去。 那家伙正瞪着眼往前瞅,忽然觉得后脖子一阵凉意,下意识想转头看。 来不及了。 脖子只觉一痛,一股热流顺着脖颈淌下来。 地上那个家伙捂着脖子,慢慢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瞪着眼,脸朝下砸在地上,死透了。 砸地的声响不小,剩下那两个汉奸听见了,扭头一看,魂都快吓没了。两个同伴全躺在那儿,一个比一个死得透。 更让他们发毛的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怎么下的手。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剩下的俩人对视一眼,心里一哆嗦。领头那个压低嗓子喊:“当心点!那娘们还有帮手!” 说完俩人嗖地缩回刚才藏身的地方,连头都不敢冒。 屋里那女人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就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两具 。 再傻的人也明白了:有人来救她了。 刚才那股想死的心,一下子散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人一旦有了活路,再想死,就没那个胆子了。 这几个汉奸原本以为稳了。对面就剩一个小娘们,手里就一把破枪,能翻出什么浪来?多熬一会儿,等皇军听见枪响赶过来,事儿就办完了。 他们可不想挨那娘们的枪子儿。 都没想到,这娘们居然还有后手。而且来人下手利索得很,连面都没露呢,就已经撂倒俩。 林凯的隐身时间只剩十来分钟了。他必须在技能消失前,把剩下这俩一块收拾了。 他盯上那个领头的,把速度和力道全拉到顶。那汉奸刚感觉有阵风刮过来,人就被撞飞了。摔出去的同时,肚子上多了把刀。 林凯一米八,一百七十斤。这个年月的人大多吃不饱,能长到一米六、一百二十斤就算不错了。这几个汉奸差不多就这体格,还都抽大烟,身体早垮了。跟林凯这个系统改造过的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把人撞飞之后,林凯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朝最后一个扑过去。 被撞飞那个肚子上还插着刀,活不了。 从林凯现身到现在,三条人命没了,前后不过半分钟。 剩下的那个汉奸,眼睁睁看着自家头儿倒飞出去,可四周压根没人影。他心里一哆嗦,以为是撞邪了,张嘴就想喊。 但林凯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他从空间里又抄出一把 ,手腕一甩, 直直飞过去,不偏不倚扎进那汉奸的嘴里。那家伙连个音儿都没来得及发,脸上还挂着惊恐,就这么死了。 换谁碰上这事都得吓破胆。没见着人,只看见一把 凭空出现,朝自己飞过来——更何况是这帮贪生怕死的汉奸。 弄死这个之后,林凯现出身形,朝那个腿上中枪的汉奸走过去。 第11章 那家伙腿受伤,跑不了,又怕被那女人补一枪,也怕被自己人误伤,就忍着疼躲了起来。可偏偏因为躲着,刚才那一幕全让他看了个清楚。 他们头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倒飞出去,肚子上还插了把刀。另一个兄弟更惨,一把刀突然在空中冒出来,直接捅进嘴里。 这些事他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正因为看得太清楚,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相信地盯着刚才打斗的地方。 这会儿他心里想的,恐怕是遇上鬼了。不然怎么解释那些凭空出现的 ?虽然是夜里,可他看得真真切切,周围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别人。 要是被枪远距离 ,看不见也说得过去。可这几个全是被刀捅死的,而且是他亲眼看着刀出现的——这能不让人瘆得慌? 他正琢磨那刀是怎么冒出来的,又看到一件让他到死都想不通的事:刚才明明空荡荡的地方,现在突然站了个人,而且那人正慢慢朝他走过来。 这汉奸伸手朝林凯指了指,嘴巴张着想喊救命,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张着嘴,干看着林凯。 等林凯走到他跟前,准备把他结果了,才发现这汉奸已经死了。看他脸上那吓得变形的表情,还有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明显是被活活吓死的。 林凯看着这情况,摇了摇头。他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把人吓死的本事。 他也不想想,大半夜的,街上黑漆漆空荡荡,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来。别说那些干过不少亏心事的汉奸了,就是正常人碰上这场景,也得吓得腿软。 更何况这汉奸还亲眼看着自己几个同伴是怎么死的,现在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正朝他走过来——他能不怕? 林凯从出手到收工,前后也就几分钟的事。 旗袍女蜷在角落里,整个人软在地上,骨头都像被人抽走了。 刚才她确实想过死。可林凯一冒出来,那点勇气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全漏光了。人嘛,能活着谁愿意死? 要是林凯没搞定那帮人,让她再咬牙来一回——她做不到了。 林凯低头看她:“还能走?” 得赶紧撤。等鬼子和汉奸把这片围住,他们俩都得困死在这儿。 林凯自己倒无所谓,穿墙隐身溜回小院就行。可这女人落鬼子手里就完了。 他费这么大劲把人救下来,总不能眼瞅着她再掉进火坑。只能带着她一块儿跑。 “能走!” 女人抬头,看了林凯那张年轻的脸一眼,咬着嘴唇说。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刚要跟着林凯走,才迈两步,嘴里就闷哼了一声——“啊。” 林凯回头,见她的手捂着肚子。 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怎么忘了她身上有伤? 男女有别?现在顾不上了。 “冒犯了。” 说完,他一把把人抱起来,公主抱,撒腿就跑。 女人被他抱着,一路颠簸。好在是夜里,刚才枪一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要是白天让人撞见,指不定嚼什么舌根呢。 她缩在他怀里,莫名其妙觉得踏实。这感觉来得有点怪。 借着夜色,她抬头看他——那张脸轮廓分明,正气凛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人从没谈过恋爱,但她懂这是什么滋味。 要不是军统的人,要不是身上扛着任务,她真想跟这个救她一命的年轻人好好谈一场。 可她清楚,不可能。军统的规矩摆在那儿,更重要的——她不能连累他。 脑子里的念头一闪,她就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摁死了。 林凯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得夸一句:不愧是军统出来的,够专业。 没跑多远,林凯抱着她到了诊所。 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林凯把人搁在旁边的长凳上,顺手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 他举着灯凑近女人的伤口扫了两眼,说:“伤得挺重,得处理一下。” 女人皱眉问:“你真会弄?这是什么地方?我得马上走,鬼子很快要挨家搜人,不能拖累你。” 林凯回她:“我是大夫,这是我家诊所。你现在这状况,能走几步路?” 说完他指了指里屋的门:“得进里面去。药和刀都在里头,还挡光。要待在外头,鬼子老远就能瞅见这屋亮着。” 女人看了眼他手里的灯,明白他没扯谎——林凯这诊所就开在路边上,亮堂堂的跟个靶子似的。 林凯一手举灯,一手架着女人进了里屋。 进屋后他找到另一盏灯,凑过去点上,两团火苗一亮,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立刻清清楚楚。 林凯让女人坐稳,从器械箱里翻出一块纱布递过去:“你先压着伤口,等我一会儿。我得想法子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不然他们马上就能摸到这来。” 说完,不等女人开口,人已经窜了出去。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女人正嘀咕他是不是扔下她跑了,林凯又回来了。 他进屋一个字没提刚才干了什么,直接从器械箱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女人看着面前排开的剪刀、钳子、镊子,有点惊讶:“你这小诊所还真是什么都有啊,家伙够全的。” 林凯瞥了她一眼:“我学的是中医,但对西医也上过心。备这些玩意儿,是想着万一哪天碰上你们这样的人找上门救命,我不至于抓瞎。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你这套东西,救过几个了?” 女人问。 “到手也就半年,你是头一个用的。这么说吧,你运气不错。” 林凯边说边把镊子搁酒精里泡了泡。 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确实该说声荣幸。” 她笑起来挺好看,脸虽然白得厉害——失血太多闹的——反倒衬得那点笑意更勾人。 林凯上辈子处过对象,但没碰过那档子事,这辈子在女人这事上更是块白板。眼前这女人一笑,眉眼间的风情让他愣了愣神。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说明他好歹是个正常男人。 不过愣了几秒他自己先回过味来,赶紧岔开话头:“我救你一命,这算不算也给抗战出了把力?” 女人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没留意林凯刚才凑过来那一下。 就算看见了,她也不会说什么。谁让这男人不光长得顺眼,还刚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呢。 林凯问了一句:“愿意留下来?” 她想都没想:“当然。” 在她看来,自己这种人直接跟鬼子汉奸干仗,算是在出力。可林凯这样的人,同样也是在出力。没有他这种人在后面兜底,提供掩护、帮忙治伤,像她这样的早就死透了。今晚这情况就是例子。 林凯听完,嘴角一扬。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会冒出那句话。可能是上辈子当愤青当得太久,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过跑脚盆鸡那边干一票,把那破厕所给点了。 后来还是冷静下来了。 这辈子既然赶上这年头,他就想在护住自己的前提下,给国家多干点实事。上次跑沪市那一趟,把该留的财货都留下了。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他手里攥着,可比落到鬼子手里强。他琢磨着,往后找机会把这些交给红党——那帮人是真心为国办事的。 果党?想都没想过。就算给了,也是被他们吞掉。还不如自己留着,毕竟是他拼回来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林凯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历史会往哪个方向走,最后是什么结局。 跟别人说?没人信。说了也白说,还得被当疯子。 四合院那帮人就是平头百姓。让他们骂骂街、打打架、邻里之间玩点小心眼还行。让他们去跟鬼子汉奸玩命?借他们十个胆都不敢。跟他们讲这些,不光讨不到好,还得被嘲笑不自量力,搞不好还会被告发。 林凯让女人躺到手术床上,拿剪刀把她的旗袍剪开,准备清理伤口。 他随手扔了条毛巾过去:“咬着。” 女人接过毛巾,瞥了他一眼:“你这儿东西这么全,就没点 ?” 林凯一拍脑门,有点尴尬地笑了:“头一回,忘了。” 女人只能白他一眼。要不是还得靠他救命,她早就开喷了。 林凯也知道自己理亏,赶紧解释:“我是中医,西医这套手术玩意儿还不熟。往后多弄几回,就顺手了。” 说完,他转身去翻药柜。 几秒的功夫,林凯把东西找了出来。 针管吸满药液,他对着伤口周围开始推注。 等了几分钟,林凯问那女人还疼不疼。她摇了摇头。 药劲儿上来了。林凯拿起镊子,把弹头从伤口里往外夹,接着处理创面。 他先拿酒精冲洗。 结果酒精刚倒上去,女人嘴里就发出“嗷呜——呜呜——” 的惨叫。 伤口本来已经麻了,酒精一浇,疼得她全身直抽。整个身子绷得僵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凯。 林凯被她这么瞪着,赶紧解释:“刚才我问你疼不疼,可是你说不疼的。你要说疼,我也不会直接往上冲啊!再说,刚才夹 你都没喊疼,谁能想到洗伤口能这么要命!”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凯说的确实在理。谁也料不到,清创比在肉里翻弹头还疼。 她又瞪了林凯一眼,没再开口。 也可能是疼得实在没劲儿说话了。 看她不吭声了,林凯接着清洗,这回动作轻了不少。 他用镊子夹着棉球,把伤口表面的脏东西一点点擦掉。 表面弄干净了,又换了新棉球,伸进伤口里面清理。反正里里外外都得过一遍。 第12章 虽然打了 ,药劲儿也上来了,可棉球在里面搅的时候,女人还是疼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呼吸停了,浑身绷得死紧。 过了好几秒,那股疼劲儿才缓下来,她长长吐了口气。 伤口处理完,林凯拿出缝合线,准备缝针。动手前他说:“这是我头一回给人缝伤口,可能要疼,也可能缝得不好看,你多担待。” 女人白了他一眼,声音虚得厉害:“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的,再磨蹭天都亮了。” 林凯听了,直接开始缝合。虽然是两辈子头一次干这活儿,他自己觉得缝得还行。 缝好之后,林凯拿纱布把伤口包上。 完事儿了他说道:“今晚你就在这儿歇着吧。鬼子应该摸不到这儿来,明早我拿点吃的过来。” 女人知道自己这情况根本动不了,只能听他的,先在这儿待着。 她问了句:“我住这儿,那你住哪儿?” 林凯说:“我住自己家啊。救你这地儿就在我家后墙后头,住处你不用操心。” 女人听完,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她追问:“对了,你刚说把鬼子引开,咋引的?” 林凯一边收拾工具,随口回:“没啥,就是把汉奸的血弄成你的,往别处撒了点。” 女人一听就乐了:“行啊你,脑子挺活,还知道玩声东击西。” 林凯没接这茬,器械收好,撂下一句:“我走了,你歇着。” 女人点了下头,嘱咐道:“你也当心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落到鬼子手里,就把我说出去,我不怨你。” 林凯翻了个白眼:“我林凯才十八,可也是个硬气的爷们儿,堂堂正正的龙国人。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卖你。再说了,鬼子和汉奸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说完,瞅了瞅女人那脸色,又唠叨:“就你这德行还操心我?老实躺着吧。晚上要是发烧,柜子里有退烧药,自己找出来吃。明早我再来。” 女人苦笑:“知道了,你快走。再磨蹭,让鬼子堵住,那就麻烦了。” 林凯嗯了一声,转头出了里屋。 女人盯着他背影消失,躺回床上,低声嘟囔:“年纪不大,比我妈还啰嗦。” 说着,像想起啥,又自言自语:“他刚才说他多大?十八?看他那架势,哪像十八,说二十八也有人信。可他确实年轻,应该没瞎编。救我的,居然是个小弟弟。” 林凯听不见这些。他这会儿得赶紧撤。 虽说鬼子的注意力被他引到别处了,可诊所离他住的地方太近,鬼子很可能挨家挨户查。要是发现自己不在家,事就大了。 而且,刚离开诊所时,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渍——应该是抱那女人跑的时候滴上的。得赶紧回去换衣服,把那血衣处理掉。 林凯脚底生风,朝九十五号院赶,想在鬼子搜过来之前到家。 可还是慢了半拍。鬼子、汉奸、警察已经把附近全封了。他瞅见情况不对,立马找墙角猫起来。 这节骨眼儿上,他可不敢大摇大摆走街上。撞上那些人,准得被当抵抗者打成筛子。 林凯缩在墙根底下,眼瞅着那群鬼子和二狗子挨家挨户踹门往里冲。 他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啊,这剧情怎么没按他想的发展?按理说这帮人该顺着自己故意留下的痕迹追出去才对,怎么还在这一片瞎转悠?看来确实是小看这帮鬼子了。 心里再纳闷,现在也顾不上琢磨。他得赶紧回去,不然等会儿鬼子和二狗子搜到95号院,发现他不在屋里,那可就真说不清了。 他正琢磨怎么从这群人眼皮子底下溜回家,忽然抬手朝着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看着像是气得咬牙,实际上手碰到脸上就跟摸了一下似的,轻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操,差点忘了,老子还有隐身术。” 系统给的那个隐身术,虽说一天只能撑三十分钟,好处是不管是一次性用完还是分几次用都行,只要加起来不超过这个数就成。 刚才救人的时候他也就用了那么几分钟,现在手里还攥着二十多分钟。这点时间,足够他悄无声息地摸回四合院。 念头一动,林凯直接激活了隐身技能。他的身形瞬间变成了透明,跟空气融在一块儿。 要这会儿是下雪天,或者地上有烂泥,那还能看出个脚印。可地面干干净净,啥痕迹都没有。林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绕过鬼子和二狗子设的明岗暗哨,一路摸回95号院。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可林凯感觉得到,大部分人都醒了。这会儿一个个缩在窗户边上或者门缝后面,偷摸着往外瞅。 让他们出来打探打探情况?没一个人敢。都知道鬼子是什么货色,心狠手黑,撞枪口上就是找死。 刚才那阵枪响,院子里的人肯定都听见了。这会儿鬼子挨家挨户搜,他们也清楚,主动跑出去就是送人头。所以全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等鬼子上门搜,搜完了好歹能把自己摘干净。 林凯顾不上管这院子里的人怎么想,他现在只想赶紧进屋,把身上那件沾血的衣裳换下来。不然等会儿鬼子搜到这儿,光那血渍就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闪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儿,立刻解除隐身,快步钻进屋里。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衣服,直接扔进盆里,再倒上水泡上。看着就跟明天准备洗的脏衣服似的,一点也不扎眼。 至于换衣服,他刚开始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转念一想,万一鬼子进屋搜查的时候掀被窝摸一把怎么办?他这被窝一晚上没人躺过,肯定是冰凉的。这么一想,他干脆没换别的衣裳,直接套上平时穿的睡衣,钻进被窝躺好了。 刚弄完这些,院外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嚷嚷,里头夹着几句叽里咕噜的鬼子话。 整片住宅区都给封死,一户一户查过去。我就不信邪,弄死我们这么多弟兄,还能插翅膀飞了?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翻出来。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动手搜!” 虽说林凯待的那个小院子,离前面那条街隔了有四五十米远,可夜里头本来就没啥声响,那人又吼得跟打雷一样,这边听得一字不差。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炸开了。有小孩哭嚎声,有汉奸骂骂咧咧的动静,还有翻柜子摔碗的声响。林凯心里有数,迟早要查到自个儿头上,早就把家伙事儿准备妥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后院那扇木门就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开门!突击检查!”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林凯从炕上翻身坐起,深吸一口气,套上外套,趿拉着鞋走过去,边走边嚷嚷:“来了来了,谁啊这是!大半夜的别敲了,要看病明儿去诊所不行吗?” 话落,已经把门闩拉开。 门一开,领头那个汉奸二狗子瞅见里头就他一个人,张嘴就问:“把你家里的人都喊出来。” 林凯一听,脸上挤出点慌张样儿,声音都带抖:“长官,家里就我一个。” 说完,手往兜里一掏——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烟来——挨个儿给面前这帮人散了一圈:“长官,我是个大夫,诊所就在巷口往西走两百米,我叫林凯,这一片住户都认得我。” 领头那人接过烟,叼嘴上点着火,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林凯:“原来你就是林凯啊。我听警察局的弟兄提过,说你把他们局长的老娘治好了?” “那是老夫人福气大,我也就是碰巧找着了病因。” 林凯低着头,话说得挺谦卑。 “嗯。” 领头又嘬了口烟,“熟人归熟人,该查还得查。” “明白,您随意。” 林凯点头哈腰,手又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偷偷塞到领头的手心里。 领头这个汉奸对这种套路早就熟透了。他们这帮人出来当二狗子,挨老百姓的骂,不就是为了捞钱? 再说大半夜让鬼子逼着出来搜人,谁心里能舒坦?你要是不给他们点甜头,回头把你屋里翻个底朝天都算轻的。 领头掂了掂手里那几块银元,嘴角一咧:“挺识相。” “长官们大半夜还在抓抵抗者,辛苦了。小弟我诊所最近也没啥病人,就这么点意思,长官别嫌弃。等以后诊所生意好了,再请各位长官喝茶。” 林凯把姿态摆得极低。 “怪不得胡局长这么看好你,是个懂事的。” 领头把那几块银元往兜里一塞,回头冲手下那群二狗子喊了一嗓子:“都是自己人,搜查的时候手脚给我放轻点,听见没?” 领头的攥着票子往腰里一塞,后面那帮人眼睛都亮了。虽然大头归他,可汤汤水水的总能漏点出来。 再说了,林凯是大夫。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找他看病不用花钱,犯不着把人得罪死。 领头的二狗子一挥手,身后那群人就窜进了院子。跟别家翻箱倒柜不一样,到了林凯这儿,动作轻了不少。好些地方瞄一眼就算完事。 林凯这院子东西少,一眼能看到底。没一会儿工夫,人就出来了。 “头儿,啥也没有。” 领头的点点头:“走,下一家。” 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得地面咔咔响。 林凯把人送出门,后背往门板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往里走,到了中院,院里的人都杵在那,大气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帮人。 等那群二狗子走远了,院里这才炸了锅。有人冲着背影啐口水,有人小声骂娘。 第13章 贾张氏最来劲,指着那帮人背影骂个不停。可她声音压得低,也就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离远点的只能看见她嘴唇在动。 她是真不敢大声。让那帮人听见了,轻了挨顿揍,重了直接吃枪子。到那会儿,她哭都没地方哭。 说白了,贾张氏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欺软怕硬,但这心眼儿,倒也聪明。 二狗子们一走,院里的人这才敢回屋收拾。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一边收拾一边骂,声音压着但又憋不住火。谁家没藏点值钱东西?都被那帮 翻走了。 心里头恨不得掐死他们,可又能咋办?人家手里有家伙。 昨晚上被折腾了大半夜,天刚亮,南锣鼓巷的住户们还是爬起来了。日子得过,活儿得干。 林凯也没多睡。起来先看了眼泡在盆里的衣服,端起来去井边搓了。水流顺着指缝淌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收拾利索了,锁上屋门,往诊所走。 走到胡同口,他又拐回后墙根底下,探头瞄了一眼。 昨晚那几具 早没了,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印子,墙上坑坑洼洼的,弹孔一个挨一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动过家伙。 林凯转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异常。别说鬼子和汉奸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那帮人应该已经勘查完了,觉得这地方没必要留人看着。 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毕竟那现场跟他住的地方就隔了一堵墙,但凡哪个 多留个心眼,他就得露馅。 林凯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像往常一样走出四合院,往诊所的方向去。 路上他顺道拐去常去的那家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诊所里还藏着个大活人,总不能让人饿死。 四九城,特务侦缉队。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崔九宝拍着桌子,冲面前几个小队长吼,“一天到晚除了吃你妈还能干点啥?五个人全给人弄死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摸着!” 几个小队长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崔九宝的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喷过来,没人敢抬手擦。 等崔九宝骂累了,副队长李初十赶紧上前一步:“头儿,我们已经安排了,整个四九城挨家挨户搜,一定把那个逃跑的揪出来。” “揪?你拿什么揪?” 崔九宝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 知道跑的是谁?知道他长什么德行?” 李初十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解释:“头儿,人是不知道长啥样,可我们在那个被端的据点里翻到了一些材料。根据上面的信息,跑掉那人是军统派到四九城的特派员,还是个娘们。” “特派员?女的?” 崔九宝眯起眼,来了兴致。 “没错。” 李初十点头,“昨天抓回来的那些人里头,肯定有知道这特派员底细的。” 崔九宝冷笑一声,瞪着他:“那些人现在关在宪兵队大牢里,你让我去找山下三郎要人?” 李初十被那眼神一瞟,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跟了崔九宝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爷的德性了。 手狠,翻脸比翻书还快,见钱眼开见了女人走不动道。说白了,除了日本人的茬他不敢找,这四九城里谁都不在他眼里。 看李初十不吭声了,崔九宝冷冷问:“死人那现场去了没有?查出什么了?” 李初十低着头回话:“我们仔细看了现场,除了咱们的人和那个特派员,当时还有一个第三者在场。” “还有别人?” “是。咱们那几个兄弟,全是那个人干的。四个被刀捅死的,还有一个是活活吓死的。我们把现场从头到尾还原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五个弟兄把那特派员堵到死胡同,刚要动手抓人,突然杀出个家伙。最左边那个,被他一刀撂倒。紧跟着,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就被抹了。领头的那个,直接让这人撞飞出去,摔地上还挨了一家伙。第四个倒是发现了,嘴刚张开要喊,刀就捅进嘴里了,当场断气。第五个本来就有伤,没参与围捕,但不知道见了什么鬼,硬生生给吓死了。 完事,这人带走特派员就跑了。我们在现场发现另一摊血,估摸那特派员也挂彩了。顺着血迹追到巷子口,地上有黄包车的车辙印。我猜,是黄包车把人弄走了。 我已经让兄弟们把四九城所有黄包车都翻一遍,大小诊所、能治外伤的,一家不漏。 李初十说完,停住嘴。现场能看出来的,就这些。 崔九宝听完,点了下头,问:“那你说,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特派员提前安排的后招,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顺手把他救了?” 李初十想了想,说:“照现场来看,我觉得这人不是军统的,也不是什么后手。应该是碰巧遇上的。他用的是刀,不是枪。枪比刀快得多。而且,这人和咱们,或者蝗军,八成有仇。要不然,整个四九城,没人敢动咱们的人。” 崔九宝听完,点头:“你说得对。这人不光会功夫,身手还行。最重要的是,他体格壮,劲儿大。不然不可能一下就把老七撞飞。” 老七,就是昨晚被林凯撞飞又踩了一脚的那个领头。 李初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没错。而且这人肯定是玩刀的高手。不然放着枪不用,非用刀来干。” 说完,冲崔九宝竖起大拇指,谄媚道:“还是队长厉害,几句话就把人的底细摸透了。” 副队长这么一拍,旁边几个也赶紧跟着捧场。 听着手下拍马屁,崔九宝有点飘,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抬手打断他们,说:“行了,少拍马屁。赶紧给我滚出去查案子。这么多线索摆在这儿,要是还抓不到人,到时候蝗军怪下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侦缉队那帮人谁不知道崔九宝的底细?他嘴里蹦出来的话,没人会去怀疑。 一群人呼啦啦从办公室涌出去,满大街翻人去了。 副队长李初十磨蹭到最后才走。临出门前,他冲着崔九宝挤出一脸讨好的笑,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刚合上,他脸上的笑就塌了。 他朝门缝啐了一口,压低嗓子骂:“崔九宝, 等着,用不了多久,老子让你跟条狗似的跪跟前求饶。” 屋里只剩崔九宝一个人。他瘫进那把专属的椅子里,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抓捕计划,他筹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阵子,他手底下的眼线替他逮了个军统的人。上了几 刑,那家伙扛不住,松口答应了合作。本来崔九宝打算趁热打铁,把那叛徒供出来的军统一锅端了。可对方说,过段日子上头要往四九城派个特派员。 一听这话,崔九宝立马改了主意。他开始重新铺网,目标直接对准那个特派员,连四九城里藏着的军统,他也想一并收了。为了保证消息不走漏半点风声,他连鬼子那边都没吱声。 正因如此,他才敢接胡建安递过来那些烫手的案子。他心里早盘算好了——等他把军统连窝端了,胡建安送来的这些案子不但不会给他添堵,还能往他功劳簿上再厚厚地加一笔。 他啥结果都预想过,唯独没料到,半路杀出个人来,把他最想逮的那个给劫走了。 这一下,功劳缩水了一大截,在鬼子面前也丢了脸。他胸口堵得慌,能不气? 他还不知道动手的是林凯。要是知道,他早就拎着枪冲过去,照着脑袋来一枪了。 崔九宝正琢磨着劫人的到底什么来路,桌上的电话响了。宪兵队的山下三郎让他过去一趟。 主子召唤,他哪敢磨蹭?挂了电话,抬腿就走。 侦缉队还在琢磨昨晚现场那点破绽的时候,林凯已经拎着包子推开了诊所的门。 一进门,就瞧见那女人已经起了床。她坐在他给人看病的椅子上,手里翻着本书。 林凯是正儿八经的中医,扫一眼就心里有数了。这女人除了失血有点多、脸色白了些,身上再没别的毛病。 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底子就是比普通人扛得住。 女人听见动静,抬眼看他:“你来了。” 林凯没接话,把包子搁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完了想法子换身衣裳。你身上这件全是血,还破了好几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林凯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压低声音说:“昨晚小鬼子跟二狗子没翻到东西,今天肯定还得再来一趟。大意不得,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挨枪子儿。” 那女人心里明白他说的在理,可她是连夜跑出来的,随身带的衣服、梳洗的物件,全丢在那个被侦缉队端掉的老窝里了。 她瞅着林凯,无奈地叹气:“话是没错,可我就这一身行头。你让我上哪儿找衣裳去?再说我这副模样,能出得了这屋?” 林凯转念一想,也对。这女人要是往外走,光看她这身打扮就知道刚出过事。为了她,也为了自己,暂时还是不露面的好。 他那屋是个诊所,平时没多少人,可万一撞上个熟客,瞧见屋里突然多了个生面孔,心里肯定犯嘀咕。来找他看病的,全是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得给她编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才行。 想到这里,林凯问:“你叫啥?你要是长住这儿,我总得有个称呼吧,不然对外人没法张嘴。” 那女人琢磨了下,回他:“谢婉莹。” 林凯听了,点点头:“这名字好听。温婉贤淑,晶莹剔透,念着顺口,一听就是大家闺秀的架势。你爹娘肯定是有学问的人,不然起不出这么好的名儿。” 第14章 谢婉莹嘴角一弯,浅浅笑了下:“多谢。你呢,怎么称呼?” “林凯,凯旋归来的凯。” 他随口答了句。 “你这名儿也不赖。” 谢婉莹接了一句。 林凯脑子里转了转,安排道:“从今天起,你是我表姐。你妈是我妈的堂姐,从小在中原长大。那地方遭了灾,家里人都没了,你专程跑来四九城投奔我。” 谢婉莹明白他这么安排的用意。要解释她为啥突然出现在林凯身边,这借口最稳当。 至于为啥是表姐,不是未婚妻这类身份,就因为林凯是在四九城长大的,这边的人对他家底儿知根知底。表姐这个说辞,顶多糊弄糊弄胡同里那些街坊。想瞒住汉奸和鬼子,怕是不容易。可再难,这一关也得过。 谢婉莹把包子啃完,抬头冲林凯笑了:“表弟,你是不是该给我腾个住的地儿,再顺手置办身衣裳?” 这姑娘本来就生得漂亮。一头长发,眼睛亮,牙齐整,鼻梁挺,嘴唇润,脖颈细长,腰身窄,屁股翘,前头也鼓。就算搁后世的网上,也能压得住九成八的美颜网红。 唯一不太顺眼的,是她眼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点子杀气。那股劲儿一出来,她整个人就显得不够柔软,活像只盯上耗子的猫,又冷又利。 谢婉莹被林凯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愣是飘起一层薄红。她拿眼剜他,啐了一口:“瞧什么瞧,我长得很丑吗?还是你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林凯咧嘴笑了笑,手指在后脑勺挠了几下。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很认真:“真没见过长你这么好看的。” 心里补了一句——上辈子不算。 “你才多大?往后见过的人多了,就知道我这种长相,满大街都是。” 谢婉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顿了顿,她又开口:“外面什么情况?” 林凯摇头:“不清楚。昨天夜里,鬼子和汉奸吵吵了一宿。” 他换了个话题:“你还没说,你是哪个部分的?” 其实昨晚他已经猜到了——军统的人。 但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至少能证明,她信他。 可话一出口,林凯就明显感觉到谢婉莹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话题,让她很难接。 说实话,谢婉莹脑子里正转着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不是小鬼子派来故意套近乎的? 可一想到林凯昨晚上从枪子底下把她拖出来,今天又这么细心照料,她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荒唐。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拼了命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回来,她还在这疑神疑鬼,真是脑子进水了。 林凯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弯弯绕。 等了半天一个字没等到,他就明白了——这问题,她答不上来。 他也不追着问。 干特工的,防着外人是本能。他总不能指望自己救她一命,人家就得掏心掏肺全交代了吧?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日子还长,不愁她不开口。 看她实在为难,林凯赶紧转了话头:“你衣服穿多大的?报个尺码,我去街上给你买一身。然后带你去警察局办个良民证,不然在四九城待不长。” 谢婉莹能从外地混进北平,手里肯定有造假的身份证明。 但要想在这儿扎根,就得去警察局弄个真户籍——也就是大伙儿嘴里说的良民证。 当特工的,这规矩她心里门儿清。 以前去外地执行任务,拿的都是假证明,运气不好碰上盘查,一戳就破。 现在有人能帮她搞个货真价实的身份,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把自己的个头、身材、衣服尺码一一报给林凯,催他快去快回。 谢婉莹不想让林凯替她张罗衣服。 两人说白了才认识一天,让人家一个陌生男人跑去买衣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别扭。可眼下她出不了门,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好在林凯买的是外衣,贴身的东西她绝不可能让对方碰。 别说他俩这关系了,就是结了婚的夫妻,这个年代的女人也不会让男人去买内衣。 林凯把谢婉莹报的尺寸记在脑子里,说:“我这就去。诊所门我给你锁上,有人敲门别开。要是觉得不对劲,二楼有间阁楼,里头有个小窗能翻到屋顶。” 谢婉莹有点不耐烦了:“行了,快去快回吧,你回来得早我才安全。” 林凯一想也对,只要把衣服弄回来让她换上,就算鬼子汉奸撞上了,他也能替她圆几句。 他锁了门,朝最近的成衣铺子走去。 谢婉莹窝在诊所里,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任务办完。 昨晚那些汉奸嘴里漏了话——军统四九城站让人端了,损失惨重。这说明站里出了内鬼。这条消息得赶紧传回总部,让上面的人心里有数。 四九城站到底是被全灭了,还是残了,她得搞清楚。这关系到她来四九城要干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总部配给她的电台取出来。没那东西,她就是一只断了线的孤雁,叫天天不应。 什么时候取、怎么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就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要力气没力气,要精神没精神,撞上鬼子汉奸根本跑不掉。 林凯很快把衣服买回来了。 不是谢婉莹要的旗袍,而是乡下女人穿的那种粗布衫。 谢婉莹把衣服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林凯看出她嫌弃这料子,声音冷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挑?”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逃难来的,穿得齐齐整整、光鲜亮丽地进四九城,你是嫌鬼子汉奸都是睁眼瞎?这年头,衣衫破烂才活得下去。你穿得太好,早让人盯上了,路上就被人扒干净了。” 谢婉莹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变。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早不是后方舒舒服服待着的军统人员了。她是深入虎穴、和组织断了线的特工,现在是林凯那个逃难来的表姐,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可能穿得体面。穿得太好,早让逃难的人或者 抢了、杀了。 谢婉莹想通了,心里虽然还膈应这些衣服,但保命要紧。 她咬了咬牙,抱着衣服进了里屋。 林凯瞥了眼里屋的门,压低声音嘀咕:“真特么矫情,从小没吃过苦吧?就这德行还特工?” 没过多久,谢婉莹磨磨蹭蹭从里屋出来,站在林凯面前,低着头,手指头搅着衣角。 黑发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小动作轻轻晃,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凯抬眼一看,眼神亮了。 女人只要底子好,穿啥都撑得起来。 谢婉莹站在那儿,就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这身衣裳虽然没有旗袍那股端庄劲儿,却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清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骨朵儿,干净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林凯点了点头:“以后出门就这么穿。不过你长得太招眼,最好再化个妆,省得惹麻烦。” 谢婉莹听出他话里的夸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比林凯大几岁,可女人嘛,谁不爱听人说自个儿好看? 她抬眼看着林凯,满眼疑惑:“你真只有十八岁?怎么懂这么多?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像大夫。” 林凯心说:我懂什么?上辈子电视电影刷得多,手机上一翻啥没有? 他没接这个话茬,直接吩咐:“换下来的衣服和枪给我,我去藏起来。你把自己弄成风尘仆仆的样子,待会儿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是我表姐,既然来投奔我,总得露个面,跟我院里的人打声招呼。” 谢婉莹明白,这是她合理出现在大家眼前最关键的一步。 她点点头,转身进里屋,把那身带血的旗袍和没了 的 递出来。 至于林凯怎么处理,她懒得管——要么烧,要么埋,反正他自有办法。 林凯接过东西,从诊所角落里翻出一块破布,包好,出了门。 他没走远,在附近绕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直接把东西扔进空间。 大白天的烧东西太扎眼,谁知道暗处有没有鬼子的眼线?放空间里最稳妥,等有机会再拿出来毁掉。 等他回到诊所,谢婉莹已经收拾好了。 人还是漂亮,但多了几分寒酸和狼狈,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林凯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身打扮,他满意。 又多嘱咐了两句,准备带她回自己住的四合院。 脚刚迈出诊所大门,一群二狗子呼啦啦地扑了过来。 林凯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昨晚救人那事儿暴露了?这帮人是来逮自己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昨晚那趟活儿干得干净利索,没留下半点破绽。他把他们的视线引到了别处,该擦的痕迹也全擦了。这帮人不可能抓到自己。 既然不是冲他人来的,那就是冲诊所来的。 他们不是蠢货,逃跑那人受了伤,肯定得找地方包扎。 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林凯反而不慌了。这节骨眼上不能慌,一慌,这帮汉奸狗腿子就能看出端倪。 他退回了诊所。 刚想跟谢婉莹说两句,那群二狗子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张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脚步声又沉又急。 他们能看到这群汉奸,谢婉莹自然也看到了。 可她想的跟林凯不一样——她在想,林凯是不是把她卖了,这帮人是不是来抓她的。 心里这么一琢磨,手上就动了。 她悄悄握住了从林凯器械箱里翻出来的那把手术刀,指尖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第15章 脑子里转得飞快——一旦被抓,自己扛得住鬼子的刑讯吗?要是身份暴露,那情报怎么办?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被拷打的样子。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林凯,她压根没想。 就算想了又能怎样?昨晚林凯动手时那身手,她根本不是对手。她的枪,连同那件旗袍,早就被林凯收走了。现在她手里就剩这把手术刀。 林凯退回屋里那一瞬间,就已经用意识把里屋的器械和药品全扫进了空间里。 他压根没注意谢婉莹的小动作,也没看见她手里多了把刀,更没去数自己收进来的东西是不是少了几样。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几秒的功夫,那群二狗子已经进了诊所。 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黑衬褂,腰上别着把驳壳枪,一看就是个小头目。 他上下打量了林凯一眼,张口就问:“这诊所是你的?” 这人,是侦缉队的一个小队长。 刚领了崔九宝的命令,挨家挨户查四九城里的私人诊所。 林凯稳了稳气息,说:“长官,这诊所是我的。我叫林凯,住南锣鼓巷。” 小队长一瞪眼,直接打断林凯的话:“闭嘴,没让你说的少插嘴。问什么答什么,懂不懂规矩?” 林凯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懂,懂,长官您问。” “昨天到今天,有没有收过一个中枪的女人?” 小队长鼻孔朝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林凯赔着笑:“长官,您看看我这店,就是个中医铺子。枪伤那是西医的活,我压根儿不会。” 小队长这才拿正眼扫了一圈诊所。满屋子的药柜、晾架,那股浓郁的中药味儿直冲脑门,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可他没打算就这么走。中医归中医,该翻还得翻,谁规定中医就不能治枪伤了? 手一挥,底下十几号人立刻动手,抽屉拉得哗啦响,药柜门踹得砰砰震。 小队长心里打着算盘:搜出东西最好,搜不出东西,顺点钱票也不亏。 看着这帮人把铺子翻得跟遭了贼似的,林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真想一刀一个全给剁了,可眼下不行,得忍。 他只能摆出一副心疼到快哭的表情,扯着嗓子喊:“轻点儿啊长官!这都是我翻山越岭才采回来的草药,你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几个汉奸二狗子压根儿不理,该摔摔该扔扔。 林凯咬咬牙,从空间里又摸出十几块银元,弓着腰塞到小队长手里:“长官,劳您大驾,让他们手底下轻点儿。这些药材真不容易弄啊。” 小队长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再看林凯那副肉疼的模样,倒是笑了。 这反应,错不了,就是个中医。也只有这些老派的大夫,才会把草药当成命根子。 他收了钱,冲底下喊了一嗓子:“都聋了?没听见林大夫的话?这是人家的宝贝,手脚都给我轻着点儿!” “是,头儿!” 手下人应了一声,动作果然收敛不少。虽然还在翻,但至少不乱摔乱砸了。 没一会儿,几个人就摸到了里屋门口。 谢婉莹站在一旁,脸色唰地变了。她握着手术刀的手已经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那间屋子里藏着的东西,一旦被翻出来,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林凯却一点都不慌。里屋的东西早就被他收进空间了,这会儿就是个空屋子。 但他担心的是谢婉莹——这姑娘不知道他有空间,肯定以为那些要命的物件还在屋里。 果然,她腰已经绷紧,眼看就要动手。 林凯赶紧侧身,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衣袖,又轻轻摇了摇头。 谢婉莹盯着林凯推拒的动作,脑子转得飞快。 那帮人进了里屋,他不可能没看见。可他偏偏拦着自己,不让动手。 是他有把握?那些汉奸就算翻出东西也会闭紧嘴巴? 还是说,他正跟这群二狗子合伙演戏,等自己松懈了,好把整个军统一锅端? 她没法不想歪。毕竟她又不知道林凯身上绑着个系统,三百米内,想藏的东西一个念头就能藏得没影。 刚才她憋着的那股劲被林凯硬生生按了回去,再想找机会时,那个钻进里屋的汉奸已经出来了,转头又去翻别的地方。 谢婉莹脑子更乱了。 怎么没搜到?那东西就摆在明面上啊。 还是说,刚才进去那人和林凯是熟人,故意睁只眼闭只眼? 她心里一惊——难不成自己真看走眼了?林凯跟这帮人是一伙的?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等着骗她上钩? 她跟林凯相处的时间确实不长。可她分明感觉得到,这人心里头烧着一团火,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藏污纳垢的人。当汉奸的,能有这种眼神? 谢婉莹正自个儿钻牛角尖的时候,搜查已经收了尾。 “头儿,没发现什么。” 手下人一汇报,那小队长笑了笑:“看来还真是个中医铺子。” 他转头冲林凯说:“往后要是碰上受了枪伤的,不管是谁,男的女的,立刻报到侦缉队。我们亏待不了你。” 林凯脸上堆着小心:“长官放心,一有发现我马上报告。” “嗯。” 小队长点点头,正要走,眼睛忽然落在谢婉莹身上,脚步一顿:“这谁?你病人?” 林凯赶紧解释:“不是,是我表姐,中原那边的。去年那儿遭了灾,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四九城来投奔我。都是实在亲戚,总不能看着人饿死,就让她在铺子里搭把手。虽说吃不饱吧,好歹饿不死。您说是不是?” 这帮汉奸二狗子对四九城什么光景门儿清,老百姓吃糠咽菜还是卖儿卖女,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这些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只管搜刮够了,自己吃香喝辣就行。 小队长听完没吭声,走到谢婉莹面前,语气不容商量:“抬头。” 谢婉莹一百个不情愿,可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她只能乖乖抬起脸。 好在出门前化了妆,不然就那张脸,这小队长怕是要起歪心思。 小队长的眼珠子黏在谢婉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他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啧,身段倒是不赖,就是脸蛋差点意思。不过哥哥不挑,将来混不下去了,尽管来找我,保准让你吃香喝辣。” 说完,他仰头笑出声。身后那帮人也跟着起哄,笑得一个比一个响。 谢婉莹肺都快炸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非让这条狗腿子跪下来喊奶奶。 幸亏她低着头,那小队长没瞧见她眼底翻涌的火气。不然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在小队长眼里,谢婉莹低头就是害羞,被他撩得抬不起头。他压根没往别处想。 一群二狗子嘻嘻哈哈地走了。 谢婉莹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没缓过那股劲儿。 林凯瞥了她一眼:“受不了了?拿上枪,追上去 啊。” “你……” 谢婉莹知道他是在激她,她偏不上当。好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这点委屈都咽不下去,还混个屁。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盯着林凯:“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 “装什么傻?里屋那些东西,就那么明晃晃摆着,他们怎么会看不见?你别告诉我,是因为那沓钱。” 谢婉莹的眼神像刀子,一副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的架势。 林凯早想好怎么糊弄她了。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而且,顺着这个借口,他以后处理空间里的物资,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由头。 他笑了笑:“钱?那点钱对这帮二狗子来说顶个屁用。” “那搜查的人为什么不动那些东西?” “因为那个人我认识。那些东西,全是经他的手弄来的,准确说,是他背后的人搞来的。” 林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东西是他给我张罗的,他怎么可能反手卖我?你没注意吗?刚才他是主动钻进里屋的。他知道我的东西搁那儿,他先冲进去,就是怕别人看见,给我惹麻烦,也把他自己拖下水。 这帮人是临时上门的,他压根没机会提前给我报信。只能自己借着搜查的幌子进去,把东 起来。不信你自己去看。” 谢婉莹眯着眼,心里还有疑虑,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转身往里屋走,非得亲眼瞧瞧。 谢婉莹进去翻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对。 林凯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藏的东西没被翻到。他故意摆出一张臭脸,语气也带了几分不痛快:“这回信了吧?我要是想把你卖了,昨晚上何必费那个劲救你?直接把你丢给鬼子,比什么都省事。” 谢婉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了句:“是我不对。” 她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换位想想,林凯真有不轨之心,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把她往宪兵队一送,什么刑具上不来?她扛得住才怪。 “行了,别耽误工夫了。先回四合院,再去警察局办良民证。” 林凯的语气还是没好气,“刚才那个二狗子看你长得漂亮,没查你证件,要不然你现在已经蹲大牢了。” 谢婉莹心里头那点疑心还没全消,但她还是决定跟着林凯走。她自己给自己打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对林凯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这人医术不差,遇事脑子转得快,观察力也够敏锐。这些特质,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 第16章 她想弄明白,林凯到底是什么路数。要是他真的偏向抗日,那就想办法把他拉进军统。毕竟这年月,一个好医生比什么都金贵。 谢婉莹身上有伤,走得慢。本来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个人磨磨蹭蹭走了半个多钟头。 进了四合院,院子里的住户一看见谢婉莹,眼神全变了。几个大妈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林凯,这姑娘谁啊。 林凯把人带回来,就是要给街坊们一个交代。不然谢婉莹带着伤住这儿,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闹出什么事端来。 他扫了一圈周围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姨家的表姐,老家中原那边的。今年中原闹灾,家里人一个没剩下,就来四九城投奔我了。现在外面啥情况大伙儿也知道,让她一个姑娘住外面太悬,在我这儿将就住段日子。往后大家多照应着点儿。” 一听说是从中原来的,邻居们眼神里的那股探究劲儿立刻就散了。去年开始,四九城就没少来中原逃难的人,从他们嘴里,大伙儿多少听说过那边灾情有多惨。 虽然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出这四九城,但到底是同族同根的老百姓,心肠还是热的。给不了什么钱粮,可一份关心和体恤,还是愿意给的。 再说了,家家户户哪能没几个穷亲戚? 你现在把人家亲戚赶走,等自家亲戚来了,别人不也得把你家亲戚往外撵? 所以大家伙儿都拍着胸脯跟林凯说,放心吧,既然是来投奔的表姐,那以后就是自己人,有啥不懂不会的,让谢婉莹尽管开口。 得说,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还得受小鬼子欺负,但老百姓骨子里的厚道劲儿没丢。 当然,也有那不地道的,就是贾张氏。 贾张氏原本也是农村人,可自从贾家搬进四九城,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截了。乡下的穷亲戚,她一个也瞧不上,连亲兄弟来了都得挨她几句冷话。结果呢,老家那边没人待见她,亲戚们干脆跟她断了来往。 她倒好,觉得断了正好,省得那些穷酸亲戚找上门来添堵。 不光对自家亲戚这样,院里别家来了乡下人,她也嘴欠,非要说几句难听的恶心人家。为这事,她跟院里好些户都吵过,好几次还动了手。 也就是老贾在四合院人缘好,大家伙儿看在老贾的面子上,对她那些破事睁只眼闭只眼。要不然就她那个作死法,早被院里人轰出去了。 这会儿瞅见林凯领着个乡下亲戚进院,她下意识又想蹦几句难听话。 可一想到林凯是大夫,以后保不齐要找人家看病,她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为了能省几个药钱,甚至白看,她这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说到底,现在老贾还活着,能管住她,也让她吃穿不愁。所以她还没变成十多年后那个胡搅蛮缠、人见人嫌的泼妇。 等老贾一死,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把孩子拉扯大,更为了在四合院里站住脚,那时候的她才会彻底变样。 谢婉莹低着头,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话,装出一副手足无措、怯生生的样子,躲在林凯身后。 林凯看她那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他忍着笑意,跟大伙儿客套了几句,就带着谢婉莹往自己住的小院走。 俩人刚离开中院,贾张氏就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表姐啊,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脑子的。依我看,那女人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众人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往后躲。 谁都知道,贾张氏那张嘴就没吐出过象牙来,可今天这话也太离谱了。要是传到林凯耳朵里,这院儿里怕是要翻天了。 她们心里头也好奇,贾张氏咋就敢这么说话?但跟这个比起来,她们更怕得罪林凯。林大夫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从来没收过钱,谁愿意为了附和贾张氏那破嘴把这份人情给砸了?一个个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贾张氏看没人搭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确实过了火。传到林凯耳朵里,那小子肯定得跟她没完没了。她心里头有点后悔,怪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可贾张氏这人,天生就是属鸭子的——身子烂了嘴还硬。让她认错?门儿都没有!她指着院里的人就嚷嚷开了:“瞧把你们吓的,他林凯是天王老子不成?” “行了,贾张氏,你把嘴闭上!” 刘翠花站出来,想拦住她别乱说,“要让林凯听见了,你又有麻烦了!”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管到老娘头上来了?” 贾张氏嗓门拔得更高,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相,“我告诉你们,老娘连鬼子都不怕,还怕他林凯那小兔崽子?” 那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是在显摆自个儿有多能耐。 刘翠花一听“不下蛋的母鸡” 这五个字,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可她硬生生刹住了脚。 她这辈子没跟人骂过街,也没跟人动过手,真要冲上去,肯定不是贾张氏的对手。最后只能把牙一咬,脸一沉,转身回了屋。步子踩得重,心里又气又憋屈。 虽说被贾张氏气得够呛,可她对林凯却是满心感激。是林凯让她有了当妈的可能。她早就想好了,等肚子里有了动静,她就天天在贾张氏跟前晃悠。到时候挺着大肚子往她面前一站,非拿事实狠狠扇她那张老脸不可。 一想到贾张氏看见她大肚子时那副见鬼的表情,刘翠花心里就痛快得不行。 贾张氏见刘翠花被自己骂跑了,跟打了胜仗似的,仰着下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嘴角翘着,眼神里头全是得意。 可没人理她,也没人接茬儿。 住在一个院儿里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贾张氏这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拿正眼瞧她,让她自个儿难受去。 院子里静得吓人。 她本来还等着有人过来奉承几句,夸她干得漂亮。可等了半天,没人搭理她不说,那些人还一个个掉头往屋里走,门板关得啪啪响。 她的脸沉了下来。 攥着拳头站了几秒,她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啐了一口:“行,你们有种!以后别来求我,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嗓子眼里堵着的那股火全喷了出来。 说完她扭着腰往回走,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林凯没在中院多待。那边吵成什么样,他懒得管,也不想知道。只要那帮人不跳到他面前来碍眼,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年头命比什么都金贵。 跟那些人较劲,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要是还能顺手帮一把谢婉莹这样的抵抗者,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他领着谢婉莹进了自己的小后院,指了指隔壁那间房:“你住这儿。以前是我妈的屋子,我隔段时间就收拾,干净着呢,不用再折腾。” 谢婉莹推门看了看。 房间不大,撑死了二十平。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墙角搁着些洗漱用的东西。 摆设是简陋了点,但确实干净。看得出来,这屋有人常打理。 林凯跟进来,补了一句:“身上有伤,要不要先歇会儿?” 谢婉莹摇头:“不用,从警察局回来再说吧。” 她着急是因为刚才来四合院的路上,她跟林凯打听过——去警察局正好要路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就是她这趟来四九城要接头的点。她得亲眼过去看看。 林凯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劝。是他先提的办良民证,总不能把人拦着。 两人从四合院出来,前后脚不到十分钟。 路上林凯看她脸色发白,担心她伤口撑不住,想叫辆黄包车。谢婉莹不让,说她现在这身打扮得跟身份对得上,不能坐车。 林凯皱了皱眉:“去警察局还得走一阵子。万一伤口崩了,到了地方血渗出来怎么办?为咱俩安全着想,听我的,找辆车。大不了快到的时候提前下。” 谢婉莹沉默了几秒,没再吭声。 谢婉莹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凯说得在理。再推下去就不合适了,说到底,她和林凯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林凯很快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车夫瞅了瞅他俩,伸出一个巴掌:“两位,五毛。” 林凯空间里揣着几千万,五毛钱连根毛都算不上。但他没直接掏钱,还是装模作样跟车夫砍了两句价。车夫死活不松口,林凯只好点了头。 黄包车从南锣鼓巷出来,往西大街的方向走。 谢婉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路两边的房子。外人看着像在欣赏街景,可究竟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林凯也觉出不对了。从进了西大街开始,谢婉莹的肩就一直绷着,整个人像根拉紧的弦。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就看见谢婉莹的眼睛突然亮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前面不远,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林凯前世看过太多谍战剧,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联络暗号。至于是安全信号还是危险信号,他一时判断不了。 谢婉莹看到兰花,本能地想喊车夫停车。 嘴还没张开,黄包车猛地拐了个弯。 她一愣神,刚要问怎么回事,就见一辆鬼子的运兵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夫是为了躲那辆车,才临时拐进巷子的。 谢婉莹扭过头,透过车篷的缝隙盯着那盆兰花越来越远。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这头,是接不上了。 林凯瞥了她一眼。她那点沮丧全写在脸上,但他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干脆装没看见。 车夫一路小跑,把两人送到了警察局门口。 第17章 林凯因为给胡建安他老娘治过病,三天两头往警局跑,跟里头的人早就混熟了。帮谢婉莹办良民证这事,别人来办得让人刁难个半死,到林凯这儿,顺风顺水。手续一张张过得飞快,值班的警员连屁话都没多放一个。 林凯心里门儿清——人家卖的是胡建安的面子。 但面子是人家的,礼数得自己做到位。他掏出一盒烟,又摸出两块银元,塞到办事警员手里。 那警员接过东西,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跟个姨母似的。 林凯知道自己没给错。 林凯刚把良民证办好,带着谢婉莹往外走,迎面撞上胡建安。 胡建安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一眼瞅见林凯,直接喊住他:“你跑警局来干啥?找我?是不是我妈的病有麻烦了?” 这人虽是个汉奸,老油条一个,可对他那个老娘是真的上心。 林凯摆摆手:“胡局长您放心,老夫人的病已经没事儿了。想恢复到从前那样是没戏,可只要按我说的调理,撑个五六年绝对不成问题。” 听他再次打了包票,胡建安这才彻底踏实,笑着问:“那你今天来这儿有什么事?” 林凯指了指身旁的谢婉莹——她正低着头,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这是我表姐,从中原那边刚逃过来投奔我。我带她来办个良民证,省得以后出门给人找麻烦。” 胡建安听了这话,扫了一眼始终低着脑袋的谢婉莹,倒也没起疑。这种事儿他从几个月前就见得多了。中原闹灾,几千万人没地方待,全世界都知道。 “办了就行,省心。” 胡建安随口应了一句。 接着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要么在诊所,要么在家老实待着。” 林凯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明白了 分,问:“有人想找我看病?” “别问,别打听。真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 胡建安叮嘱道。 “行,我听您的。这两天就在诊所和家待着,哪儿也不乱跑。” 林凯一口答应。 “得,你去忙你的吧。” 胡建安点点头。 林凯冲胡建安微微欠了欠身,带着谢婉莹转身就走。 刚出警局大门,谢婉莹就问:“刚才那局长跟你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林凯笑了笑:“还能说什么?让我这两天老实在诊所和家里待着,别出来瞎晃悠。” “为什么?他跟你有关系?怕你出事儿?” 谢婉莹满脸好奇。 “他才不怕我出事。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林凯自嘲地一咧嘴,“要说有,就是医生和病人家属的关系。我给他老娘看过病,还治好了。” “就这关系,他干嘛还要提醒你别出门?怕他老娘的病情反复?” 谢婉莹越想越糊涂。 林凯看着她皱眉琢磨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 他怕一说出来,这位表姐准得生出好奇心,非要去查个水落石出。真要出点什么事儿,他心里过不去。 谢婉莹身上带着伤,干啥都不方便。为了她好,也省得拖累自个儿,林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吱声了。 从局子里出来那会儿,天都快晌午了。俩人找了家路边小馆子对付了一顿,就往四合院走。 进了院子,林凯朝她摆摆手:“你伤还没好利索,先眯一觉。” 谢婉莹没推辞。伤口是真疼,刚才在外头绷着弦,怕出啥变故,一直硬扛。现在回了窝,那股劲儿一松,疼得更明显了。 她回了屋,掀开衣裳瞅了眼肚子。纱布上只渗了点血迹,不算多,伤口没裂。心里踏实了些,慢腾腾侧身躺下。 嘴里嘀咕了一声:“你说你是中医,可我看你西医那套也不赖。” 脑子却没歇着,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把林凯拉进军统。退一步说,至少得让他答应给弟兄们瞧病,不收钱的那种。 也许是累狠了,也许是昨晚一夜没敢合眼,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沉了。 再睁眼,外头黑透了。 她一愣神,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回事?跑别人地盘上,半点防备都没有,一睡就是几个小时。这警觉性,喂狗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在这个生地方,她能睡得这么死,是因为心里头冒出一种从来没尝过的踏实劲儿。又或者,她骨子里早就厌了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过几 生日子。 下了床,推门出来,瞧见林凯正在厨房忙活。她走过去想搭把手,看有啥能干的。 还没到灶台跟前,林凯已经端着一碗汤出来了。看见她醒了,赶紧说:“正打算去叫你呢,来得正好,进屋开饭。” 谢婉莹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进了屋。 桌上摆了几道菜,她扫了一眼,有点意外:“不是说四九城的人都揭不开锅了?你这鸡鱼肉蛋一样不少,哪弄来的?” 林凯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显摆啊?还不是你身上有伤,得补。就这几样东西,花的钱不少,欠的人情更多。” 谢婉莹一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人家弄这些好东西,是给她养伤的,她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林凯扶她坐下,说:“这顿饭,一是给你补补身子,二是庆贺你捡回一条命,三是给你接风洗尘。” 谢婉莹声音低了些:“谢了。” 这句谢,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林凯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快吃吧。往后想吃这么好的,怕是没机会了。” 谢婉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嗯?” 林凯听出点味儿来,“听你这意思,以前常吃这种?” 她抬眼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打小在南方长大,家里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吃喝从来没愁过,家里还有族学可上。 三十八年以后,鬼子占了那边,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为了活命,我们全家搬去了西南。人倒是平安到了,可南方逃过去的人太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在一个村子里安顿下来。 逃过去的人一多,粮食、肉,啥都缺。我家再想过从前那种日子是不可能了。我爷爷带着全家自己种地干活,到头来也就混个温饱。” 林凯叹了口气:“哪家都不容易。西南好歹算大后方,能吃饱就不错了。四九城这边,天天有人饿死,卖儿卖女的到处都是。跟这儿一比,你们那儿跟天堂差不多。” 谢婉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是实话,这一路走过来,她亲眼看见鬼子铁蹄下活着的国人是什么样。 “咱俩现在也算是熟人了,算朋友了。” 林凯忽然话头一转,“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总不至于我救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谢婉莹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琢磨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虽然她心里对林凯还有几分戒备,但不妨碍讲真话:“我是军统派到四九城的特派员,真名就叫谢婉莹。至于我来这儿干什么,那不是你能问的,抱歉。” 林凯点头。谍战剧看多了,他知道这套规矩。 “特派员?啥官?” “算不上正经官职。你就理解成,在某个时间段,或者某个任务执行期间,我在四九城的军统里官最大。” 谢婉莹解释了一句。 林凯心里门儿清,但他得装傻——这人从来没出过四九城,也没跟谍报机关打过交道。 “哦。” 他点点头,顺着话往下接,“那你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谢婉莹盯着林凯那张写满“试试就试试” 的脸,开口问:“你想不想进我们军统?” 林凯连零点一秒都没犹豫:“没那想法。我现在这日子过得挺自在。你们军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太清楚,可外头传的话我听了不少。规矩一堆、条条框框压死人,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个。”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摆出一副“我也没办法” 的架势,“你们要办什么事儿,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让我进去?不成。” 谢婉莹脸色一沉:“你这话说得不对。没规矩撑着,军统能走到今天这步?你看看这世道,大到国家,小到街边一个摊位,哪个地方没规矩?没规矩那就是一团散沙,扛不起事儿,也打不了仗。那样的话,咱们还跟鬼子较什么劲?” 林凯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你讲得都对。可我就这德性,懒散惯了,管不住自己。你们军统再怎么好,跟我没缘分。” 谢婉莹心里打定主意要把他拉进来。这么好的苗子,放跑了可惜。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林凯抬手就把她的话头截住了。 “你要是还想说什么军统多好多棒的话,省省吧。” 林凯声音冷下来,不带半点转弯的余地,“我跟你把话说白了——我就是加你们死对头洪党那边,也不可能进你们军统。当然,鬼子那边更别想了。” 谢婉莹愣住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提这事就炸了?难道他真是洪 人?可洪 规矩比军统还严,照林凯今天这表现,他哪受得了那种管束? 她心里转了几道弯,还是把疑问甩了出来:“你该不会真是洪 人吧?” 林凯冷笑了一声:“要是非逼着我在你们和洪党之间挑一个,我铁定选洪党。至少他们把我们这种人当人看,不拿我们当随时能丢的棋子。” 说到这儿,他看见谢婉莹嘴唇动了动,没等她出声,又抬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第18章 “别瞎猜,也别试探。我不进你们的原因很简单——我娘,就是死在你们军统手里。” 林凯把这几天的事摊开了说。 他老娘出门买菜,正撞上鬼子和军统的人交火,一颗流弹要了她的命。他盯着谢婉莹的眼睛,声音压得低却硬:“我妈不是你们的人杀的,但事情是你们惹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是抗日的,是好样的,但这个坎我迈不过去。救你的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你是军统的,知道的话,绝对不会伸手。就算非要救,也绝不会往家里带。你别费口舌劝我了,没用。” 谢婉莹听完这些话,愣了一下。 她真没想到,林凯会说出这种话来。更没想到,他母亲的死竟然和军统扯上了关系。虽然不是军统的人亲手开的枪,但说到底,是因为军统的行动才出了这事。这不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吗?杀母之仇摆在眼前,她还怎么开口劝他加入? 虽说她已经明白,把人招进军统这事基本没戏了。可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松手。她还是试着再劝一句:“林凯,咱俩认识才一天,可我觉得我看人挺准的。你什么本事,昨晚我也见识过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国家正难着,咱们得拧成一股绳,先把外头的敌人打跑了再说。剩下的账,等打完仗再算,行不行?” 林凯还是那副冷脸。 他能听出来,谢婉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他脑子里装着以后的事,知道军统顶多还有六年的风光日子。六年一过,跟着光头一起垮台,从此消失在历史里。 再说了,军统有个破规矩——进去就别想出来,一辈子都得绑在上头。他大好年华,凭什么扔给一个注定完蛋的地方? 还有,军统那地方,没人味儿。用得着你的时候,好话说尽。等哪天用不着了,或者你落到鬼子手里,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救人,是灭口。 再往后数六年,军统彻底垮了。万一他们败了之后,把他扔在大陆不管呢?万一被红党抓了呢?他才二十出头,还有大把日子没享受,不想在功德林里蹲几年,也不想被红党盯一辈子,连口气都喘不匀。 到了四九年,他才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全是自由,全是自己想干的事。他不想钻进一个满是阴谋和黑暗的烂泥坑里。 更重要的是,军统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任务比天大,为了完成任务,平民百姓可以不管,无辜路人的死活可以不顾,就连自己人,说卖就卖,说杀就杀。林凯这一世的亲娘,不就是被军统牵连才没的吗? 谢婉莹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林凯压根不接她的话茬,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省省吧,你说破天也没用,我这人定了的事,改不了。” 谢婉莹盯着他那副铁了心的样子,胸口发闷。 她算是明白了,这会儿就是说干了嗓子,也撬不动他。 叹了口长气,她只能在心里盼着,盼哪天这家伙能放下那些破事儿,跟他们站到一条线上。 见劝不动,又不想气氛太僵,她换了话头:“你刚才说,要入就入洪党?他们规矩不是出了名的严吗?” “严?” 林凯嗤了一声,“严是严,可人家是实打实替老百姓办事的。嘴上说着老百姓,心里也装着老百姓。你们呢?” 他说完,瞥了谢婉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瞧不上。 谢婉莹脸一下就沉了。 从她进训练班那天起,耳朵里灌的全是那一套——光头就是天,光头就是地。这么多年洗下来,她心里头也认定了这个理。 现在有人当面把光头踩进泥里,还顺带踩他们军统一脚,她能不窝火?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人家的对手。别说身上带伤,就是全须全尾地站着,也打不过这个主儿。 再说了,她也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性子,更不是听不进人话的主儿。 “我们怎么了?” 她咬着牙,声音硬邦邦的,“你搞清楚了,现在撑住这个战场的,是我们。挡在前头扛鬼子主力的,也是我们。要不是我们拿命在拼,鬼子的‘三月计划’早就成了!” 林凯不慌不忙,脸上挂着冷笑:“行,你说的都对。你们牺牲大,功劳大。那我问你,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就没出力?西北那边的洪党就没流血?” 他顿了顿,目光压下来。 “你眼里那个光头,你觉得他千好万好。可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不见他好。他只管搂钱,只管拿人当牲口使。他为老百姓办过一件正经事吗?” 谢婉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林凯就没给她机会。 他扫了眼外头的天色,心说不能再拖了。易中海两口子快到了,要是这些话让他们听了去,麻烦可就不是一星半点。 谢婉莹愣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 她对光头那拨人的印象其实模模糊糊。以前就是个学生,看见鬼子烧杀抢掠气得牙痒痒,一心想扛枪保家卫国。谁知道阴差阳错,报名那天走进的是军统的招人点,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塞进了特务训练营。 林凯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在光头他们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人,还有能给好处的外国佬才叫活人。其他的——哪怕官再大,也随手就能扔了当弃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嘲讽。 “你们头头位子不低,钱也没少捞吧?可就怕晚上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上。光头自己,恐怕也一样。” 林凯从来没动过给光头卖命的念头。穿过来那天起就没想过。 他很清楚,再过六年,这片天下姓什么。到时候那位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只能滚去个小岛上苟延残喘。 自己身上挂着系统,不管跟光头混还是去大漂亮,都能活成人上人——钱、权、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能走吗? 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根都没了,那些东西还有个屁用?窝在岛上当个闲人,跑西方去当二等公民,还不如就在自己国家当个普通老百姓。至少安全,至少能睡个踏实觉。 比起往外跑,他更想留在国内,凭自己这点本事,多少给国家添块砖加片瓦。 就算非要走,他也不去那个破岛,不去大漂亮,不去西方。他会去香江——离内地最近的地方,中国人最多,国家迟早要收回来。 原因很简单。 系统奖励那些技能,在国内根本没法亮出来。要么一辈子不用,要么等着被人当标本切了研究。 至于那些堆成山的财富——要么编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捐给国家,要么就永远锁在空间里,等改开那天再说。 六年后,工人农民当家做主。富人资本家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那段乱的时候。想不被抄家批斗,他就得提前跑。 香江自由,开放,能给他个喘气的地方。 还有一个事——空间里那些东西太多太扎眼。就算他编的借口再圆满,国家也未必信。到时候不是被监视就是被关起来。除非他把老底全交待了,不然等着他的,不是一颗花生米,就是一辈子没自由。 训练一完,人就往沪市、金陵那几个南方城市扔,根本没空摸清楚果 底细,更别提认识他们那些当官的。 谢婉莹打小生在富贵窝里,吃穿用度没短过。这种出身,天生就跟果党站一边。再加上学堂门还没迈出去,就被塞进军统训练营,压根没跟底层老百姓打过照面,哪知道穷苦人想要什么。 那些灯红酒绿的宴会,精致讲究的日子,让她习惯了高人一等,却看不见平民百姓的难处。这一点,林凯给她买了几件普通人穿的衣服回来,她那表情就能看出来——打心眼里嫌弃。 其实她跟大多数国人想法差不离:上头的人都是好的,定的规矩也都是好的,问题就出在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收钱乱搞,滥用权力,把好经念歪了,最后遭罪的是老百姓。 只要有人能把真话递上去,事儿自然就摆平了。 在军统训练营那会儿,教官三天两头给她们灌输思想,让她觉着,在打侵略者这事儿上,光头和他那帮人还是挺卖力的。她自己都出过任务,侦察过鬼子,也参与过锄奸。 说到底,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事情的角度就差远了。对果党这码事,林凯跟谢婉莹的看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凯是从后世穿来的,用后来的眼光,站在历史的角度看,光头那帮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只想着往自己兜里搂钱,根本不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就拿去年中原那场大灾来说,光头跟那几大家族富得流油,不但不想办法救人,反而还在当地拼命搜刮,逼得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整个中原省十户人家空了九户。 可能有人会说,那会儿正是跟鬼子拼命的关键时候,鬼子把往外运粮的路全堵死了,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再说就算有粮,也得先喂饱军队,不然就得完蛋。 没错,当时外面确实难,国家也紧巴,军队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救济灾民? 可这些难处只针对平头百姓。对当官的那帮人,特别是四大家族的主儿,人家日子照样过得舒坦。大宅子里好酒好菜摆满桌,花园里花花草草开得热闹,他们的笑声闹声,跟外面的惨状一比,刺眼得很。 所以说,让这群人捞钱、坑自己人,他们一个顶俩;让他们去扛外敌、让国家强起来,门儿都没有。 第19章 当然,他们在打侵略者这事儿上也有功劳。只不过,这些功劳全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抗战这几年,他们拿得出手的胜仗,屈指一数就没了。前头那些日子,小鬼子的枪炮、兵员素质、打法套路,确实占着上风,这谁也没法睁眼说瞎话。可到了后期呢?鬼子那些百战老兵,要么调走,要么死光,补上来的全是半大小子,连枪都端不稳。就这样的队伍,他们照样一碰就散。特别是明年那场豫湘桂大会战,果军那边几乎是一触即垮,差点把整个西南都给丢了。 光头那帮人,骨子里就觉得老百姓是牲口,随便使唤,随便杀。他们自己呢?对着自己人,鼻孔朝天;对着洋人,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碰上英美那种大国,低三下四;碰上比利时那么个小国,照样点头哈腰。就连小鬼子这仇人,他们都能当贵客请进门。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琢磨着怎么和谈,怎么退让。说句不好听的,比当年的那帮老佛爷还不如。 要是九一八那会儿,他们硬气一回,局面也不至于烂成这样。那个时候,东北军的人数是鬼子的好几倍,手里的家伙也是最顶级的,一点不输给鬼子。当时真要是打起来,肯定要死人,可至少能把这帮小鬼子的气焰打下去,哪至于后来几千万人送了命?这话不假。 光头的嫡系部队,在抗战初期确实顶在前面,损失也不小。就算到了相持阶段,鬼子前线的兵,还是把光头那几支嫡系当主要目标来打。可就算这样,光头还是心心念念要弄死洪党,搞出个皖南事变,差点把洪党辛辛苦苦攒下的局面全毁了。谁都懂,这个时候要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打鬼子,他怎么就不懂呢? 其实他不是不懂,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之所以死咬着洪党不放,就是怕。怕什么?一边是农民和工人,这些人是最底层的;一边是买办阶级,这两帮人从生下来就是对头。光头怕洪党领着这帮泥腿子翻过身来。一旦洪党那伙人坐大了,他这边就只剩下完蛋的份儿。他不想完蛋,所以只能赶在洪党起来之前,把他们掐死。 谢婉莹没有林凯那种后世的眼睛,她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看光头这人。光头当权那几年,日子确实没见好,老百姓反倒越过越苦。但他放出那些政策,说起来也不算差,很多条要是真能落到实地上,对底层的人来说,倒也是件好事。 她琢磨过那套政策,也见识过下面的人怎么糊弄事,层层盘剥下去,百姓连口汤都喝不着。这才铁了心要站光头那边——先把鬼子赶走,腾出手整顿官场,日子总能熬出头。 “你放尊重点!” 谢婉莹咬牙,“人家头发少是操劳过度,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张嘴就是光头光头的,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你脸。” 林凯张了张嘴,瞥见她苍白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说下去准惹她生气,伤口好不了。 见他认怂,谢婉莹没继续追究。 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人不能放着不管,非得拉进队伍不可。大好青年,糟蹋了可惜。 饭桌上的气氛就这么僵着。两人闷头吃完,谁也没多吭声。 谢婉莹想帮忙收拾碗筷,林凯挡了一下:“伤还没好,别折腾。” 她没再客气。 回屋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两口子来了。 隔着门板,谢婉莹听得清清楚楚,是来找林凯看病的。 她还没亲眼见过林凯怎么给人瞧病,听他说自己是中医,光嘴上功夫可不信。正好撞上易中海来,她起了心思,想瞧瞧这人到底有几把刷子。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从里头锁死了。 谢婉莹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防着她。 心里窝火,可她也懂规矩。各家有各家的门道,中医治病的手法确实避讳外人看。老老实实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入夜以后,林凯送走易家两口子,收拾完就准备睡觉。 路过谢婉莹房间时,里头黑漆漆的,他以为人早睡了,没多想。 门锁上不是防她偷学,纯粹是照顾易中海的面子。 他不知道的是,谢婉莹压根没睡。 她就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 夜风撩起窗帘,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神却格外锐利。 白天在警察局门口,她已经碰上了组织留下的接头暗号。要不是鬼子的运兵车突然冒出来,黄包车夫改了道,她那时候就该跟人接上头了。 后来她也琢磨过味儿了——要是当时真那么干,林凯跟那黄包车夫一准儿得搭进去。到头来,她还真就坐实了林凯骂的那句“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军统特务” 眼下她急着跟四九城站的人接上头。一为任务,二就得查清楚,到底是哪个 叛变,把军统坑得这么惨。 还有一桩事,得通过四九城站弄到跟总部联络的电台。有了那玩意儿,她才能直接听总部的调遣。 接头暗号已经亮出来了,她就非去不可。哪怕这一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她来四九城,身上背着任务。这任务又急又重,得赶紧办成。 而且光她一个人,根本办不了。非得有四九城站的人搭把手不可。现在站子被端了,她得弄明白是怎么被端的,顺道掂量掂量四九城站还有没有办事的能耐。要是真不行,就得让总部从别处调人过来。 她心里门儿清——四九城站被端,准是内部出了叛徒。而且这叛徒的级别不低,否则军统不会栽得这么狠。 说不定,跟她接头的那个人,就是叛徒本人。 可军统交代的任务在那摆着,她必须去。哪怕这一脚踩进鬼门关,也得去。 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转眼就到了深更半夜。 谢婉莹轻轻推开房门,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眼睛盯在林凯那屋门上,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确信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了,她才把门又轻轻合上。 身上带着伤,行动是不太利索。可她好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林凯这小院儿的墙,还拦不住她。 干特工这行的,从踏进这四合院头一步起,她就已经把整座院子的布局刻在脑子里了。这关系到自己的小命。万一哪天有人来抓,她也知道从哪儿跑最安全。 伤是伤了,身手还在。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几米高的院墙就被她踩在脚底下。 她蹲在墙头,又确认了一圈四周安不安全,然后跳下去,直奔接头地点。 其实就在谢婉莹推门那会儿,林凯就已经睁开眼了。 今天去警察局的路上,他看见了那盆兰花。那时候他就知道,谢婉莹晚上准得去接头。穿越前看了那么多谍战剧,这点事儿还能猜不透? 还真让他猜着了。 林凯在屋里听见谢婉莹落地的声响,自个儿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怕死的主儿。” 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早知道你这么麻烦,我救你干嘛?我他妈就是贱。” 说完,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谢婉莹得 ,林凯倒省事,一个穿墙术就解决了。 南锣鼓巷那片儿,林凯住那儿。 正常走,去接头地方得一个多钟头。可这是晚上,街上到处是鬼子巡逻兵。谢婉莹身上还带着伤,一边要躲巡逻队,一边还得小心伤口别崩开,步子压根快不起来。 她不知道,林凯就在后头远远跟着。 他一边跟,一边嘴里嘟囔:“就你这样的,碰上鬼子跑都跑不掉。命都不想要了是吧?” 嘴上骂归骂,该跟还是得跟。万一出事,他得搭把手。这人是他救下来的,要是眼睁睁看着死自己眼皮底下,良心上过不去。 他对谢婉莹背后的军统和果党没半点好感,但她那份硬气,他服气。 运气还算好。街面上时不时有鬼子巡逻,可都让他们躲过去了。磨蹭了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西大街245号。 谢婉莹没傻乎乎直接走过去。她猫进阴暗角落,盯住不远处那个摆着兰花的窗台。眼睛来回扫,看有没有埋伏。 盯了十几分钟,没发现什么危险。她正要走出去接头,腿还没迈,肚子上一阵剧痛就蹿上来了。 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是夜里,可她还是能看清衣服上洇了一大片血。准是赶路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缝线给扯崩了。 刚才神经绷着,没觉着疼。现在一放松,疼痛立刻铺天盖地砸过来。她一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一手扶着墙,牙咬得死紧。 疼归疼,她没停。对她来说,没比接头更要紧的事了。 躲在不远处的林凯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她捂着肚子,就知道伤口崩了。他下意识想冲过去,硬生生忍住了。 自己跟自己嘟囔:“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以后拿医生的话当耳旁风。”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她。但凡情况不对,他立马冲过去救人。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不远处,有划火柴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扎耳朵。尤其对林凯这种身体被强化过的人来说,简直跟敲锣打鼓一样清楚。 前世看过无数谍战片,他瞬间就明白了。 大半夜,空荡荡的街上,有人点烟? 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凯猫着腰,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深处,阴冷又黑,一个人影靠在墙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这要是搁以前,他根本看不见。但现在身体改造过,五官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档,连黑暗里的火星子都逃不过他眼睛。 第20章 看到这人的瞬间,林凯就明白了——鬼子和汉奸在这儿布了局。 他立刻把意识扩散出去。 果然,周围大大小小的巷子、墙根、角落,到处都藏着人。埋伏这么多,说明这个接头点暴露了,要么谢婉莹要见的人已经叛变。 眼下没别的选择,他得把人带走。否则等着她的,要么是牢饭,要么是 。 但撤之前,他得先清掉挡路的。 那个抽烟的汉奸,还有他附近几个,正好堵在林凯看好的撤退路线上。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手腕一抖,甩了出去。 晚上光线差,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飞过去的是啥。但林凯看得一清二楚,刀尖精准扎进那汉奸的脖子里。 那人双手捂住脖子,身子缓缓软下去,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两下。 说起来,还得谢谢这孙子。要不是他划火柴那一下,林凯还不知道周围藏了这么多人。 也怪自己大意,明知道可能有埋伏,光盯着谢婉莹,忘了自己有这本事。 清掉这一个,林凯没停手。剩下的几个,也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 等撤退路线彻底清空,他才压低身形,朝谢婉莹挪过去。 与此同时,谢婉莹也察觉到了不对。 刚才那房子里出来两个人,一个要走,另一个对着离开的人鞠了个躬。 就这一下,谢婉莹心里咯噔一声。 只有汉奸见了鬼子才这么恭敬地鞠躬。 说明接头人要么被抓后叛变,要么鬼子直接换了人,在这儿等着她自投罗网。 谢婉莹第一反应是想冲进去,一刀剁了那个汉奸。 可她这身体,根本撑不住。 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她身上那事儿,比她的命重要得多。再说,打打杀杀又不是她的强项,冲出去就是给人家送人头。 据点已经暴露,八成有鬼子和汉奸在暗处蹲着,专等人往里钻。 更大可能是——自己刚走进来已经被盯上了。对方不急着抓人,是想放长线,等军统的大鱼主动送上门。 谢婉莹脑子这会儿转得飞快。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总之她满脑子想的就一件事:怎么安全撤出去,顺便给还没落网的自己人打信号。 她盯着对面那个刚弯过腰的人影,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捡了块石头,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这是她跟站点联络员才懂的暗号。 夜里头静得吓人,石头磕墙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正转身要走,耳朵一下就捕捉到了动静。 虽然他不懂这信号的意思,可大半夜的,在他们设伏的地盘上冒出这种怪声,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他转过身来,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声源。 然后,他对着暗处轻轻挥了下手。 谢婉莹看见,离那人不远的小巷口,闪出两个黑影,一步一步朝她逼过来。 看到这架势,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接头人是假的。刚才那三声敲击,对方压根没反应。 至于真的接头人,要么被抓,要么已经 掉了。大概率是人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脱身,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巷子里拽。 谢婉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才看清拉住她的人居然是林凯——这人不是该在家睡觉吗? “你怎么跑来了?” 她压低声音问。 林凯嘴一撇,语气里带着不屑:“我要不来,你现在已经让人拎走了。” 说完,他看了眼谢婉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你自个儿什么情况不清楚?就这德行,连小孩儿都能把你按住。想死别捎上我,我还没活够。” 话是这么说,可那责备声里,分明藏着关心。 谢婉莹往墙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对不住,又拖你下水了。” 林凯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知道添麻烦,就老实在家待着。伤养好了你爱去哪去哪,现在死了,丢的是我的脸。” 谢婉莹正想搭话,嘴刚张开,一只手就捂了上来。 林凯另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边。 她懂,这是让她闭嘴。有人摸过来了。 顺着林凯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暗处,几道黑影正朝他们这边压过来。 跟上次一样,又是被围了。 谢婉莹心往下沉。 不过上次只有她一个人,这回多了个林凯。 她抬眼看林凯,眼神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她非要搞什么接头,也不会把人拖进这趟浑水。 林凯没工夫接她的眼神。 特务越来越近,他弯腰,一把把人捞起来,直接往肩上一甩。 谢婉莹整个人悬了空。 她本能地开始挣扎,腿乱蹬,胳膊乱推。 林凯顾不上解释,抬手,啪啪两下,掌根落在她屁股上。 谢婉莹立刻不动了。 她从没被人打过屁股。别说外人,她爸都没碰过。 那两下打得她浑身一麻,脸刷地烫起来,半边脖子都红了。好在天黑,谁也看不见。要是白天,她真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凯扛着人撒腿就跑。 他提前清理过后路上那几个汉奸,不然人家一堵,就算他本事再大,也得费一番手脚。 还得庆幸系统那瓶药剂把他的身体改造过。换以前,扛着百来斤活人跑几条胡同,半路就得瘫地上。 一口气穿了好几条巷子。 林凯把意识铺开,扫了一圈,方圆三百米内没有潜伏的特务。 他找了个偏僻角落,把人放下来。 谢婉莹脚一沾地,抬手就往他脸上招呼。 啪。 一声脆响。 林凯正弯腰喘气,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他瞪圆了眼,压低嗓子吼:“你疯了?打 嘛?” 谢婉莹没被他吓住,同样瞪回去:“你刚才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 什么了?” 林凯一脸莫名其妙。 谢婉莹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刚才……打我屁股。”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脑袋低下去。 林凯愣了两秒。 想起来了。 刚才那两下,确实有点骚。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年头民风保守,拍一下女生的屁股,基本等于毁了人家清白。除非是那种地方的女人。但谢婉莹明显不是。 别说现在这年头,就算是几十年后,风气再开放,除了老公老婆、男女朋友这种关系,谁也不能随便碰姑娘屁股。 他是真急了,才那么干。可急归急,事儿办得确实冒失。 挨这一巴掌,不算冤。 林凯瞥了眼旁边还在气的谢婉莹,嘴张了张,想道个歉。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这种事儿,怎么开口都不对劲。 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一听就知道,是那帮人追上来了。 林凯第一反应还是想把人扛起来接着跑。可脑子一转,就冷静了。自己这身体是改造过,可扛着个百十来斤的活人,想跑过那些特务?不现实。 不跑了。 他拽着谢婉莹,一把拉进旁边的角落。 那角落窄得很,外人一看,就觉得这地方根本藏不住人。 谢婉莹刚想张嘴说话,嘴就被他捂住了。 林凯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他们过来了。” 谢婉莹本来还想让他离远点,一听这话,立刻闭了嘴。她也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贴着,谁都不敢动。 好在是晚上,街上没人。要是白天让人瞧见他俩这姿势,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 谢婉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顶上,林凯呼吸带出的热气一阵阵扑过来。她能想象,现在这姿势有多暧昧。 脸又开始烫了。 心跳也快。 她想抬头看看林凯现在什么表情,可特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心里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瞎想? 脚步声,已经到跟前了。 两个人缩在阴影里,听着特务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最后,停住了。 月光把几道影子拉得老长。 那几个人站在那儿,眼睛四处扫。领头的男人骂了一句:“ 晦气,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 “头儿,要不往前再追追?他们肯定跑不过咱们。” 旁边一个特务搭话。 领头的一眼瞪过去:“追?追哪儿追?跑了这么远,要能抓着早抓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帮人肯定是有备来的。我敢说,他们绝对不止一个人。要不然,咱们埋伏在这边的兄弟,不会连个动静都没闹出来,就全没了。” 其他的特务也觉得这个说法在理。他们在林凯撤退的方向埋伏了四个弟兄,如今这四个人全都断了气,而且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动静都没闹出来。这说明跟他们对上的,绝不可能是单枪匹马。 “那接下来咋整?要是崔队长晓得人跑了,估计第一个拿咱们开刀。” 另一个特务脸上挂满了担忧。 跟着崔九宝混的这些人,谁不知道他的性子?这人就是个 不眨眼的货色,别说他们这些小喽啰,就算他亲爹亲娘犯了事,也照样不会手软。 “去 崔九宝。他不是靠杀自己人上位的吗?把老子惹毛了,哪天趁他不留神捅他一刀,让他也尝尝死的滋味。” 领头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的。 不过他也只是图个嘴上痛快,真让他去动崔九宝,他没那个胆。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惹不起日本人。 第21章 至于说手底下这帮人会不会跑去告密,他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群人背地里谁没骂过崔九宝?有人甚至动过杀心。 他们这帮人,彼此手里都攥着对方的把柄。谁要是倒了霉,其他人一个也跑不掉。 再说了,谁都明白崔九宝的作风——就算跑去告密,崔九宝照样不会放过他们。崔九宝常说,为了好处能出卖自家兄弟的,日后也能为了更大的好处出卖他。 领头的发泄完,冲手下吩咐了一句:“把周围好好翻一遍。我不信他们一路跑过来,一点痕迹都没留。” 几个特务听了,立马散开,在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唯独漏了他们刚才站的那块地。林凯两人就藏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没搜这片区域,就是因为自己刚在那儿待过。谁会想到有人敢藏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灯下黑吗。 没多久,这帮人又聚到了一块。先前说话的那个特务开口:“头儿,周围都翻过了,没人。” “妈的,跑得倒快。算了,不找了!指不定早跑哪去了。” 领头的小队长骂了一句。 “回去得好好审审那个家伙,他肯定没把所有事都说干净。不然来接头的人不可能跑得了。” 另一个特务接了话。 “刚才那人敲墙,估计是他们专用的接头暗号。没想到那货还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回头让审讯处的人好好招待招待他。” 领头小队长的嗓门不小,句句都传了过来。 谢婉莹从对话里听出来了——今天她要找的联络员,已经被抓了。 那人没把她供出来。 可现在她这一冒头,等于告诉这些汉奸:被抓的人嘴里还有料,没吐干净。 她几乎能想象到,等这帮人回去汇报完,牢房里那同事会遭什么样的罪。 万一那人熬不住酷刑,把知道的全都交代了,军统这条线可就全断了。 谢婉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怎么就脑子一热跑来接头?怎么就不听林凯的话,老实待在家里? 要是不来,自己不会被围,同事不会挨打,剩下的人也不会暴露。 她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要是有,她绝对买它个三五斤。 林凯跟她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她浑身在发抖——那不是怕,是恨,是悔。 他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窗外那帮人还没走远,他一个字都不能冒,连呼吸都得压着。 但他心里已经下了狠:今天在场这些二狗子,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不单是为谢婉莹,也为那些被这群畜生害得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 主意打定了,他没急着动手。 他等。 等机会。 哪怕等十天半月,等一年两年,他也非得把这些人全宰了。 那帮汉奸又在周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翻到,走了。 谢婉莹松了口气,想跟林凯分开,赶紧离开这儿。 可她身子刚动,就被林凯一把拽住。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想占她便宜,压低声音质问:“你要干什么?” 林凯知道她想歪了,也没解释,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 谢婉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本能地要挣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 。 可林凯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动,他们还会回来。” 谢婉莹满脸不信地盯着他。 人都走了,怎么可能还回来? 她觉得林凯就是在找借口耍流氓。 刚才还对他有点好感,这会儿全没了。在她眼里,林凯就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就碎了。 因为那帮汉奸,真的又悄悄摸了回来。 领头的那个小队长阴沉着脸,站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骂道:“没出来?难道真跑了?” 说完,冲手下挥了挥手:“再搜一遍,范围扩大。” 手下这帮人,这片地儿来回翻了好几遍,连根毛都没找着。谁都清楚附近没人,可小队长发了话,谁也不敢不照做。 七八个人,各走各的,一人盯一条巷子。 他们觉得林凯那帮人早撤了,胆子才肥起来,敢单溜。要搁之前那股紧张劲儿,谁敢落单? 虽说认定人走了,手里头的枪还是攥得死紧。对这帮人来讲,命比啥都贵。 这时候,一个汉奸特务急匆匆摸到林凯和谢婉莹躲藏的角落。 两人心一紧,以为露馅了。林凯甚至已经绷紧了身子,准备动手。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那汉奸拐进墙根,解裤腰带,要方便。 林凯没当回事,这种事他见多了。谢婉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看见这动静,心里头骂了一句,脸红得跟火烧似的,赶紧扭开头。 那汉奸正痛快着,冷不丁一只大手从黑影里探出来,直接掐住了他喉咙。 他刚想喊句爽快,脖子一紧,气上不来了。眼睛瞪得溜圆,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人死死攥着。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掰开,拼命挣扎。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胸口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一把 已经扎进了自己心口。 那刀刃在他体内搅了两下,汉奸的身体抖了抖,慢慢软下来,手臂一松,垂了下去。 动手的是林凯。 这帮人分散行动,正是他等的时机。 林凯把汉奸的 拖进暗处,准备去收拾下一个。 谢婉莹瞪着眼,看着林凯利落地把那个汉奸弄死,心里头一颤。她真没想到林凯动作这么利索。刚才还跟她挤在一起呢,一眨眼的工夫,就扑过去把人捅了。干净、干脆,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林凯没空留意谢婉莹的反应。把人拖进黑影里后,他盘算着继续出手,把剩下的汉奸一个个清了。 谢婉莹见他还要往外摸,赶紧伸手拉住他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太冒险了。 林凯掰开她手指,拍了拍她胳膊,示意她老实待着别动。然后弓着腰,从暗处闪出,朝着离他最近的另一个汉奸摸了过去。 趁那帮狗腿子还没反应过来,得赶紧把他们全收拾掉。不然枪一响,鬼子和伪军的大队人马就得扑过来,到时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 有个汉奸根本没察觉背后有人,还在那挨个检查巷子里的角落。他压根没注意到,林凯已经摸到了他身后。 林凯贴上去,左手捂住那汉奸的嘴,右手刀子往脖子上一划,那家伙就直接见 了。 接着他又朝下一个汉奸摸过去。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剩下的几个全给抹了,就留了个小队长。 这时候那个小队长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背后一阵发凉,手下那帮人也没动静了。他朝着空荡荡的街面吼了两声:“马六!猴子!疤脸!” 连叫了好几个名儿,一个回音都没有。小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事。本能地举起枪,眼睛四处扫,想找出藏在暗处的人。 突然,他觉着身后有人靠过来。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身后多了个影子。 那影子一看就不是自己人的。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转过头,双手端枪。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长得挺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下意识想摆出平时欺负老百姓那副凶相,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让他们这帮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凯没给他张嘴的机会,直接掐住他脖子,手上慢慢加劲儿。这小队长呼吸越来越费劲,脸越来越白,眼里全是恐惧。 这会儿他吓得脑子都空了,手里有枪也忘了开,想反抗也使不上劲儿。等他反应过来,浑身上下连点力气都没了。 就这么着,这个小队长被林凯活活掐死了。林凯能有这身力气和手段,全靠系统奖励的强身健体丸和那本古武术秘籍。不然就凭他十八岁的年纪,哪能这么轻松就弄死一个成年人? 把人收拾干净,林凯回到之前躲藏的地方,把谢婉莹叫出来:“得赶紧走,不然鬼子的巡逻队快来了。” 说完弯下腰,等着她趴上来。 谢婉莹一看他那姿势,就知道是想背自己走。她本来不想再麻烦人家,可身上有伤,也没别的法子。只好点头说了句:“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自己爬上了林凯的后背。 林凯一把托起谢婉莹,撒腿就跑。 谢婉莹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刚才又走了一路,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他俩刚走没多大会儿,一队鬼子和汉奸就围住了那个地方。 山下三郎瞧着地上那几具 ,脸黑得像锅底,抬手就扇了侦缉队长崔九宝好几个耳光。 他撂下狠话,让崔九宝赶紧把军统那些人全揪出来,一个都不许留。他绝不允许这帮人还在外头晃荡。 崔九宝挨了打也只能咬牙忍着,谁让他是人家的一条狗呢。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笔账,他非得让军统还回来不可。 他得叫军统的人明白,四九城这地界,他说了算。只要他崔九宝还在一天,军统就别想在这儿落脚。 林凯和谢婉莹回到四合院那会儿,天都快亮了。 趁街上还没什么人,林凯背着谢婉莹,几步助跑就翻上了后院墙,直接跳了进去。 他不想当着她面露出穿墙的本事,要不然她非得把他当怪物看。 进了屋,林凯把她放到床上,扫了眼伤口说:“裂了,我去拿药,给你重新包一下。” 第22章 他空间里堆着成堆的医疗用品,别说在家,就算在野地里也能给治。但为了不暴露空间的事,他只能找个借口,绕到别的屋去拿东西。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药和纱布回来了。 “有点疼,忍着。” 谢婉莹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林凯先给她伤口消了毒,撒上药粉,再用纱布裹紧。 弄完了,他说:“歇着吧。” 谢婉莹点点头:“我没事,你也去睡吧。是我连累你一宿没合眼。” “你们干这行的,牺牲是常事,你入行那天就该知道。别太难过了。” 林凯劝她,“再说了,你是特派员,后面还有大事等着你办呢。” “我懂,你放心,我没那么软。” 谢婉莹说完,拉了拉被子盖上,闭上眼,“你也去睡,我困了。” 林凯看她合了眼,转身出去了。 他这身子虽然改造过,可一宿不睡到底是扛不住。 可没睡多久,院子里就热闹上了。 上工的、上铺的,一个接一个起来洗漱。婆娘们端着尿盆出来倒,有孩子夜里尿了床,骂的、打的、哭的、吵的,乱成一锅粥。 街巷里鸡飞狗跳,闹哄哄的。吵是吵了点,可这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动静,说白了,叫烟火气。 林凯只眯了一小会儿,精神头倒是足得很。 他爬起来先去厨房拾掇早饭。等饭菜都弄妥了,琢磨着去喊谢婉莹起床,转念一想——那丫头睡得比自己还晚,这会儿正该是睡得最沉的时候。算了,不叫了。 他把饭菜扣在锅里闷着,等她醒了自个儿吃。 自己三两口扒完饭,就去诊所值班了。 他没特意用意识去扫谢婉莹那屋。要是他看了,准能瞧见——谢婉莹压根儿没睡,两眼睁得溜圆,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林凯刚出南锣鼓巷,就瞅见街面上多了不少鬼子宪兵,还有穿 皮的二狗子,满大街溜达着转悠。 对这些二狗子、臭脚巡之类的,街坊们倒不怎么怕。都是龙国人,碰上了塞几个钱,事儿就过去了。 比起自己国家的巡警还算好说话,那些从棒子国来的巡警,压根儿不把咱们国人当人看。动不动就上手,拳打脚踢是常事,心狠手辣得很。遇上他们看不顺眼的,或者赶上他们心情不好,拿着 就往死里抽。 最可恨的,也最吓人的,还是那些鬼子宪兵。这帮人 从不含糊,大人小孩儿都一样。老百姓在街上撞见巡逻的宪兵,老远就得绕道走,因为他们真敢 。 林凯看着这些来回晃悠的鬼子和二狗子,心里明白——准是昨晚那几个汉奸被杀的事儿,惹得鬼子发了大火,这才要对四九城来一遍大搜查。 他叹了口气,没啥办法。就他一个人,就算有系统傍身,有外挂,有一堆技能傍着,又能怎样?满城的鬼子兵,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林凯转身往诊所走。半道上碰见二狗子拦住他盘查。 他是附近的住户,这片的巡警都认得他。加上他医术不错,平时也给这些巡警瞧瞧小毛病,所以二狗子没为难他,还主动跟旁边的鬼子兵替他解释了两句。 鬼子兵听完,瞥了林凯一眼,满脸不屑,摆摆手让他滚蛋。 林凯点头哈腰地退开,趁没人注意,往那帮忙说话的二狗子手里塞了一块银元。 这些二狗子为啥愿意在鬼子面前替他说话?不就图这个钱么。他要是不给,那盘查他的二狗子不光不会替他说好话,没准还得给他使绊子。 就算林凯平时给他们免费看病也一样。对这些二狗子来说,天底下啥都比不上钱重要。他们为啥甘愿顶着老百姓的唾骂穿这身狗皮?不就是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么。 二狗子接过林凯递来的银元,飞快往裤兜一塞,冲他挤了挤眼——你小子,懂事。 林凯被拦下检查的地方离诊所没几步,几步路的功夫,他就到了门口。 刚推开诊所门,就瞧见街对面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蹲在路边玩泥巴。他俩嘻嘻哈哈,你糊我一脸,我抹你一手,追来跑去正欢。 就在这时,一个鬼子宪兵晃悠过来。俩孩子跑得急,一头撞到他腿上,手上的泥印子全蹭在那条屎黄色军裤上。 孩子抬头一看——是鬼子兵。 脑子里一下想起爹妈平时那些话,吓得哇哇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鬼子宪兵愣了愣,接着脸就沉了。他觉得这俩小崽子是存心找事,存心侮辱他。再说,他从来没把龙国人当人看过。 “八格牙路!” 他吼了一声,举起那把上了 的枪,对准俩孩子就捅了过去。 两个孩子哪躲得开这畜生的动作。转眼间,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旁边二狗子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别过头去——太惨了,下不去眼。 周围的老百姓远远围着,谁也不敢靠近,只能压低嗓子嘀咕。 “唉,这两孩子才多大啊,六岁七岁?小鬼子真不是东西,连这么小的都下得去手。” “这年头,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早走早解脱吧。” “孩子爹妈呢?明知道鬼子不是人,还让孩子在外面乱跑?” “那是老吴家的娃。他媳妇刚回去拿东西了,摊位不还在那边摆着吗。” “老吴前两年就让鬼子给毙了,现在俩孩子也没了……老吴家这根,算是断了。” 围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鬼子听见,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 忽然,街那头冲过来一个中年女人,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狗娃!海娃!” 她是那两个孩子的妈。 地上散着几个板凳——她刚才回去取凳子,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跟自己的孩子阴阳两隔。 那个 的鬼子兵端着枪站在原地,冷冷地扫着四周的人,怕是有人要 。 可他万万没想到,冲上来的不是那些围观的男人,而是一个中年女人。 鬼子以为这女人要来打他,二话不说,端起枪——“砰!” 一颗 正中那女人的胸口。 鲜血瞬间把衣服染红了。 女人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朝孩子那儿伸着。 这一枪把周围人吓得腿软,可没人敢吭声。鬼子太凶残,谁敢出头? 林凯在诊所门口,把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鬼子兵。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响了:“宿主,鬼子这么没人性,你能忍?我要是个活人,肯定忍不了。” 系统发布了新任务——两天之内,干掉十个鬼子,给那母子三人偿命。任务完成,奖励十万美刀,十根大黄鱼。完不成或者超时,奖励倒扣,一分没有。 林凯心里早就烧起了一把火。 正好系统撞上来,那还等什么两天?今晚就动手。一个鬼子不够,凑满十个,全送他们去见 。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就算鬼子的天照大神来了也拦不住。 血债,就得血还。他要让鬼子知道,恐惧这东西长什么样。 那鬼子杀了人,拎着孩子的衣服擦了擦 上的血。扫了一圈周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转身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死掉的母子三人,自然有人通知家里来收尸。要是没人来,收尸队会把他们拉走,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城外的乱葬岗。 听边上的人议论,这一家子已经死绝了。那就只有被扔乱葬岗的命。 林凯看着路上那三具没人管的 ,心里不是滋味。他倒是想上去收尸,可接下来的行动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硬生生把念头压下去。 没过多久,收尸队来了。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太多,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把人抬上车就走了。 林凯一整个上午都闷得慌,坐在诊所的凳子上,脑子里全是晚上要怎么做。 也许是街上刚死了人,百姓怕得不敢出门。也许是这世道本来就冷清。反正上午跟前几天一样,一个病人都没来。 也是,要是真有人来看病,肯定能发现林凯不对劲。 到了下午,林凯心里的火刚压下去一点,诊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鬼子兵,还带着个女人。 那女的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日本和服,长得挺漂亮。 两个鬼子兵一看就是来保护她的。一进门,二话不说,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根本不跟林凯商量。 两个鬼子在屋里翻了一遍,没啥异常。朝那女人鞠了个躬,退到门口,左右一站,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摆明了不让闲人靠近。 “您哪儿不舒服?” 等那俩鬼子走远了,林凯才开口。 女人扫了圈诊所,又看了看林凯,微微弯腰:“你好,我叫山下美惠子。听胡局长说,你医术不错。他母亲的病是你治好的,还救过不少人。” 林凯一听这名字,脑子就转起来了。胡建安之前提过的那茬,八成就是眼前这位。这是来看病的吧? 他笑了笑,话没说满:“胡局长抬举了。您今天来是……” 山下美惠子说话挺客气:“最近身上总是酸疼,到处看医生,都瞧不好。胡局长说你医术高,只能来麻烦你了。还请多担待。” 这鬼子女人龙国话讲得真溜。要不是那身军装,光听说话,压根分不清她是哪儿的人。 “您请坐,我先把个脉。” 林凯把人领到椅子上,让她把手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没一会儿,他松开手:“您月事来了吧?每次来那几天,都难受得厉害,有时候还疼得受不了?” 第23章 山下美惠子脸腾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林凯接着说:“您现在这些毛病,根子就在月事上。这情况跟了您不少年了。说白了,从您头一回来月事那会儿,底子就没打好。一直没当回事,才拖成现在这样。” 山下美惠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林凯,满脸不敢相信。每句话都说对了,一点不差。 既然能看出毛病,那肯定有办法治。她立马放低了姿态:“林医生,我这病能治吗?” 林凯点头:“能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以您现在的情况,最好的法子是药跟物理治疗一块上。物理治疗就是针灸和按摩。按摩嘛,难免要碰到一些……不方便的地方。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山下美惠子一下就懂了。这年头,鬼子那边思想是比龙国开放些,可林凯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烫,耳根子都烧得慌。 山下美惠子到底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心里清楚得很——医生面前没男女之分。林凯刚才那话,纯粹是职业需要,压根没别的意思。 她低头琢磨了两秒,弯腰鞠了一躬:“那就麻烦林医生了。” “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能开始治,你看行吗?” “行,拜托了。” 山下美惠子语气恭敬。 林凯领着她往里屋走。门口那俩鬼子兵一瞧,立马跟上来,先进去把里屋翻了个遍,确认没危险,才退出来。 一个折回诊所门口守着,另一个直接杵在里屋门边上。 山下美惠子瞧见这阵仗,又冲林凯赔了个不是:“林医生,真是对不住。” “没事,请。” 林凯说完,先进了里屋。 山下美惠子紧随其后。 林凯指了指治疗床,让她躺下,转身从药柜里翻出针灸包。 他捏着针,提前打了声招呼:“开头会有点疼,你忍忍。” “没关系。” 山下美惠子闭上眼。 林凯把针在酒精灯上燎了一下,对准穴位扎了下去。 第一针刚下去,山下美惠子“啊” 地叫了一声。 门外的鬼子兵一个激灵,直接冲了进去。 看见林凯正往山下美惠子身上扎针,鬼子兵当场炸了,以为这人要下 ,嘴里叽里呱啦吼着,枪口直接怼了过来。 枪口对着脑袋,林凯也只能举起双手,一脸冤枉地看向山下美惠子:“山下 ,你看这……” 山下美惠子一瞧冲进来的兵,立马明白是刚才那声喊惊动了他们。她赶紧冲林凯道歉:“林医生,真的不好意思!” 然后转头对着鬼子兵用日语吼了一句:“出去!林医生在给我治病,不是要害我!” 那鬼子兵一听,也知道是自己搞错了,冲林凯和山下美惠子鞠了一躬:“哈伊!” 说完,退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山下美惠子对林凯说:“林医生,刚才打断了你,实在抱歉,请继续吧。” 林凯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下针。 等针灸做完,林凯又说:“山下 ,接下来要按摩了。力道可能会很重,你得多忍忍。” “林医生放心,我能扛住。” 山下美惠子咬死了牙关。她暗自发过誓,等会儿按摩再疼,也绝不出声。刚才那群兵冲进来的时候已经够丢脸了,她不想再来一回。 林凯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放了心。他得让这 人尝尝龙国医术的滋味,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走到山下美惠子身边,手搭上肩头。 一开始,力道不大。山下美惠子没觉着疼,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舒坦。 “林医生,你这手法真厉害,比我以前找的那些人都强。” 林凯上一辈子就是干中医的,这辈子家里又是中医底子,再加上系统给的奖励,他这身本事早就摸到了宗师的门槛。按摩这点东西,在中医里头不过是最基础的活儿,可他手上功夫一点不差。 他手指落下去,按住的都是关键穴位。每压一下,山下美惠子的神经就跟着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像整个人都被人从里往外掰开了似的。 山下美惠子开始还能憋着不出声。可林凯越按越深,她身体里的那股劲儿实在压不住,喉咙里硬挤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这声音传到了外头。 站岗的两个鬼子兵一听见,脸色全变了。这动静听着不对劲,像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山下美惠子吩咐过不许进去,可她要是真在这屋里跟人做了什么,回了家,山下三郎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再管不了那么多。门一把推开,直接冲了进去。 结果一看,林凯确实是在正儿八经地给人按摩,手上力道匀称,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那个兵愣了愣,弯腰鞠了个躬,又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 林凯转头看了门口一眼,对山下美惠子说:“他们倒是挺操心你。” “是我哥派来盯着我的。” 山下美惠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不喜欢这么跟着,可又不能辜负我哥的一片心,只能让他们跟着了。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林凯摆了摆手,“我这儿现在也没病人,多两个人站着,还能让诊所看着热闹点。” 他手上动作没停,又补了一句:“山下 ,你这龙国话讲得也太顺了。要不是你这身和服,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龙国长大的。” 山下美惠子听了林凯的夸赞,嘴角弯了弯,声音软软地说:“我们家是华族出身,打小就学龙国的语言和文化,所以讲得顺溜很正常。” 林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她龙国话这么地道。 华族这玩意儿,是鬼子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那阵子的贵族阶层。 “华族” 这词最早冒出来,是1869年6月17日的事。到了1884年7月7日,才整出个《华族令》,把这套制度定死了。1947年5月3日,鬼子战败,这玩意儿就没了。 1871年,鬼子把旧身份制度一锅端,老百姓划成四等:皇族、华族、士族、平民。华族排第二,仅次于皇族,手里攥着一堆政治经济特权。 1884年出的《华族令》,又把这帮人分成五档: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原来的公卿家族,按家底高低,给个子爵以上的爵位。那些大名家族,看俸禄多少和在戊辰战争里站没站对位置,给个男爵以上的爵位。 钱这块,法律说了,华族的祖产受特别保护,不能随便转手抵押,以防家产败光。这帮人还自己凑钱,搞了个国立第十五银行,也叫华族银行,专门保钱生钱。鬼子 怕那些穷的公卿华族撑不住,又设了个“旧堂上华族保护资金” ,专门接济他们。 政治上,贵族院里的议员,绝大多数都是华族出身。30岁以上的公爵和侯爵,直接往里塞。伯爵、子爵、男爵,则是在本爵位里30岁以上的人互选。伯爵议员定额18个,子爵和男爵各66个,一届干七年。 按老规矩,贵族院正副议长、宫内大臣、宗秩寮总裁,这些位置只有华族能坐。明治、大正那会儿,内阁总理大臣由 指定,所以大部分总理大臣都是华族出身,像伊藤博文、黑田清隆、桂太郎、西园寺公望、近卫文麿这帮人。 德川家达,作为德川宗家的当主, 也让他组过内阁。可族里一开会,直接反对,他就把 的命令给推了。 教育这块,华族子弟都能进学习院上学。只要成绩能混到中等以上,就能直接去鬼子的帝国大学。成绩差点的,也能进京都帝国大学。普通人想考这两所学校,熬多少年都不一定够得上。 跟西欧那些贵族一样,日本华族进了二十世纪,也开始走下坡路。为了撑场面,不少公卿华族只能卖祖产卖房,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林凯穿过来那会儿,太平洋战争刚打完。 鬼子战败,整个岛都被大漂亮占了。 占领军总部琢磨着要给鬼子搞“再教化” ,第一步就想废掉“明治体制” 那套玩意儿——什么华族制度,全得拆。 林凯知道鬼子那边华族有多牛。 说白了,除了皇族,就属这帮人最风光。政治、经济、教育,全都攥在他们手里。 “你们家族的人,是不是从小就开始学龙国话?” 林凯一边按着她的肩膀,一边随口问。 山下美惠子趴在那儿,脸埋在按摩床的洞里,声音闷闷的:“应该是吧……别人家我不清楚,反正我们家从小就让我们学。” 她侧过头,看了林凯一眼。 林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也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按着。 “我那几个兄弟姐妹里头,就我三哥最笨。他现在说的龙国话,还是到了你们国家之后才学的。” 美惠子顿了顿,“要是他早点儿学会,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个宪兵队长。” 她知道,龙国人对他们国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是她哥。 宪兵队长,手里沾了不少龙国抵抗者的血。 她劝过,不止一次,让她哥少杀点人。没用。 现在她跟林凯说这些,一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二是想试试这个人——看看林凯是不是那些抵抗者派来的,会不会借着她的关系去动她哥。 林凯还是那个表情。 手指稳稳地按着她后颈的穴位,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美惠子松了口气。 她想多了。 这人就是个普通医生。 第24章 再说了,她来找林凯看病,是临时起意,连她哥都不知道。林凯一个龙国人,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会来? 她会有这种警惕心,不是因为多疑。是因为真的吃过亏。 那些抵抗者知道她哥身边戒备严,不好下手,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打听到山下三郎有个妹妹,知道三郎特别宠她,还知道她心思单纯好骗。 于是就有人故意接近她,跟她交好,借她的路子去靠近她哥。 要不是三郎平时够谨慎,那几次差点就让人得手了。 虽然最后没成功,可她哥还是受了伤。 三郎没怪她,对她还跟以前一样好。可美惠子心里头一直愧疚。 从那以后,她就学乖了。 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她都会留个心眼,甚至会主动试探几句——就像刚才跟林凯说的那些话。 林凯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得翻个白眼。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 尤其是女人。 山下美惠子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谁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这么多。 林凯手上按着,心里早骂开了:听你这口气,是嫌你哥杀我们的人少了?他当个宪兵队长就不知道宰了多少条命,要再升上去,四九城的人还不让他屠干净? 鬼子没一个好东西,不管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山下美惠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凯,看他在自己肚子上来回揉。那张脸,那气质,那身材,再加上刚才试探完之后心里头那点过意不去,她竟然有点要陷进去的苗头。 女人和男人一样,全看脸。特别是林凯这副长相,典型的小白脸吃香。鬼子国里帅气的男人也许有,但要论身材、个头、相貌样样拿得出手的——真没几个。谁让他们国的人普遍矮呢? 山下美惠子声音软下来:“林医生,别光按肚子,我腰也老酸,能不能也帮我按按?” 林凯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翻过去。 山下美惠子看懂了,自己翻了个身,趴在诊疗床上。 她穿的是和服,按起来费劲,但林凯没打算让她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凯两只手慢慢往下压。 山下美惠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啊,就是这儿,再用点力。” 林凯加了劲。一只手按在她腰上的关元穴,另一只按在三焦穴。 手上再一用力。 山下美惠子浑身一阵舒坦,嘴里又没忍住,哼了一声。 门外站岗的兵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没憋住,推门进来瞅了一眼。 林凯还是在正儿八经地给人按摩。 这回,看着挺无害的山下美惠子也火了,冲门口那兵吼道:“滚出去!你们就这么想看我的身子?” 鬼子兵说了句抱歉,赶紧转身把门关上。 等鬼子兵鞠着躬退出去,山下美惠子脸上那股凶劲儿立马散了。再看林凯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柔。 女人天生是戏子,这话放在山下美惠子身上,一点不假。 “林医生,你手法真厉害,医术也高。你给我按完,我这身子舒服多了,以前那些疼也轻了不少。” 山下美惠子夸道。 林凯没客套,直接接话:“我们龙国五千年历史,医术这东西打有人那天就跟着来了。不过中医这东西太深,没哪个大夫敢说自己全学会了。我也就懂点针灸按摩,连精通都算不上。真要说那种大师,那是能救命的。” 山下美惠子听得认真:“我不是龙国人,但你们那些名医我也知道。华佗是全世界第一个动刀的大夫,张仲景是第一个内科大夫。连我们国家的医生,提到他们都得竖大拇指。” 她嘴上说得客气,林凯心里却冷笑:能不敬吗?你们那边八成医术都是从我们这儿传过去的。可你们倒好,不感恩就算了,还跑来烧杀抢,把我们的方子抢去注册。现在我们要抓药,还得求你们点头,交一大笔钱。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不要脸的吗? 心里想着,脸上却没露分毫。他一边陪着山下美惠子聊,一边继续给她按。一个多小时过去,整套治疗才算走完。 “美惠子 ,回去歇几天,别碰凉水,别吃凉的。三五天就能见好,一周后再来按一次,一个月后疼劲儿差不多就没了。” “林医生,你手法真不错。回去我跟我哥说一声,让他多关照关照你这诊所。” 山下美惠子道谢。 “那就多谢美惠子 了。” 林凯这话不管真心假意,都得说。宪兵队长打个招呼,那些汉奸二狗子再来打秋风,也得掂量掂量。 俩人出了诊疗室,山下美惠子从包里掏出一根小黄鱼递过去:“林医生,诊费,收着。” 林凯看着那根金条,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美惠子 ,这太多了,我找不开啊。” 她浅浅一笑:“你应得的,你这医术,值这个价。” “那就承蒙美惠子 厚爱,我厚着脸皮收了。” 林凯笑着接过去。 山下美惠子见他收了,笑意更深。她盯着林凯看了会儿,问:“林医生,我以后能常来找你聊天吗?跟你说话,心情好多了。” 林凯对上她那真诚的眼神,点了头:“当然行,只要美惠子 不嫌我烦就行。” “怎么会呢,从今天起,咱俩就算朋友了。” 山下美惠子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她这人在四九城活得挺憋屈的。她哥那层关系摆在那儿,谁跟她走近,不是冲着巴结她哥来的,就是想拐着弯搭上那条线,压根没谁真心把她当朋友。 刚才跟林凯聊了几句,她觉出味儿来了。 这个年轻人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捧她,不舔她,不拿热脸贴冷屁股,纯粹把她当成个看病的病人来对待。这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轻快,难得舒坦,所以她是真心实意想跟他交个朋友。 至于林凯心里头怎么想,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有一点倒是能确定。他从骨子里恨鬼子,这跟男女没关系,只要是鬼子,他就不会跟对方掏心窝子。除非这鬼子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别往外跑。 “能跟你交朋友,是我的荣幸。” 林凯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挂着笑,语气听着挺真诚。 可能是林凯这张脸长得好,让山下美惠子有点犯迷糊,也可能是刚才那手医术把她震住了。总之,她没听出林凯话里头藏着什么别的意思,真觉得林凯是拿她当朋友了。 山下美惠子盯着他,眼睛里闪着些不一样的光彩。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和服,衬得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身段在那儿摆着,曲线玲珑,和服虽然宽松,也遮不住那股子性感劲儿。腰间系着带子,把那纤腰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 林凯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过他好歹是在后世见过无数美女的人,没让脑子被下半身牵着走。 这要是在和平年代,碰上这么个 ,他早就上手了。可现在是抗战时期,天知道这鬼子女人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万一是个披着 的毒蛇,那他这不是嫌命长吗? 就算她真的人畜无害,林凯也不敢碰。她哥是干什么的?那是 不见血的屠夫,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 他这辈子还没满二十岁,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他享受,他可不想把命搭在十八岁。 再说了,门口还杵着两个鬼子兵,明面上说是保护,暗地里就是在盯梢。他要真敢干点出格的事,那两个兵肯定当场翻脸。林凯确实有把握一眨眼就弄死他俩,可弄死之后呢?除了跑路,没第二条路走。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背井离乡,离开自己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林凯没那么蠢。 他又跟山下美惠子东拉西扯了几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正色道:“美惠子 ,您慢走。往后要是哪不舒服,只管来找我。” 山下美惠子脸一红,盯着林凯那张干净的脸看了几秒,才开口:“行,林大夫,那我一周后再来,麻烦你接着给我按按扎扎。” 说完这话,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带着俩鬼子兵扭头走了。 她这一走,林凯这名字算是彻底在鬼子太太圈里炸了锅。一圈传一圈,最后连鬼子高层都听说了。 可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压根没当回事——他们身边有专门的军医,个顶个的洋大夫,谁看得上一个龙国土郎中的手艺?在他们眼里,中医这玩意儿,比算命强不了多少。 但太太们不管这些。她们对林凯感兴趣的,不只是他那手针灸推拿,更主要是那张脸。山下美惠子回去之后把林凯夸得跟画里走下来的人似的,长得又好,手又巧,说话还温温柔柔的——这种男人,谁不好奇? 至于林凯是不是龙国的探子、地下党什么的,她们才懒得管。打仗是男人的事,她们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家里收拾利索,闲下来找个顺眼的男人聊聊天、解解闷,日子不就过下去了? 要是林凯知道自己就这么被一帮鬼子太太盯上了,也不知道是该乐还是该愁。 山下美惠子前脚走,后脚诊所就再没人进来过。 林凯也不急。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哪还有闲钱看病抓药?他能理解。 好歹今天收了一根小黄鱼,接下来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开张,也饿不死他。 第25章 他转身去整理药柜。手指拨过一个个空抽屉,心里头清楚得很——鬼子跟汉奸到处设卡,外头的药根本进不了四九城。就算能进来,那价格也贵得离谱。他这诊所看诊的多是穷苦人,贵药不敢开,贵的药也开不起。所以药柜里大半格子都是空的。 幸好他还会针灸推拿,偶尔有人冲这个找上门来。不然光靠卖药,他早就饿死了。 理完药柜,林凯走到门口,往街上扫了一眼。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脸上都挂着灰扑扑的倦色。鬼子封城封得紧,老百姓连门都不敢出,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偶尔有个人走过去,脚步也是沉的,眼神也是空的。 林凯看了两眼,伸手把门板给上了。 家里还躺着个受伤的。今晚,他得去办件事——那个杀了吴家三口人的鬼子兵,他还没去找呢。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静得发瘆。林凯心一紧,第一反应就是谢婉莹出事了。他步子一拐,赶紧往后院冲。 林凯前脚刚踏进中院,贾张氏就从屋里探出头来,隔着老远就喊:“小凯,你可算回来了!外头咋样了?” 林凯一愣:“啥咋样?” “今儿个鬼子跟二狗子不是把整条街都封了吗?谁都不让出门,我就想问问现在啥情况,那些人撤了没?” 贾张氏急着解释。 林凯这才明白,院里这么安静,不是因为谢婉莹出了事,而是鬼子封了街。 “街上还有鬼子巡逻,想出街得等几天。” 林凯说完又补了句,“对了,不让出门的话,何叔、易叔他们今儿个不是照常上工去了?” 贾张氏一拍大腿:“我正愁这个呢!他们走的时候,鬼子还没说不让出门。现在老贾咋样了,能不能回得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您别急。” 林凯安慰道,“贾叔他们在钢厂干活,现在钢厂让鬼子占了,说白了就是给鬼子打工。鬼子不会为难自己人,等下班了该回来就回来了。您瞧我,不也好好的回来了?” 贾张氏一听,觉得有道理。林凯能安全回来,老贾肯定也没事。 她压根没想明白,林凯是自己单干,干活的地儿就在家附近。贾贵他们虽说在娄家钢厂干活,可钢厂现在归鬼子管,那就是给鬼子卖命。那些鬼子啥时候把龙国人当人看过?心里不痛快就拿龙国人出气。贾贵他们能不能回来,真不好说。 林凯正跟贾张氏聊着,何余氏抱着雨水也从屋里出来,想打听街上的消息。她心里头装着何大清的安危。 接着,易家的刘翠花,还有其他几家男人没回来的人家,都陆续走了出来。显然是听见刚才林凯跟贾张氏说话,心里都惦记着。 这帮人悬了一整天的心,听完林凯的话算是放下一半。剩下一半,得看到人到家才算是彻底落地。 林凯太清楚这帮女人有多缠人,再说几句,保准被围住问个没完。他趁人还没围上来,赶紧溜回了后院。 一进后院,就看见聋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眼睛一直盯着中院和后院之间的垂花门。 看到林凯进来,她也开口问:“小凯,街上咋样了?小易他们没事吧?” 林凯摆了摆手:“老太太,小鬼子这会儿正凶着呢,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也没啥事,就赶紧回来了。易叔他们您甭太操心,只要不在厂子里捅娄子,保准能平安回来。” 聋老太太叹了一声:“说得也是,他们不惹事,鬼子也不会找茬。可这世道啥时候能到头啊?再这么下去,咱们老百姓真就没活路了。” 林凯也挺无奈:“谁知道呢。”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小后院走。 他是穿来的,心里门儿清小鬼子蹦跶不了几天了,可这话没法跟人说。一来讲了也没人信,二来嘛,人心隔肚皮,这年头谁知道跟你说话的是人是鬼。 进了小后院,林凯先奔谢婉莹那屋。 推开门,谢婉莹正坐在凳子上发呆,不知道琢磨啥呢。 瞧见林凯进来,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回来了。听说鬼子把整个四九城都给封了?” 林凯扶她坐下:“是不是整个城都封了我不清楚,反正南锣鼓巷是封死了。街上一个人没有,铺子全关了。” “跟昨晚的事有关?” “八成是。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林凯顿了顿,“对了,晚上想吃点啥?” 谢婉莹说:“都行。” 说完,她看了林凯一眼,嘴巴动了动,又憋了回去。 林凯瞅她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就行,你现在是伤员,能搭把手的我肯定搭。” 谢婉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什么决心:“你能不能帮我去取个东西?” “取东西?啥东西?要紧不?” “要紧。能让我跟总部联系上。” 她没明说是啥,可林凯一听就猜到了——电台。只有那玩意儿才能跟她上头的人通上话。 正好他晚上要出去宰鬼子,顺手帮她把东西弄回来也不是事儿。林凯说:“你把藏东西的地儿告诉我,晚上我跑一趟。” 谢婉莹听了,嘴角一松,露出个笑,接着报了个地址。 林凯点了点头:“行,吃完饭我就去。我先做饭。” 谢婉莹想说声谢,可林凯没给她开口的功夫,转身就出了门。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谢婉莹心里头没来由地踏实了不少,像有股暖融融的东西把她裹住了。她暗自想:让人这么照顾着,还真不赖。 林凯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刚烧开,外头忽然炸了窝似的闹腾起来。 最先窜进耳朵的是贾张氏的声音,尖得能扎破窗户纸,里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松快。她那嗓门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知道她家男人回来了。 院里一热闹,林凯就明白了——今儿个出去干活儿的男人们,都活着回来了。 这一天鬼子在街上折腾了整整一天,连枪声都没断过。院里的女人们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大门口。这个年头,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天塌了,家也就碎了。 贾张氏平时张嘴就是骂贾贵没本事,嫌他窝囊废,这会儿倒一句难听话都没了。全是“回来就好” “没伤着吧” 这种念叨。她那人虽然嘴毒,可贾贵真要出了事,她这个家也就完了。 别家院子里也传出女人的声音,一个个都跟卸了块大石头似的。 有人喊了一句“去买点东西” ,立马被人拦住了。街上铺子全关着门,米面粮油都见不着影儿,想庆祝也没东西可摆。 闹腾了没几分钟,院子里就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今天活着回来不代表明天也能活着。鬼子一天不走,这日子就没一天是安稳的。人能撑过今天,谁敢打包票明天? 院里很快飘起各家做饭的烟火气,柴火味儿钻进鼻子,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凯没往外头凑,自顾自往锅里下面条。 天黑透了,易中海两口子又摸到后院来,让林凯帮着看伤。 林凯一边下手治,一边随口问厂子里现在什么情况。 易中海叹了口气,声音干巴巴的:“鬼子把厂子全管死了。白天黑夜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给的工钱?连一家老小喝稀饭都不够。前几日有个工人实在憋不住,去找管事的鬼子说了两句理,人家二话不说,当场就把他给 了。” 说到这儿,他又叹了一声:“这种日子,到底啥时候能到头啊!” 林凯听完也跟着感慨:“鬼子压根没把咱龙国人当人看。你们咋不去找娄厂长?” “他?别看厂子挂他名,早让人给踢出来了,连厂子大门都不让他进。” 易中海替娄振华鸣不平,“他要还在厂里,咱也不至于活成这熊样。” 林凯愣了愣。没想到那位人称娄半城的大佬,连自个儿的厂都摸不进去了。这世道, 没法说。 治完伤,林凯搭上易中海的脉,摸了一会儿说:“恢复得还行。从明儿起,隔天来一次。等第二个疗程走完,你身子就彻底利索了。” 易中海两口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俩这些年为了要个孩子,折腾得够呛。眼下总算盼到点光亮,哪能不高兴? 这会儿的易中海,还没变成后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还没放弃自己生娃的念想。再说了,眼下的世道,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两说,谁还有闲心去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易中海两口子千恩万谢,走了。 林凯把小后院的门带上,转身进了谢婉莹的屋子,说:“你在家好好歇着,别惦记我。天亮前,东西准给你带回来。” 谢婉莹有点纳闷:“那地方离这儿又不远,取个东西用不了多久吧?咋要到天亮?” 说到这儿,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林凯咧嘴笑了笑:“药铺里没药了。我出去溜一圈,看能不能碰上点需要的。” 他当然不会说晚上要去干嘛,只能随口编个找药的由头。 谢婉莹没起疑。她知道林凯是大夫,也知道现在药品比命还金贵。可她还是问了句:“上次你不是说,那个来搜的人就是卖药给你的?咋不找他再弄点?” 林凯苦笑:“姐,你当药是啥?现在这玩意儿比黄金还值钱,是那么好弄的?那人也是替人跑腿的,他上头的人手里都没货,他上哪儿给你变去?” 谢婉莹听完,脸一下子就红了。自己真是糊涂了——现在的药,确实是黄金价,还供不上。 第26章 对抵抗的人来说,每一瓶药都是一条命,死死攥在鬼子手里。仓库锁得严严实实,想搞药,只能从鬼子身上打主意。普通人,压根没门路。 谢婉莹脸一红,林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确实冲了点。 他缓了缓语气:“我跑一趟,是想找供货的幕后老板,看能不能多弄点药。” 空间里的药不少,都是从沪市和金陵鬼子仓库顺来的。但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性全掏出来,太扎眼。他得给这批货找个合理的来路,正好能圆上这个谎。 又聊了几句,谢婉莹反复嘱咐了半天,林凯才从小院出来。 但他没去,拐了个弯,直奔宪兵队。 今天驻防的是宪兵队。要找那个管事儿的,只有上那儿去堵。 也就是林凯有穿墙隐身术,换别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宪兵队门口凑。 这本事一次只能撑三十分钟,路上他没用。全靠三百米范围的感应,躲开了巡逻的鬼子和二狗子。 刚从一条暗巷里闪出来,街面上正好晃过来两个鬼子。 俩人晃晃悠悠的,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他们家乡的调子,手里还攥着酒瓶子,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鬼子喝点酒就嚎叫撒疯的德性,林凯见多了。这些年碰上不知多少回。 搁以前,他绕道走。但今晚,他就是来杀鬼子的。 吴家母子的仇要报,系统的奖励也要拿。今晚最少得弄死十个。 眼下这俩醉鬼送上门来,哪儿有放过的道理? 林凯缩在墙角,盯着那两个鬼子拐进一条胡同。俩人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像是已经想到待会儿怎么快活。 这条胡同,是八大胡同之一。鬼子想去 作乐。 林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俩鬼子能来,那肯定还有别的鬼子也会来。 比起宪兵队,八大胡同更方便他动手。 至于那个害死吴家母子的正主,今晚碰不上就下次。反正只要是鬼子,杀一个算一个,都是替吴家母子抵命。 要是运气好,在这撞上那 ,那就顺手一块儿办了。 今晚,他非让鬼子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眼看那俩鬼子就要钻进胡同深处,林凯不再犹豫。手一翻,从空间里抽出把,脚下发力,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到了俩人身后,一句话没有。也不给他们转头的时间,刀锋贴着脖子一抹。 酒劲上来了。 几个鬼子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挨了刀也没觉得疼,愣是往前又迈了两步,才一头栽下去。 林凯没犹豫,拖着 就往墙角阴影里塞。 巡逻队随时可能过来, 不能被看见。 他倒是想把人扔空间里去,可那破地方除了活物什么都装得下,偏偏不能装人。 把 码整齐了,他又猫着腰往外摸。 八大胡同的地形他熟。 从西珠市口往北,铁树斜街往南,百顺、胭脂、韩家、陕西、石头、王广福斜街、朱家、李纱帽——八条胡同串在一起,清朝中期就热闹起来了,民国那会儿更是鼎盛。 这地方原本是徽班进京落脚的地儿。 乾隆年间,四喜、春台几个戏班子就住在韩家潭、百顺胡同一带。后来内城不许开 ,那些风月场子就全挪到了前门外大栅栏。 陕西巷是头一条。 胡同不宽,两边的院子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 林凯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 他记得哪家的后院有棵 子槐树,翻过去就是正房的后窗。 今晚的目标就住那儿。 陕西巷的灯笼排成串,红绸子被风吹得乱晃。夜里看着挺热闹,可亮堂堂的灯光底下,全是见不得人的事。 林凯顺着巷子往里走,两边少说开了十几家窑子。每家门口都能瞅见穿黄皮的鬼子兵,要不就是几个穿得溜光水滑的鬼子商人,搂着姑娘喝酒划拳。 那些当兵的,脸上横肉一坨坨的,眼珠子往外突,看谁都不顺眼。稍有点不对付,拳头就砸上去了。鬼子商人倒是皮笑肉不笑的,端着酒杯装体面,可手里那点动作,比当兵的还下作。 在窑姐们眼里,商人好歹要点脸,玩完了多少扔几个铜板。当兵的可不管这套,白吃白玩是常事,有时候还反过来找姑娘们要钱。 更狠的,喝醉了酒,直接把人拖走。拖出去的姑娘,十有 回不来。有的第二天让人在野地里找着,身子都凉透了。 窑姐们恨这帮鬼子恨得牙痒痒,可还得赔着笑脸。谁敢甩脸子?上一回有个姑娘没忍住骂了一句,让鬼子兵当场踹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 林凯站在巷子口扫了一圈,鬼子兵多得跟蚂蚁似的,晃来晃去。他一时拿不准进哪家,想了想,还是盯上了刚才看见的那几个鬼子 。 杀一个当官的,比杀十个大头兵解气。 那几个 走得不算快,一路上吆五喝六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林凯远远缀在后头,看着他们拐进了一家挂红灯笼的大院。 林凯站在花满楼门口,仰头扫了眼那块招牌。 “希望明天你还能开门做生意。” 他低声撂下这句话,抬脚就跨进了门槛。 一楼大厅里乌压压坐满了人。龙国人占了多半,鬼子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那些家伙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脸上哪有什么当 奴的痛苦,反倒挺享受的。 林凯心里门清——这年头能在花满楼喝酒的主儿,要么自个儿在给鬼子卖命,要么家里老子在帮鬼子办事。普通老百姓哪掏得出这份钱? 汉奸这玩意,他也懒得管,等鬼子完蛋了,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他冷眼扫了一圈,一楼没见到那几个鬼子 和商人。那得上二楼。 林凯踩着楼梯往上走,才跨了两 台阶,迎面下来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伸手把他拦住。 “这位爷,楼上可只招待贵客,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上去的。” 林凯一听就懂了,懒得废话:“少扯这些没用的,上二楼多少钱?”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林凯穿着是寒酸了点,可这说话的语气硬得不像普通人,她一时摸不准深浅,愣在那儿没接话。 “怎么?嘴巴让缝上了?” 林凯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刀子。 那女人毕竟场面上混久了,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光这口气她就断定,林凯绝不是善茬。换了一般龙国人,哪敢跟她这么呛声?更别说进这种地方了。 她心思一转,决定狠狠宰一刀——既能试试林凯的底,也让他知道这地方不是随便能撒野的。 她伸出五根手指:“想上楼,至少五块大洋。拿不出来,那就一楼给您找个座。” 林凯一看这手势就明白她想干嘛。搁平时,他绝对像个傻子一样掏这五块钱。但今儿不一样,系统发了任务,要杀十个鬼子换奖励。跟系统给的好处比,五块大洋算个屁? 这五块大洋扔出去,等会儿就能拿回十万美刀加十根大黄鱼。千倍万倍的回报,这买卖做得过。 “给你。” 林凯伸手往兜里一摸——其实是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五块大洋递了过去。 那女人接过钱,脸上立马堆出笑来:“哎哟喂,这位爷,是我不长眼,刚才多有得罪。您有没有相熟的姑娘?我给您叫来陪着。” 门外的笑声还没落,那人脸上的谄媚就又浓了几分。 这年头,踏实干活的苦力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个六到八块大洋。那些卖力气的、跑腿的,一个月能拿五块大洋都得烧高香。 林凯甩出去的五块大洋,顶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钱。这么大手笔,谁见了不得当祖宗供着? 可他来这地方,又不是为了找乐子,哪里会让闲人碍事。 见那张笑脸凑过来,林凯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刀子:“让开,我自个儿找。” 话音没落,人已经越过拦路的家伙,径直往二楼走。 那人愣了一下,心里觉得这客人古怪,可转念一想——有钱的就是爷,管他来干什么的。眼看着林凯上了楼,他在后面补了句:“那您先转转,有看上的跟我说一声。要是没有,我帮您挑几个好的。” 林凯没搭理他。 他的意识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那几个鬼子 和商人。他们的位置清清楚楚,连隔壁几间房有没有人都摸得门清。 他没直接冲进去动手,是打算先听听这帮畜生凑一块儿要商量什么。 按常理,要 隔壁说话,得把耳朵贴墙上。可林凯不用——系统在手,那几人的一举一动全在他脑子里转着。 可惜听了一耳朵,全是废话。 这帮鬼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翻来覆去就是怎么围剿抵抗组织,要不就是那些下三路的事。 污言秽语往耳朵里灌,林凯的脸色越来越沉。 忍不下去了。 他打定主意,送这帮畜生去见他们的天照大神。 站起身,拉开房门,直接推开隔壁的门板。 那几个鬼子刚进来不久,姑娘们还没到,听见门响,以为是 领着人过来了。刚要张嘴骂怎么磨蹭这么久,抬眼一看,进来的居然是个男人,面生得很。 “你滴,什么干活?滚出去!” 一个鬼子 眼睛一瞪,张口就骂。 林凯嘴角一扯,声音不大,却跟冰碴子似的:“小鬼子,今儿个送你们上路。” 话音刚落,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了几把飞刀。 没等那几个鬼子反应过来,手腕一抖,几道寒光打了出去。 噗噗几声闷响,刀刃齐根扎进鬼子的身体里。 第27章 那几个家伙到死都没想明白,不过是出来寻个乐子,怎么就把命丢这儿了。 几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翻倒在地。 杨凌甩出去的飞刀是古武里的路子,一下能扔十几把出去,对付这几个货根本不算事儿。 林凯走到那几个鬼子跟前,低头扫了他们一眼:“跑咱们地盘上撒野,这就是下场。” 话说完,他拿鬼子身上淌出来的血,在地上写了“血债血偿” 四个字。 顺手翻了翻他们身上,结果一分钱没找到。看来这几个鬼子来JY,是让那几个鬼子商人请的客,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自己掏钱。 既然鬼子身上榨不出油水,林凯就把目光转向那几个鬼子商人。 别说,这几个货身上带的钱还真不少,全让林凯收了。反正这些钱都是从咱这儿抢的,他拿着也不算亏。 搜人的时候,他一直在用意念盯着整座JY,怕让人撞见他弄死鬼子惹麻烦。 刚把东西拢完,意念就传回来消息——一个鬼子 领着几个姑娘正往这边走。 林凯知道不能再待了,用了穿墙隐身术,直接闪出了屋子。 他前脚刚走,那 就推开门,带着几个姑娘进了屋。 林凯心里暗叫一声好险,要不是有隐身术,非得跟这些姑娘撞上不可。 他没管那些人进屋之后会咋样,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陕西巷。等鬼子把这儿围死,他想跑都跑不了。 刚出JY,还没等他现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 了! 了!” 林凯知道是 发现了鬼子的 ,冷笑了一声,脚下没停,麻溜地离开了陕西巷。 出了巷子,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显出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宪兵队方向走。 今天虽然弄死了好几个鬼子,可真正的主谋还没干掉。系统给的任务也没完成,宪兵队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刚走没多久,崔九宝就带着侦缉队和警察局的人,把八大胡同围了个水泄不通。 鬼子这边一心要找出 的凶手,警察局那边想的是怎么从嫖客身上捞钱。 逛JY的都是有钱人,没钱的也不敢往这儿跑。 至于崔九宝,他想两头占便宜——既想抓凶手在主子和鬼子面前露脸,又想趁机弄点零花钱,比鬼子还贪。 他手下那拨人压根不琢磨破案的事,满脑子只想着这一票能捞多少银子。 一个个眼睛跟狼似的,盯着钱眼子冒光,仿佛多抓一个就能让自家锅里的米多两粒。 侦缉队跟警察局把八大胡同一封,挨家挨户地薅人。管你男的女的,一个都不放过。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饭碗,谁管你背后有没有靠山?一个字,抓。 被抓的那些人脸上全是死灰,哭喊声在巷子里头来回撞,听着瘆得慌。 为了抢这些“油水” ,警察局跟侦缉队差点没干起来。 最后还是胡建安松了口,把人交给了侦缉队——谁让人家是主办这案子的呢? 巧的是,今晚被抓的里头有个叫闫埠贵的。 外头乱成这样,他早早就收了摊回家。 可这人啥德性?没捡着钱就跟丢了钱似的,坐不住。 一到傍晚工人们下班、街上人多的时候,他就溜达出来了。万一捡个钢镚儿,或者捞点啥值钱的东西呢? 就这么瞎转悠,转到了八大胡同。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啥地方,头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他兜里没子儿,就算有银子,也不打算便宜这帮人。 心里想走,脚下却像钉了钉子。 也许骨子里头,他也想进去瞅瞅是啥光景。 正天人交战呢,路边一个拉客的女人盯上了他。 这女人看上去年轻,可实际上三十好几了,眼角褶子粉都盖不住。浓妆底下全是岁月的痕迹。 她跟男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眼就看出来闫埠贵兜里没钱,却又想进来耍一趟。 搁以前,像闫埠贵这种穷酸货色,就算花了钱,她也不带正眼瞧的。 可现在不行了,人老珠黄,早没了当年的风光。 凭她那张脸,以前能在头等窑子里占个座儿,如今只能窝在这最下等的破屋子里,跟贩夫走卒混一块儿。 她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就算明知道闫埠贵手头紧,也舍不得放人走。 从小在风月场里混大的,就算闫埠贵兜里真没钱,她也有法子从他骨头缝里榨出油来。 就在闫埠贵想走又舍不得走的时候,女人上前拦住了他。 也不知道她凑到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三两句功夫,闫埠贵就乖乖跟着她钻进了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破屋子。 刚准备干点啥,警察就冲了进来。 话都不让他说,直接把人绑了。 闫埠贵被带走那会儿,林凯已经到了宪兵队附近。 他藏在墙角阴影里,放出精神力,一寸一寸扫过去。 他的感知范围有三百米,刚好能把整个宪兵队罩进去。一间间屋子搜过去,八大胡同那边出了事,宪兵队里巡逻的人少了大半。 运气不错。他要找的那个家伙没出任务。 林凯的意识锁定在了一个地牢里。那鬼子正拎着鞭子,一下一下往龙国百姓身上抽。嘴上还骂骂咧咧,满脸横肉挤成一团,打红了眼。 林凯收了意识,直接进入隐身状态,穿墙进了宪兵队大院。 他整个人像从空气里长出来似的,没人看见他。巡逻的鬼子从他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路走到了地牢入口。 一踏进去,凉气就从脚底板往上蹿。那股阴冷不只是温度的问题,更像是冤魂贴在皮肤上。林凯皱了皱眉,知道是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太紧。这地方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没法不让人发毛。 地牢里守卫没几个。 林凯没客气。碰上一个,解决一个。他隐着身,出手干净利落,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守卫之间隔得远,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同伴已经倒了一地。 他轻而易举摸到了那间审讯室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口,林凯看见那鬼子正发了疯似的挥鞭子。受刑的人已经昏过去了,头垂着,身上没一块好皮。可那鬼子还不肯停,鞭子抽得啪啪响,嘴里还吐着脏话。 林凯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同胞,牙关一紧,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鬼子手里的鞭子停了,扭头吼了一句:“巴嘎!” 他瞪向门口,可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鬼子脸色变了,觉得有人耍他,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他拎着鞭子朝门口冲过去,打算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吃吃苦头。 可他冲到门口也还是一个人没有,走廊也是空的。 坏事干多了的人,警觉性不低。他心里一毛,张嘴就要喊人。 嘴刚张开,一只无形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鼻。他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等他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审讯架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动弹不得。 眼前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打扮明显不是自己人。那年轻人眼神冷得像刀,嘴角微微勾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嘲。 审讯室里灯昏黄,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像在挖苦什么。 鬼子想吼,想骂,想喊救命,可嗓子连个声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拿眼珠子死死盯住林凯,盼着眼神能变成刀子。 结果林凯屁事没有。 反倒冲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不爽,但没用。今天这局,我说了算。你不是爱折腾人吗?我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折腾。让你下辈子投胎之前先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太畜生。” 说完,林凯手一翻,凭空多了一把刀。 刀锋冷得刺眼。 他没再多废话,刀尖贴上鬼子的皮肤,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一刀下去,皮开肉绽。每一刀都不深,刚好割开一层肉,血流得哗哗的,疼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抽。 普通人见这场面早就吓晕了,可这鬼子晕不了。 林凯是中医出身,几根银针早封了他几处关键穴位,想晕?没门。想死?更加没门。 他要的就是让这畜生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肉一刀一刀被片下来。让他在死之前,好好把“后悔” 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刀落一次,鬼子就嚎一声。 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杀猪被捂了嘴,传不出这扇门。 满屋子都是血腥气,混着恐惧的味儿,浓得化不开。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走,冷得带劲。 鬼子全身都在抖,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滴到地上啪嗒啪嗒响。 他怕了。 头一回。 以前都是他拿刀对别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躺在这儿的会是自己。 他后悔了。后悔来龙国,后悔对那些老百姓下那么狠的手。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少下去,想死都死不了。 每一刀下去,那种撕裂的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血肉里搅。他的意识快要崩了,可就是崩不了。嗓子喊不出声,所有的惨叫全闷死在嗓子眼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凯回头扫了眼钟——进来已经十分钟多了。 再不走,待会儿宪兵队的人回来,就该把他堵这里。 他没兴趣再玩下去了。 低头看了看那鬼子,人已经快没气了,眼神涣散,身上没几块好肉。林凯手起刀落,一刀送他上路。 干净利落。 然后蘸着地上那滩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写完,林凯转身看向墙角。 第28章 那儿躺着一个人,刚被他从刑架上救下来,现在还昏着没醒。 他本不想管,迈步就要走。 但脚没迈出去。 他走上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脉门,把人从昏沉里拽回来。趁那人眼皮还没完全掀开,他压低了嗓门:“甭打听我是谁,我也不可能告诉你。我顺道宰了个鬼子,捎带手把你弄醒。谢就不用了。” “人死了,我得撤。带着你走不快,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话说完,他从刚才那鬼子 上摸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牢房钥匙,拿着。这会儿宪兵队的人不多,要跑就趁早。等他们的人回来,你想走都走不掉。” 撂下这句,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林凯这做法,搁谁眼里都冷得慌。但他只能这么干。他得活命。 这被审的家伙要是手脚齐全,他还能搭把手带出去。可这人身上全是伤,动一下都费劲。带着这么个累赘,准得被宪兵队的巡逻盯上。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是俩。 再说,谁知道这挨打的到底是平头百姓,还是别的什么来路。他哪有闲工夫盘问对方底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宪兵队的地盘。 更别提他的隐身术只能罩自己一个。这本事,他不可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林凯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就拖着身子爬回了牢房。钥匙 锁孔,门开了。 他把所有关在里面的人都放了出来。 这些人里最后有几个能活着跑出去,他不清楚。但对他而言,死哪儿都比死在这宪兵队的地牢里强。 囚犯们盯着敞开的牢门,愣在原地。有人怀疑这是鬼子的圈套,故意开的门,等着他们往枪口上撞。 那个被救下来的人站出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大部分人半信半疑,有人甚至在心里琢磨,到底有没有这么个救人的主儿。但牢门确实是开了,外头也没见有人拦着。这让他们眼里冒出了活路。 不管真假,先跑再说。 一群人蜂拥而出。 牢房里的人争先恐后往外冲,最后只剩下那个被救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那人穿着粗布长袍,瞧着像个教书的。 等人都跑光了,教书匠开口:“小邓,你刚说的,都是真的?” 被叫作小邓的点了点头:“先生,我对组织保证,一个字不假。那鬼子的尸首还挂在审讯室里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信,自个儿去看一眼。那死相,惨得没法看。” 小邓一提起那鬼子咽气的模样,胃里就翻腾得厉害。 教书先生信他的话。这个小邓跟了他好些年,既是警卫员,也是铁了心干 的战士。 可小邓讲的事实在太离谱。有人说,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守备死死的宪兵队,大摇大摆走进审讯室,把人弄死后,又大摇大摆走了。这听着跟说书似的。 但眼下顾不上琢磨真假了。他们被关了好几天,一直在找机会跑。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空子,绝不能放过。 教书先生看了看小邓,问他:“你撑得住吗?” 小邓脸白得像纸,摇了摇头:“没事,能顶住。” 教书先生清楚小邓在硬撑,可这时候也只能当他是真没事。得先撤,歇口气的事得等逃出去再说。 以前都是小邓护着教书先生,这回反过来了。教书先生架着小邓走,没办法,小邓刚被折腾了一顿,身上全是伤。 两人大大方方从牢里往外走。路过那间审讯室时,特意往里瞄了一眼。教书先生见过不少场面,可见到那鬼子死成那副德性,还是差点吐出来。他心想:这得有多大的仇? 可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空去想下手的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走,等鬼子反应过来,想跑都来不及了。 往外走的路上,又看见几具鬼子的 。这些应该是看守牢房的,全被人干掉了。看得出,动手的人手脚利索得很。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监牢大门。夜风一吹,天空星星点点。两人真想吼两嗓子,把这几天的憋屈喊出去。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着。 脚刚踏出监牢,宪兵队的鬼子就发现有人跑了。哨子声四起,枪声一阵接一阵,还有惨叫。 两人心里明白,那些先跑出去的同胞被鬼子截住了。他们不忍心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教书先生阅历深,知道这会儿往外冲就是送死。他没往大门跑,反而拉着小邓往宪兵队深处钻。等鬼子的搜查劲头过了,再想办法摸出去。 这教书先生还真有两下子。他们躲进厨房的小仓库,里头有吃的,鬼子也不会搜到这地方。谁想得到呢?有人没往外跑,反而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灯下黑。 就这么躲了一整天。第二天,俩人干掉了俩厨子,换上鬼子的厨师服,大摇大摆从小门溜出了宪兵队。 鬼子那边压根没想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窝在自个儿眼皮底下。按他们的想法,越了狱肯定撒腿往外跑,谁有那胆子赖在宪兵队不走? 偏偏是这股自信,救了那两个人的命。 林凯在宪兵队大牢里宰鬼子那会儿,闫埠贵已经被拎进了警察局。 一路上,闫埠贵嘴就没停过,冲抓他的警察直喊:“长官,我是良民啊!正经八百的良民!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可这帮警察还指着他捞油水呢,哪舍得放人?除非他自个儿掏钱。但闫埠贵天生抠门,让他往外拿钱,比剜他肉还疼。 刚进警局大门,闫埠贵扑通跪下:“老总,您饶了我吧!我真是良民,是路过被那女人硬拽进去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呵,良民?被硬拽进去?你个大老爷们,要真不乐意,一个女人能把你拽动?以前光听人说斯文败类,今儿算开了眼。瞅你这德行,戴着眼镜人模狗样,里头全是花花肠子。一看就不是好鸟,放谁也不能放你。” 抓他的警察面无表情甩出来几句。 心里却嘀咕: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放过你?我喝西北风去啊? “老总,我冤枉啊,我真是路过的……” 不管闫埠贵怎么嚎,还是被塞进了警察局的地牢。 说实话,关在这儿还算走运。只要肯掏银子,就能出去。要是落到宪兵队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鬼子和汉奸正四处抓人那会儿,林凯拿了谢婉莹交代的东西,悄没声儿摸回自己那个小院子。 本想着直接递给她,可瞧见屋里黑着灯,晓得人睡了,就没叫。打算等天亮了再说。 这东西是啥,林凯没兴趣,也没打算打开看。 不过就算不打开,他心里也大概有数。 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胡建安坐着,冲底下一帮手下:“事儿你们都知道了。这回死的是太君,还不止一个。太君现在火大。我不管你们想什么招儿,最短时间内把人给我揪出来。任务完不成,太君要我的脑袋,那我肯定先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听明白没有?” 胡建安不想把手下人逼得太狠,可眼下这四九城,说了算的是那些东洋人。 山下三郎在八大胡同那会儿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要不是他平时孝敬得勤快,那一巴掌当场就能扇到他脸上,局长的位置也得跟着交代。 现在虽说没撤了他,可山下三郎下了死命令——限期内抓不到那个敢跟蝗军作对的人,他就得卷铺盖滚蛋。 胡建安哪舍得这个位子?没了局长这层皮,他上哪儿捞钱?拿什么养女人?就算这事儿再棘手,为了饭碗,为了往后日子舒坦,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连崔九宝那条蝗军的狗,又能怎么样?当着面被山下三郎甩了几个耳刮子,还逼着他一星期内把人揪出来。 “让弟兄们最近都把皮绷紧了。” 胡建安吩咐下去,“昨天侦缉队死了几个,今天蝗军又见了血,明摆着有人要搞事。你们手底下那些暗探全撒出去,把四九城给我盯死。看着不对劲的,不管谁家的人,先抓了再说。” 说完,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行了,都忙去吧。老袁留下。” 胡建安的人鱼贯而出,只剩老袁站在屋里。他是胡建安的副手,也是胡建安一手拉拔起来的。忠心是忠心,不过这份忠心,说白了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拴着。 胡建安往办公椅上一靠,看向老袁:“你觉得这事儿是谁干的?” 老袁琢磨了会儿:“局长,这种手法,不是军统那帮人,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我看,后头那种可能性更大。” 他们嘴里的亡命徒,指的是四九城民间那个叫“抗战铁血锄奸团” 的抵抗组织。 胡建安点了点头:“我琢磨着也是他们。现场留了‘血债血偿’四个字,摆明了是谁干的。让你的人多盯盯这帮人,他们既然动了手,就不可能只杀这几个。”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群小鬼子也是闲的,没事去招惹那帮亡命徒干什么?” “老袁,找人盯住崔九宝那边,看他手里有什么线索。” 胡建安说,“这案子,咱们得摆个样子给蝗军看看。”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老袁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试探,“崔九宝那边只要有点动静,咱们立马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局长……咱们不会真去抓人吧?” 第29章 胡建安瞪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怎么脑子一点不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抓人了?再说了,那帮亡命徒,我招惹得起?” 老袁挠了挠头,一脸懵:“那你刚才咋还……” 胡建安拿眼斜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侦缉队动手那会儿,咱们也去露个脸,让小鬼子瞅瞅咱也不是吃干饭的。对付那群不要命的,咱不是行家,让侦缉队抢了先手,懂了?” 老袁是胡建安一手带出来的,脑子转得快。一听这话立马悟了,竖起大拇指,脸上堆着笑:“局长,高,实在是高。这一来,让小鬼子看见咱把四九城管得死死的,二来,那帮玩命的也得记咱的好。” “得了,这事你知道就行,嘴上把门。漏出去,谁都捞不着好。” 胡建安瞪了他一眼。 “放心。” 老袁点头应下,又问:“对了局长,咱带回来的那帮人咋整?” 胡建安琢磨了一下:“挑几个肥的,平时嘴上没把门的,先扣着,看看鬼子那边啥动静。剩下的穷鬼,明天让他们家里人拿钱来领。” 老袁又点头,刚转身要走,胡建安叫住他:“等等。” 老袁回头:“还有事?” 胡建安把他拉到跟前,压低嗓子:“去跟李初十搭个线,问问他们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货。要是有人想给家里捎话,咱能帮忙传。” 老袁愣了愣:“局长,侦缉队那边可是崔九宝说了算,他李初十敢私下跟咱来往?” 胡建安冷笑:“你以为他不想往上爬?崔九宝这些年树敌太多,军统、洪门、铁血锄奸团,哪一个不想弄死他?” 老袁也是混官场的老油子,话说到这份上,哪还能不明白。 胡建安又补了一句:“这案子小鬼子肯定不会轻易翻篇。让底下的人长点眼,别这时候撞枪口上。要是谁自己找死,别怪老子不捞人。” “您放心,兄弟们跟您这么多年,心里有数。我一会儿再提点他两句。” 老袁拍胸脯保证。 “你办事,我踏实。” 胡建安难得夸了句。 老袁又开口:“局长,你说这回能闹几天?要是跟以前一样就没事,要是拖久了,咱手底下那帮关系户出不了货,挣不着钱,怕要嘀咕了。” 身为掌着实权的警察局长,胡建安平日里没少收商人们的好处。他开个路条,保货物平安出城就行。 至于车上装的是什么,他从来不问。 老袁那话一出口,胡建安眼珠子立马亮了。 “你这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他拍了下大腿,“我怎么就没往这茬上想?”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办公椅,手指敲着桌面,开始盘算这事能不能干。 琢磨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抬头道:“这么着,三天。三天之内侦缉队要是还逮不着那帮人,咱们就给他们弄一个出来。你亲自去办,记住,不能出半点岔子。” 老袁沉着脸点了下头:“您放心,死人的嘴最严实。” “嗯。” 胡建安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出去。 警察局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宪兵队那边也没闲着。 今儿晚上对小鬼子来说,算是彻底刻进骨头里的耻辱了。 那帮抵抗者不光杀了他们的人,还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摸进宪兵队大牢,弄死了审讯的兵不说,还把关的人全放了。虽说大部分逃犯都被当场击毙,可还是溜了几个。山下三郎这个宪兵队队长,脸都能拧出墨水来。 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里那把 劈头盖脸地砍,把跟前的桌子椅子全剁成了渣。 他还把几个手下负责人喊进来,抡圆了胳膊一人赏了好几个大嘴巴子,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刚才派遣军司令部来了电话,司令官语气很不客气,让他明天亲自过去解释。 他已经能猜到,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下场。 这时,一个负责查案的大尉走进来,立正报告:“长官,我们查过了,八大胡同那起刺杀,跟闯宪兵队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 山下三郎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石井君,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哈伊!” 那个叫石井的大尉脚跟一并,“长官,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山下三郎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石井大尉把现场情况和目击者的说辞捋了一遍:“死的那个女人,是个年轻姑娘。但她下手的时候捂得严严实实,脸没露出来。” “死者身上查验过,全是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痕迹。从伤口看,应该是飞刀之类的利器。那人面对好几个目标,同时甩出去几把飞刀。能把暗器玩到这份上,绝对是个练家子,功夫底子很深。” “宪兵队这边更邪门。那人绕开了巡逻的岗哨,摸进监牢,把人杀了,再溜出去。从头到尾没人察觉。这身手上,错不了,是个高手。” “八大胡同离宪兵队没多远。他有那个脚程,先在那边杀完人,再赶过来动手。” 山下三郎听着这番分析,心里不痛快,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毛病来。他脑子这会儿还乱着,跟灌了浆糊似的。 沉默了会儿,他才开口:“你说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那他图什么?真像墙上写的,血债血偿?” 石井大尉答不上来。按他的逻辑,费这么大劲杀这么多人,甚至敢闯宪兵队,绝不可能就为了 这么简单。可现有的证据全都指着那个方向。他也有点拿不准了。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赶紧说:“长官,有没有这种可能——凶手在八大胡同 ,目的就是把宪兵队的兵力调开,然后趁虚而入,进监牢救人?” “调虎离山?” “对,按龙国话讲,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宪兵队抓了谁?我怎么没收到这类消息?” 山下三郎听了这个说法,情绪稳了不少,一屁股坐回他那把专属椅子上。 石井大尉琢磨了一会儿:“可能是还没来得及上报,也可能是抓人的人根本就不是宪兵队的。” 山下三郎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有道理。侦缉队逮了人,通常也会往宪兵队送。” 他现在越来越信这个推测了。肯定是手下哪个不长眼的抓了不该抓的人,那边怕这人扛不住,把机密抖出来,才敢铤而走险。 不然怎么解释有人拿命往宪兵队里闯?难道真像墙上写的血债血偿?要真是冲着 来的,早该动手了。他们这些人,哪天手上不沾血? 幸亏林凯不在场。要是让他听见这通分析,估计得憋不住笑出声——你们想多了,我就是想替吴家母子出口气,顺便把系统任务结了,领点奖励。 马奇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在易中海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易中海脸上堆着笑,语气客气得近乎讨好:“马爷,您也知道的,自从我家搬进这条胡同,这一片的治安,可都是您亲自盯着。咱们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谁家敢藏那些杀皇军的刺客?那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啊。” 马奇压根不吃这套,拿手电筒往院里晃了晃,语气不耐烦:“易师傅,你老实人我知道。但皇军那边下了死命令, 的就是个跟你差不多岁数、穿你们厂工作服的男人。上头的指令,我也拦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今天你这院子,我是非搜不可。搜不出来,我给你磕头赔罪。搜出来了——” 他拍了拍腰上别着的枪套,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马奇已经侧身挤过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挨个儿站好!” 院里几间屋子的灯陆续亮了。 住户们披着衣服出来,脸上全是惊慌和不满,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马奇带着两个手下,挨屋翻箱倒柜地查。 易家的米缸被掀了盖,柜子被拉开,被子枕头扔了一地。连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都被扒拉了一遍。 妈的,这是搜刺客,还是抄家?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局面,讲道理没用,哭穷也没用。马奇这种底层警察,平时一年到头捞不到几回油水,好不容易碰上个全城搜捕的活,不趁机刮一层皮下来,那就不叫吃公家饭的。 果然,搜完易家,马奇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易中海咧嘴一笑:“易师傅,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听令行事。上头催得紧,不搜一遍不好交代。”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往易中海腰间的钱袋子上瞟。 易中海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还是挤出笑来:“马爷,您辛苦。这大半夜的,弟兄们也不容易。”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弟兄们喝茶。” 马奇接过去,手指一捻,眉头微微皱了下——三张毛票。 他脸上的笑意马上淡了三分,把钱往兜里一塞,哼了一声:“行,那就这样吧。” 转头冲身后两个手下一挥手:“走,下一家。” 人出了院门,易中海才把绷着的脸松开,蹲在地上,把被翻乱的柴火一根根捡回灶台底下。 旁边屋的邻居凑过来,压低声音:“易师傅,你给他们钱了?” “不给能咋办?这帮人,你不给钱,他能把你家地砖都撬了。” 易中海语气平静,但捡柴火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心疼那几毛钱,他是憋屈。 第30章 一个月的工钱,大半交了粮,剩下的连给老婆扯块布都舍不得,现在还要被这帮人半夜搜刮。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确实知道,这院里最近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是谁,他从不过问。可今天马奇一说杀皇军的人穿厂子里的工作服,他后背就凉了半截。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马奇撂下话,手已经搭上了院门的门板,作势要推。 易中海堵在门洞子里,身后还站着几个街坊,一个个绷着脸,谁也没让开。这大半夜的,要是放人进去,院里还不得翻了天?上回这帮人打着搜军统特务的旗号闯进来,各家各户丢的钱和物件儿,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再来一回,这院里的人就别想过日子了。 马奇扫了一眼这阵仗,嘴角往上一扯,笑得不冷不热:“易师傅,您别叫我为难。我就是个跑腿的小民警,上头交代的事,我得办不是?您这么拦着,我可要琢磨琢磨,这院里是不是真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人了。” 这话一落地,堵门的几个人脸色全变了。都是平头百姓,谁敢背这个黑锅? 可放人进来,更不是个事儿。这帮人进了院子,少不得又要翻箱倒柜,保不齐还得顺手牵羊。丢钱丢东西倒也罢了,前院刚娶进门那两个新媳妇儿,要是被起了什么歪心思,那才叫要命。 几个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全拿眼珠子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冲身后递了个眼色。那几个人心里不情愿,可也知道轻重,一个个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到易中海手里。 站在易中海身后的,几乎占了全院的人家。除了闫家、聋老太太,还有小后院那个林凯没动。 易中海把钱攥在手心,侧身凑到马奇跟前,把钱悄悄往他手里一塞,嘴上赔着笑:“马爷,您抬抬手。院里都是本分的良民,杀蝗军那种掉脑袋的事,谁敢沾边儿啊?” 马奇接了钱,往裤兜里一揣,装模作样地朝院里扫了两眼。这回他没提要进去的事,冲着易中海一点头:“易师傅,您是个明白人。我这人办事,向来公事公办。回头我跟蝗军那边说一声,你们院里没事儿。” 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笔在上头画了一道,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头冲易中海来了一句:“易师傅,我记得你们前院新搬来一户姓闫的?” 易中海摸不准马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答道:“对,年前才搬来的。他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马奇没接话,只摆摆手:“他家的人,你帮我叫出来。” “啊?” 易中海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冲身后一个年轻人招呼:“彪子,去喊一声老闫家,就说马警官找他。” “得嘞。” 彪子应了一声,快步朝前院走去。 闫家就住在前院。大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闫家屋里头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闫埠贵不在家,他媳妇杨氏带着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出门。 这会儿听见院里有人来叫,杨氏再怕,也得硬着头皮走出去。 老闫吃过晚饭就溜达出去,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刚才那几声枪响她听得真真儿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怕老闫摊上事儿。警察找上门,十有 跟老闫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老闫可能出了啥事,杨氏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地上,多亏手扶着炕沿才稳住身子。 她扭头瞅了眼睡得正熟的孩子,心里再怕也得撑着。这家里头,她不能倒。 她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头发乱飘。她拢了拢衣襟,心里头翻来覆去念叨着老闫可别出事,不然这个家就全完了。 马奇见杨氏走近,张嘴就说:“你家老闫逛窑子让我们逮着了,人在局子里关着呢。明儿个拿钱去赎人。” “啥?老闫逛窑子被抓了?” 杨氏愣了,满脸都是不信。 别人逛窑子她信,可要说闫埠贵干这事儿, 她都不信。 嫁过来这么多年,她还能不知道老闫啥德行?那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主儿。钱到他手里,那真是只进不出,每天不捡钱就算丢钱。一分钱他能算计出花儿来,地上掉根针他都能弯腰捡起来。这种人,会去逛窑子? 再说了,就算老闫想去,他身上能有子儿吗?钱全搁家里藏着呢,浑身上下恐怕连一毛都摸不出来。就这德行,那窑子能让他进门? 要说对闫埠贵最知根知底的,还得是他这枕边人。 杨氏盯着来报信的马奇,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帮人肯定是故意往老闫身上泼脏水,想从他们家捞好处。她们家做小买卖的,这些警察谁不知道家里有钱? 她当场就顶回去:“不可能!我家老闫不是那号人!” 可就算她信老闫,架不住别人不信。 闫埠贵过得再难,也改不了算计邻居的毛病。就他那副德性,院里谁不烦? 他自个儿做着点小生意,发不了大财,可也饿不死。日子比大杂院多数人强多了。就这还整天琢磨着从别人身上刮油水,谁能给他好脸? 大伙儿巴不得看他倒霉。他栽了,往后就没人算计自己了。 至于警察那边为啥不信杨氏的话?道理简单得很。 要真信了杨氏的辩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抓错人了吗?这锅他们可不背。 再说了,就算背了也没啥,这种事他们干得还少?多得是,不在乎多这一桩。 可要是顺着杨氏的话头走,这钱就到不了手。一个人交得不多,可架不住抓的人多啊。要是人人都学着杨氏来闹,他们喝西北风去? 那不是跟胡建安过不去,是跟整个警局的兄弟过不去。傻子才干那种事。 “我糊弄你干嘛?” 马奇不耐烦了,“这片儿我管了多少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骗你。你回去准备钱,明天上局里领人。” 鬼子还没进城的时候,马奇就在南锣鼓巷这片当巡警。 鬼子一来,他跟所有同事一样,为了活下去,为了养家糊口,都当了汉奸。鬼子人手不够,没撤他们这些底层的人,活儿还是照干。 只不过以前顶头上司是局长,现在换成了 不眨眼的鬼子。那帮凶神恶煞的,他每次见了腿肚子都发颤。 杨氏心里清楚,闫埠贵不是那种人。况且她跟闫埠贵一个德行,抠得要命,这钱她是真不想掏。 可转念一想,孩子还小。没了爹,以后日子怎么过?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撑不起这个家啊。 再想想,要是不拿钱,闫埠贵在里面得遭多大的罪?家里少了这根顶梁柱,天都得塌。 杨氏咬了咬牙,再不愿意也得掏钱。 但她得问清楚,得花多少钱才能把人捞出来。要是要价太高,她宁可让闫埠贵死里头,也一毛不拔。 “马警官,我家老闫得拿多少才能出来?” “上头定的价,一个人十块大洋。” 马奇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三天内拿钱领人。没人管的话,就送外省挖煤去了,是死是活谁说得准?” 这价是警察局跟侦缉队商量好的。要是两边一个要得多一个要得少,底下办事的兄弟就该闹了。到时候乱起来,谁都没好处。 赎金一样,不论哪边抓的人,下面的兄弟都不会眼红。赚得少了,只能怪自己抓的人不够数。 整个四九城,眼下除了少数几个鬼子还认真办事,剩下的全在拼命捞钱。他们心里清楚,败局已经摆在那儿了。 那些投降的汉奸和二狗子,倒不管鬼子输不输。他们眼里只有钱,要不是为了银子,谁乐意背个汉奸的骂名? 一听赎人要十块大洋,杨氏当场急了:“马警官,您行行好,我们家啥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 闫埠贵靠摆小摊糊口,过日子抠得要命,家里藏的钱肯定不止十块。可他总爱哭穷,逢人就念叨日子难,搞得大家都觉得他可怜。后来贾张氏动不动装可怜,让院里人接济她,八成就是跟闫埠贵学的。 再加上鬼子三天两头封城,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街上空荡荡的,铺子的门板都关得死死的。在场的人一听杨氏的话,都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先在院里借借,等老闫回来再一家家还上。我这是为你好,挖煤啥活儿你多少听说过,去那地方的人就没几个能全胳膊全腿回来的。现在花十块大洋,人起码保住了不是?只要人在,钱迟早能挣回来。你说呢?” 马奇说的是大实话,杨氏也明白。可真要她掏这十块大洋,心疼得紧。再说了,她刚才还说家里没钱,这要是一下子拿出来了,往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没办法,只能找人借。 “马警官,谢谢您。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拿钱去赎人。” 杨氏咬着牙保证。 “成。” 马奇说完,带着几个警察去了下一个院子。 警察一走,易中海让人把大门关上,转头看向闫埠贵的媳妇:“老闫摊上这事,咱们当邻居的能帮肯定帮。你家里能拿出多少?不够的话大伙儿再帮你凑凑。” 易中海这么积极帮闫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绝户,能生娃。要是他还是以前那个绝户,绝对不会往外掏钱——他得留着钱养老。 现在他就想给孩子积点德,多干点好事。等孩子长大了,在四合院里也有面子不是?别人当着孩子的面提起他,孩子也能有个崇拜的榜样。 再说了,他也是想给孩子做个榜样,让孩子将来提起他这当爹的,心里头觉得骄傲。 第31章 四合院里最会玩心眼的,还得是易中海。 自个儿没儿没女的时候,就盯着贾东旭算计。贾东旭一蹬腿,转头又盯上了傻柱,把人忽悠得找不着北。 闫埠贵也算是有两下子,可他那点算盘珠子,在易中海跟前根本不够看。 杨氏不晓得易中海打的什么算盘,只觉得这人是真心帮忙,便开口说:“易师傅,真是麻烦你了。外头啥情况你也清楚,我家好些天没开张了,兜里就剩五块钱。还得留两块过日子,真有个好歹也能顶一顶,所以只能拿出三块。” 易中海听完这话,心里头其实不大痛快。不过脸上没露出来——杨氏说得在理,这世道,谁也不敢打包票明天咋样,手里没点余钱,真到了要紧关头只能干瞪眼等死。 “我这边也不宽裕,能匀给你的就一块。剩下的,咱们街坊邻居再凑凑。” 易中海说着,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都是住一个大院的,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听闫家要借钱,有好几个先走了。 不是不想帮,是真拿不出来。大伙日子都紧巴,要是一分钱都掏不出还杵在那儿,那就尴尬了。倒不如当啥也没听见,先溜了干净。 留下的,多少兜里能挤出几个子儿。但也只是几分几毛的事,像易中海那样直接掏一块的,一个都没有。就连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刘海中,也只给了五毛。 就这么凑下来,拢共才三块多。加上杨氏那三块,离四块的数还差一截。人还押着呢,钱不到位,赎不出来。 易中海瞅着杨氏手里的钱,叹了口气:“大家日子都难,只能凑到这么多。剩下的,你去找何大清和林凯想想办法。一个是大厨,一个是大夫,手里头应该活泛些。” 易中海这人,算计归算计,爱拿道德压人也属实,可这回帮闫家,倒是真心实意的。他说的这话也没毛病,就算何大清和林凯知道了,也不至于来找他麻烦。 “成,那我先去找老何问问?” 易中海跟着杨氏一块儿,走到了何大清家门口。 何大清闺女还小,怕她给吓着,刚才警察来的时候他压根没出门,前头出了啥事他也不知道。 可今晚动静实在太大,想睡也睡不着。 他正和余氏一边哄着雨水睡觉,一边嘀咕前头到底咋回事呢,门就被人敲响了。 何大清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压低嗓子说:“八成是老易他们。” 余氏也小声问:“他们来干啥?警察不是都走了吗?” 何大清摇了摇脑袋:“说不好,我过去瞅瞅。” 话刚落,他把衣服套上,门一拉就开了。家里有女人在,他也没让人往里进,就在门口杵着聊。 “老易,还有闫家嫂子,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何大清一看是易中海和闫埠贵的媳妇,随口问了一句。 易中海扭头瞥了眼杨氏,压低嗓门:“是这么个事儿。” 接着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补了句:“老闫再怎么说也是咱院里的街坊,他摊上事了,不管从哪头讲,咱都得搭把手。” 易中海没把话挑明,可何大清心里门清,他们找他啥意思。脸上没啥动静,心里早骂开了。 晦气,闫埠贵自个儿钻进八大胡同找乐子,结果还得他帮着筹钱赎人。 他是不想掏这个钱,可转念一想,院里住着都是熟人,自个儿日子也确实比旁人强点。 再说了,街坊邻居的,能拉一把是一把。这年头谁也不敢打包票自个儿不会出事。这会儿帮了闫埠贵,往后轮到自个儿有难处,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帮人就是帮自个儿。 想到这儿,何大清开了口:“闫家嫂子,我家那口子刚生了雨水,手头紧着呢。我顶多能拿两块大洋。” 杨氏眼圈一红,连声道谢:“够了够了,两块就不少了。剩下的我再找院里的人凑凑。” 何大清点点头,回屋跟自个儿媳妇交代了一声,拿了两块大洋塞给杨氏:“剩下的你去贾家看看,贾家过日子抠得紧,指不定手里还攒着点。” 杨氏还没接话,易中海先插了一句:“贾家那贾张氏啥德行你还不知道?从她手里抠钱,比登天还难。找他们不如上后院找林凯。” 何大清听易中海这么一说,才回过味儿来。贾家挣钱的是贾贵,可管钱的是贾张氏。那娘们比貔貅还能守财,钱进了她口袋,连老贾都别想抠出来,更别提旁人了。 易中海领着杨氏往后院走,何大清转身回屋。 “当家的,这钱借给闫家,他们真能还上吗?” 余氏问了一嘴。 “闫埠贵那人虽说抠是抠了点,可人不赖。钱肯定是能还的,就是早晚的事。” 何大清对闫埠贵的脾气还是摸得透的。 余氏没再吭声。这年头女人家大多没啥主见,啥事都听男人的。她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借这份钱,可当家的话都说了,她也不好再驳。 何大清琢磨了会儿,说:“这玩意儿真拿不准。按老闫那抠门劲儿,花那种冤枉钱的事他肯定不干。可要说警察专逮他,也没道理。我猜他就是站边上瞅了两眼,稀里糊涂就被拎进去了。” 要是闫埠贵听见这话,八成得把何大清当亲兄弟。能这年头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易中海领着杨氏上何家借钱那会儿,贾家两口子正趴窗户边盯着外头。 其实警察一到,他俩就醒了。贾贵本想跟易中海一块儿出去瞅瞅,贾张氏一把拽住他:“就让那绝户去送死得了,你瞎掺和啥?” 贾贵心里不痛快,可瞅见贾张氏那副不容商量的脸色,也只能憋着。 虽说贾贵对这老娘们的话一肚子火,到底没吭声。他清楚得很,警察上门准没好事。那帮人每次来都拽得二五八万,好像整个院子都是他们兜里的钱。 贾贵想起上回查什么军统特务的事儿。那帮二狗子翻箱倒柜,家里给整得跟狗窝似的,最后还从他这顺走一块大洋。那可是他一把汗一把泪攒下来的。 现在警察没进院子,说明不是大事,就是想打打秋风罢了。有易中海这种爱出头的顶上去正好,他可不想露这个脸,更不想掏这个钱。 果然没出他们所料,警察就是来捞油水的。钱一到手,连院门都没进,转身就走。 两口子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又瞧见易中海带着杨氏去敲何家的门。一听他们找何家干什么,贾贵冲贾张氏嘟囔:“没想到老闫那自称文化人的主儿,也敢往八大胡同跑。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贾张氏心思压根不在八卦上。别人听说这事,肯定琢磨闫埠贵为啥去、怎么被抓的。她不一样,两眼瞪着贾贵:“姓贾的,我告诉你,你敢踏进那种地方一步,老娘就把你阉了!” 贾贵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倒是想去,那也得有钱啊!” 这话一出,贾张氏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那种地方就是烧钱的无底洞,没钱连门都摸不着。 看来当初死活要攥着钱袋子是对的,不然老贾也得跟闫埠贵似的去那种地方。 易中海领着杨氏到了后院。这年头后院就住了聋老太太、刘海中一家,还有许富贵那一户。 聋老太太上了岁数,手头紧巴,没法跟她伸手借钱。 刘海忠在前院那会儿已经朝阎家借走五毛,再开口也不合适。许富贵两口子今晚没回来,都在娄家住着,家里就剩个许大茂。总不能找个小屁孩开口吧? 想来想去,只能去敲后院那扇栅栏门。 林凯刚到家,正准备洗把脸睡觉,前院的动静就传进耳朵里。他吃了那强身健体的药丸后,五感比以前灵敏得多,就算不特意放出意识,也能听到前院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太清具体内容。 他来了兴趣,把意识往外一放,没一会儿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最开始听那边聊的内容,他还以为阎埠贵表面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是个老不要脸的。可仔细琢磨了一下那家伙被抓的地方,他就回过味儿来了——阎埠贵八成是在那附近转悠的时候,被当成目标抓了进去。 说到底,这根子还是在他这儿。他要是不把那几个鬼子弄死,就算阎埠贵真去了窑子,也不至于被抓,顶多是白嫖让人揍一顿。 知道易中海要带杨氏过来找他跟何大清借钱,他就已经把银元备好了。谁让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干系? 阎埠贵给放出来了 林凯正等着人上门,小后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早就知道这茬,就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冲门外喊了一声:“哪位?” “小凯,是我,中院你易叔。” 易中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哦,是易叔啊,您稍等。” 林凯很快拉开院门,看见易中海和阎埠贵的媳妇杨氏站在门口,随口问了句:“易叔,杨婶,这大晚上的有啥事?” 易中海往前迈了一步,张嘴解释道:“是这么回事。今晚八大胡同那边死了几个鬼子,你阎叔路过那儿,让警察当嫌犯给逮了。刚才警局来通知,让家里拿钱去赎人。” 林凯心里门儿清,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阎埠贵也真是倒了血霉。 不过也怪不得他,谁让那家伙大半夜没事干到处瞎溜达?没让人当场给崩了就算烧高香了。 第32章 虽说这事归根结底是阎埠贵自己作的,可跟他多少也沾点边。他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块大洋,递过去说:“杨婶,现在这年头您也清楚,我那诊所好久没开张了,实在帮不了太多。这两块您先拿着,剩下的再找别人凑凑。”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有了这两块,就能把你阎叔从局子里弄出来了。” 杨氏攥着七块大洋,手指头都在发抖。加上家里那三块,刚好十块。 能赎人了。 易中海陪着她往警局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面上灰扑扑的,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子上叫唤。杨氏一个字都没说,就是跟着走。 一进警局大门,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拍。警察数了数,点了点头。 闫埠贵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脸色煞白,眼珠子发直,走路都在打晃。在号子里蹲了一宿,滋味肯定不好受。 杨氏把人领回家,门一关,就开始问。 “你说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盯着自己男人,嗓子眼发紧。心里不是不信,是怕。她得知道 。 闫埠贵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他悔。悔得肠子都青了。特别是知道为了捞他,家里欠了七块大洋,他真想抽自己俩嘴巴子。牙齿咬得咯吱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昨晚我就不该出门……” 可杨氏问他细节,他喉咙像被塞了棉花。 他不敢说实话。怎么说?说自己稀里糊涂就跟着人进去了,连根毛都没碰着就被摁住了?这话说出来,谁信? 他低着头,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去那附近遛弯,想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有人……有人对鬼子不规矩,我就跟着被兜进去了。” 杨氏没吭声。 闫埠贵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要是真干了那事,警局那帮人能吃人,能因为十块钱就放我?他们肯定查明白了,我是冤枉的。” 杨氏没念过几年书,但她信自己男人。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叹了口气,转头去端饭,让闫埠贵吃完赶紧歇着。 院里的人听说闫埠贵回来了,都松了口气。这个年头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可邻居之间还是有点热乎气的。 除了贾张氏。 她一早就蹲在门口,竖着耳朵等着听动静。她就盼着闫家两口子能吵起来。 谁家日子好过,她心里就不舒服。 她坐在门槛上,眼珠子往闫家那边瞟,嘴里没闲着:“老闫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背地里还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跟我们家老贾一比,差远了。” 说完,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贾贵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贾张氏瞧着那睡相,嘴角一咧,怎么看怎么顺眼。 谢婉莹等了半天,闫家那边愣是没动静。 她啐了口唾沫,冲着那个方向骂了一句:“闫杨氏,你真是个窝囊废,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再回头看老贾那张脸,越瞧越碍眼。要不是怕这老东西醒了找她闹,她早就冲上去指着鼻子骂了。 林凯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煮了一锅疙瘩汤。 这年头,能喝上一碗疙瘩汤,已经算得上是享受。 他空间里还堆着不少好东西,牛肉罐头什么的,全是从沪市鬼子仓库里顺来的。可这些东西都是军需品,一个人在家偷着吃还行。现在屋里住着个谢婉莹,他不想让她撞见,更不想惹她起疑。 饭做好了,林凯走到谢婉莹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谢婉莹已经收拾好了,见他进来,第一句话就问:“东西拿到了?” 林凯点头:“按你指的地方,取回来了,在我屋里放着。你看是现在给你,还是先吃完饭再说?” 谢婉莹心里当然想马上拿到手。可转念一想,林凯现在还不算自己人,有些东西让他瞧见了不好。她压住念头,说先吃饭。 她也明白,林凯肯定知道昨晚带回来的是什么货。但只要他不开口问,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她就当林凯什么都不知道。 早饭吃完,林凯没多待,直接出了四合院。他知道谢婉莹得跟上级联系发报,自己在场不方便。 他慢悠悠走到诊所。街面上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少见。林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推开诊所的门走进去。 这诊所有没有病人上门,对他的日子都没啥影响。但开着门,手里就有一份正大光明的进账,哪怕一个病号都没有。 林凯像往常一样,往自己那把专属椅上一靠,随手翻开本医书,等着病人来。 就这么坐到快十点。他正寻思着今天上午估计就这么泡汤了,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林凯蹭地站起来,走到诊所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还跟刚才一样,空旷得很。 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而且听着离他越来越近。 林凯不想惹麻烦,赶紧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门缝,盯着外面的动静。他能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响,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道。 没过多久,街面上冒出俩人。这两人一边跑,一边回头不停地 。 从空中划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街那头,一群穿黑制服的汉奸和鬼子兵正咬着前面两个人不放。 这帮人明显是老手,遇上前面两人回头 ,他们第一时间就扑到墙根、电线杆后头躲好,然后探枪还击。火力不猛,但咬得紧,像是在等援兵,根本不想硬碰硬地把人拿下。 这地界是四九城,人家的地盘,人手有的是,犯不着拿命去拼。 前面那两个人从林凯诊所门口一冲而过,紧接着汉奸和鬼子就跟着出现在他视线里。有两个汉奸甚至猫着腰摸到他诊所墙根底下,离他不到两步远。 林凯要是想动手,这两条命他眨眼就能收走。可宰了他们之后呢?现场这么多人,鬼子能不查?他不敢赌这个。 空气里的 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林凯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会儿脑子一热,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正想着,前面那两人里有一个腿上一颤,中枪了。 那人身体一歪,差点栽倒,硬是咬着牙撑住了,侧身滚进一个墙角旮旯里藏起来。另一个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立马冲过去蹲在他身边,想把人搀起来一起跑。可一个瘸了腿的,一个拖着人,哪跑得掉。 追兵那边也瞧见了,枪声立刻停下来。鬼子和平头们慢慢散开,朝那两人藏身的地方围拢过去。 就在这时,林凯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宿主作为有良心的中国人,能眼睁睁看着同胞落鬼子手里遭罪?” “任务发布:在鬼子抓人之前,把那两个人弄走。任务完成,奖励十根大黄鱼、两张失传秘方。” “任务失败,扣除对应奖励。” “提示: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他俩脱离鬼子抓捕就算成功。” 林凯本来早就想动手。同胞被汉奸鬼子追成狗,他坐不住。现在系统推了一把,那就更没道理不动了。 既然要出手,就得把后路铺好。他可不想让鬼子认出自己,回头惹一身骚。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的白大褂,从空间里拽出一件粗布衣裳套上。往门外扫了一眼—— 鬼子和汉奸已经压上去了,包围圈越缩越小。被围那两人还在 还击,可枪声比先前稀了不少,估摸着 快见底了。 林凯清楚,再拖下去就真没戏了。等那帮人 打光,下场不是被毙就是被活捉。 他转身冲上诊所二楼——其实就一破阁楼。 当初租这地方开诊所,图的就是这个阁楼。窗户一 ,能顺着屋顶溜得没影。 林凯推开窗户,身子一拧就钻了出去。 他踩着屋檐摸到街角。对面那栋房子跟他站的地方之间,也就隔个两三米。 这点距离对林凯来说跟玩似的。他一纵身,轻飘飘落到对面屋顶,落地几乎没动静。 林凯就住这一片,犄角旮旯都摸得门清。连着几个跳跃,他已经摸到那两人头顶的房脊上。 他趴下身子,脑袋慢慢探出去,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那俩被困的家伙好像在吵什么,情绪挺激动, 味十足。 距离远,枪声又一阵一阵地响,林凯压根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看动作能猜个 不离十——受伤的那个想催没受伤的先撤,自己留下来顶住。没受伤的不肯把人丢下,死活要带他一起走。 谁也拧不过谁,就这么僵着。 他俩吵的工夫,外围那些围捕的鬼子和汉奸正一点一点压过来。离得最近的鬼子,距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到五米。 林凯看在眼里,知道再不动手,这俩不是被逮住就是被 。 他从空间里拽出一杆长枪,又顺手掏出几枚 摆在边上。那空间里堆着不少家伙,都是他从沪市和金陵那边鬼子和汉奸的仓库里顺来的。 林凯把长枪架在房檐上,瞄准了一会儿,对着底下那些鬼子和汉奸扣了扳机。 这辈子头一回真刀 地干。好在他上大学军训那会儿练过打靶,不然连枪咋开都不知道。 虽说第一次上阵,枪法还不赖。第一枪就撂倒了一个鬼子。 不过瞄的是胸口,打中的是大腿——这准头也真够呛。 底下围捕的那些鬼子和汉奸,被这一枪吓得魂都快飞了。 枪声一响,这帮人全炸了锅,慌慌张张找掩护。没地方躲的直接趴地上,东张西望想找 是从哪儿飞来的。 第33章 那俩被困的家伙本来都做好死的准备了。这一枪又把他们心里的火苗子给点了回来。谁不想活着?能活,谁他妈愿意死。 枪响那会儿,林凯就听出来了——有人在暗处搭把手。 他顺着响声方向去扫了一眼,什么影子都没瞅着。 这时候林凯又扣了一枪,瞄着围上来的鬼子和汉奸。 没浪费,正中侦缉队一个汉奸的脑门。 那汉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栽地上挺了尸。 可这一枪也把他藏身的地方给卖了。鬼子和汉奸立马调转枪口, 像泼水似的朝他这边招呼。房檐上的碎石被打得四下乱溅,碎渣子劈头盖脸往下掉。 林凯被这股火力压得根本抬不了头,只能缩在破屋檐底下,耳朵里全是噼里啪啦的枪响和瓦片碎裂的动静。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窝着迟早得挨枪子儿。一个翻身,他滚到屋顶另一头。 慢慢探出脑袋,往下瞄了一眼。 那帮鬼子和汉奸还冲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疯狂搂火,压根没发现他已经挪了窝。 林凯手里这枪火力根本不够看。他寻思着,得给这帮狗东西来点硬的。 他摸出鬼子的香瓜 ,拔了销子,朝那堆人扔了过去。 距离百来米,换普通人这距离根本扔不到。但林凯不一样,他这身子骨是改造过的,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处在巅峰状态。 “砰” 的一声炸响, 在人群中间开了花。紧接着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林凯听着底下的惨叫,嘴角扯了一下。又摸出几颗 ,接二连三扔了过去。 头一回那帮人压根没防备,谁也没想到有人敢在四九城大街上扔 。这一下子就撂倒了好几个。 等第二波 飞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准备。一瞅见有东西扔过来,立马四散找掩体。这一波就没造成多大伤亡。 虽说没炸死几个,可也把这帮人逼得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往前冲。 林凯趁这空档,冲底下喊了一嗓子:“下边那俩兄弟,还愣着干嘛?等着进宪兵队吃牢饭啊?” 被围的那两人也都是 湖了。刚才那动静他们也懵了一下——这年头敢在四九城明着扔 的,属实少见。 一听林凯这话,他们立马明白过来,这是给他们让出一条活路。两个人也不磨叽,那个没受伤的冲林凯那方向回了一句:“谢了兄弟,后会有期。” 说完,他架起受伤的那人就要走。 可鬼子好不容易把人围住,哪肯轻易放人。 一见两人要撤,他们蹭地站起来,准备追。 林凯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就在那两人起身的瞬间,他又甩出两枚 ,直接扔进鬼子堆里,彻底断了他们追击的念头。 林凯一口气往下扔了好几轮 ,直到感应到那俩人已经跑远了,他才收手。 接着,他靠着隐身的能力,迅速撤出这个地方。 鬼子和汉奸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一颗 。 觉得不对劲,立刻分了两拨人冲出去——一拨追先前逃跑的那俩,一拨摸上林凯刚才待的屋顶。 等鬼子爬到林凯刚才藏身的位置,现场除了满地碎瓦烂砖,什么都没留下。 领队的鬼子军曹气得嗷嗷直叫,那嗓子跟野兽似的,震得空气都在抖。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当场就甩了侦缉队那几个汉奸一人一记耳刮子,啪啪响。 几个汉奸的脸颊瞬间肿起来,嘴角渗着血丝,疼得直咬牙。 军曹还不解气,冷着嗓子下令:限他们最短时间,把那个敢跟蝗军作对的人揪出来。 那语气冷得像刀片子,根本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几个汉奸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想张嘴说点什么,可一瞅鬼子军曹那张寒森森的脸——那眼神跟冰块似的,透着一股子无情和杀意,叫人后背发凉。 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那个军曹,不然等着他们的,就是一死。 林凯按原路返回诊所。 重新套上白大褂,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街上看。 外头那些鬼子和汉奸,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沾着泥和汗,狼狈得不行。 看着这模样,林凯差点笑出声。 好在他反应快,抬手捂住了嘴。不然离诊所不远的站岗鬼子,肯定能听见,到时候少不了惹麻烦。 这一回,鬼子和汉奸虽然吃了亏,但没像往常那样封街挨家挨户地搜。 他们亲眼看见那俩人跑了,至于救人那个,他们也不觉得会还待在这附近等着被抓。 于是收拾了一下自个儿死伤的兵卒,垂头丧气地撤了。 鬼子跟汉奸撤了以后,街上反倒更冷清了。 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空气闷得厉害,地上那一滩没干透的血,大白天的看着瘆人。 林凯没打算开门。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刚才救的那俩人,到底是哪头的?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八成是洪门的人。那俩人动作利索,眼神硬气,身上有股子不低头的劲儿,跟他印象里洪 人一个样。穿的虽然是老百姓衣裳,但那气质藏不住。再说了,被围的时候,一个愿意拿命换另一个跑——这种狠劲儿,只有洪门才下得去手。 林凯这边正想着那俩人的身份,那俩人也在琢磨林凯是谁。 他们待的地方离刚才被堵的街口不远,是个安全的落脚点。跟林凯猜的差不多,这俩人确实是洪党地下的人,归四九城这边直接管,负责给洪党部队弄物资。 年纪大点的那位姓杨,是负责人,另一个是他副手,也是专门保他安全的。 今天本来约好跟一个支持他们的富商谈物资的事,结果刚到碰头地儿,就撞上了侦缉队。 老杨以前被叛徒卖过,蹲过果 大牢。后来抗战合作了,才给放出来。可当年抓他的那个人,跟着崔九宝一块儿投了鬼子。 今天带侦缉队在街上转悠的,正好就是抓他的那个。虽然过去好几年了,可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是老洪党。他们刚到接头点,还没跟富商搭上话,就被认了个正着,两边当场干上了。 “老杨,这事儿得上报。” 副手帮老杨把伤口包好,开口说,“得弄明白,是咱们内部漏了,还是娄先生那边有问题。” 老杨点了点头:“肯定得报。不过娄先生那边应该没事,他跟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想卖我们,早就能动手,不用等到现在。” 副手听了也点头,觉得这话在理,接着说:“那就是咱们内部的问题了。要是真这样,可麻烦大了。” 老杨摇摇头:“不一定是我们内部。我估计是被人认出来了。我以前蹲过果 大牢,刚才侦缉队围咱们的时候,有人喊了我名字。” 副手压低声音:“得走,不能留在城里了。小鬼子挨家挨户翻,你扛不住。” 老杨心里清楚,留在城里风险太大。一旦被抓,组织的人得跟着遭殃,娄先生那头也得拖下水。 他想了想,说:“知道了,我尽快出城。娄先生那边,让组织另派人接。” “今儿晚上我就跟组织汇报。” 副手顿了一下,“对了,白天救咱那个,你认识吗?” 老杨摇摇头,皱眉想了半天:“没印象。不过应该是同道中人,抗日的。” 副手眼里带着点羡慕:“真想见见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么多 ,跟不要钱似的。要是这些家伙事儿到咱们战士手里,得炸死多少鬼子!” 老杨目光也亮了亮:“都是志同道合的,早晚能碰上。晚上跟组织说一声,让他们暗地里找找。这人要是能加入,咱们战斗力准能提一大截。” 他心里头也惦记着林凯那批家伙,脑子里闪过 在敌阵里炸开的画面,胸口烧起一团火。 天擦黑。跟前几天一样,一个病号也没来。林凯在诊所干坐了一整天。 好在他本来就不靠这诊所吃饭,不然非得急出毛病来。 他把门一关,回了四合院,准备生火做饭。 这个年头,除了厨子,没几个男人围着锅台转。可林凯是个孤儿,不做饭就得饿死。谢婉莹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伤员动手——他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他空间里塞满了物资,别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的白面,在他这儿隔三差五就见着。 本来是谢婉莹受了伤,想给她弄点好的补补身子。要光是他自己,吃什么都行,他从来不挑。 但就算家里有好东西,也得偷偷摸摸地吃。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他清楚——一窝子禽兽。万一哪个看他顺眼,跑去跟鬼子告一状,那可就全完了。 今儿他下了面条,油放得比平时多了点。香味儿顺着风飘到前院,聋老太太闻着了,贾张氏也闻着了。 要说贾张氏那鼻子,比狗还灵。隔着整个后院,她吸溜一下就知道谁家开荤了。 贾张氏这人,好吃懒做,见着便宜就想占。这会儿闻着香味儿,哪还忍得住? 贾贵在旁边劝了几句,她根本不听,端着碗就往后院走。 贾张氏这人吧,懒是真懒,可对贾东旭的疼,也是实打实的。 她去要吃的,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让儿子多吃两口,长壮实点。 她对贾东旭的宠,跟后来宠孙子一个样。 说白了就是骨子里觉得儿子才是命根子。偏偏她这辈子就生了这一个,不像前院闫埠贵媳妇、后院刘海中媳妇,一个接一个生个不停。 每次瞧见别人家孩子一堆,她心里又酸又恨。 第34章 她老挤兑易中海媳妇,说白了就是在人家身上找平衡——你们能生又怎样,我也没见你们日子过得比我强。 贾张氏生贾东旭的时候,身子伤了底子,后面想怀也怀不上。 那些年她跟贾贵没少找大夫,一个两个都说,得把元气补回来才能再要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补元气,连顿饱饭都难。 每次看见自家儿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再看看隔壁何雨柱壮得跟小牛犊一样,贾张氏就觉着老天不长眼。 她更气自己男人——为啥何大清是个厨子,她家贾贵就不是? 要是贾贵也能当厨子,儿子哪至于饿成这样,早跟何雨柱一样壮实了。她自己也能吃好喝好,元气一补上,想生几个生几个,到时候满院子老娘们都得眼红她。 贾贵这人,多少还要点脸。 可贾张氏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儿子都快饿死了,你还端着?贾贵嘴张了又闭上,啥也说不出来,只能由着她出去讨。 贾张氏端着碗往后院走,刚到院门口,正撞见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 俩人对上眼了。 贾张氏手一抖,赶紧把碗往身后藏,挤着笑脸喊:“老太太,您吃了没?” 聋老太太什么人没见过,贾张氏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透了。 张口就是:“东旭又饿了?” “又” 这个字,不是白说的。 贾张氏干的这事,全院人都知道底细。谁家做了好吃的,她就端着碗上门,张口就是“东旭馋了” 。至于吃食最后进了谁的嘴,那就两说了。 贾张氏这时候还没变成后来那个撒泼打滚喊魂的泼妇,可就算变了,她在聋老太太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她也说不清为啥,每次看见这老太婆,心里就先怯三分。 聋老太太瞅不上贾张氏,觉得这女人就是个祸头子。但贾东旭那小子还小,她倒没啥意见。 老太太哼了一声:“得了,别去碍眼了。我帮你去要一口。你要是去,嘴上一句不对付,小凯能直接把你撵出来。” 换个人这么说贾张氏,她早就撒泼了。可说这话的是聋老太太,她再不痛快也得忍着。这点上,她对自己在这院里的位置门儿清,只是从来不服气罢了。 贾张氏心里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去就不招人烦?这话她只敢在肚子里转几圈,让她当面说出来,就是借她俩胆,她也不敢。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林凯家的小院。 “小凯,吃着呢?老太太过来瞧瞧你们。” 聋老太太一进屋就开了口。 她对林凯还算熟,毕竟在一个院儿里住了好几年。但对那个谢婉莹,她压根儿不熟。 谢婉莹来了好些天,愣是没出过后院的门。院里有人找她唠嗑,她也把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见。弄得大伙儿都觉着,这姑娘怕生,嘴笨,不会跟人打交道。 “老太太,您今儿怎么得空上我这儿了?快坐。” 林康一眼就知道聋老太太为啥来。可这种事,他总不能直接挑明,只能笑着请人进来。 扶老太太坐下后,他指着谢婉莹说:“老太太,这是我表姐,谢婉莹。老家遭了灾,跑到四九城来投奔我。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遭了不少罪,所以怕跟生人接触。来了几天也没去瞧您,您别见怪。” 说完,又冲谢婉莹道:“姐,这是咱们前边后院的聋老太太,人特别和气。当初我家搬进来那会儿,没少受她照顾。往后你有空了,就去找老太太唠唠嗑。” 林凯既然把谢婉莹说成怕见生人,她就得照着这个角色演。她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听见林凯让她去找老太太聊天,她才装出好奇的样子,抬了一下头,瞅了聋老太太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轻轻“嗯” 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那神情,那做派,压根儿看不出是装的。 不得不说,女人天生就是戏精。 聋老太太看着谢婉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说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说完,又冲林凯道:“你这表姐,长得跟天仙似的,看一眼就忘不掉。她这样的人,别说四九城了,就是放眼整个国家,也没几个。” 四九城现在落进小鬼子手里,那群畜生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往后你表姐出门,最好拾掇一下。 要是不出门,那就更省心,省得惹祸上身。实在闷得慌,去找老太太唠嗑也行。只要不嫌我这老婆子没文化、啰嗦就行。 不管聋老太太存了什么心思,这话确实是为她好。林凯得记这个情。 谢婉莹抬头又瞅了聋老太太一眼,点点头:“嗯。” 这回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聋老太太乐了。她说这些话,一是真惦记这丫头,二也是想跟林凯套套近乎。以后好厚着脸皮来蹭口吃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林凯是大夫,而且手艺不差。她这把年纪的人,哪个不怕死啊? 林凯这时候开口:“老太太,还没吃吧?今儿我擀了面条,一块儿垫垫肚子。” 听他这么说,聋老太太二话没说就应了。她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碗面条? “成。打从小鬼子占了四九城,我可好些日子没碰过白面了。啥味儿都快忘了。今儿借你的光,让我这老婆子解解馋。” 聋老太太感叹着。 林凯起身给她盛了一碗,随口解释:“如今白面大米全让小鬼子卡着,咱老百姓想买都找不着地儿。我这点存货,是表姐来了,专门托人从 弄的。就五斤,花了我好几块大洋。” 聋老太太听出来了。林凯这是在点她:家里的白面没多少,还是花大价钱淘来的,不是天天能吃的。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日子啥时候到头。也不知道小鬼子啥时候滚出咱们国家。” 林凯没接这话,只说了句:“老太太,这种话千万别往外说。让小鬼子知道,没咱们好果子吃。” “老太太我不傻。出了这门,我啥都不认。” 聋老太太说完,自己先笑开了。 贾张氏站在后院,等得心焦。她隔一会儿就抬头瞄一眼林凯那小院,愣是没见聋老太太的影儿。 这女人好吃懒做的德性,不是后天惯出来的。是打娘胎里带的。 她实在等不住了,正要冲进林凯家,聋老太太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贾张氏赶紧迎上去。眼珠子黏在那碗面上,跟见了亲爹似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聋老太太瞅着贾张氏那德行,眼里明晃晃的嫌弃,嘴角往下一拉,一脸的看不惯。 但贾张氏满心满眼都是那碗白面条子,压根没留意老太太的表情。就算看见了,她也不当回事。 在她看来,天大地大不如填饱肚子大。为口吃的,遭人白眼算什么?就是让她出去卖身子她都干,就怕真去了,还没人肯要她。 聋老太太把自己碗里的面全倒进贾张氏端来的碗里,嫌恶地啐了一口:“这是林凯那孩子拿命换来的白面,从城里头买的,统共也就几斤。你们家往后还想吃,叫你男人贾贵自己也去城里头买去!” 贾张氏听完立马接话:“去城里头买?那得多贵啊!我家老贾打听过了,一斤白面少说一块大洋,我们家可掏不起这钱。” “既然知道贵,你凭什么跑人家林凯家里来要吃的?人家的粮不是钱买的?” 聋老太太嗓子眼儿拔高了,语气里全是责备。 “花的是他家钱,又不是掏我兜里的,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吃他一顿怎么了?他是大夫,挣钱比我男人容易不知道多少倍。” 贾张氏说起这话来理直气壮,脸上不但没半点不好意思,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聋老太太被她这番话噎得半天缓不过气来。她怎么都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气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张氏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吓人。她怕自己刚才的话真把老太太给气出个好歹来,赶紧补了一句:“老太太您放心,我回去肯定关起门来偷偷吃,谁也不让知道。连东旭那孩子我都交代他不会往外说。万一让小鬼子知道了,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话落,她也不再多说,端着碗,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往家溜。 贾张氏其实根本不是怕被鬼子知道,她怕的是消息传出去以后,左邻右舍全跑林凯家来要吃的。到时候她家再想占这个便宜,门儿都没有。 聋老太太盯着贾张氏远去的背影,狠狠朝她走过的地方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张翠花,贾家早晚败在你手里!” 说完,她才气哼哼地回了自己屋里。 再说贾贵两口子,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面条,喉咙里咕噜咕噜咽了好几下口水。 贾贵这人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可进了家门,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了算。这会儿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嘿,林凯这小子还真大方,还真给你端回来一碗面条。我寻思着你得在他们家又哭又闹上吊才能弄回来几根呢。” 贾贵可是家里的主心骨。贾张氏呢,观念特别守旧,搁以前那叫三从四德。要不她咋在贾贵走了以后,还一门心思守着贾家,连名字都死不改口,就叫贾张氏。 “得了吧!这面可不是我挣来的,是聋老太太去帮咱讨的。换我去?别说一碗,半碗都要不着。” 第35章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刚才老太太还点我呢,说想吃就自个儿掏钱买。” 贾贵冷哼一声:“买?亏她说得出口。我一个月的工钱,拢共也就能称个五斤来。” 贾张氏忍不住念叨:“你说你当初咋想的?干啥非当工人?当个厨子,学个大夫,不挺好?你看看何家跟林家,这乱糟糟的年头,人家照样吃喝不愁。何雨柱那小子,壮得跟头小牛犊似的。你要有他爹那两下子,咱家东旭肯定比何雨柱还结实。” 贾张氏眼红何雨柱那身板。岁数不大,可看着就比别家孩子有劲、精神。 贾贵可不认账,直接呛回去:“快拉倒吧!隔壁院王老三,日子过得比咱家还紧巴,他家小子不照样比何雨柱还壮?所以说,壮不壮是天生的。有人啃窝头都能长成熊,有人顿顿吃肉也瘦成猴。” “你这是怪我?怪我肚子不争气,没给你生个壮实儿子?” 贾张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她这人,最在乎这档子事。打小就被灌输了想法,能给男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才算是个好女人。她也清楚,是自己身子骨不行,这辈子只能生贾东旭一个。而且生他的时候,底子就没打好。可她心里明白归明白,贾贵不能摆在嘴上说。 贾贵话里是有点那意思,可他也不傻,赶紧嘴硬往回找补:“你瞎琢磨啥呢?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旁的意思。咱家就东旭一个,挺好。眼下这世道,生多了也养不活!” “量你也不敢。大夫当年说得清楚,我怀孩子那会儿吃不上好东西,生他的时候才亏了元气。你要是有何大清、林凯那能耐,能弄到好的,让我坐月子补一补,我能落成现在这模样?咱家东旭能瘦成这德行?” 贾贵听她老调重弹,又怪自己没本事。叹了口气,扒拉了两口混合面饽饽,翻身上炕,蒙头睡觉去了。 聋老太太走了以后,林凯把谢婉莹扶回屋。正要转身出去,谢婉莹开了口:“明儿个我想出去一趟,你能陪我走一回吗?” 林凯皱眉:“你这样子还打算出门?你觉得你走得了?” 谢婉莹说:“我知道,但我非去不可。刚和上级联系上,命令很急,让我去接头。” “你没把四九城的事和你的处境告诉他们?” “说了。但任务更重要,必须完成,不惜代价。” 林凯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他现在是真庆幸自己没答应加入军统。这种拿手下命不当回事的地方,傻子才往里跳。 屋里药味淡淡的,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狗叫了两声。 林凯盯着谢婉莹那张一点没动摇的脸,心里翻来覆去,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憋屈。 最后还是他先软了:“明天走的时候喊我,我不想自己病人半路出事,砸我招牌。” 话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谢婉莹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多谢。” 林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刚亮,谢婉莹就来敲林凯的门,说要给他化个妆,省得出门被人认出来。 林凯一口回绝。他一大男人化什么妆?他又不是通缉犯,他就是个大夫,就算撞上熟人又怎样? 要想藏身份,太简单了。扯块布往脸上一蒙,谁能认出他是谁?戴个墨镜,换身衣裳,这些小把戏他随手就能来。 谢婉莹说不动他,只好作罢。但她自己倒是认认真真地收拾了一番。 只不过一般人化妆是往好看了捯饬,她们这行恰恰相反,怎么不起眼怎么来。越普通越保险,越容易让人忘记越好,绝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印象。 女人化妆是真的磨蹭,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一样。林凯等了快一个钟头,谢婉莹才从屋里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林凯差点没认出来。这变化也太大了,要是跟谢婉莹不熟,根本认不出她来。 化妆术果然邪门。难怪后世那么多女人不敢素颜出门,画完和不画根本就是两个人。 谢婉莹化完妆,时针已经快指向九点。 院子里男人们大多出门上工,剩下的妇女窝在屋里拾掇家务。林凯用意识扫了一圈,确认跟自己猜的没差,这才带她出了院子。 他不想让任何人撞见,倒不是怕自己怎样,关键是谢婉莹化了妆跟平时露给院儿里人看的那张脸,压根不像同一个人。 这年头四合院住得杂,嘴也杂。全是龙国人不假,可谁能拍胸脯保证里面没藏着想舔鬼子汉奸、换点好处的货色?退一步讲,就算全院子都爱国,他们瞧见了能保证不往外头说?哪怕只是走嘴漏一句,都是麻烦。 俩人走得悄无声息,院里谁也没察觉。连最爱嚼舌根的贾张氏,这会儿都躺在炕上睡回笼觉。 出了胡同口,林凯怕谢婉莹伤口再裂开,专门叫了辆黄包车。 车铃铛在巷子里响得脆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儿。没一会儿,一辆旧归旧、擦得还算干净的黄包车停在跟前。车夫脸上皱纹深,笑着问:“爷,二位上哪儿?” 林凯偏头看谢婉莹,她开口:“协和医院。” 车夫点头,咧嘴一笑:“行倒是行,不过您二位一块儿坐,得多加两毛。您看成不?” 话说得有些犹豫,明显觉得这价不大好意思张口。 “没问题。” 林凯不是洪党,可他对这些卖力气活的底层人打心眼里同情,也从不干压榨人的事。车夫提的条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再说他也不缺钱,空间里堆着数不清的宝贝,这点车费跟九牛一毛没两样。 在他印象里,这年头的黄包车夫跟后世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样,爱侃大山,好像天下事没他们不知道的。 可眼前这位拉着车的,嘴却紧得很,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跟他以前碰上的车夫完全不一样。 林凯琢磨,该不会是自个儿跟谢婉莹太重,把人累得没劲儿说话了? 没多大会儿,车停在协和医院门口。林凯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师傅,能在这儿等我们会儿不?看完病还得劳您把我们拉回去。” 这个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五六块大洋。一块大洋的斤两,谁都掂得清。拉黄包车的想挣这一块,得干好几天,有时候十天半月都未必赚得到。 车夫接过那块大洋,眼珠子当场就亮了。 这时候别说让他等一会儿,就是等到天黑,他也心甘情愿。 “您放心,今天我哪也不跑,就在这儿候着你们。” 车夫把钱揣进兜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林凯点了下头,跟着谢婉莹一块进了协和医院的大门。 等他们人影消失在门里,车夫拉着黄包车挪到医院大门口旁边。那儿早就停了一排等活的车,黄包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闲聊,这是这片的老据点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冲鼻子。谢婉莹直接奔挂号窗口去了。 林凯扫了一眼她挂的号——妇科。 接头点在妇科。他心里有数了。 这种地方,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站门口不合适,索性退到走廊拐角,装成等人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妇科门诊那扇门。这算是给她们在外围放哨。 谢婉莹推门进去。 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大夫,白大褂,手里正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儿不舒服?” 谢婉莹捂着肚子,眉头皱着:“大夫,我每天一到傍晚肚子就隐隐作痛,喝口凉水能好点儿。您说这是啥毛病?” 女大夫愣了一下,很快接上话茬:“傍晚是五点到七点,还是六点到七点?” 谢婉莹摇摇头:“都不是。晚上十点以后。” 这话要是外人听了,肯定一头雾水。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接头暗号,一个字都不能错。 “你这病不轻,得好好查查。” 女大夫说着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诊的门反锁了。 回到座位,她压低声音问:“你是谢特派员?” 谢婉莹点头:“是我。我到四九城第一天,军统的据点就让侦缉队端了。第二个接头的地方也被围了。我怀疑四九城站内部出了岔子。这次来找你,除了总部交代的任务,还想让你们小组帮我查清楚——四九城站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语气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女大夫沉默了几秒。 她手下这个情报小组,直属总部管辖,跟四九城站没有半毛钱关系。那边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正是这点,才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女医生顿了一顿:“四九城站出事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查了。你还没到四九城之前,他们内部有个交通员,早被崔九宝的侦缉队逮住了,没扛住,叛了。崔九宝就让他继续窝在站里,找机会把整个四九城站一锅端。” “前段时间,四九城站杀了不少汉奸和跟鬼子做买卖的商人,崔九宝压力大。为了给鬼子交差,他只能提前动手,打了四九城站一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要是他们早知道你要来,肯定晚两天再动手。” 谢婉莹听完,才算明白怎么回事。感情不是自己行踪暴露,是正好撞上侦缉队下手。她松了口气,心里头也得承认,自己运气确实够好。要是晚来一天,等跟四九城站的人碰了头,侦缉队再一窝蜂扑上来,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谢婉莹沉下脸:“这事我会跟总部报告。四九城站,伤得多惨?” 第36章 女医生点头:“就一个情报组和两个行动小队在外面执行任务,躲过了一劫。剩下的,不是被抓就是被杀,连薛站长都没能幸免。” 谢婉莹眉头拧紧:“你手上现在几个人?” 女医生知道她什么意思,实话实说:“就一个情报组,加上我,一共六个。全都没什么行动能力,只能搞点简单的消息收集和传递。” 谢婉莹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压住:“能联系上四九城站剩下的人吗?” 女医生想了想,语气发苦:“这得靠总部帮忙。我们跟他们没有横向联系。而且现在大多数人藏在城外乡村,鬼子查得严,想进城,难。” 谢婉莹脸色更难看了。总部交代的任务,这么搞下去,怕是要黄。但她没发火,心里清楚,这局面是鬼子搞出来的,不是他们不卖力,也不是不想办事,是真没辙。 她站起来:“今天的事,我会如实跟总部汇报,等下一步指示。” 女医生知道这是规矩,没多说:“我听候特派员安排。” “嗯,我先走了。” 说完,推开诊室门,迈步出去。 林凯一直守在门口,见谢婉莹出来时脸色不怎么好看,就知道今天没办成事。 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不方便说,更没法多问。这毕竟是人家的内部机密。 两人一前一后,从协和医院大门走出来。刚才进去的时候,碰见几个鬼子兵,拿眼睛扫了他们一下,没拦,也没多问。看起来没引起什么怀疑。 出了门,一直盯着医院门口的车夫立刻就拉着车凑过来,咧嘴一笑:“爷,这阵子上哪去?” 林凯没接他的话,转头看了谢婉莹一眼:“是回去,还是先在外头转转?” 谢婉莹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里有点乏:“回吧。” 林凯点了下头,冲车夫说道:“照旧,拉回原先上车那儿。” “得嘞,二位坐稳喽。” 车夫把车架子搁稳,等两人上了车,一把拽起车把就跑起来。 走了大约一半路,车突然停了。车夫回过头,压低嗓门说:“这位爷,前头鬼子又在设卡查人呢,您看咱是不是绕个道?” 林凯抬头往前瞅了一眼,果然,鬼子和汉奸又把路口封了,正挨个儿盘查过往的人。 谢婉莹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挺客气:“师傅,辛苦您了,就在这儿放我们下来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反正离家里也不远了,我们走着绕回去就行。” 林凯想了想,觉得也行。两个人走路,总比坐车更容易躲过那些检查的。 他冲着车夫说:“就放这儿吧,我们自己走回去。” “好咧!” 车夫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 他高兴不是没道理的——不用路过鬼子的检查线,那点刚赚来的辛苦钱,也不用被汉奸和鬼子搜刮走了。 车夫把人放下,扭头就跑,跑得飞快。不跑不行,要是让那帮汉奸盯上,身上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林凯和谢婉莹钻进胡同,想绕开鬼子设的封锁线,抄小路回四合院。 结果刚拐过一个墙角,迎面就撞上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侦缉队,一个鬼子宪兵。 这俩货本来是想躲在这儿偷懒的,顺便看看能不能逮着一只肥羊,捞点油水。结果肥羊没等到,反倒等来了林凯和谢婉莹。 谢婉莹虽然化过妆,遮了不少原本的相貌,但就算这样,也比一般女人好看不少。 再说那些鬼子在军营里憋了那么久,见头母猪都能看成貂蝉,更别提碰上谢婉莹这样的了。当场就看得眼睛直了,愣在原地。 一旁的汉奸,本质上就是个忘了祖宗的东西。瞅见那几个鬼子兵馋得口水直流的模样,心里门儿清,立马凑过去低语了几句。随后,他扬着手里的盒子炮,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太君说了,这娘们儿是抵抗分子,得留下配合调查。你,赶紧滚蛋。” 汉奸拿枪指着林凯的胸口,语气嚣张得很。 “你……” 谢婉莹本来今儿接头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又撞上鬼子和汉奸找茬,恨不得掏出枪来全崩了。 林凯倒没把汉奸的话放心上。要收拾这俩玩意儿,对他来说跟捏死蚂蚁差不多。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打算先拿钱开路。能用钱摆平的事,犯不着亲自动手。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悄悄塞进汉奸手里,笑着说:“老总,这是我媳妇儿,良民,真不是什么抵抗分子。您看,能不能跟太君通融通融,放我们一马?” 旁边的谢婉莹一听林凯说“我媳妇儿” ,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脸颊烫得厉害,愣在原地。 汉奸捏着大洋,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揣进自己兜里。 钱装进口袋的同时,他不屑地瞥了林凯一眼——眼神里藏着一股贪劲儿。显然,他看出林凯是条能让他捞饱的大鱼。 按往常的规矩,收了钱就不会太为难。可这汉奸偏不按套路来。 “还敢拿钱收买我?一看就是抵抗分子。今儿必须跟我走一趟。” 汉奸举着枪,指着林凯,语气更狂了。 他这么做,全是因为贪心。林凯一出手就几块大洋,这么大方的主儿,他可从来没碰上过,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捞到条肥鱼。 一个随便就能拿出几块大洋的人,关进侦缉队的大牢,少说还能再榨出一百块。 这时候,鬼子宪兵也等不住了,指着林凯叫嚷:“男的,滚蛋。花姑娘,留下。” 谢婉莹看着鬼子这嚣张劲儿,只恨自己今天没带枪。不然,非得在这儿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林凯瞧见谢婉莹快压不住火了,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他盯着那俩人,话里有话地说:“二位,真不再想想我刚才的提议?钱还能加,够你们去八大胡同快活好几趟的。” “你滴,死啦死啦滴。” 鬼子听林凯还在那儿磨叽,彻底不耐烦了。他顺手摘下背上那把上了 的三八大盖,枪口直指林凯。 看那架势,林凯再多说一个字,他就直接 。 鬼子那副嚣张劲儿,林凯只是冷冷扯了下嘴角。 “给你们条活路你们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一出口,他手上动作没停。直接卸了对方枪上的 ,反手一挥,寒光在两颗脑袋之间一闪而过。 只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动静。 汉奸和鬼子的脖子上同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子一冒,紧接着就喷了。 林凯早就打过仗,这事儿干得干净利落。一刀结果了俩人,他拉着谢婉莹往后一闪,躲过了那两股飙出来的血。 俩人一死,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还死死捂着脖子。身子晃了两下,直接砸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弹了。 谢婉莹不是没见过林凯出手,可每次看,还是心里一惊。 她在训练基地练了那么久,见过的狠人也不少。但像林凯这种,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快得根本看不清的,真是一个都没有。 眨个眼的工夫,那俩找死的玩意儿就交代了。 更绝的是,林凯带着她躲开血的本事,动作利索得不像人。 谢婉莹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人,必须弄进军统。 她还在 ,林凯已经蹲到汉奸和鬼子 旁边去了。 手伸进汉奸口袋,把自己刚才给出去的那几块大洋掏回来。不光拿回了自己的,还顺手多摸了几十块。 钱到手,别的他没动。要不是谢婉莹在旁边,这俩家伙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进他空间了。 林凯把钱揣兜里,冲谢婉莹抬了抬下巴:“走了,再不走鬼子过来堵门,想跑都跑不掉。” 谢婉莹这才回过神。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她也顾不上再提那茬事儿了。 俩人迅速消失在小巷子里。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过路的看见了地上的 。消息一传开,鬼子和汉奸立刻炸了锅,封锁现场,满大街找凶手。 折腾了一通,屁都没查出来。 这起案子又把鬼子吓了一跳。 自己的封锁线里头,自己的人被宰了,连个动静都没听见。这换了谁不怕? 宪兵队的山下三郎直接被拎到派遣军司令部去挨训了。 “八嘎!” “啪——” “哈伊!” 四九城连着出事,派遣军司令部那帮人对负责治安的宪兵队早就一肚子火。 今天又死了一个兵,司令部二话不说,把宪兵队长山下三郎叫过去,让他站在那儿老老实实跟上级玩挨打立正的游戏。 鬼子宪兵队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 殿。 它直属东京那帮老头儿管,可仗打起来后,派遣军司令部也能插一脚。 一开始,宪兵队就是部队里的纠察,管管当兵的军容军纪。但后来,指挥它的就不光是军部了,内务省和司法省也掺和进来。这么一来,宪兵队的手就长了,既是 ,又是法警,还是刑侦,三块牌子一套人马,权力大得吓人。 到了一九一零年,宪兵队里头又弄出个新部门,叫“特别高等警察” ,大伙儿都喊它“特高课” 。这特高课的权力,比宪兵队本身还邪乎。它不光搞情报,还专门负责清理跟鬼子唱反调的人。抓人不用走什么法律程序,想逮谁就逮谁,只要看着“可疑” 就行。不管是在本土,还是在国外,那些个反战的、搞秘密活动的、讲自由的、思想左倾的,全是他们的猎物。 有意思的是,内务省早就有个一模一样的机构,也叫“特高课” 第37章 。两个部门干的活儿差不多,谁也不服谁,一起办事儿。不过,宪兵队的特高课腰杆子更硬,手伸得更长,办事儿也更横、更张扬。 宪兵队不光能管军队,连老百姓的命都攥在他们手里。抓人、判刑、枪毙,一条龙,全包了。甚至碰上 比自己高的 ,只要觉得有问题,也敢直接动手。 办公室里,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山本,把你从军部调到宪兵队,就是看你小子有两把刷子,指望你能把四九城的场面镇住。可现在呢?” 宫内少将一巴掌拍在桌上,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山本脸上,“咱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个儿地盘上,被人阴死的!这 是奇耻大辱!你必须把那耗子给我揪出来,让那些不服气的家伙都睁开狗眼瞧瞧,跟蝗军作对是什么下场!听明白没有!” 山本三郎低着头,后脖颈子直冒汗:“阁下,请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几天?” 宫内少将眼睛一瞪,“你说,要多久!” 山本三郎心里直骂娘:多久?我他妈哪知道要多久!那凶手跟个鬼似的,人影都没见着,一点线索都没留,让我上哪儿查去! 看山本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宫内少将的脸彻底黑了,声音也冷得像刀子刮骨头:“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内,我要见到人。死的活的都行,听懂了没有?” 他往前逼近一步:“山本,你是帝国的 ,别把军人的脸丢光了。你好好掂量掂量,咱们跑到龙国来,是为了什么?调你去宪兵队,又是为了什么?别辜负了 陛下的信任,更别让山下家族的名声,毁在你手里。” 山本三郎脚跟一碰,腰板挺得笔直:“哈伊!请宫内阁下放心!十天之内,我若抓不到凶手,必当 谢罪,绝不给 陛下和山下家丢人!” 说实话,这话从他嘴里挤出来,真跟要命似的。 可没办法。 宫内少将已经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连他老山下家的脸面都甩到台面上来踩了。他要是不给个回应,等他的就是比死还难受的收拾。 在龙国混了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边的队伍,从当初的气焰嚣张,一步步走到现在举步维艰。他心里清楚,败局已经定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非得拉着胡建安那帮龙国人一块捞钱的原因。 希望? 早没了。 那点热血,早被这几年的仗打没了。 什么为 尽忠? 那就是糊弄鬼的屁话。 知道个毛?他能吃几碗饭?能睡几张床?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出来卖命,图的不就是个富贵? 宫内少将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松了点,点了个头:“记住你刚才说的。去吧,别缩手缩脚的。只要能逮着人,闹出点动静也没事。蝗军给你撑腰。” 有了这句话,山下三郎的胆子一下就壮了。 他回到宪兵队,立马把崔九宝和胡建安叫过来,吩咐下去:“你们的人,全给我撒出去。一片一片地搜,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能让那家伙飞了?就算他真能上天入地,也得给我挖出来。” “一句话,十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完了。 整个四九城算是遭了殃。 不管是穷老百姓,还是那些大富商,谁也躲不过这拨鬼子的审查。 街上到处都是紧张的味道,空气里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声脚步落下去,都像是在告诉大伙——危险就在身边。 老百姓倒还好点。 他们兜里没几个钱,汉奸们也清楚,从这些人身上榨不出油水,所以盯着的主要还是那些有钱的主儿。 那些富商巨贾,平时住在深宅大院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着风光得很。可现在,这些漂亮的外壳底下,藏的全是提心吊胆。 这一回,不管你背后有啥关系,只要被他们盯上了,就算你跪下来磕头求饶,那些鬼子和汉奸也不会松手。 他们会把你家每个角落翻个遍,把能拿的值钱东西全拿走,逼你交出所有存款、家产。不让你狠狠吐一回血,他们绝不算完。 汉奸和鬼子要挨家挨户查的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他们动手,各家各户就已经全知道了。 有钱的人家,提前把钱准备好了,等他们一上门就拿钱塞过去,求个平安。 没钱的,就把家里那些容易碰碎的东西,全挪到角落里去,省得被那帮人顺手给砸了。 要说最着急的,还是那个叫马奇的警官。 他急,倒不是因为他是凶手。 他急的是——这回的油水,他怕是捞不到了。 侦缉队和宪兵队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警察局不过是配合打杂的。 要是去大富大贵的地儿抄家,他们这些人还能捞点油水。 可马奇分到的地盘是南锣鼓巷。 他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谁家缸里有多少米,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住这儿的都是平头百姓,穷得叮当响。要是让宪兵队和侦缉队那群饿狼再刮一遍,往后他还想从这些人身上榨出钱来?做梦去吧。 为了保住自己长期吸血的地盘,他打定主意——必须把这次搜查的风声透出去。 让南锣鼓巷的人把值钱的家当都藏严实了,别让宪兵队和侦缉队抢走。不然的话,他以后连血都吸不着了。 对马奇来说,南锣鼓巷就是他的自留地,是他下半辈子能不能吃香喝辣的根本。 谁想来这儿摘桃子,没门。 这种“自留地” 的规矩,在警察局里大家都心照不宣。每个警察管哪片,哪片就是他的地盘,别人不能伸手。这是局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平时他看到同事在自己辖区外晃悠,都会过去提醒两句——别越界。 可这规矩,对鬼子不管用。 整个四九城都是人家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说你马奇一个小警察了,就是胡建安那警局老大又怎样?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要是鬼子偶尔来一回、刮一次,马奇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谁让现在端的是人家的饭碗呢? 可这段时间,鬼子三天两头搞事,搞得老百姓人心惶惶不说,连他们这些片警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心里窝火,却不敢明着说。站出来反对? 他也不敢。鬼子有多凶残,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碰鬼子的 。 马奇他们最恨的,还是那个在背后找鬼子麻烦的人。 要不是那家伙三天两头惹事,鬼子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搜查?害得他们也跟着遭殃,损失惨重。 每次想到这儿,马奇就气得牙根痒痒。可也只能在心里骂两句,嘴上半句话都不敢往外放。 这话私下说说还行,明面上谁敢讲?万一传到那个杀鬼子的人耳朵里,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你们不让我活,那你们也别想捞好处。 局里刚开完会,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先溜了。 不止他一个。其他警察也先后找理由跑了。 他们必须赶回去通知自己管片的老百姓——把值钱的东西都藏好,别让鬼子和侦缉队的汉奸给卷走了。 马奇跑了好几个院子,刚拐到95号院那条路,就撞见下班回来的易中海。他一把拽住易中海,压低声音说:“赶紧回去通知你们院里的人,一会儿皇军和侦缉队要挨家挨户翻东西。家里有啥见不得光的,值钱的,赶紧全藏好。” 易中海心里猛地一沉。别人家啥情况他不清楚,但他床底下可攒了不少大洋。这要是让小鬼子翻出来,他往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他跟马奇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四合院里冲。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谢婉莹刚回到小后院,听到这信儿,心跳一下子乱了。她心里明白,鬼子这么大动静搞搜查,十有 跟她回来路上撞见那个日本兵的事脱不了干系。 别的人家顶多藏藏钱就行,可她屋里不能见光的东西太多了。电台、枪、厨房那堆白面大米,连她身上枪伤露出的纱布都够要命的。 她虽然受过专业训练,可说到底也是个女人。遇上这种事,心里扛不住,就想找个能靠得住的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凯让她觉得可以信任,所以她头一个想的就找他。 林凯也听说了这事,但脸上没啥慌劲儿。他毕竟有个系统,还有个空间,底气足得很。 看见谢婉莹急匆匆推门进来,他就知道她是来求援的。林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别慌,等会儿你把那些不能给鬼子看的东西全给我,我找个地方放好,保证他们翻不着。” 谢婉莹心里还有点犯嘀咕,可眼下也没别的招了,只能让他试试。 她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弄那玩意儿了。” 说完她就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林凯转身进了厨房,把堆在那儿的大米白面还有几块肉,一股脑全收进了空间里。接着又把给她换药时扔掉的纱布、带血的东西,全捡干净了。 他又来回扫了一遍,没看出啥破绽,这才算安心。 然后他走进谢婉莹房间。她已经把屋里所有不能用眼睛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堆在桌子上。 林凯扫了一眼:“就这些了?” 谢婉莹点了下头。 林凯扯了块床单,把东西全裹进去,拎在手里:“我出去一趟,你放心,鬼子绝对找不着。” 说完,提着那包袱就出了门。 没过几分钟,林凯又回了小后院。 第38章 谢婉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那部电台。那是她跟上头联络的唯一东西。 “你藏哪儿了?靠得住吗?” 林凯咧嘴笑了声:“放心,小鬼子翻不出来。” 当然翻不出来。东西全塞进空间里了。除非他死了,或者他自己往外拿,否则那玩意儿永远烂在里面。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钟头,马奇带着几个日本兵,外加一小队侦缉队的汉奸,闯进了四合院。 刚到前院,动静就大得不像话。 前院住的,不止闫埠贵一户。对门那家,住得比闫埠贵还早好几年。 一家三口。男人白天拉洋车,女人给人洗衣服、刷臭袜子。还有个闺女。 鬼子跟汉奸在闫埠贵家啥也没翻着,转头就冲进了这家。 进屋就翻了天。柜子掀了,箱子倒了,比在闫埠贵家那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家是全院过得最苦的几户之一。就算把小屋翻个底儿掉,也翻不出一毛钱来。 “太君,这家也没啥可疑的。太君?太君?” 领头的鬼子眼睛没往别处看,直勾勾盯着墙角那个十三岁的丫头。马奇说了啥,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马奇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小鬼子的德性。全世界都清楚。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鬼子糟蹋这丫头,他下不去手。好歹都是龙国人。 他是投了鬼子,那是日子逼的。良心还没彻底烂透。 “太君,后头还有好几家人呢?咱先把正事儿办了?” 马奇扯了鬼子几下,鬼子总算回过神来。 “哟西,花姑娘,漂亮漂亮!” 这丫头确实长得好。柳叶眉,樱桃嘴,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一眼就看得出,将来准是个 胚子。 她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站着。那模样,像只受了惊的小鹿,浑身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味儿。 马奇心里直犯嘀咕——自己管的地界儿,居然藏着这么俊的姑娘。还真是灯下黑。这么个人儿,怎么就今天才撞见? 不行。不能便宜了小鬼子。 孩子还这么小,落到鬼子手里,还能有活路? 他马奇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丫头被糟蹋,他办不到。 当然,这丫头要是再大个几岁,他说不定自个儿就把她收了。给他当外室,怎么着也比掉进小鬼子手里强。 中院,贾家。 屋里就贾张氏和贾东旭娘俩,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带头的是马奇,身后跟着几个鬼子兵。 没红包拿,这几个人也没客气。进屋就翻,柜子掀了,被褥扔地上,锅碗瓢盆叮当响。 “太君,您瞅瞅这个!” 一个狗腿子从碗柜底下扒出半碗面条,端着就跑到鬼子跟前。 贾张氏一眼瞅见那碗面,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昨天她让聋老太太从林凯家要来的。林凯倒也大方,给了满满一大碗。 这要是何雨柱或者许大茂吃到嘴,别说一碗,三碗都不够塞牙缝。但贾东旭打小身子弱,那碗面只吃了一半就撑住了。 贾张氏瞅着剩的半碗面,当时就想自己塞了,也算解馋。可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愣是忍住没动,放了一宿。 今天本来就是打算把这半碗面兑着混合面一起煮,既能填饱肚子又能过过嘴瘾。 饭还没做呢,就听说鬼子挨家挨户搜查。她只顾着把值钱的东西塞进炕洞里,把这碗剩面的事儿全给忘了。 现在好,面条翻出来了。 脑子里几个念头来回翻。 头一个卖林凯。面是从他家讨来的,卖了他就能洗白自己。但这一卖,不光得罪林凯,全院的人都得拿白眼珠子看她。 这面条是你贾张氏从人家手里讨来的,前脚讨完后脚就把人卖了,以后谁还敢搭把手?他们家那就真成全院孤立的对象了。 还好现在老贾还在,贾张氏还没变成日后那个满大街撒泼打滚的泼妇。要是再过个十年八年,她才不管面是谁家的,先保住自己再说,别人怎么看关她屁事。 第二个念头,说面是外面讨的。可这年头谁家饭都吃不上,能把半碗白面面条扔了?就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敢这么糟践粮食。 第三个念头,说面是自己花钱买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她掐了。 这鬼子就杵在跟前。要是说这面是自个儿买的,肯定得问从哪弄的?她琢磨半天,愣是没编出个像样的瞎话。 脑门上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这面谁吃的?” 带头那鬼子拎起碗,眼珠子盯着面条问。 鬼子一问话,贾张氏和她儿子抱成一团,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半句屁话都不敢放。 那年头,龙国人吃大米白面就是犯法,逮着了可没好果子吃。 轻的,左右开弓扇嘴巴子,要么跪在太阳底下晒脱皮。重的,鬼子当街拿 捅肚子,肠子都能给你挑出来。 马奇瞧这阵势,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这碗面肯定是院里谁给的。到底是哪个给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猜不着。 不过知道了这点就顶用了。手里捏着这个把柄,往后进这院子弄东西,那就方便多了。 他琢磨着自个儿以后的好处,也想把这事压下去,不让鬼子再揪着不放。他凑上前,抬手对着贾张氏就是两耳光。 “你个臭娘们,这东西也是你能碰的?告诉你,就算是你捡的、讨来的,也不准吃!喂狗你都不能碰,听懂没?” 贾张氏这号人,向来是欺软怕硬的主儿。院里那些平头老百姓面前,她撒泼打滚样样来。可到了马奇或鬼子跟前,她乖得跟只猫似的。生怕哪句话说岔了,惹毛了这些 不眨眼的畜生。 她心里门儿清,院里的人顶多跟她对骂几句,动不了她一根汗毛。可鬼子那帮人,是真的会动刀子捅人的。她亲眼见过鬼子 ,那狠劲那冷血,现在想起来她后脖颈子都发凉。 所以这会儿对着鬼子和汉奸,她非但不敢耍横,反而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就跟小鸡啄米似的。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马奇扇完她,小跑着溜到鬼子身边,陪着笑脸说:“太君,我已经教训过这老娘们了。您要是觉得不够解气,咱就让她掏钱赎罪。他们家能吃得起白面,肯定藏着钱!您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手一边比划着数钱的动作,指头在空气里搓来搓去,就跟真看见了钞票似的。 鬼子一瞧马奇数钱那手势,眼睛登时就亮了。刚才还凶巴巴的脸,立马换成了一副贪相的嘴脸。 前头提过,这阵子鬼子的势头不比刚开战那会儿了。他们也觉着自个儿要栽,所以现在正玩命地抢龙国的钱财。 对普通鬼子兵来说,跑来龙国,嘴上说什么共荣,背地里全是冲着发财来的。大部分鬼子,骨子里都贪得很。 鬼子脸色一变,马奇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他见识过鬼子的手段,也摸不准这鬼子是会扇贾张氏耳光,还是拿 捅她肚子。 马奇走到贾张氏跟前,嗓门一拔:“贾张氏,听清楚没?想活命就把钱拿出来!” 贾张氏现在满肚子火,全冲着马奇。 这人不仅揍了她,还张嘴要钱。 可让她往外掏子儿?门儿都没有。 看过这院子故事的人都门清,这院里就俩抠门货,一个闫埠贵,一个贾张氏。 老闫抠归抠,好歹带点算计,人情味儿还有一丁点。 贾张氏呢?完全没人味儿。她眼里就俩东西:自己和钱,别的全扯淡。跟她一比,闫埠贵那点抠门简直不算啥。 老贾咽气那会儿,抚恤金攥她手里,一个子儿舍不得花,年纪轻轻就喊着要留作养老。贾东旭也没了,他的抚恤金照样被她吞了。宁可让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沿街讨馒头,也不肯拿钱出来让家里日子好过点。 当然,这钱她只是不让别人动,自己倒隔三差五偷偷摸摸改善伙食。 三年灾荒,别人都快饿死了,她还照样一身肥膘。 碰上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主儿,想从她兜里抠出钱来?做梦。 刚才她还真怕鬼子汉奸,可一听要掏钱,跟穿了铠甲似的。别说鬼子汉奸了,就是洪水猛兽冲过来,她也敢往上顶。 她跟疯了一样冲马奇吼:“我没钱!我家穷成啥样你看不见啊?饭都吃不上你还来要钱!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你不是找面条谁家的吗?去后院找林凯!那面条是从他家弄的,他家白面堆成山,钱多得数都数不清!” 刚才还怕被院里人孤立,没把林凯供出来。这会儿一听要自己出钱,谁还管院里人咋想?啥都没有她的钱重要。 瞅着眼前这个要吃人似的贾张氏,马奇有点懵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贾张氏?以前她虽说不上对他点头哈腰,可也不至于这么不知死活吧? 她吃错药了?还是撞邪了? 马奇一时搞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贾张氏。 马奇没动,可旁边的鬼子和汉奸不管这一套。他们只看到贾张氏一副要扑上来的架势,觉得她想袭击他们。几个家伙齐刷刷举起枪,枪口全对准贾张氏。那铁家伙冒着冷光,只要贾张氏敢动一下,他们立马就能把她打成蜂窝。 被钱冲昏了头的贾张氏,瞅见眼前突然多出这么多杆枪,瞬间清醒了。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贾张氏这人,贪钱归贪钱,可小命更重要。再多的钞票,能比活着还值钱? 一想到面前站的是一帮 不眨眼的鬼子,她肠子都悔青了。 第39章 事情眼看着要压不住。马奇几步窜上来,抬手就往贾张氏脸上招呼,“啪啪” 几巴掌甩得又脆又响。 边扇他还边骂:“你个不长眼的娘们,钱比命还大?蝗军你也敢惹, 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这几下虽然打得狠,倒是把贾张氏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真要惹毛了鬼子,那枪子儿可不认人。 贾张氏这会儿总算清醒了。心里还记着马奇的仇,可也明白,刚才是人家拉了她一把。 马奇打完人,转头对着小鬼子挤出满脸笑。又一扭头冲贾张氏吼:“掏钱!还愣着等死?” 贾张氏一万个不情愿。可刀都架脖子上了,不低头行吗? 她磨磨蹭蹭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手帕大小的布包,动作慢得像在拆 。 马奇一把夺过来:“拿来吧你,想留着当棺材本?” 他把布包双手捧给鬼子。 鬼子笑着翻开。一看里面就几十块钱,脸立马垮了。 而且这还不是银元法币,是联银券——鬼子自己印的玩意儿,专门从老百姓手里刮油水的。 在四九城这片儿,这票子勉强能用。可鬼子哪儿看得上这个?他们要的是大洋、金条。 “就这么点儿?” 马奇赶紧接话:“太君问你话呢,老实说,就这些?家里还有没有压箱底的?有就痛快拿出来,这年头钱再多,命没了也是白搭。” 贾张氏哭丧着脸:“真没了,这是我攒了半年给孩子看病的钱,家里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马奇知道贾家底细,没觉得她在撒谎。他赔着笑脸跟鬼子说:“太君,这家小的有病,钱都扔药罐子里了,实在刮不出油水。要不咱们换一家?” 鬼子心里憋着火,这趟油水也太少了。 旁边侦缉队的人看出鬼子不爽,凑上来出主意:“太君,刚才那娘们说面条是后院给的。能拿得出面条,说明后院的人手头宽裕,不如直接奔后院去。” 鬼子眼睛一亮,拍了拍那个汉奸:“吆西。” 他又冲马奇一摆手:“你,带路。去后院!” 马奇连忙点头:“好嘞,好嘞。” 他领着鬼子和那帮汉奸,绕过中院,也没停在后院其他人家门口,直奔最里头的小后院——林凯家门口。 林凯早通过意识把前头的事摸清了。 贾张氏卖了他,这事他门儿清。 要说心里头一点恨没有,那是假话。但更多的还是骂自己——明明知道这四合院里没几个好鸟,怎么还心软,聋老太太一开口他就松了口?明明知道贾张氏那德性,怎么还舍得把面条递过去? 现在想这些屁用没有。 鬼子和汉奸已经到了。 林凯早就在小后院等着了。 见他们走近,林凯冲马奇打了个招呼:“马警官,这是……” 马奇心里明镜似的。林凯的医术他清楚,林凯和胡建安局长的交情他也清楚。说实话,他真不想带鬼子来,可没办法。 马奇嘴刚张开,旁边那汉奸先炸了:“中院姓贾那家吃的面条,是你给的吧!” 林凯知道瞒不过去,干脆认了:“是我给的。那孩子打小身子弱,最近又病了,我就给了碗面条。” “是你给的就好。” 那汉奸阴阳怪气,“你不知道白面大米是军需物资?你这叫偷盗军需,够吃花生米了。” “长官,我知道那是军需。” 林凯不慌不忙,“可那不是偷的,也不是买的,是别人送我的。” “送你?” 汉奸嘴一撇,满脸不屑,“你脸咋这么大呢?说说,谁送的?” “这……” 林凯刚想说胡建安,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送的,不行吗?” 鬼子和汉奸回头一看。 一个漂亮女人进了小后院,身后还跟着几个鬼子宪兵。 刚才还嚣张的汉奸和不可一世的鬼子,瞬间像霜打过的茄子,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连喘气都沉了几分。 显然,他们都知道这女人是谁。 山下美惠子,山下三郎的亲妹妹。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她走进来,冲林凯笑了笑,然后转头盯着那个汉奸:“林桑家的白面是我送的,是给他看病的谢礼。你们还想问什么,只管问。” 声音温柔,却带着让人不敢吭声的威严。 在场的人,全屏住了呼吸。 山下美惠子一开口,刚才那群横得不行的鬼子立马变了脸。 领头的那个弯下腰,声音都发虚:“美惠子 ,我们真不知道他是您朋友,多有得罪。”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粒往外冒,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看得出来,他是真怕山下美惠子。 这怕从哪来的,是冲她本人,还是冲她那个哥,没人说得清。 山下美惠子嘴角动了动,眼神凉飕飕的。 “我知道是我哥让你们来搜的,我不拦你们。但林桑是我朋友,他身上不能少一根汗毛,听懂了?” 话不重,听着却让人后背发紧。 “是是是,美惠子 放心。” 那鬼子点头跟鸡啄米似的,汗淌得更凶了。 说完,他冲林凯和山下美惠子各鞠了一躬,带着人从小院退了出去。 剩下的几家,他们也就是随便翻了翻,应付了事。 那个他刚才盯上的姑娘,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快跑,离山下美惠子越远越好。 要是惹她不高兴,山下三郎绝对让他 谢罪。 他甚至在心里把95号院划成了 , 也不靠近了。 林凯看着那群人慌慌张张滚蛋,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光凭一个“山下三郎的妹妹” 就能让鬼子和汉奸怕成那样? 这话他信,但没全信。 他没把疑惑挂脸上,笑了笑说:“美惠子 ,今天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被他们折腾够呛。对了,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看病的日子啊。” 山下美惠子也笑了:“你不是说咱们是朋友吗?我来找朋友聊天,不行?” “行,当然行。我随时欢迎。” 林凯接得顺溜。 “逗你的。” 她收了笑,正色道,“我听说我哥给宪兵队、侦缉队、警察局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那个杀蝗军的人。我怕你碰见他们吃亏,就过来看看。看来我来得正巧,再晚一步你就被他们带走了。” 林凯听了,苦笑一声:“我本来想偷偷去那边弄点好东西吃,谁知道惹出这么 烦。美惠子 ,多谢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一下子就把家里怎么有白面的来路给圆上了。 去那边买东西,这个年头谁没干过? 鬼子自己不也往里倒腾货? 说白了,那边的大老板,就是他们自己人。 林凯把人领进屋,顺带把谢婉莹也介绍给了山下美惠子。 他说的身份是表姐。 山下美惠子盯上谢婉莹了,拽着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跟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 谢婉莹的演技确实到位,逃难者的样子拿捏得死死的。那副懵懵懂懂的劲儿,林凯看着就想乐。要不是知道底细,谁能看出来这是装出来的? 不过谢婉莹心里也烦。这美惠子太难缠了,她怕再说下去容易露馅,随便找了个做饭的借口,溜了出去。 她一走,林凯跟山下美惠子就冷场了。 没话找话,干脆给她扎针按摩。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治完了,林凯想留她吃饭。美惠子拒绝了,说她哥不让在外头吃。 临走前她又夸了林凯的医术,说下次带她哥来,让林凯给看看。 特意提这么一嘴,是怕林凯知道她哥是宪兵队长就不治了。 林凯一口答应:自己是医生,谁来都治,管他什么身份。 山下美惠子带着鬼子兵走了。 她前脚刚走,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都想知道,这鬼子女人到底什么来头,鬼子兵咋那么怕她。 何大清抱着何雨水,后头跟着何雨柱,站在最前头开了口:“小凯,咋回事?那鬼子女人没为难你吧?她一来那些兵就撤了,到底啥身份?” 林凯摇摇头:“就是个病人。我今天没去诊所,她找家里来了。具体啥身份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不低。” 真话不能说。要真把山下美惠子的底细抖出来,院里这帮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他想都不敢想。 贾张氏站出来了,话说不利索:“小凯……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当时那情况……” 她说不下去了。 刚才院里人看她的眼神,又冷又远,跟防贼似的。谁都清楚,是她把林凯卖了。 贾张氏心里早就编好了说辞,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可真站林凯面前,被那些目光钉着,她张不开嘴。 她在心里发了狠:以后有了好吃的,一个子儿都不留,全塞自己嘴里。 这大概就是她后来吃成那副模样的原因。 贾张氏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那碗面条白瞎了不说,几十块钱也打了水漂。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把那碗面吞进肚子里。 至于挨的那几个巴掌?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年轻那会儿,哪一天不挨几顿揍? “得了得了,没事儿,往后注意点就行。你看把东旭吓的,赶紧哄哄他,回去把家里拾掇拾掇。” 林凯嘴上说着客气话,可谁听不出来那话里的生分? 院里的人这会儿都琢磨明白了——往后见了贾家得绕着走。谁知道啥时候给你背后捅一刀? 第40章 他们不是不理解贾家缺钱,可你缺钱就能这么办事儿?人家好不容易弄点好吃的,好心分你一碗,你转头就把人卖了。 而且还是人家让你掏钱的时候卖的。这不就是说,在林凯的命和你兜里的钱之间,你选了钱? 那以后谁还敢帮你? 现在倒好,钱也没保住,人也得罪完了。贾张氏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林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他可是穿过来的,太清楚贾张氏是什么人了。那就是个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的人,除非刀架脖子上,不然谁也别想从她兜里抠出一分钱。 聋老太太走到林凯跟前,脸上挂着愧疚:“小凯,是老太太对不住你啊。” 说完,她步子踉跄着往外走。路过贾张氏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 她为啥瞪贾张氏?那面条是她从林凯那儿要来的,林凯是给她面子才给的。现在呢? 这次贾家把林凯卖了,大概就是从这儿开始,聋老太太彻底看不上贾张氏了。 其他人见老太太走了,也不多留,各自回去收拾。 最后剩下前院的黄东。他就是那个被小鬼子盯上的丫头的爹。他拉着闺女的手,走到林凯面前,扑通跪下了。 “小凯,叔知道你是这院里最有能耐的人。除了你,叔真不知道还能求谁了。你帮帮叔行不?” 林凯赶紧伸手把人扶起来:“黄叔,您别这样。先起来,有啥事儿您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小凯,小鬼子盯上我家黄春了。” 黄东声音发颤,“求你帮我想个办法。黄春还这么小,不能让他们给糟蹋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绝望。一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他能怎么办?谁让他们活在这个年头,活在这个普通人不配活的年头? 黄东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模样跟条丧家犬没两样。 林凯站那儿看着他,心里头突然就明白了——洪党为什么能赢?就因为他们让老百姓活得像个活人,不是被人随便踩的蚂蚁。 他转过头,瞧了眼站在边上的黄春。 印象里这姑娘一直都是个胆小的主儿,见了他就缩脖子,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眼神刚碰上就躲开。 搁后世,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背着书包上学堂,跟同学叽叽喳喳聊八卦。 可在这年头呢?炮火连天,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哪来的什么童年? 林凯有时候真想骂老天爷,为啥偏偏把他扔到这个破时代来。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些破事发生,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 他咬了咬牙。 哪怕只能改变一丁点,哪怕只是给这些孩子多一口喘气的机会,他也得干。 “叔,你说吧,要我咋帮?” 黄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凯啊,叔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就收下这丫头吧,让她给你当牛做马,你打也好骂也好,给口饭吃就成,行不行?” 其实他心里头想说的是让闺女给林凯当童养媳,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家的差距摆在那儿呢。 林凯家什么条件?他家什么条件?人家林凯还懂医术,这年头只要手里有点本事,不,只要饿不死,什么样的媳妇娶不着? 黄东不敢提要求了。 他只求闺女能活下去。 这些年他早就琢磨透了,女人在这世道根本活不了。她们就是挂在大树上的藤条,得靠着男人才能喘气。 像他这种没本事的男人,好歹还能卖力气,给人当狗腿子,或者扛枪打仗,怎么也能混口饭吃。 可女人呢?这年头有几个活是女人能干的? 是,确实有些女人体面得很——接线员、发报员、打字员,听说还有当警察的。 可那些差事,是他们这种穷人家的丫头能沾边的吗? 无依无靠的,想活下去,除了卖身子,还有什么出路? 可他是个当爹的啊。哪个当爹的愿意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 所以他只能把闺女交给林凯。 林凯搬进这院子没几年,可黄东看着他长大的,知道这孩子心不坏。 闺女跟着他,就算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最起码不会饿死,也总比走上那条路强。 林凯看着黄春,那丫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行。” 林凯说,“往后你就是我妹妹。” 黄东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林凯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他这样,心里头那点硬气早就塌了。哪个当爹的要是还有半条活路,能舍得把自个闺女往外推?黄东那眼神,就跟掉进井里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似的,只要林凯点个头,他才能喘上这口气。 林凯是真想答应,可也有自己的顾虑。 他倒不是怕小鬼子盯上黄春。凭他的本事,就算鬼子把人盯死了,他也能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愁的是另一回事——他是个男的,虽说才十八岁,可搁谁眼里都是个成年男人。黄春呢,才十三,半大不大的小姑娘。让她住自己屋里头,明白的知道他是救人,不明白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就算他把黄春当亲妹子待,有些人眼里头,看到的永远是脏东西。 这个年头,民风还没开到哪儿去,光靠一张嘴就能把女人逼死,更别提黄春还是个孩子。 林凯又朝黄春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里头全是怯意和害怕,看得人心里头发酸。 就这一眼,林凯下了决心。 管他什么流言蜚语,管他别人嘴里怎么嚼舌根,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姑娘落到那帮畜生手里,更不能看着她去死。 “行了黄叔,别说了。” 林凯摆了下手,“从今儿起,黄春就住我院子里。正好我表姐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让她俩做个伴。等风声过了,再让黄春回去。” 黄东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往下掉:“小凯,我替她妈……替我们一家谢谢你了。” 说着腿一弯又要跪。 林凯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住:“回去收拾几件黄春的衣服,一会儿送过来就行。” “好,好,我这就回去让她妈收拾。” 黄东抹了把脸,转身往前院跑。 林凯扭头看向缩在墙边的黄春:“走吧,跟我回后院。往后你得在这儿住一阵子。当然,你要是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看看,反正都在一个大院里。” 黄春抬起脑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林凯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林凯看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跟小姑娘打过交道。 他轻轻吐了口气:“你别怕成这样,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着弯下腰,声音放低了:“你爹妈不是不要你,是不想让你出事。别记恨他们。” 黄春儿抬头看向林凯,嗓子眼儿滚了滚,把话挤出来:“我爸都跟我交代过了,我明白。” “成。你在这等你爹,我先回去把你住的地方拾掇出来。” 林凯转身回了后院,找到谢婉莹,把刚才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 谢婉莹也是女人,知道这年头女人活命有多难。她听完林凯的话,心里头泛酸,开口说:“让春儿跟我挤一屋吧,我俩夜里能说说话,也省得她一个人钻牛角尖。” 林凯咧了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没成想你自个儿先提了。谢了。” “谢什么,我现在是你表姐。” 谢婉莹说完,自个儿先乐了。 笑过之后,她话锋一转:“对了,那玩意儿你收哪儿了?晚上我还得用。” “你放心,搁得稳当。等夜里人都睡沉了,我给你拿过来。” 林凯说。 确实稳当——东西就躺在他空间里,除非他断了气,或是他亲手往外掏,否则天王老子也翻不着。 鬼子汉奸满四九城乱窜的时候,胡建安、崔九宝和山下三郎摸进一条深巷,找了家私房菜馆子吃饭。 巷子僻静,门口挂一盏旧红灯笼,光晕昏黄。店里头摆着几幅水墨画,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这家专做谭家菜。 上回胡建安请山下三郎,是在他给亲娘买的私宅。老太太知道那宅子进过鬼子以后,死活不肯再住,逮着他骂了好几天。胡建安孝顺,老太太骂他,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回得再请一顿,他不敢回家吃,干脆把谭家菜馆子包了。而这谭家菜,正是何大清掌勺的地儿。 胡建安跟山下三郎扯的幌子是——换地方吃,省得被人摸清他们的路线。 山下三郎听了挺高兴。如今四九城里藏着个身手了得的刺客,万一对方摸准了他们常去的馆子,提前蹲点埋伏,那一个都跑不掉。 崔九宝心里头门儿清,胡建安这套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没拦着,毕竟胡建安说的在理。他崔九宝能在军统这么多次 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外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谭家菜,是清末谭宗浚传下来的官家席面,这人同治十三年中的榜眼,所以这菜又叫“榜眼菜” 谭家菜做菜,讲究的就是烧、炖、煨、烤、蒸这几样。干货发得好,高汤老火慢炖出来的海八珍,才算到位。 这门手艺几十年没变过规矩——选料精、下料狠、做功细、火候足、口味纯。当年最火的时候,圈里有句话叫“食界无口不夸谭” 第41章 。到了三十年代,名气更是响得不行。政界的、军界的、商界的、文化圈的大人物,谁要是能用谭家菜请一回客,那才叫有面子。提前半个月订位子,都算是早的。连外地的人都想方设法,非尝一口不可。 谭家菜分红案和白案。白案专管面点,平时不碰炒勺。红案才是掌勺炒菜的主力。四合院的何大清,就是红案师傅之一。 可今天鬼子全城 ,何大清给堵在家里出不来。所以这顿宴席的红案,换了另一位大厨上手。这位的手艺,比何大清还深几分。 彭师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老板娘,食材备得差不多。晚上那些菜,包在我身上。” 谭令柔点了点头,眼神利落得很。她年纪不大,模样也俊,可那双眼里头透出来的劲儿,一点不像个刚接手生意的女人。 她爹谭篆青前些日子刚走,老娘又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不扛也得扛。 彭长海,原本是谭家的家厨。从谭篆青还在的时候,他就跟着学谭家菜。谭篆青一死,他就成了这门手艺唯一拿得住的传人。 这些年,彭长海把谭家菜的每道老菜都摸得透透的。经常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到后半夜,就为了保住那个味儿不变。 何大清呢,他主攻的是川菜。 他师父跟彭长海交情不错。何大清又是师兄弟里头悟性最高的那个,学完了川菜的手艺,师父就想着让他再多长长见识。于是托了彭长海的关系,把何大清塞进谭家菜来学。 彭长海卖他师父这个面子,教得也没藏着掖着。从这层关系说,何大清该喊彭长海一声师叔。 也正因为有这么一段,后来何大清跟何雨柱爷俩,才总爱说自己是谭家菜的正宗传人。 只不过眼下的何大清,川菜是玩得溜,可真论起谭家菜的门道,还是比不上彭长海。 彭长海把单子往桌上一放:“东西够用,您放心,晚上一桌菜,出不了岔子。” 谭令柔嗯了一声:“那行,动手吧。客人一会儿就到。” 说完,她转身出了厨房。 灶火立马旺了起来。 帮厨凑过来问:“彭师傅,今儿个哪位贵客上门?谭 备了这么多硬货。自打东洋人占了四九城,这些料可有段日子没见了。” 彭长海鼻子里哼一声:“这年头吃得起这玩意儿的,你琢磨琢磨,能是谁?” 帮厨愣了两秒,脸色刷地白了:“是……东洋人?” 彭长海眼神冷下来:“嘴上没把门的就给我憋着。你要把大伙儿都坑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帮厨赶紧低头认错。这饭碗他还得端着养家,丢不起。 彭长海没再揪着不放,补了句:“今儿是警察局胡局长做东。请的是谁,不清楚。” 话是这么说,可四九城里能让胡建安亲自张罗饭局的,数都数得过来。比他胡局长还厉害的,能有谁?明摆着的事。 后厨正备料,胡建安、崔九宝和山下三郎已经进了谭家菜馆。 胡建安是请客的,这地方来过多少回了,熟门熟路领着人往里走。 到了包间,他让山下三郎坐主位,自己挨着门口坐下,崔九宝则坐到山下三郎边上。 山下三郎开口:“胡桑,这儿的菜,比上次请客那家强?” 胡建安应道:“山下队长,掌勺的还是上回那位师傅。” 山下三郎点点头:“哟西,胡桑有心了。” 三人边等菜边聊四九城最近的事儿。山下三郎盯着崔九宝和胡建安:“这事闹得不小,你们得尽快拿人,给司令部一个交代。” 他俩心里都门儿清。抓不抓得到真凶无所谓,关键是得有人顶罪。只有见了血,才能镇住那些对皇军不服气的人。 不然,那些跟鬼子有仇的,还不都得有样学样? 这三个人,死几个人见得多了。一条两条人命,压根不往心里去。 太平洋战场每天死成千上万的兵,龙国各条线上哪天没有鬼子倒下? 鬼子在意的,是凶手敢挑衅。这是往他们脸上扇巴掌。 “山下队长,您就放宽心,这次凶手肯定跑不了。来之前局里已经筛出两百个可疑的,正挨个审,没准等咱们这顿饭吃完,消息就来了。” 胡建安拍着胸脯保证。 崔九宝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我们侦缉队也抓了一百八十个,都关着呢,审着呢。” “吆西,干得漂亮。”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 胡建安又试探着开口:“山下队长,这回不少富商也搅和进来了,您看……” “甭管是谁,动了我的人,就别想随便翻篇。” 山下三郎扫了他俩一眼。 胡建安听完这话,心里立刻透亮。他扭头看了看崔九宝,对方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山下三郎的意思其实说白了就一条——让这些富商掏银子买条活路。要是不识相,那就直接扣个大帽子,说他们跟抵抗者有勾连。 为啥专挑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下手?因为四九城的老百姓早被他们刮了好几层皮,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 眼下这地界,除了鬼子自己,手里头有点闲钱的也就剩下汉奸官员、警察特务、帮派头目,还有这些富商了。 鬼子当然不会动自己人。汉奸官员、警察特务、帮派这些人还得替他们办事,也不好动。那能扒皮的对象,就只剩下这些富商了。 当然,这些富商全是龙国人。至于日本商人,他们一个都不敢碰——背后靠着的都是硬茬子,惹不起。 正事聊完,接下来就该走菜了。 胡建安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谭老板,可以上菜了。这两位可是贵客,今晚得拿出最好的手艺。” “胡爷放心,保准让各位满意。” 谭老板嘴上应着,面上带着笑,可那份笑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她虽然是饭店掌柜的做派,但身份背景跟普通掌柜根本不沾边。她爷爷是个进士,虽说赶的是晚清那趟末班车,可不是普通人家攀得上的。 谭老板身上那股劲儿,又冷又柔。跟人说话时,明明客气周到,却总让人觉得隔着点距离。她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垂得像一匹黑缎子,眼神里头藏着些看不清的东西,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胡建安和山下三郎对她的态度都挺受用。唯独崔九宝,盯着谭老板的背影,眼神里全是火。 那目光里头的贪婪,几乎要渗出来。他在盘算,怎么靠上去,怎么弄到手。 看着她转身离开,他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纤细的轮廓在光影里晃着,又雅又神秘。 也难怪他会是这副德性。 桌子上的凉菜先上了六碟。 彭长海那边已经开始炒热菜。 差不多晚上八点出头,所有菜都端齐了。 同一时间,四九城有名的大商人娄振华家里,正冒出变故。 他正跟上门谈物资的洪党地下接头人说话,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还有低沉的骂骂咧咧的动静。 鬼子和汉奸冲了进来。 进门就直接翻箱倒柜,压根不给娄振华张嘴的机会。 这帮搜查娄府的鬼子兵,就是之前在九十五号院折腾过的那一队人。 他们本来指望从九十五号院里刮点油水,结果山下美惠子突然冒出来,吓得他们只能挪地方捞钱。 至于九十五号院那地儿,因为山下美惠子的缘故,他们短期内根本不敢再碰。 在林凯那伙人看来,山下美惠子可能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可在鬼子兵眼里,那娘们是条毒蛇。 手段狠,心思细,谁要敢惹她,准没好果子吃。 再说了,鬼子兵也清楚,龙国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 就算把他们全家的钱都抢干净,也弄不出几个子儿。 可娄家不一样。 四九城排得上号的富户。 娄家的宅子修得那叫一个气派,院里种的全是名贵花草,屋里摆的家具物件样样透着有钱味。 虽说鬼子来了以后,娄家也被刮了几层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怎么穷,也比普通人家底厚。 所以一接到搜查娄家的任务,那鬼子小队长立马带人冲了过来。 侦缉队的汉奸也跟在屁股后面配合着,一伙人直扑娄家大门。 鬼子们把娄府翻了个底朝天。 客厅里的古董花瓶摔成了碎块,书架上的书撒了一地,满屋子都是灰和纸屑的味道。 娄夫人站在旁边,心疼得脸都白了。 幸好他们早留了一手,值钱的家当全给藏严实了。不然让这群 翻出来,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侦缉队里一个汉奸,想在日本兵面前露个脸,指着刚跟娄半城说话的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问:“娄先生,这人谁啊?” 娄半城镇定得很,冲那日本兵解释了一句:“太君,这是我一个朋友,刚从保城过来的。” 日本兵斜着眼,语气轻蔑:“你滴,良民证拿出来。” 那中年人赶紧赔着笑,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太君您看,我叫崔亮,这是我的良民证。我在保城那边可是大大的良民!保城警察局的松本顾问、宪兵队的小岛大尉,那都是我好朋友。” 日本兵接过良民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没问题。 至于崔亮嘴里那俩鬼子是谁,他压根不认识,也懒得理会。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得跟刚进门时一样。 “你滴不在保城待着,来四九城什么滴干活?” “嗨,我在保城也开了店,可生意实在不好做,店关门了。为了养家糊口,这才来投奔娄老板。” 第42章 崔亮说得可怜兮兮的:“本来想着娄老板生意做得大,怎么也能赏我口饭吃。谁知道到了才知道,他这儿也紧巴得很。没办法,只能回保城了。我好歹还有把力气,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话是这么说,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日本兵没那么好糊弄,尤其对方还是个龙国人。 “吆西。” 日本兵伸手在崔亮身上拍了几下,试了试他的身板。随后说:“你身体不错,要不要去我们蝗军控制的厂子干?工资给得很高,干得好还能去我们国内工作,让你成为我们国家的一员。” 崔亮一听,赶紧摇头:“谢太君好意。可家里年迈的父母等着我照顾,老婆孩子也全指着我一个人养。我走不开,实在走不开啊。” 他可是洪的人,哪能不知道鬼子这话里头藏着什么坑。 给鬼子干活,那跟把命交出去没两样。给自己国家那些黑心老板干,最多就是被欠工钱。可给鬼子干,命都得搭进去。 鬼子在龙国地面上到处抓壮丁,修工事、修路、修河、修工厂。被抓去的人,十个能活下来三个就算命硬。国内那些万人坑,一个接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鬼子本土人口本来就不多,青壮年男人又全给送上了战场。这一来二去,他们国内的劳动力缺口,大得吓人。 为了解决这档子事,他们打北棒跟龙国东北弄来不少苦力。等到44年那会儿,又跑去华北、华东那边逮人,成批成批往鬼子国送。 鬼子抓人的手法够毒的。大队人马开进村,见着男的,不管老的少的全绑走。有的人就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拽走,从此家里人就再没见着过影儿。家里人天天找,天天等,找也找不着。 这些苦力被送到鬼子国,干的活全是要命的累活,一天得干十五个钟头。龙国这帮人,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啥死法都有。 44年送过去四万多号人,等45年鬼子败了,活着的连三万都不到。一年工夫直接没了快一万,小鬼子有多狠,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这会儿,站在崔亮面前的鬼子,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把崔亮弄走,让他给自个儿的国家当牛做马。 说白了,他老觉得崔亮这人不对劲。别人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怕,崔亮不一样,那眼神里压根没把他当回事。这股子蔑视,让他心里发毛。 他抓过抵抗者,那些人的眼神,跟崔亮一个样。 “蝗军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蝗军现在缺人手,你还敢推三阻四?不把蝗军放在眼里是吧?给老子铐上,带走!” 鬼子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帮鬼子兵哗啦把崔亮围住,枪口指着人,稍一乱动就能崩了他。 娄振华脸都白了。崔亮可是洪党代表,要是在他这儿出了事,他怎么跟洪党交代? 到时候洪党那边怕不是认为是他娄振华把人卖了,把他当汉奸算账。那他就算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娄振华赶紧冲上去拦:“太君,误会,这全是误会!崔先生是我朋友,他要是哪儿得罪您了,我替他赔不是。他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您大人大量,抬抬手,放他一马,成不?” 鬼子一听这话,嘴角勾出个笑来。他等的就是这句。 今天跑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搜查,也不是抓人,他是来要钱的。 前面那些折腾,全是为了从娄振华兜里往外掏钱。娄振华是谁?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 见娄振华愿意服软,鬼子笑开了,开口说:“娄先生,放他一马倒也不算事。就看您能出个什么价了?” 娄振华在这乱世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从这帮鬼子和汉奸踏进门槛那会儿,他就明白今天这钱是跑不掉了。原想着跟以前一样,扔点银元把狗东西们打发走,谁知道这帮孙子不讲规矩,直接动手绑人。 绑谁都行,偏偏绑的是洪老板——他今天要谈生意的客人。 这事要传出去,他娄振华在商场上就没法做人了。 他扫了眼前这帮鬼子汉奸一眼,心里冷笑:行,看你们胃口有多大。 他让媳妇从里屋拿出个盒子,接过来递到鬼子面前:“太君,这五百块大洋,算是给您的赔礼。”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存单:“这是一百大洋,给太君们喝茶。我这位朋友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鬼子接过银元和存单,笑了。 他们跑这一趟,为的就是钱。虽说六百块大洋落到他们手里的也就几十块,可比从普通老百姓那刮来的多太多了。 果然,还是得盯紧这些有钱的主儿。 但鬼子哪会知足?——能拿出五百,就能拿出一千。鬼子收了钱不吭声,就盯着娄振华看,那意思明摆着:不够。 娄振华看着鬼子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想赶紧把事了了,可他也清楚,再往外掏钱,这帮畜生只会越发没完没了地榨他。 他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一百块的存单:“太君们辛苦了,这钱算我请兄弟们吃顿饭。回头见到松井将军时,我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让他好好赏你们。”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拿上钱赶紧滚,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鬼子看着他又拿出钱,心里美得不行,嘴角都压不住了。可听到“松井将军” 四个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背上的冷汗刷地往外冒。 当兵的,哪能不知道松井是谁?——那是华北派遣军总司令之下的头号人物。 这个鬼子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娄振华的话,就怕对方说的是真的,可又怕对方说的是假的,万一真错过发财的机会,那才叫亏大发了。 他盯着娄振华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跳砰砰加速。 娄振华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就越觉得没底。 可要是让他放弃到手的好处,他更肉疼。 咬了咬牙,他开口问:“你跟松井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娄振华嘴角往上一翘,笑得不冷不热。 “以前在日本念过几年书,跟松井石川正好是同学。半年前他从那边调到华北当司令,还亲自上我家坐了坐。” 鬼子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松井石川这个名字没错,半年前调任这事也对得上。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难怪人家从头到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他想,完犊子了。 这娄振华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儿,这钱更不能拿。 要是这事传到松井将军耳朵里,他这个倒霉蛋怕是得直接打包扔到太平洋,陪着 佬的大炮过日子。 太平洋战场那边什么情况,他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 炮火把天都烧红了,海里漂的全是 ,大漂亮国的飞机舰队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 他才二十出头,连媳妇都没娶上,哪舍得去那种鬼地方送死。 想到这儿,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安安静静在四九城混日子不好吗? 非要上赶着来找娄振华的晦气。 人家一开始压根没想跟他翻脸,钱给了,还给了不少,是他自己贪得无厌非要往上凑。 现在好了,一脚踹铁板上。 他赶紧弯下腰,脑袋差点磕到大腿上,双手捧着钱,往娄振华面前递。 娄振华没接。 他知道,大鬼好打发,小鬼才是最难缠的。 今天借松井石川的名头把这小子震住了,下次呢?总不能 都搬这个名号出来吓人。 再说了,这事要是传到松井耳朵里,知道有人拿他的名号在手底下人面前充大尾巴狼,到时候怕是要狮子大开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更何况盯上他的,还他妈是一帮没人性的鬼子。 今天这一出,娄振华把底牌亮了个干净。 小鬼子的兵力、番号,再加上他亮出来的那些关系网,估摸着对面那帮人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按常理说,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解,但娄振华是个做买卖的,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上去,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他把那个小鬼子从地上拽起来,嘴里又说了几句软话。 那小鬼子脸上挂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领着自己的人马退出了娄家大院。 一行人走干净后,娄振华的老婆和崔亮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娄夫人捂着胸口,嘴里念叨:“总算是滚蛋了,再待下去我这颗心非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可。” 比起她,崔亮和娄振华的神色还算平稳,毕竟俩人也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 崔亮转向娄振华,拱了拱手:“娄先生,既然人走了,我也该回去了。那批货的事,就麻烦您了。” 娄振华点头:“崔先生尽管放心,按刚才商量的,三天内我把东西备齐,送出城去。” 崔亮再次抱拳:“我代表组织谢过娄先生。您放心,洪党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角色。您为国家和人民做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告辞。” “慢走。” 娄振华同样回了一礼。 等傍晚那阵闹腾劲过去了,整个四合院慢慢安静下来。 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泥土的气味,好像还在提醒刚才那一场搜查有多混乱。虽然马奇提前打过招呼,各家都偷偷把值钱的东 了起来,但鬼子加上二狗子们翻箱倒柜,还是糟蹋了不少东西。 各家各户收拾完自家的烂摊子,全缩在屋子里骂娘。愤怒的喊叫声夹着叹气的声音,飘荡在漆黑的夜里头。 第43章 要说骂得最凶的,还得是贾张氏。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脏话全翻出来骂了个遍,嗓子尖得能划破夜空。谁让她今天损失最大呢,便宜没占到,倒贴了不少。 小后院那边,林凯没参与这些事。 他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翻着一本医书。桌上那盏煤油灯发出昏沉沉的黄光,落到发了旧的书页上,能闻到淡淡的墨汁味儿。 门被推开,谢婉莹走了进来。 林凯把书合上,问她:“黄春睡了?” 谢婉莹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凯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好开口,你多劝劝她吧。” “放心,那小姑娘我看着挺顺眼的。” 谢婉莹声音平淡。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从医院出来那会儿的表情,接头的事不顺?” 林凯忽然转了话题。 “顺倒是挺顺的。就是军统在四九城的人手折得太厉害了,接下来想干点啥事,缺人手,不太好办。” 谢婉莹也没什么好瞒的,林凯已经知道她是军统特派员了,她心里也盘算着,怎么把这人也拽进组织里来。 林凯盯着她:“你说你来四九城,就是为了这个任务?” 谢婉莹嘴角扯了一下:“既然问到了,那就告诉你。顺便帮我拿拿主意。” “说吧。” “我这次要干掉的,是个叫松丸广九的小鬼子。他是搞生物研究的,同时也是细菌战专家。现在要从他们本国出发,去东北接手731部队。” “731。” 林凯嘴里念出这三个数字时,眼里的光一下子冷了。 龙国人,没几个不知道731代表什么。 人体里七成八是水。 冻伤的手会萎缩、发黑,手指头一碰就掉。木棍敲在胳膊上,跟敲石头似的响,冻住的同胞直接骨头和肉分家。 鬼子国的面膜为什么那么好用? 全是用龙国人的命换来的数据。 731那支部队,是人类历史上最没人性的畜生 。鬼子做的那些孽,怎么绕都绕不开731——那是一支用活人做实验的部队,给龙国留下的伤疤,到现在都没好。 “没错,就是鬼子在东北搞的那支,专门拿活人搞细菌实验、研究生化武器的部队。军统那边拿到了确切消息,说松丸广九要去东北接手731。上头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鬼子弄死。要是让他回了东北,前线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谢婉莹说得清楚,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沉重。 林凯皱眉:“不对啊。他不是从国内出发吗?要去东北,干嘛绕到四九城来?” “他确实是从国内动身的,但在去东北之前,还得在沪市待几天。鬼子在沪市也弄了一支部队,专搞细菌研究,他得过去视察一圈。这个任务本来该沪市站接手,可松丸广九身边戒备太严,行踪又隐蔽,我们的人搭进去不少,愣是连他身都近不了。最新情报说,他今天会从沪市坐火车到四九城,在城里待几天,会几个老朋友。” 谢婉莹把来龙去脉讲得仔细,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子硬气。 “意思是,最晚三天他就到四九城了?” “对。昨天我跟上面联系过了,上面下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绝不能让他活着回东北。可今天跟接头的人一碰才知道,四九城站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人手根本不够,想组织行动都组织不起来。” 谢婉莹说着,眼里头泛着不甘。 她眼底那股子忧虑,浓得化不开。像是已经看见了——要是自己完不成任务,又会有多少龙国人,死在鬼子的细菌武器底下。 谢婉莹盯着林凯,半天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里的烟掐灭,“你说的轻巧。我跟洪党那笔旧账,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嘴上说统一战线,背地里谁信谁?”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凯靠在墙上,“刚你自己都说了,手里没人。总不能真一个人去拼吧?” 谢婉莹喉头动了动,没再顶回去。 她不是不想承认——林凯说的是实话。就凭她一个人,就算把命搭上,也动不了松丸广九一根汗毛。那家伙身边的安保,密得像铁桶。 她叹了口气。 “行,你说得对。我给总部发 。”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那东西呢?你藏哪儿了?” 林凯笑了笑,“我这就去拿。” 几分钟后,东西回到谢婉莹手里。 屋里很快就响起滴答滴答的电流声。林凯听不懂摩斯密码,也不知道电台怎么操作,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厉害——隔着千里能说话,跟后世的手机一样神。 滴答声停了。 谢婉莹推门出来,“总部批了我一顿,但没把话说死。他们要跟洪党那边商量,最快明天才有结果。” “这不挺好?” 林凯打了个哈欠,“你们那点过节,跟杀那个 比起来,算个屁。行了,我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凯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拉开门,“大姐,这才几点啊,你不困?” 谢婉莹没搭理他,直接挤进屋,顺手关了门。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总部同意了我的方案。还给了洪 联系方式,让我直接跟他们对接。” 林凯看着她那副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了,“就为了这点事,你大早上来砸我门?” 谢婉莹也知道自己急了。可这种话,除了跟林凯说,她还能找谁? 她不理会林凯的抱怨,接着道:“我身上有伤,走不远。接头地点就放在你的诊所。我已经通过总部通知了洪党,他们最晚中午前会来。” 林凯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指着谢婉莹鼻子就骂:“谢婉莹, 想拖我下水是吧?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老子捞回来的!你们军统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会恩将仇报!” 谢婉莹心里清楚林凯为什么发火。这事她办得确实不地道,可眼下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安全的地方。林凯再恼火,她也只能忍着。 林凯两眼死死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真想把这女人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浆糊还是石头,她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往轻了说,是她太自以为是,眼里没他这个人;往重了说,这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命。跟这种人待一块儿,鬼知道哪天就被卖了。 军统出来的骨头,果然自私到了骨子里,别人的死活从不当回事。 见谢婉莹连句辩解都没有,林凯也觉得没劲,丢下一句:“这事完了,你马上给我滚蛋。我就当这辈子没见过你。” 话音像块冰疙瘩砸在谢婉莹心里。她还是没吭声,只是脑袋垂得更低,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在咬牙扛着什么。 可说实话,虽然林凯的话让她不好受,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他答应了把诊所当接头点。至于那让她滚的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任务一完她本来就得回去述职。这次跟洪党合作的事,重庆那边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必须当面说清楚。就算林凯不撵她,她也待不长。 林凯说完,直接把她推出门外:“老子要换衣服了,赶紧滚。” 现在他看谢婉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恨不得立马把人轰出去。谁乐意跟一个能把自己拖进火坑的人住一块儿? 谢婉莹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得有点懵,但也没多争。这事说到底怪她自己。她低着头,眼里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像是无声说了句对不起。尽管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但她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搭。 林凯这人说到底还是心软。换成别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连累送命,肯定闹个没完没了,搞不好还得去告发。 正是这份心软,让林凯在摊上这种事的时候没失去理智。他没想着报复,只想守住自己跟前的人。这份冷静反倒让谢婉莹更觉得亏欠,她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收不回来了。 谢婉莹对着林凯那扇紧闭的门,只能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她这么做,说到底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 谢婉莹推门进屋,黄春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盯着那张安稳的脸,心里头冒出一句:还是你舒坦,日子再苦,起码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八点刚过,林凯收拾利索就出了院子。 灶台冷冰冰的,连个热乎气儿都没留下。 要知道自打谢婉莹住进来,林凯换着花样给她补身子,从没断过。这回是真惹毛了——费了半天劲救回来的人,居然是个背地里捅刀子的白眼狼。要不是顾着抗战大局,要不是她那份心思确实是为了公事,林凯早把她轰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脸上没半点表情。 谢婉莹看得出,火气还没消。她那会儿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仅仅是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搁平时,林凯出门总会招呼一声,连早饭都给她准备好了。今天倒好,屁都没放一个。 她清楚,这就是林凯在表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想起他那副样子,谢婉莹反倒有点不痛快了。至于吗?多大点事,揪着不放。她承认自己做主是不对,可她又没替自己捞好处。 她心里头还嘀咕,林凯这人也太小气了,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可她忘了一件事——林凯是重生回来的不假,但这副身子骨才十八岁。放后世,十八岁还是个在爹妈跟前撒娇的半大孩子呢。 第44章 黄春从小在穷窝里长大,练就了一双看人脸色的眼睛。昨天还哥哥姐姐叫得亲热,今天俩人连话都不说了。她那颗敏感的小心脏立马就悬了起来。 她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婉莹姐姐,” 黄春压低声音问,“林大哥是不是嫌我住这儿,心里不痛快了?” 谢婉莹一愣,这才明白林凯那副冷脸让小姑娘多想了。 “别瞎想,跟你没关系。” 她说,“你林大哥气的是我。今早 了件对不住他的事。” “哦。” 嘴上应着,黄春那眼神压根没信。谢婉莹看得出来,自己白解释了。可要她把事儿掰开揉碎了跟黄春讲清楚,她又张不开那个嘴。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小姑娘一直钻牛角尖。 她换了话题:“会做饭不?” 说到这个,黄春腰杆都挺直了:“会啊!在家那会儿,饭基本都是我做的。” “那成,帮咱做顿早饭呗?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谢婉莹笑着鼓励。 “包我身上!” 谢婉莹出身富裕人家,打小就没怎么沾过灶台。油烟味、锅碗瓢盆的动静,对她来说都陌生得紧。那些炊具调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进了军统以后,更别提下厨了。 诊所里的东西谢婉莹认得全,但真让她动手做饭,她连葱姜蒜该放哪个锅都分不清。 她自个儿也说过,宁可端枪上战场跟敌人拼命,也不想在灶台前耗一天。 所以林凯一直掌勺,不是没原因的。 有一回她想着报答林凯的救命恩情,特地买了新鲜菜肉,信心满满地钻进厨房。 结果火没点着,差点把厨房点了。饭菜端出来,别说色香味,连狗闻了都绕道走。 林凯后来评价得特别直白: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好在这些事,四合院里的人全不知道。但凡有人知道她连饭都不会做,光这一条,就够让人起疑了。 谢婉莹擅自做主这事,林凯确实窝火。 但冷静下来想,她的做法也没毛病。 她身上有伤,鬼子查得又紧,真出门撞上巡逻队,跑都跑不了。她的诊所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天到晚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过林凯已经打定了主意——等这次刺杀任务结束,不管谢婉莹的伤好没好,都得让她走人。 跟这种不拿别人命当回事、说干就干的女人搅在一起,迟早被坑死。 他还没活够,还想亲眼看见新龙国站起来,不想因为一个女人的冲动把命搭进去。 林凯推开诊所门,简单收拾了一下,等着谢婉莹和那位洪先生上门。 没等多久,谢婉莹就走进来了。 她刚想开口说话,林凯直接转过身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婉莹愣在原地,脸上挂不住。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气氛尴尬得要命。 林凯就是要用这种态度告诉她——为了大局,他可以忍,但他绝不会原谅。 谢婉莹看他这副德行,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你不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一个女人都拉下脸来了,你还想怎么着? 她站在那儿,盯着林凯冰冷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窝火。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说话。 差不多十点钟,诊所门口来了个穿灰色粗布长袍的男人。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问题,才迈步走进来。 林凯看见有人进门,站起来问:“先生,您哪不舒服?看病还是抓药?” 诊所不大,那男的扫了一圈,走到林凯跟前:“抓药,三两丹参,四两当归,五两决明子。” 林凯一听这搭配就笑了。什么 药方,纯粹来找事的。 他刚要开口怼回去,谢婉莹凑过来接了话:“我们这儿就剩一两柴胡、二两枸杞、三两金银花。” 林凯瞬间懂了。哪是抓药的,这是洪党派来跟她碰头的。 他懒得管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来人看了林凯一眼,转头冲谢婉莹说:“你好,洪党四九城负责人,章克行。” 谢婉莹笑了:“军统四九城特派员,谢婉莹。” 章克行指了指林凯:“这位是……” “我朋友。小鬼子查得紧,借他这儿躲躲。” 林凯冷哼一声:“朋友?我可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 谢婉莹脸一僵,回头瞪他:“有完没完?” 林凯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吭声。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谢婉莹见他闭嘴了,对着章克行笑了笑:“章先生别见怪,今早干了件亏欠他的事,还在气头上呢。” 章克行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章先生,里面请。” 谢婉莹像主人一样把人往里屋领。 林凯看着这一幕,火蹭蹭往上窜。可大局为重,他忍了。心里头却已经把她划清界限了。 两个人进去,谢婉莹随手把门带上。门轴“吱” 一声响,像故意隔开什么。 林凯坐在外头,盯着诊所门口。他烦归烦,该盯的还得盯。总不能因为个人那点破事,坏了抗战的局。 再说了,他跟谢婉莹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看她那套做事的路子,膈应。 要是昨天,他还对杀松丸广九那活儿有点兴趣。可今天吵完那架,他半点心思都没了。不然只要他放出意识,三百米内他想听什么听什么。 半个钟头后,谢婉莹和章克行出来了。 章克行拱了拱手:“谢特派员,按咱们定的方案来。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手。” “好,我这边也调人,松丸广九的动向随时传给你。” 谢婉莹点头。 “走了。” 章克行抱拳转身,临走前朝林凯点了下头。 林凯对洪门的人印象不错,笑着回应了一下。 等章克行走远,谢婉莹瞥了眼林凯,本来想为早上的事道个歉。可看他那副爱理不理的德性,心里那 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给你脸了是吧?老娘还不伺候了。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冷下来:“我下午出门,午饭别等我。” 话一甩,扭头就走,压根没给林凯开口的机会。 围观的人瞧见林凯这态度,不少人嘀咕他太计较、没肚量,丢了大男人的气概。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乱成这样,一个不小心就能把命丢了。他小心点,有啥错? 再说林凯这人,上辈子就是个书呆子,连姑娘手都没牵过。这辈子更惨,从小就成了孤儿,压根没人教他怎么跟女孩相处。 在他脑子里,大家都是人,凭啥我得哄着你、让着你?你都想要我命了,我还不能甩个脸? 等人都散了,林凯看了眼表,又扫了眼外头,估计今天也不会有人上门。 干脆关了门,去什刹海那边走走,透透气。 如今的四九城,让鬼子和汉奸折腾得乌烟瘴气。街上冷清得很,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沉闷。 破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在念叨以前的热闹。 不过话说回来,街上还是有人在摆摊,有人忙着生计。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写满了苦日子,可眼里还有股子倔劲儿。 偶尔能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两声,卖些便宜吃食和日用品。行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行,眼神里全是没着落。 可人总得活着,日子总得过。日子再难,也得想法子撑下去。 林凯慢慢走着,看着这些拿命讨生活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再熬六年,日子就能好起来了。虽说还是苦,可至少命能保住了。 正想着,前头原本冷清的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林凯抬头望过去,不少人已经围成了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孩子咋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倒了?” “赶紧送医院吧,瞅着挺吓人的,浑身都在抽。” “该不会是羊癫疯犯了吧?” 林凯耳边飘过这些话,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体一个劲地抖。脸煞白,嘴角泛着青紫色,看着就遭罪。 旁边蹲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气质挺端庄,但这时候完全慌了神。她抓着男孩的肩膀使劲晃,眼眶里全是泪:“子建!子建你醒醒!别吓娘啊!你到底怎么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揪心,压着嗓子议论。有人想安慰那女人两句,可谁也说不出个管用的法子。 乱世归乱世,龙国人心里头那点善念没丢。 有个路人站出来喊了一句:“太太,你家孩子这模样可不对劲,赶紧送医院吧,再拖下去怕要出大事。” 女人哭着回话:“刚从医院出来,能查的都查了,大夫说没事。” 林凯是医生,这时候没犹豫,走上前说:“大姐,你别急,我是干这行的,让我给孩子瞧瞧?”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林凯那张脸太年轻,她心里头直犯嘀咕——大夫不都是越老越有本事吗?可儿子已经昏过去了,她也没别的招,咬咬牙让开了位置。 林凯蹲下身,看了一眼孩子,伸手搭上他的脉。 他岁数不大,可医术早就到了大师那个层级。指腹一触到脉搏,心里就明白了男孩抽筋的缘由。得赶紧下手治,再让这孩子抽下去,命都得搭进去。 林凯从兜里掏东西,其实是顺手从空间里拿的,跟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针囊。那针囊是系统给的,深蓝色绸布做的,上头绣着金线龙纹,看着又神秘又贵重。他摊开针囊,里面齐齐整整插着十三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闪着冷光,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劲道。 第45章 林凯拈出几根针,对着穴位一根一根扎进男孩头上。手法又顺又准,每一针都像是在跟那条命对话。 几针下去,奇事发生了。男孩不抽了,眼皮动了动,慢慢醒了过来。 围观的看傻了眼,嘴里直喊:“神医!真是神医!” 声音里全是吓了一跳的那种佩服。还有人琢磨着想打听林凯的名字,攀个交情。毕竟身边有个医术这么厉害的人,等于给自己这条命多上了一道保险。 围观的人全愣了,林凯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刚才用的那套“鬼王十三针” ,是系统给的奖励。拿到手之后头一回实战,没想到效果这么猛。 跟这针法一比,以前那些针灸术简直拿不出手。老手法顶多止止疼、压一压难受,可“鬼王十三针” 直接扎进病根上,那种舒服劲儿,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儿子醒了,女人激动得不行,攥住林凯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医生,太感谢您了!您贵姓?回头我们全家一定带上厚礼,登门拜谢。” 林凯看了她一眼,抽回手:“先别急着谢。我只是让你儿子暂时清醒,他抽搐昏迷的根子还在,随时可能再犯。” 女人这会儿也看明白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但手底下的本事真硬。想想刚才自己还怀疑过他,脸上发烫,心里又愧又悔。 既然认定了林凯是真有本事的医生,他的话自然得听。一听根本问题没解决,女人慌得一把抓住林凯的胳膊:“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那架势,就跟攥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手指死死扣着林凯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无助,满眼都是祈求。 林凯没因为她的哀求就松口。他是医生,得对病号和家属都负责。得先把情况摸清楚,才能找到病因。 他看了眼床上的孩子:“你刚才说你们刚从医院出来,那边的医生怎么说的?这孩子发病多久了?” 女人老老实实回答:“也就这几天的事,之前好好的。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协和跟蝗军的军医院都去过,检查全做了,身体没查出任何问题。今天听说协和来了个大漂亮国的专家,我们又跑了一趟。那专家说,这病很可能是脑子里的问题,兴许是遗传。要想确诊,得做开颅检查。可开颅风险太大,孩子又小,医院不建议,就让我们先带回来观察,实在不行再考虑动刀。” 说到这儿,女人心疼得不行,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就得挨开颅刀,担那么大的风险,她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那女人又抬头看林凯,声音变了调:“大夫,您能治吗?要是能让我儿子不用开颅,我和我男人肯定好好谢您。” 林凯绷着脸,语气压得很沉:“大姐,先别急。你听我说,我是医生,绝不会眼瞅着病人死在我跟前。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有一说一,别瞒我,能做到吗?” 女人拼命点头:“能,肯定能,您问吧。” 林凯问:“孩子发病之前,摔过跟头没有?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前几天他上楼踩空了,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当时我们里里外外看了,啥事没有,就脸上青了一块,连皮都没破。摔完他还活蹦乱跳的,一点不像有事。可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喊头疼,接着就抽抽,人就昏过去了。大夫,您这意思……是不是那天摔楼梯摔出来的毛病?” 林凯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这孩子抽搐是最近才开始的,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也不是遗传病。问题出在外伤上——从楼梯滚下来那下,脑袋肯定磕到了硬东西,颅内出了血,这才引发昏厥和抽搐。当时没反应不代表没事,这种内伤最坑人。 而且这不是他前世那个年代,没有ct机,没有核磁共振,连个像样的颅内彩超都找不着。现在这条件,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基本就是开颅一条路。没有仪器辅助就敢切开脑袋找问题,那跟送死没区别。 林凯看了看已经慌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声音缓了些:“大姐,别怕。我看问题不大。你先把孩子带回去,我给他扎几针,以后应该就没事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针灸,活血化瘀那都是基本功。林凯上一辈子就是干中医的,这辈子又生在中医世家,打小跟着爷爷学,加上系统给的针灸技法,他现在这手艺,搁哪儿都是国手级别的。 把小孩脑子里那点淤血化掉,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那女人一听这话,像快淹死的人突然抓到了绳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脑袋一个劲往下点:“大夫,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大恩人!我们一定重重谢您!” “行了,先别扯这些,你儿子还没脱离危险。把人带回去,我马上给他治。” “成成成,大夫,咱叫两辆黄包车回去。我抱孩子坐前头那辆,您坐后头。我家住四十三号公馆,姓娄。” 林凯听完,愣了一瞬。 娄家?那个外号娄半城的娄家? 就是建国后为了压成分,把亲闺女塞给许大茂那种货色的娄家? 正巧,妇女正要招手拦车,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车主人正是娄振华,圈里人喊他娄半城。 他儿子晕倒那会儿,他正忙着给洪党人偷偷筹备物资。等回到家,二房娄谭氏——也就是娄晓娥的亲妈——告诉他,娄子建又进了医院。他心头一紧,立马开车往这边赶。 娄振华娶了两房,但孩子就一儿一女。眼下生病的这个叫娄子建,以后嫁许大茂的那个是娄晓娥。 至于外面还有没有别人?不好说。 但肯定没私生子。这种大户人家,最看重香火传承。外面女人要是怀了,孩子得接回来认祖归宗,女人也得接进门。这叫母凭子贵。 他本来车是往医院开的,没想到半道碰上了人。 娄半城也就四十出头,一身中式长袍马褂,黑色绸缎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看着挺有派头。 他一下车,还没开口问,娄夫人就把刚才的事说了。 娄振华听完,冲林凯说了句“多谢” ,抱起儿子就往车里塞。娄夫人也跟了上去。 车门一关,两人上了后座,没人搭理林凯。 林凯站在路边,心里犯了嘀咕:这车……我是上还是不上? 这时候,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副驾的门,冲林凯一伸手:“先生,请。” 林凯一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一溜烟往娄家方向窜。 车里,娄振华开了口:“大夫,刚才的事儿,谢了。我娄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真出了事,我没脸去见祖宗。”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叫娄振华,你应该听过。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你开口,要什么都行。” 听着娄振华那番气派十足的话,林凯笑了笑。 “娄先生,您可别这么说。 的就是这行,救人是本分,用不着记在心上。不过小少爷这状况确实棘手,最好让司机踩深点油门。” 娄振华一听,扭头冲前头喊:“老刘,再快点!” “没问题,老板。” 司机应了一声,车速立刻飙上去。 等车子稳下来,娄振华又转过头,冲林凯问:“对了,还没请教你贵姓?总不能老喊你大夫吧。” “林凯。凯旋的凯。” “林凯大夫,我记住了。你今天救了我儿子一条命,往后你就是我娄家的恩人。” 娄半城嘴里不停说着谢。 林凯心里明白,换谁都得激动。不夸张地说,他那一手急救,确实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当时那孩子昏死过去直抽抽,再晚一点,真要出事。 后头围观的人,望着远去的车屁股,嘴里也议论开了。 “那大夫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够硬的啊。就那么扎了几针,孩子立马就醒了。” “刚才下车的那个,是娄半城吧?那刚才抽风的,是他家小少爷?娄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啊!这大夫把人救活了,娄半城不得拿金山银山砸他?往后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娄家有钱又咋样?还不是让小鬼子压着。这四九城,说了算的还是那帮东洋人。”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穷老百姓,快喘不过气了。” 没多会儿,话头就从佩服林凯的医术,转到眼红他马上要发达,又绕回对自己活法的抱怨上。 街边铺子的招牌歪歪扭扭挂着,空气里混着煤烟味,远处传来几声嘶哑的喊叫。整座城,好像被一层灰布闷着。 没过多久,车停在了娄公馆门口。 三层的小楼,中式骨架套了洋皮,看着格外气派。就算把后世那些所谓的别墅拉来比,也未必压得住这栋楼。 进了大门,客厅宽敞亮堂,家具摆件都透着一股精致劲儿。林凯差点以为自己穿越错了地方——这个年代,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呢。 刚到娄公馆,二房就牵着个小姑娘从楼上下来。姑娘五六岁样子,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天真和活泼。 她穿了件浅白的连衣裙,上头印着淡蓝色碎花,裙摆撑得像小公主的蓬蓬裙,头发上扎了两个小蝴蝶结。 林凯看着这小丫头,笑了。 这可不就是以后要嫁给许大茂那个傻娥子,娄晓娥嘛。 第46章 二房的太太,就是娄晓娥的亲妈,娄谭氏,压着嗓子问了句:“老爷,大姐,子建他……没事吧?” 娄振华没答话,抱着孩子就往二楼走。 大夫人回过头,冲她轻轻摆了下手:“妹妹费心了,子建不会有事。” 说完,她把身边的年轻人往前一带:“这位是林大夫,专程过来给子建瞧病的。” 娄谭氏抬眼一看,林凯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跑来娄家混钱的? 可这话她没法说出口。一说出来,大夫人那边怕是会觉得她巴不得娄家这独苗出点什么事。 豪门大院,面上风光,里头的弯弯绕绕,跟宫里头一个样。 娄谭氏冲林凯点了下头:“那就辛苦林大夫了。” 林凯也点了下头:“放心,我尽全力。” 说完,他跟着娄夫人上了二楼。娄谭氏拉着洋娃娃似的娄晓娥,也跟了上去。 二楼房间里,娄振华已经把娄子建放倒在床上。 林凯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说:“我现在给娄公子下针,治疗期间,各位别跟我说话,也别弄出动静。” 娄振华看了看屋里——除了林凯,全是他自家人。他点了点头:“林大夫放心,都是家里人。” “嗯。” 林凯从兜里摸出银针,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的。 他开始给娄子建扎针,手指捻着针柄,一根一根,按着特定的顺序,刺进孩子脑袋上几处穴位。食指和拇指配合着,缓缓转动。 针扎进去的时候,娄子建感觉到疼,轻哼了两声。不过这点疼,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扛得住。 娄振华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可是脑袋啊。稍微偏一点,力道没拿捏好,治病就得变成要命。更别提,娄子建是娄家唯一的男丁,是娄家的根。他赌不起。 跟娄振华的焦躁比起来,娄夫人镇定得多。 她亲眼见过林凯三针把儿子从 爷手里抢回来,对这小大夫的医术,她能不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林凯手里的银针,全部扎进了娄子建身上的穴位。 鬼王十三针,果然不是白叫的。才半个小时,娄子建那张惨白得没半点血色的脸,慢慢透出了红润,血色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见孩子缓过来了,林凯才把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拔掉,扭头对娄家人说:“暂时没事了。” “林医生,您刚说的暂时没大碍,到底是啥意思?我儿子后续还会出问题吗?” 娄太太脸都白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青。 林凯摆摆手:“您别急。我的意思是针灸这玩意儿,得一步步来。它不像吃颗药就完事,得按疗程走,不然身体受不住。你儿子这情况,要多扎几回才能彻底断根。” 听完这话,娄氏夫妇才算松了口气。 家里就这根独苗,真要有个好歹,天都得塌。 娄振华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儿子:“子建,感觉咋样?有没有好点儿?” 娄子建本就不是个闷性子,听见他爸问他,咧嘴一笑:“爸,舒服多了!就脑袋还有点胀。” 说完又转头看向林凯,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医术真厉害!以后我能跟着你学吗?” 林凯笑了:“行啊,只要你爸妈点头。但学医可不是闹着玩的,又苦又累,还得看你有没有那根筋。” 娄子建一听,脸绷得紧紧的:“我不怕苦!” 像是怕林凯不信,又补了一句:“不信你问我爸!” 林凯偏头看了娄振华一眼。 娄振华直摇头,苦笑,一脸拿这小子没办法的表情。 “行,等你彻底好了,我给你测测,看你有没有学医的天分。有的话,我就教。” 林凯伸手揉了揉娄子建的脑袋。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拉钩。”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娄子建的声音清清脆脆,在房间里弹来弹去。 满屋子人都笑了,谁也没当真。都觉得小孩子嘛,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忘了。 没人知道,这孩子是真的铁了心。 往后他不但学成了,还成了仅次于林凯的中医大家。 娄振华见儿子精神头好了这么多,心里头舒坦,冲着林凯一抱拳:“林医生,大恩不言谢!您想要什么尽管说,哪怕要我娄家一半家产,我娄振华也绝不含糊!” 林凯摆手:“娄先生,话重了。我是大夫,不是 ,用不着出这么高的诊费。这样,给我一根小黄鱼就行,我稀罕这东西。” 他心里清楚,要是不从娄家拿点东西,对方心里反倒不踏实。 像娄振华这种身份的人,欠人情比欠钱还难受。钱能还情,人情账可不好算。 给少了,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 所以林凯开口就要一根小黄鱼。不多,也不少。 林凯没多拿,一根小黄鱼当诊费。 数目不大不小,既显得他不贪,也让娄家面子上过得去。谢意到了,台阶也留了。 娄振华一听这话,对林凯的印象立马往上窜了一大截。 一根小黄鱼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可在娄振华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他心里清楚,林凯故意开了这个价,不是为了钱,是做人讲究。医术高,人情世故也通透,这种人不多了。 娄振华没再推让,笑着点了头:“成,林医生,从今儿起你是我娄振华的朋友。别处我不敢打包票,但四九城里我还算有点薄面。往后有什么难处,说一声,我必全力搭手。” 林凯一听,也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在四九城走路都敢横着走了。对了,我在南锣鼓巷那边开了家诊所,得常住在那儿。以后子建要看病,得往我那儿跑。你们到了南锣鼓巷,随便打听我名字,街坊邻居都认得。” 娄振华应道:“没问题。就是最近我手头事多,以后让我太太带子建过去。林医生,针灸多久来一次?” “最好天天来。坚持一周,子建脑子里的病根就能彻底拔掉。” 话说到这儿,林凯没再磨蹭,跟娄家人道了别,转身要走。 娄振华两口子赶紧把他送到楼下。刚走到客厅门口,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林凯一瞧,熟人——隔壁的许富贵。 许富贵跑进来,压根没看见林凯,直接冲娄振华喊:“老爷,出大事了!谭家老二太太让侦缉队给抓了!” “什么?” “我妹妹怎么了?” 娄家上下全吓懵了。 娄谭氏脸刷地白透了,要不是旁边娄晓娥扶着,腿一软就得栽地上。 娄振华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慌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立马稳住,冲许富贵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许富贵喘了两口气,说:“今儿二夫人让我给谭太太送点吃的。我到了地方,正好撞见侦缉队把谭家菜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一打听,说谭太太是抵抗分子,拿谭家菜当掩护给那边递情报。” 娄谭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死死抓住娄振华的胳膊:“老爷,我就令柔一个亲人了!你一定得救她!” 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会儿除了求自己男人,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那丫头是你亲妹子,也是我小舅子,我能眼睁睁瞧着她让人逮了?” 娄振华声音冷得很,“崔九宝,我不寻你晦气,你倒踩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娄振华是软柿子?” 说完娄振华转向林凯,语气缓了几分:“林大夫,今天对不住,家里出了这档子事。等我处理完,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娄先生说哪儿的话,谁也料不到会成这样。” 林凯赶紧摆手。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话拿不准该不该讲。 娄振华急着去捞人,但林凯好歹救过自家孩子,他还是压下焦躁,说了句:“有话直说。” “崔九宝这人我听过。贪钱、好色,手上沾的血不少。可他好歹挂了个汉奸的名,你要想把人捞出来,最好找能压得住他的主子。” 林凯提醒得很含蓄。 娄振华点了点头:“多谢林大夫提点。” 接着他冲许富贵喊了声:“富贵,开我车,把林大夫好生送回去。” “您放心,老爷。” 许富贵应得快。 许富贵刚才冲进来只急着跟娄振华报信,压根儿没留意林凯也在屋里。等听见娄振华跟林凯赔话,他才看见林凯就站在旁边,而且看那态度,娄振华对这小子客气得很。 他一下子迷糊了。这小子什么时候攀上娄家的高枝了?还让娄振华这么给面子? 这会儿又听娄振华叫自己亲自送林凯回家,许富贵心里头那份好奇就更压不住了。 车一上路,许富贵就憋不住了:“小凯,你啥时候跟娄先生搭上线的?我看他那架势,对你可真不一般。” 林凯笑了笑:“许叔,你这是抬举我。我哪有那本事攀上娄先生啊。” “那刚才他咋对你那样?我可少见他对谁这么客气过。” 许富贵追问。 “我就会点医。今儿碰巧,治了娄家小公子的病,所以……” 话没说完,许富贵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在娄家当差这么多年,娄子建的病他知道,娄子建在娄家什么分量他也清楚。 再看林凯的时候,许富贵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这小子,是条往上爬的路子! “小凯啊,往后要是有机会,帮我在娄先生跟前美言几句,成不?” 许富贵压着嗓子说。 第47章 林凯活了两辈子,这种意思一听就懂,随口应道:“没问题。许叔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能帮的地方我指定帮。” “那许叔先谢谢你了!” 许富贵笑得合不拢嘴。 林凯看着他那一脸的谄笑,心里嘀咕:乐得太早了。 许富贵握着方向盘,车开得顺溜,整个人眉飞色舞,活像已经爬到了人堆头顶上。 林凯坐在后座,眉头拧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系统刚砸下来的任务。 救谭家的人,弄死大汉奸崔九宝。完事了给三张失传药方,外带十万美刀。 他既不是军统的,也不是洪 ,可崔九宝干的那些破事他早就听说了。那家伙就是个披着 的畜生, 杀到手软,贪钱贪到没边,看见女人就跟饿狗见了肉骨头似的。这些词儿搁他身上,都嫌不够用。 这么跟您说吧,整个四九城,死在他手里的抗日分子,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连鬼子宪兵队杀的人都没他多。他对老百姓欠下的血债,堆起来能填口井。 军统和洪党不是没动过他的心思。可这家伙心里清楚自己作孽太多,把自己护得跟铁桶一样。 出门从不走明路,行踪换来换去。住的地方三天两头换,每次出门身边最少跟着二十来号人。 回了家也不消停,从不在一个屋里连睡两天,一宿能换好几个房间。睡觉更是从来不敢睡死,稍微有点响动,立马就醒。 想弄死这么个货,真不是件容易事。 林凯正琢磨着怎么下手,许富贵已经把车停在了95号院门口。 院子里的人一瞧林凯从车上下来,再看开车的是许富贵,眼珠子立马亮了。手里的活儿都放下了,想凑上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富贵自己就先把话抖搂出来了。他冲林凯咧嘴一笑,口气里带着点巴结的意思:“小凯,你看明天啥时候让娄夫人和少爷过去合适?” 林凯想了想:“上午吧。” “成,明天上午我开车把他们送到你诊所去!” 许富贵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点讨好的味儿,好像生怕林凯不答应。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对林凯的态度早就不是原来那回事了。 可院子里的人瞧得真真切切。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光凭许富贵和林凯这几句对话,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说实话,他们眼馋得很。能坐上小汽车,还能跟娄家搭上关系,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可眼馋归眼馋,真让他们像林凯一样,他们还真没那个胆儿。 许富贵开车走了。林凯跟院里那些满脸羡慕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后院走。 推开门,就看见黄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两眼发直,不知道在想啥。谢婉莹不在,看样子人还没回来。 林凯抬头看黄春:“午饭吃了没?” 黄春一看见他,蹭地站起来。手指抖得不行,眼神里全是怕,像是怕被赶出去。 林凯瞧她那副模样,心口发酸。 他放软声音:“别想太多。我答应过你爸妈的事,肯定做到。在这儿不用缩手缩脚的,也别怕,就当自个儿家。懂没?” 黄春两只眼清清亮亮的,望着他。那眼神里头,好像冒了点光。 林凯目光真诚,盯了她一会儿。 黄春终于点了下头。 林凯咧嘴笑了笑,又问一遍:“中午吃没?” 黄春摇头,声音低低的:“你们都没回。” 林凯有点无奈:“以后我们要是没回来,你不用等。自个儿先吃就行。记住了?” 语气软得很,怕吓着她。 黄春又轻轻点了下头。 林凯看她缩成那样子,恨不得吼两嗓子把她喊醒。可他清楚,这种事儿吼没用。得慢慢来,得让她自己一点点把心里那层壳敲碎。他能做的,就是把环境铺好,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我中午没吃,要不你给弄点饭?你爸说过你会做饭。” 林凯说。 先从做饭开始吧。等人熟了,自然就放开了。 “啊,好。” 黄春愣了一下,马上应了。心里头暖烘烘的,好像找到了点着落。 她转身跑进厨房。扫了眼灶台,深吸一口气,心里头那股劲儿起来了。 对黄春来说,住人家屋檐下,能搭把手做点事,起码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 她抄起菜刀,动作利落。切菜的手又快又稳,每片菜都整整齐齐,像在用刀工告诉林凯:我能干,我不白吃。 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打小就学会了一身本事。 不到半小时,三盘菜端上了桌。 林凯看着满桌的菜,色香味都冒出来了。心里暗叹:这手艺,比我那半吊子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以后算是有口福了,捡到宝了啊。 饭菜摆上桌,黄春转身就想走。 林凯一把拉住她,非让她坐下一起吃。 他还撂下话:“往后饭做好了,你得跟我一块儿吃。要不你就回你自个儿家去。” 黄春拗不过他,只能闷声坐下来,端起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饭。菜就在面前,她愣是没敢伸筷子。 林凯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不太痛快。 但他也明白,能让她坐下来吃饭,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逼太紧了反而坏事。 他也懒得再说她,自顾自风卷残云般吃完,扔下碗筷就走。 剩下的残局,全丢给黄春收拾。 林凯想着,自己不在跟前,她总该能多吃两口吧。 结果他前脚刚离开饭桌,后脚她就麻利地把碗碟收了,压根不管自己吃饱了没。 林凯盯着她忙活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一个字都没多说。 夜里。 娄家客厅。 “老爷,你再托托人成不成?我就这一个妹子了。” 娄谭氏哭得稀里哗啦,“令柔那丫头长得多招人眼,要是在侦缉队里头出了啥事,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叔叔啊!” 娄振华被她吵得脑仁疼:“消停会儿行不行?我跑派遣军司令部找松井,人出外视察了,归期都没个准。又去宪兵队堵山下三郎,连面都没见着。最后找了胡建安,他倒是肯见,钱也收了,就让咱们等着。我现在是没辙了,你就是把眼珠子哭出来也没用。” “我可怜的妹子啊!叔叔走那会儿我就劝过她,姑娘家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行,整天往外头跑算怎么回事?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还不如直接把谭家菜馆关门算了。” 娄谭氏抹了把眼泪,满嘴抱怨。 “妹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娄夫人出声劝道,“令柔那孩子我虽说没见过几回,但我看得出来,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谭家菜馆是她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她哪能让这门手艺断在自己手里?再说你们二房大房,一个带把的都没留下。” 娄谭氏张了张嘴,没吭声。 娄夫人说的句句在理。 她爹跟谭令柔她爹是亲兄弟。可俩人脾气不对付——她爹是正经读书人,瞧不上弟弟天天游手好闲的模样。兄弟俩闹得水火不容,甚至好几年连话都不说。 她爹和谭令柔她爹谭篆青还在世那会儿,各自都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孩子也生了不少。可也不知是犯了哪门子邪,两家的男丁不是夭折就是早死,剩下清一色的姑娘撑着门面。 娄谭氏当初愿意嫁给娄振华做二房,说到底就是家里没个男人顶事。她得给谭家找个靠山,省得被外头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林凯那一巴掌才用了三成劲儿,崔九宝的嘴角已经见了红。 要是真下死手,半边脸怕是都要歪到耳朵根去。 崔九宝心里憋屈得要命。 自打坐上侦缉队队长的位置,除了那些日本兵偶尔甩他耳光,哪个中国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就算当年在军统跑腿时,他也没挨过这种羞辱。 他想站起来跟这蒙面人拼了。 可刚才人家露的那一手,明摆着就不是他能对付的。 枪被夺了,胳膊也挂了彩,硬拼就是找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崔九宝脑子转得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哥,饶命啊!我有钱,我有不少钱!你说个数,只要放我一条活路,我全给你!”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先认怂,保命要紧。只要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院子,回头他就把侦缉队所有人撒出去,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蒙面人揪出来。 到时候他要让这狗东西知道什么叫后悔。 想法倒是挺美。 可惜林凯压根没打算让他走人。 “哦?说说看,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林凯笑了,“十万大洋,还是二十万?” 崔九宝浑身一哆嗦。 十万?二十万? 这人是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吧。 十万大洋啊,能在四九城最热闹的地段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他这些年在侦缉队吃的、拿的、抄家灭门 勒索,东拼西凑才攒了几十万的身家。 一张嘴就要这么多,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大、大哥,您这价码……我实在接不住。” 崔九宝苦着脸说,“就算您把我大卸八块论斤卖,也不值那个数。我全部家当顶天了也就几万大洋,再多您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林凯一个字都不信。 这狗汉奸在四九城威风了好几年,怎么可能是穷鬼。 想让这孙子把嘴里的肉全吐出来,就得动点真格的。 林凯眼神发冷,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根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一闪,寒得刺眼。 他抬手就把针扎进了自己脑袋,随后冷冷盯着崔九宝。 第48章 屋里光线暗,崔九宝没看清林凯的动作,只觉脑门上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正纳闷这人刚才搞什么鬼,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剧痛。 那痛法他这辈子都没尝过——像电流从骨头缝里往外窜,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头。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了衣领。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拼命挠头皮,恨不得把脑袋抠开。可不管怎么抓,那股钻心的疼就是甩不掉,死死嵌在骨髓里。 崔九宝疼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最后撑不住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折腾,想让自己好受点。结果疼痛不但没减,反倒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他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林凯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嘴角挂着冷笑。不过他心里有数——不能把这货弄死,不然那些钱藏在哪儿就问不出来了。 他蹲下身,从崔九宝脑袋上拔出银针。 崔九宝立刻就停了抽搐。 林凯问:“这滋味,还行吧?要不要再来一回?” 崔九宝赶紧摇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不……不。” 刚才那一遭,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对他来说,再来一次那种疼,还不如一刀毙命来得痛快。 “既然不想试,那就老老实实把家底全交出来。不然我让你活着比死还难受。” 林凯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崔九宝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这会儿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了。 眼前这个男人,比恶鬼还吓人。跟他一比,自己那点手段简直乖得像只猫。 钱没了确实肉疼,可跟命比,这点钱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让他彻底没了反抗的胆子。 他哆嗦着从衣服里掏出钥匙,爬到床前,打开藏金银财宝的柜子。 柜子里果然堆了不少好东西——金条、银元、银票、古董字画,还有几份房契。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值十万大洋出头。 林凯进来之前,早就用意识把整座宅子扫了一遍。柜子里有什么货、值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 扫了眼里面的东西,跟自己查到的数目差不多。看来崔九宝是真吓破了胆,没敢藏私。 林凯没当着崔九宝的面把这些财物收进空间,而是继续逼问他别处还藏了什么。 崔九宝一开始还嘴硬,想瞒着。 可林凯的银 下去,他什么都招了,把藏钱的地方一个不落全交代清楚。 林凯确认这 身上再榨不出半点油水,随手一挥,银光划破他喉咙。崔九宝瞪着眼,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林凯把他吊上房梁,一抬手,屋里所有的财物凭空消失,全收进了空间。 床上那个女人还在睡。林凯没动她,转身就走。 他清楚,等这女人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逃命。 林凯推开关女人的那间房门。 门一响,屋里的女人全缩到墙角去了。她们抱紧膝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恐惧和泪痕,一看就没少被崔九宝折磨。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门口站着的不是崔九宝,也不是侦缉队那帮畜生。 是个戴黑面罩的男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锐利、冷静,不带一丝犹豫。 林凯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谭令柔。 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是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明明关在一个地方,她旗袍素净,头发还整整齐齐挽着。脸上有泪痕,可眼神里头那股子倔劲,没散。 林凯看她的时候,谭令柔也正好看过来。 夜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可能是怕的,也可能是黑暗挡住了视线,总之那张脸她没记住。 林凯开口:“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都死了,你们现在能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实际上是空间里取出来的——扔在地上:“拿着,赶紧滚。等小鬼子和汉奸发现,你们跑都跑不掉。” 说完,他也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等他人影消失在门外,那些女人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抓起地上的银元就往外冲。 留在这儿?等着被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糟蹋?还不如赌一把,万一能活着跑出去呢。 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谭令柔也跟着跑出去。可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她认准了方向,往自己家走。 心里又怕又感激。那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声钟响,把她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四周是黑夜,压抑得要命。可她心里头,烧起了一点光。 救她的人是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恩人。要不是他,她早晚也得被崔九宝毁了。 她打定主意,等回了家,一定要好好翻翻这人的下落。救命之恩,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凯那一巴掌没怎么使劲,只用了三分力道。 可崔九宝的嘴角还是裂开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要是林凯真用上全力,那张脸估计得歪到耳朵根去。 崔九宝现在憋屈得要死。 自从当上侦缉队长,除了小鬼子偶尔甩他几个嘴巴子,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就算当初在军统当小喽啰那会儿,也没人扇过他耳光啊! 他心里头想站起来跟这蒙面人干一架。可刚才人家出手那几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枪被人下了,胳膊也挂了彩。 怎么看,都是案板上的肉。 崔九宝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怂的本事一流。他立马跪下去,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哥,放我一马!我有钱,你要多少都行!” 汉奸嘛,暂时的服软不算啥。只要命还在,早晚有翻本的机会。 他心里盘算着:等出了这门,立刻把侦缉队全撒出去,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蒙面人揪出来。到时候让他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林凯压根没想让他活着出去。 林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九宝,笑了:“行啊,那你说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十万大洋?还是二十万?” 崔九宝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十万?二十万? 这人怕是不知道这些钱是什么概念吧! 十万大洋能在四九城最热闹的街上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他崔九宝这些年 勒索、抄家灭门,拼死拼活才攒下几十万。这蒙面人一开口就要这么多,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崔九宝脸皱成一团,哭腔都出来了:“大哥,您这不是难为人吗?就是把我剁了论斤卖,也不值那个价啊!小弟全部家当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几万大洋。再多,您就算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林凯一个字都不信。 这狗汉奸在四九城横着走了好几年,刮了多少地皮,他心里能没数? 为了让这老东西把家底全吐干净,林凯决定下点狠招。 他眼神一冷,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寒光,像是能戳穿所有装模作样的把戏。他抬手,对准崔九宝的脑袋就扎了下去,然后冷冷地盯着他。 屋里灯光昏暗,崔九宝根本没看见那根针扎进来,只觉得脑袋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正琢磨林凯刚才搞了什么名堂,突然脑子里炸开一阵剧痛。那种疼,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整具身体都僵了。 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那只还好的手拼命抓脑袋,指甲抠得发白,好像能抓掉这股疼。可不管怎么折腾,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根本甩不掉。 崔九宝痛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最后直接摔到地上打滚,想通过翻滚让疼痛轻一点。结果半点用没有,反而越来越狠,疼到他连话都喊不出来了。 林凯看着他那副惨样,嘴边挂着冷笑。不过他心里有数,不能把人弄死,不然这老东西的钱藏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他蹲下身,伸手把银针从崔九宝脑门上 。针一离体,崔九宝的抽搐立刻停了。林凯问:“这滋味行不行?还想再来一回吗?” 崔九宝赶紧摇头,嗓子哑得不像话:“不……不了。” 刚才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遍。对他来说,再感受一次那种疼,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既然不想试了,那就老老实实把钱全交出来。不然我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林凯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吓得浑身发软的崔九宝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这时候的林凯,在崔九宝眼里比恶鬼还恐怖。跟这人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善人。 钱没了确实心疼,可命都没了,钱算个屁。更何况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乖乖从衣服里掏出钥匙,爬到床前,打开了藏金银财宝的柜子。 柜子里确实塞了不少好东西——金条、银元、银票、古董字画,还有几份房契。这些东西加起来,绝对超过十万大洋。 林凯进来之前,早就用意念把整座宅子扫了一遍,知道这老东西把钱藏在哪儿,有多少。 现在一看,柜子里的货和探查的结果差不多,说明崔九宝真被吓破了胆,没敢藏私。 林凯没急着把搜出来的金银细软收进储物空间,反倒盯着崔九宝,继续追问剩下的家底。 崔九宝还想嘴硬,林凯拿银 了他几处穴位,疼得他浑身抽搐,最后什么都招了。 确定这家伙身上再也榨不出油水,林凯随手一抹,手里的利刃划过对方喉咙。血喷出来的同时,他把 吊上房梁,打了个结。 第49章 指尖轻轻一勾,地上那堆财物凭空消失,全进了空间。 他扭头看了眼床上昏迷的女人,没动她,转身往外走。这娘们醒了肯定第一时间跑路,用不着多补一刀。 来到关人的屋子前,林凯抬手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屋里那些女人就跟受惊的耗子似的,齐刷刷缩到墙根,身子蜷成一团,膝盖抱得死紧,脸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和吓破胆的恐惧。 她们没等来崔九宝那张恶心脸,也没等来侦缉队的皮靴,门口站着的,是个戴黑面罩的男人。月光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又冷又稳。 林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要找的人——谭令柔。 一眼就认出来,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标致,更因为这女人的气质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别的女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她却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挂着泪痕,眼神里头那股子倔劲儿没散。 林凯看她的同时,谭令柔也在打量他。但夜色太浓,加上心里头那股子余悸还没消,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林凯没废话,直接冲屋里丢了一句:“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全死了,你们现在想走就走。”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元,其实是从空间里取的,随手扔在地上。“拿上这些钱,赶紧滚。要是让小鬼子或者汉奸撞上,你们想跑都跑不了。” 话落,他也不等这帮女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屋里那些女人才回过神,一窝蜂扑过去抢地上的银元,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留在这地方,早晚会被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折腾死,还不如听那男人的话,赌一把运气,也许真能活。 谭令柔也跟在人群里跑了出去。 但她跟那些慌乱乱窜的女人不一样,她心里清楚自己该往哪去。家,在自己家那个方向。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像一口洪钟在她耳边撞,震得她心跳加速。 四周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她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亮。 夜色盖住了整条巷子,月亮半遮半掩。 林凯推开房门,脚步没停,直接绕过后墙,从四合院侧面钻了出去。 走之前他交代过黄春——如果有人问起谢婉莹,就说她在大户人家找了份活干。别多说,也别露馅。 黄春点了点头,心里虽然犯嘀咕,嘴上没再问。 林凯一路往侦缉队的方向赶。 他琢磨着,崔九宝既然怀疑谭是抵抗分子,人肯定关在侦缉队的大牢里。到了地方,他用意识扫了一圈,结果发现除了值班的,里面空荡荡的,别说谭,连崔九宝的影子都没有。 林凯脸色沉了。 他今晚的计划很直接——救人,顺手把崔九宝做了。现在人不在,这账怎么算? 正烦着,值班室那边传来说话声。 他听了几句,眉头拧得更紧。原来崔九宝抓谭,压根不是冲着抵抗分子去的,是看上了她那张脸。说什么“嫌疑分子” ,不过是个幌子。毕竟谭姐夫是娄振华,四九城数得上号的富商,崔九宝再狗仗人势,也得留点后路。 林凯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转了个方向,直奔崔九宝的私宅。 这地方不是崔九宝的家,是他专门用来养女人的窝。林凯到的时候,意识往里一探,果然找到了谭的位置,还扫到不少衣衫不整的女人,个个模样不差。一看就知道,全是崔九宝抢来糟蹋的。 那些女人的样子,让林凯心里那把火又烧旺了几分。 他没再犹豫,身子一矮,穿墙进了院子。 或许是因为怕被人报复牵连家里,也可能就是纯粹想发泄,这人很少回自己老家。 崔九宝现在住的这套宅子,是他投了日本人之后,从一个旧贵族手里硬抢来的。 那套宅子是人家的祖产,怎么肯给他?可谁让崔九宝是汉奸呢。他直接给那遗少扣了顶反抗分子的帽子,不光霸占了房子,还把人全家都给杀了。 这套宅院可就在前门大街边上,放后世那就是二环,起步价几个亿。 三进的院子,阔气得很。红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户,青石板铺地,到处都透着一股子往日的富贵气。院子里栽满了花,春有牡丹,夏有荷花,秋有菊花,冬有梅花。四季常青的松柏,象征家族兴旺。 看得出来当初那遗少多有钱,可惜再有钱也斗不过有枪的汉奸。 林凯悄悄摸进去,仗着隐身术的本事,把守在崔九宝身边的狗腿子一个个收拾了。 这院子里一共二十个狗腿子,全被林凯无声无息地放倒,直到最后一个咽气,都没弄出半点动静。 林凯这才现出身形,拎着还在滴血的刀子,缓缓走向崔九宝住的屋子。 崔九宝为了保命真是费尽了心思。他把所有护卫都放在中院,故意摆出一副自己在中院睡觉的样子。实际上呢,人躲到后院去了。 林凯潜入这宅子之前就已经锁定了崔九宝的位置,一直盯着的。所以他动手的时候,很清楚崔九宝还在后院第三进玩得正欢,根本不知道有人闯进来要他的命。 刚踏进后院,林凯就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但前世好歹看过片子,一听就知道屋里在搞什么。 过了几分钟,屋里动静消停了。林凯嘴角一撇,心里想,就这么几分钟的货色,还满世界抢女人,也不嫌丢人。 他没踹门进去,直接用了穿墙术,整个人出现在了屋里。 房间有二十来平,中间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昏沉沉的。 林凯觉得纳闷,这屋里有电灯,干什么非要点蜡烛?要是怕亮,关灯就是了,何必点根蜡烛?搞情调? 不得不说,崔九宝的爱好挺怪。 林凯悄没声地走到床边,就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粗喘着气,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点事。 床上的女人猛地翻身,一眼瞅见床前站着个蒙面黑影,魂都快吓飞了,扯着嗓子尖叫:“鬼啊——!” 那嗓音尖得刺耳,像刀刮玻璃。她眼睛瞪得溜圆,浑身上下都在打颤。 崔九宝正闭眼回味,这声尖叫直接把他炸醒。他本能去摸枕头底下的枪,冰凉的铁疙瘩抓在手里,人才踏实了点。 枪口一抬,对准林凯就骂:“操 ,哪来的狗东西?敢在老子地盘上装神弄鬼? 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蝗军宪兵队侦缉队的队长!今天要是让你丫活着走出这门,老子就不叫崔九宝!” 林凯嘴角一咧,笑得满是嘲弄,眼神故意往崔九宝下身瞟了瞟。他抬手假装遮眼,拿手指着对方:“得了吧,就你那二两货色,也好意思亮出来?真够辣眼睛的,赶紧把裤子穿上。” 崔九宝被这句讥讽怼得脸皮发烫,慌忙扯过床头衣服围住腰。 “你到底什么人?闯老子房间想干嘛?赶紧说,不然老子手里的枪它不长眼!” 他举着枪继续吼。 他也不想想,来人要是没把握收拾他,能让他拿着枪?也不想想,那女人叫那么响,外头那些护卫怎么一个都没动静? 床上的女人早缩到角落,被子裹得死紧,眼里全是惊恐,生怕林凯随手就把她弄死。 见林凯不搭理自己,崔九宝更火了,觉得对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他拿枪管狠狠捅了捅林凯胸口,这一下用了力,顶得林凯还真有点疼。 林凯原本还想像猫玩耗子似的多耍他一会儿,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他手一伸,抓住崔九宝的胳膊,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胳膊当场脱臼,枪也落到林凯手里。 那女人张嘴又要叫,林凯屈指一弹,一颗什么东西飞过去,她直接昏了过去。 林凯没再看那女人,反手一巴掌扇在崔九宝脸上,冷冷地说:“刚才不是挺狂?再狂一个给我看看。” 挨了一巴掌,崔九宝总算清醒了。他知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只是摸不准底细:“你是哪路的?军统还是洪党?” 夜风里,林凯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老子哪方面都不是,老子是爱国的。” 人他救了,但没急着走。 林凯藏身暗处,憋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帮女人。月色底下,目光一直锁着她们的动静,生怕漏掉什么。等到最后一个女人彻底消失在拐角,确认她们都跑远了,他才松了那口气,转身离开。 要是他手底下有人,或者他加入了哪个组织,能调得动一帮人手,那他肯定一个个把这些女人护送回去,送到家门口才算完。 可惜现在他就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没法挨个送。 他能做的,就是躲在阴影里,心里头默默念叨:跑快点,千万别再落进那个狼窝。 等那些女人全 了,林凯才算真正松了弦。 今晚还有事要办。 得趁着鬼子还没发现崔九宝已经凉透的功夫,把他藏在别处的那些钱全都翻出来。 那些钱全是他搜刮来的横财。与其便宜了鬼子和汉奸,不如落到自己手里,往后还能给建设祖国添砖加瓦。 林凯摸到崔九宝死前交代的地址,用意识扫了一圈,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藏钱的地方。 崔九宝藏钱分了三个窝。一个在他自己家,另外两个是他悄悄买下的私宅,连他老婆都不知道有这两个地方。 三个藏钱点隔得挺远,林凯把这三处全都翻了一遍,等忙完,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第50章 他给崔九宝的老婆孩子留了点钱,够他们应急的。剩下的,一股脑全收进了自己的空间。 按说他不该留钱的。 毕竟崔九宝这帮老婆孩子,之前也没少沾他当侦缉队队长时的光。 但林凯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崔九宝一死,他家人就全饿死。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再说,崔九宝有罪,不代表他老婆孩子也有罪。 龙国人讲究祸不及妻儿。 崔九宝已经死了,人一死,恩怨就了了。他要真揪着不放,那他和崔九宝有什么区别? 当然,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不追究。 那些被崔九宝祸害过的人,不会放过他的家人。没了崔九宝护着,以后等着他们的,是唾骂、白眼,甚至拳脚。 就算林凯不动手,他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留点钱给他们防身,万一真到了被所有人唾弃的那一天,起码还能活下去。 至于这些钱会不会被鬼子和汉奸抢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命了。 林凯只管问心无愧。 崔九宝最后藏身的那片别墅区,正是娄振华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住的地方。 不过现在,这片地儿大半都住进了鬼子商人,还有一些替鬼子办事的汉奸。 林凯翻遍了崔九宝这宅子,搜刮完准备撤。临走时他瞥了眼不远处几栋鬼子富商的洋楼,心里盘算着——来都来了,不进去逛逛说不过去。再说这帮人在咱地盘上烧杀抢掠,我今天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刚过。时间还够。 他摸到其中一栋鬼子豪宅边上,放开了意识往周围几栋宅子里探。 也不知道是鬼子怕被贼惦记,还是怕遭了抢,反正除了他脚下这栋,旁边那几家鬼子富商的宅子里,现金少得可怜,别的值钱玩意儿一点没有。 林凯琢磨着,这些人不是没钱,钱八成都在银行里存着。搁家里头的,他随手就能拿;要是锁在银行保险柜,那就得先放一放。他不是不敢动银行——沪市金陵的鬼子银行他都端过,更别提四九城这几家了。 只是他想把银行留到44年底,或者45年开春。那时候鬼子败局已定,肯定着急忙慌地往外转移财产,所有富商的钱都会往银行里塞,指望通过银行的渠道送回岛国去。 那时候才是他一锅端的好机会,比现在一家一家翻省事多了。 眼下不急,等时机到了,这帮人攒了多少年抢来的财富,他一次性全收了。 林凯今晚的隐身穿墙术已经用了快半小时,没法再用那招了。 但就算没有隐身术,他也是古武的好手。悄没声儿地摸进去,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他闪进鬼子的卧室,一刀下去,直接割了床上那男人的喉。 大概是那人太胖了,刀口下去时对方剧烈挣扎了起来,直接把旁边的鬼子女人惊醒了。 “啊——” 林凯抬手捂住她的嘴,把食指按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嘘” 的手势。 那女人吓得浑身发抖,但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慢慢安静了下来。 林凯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杀个鬼子男人,他没半点心理负担,甚至有点爽。可要他杀一个女人,他下不了手。 更何况,这女的眉眼长得太像他前世看过的那位日本爱情片女演员了。 林凯上辈子没碰过女人,但岛国 没少看,对着屏幕里那些女人也硬过。 这种事不止他干过,龙国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想过。 眼前这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林凯裤裆里那根东西立刻就有了反应。 岛国女人天生就会伺候男人。她怕得要死,可一眼就瞧见林凯眼里烧着火。再扭头看了看身边那具已经冒烟的 ,为了保命,她二话不说就把睡衣扯了,光溜溜地杵在林凯面前。 好在林凯脑子还没被那根东西占领。他抬手就是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女人脖子上,女人当场软倒,瘫在床上昏了过去。 没弄死她,是因为这女人就是个普通主妇,对他构不成威胁。要换了个岛国特务站跟前,林凯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送对方上路。 女人晕了,林凯开始翻箱倒柜。 这鬼子是真有钱。大黄鱼三十五根,小黄鱼五十多根。现金也不少,美钞两千出头,岛 票三千左右。大洋翻了翻,五千多块。还有银联券,一千多。 林凯把岛 票和银联券扔到一边,其余的全部塞进空间里。 岛国钱他不打算花,也不想花。短时间花不出去,放久了就是废纸。银联券更不用提,那玩意儿连纸都不如,就是鬼子拿来坑老百姓的家伙。 林凯现在怀疑这鬼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么多钱存在银行不好吗?全堆家里等着人来抄? 除了钱,还有一堆古董玉器。厨房里的大米白面也没放过,林凯估了估,大米三百来斤,白面两百斤左右。 “这帮狗东西,自己吃得跟猪似的,我们 连混合面都啃不上。” 林凯骂了一句。 整间屋子被林凯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玩意儿全收进空间里,只留了些破烂玩意儿。红木沙发,黄花梨桌子,一件不落,全搬走。 这些家具一看就是明清时期的老物件,年代够久,木头够好。就算不是老古董的那些,拿到市面上也值不少钱。 林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岛国鬼子的家里,居然能摆这么多上等老家具。 他之前在那间房里瞄到过不少古玩玉器,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被他弄死的鬼子,八成是个倒腾古董的主儿。要不哪来这么多好货落他手里? 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鬼子掏钱收的,还是硬抢来的。照鬼子那德行,十有 是坑蒙拐骗弄到手的。就算花了钱,也抠得跟铁公鸡似的。 这下倒好,全归他了。 他盯着那些瓶瓶罐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鬼子屋里肯定不止这点货色,别处准还藏着东西。 想到这里,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一进门就该先把人制住,逼问清楚再下手。要是能把他藏的那些宝贝全翻出来,那可都是龙国的家当,落自己手里总比便宜鬼子强。 至于把那个被他拍晕的鬼子婆娘弄醒再审一审?林凯压根没这打算。 他太清楚了,鬼子那地方,男人是天,女人连个屁都不是。她们从来不插手男人的事,只要男人每月按时把钱扔回家,就算丈夫 放火,她们也装聋作哑。 这也就是为啥后来老有人说,娶媳妇就得娶鬼子女人——省心,听话,不惹事。 林凯把现场收拾干净,正准备抬脚走人,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还有旁人摸过来捡漏? 他二话不说,闪身缩进墙角阴影里,放出意识探了一圈。他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跟他抢肉吃。 很快他就摸清了声音的来路。 是个孩子弄出的动静,估摸着是那对鬼子夫妻的闺女。 刚才他翻箱倒柜的时候扫过这孩子一眼,当时小家伙正睡得死沉,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醒了,八成是要上厕所,要么就是他刚才收拾屋子吵醒了这丫头。 黑暗里,那孩子摸摸索索地朝父母的房间蹭过去。 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光着两只小脚丫,怀里搂着个布娃娃,嘴里一声接一声喊妈妈。 刚才弄死那个鬼子男人的时候,林凯眼皮都没眨一下,心硬得像块石头。可这会儿对着这个屁大点的小孩,他下不去手。 说到底,他是个人,是堂堂正正的龙国人。不跟鬼子那帮畜生一般见识。 林凯盯着那个小孩,脑子里翻涌的都是上辈子在影像里见过的画面。 那些被鬼子用 挑在半空的龙国娃,那些被塞进铁笼活活蒸死的,被开水烫熟了皮的,被掰开两条腿活活撕开的。还有扔给军犬撕咬的婴儿,磨盘碾过去只剩一滩血水的。更有把当娘的糟蹋完了,扯出肠子勒死亲骨肉的。 花样多得让人头皮发麻,自古到今都没听过这么邪的。 鬼子在龙国土地上行的事,叫丧尽天良都算轻的。 前阵子密云大辛庄那事,鬼子逮了两个十来岁的崽子,仰面绑在长凳上,往嘴里灌水,撑圆了肚皮,就站上去跺着玩,看水从嘴眼鼻往外喷。 这哪是人干出来的。 畜生都做不出这么绝的事。 想到这些,林凯眼眶充血,拳头攥得骨节嘎吱响。心跳咚咚砸在胸口上,跟敲鼓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全往脑门上顶,皮肤底下像烧开了锅。差一点就没忍住,要从墙角蹿出去,把那找 小鬼子丫头弄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他到底是龙国人,不是鬼子。 骨子里那点良知还醒着。它跟刀似的扎着林凯,告诉他——别做跟鬼子一样灭绝人性的事。 他恨鬼子,恨到骨子里,随便逮住个鬼子兵或成年鬼子,他能二话不说就下死手。可对着个孩子?他真下不去手。 刚才那鬼子女人,他心一软没杀。 现在这丁点大的女孩,他照样下不了手。 林凯长长呼了口气,硬把火气压下去。瞥了小孩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风扫过。 他清楚得很,等这丫头摸到她妈边上,把她娘折腾醒了,肯定会报警。他得在条子来之前消失,否则没隐身穿墙的本事,百分百被逮住。 果然没出林凯的料。 小女孩摸摸索索,找到了爹妈的屋。 第51章 进屋就往床那边去。凑到娘身边,拿手使劲推她,嘴里一个劲儿喊“妈妈” 喊了半晌,没半点回音。 小丫头这才慌了神,咧开嘴嚎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把邻居招来了。 邻居找到孩子的同时,也看见了床上那个鬼子男人的尸首,还有昏死过去的女人,以及铺满整张床的刺眼血泊。 他们马上报了警。 等警察到的时候,林凯已经回了家。 进了门,简单洗了洗,准备躺下。 睡着之前,他得先盘盘手头这一晚上的进账。 今晚上,他从崔九宝那儿弄来了一百根大黄鱼、两百根小黄鱼,银元超过十万块,还有一堆法币。除此之外,字画、古董、珠宝、翡翠这些值钱玩意儿也不少。 随便挑一件出来,放到后世的拍卖会上,少说能拍出上百万,贵的甚至能飙到几千万。 也对,要是便宜货,崔九宝那种贪得没边儿的人,也不会费劲藏起来。 至于从那个鬼子富商家里抄来的东西,现钱比不上崔九宝家多,可那些古董的价值翻个几倍都不止。说白了,这鬼子商人把家底儿全砸在古董上了。 当然,没准儿那鬼子在银行或别处还藏着存款,可那些跟林凯已经没关系了。 今晚这一闹,小鬼子肯定得提防起来,搞不好又要满城挨家挨户翻个底朝天。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得老实趴着,等下一回机会。 眼下,林凯空间里的财富多得没法算。因为地方大,看着也没占多少地儿,可要是全搬出来,能塞满好几间屋子。 盯着空间里那些从沪市和金陵折腾来的物资,林凯犯愁了。东西太多,他一个人用,五十年都未必用得完。 、药品、吃食、 ,堆得跟山似的。 想拿出来分给四合院或老百姓?不敢。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 的,一旦露了面,小鬼子准能顺着线索摸过来,到时候他只有跑路的份儿。 看着这堆物资,他突然想起今天那个跟谢婉莹接头的洪区地下党。要不,通过他把东西捐给洪区部队?那帮人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至于给军统或者果军?林凯压根儿没动过这念头。他对那帮人印象太差,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迟早被当官的倒腾卖掉。更何况谢婉莹那种自作主张、不拿别人命当回事儿的做派,让他一肚子火。一个谢婉莹就能看出整个军统的德性,他绝不会把东西交过去,省得哪天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林凯又扫了眼任务完成后系统给的奖励。那些东西跟空间里别的货是分开搁的,虽说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位置不一样。不是林凯要求的,是系统自个儿分的。他也不清楚为啥要分区放,可能就是想让他见识见识系统有多牛吧。 这阵子系统派活勤快,林凯手里的奖励也跟着涨。光是漂亮国的美钞,就攒了五十多万——比他前几年加一块儿都多。 大黄鱼也堆了几百根,齐刷刷码在角落,晃得人眼热。那架势,跟座金山没两样。 不过林凯最看重的,是那几张早就绝迹的药方。按他的说法,这些方子就是无价之宝。 他打算等解放了,就把药方交上去。国家出面搞生产、搞销售,比他单打独斗强得多。 为啥非得等解放后?因为他不想跟果党扯上关系。那帮人拿到手,转眼就能把药方送到鬼子或别的国家实验室里。这可是龙国的老底子,绝不能便宜了外人——尤其是那帮狼心狗肺的鬼子。 清点完家当,林凯总算踏实躺下,闭眼就睡。 他能睡个安稳觉,别人可没这个福气。 警察局今晚值班的是老袁,胡建安的副手。正睡得迷迷糊糊,手下人把他叫醒了。 “袁头儿,出事了。有个鬼子富商家里遭贼,房主让人宰了,屋子搬得干干净净。” 老袁一听,立马翻身坐起,套上警服就带人往现场赶。 这种事要是摊在龙国人头上,这帮警察不但不会帮忙破案,还得趁机敲一笔。碰上有点门路的,就扔一句“回去等消息” ,转头把笔录塞进废纸篓,或者干脆当手纸用。 可现在出事的是他们鬼子爹。就算心里再不痛快,脸上也不敢带出来,只能麻溜地赶到现场。得给爹留个好印象。 到了地方,老袁先看了看死者,又把刚被叫醒的女房主拎过来盘问。 那女人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真没记住凶手的脸。问啥啥不知,最后憋出一句:“是个男人,个子很高。” 别的啥也吐不出来。 老袁带人勘察完 现场,又挨个屋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贼有两下子。 杀了人之后,没急着跑。反倒把屋里值钱的玩意儿全搜刮干净。 那女房主说凶手就一个人。可老袁不信——一个人能把屋里那么多东西弄走?这绝对是团伙作案。 老袁盯着满屋狼藉,火气直往脑门上窜。 这帮 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压根没把他们这些穿制服的当回事。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把四九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狠角色全过了一遍。可想来想去,愣是找不出一个对得上号的。 不是本地人干的? 要真是外头来的流窜犯,那这案子可就不好办了。四九城那么大,外地人进来就跟水滴进大海似的,想捞都捞不着。 不过话说回来,钱好藏,东西难藏。那些大件的家具可不是揣兜里就能带走的。 老袁当机立断,让手下的人去通知城里那些地头蛇,盯紧了市面上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不对劲的,立 上来。 说实话,老袁干这行二十多年,光是看现场留下的痕迹就能把来龙去脉摸个七七八八。搁一般小偷小摸,用不了几天就得栽他手里。 可这案子,明摆着不是正常人干的。 他那些布置,怕是白费功夫。 老袁站在屋里,心越往下沉。这事太大了,他兜不住,也不敢兜。 他把情况交代下去,让底下人连夜整理材料。自己揣着文件就奔了警察局长胡建安的家。 胡建安这人,家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他在外面养的女人多得数不过来,每个都得腾出时间去哄。 今天也是巧了,他刚好在家歇着。老袁跟他这么多年,自然摸得清他的行踪,直接就上门了。 有时候老袁是真服了胡建安这本事。家里几个,外面几个,古时候的皇帝都没他女人多。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周旋在这么多女人中间,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累死在床上。 当然,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念叨念叨。当着胡建安的面,他半个字都不敢放。别人不清楚胡建安的底细,他这个一手被提起来的心腹还能不知道? 胡建安住的是三进的四合院,家里仆人管家门卫一应俱全,活脱脱就是照着过去那些王公贵族的排场来的。 凌晨四点,老袁就哐哐砸门。 他是胡建安的心腹,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门卫都认得他这张脸。 门卫把他让进门房,转头去叫管家。管家问清楚来意,又打发佣人去喊胡建安起床。 折腾来折腾去,眼瞅着快五点了,胡建安才打着哈欠晃出来。 脸色臭得跟什么似的。 他平时都是睡到八点多才起,今天不到五点就被拽起来,满肚子火没地儿撒。 要不是知道老袁这人靠谱,不会无缘无故来搅他清梦,他早骂开了。 老袁把文件搁桌上,推过去。 “局长,出大事了。一个钟头前有人报案,一鬼子商人家里被闯空门,人弄死了,家也搬空了,一件值钱的没留下。” 他顿了下,“加上前阵子四九城那些破事,我怕那帮太君回头拿咱们开刀。” 胡建安脸上没直接挂相,但话里已经带了刺。 “老袁,你到底碰上什么事了?连几个钟头都等不了?” 老袁知道他这脾气,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正题。 胡建安听完,心头一紧。 那几个当兵的死了,已经让他头疼得睡不着。现在又搭上个做买卖的,这事一桩接一桩,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之前死那几个兵,好歹有崔九宝那个侦缉队顶在前头,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身上。 可这回不一样。 商人归他管,治安这块是他警察局的地盘。 况且那些鬼子商人,彼此间都有来往。要是不给他们个说法,他们肯定不答应。这帮人背后都站着硬茬子,能量不小。万一传到太君高层耳朵里,他这局长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他心里没底。 搞不好这身官服真得脱了。 脱了还怎么捞钱?捞不到钱,他还活个什么劲! 他皱着眉,把材料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除了能看出来是团伙干的,别的什么都没发现。 “就这些?没别的线索了?” 胡建安问。 老袁摇摇头。 “我已经让人给四九城那些地头蛇递话了,让他们盯着点市面上有没有人出手老家具,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冒出来。” “你觉得是外地人干的?” “我刚去现场转过一圈,也掂量过咱四九城那些佛爷的本事。先不说他们干不干得了这活,单说胆子,他们绝对不敢闯鬼子商人的宅子。只能是外头流窜过来的。” 老袁顿了下,“而且现场的痕迹看着很老练,不像咱们本地人能做出来的活计。” 胡建安听完老袁的分析,心里也认同。四九城本地那帮人,私底下都有条规矩——谁都能惹,就是不能碰鬼子,碰了,后果谁也担不起。 他把老袁带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放,想了想。 第52章 “等会儿跟我去找下山下三郎,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说完扭脸冲管家吩咐:“告诉厨房,今天早点多做一份。” “是。” 管家应了一声。 老袁点头应下,胡建安擦了擦嘴,两人并肩往宪兵队走。 刚踏进大门,就觉得空气不对。 平时吵吵嚷嚷的走廊,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俩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感觉——像是自己往狼嘴里送。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摸到山下三郎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看,才明白今天的气氛为什么这么邪乎。 侦缉队队长崔九宝,今天早上被手下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凶手不光弄死了崔九宝,连他身边那几个贴身护着的随从,一个没留。整个现场一点打斗的动静都没有,那些保卫的人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捞着。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山下三郎那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一看就是火顶到了嗓子眼。 俩人听完案子经过,还没开口,山下三郎直接甩了一句:“你们说说,杀崔九宝的人,是谁?军统?洪党?还是别的什么抵抗组织?” 胡建安和老袁又对视一眼。 胡建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山下队长,我看这事,八成是军统干的。从您刚才说的现场情况来看,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只有军统那帮人了。他们那个所谓的训练班,专门教的就是这些 的手艺。现场那套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完全是军统一贯的路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洪党,我不是看不起他们。搞搞情报、打打游击,那是他们的本事。但要说干这种精细活儿,他们真不行。洪党那边的人,大多数底子薄,出身也杂,搞 这种技术活,他们缺训练也缺经验。而且他们下手的风格偏粗,容易留下尾巴。” 山下三郎听完,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缓了不少。显然,胡建安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崔九宝死了,山下三郎其实谈不上多难过。 这人用着顺手,办事利索,嘴也甜,关键时候总能递上点有用的情报。这么个听话又好用的汉奸,死了确实可惜——以后再想找个这么趁手的,怕是不容易。 山下三郎心里已经开始扒拉另一笔账了。 他之前定下的那个,针对四九城各个抵抗组织的清理计划,看来得往后拖一拖,或者干脆重新改。谁让这把刀最合适的人,就这么让人给宰了? 至于为崔九宝掉眼泪?那不可能。 崔九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摇着尾巴讨饭吃的狗。这种东西,他们蝗军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死了一个崔九宝,大不了再扶起一个李九宝、王九宝。只要蝗军的枪还顶着,愿意给他们卖命的汉奸,排着队等着往上冲。 山下三郎的情绪总算稳住了,脸色一点点恢复正常。 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替它们卖过命、干过再多脏活,一旦派不上用场,说扔就扔,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们今天跑宪兵队来,什么事?” 胡建安赶紧把老袁汇报的情况说了,然后补了一句:“我们琢磨着,这案子八成是外地人干的。四九城里那帮家伙,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触蝗军的霉头。” 山下三郎在四九城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城里的底细他门清。当年占领的时候,他们翻来覆去扫了好几遍,敢反抗的要么被宰了,要么躲得不见人影。现在还活蹦乱跳的那些社团,个个都递了投名状,表态效忠服软。这些人绝对不敢乱来,他们心里清楚,惹怒了蝗军,等着他们的就是 。 山下三郎又问:“这些偷东西的,有没有可能是跟蝗军有仇的?家里有人被蝗军处决的,或者跟蝗军作对过的?” 这话不是没道理。普通老百姓哪敢轻易动他们国家商人的东西?那些人八成是对蝗军恨得牙痒痒,又不敢直接冲着蝗军来,只好拿商人们开刀。 这种人,通常都是光棍一条,没牵没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纯粹是豁出命来报复。山下三郎也知道,鬼子打从踏进龙国的土地那天起,对老百姓造的孽就没断过。整村整村地屠,一家一家地 ,跟龙国人结下的血仇,说都说不清。 他也撞见过专门杀鬼子、劫鬼子的人。不过那些大多是独来独往的野路子,像这次这样一伙人一起干的,他还真没见过。 这种团伙,一般是几个不要命的凑一块,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夜里动手,得手就跑,人影都摸不着。他们没组织、没规矩、没计划、没后援,全凭一时兴起,想干就干。这种人最难追查,根本没什么规律可循。 当然,就凭这些人,能造成的损失也有限,犯不着让他们花太多心思去折腾。交给警察局处理,正好。 一听山下三郎又把案子推回给警察局,胡建安和老袁互相瞅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几分无奈。 按规矩,牵扯到鬼子商人的案子,向来是宪兵队接手,他们警察局在边上打打下手。真出了事,他们的责任也能轻不少。可这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胡建安还想再磨几句,可一抬眼,瞧见山下三郎那张脸——崔九宝死了,这日本人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喉咙动了动,话全咽了回去,默默退出办公室。 门外,老袁正等着。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心里头都沉甸甸的。 案子没甩出去,他们还得自己查。至于哪天能破,鬼知道。 四合院被嘈杂声吵醒。 晨曦从旧窗格子漏进来,院子里飘着泥土混青草的味儿。 林凯让邻居的动静弄醒了。拢共才睡了两三个钟头,精神倒是不差。他趿拉着鞋走出屋,打算去洗把脸,正撞见黄春在灶台前忙活。 厨房里热气腾腾,饭菜香直往鼻子里钻,混着青菜的清甜,勾起人胃口。 晨光照在她身上,那小身板儿,瞧着却挺硬朗。 林凯本想开口,让她别起这么早,也用不着天天给他做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白说,她不会听的。 对黄春来说,能给林凯做饭,兴许就是她能拿出的唯一回报。 林凯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让她干点活,能帮她把腰杆挺直些,慢慢把那点自卑甩掉。 黄春年纪不大,手脚倒快。半个钟头不到,热腾腾的早饭就端上了桌。 林凯瞅着满桌子的吃食,冲她竖了个拇指:“成,光看这卖相就知道差不了。” 见他笑得舒坦,黄春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显然林凯那声夸让她心里头特熨帖。 林凯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一块儿吃。” 黄春一开始有点放不开,两手绞在一起,指尖蹭来蹭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林凯又劝了两句,她才慢慢松下来,挨着凳子坐下,跟林凯一起吃。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两人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个早饭。 林凯撂下碗,又跟黄春扯了会儿闲篇。说是聊天,其实基本是他在说,黄春竖着耳朵听。差不多了,他拍拍裤子起身,准备去诊所。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何大清拽着何雨柱从屋里往外拖。瞧那架势,准是何雨柱又捅娄子了。何大清脸黑得像锅底,何雨柱耷拉着脑袋,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子。 到底闯了什么祸?听听何雨水那哭声就明白了——这混小子又 妹惹哭了。 这个月都闹了好几回了。何雨柱把何雨水整哭,不是挨亲娘骂就是挨亲爹揍,可他就是不长记性。每回何大清都气得上火,何雨柱却总是一脸满不在乎,跟那些打骂不痛不痒似的。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啥。难怪往后他爹管他叫傻柱。 林凯清楚得很。何雨柱现在老爱把何雨水惹哭,可真等他爹何大清跟寡妇跑了,这小子愣是一个人 妹拉扯大了。 何雨柱被老爹揪着耳朵,脸上却半点不慌。 林凯看他那狼狈样,乐了:“柱子,又把雨水逗哭了?” “没的事。” 何雨柱面不改色,“我就轻轻捏了两下她脸,她自己就哭,跟个水做的似的。” 林凯哈哈大笑。 何大清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你多大年纪?她才多大?你那手劲没轻没重的,她扛得住?” 何雨柱嘴一撇:“那您多大?您打我咋从没见我喊疼?” “嘿,小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 何大清气得抬手就要招呼。 林凯赶紧上前拦住:“何叔,柱子还小,别老动手,跟他讲讲道理呗。” 何大清气得直喘:“讲道理?就他那榆木疙瘩脑袋,拐弯都不会,你跟我说他能听进去?” 他额头都冒汗了,脸色涨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林凯怕他真气出毛病来,连忙出手在他身上按了几下。等何大清气息稳了,林凯偷偷给何雨柱打了个手势——快滚,别在这儿添乱。 何雨柱虽然浑,但眼睛不瞎。再待下去,要么自己挨揍,要么老爹气得吐血。他看懂了手势,一溜烟跑了。 人一走,何大清慢慢缓过来,叹着气:“小凯,你可别笑话叔。这儿子,我是真没辙了。” 林凯摇头:“何叔,我不这么看。柱子这人脾气急了点,说话也不中听,可他心不坏。好好引导的话,将来准有出息。” 何大清苦笑:“引导?他连学都不上了,大字不识几个,还谈什么出息?” “不上学也不能全怪他,咱这年头就这样。” 第53章 林凯说,“再说,读书不成又不是死路。跟着您学手艺不也挺好?我留意过,您每次炒菜,他那眼珠子都快黏锅上了,对这行有兴趣着呢。” 林凯心里清楚,何雨柱迟早会跟厨房打交道,他不过是把时间往前推了几年。有你手把手教,总比让他自己去外面摸爬滚打强。亲爹亲妈都在身边,何雨柱以后总不至于像电视剧里那样,被身边人榨得骨头都不剩。 何大清对林凯一直心存感激。这人救过自己老婆和闺女的命,说话自然有分量。 再说林凯的学历搁那儿摆着——整个四合院没人比他读书多。有学问,还有手艺,这样的人何大清打心眼里愿意结交。 听完林凯那番话,何大清琢磨了一会儿:“你说得在理。今天晚上我跟柱子好好聊聊,看他自个儿啥想法。” “这就对头。别动不动就上手。你要老这么打他,他以后准以为拳头能解决一切。迟早得吃大亏。” 何雨柱后来那股子劲儿,不就是这么来的?动不动就想动拳头,人称四合院战神。打小就爱欺负院里的小孩,根子全在何大清身上。 爹妈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言传身教这事儿,假不了。 何大清他们这辈人,多半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但他不像刘海中那样隔三差五揍孩子一顿,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劝的死脑筋。 他知道林凯说的在理。从今往后,他对何雨柱得换个态度。争取把这小子拽回正道上来。 “我说,” 何大清话头一转,“前院老黄把他闺女送你那儿当童养媳,这事儿是真的?” 林凯听完只能苦笑。他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 “这话谁传出来的啊?” 林凯赶紧解释,“那天鬼子来搜查,一直盯着黄春看。黄叔怕闺女出事,正好我跟几个鬼子说得上话,就让黄春先在我那儿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去。怎么传着传着就成童养媳了?” 说完,林凯摇摇头,一脸无奈。 何大清听完,嗓门一下高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帮嚼舌根的玩意儿,别让我再听见。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他攥紧拳头,脸都气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那些碎嘴的人算账。 “何叔,犯不着生气。” 林凯反倒劝起他来,声音不紧不慢,“他们爱传传他们的。我自个儿问心无愧就行。” 林凯这招叫借力打力。他想让何大清把这事传出去,省得被那帮人越编越离谱。至于信他的有几个人,他心里也没底。 又聊了几句,林凯便出了四合院,往诊所那边去。 林凯前脚刚走,何大清后脚就动了起来。 他挨个儿去了中院贾家、前院闫家、后院刘家,把黄春为什么住进林凯家里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在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谁喜欢背后嚼舌头,他心里门儿清。 以前懒得搭理,是觉得没必要,一个院里住着,犯不着撕破脸。 可这回牵扯到林凯,他忍不了。林凯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这名声不能让人糟践。 他也知道光靠他一个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他只是让那些传闲话的人知道,他何大清不是好惹的,得罪他有什么后果,自己掂量着办。 何大清做的这些,林凯压根儿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他准会说一句——何大清这人,能处,靠得住。 林凯到诊所还没十分钟,许富贵就带着娄夫人和娄子建推门进来了。 今天开车送他们来的,应该是那个叫老刘的司机。但许富贵主动把这活儿揽下来,还告诉娄振华两口子,他跟林凯住一个院儿,知道诊所的位置,不用问路,直接就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许富贵脸上挂着一副得意劲儿,好像泼天的富贵马上就能到手似的。 娄振华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看穿了许富贵这么积极图什么。 他没戳破,嘴角微微一勾,心里反倒有点欣赏许富贵的眼力见儿和主动性。 手下人有上进心,他不拦着。对商人来说,每一个小机会都可能决定生死。 再说了,他今天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相比许富贵,他更信得过老刘。 老刘跟他年头久了,不光车开得稳,他那些秘密,老刘都清楚,有的甚至亲自参与过。许富贵才来几年?比不了。 林凯把娄夫人母子让进诊所,顺带冲许富贵点了点头。 许富贵以后为人怎么样不好说,但现在,他就是个司机,一个跟林凯住一个院儿的邻居,碍不着林凯什么事。 林凯先给娄子建把了脉,然后把人领进里屋,准备动手治疗。 里屋收拾得利索,墙上挂了几张中草药图,看着挺舒坦。 许富贵只能待在外头等着。说到底,他现在还是娄家的下人。 进了里屋,林凯取出银针,开始给娄子建下针。 针尖贴着皮肤扎进去,第一根银 入的时候,娄子建轻哼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出声。 娄夫人,上回我在您这儿瞧病那会儿,记得您提过一嘴,二太太的妹妹让侦缉队给带走了。后来咋样了?人放回来没? 娄夫人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挂着愁容。 当晚就回来了。不过不是放的,是被人捞出来的。 林凯装出一脸惊讶。 还能从侦缉队手里捞人?这事儿我可头一回听说。 不是在侦缉队捞的。人关在崔九宝自个儿的宅子里头。抓过去以后,直接锁他私宅里了。跟那姑娘关一块儿的,还有好几个女人,全让崔九宝那畜生糟蹋了。 说到这儿,娄夫人狠吸了口气。 幸亏让人救了。你说要是真让崔九宝给祸害了,往后她还怎么活? 她声音发颤,好像遭罪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林凯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恨。 崔九宝就是个 的杂种。他手上沾了多少龙国人的血?这种货色,早晚得遭报应。 你说得对。那狗东西死一百回都不够。 娄夫人边说边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还不知道吧?崔九宝昨晚上死了。就是救人的那个英雄下的手。 真的? 林凯瞪圆了眼,装出满吃惊的样子。 听着是邪乎,可千真万确。听说不光被人抹了脖子,还让吊在房梁上了。 娄夫人嘴角翘起来,脸上带着股解气的痛快劲儿。 崔九宝在四九城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死了,日本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前几天不还到处抓人搜家吗? 林凯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娄夫人的反应不放。 这话才是他真正想打听的。娄半城手眼通天,他想知道日本人那边什么态度。找娄夫人问话,也是因为林凯心里清楚——甭管多大岁数的女人,没一个不爱嚼舌根的。 可惜这回娄夫人没接上他的话茬。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家老爷担心崔九宝的死会牵连到谭家姑娘,再连累到娄家。这几天让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门都不准出。说是等他打听完具体情况再说。 她脸上那点笑早就没了影,又变回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换谁摊上这种事都得怕。死的可是侦缉队的队长,日本人最得力的狗腿子。谭家姑娘前脚被抓,后脚崔九宝就死了。说跟你没关系,说是巧合?这话说出去,日本人能信? 林凯看她那副样子,嘴皮子动了动,想说没事、牵连不到娄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露了自个儿的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娄子建扎针的疗程到了头。 他还想赖在林凯这儿多待会儿,顺便学两手。娄夫人死活不答应,理由两条:一是他身子骨还没养利索,二是娄振华交代过,看完病赶紧滚回家——家里那个谭 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位谭 虽不是她亲妹妹,可她跟二房娄谭氏处了这么多年,对那位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她怕自己那个二房妹妹压不住这堂妹,非得赶回去盯着。绝不能让这女人给娄家惹出乱子。 前脚娄家人刚走,后脚诊所又来了病人。 林凯乐坏了。前两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他快饿成标本了。这几天连着有人上门,他能不高兴? 可一瞧见来人,那点高兴劲儿立马散得干干净净。 来的是山下美惠子,身边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美惠子今天换了身精致的和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凯。旁边那男的穿的是便装,没套鬼子那身皮。但林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冷酷傲慢,鬼子才有的味儿。 诊所外头还站着好几个鬼子兵,端着枪护着这俩人。 美惠子一见林凯,脸上笑开了花,拉着那男的说:“哥,这就是林凯,我朋友,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 说完又转向林凯:“林君,这是我哥哥。他最近身上也不舒服,我特意带他来找你瞧瞧。麻烦你多费心了。” 话说完,还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林凯回了礼:“美惠子 客气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就是本分。” 他扫了那男人一眼:“阁下,哪儿不舒服?” 这男人就是宪兵队长山下三郎。他正烦着崔九宝的死,妹妹一头闯进办公室,连拉带拽把他弄到这儿来,说是让这大夫给他看看病。 他真想吼一句自己没病——就算有病,也不让龙国人看。可妹妹那脸认真的样子,他只能忍着脾气点头。谁让他从小就把这丫头宠上天了呢? 第54章 山下三郎以为美惠子带他找的得是个老大夫,没想到是个年轻小伙,长得还挺帅。这下宠妹狂魔不高兴了。他心里打定主意,非得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让他们山下家的小公主不是他这种卑贱的龙国人能碰的。 林凯那张脸长得好看,说话时那股子自信劲儿,让山下三郎心里蹿火。 他脑子里画面都快补全了——美惠子被这龙国男人搂着、笑着、温柔对待。 越想越炸。 也亏得林凯不会读心。 要不然他非得怼一句:你想多了。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可能看上你们国的女人。更何况你那个妹妹的哥哥,手上沾了我们国人的血。 山下三郎冷哼了一声,开口:“美惠子说你本事不小,那我这毛病,你应该不用问就能看出来吧。” 林凯听得莫名其妙。 这鬼子,头一回见面,哪儿来这么大敌意? 心里好奇归好奇,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看对方那副不屑劲儿,林凯打定主意——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龙国医术。 他笑着抬手,做了个“请” 的动作。 山下三郎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林凯示意他把手腕搁在脉案上,伸手搭了上去。 几分钟后,林凯松了手。 “阁下身体底子不错。就腰椎那块儿,经常疼。别的没毛病。” 山下三郎脸上那点不屑,一下子僵住了。 转成了惊。 “吆西。” 他竖起大拇指,“美惠子说你医术高,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美惠子赶紧凑过来:“林君,我哥哥这个疼,能治吗?能减轻也行。” “能治。” 林凯回答得干脆。 “就是花的时间会长点。” 美惠子一听,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太感谢您了。” 和服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 她弯腰的弧度,正好把那道优雅又饱满的曲线亮在林凯眼前。 发丝垂落,衬着白皙的脖颈,格外晃眼。 林凯深吸了口气。 幸亏意志力还算顶得住。 再加上人家亲哥就在旁边坐着。 不然光是眼前这片风景,他真保不准会干出点啥丢人的事来。 以前林凯从来不是这种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人。 可自从跟谢婉莹接触之后,他的目光就老会被那些年轻女孩勾住。她们笑一下,撩一下头发,走路的姿态柔一点,他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 每次只能跟自己说:成年人,喜欢女人正常。到了该结婚的岁数了。 山下三郎瞥见自己妹妹看林凯那眼神,心里更烦了。 赶紧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林君,你打算怎么治?” 林凯拍了拍手,语气笃定:“你腰上的毛病,针灸加推拿,再喝几副汤药,最多两个疗程,保管好利索。” 山下三郎这次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美惠子把他夸上了天,他不信。现在听见林凯主动说要扎针推拿,心里反倒踏实了。 “现在就开始?” 山下三郎问。 “成。” 林凯不是神仙,看不出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眼睛又不瞎——山下三郎那副打量货物的眼神,摆明了就是不信他。 得让这小鬼子开开眼。 以后还有事儿要办,先把招牌立起来再说。 林凯把人领进里屋,让山下三郎趴床上,上衣扒了。手掌贴上后背,穴位一点一个准,力道拿捏得死死的。 山下三郎是个硬汉,平时脸都绷着。可这会儿,他扛不住了。 一声接一声,跟野兽嚎似的,从喉咙里往外蹦。那动静大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肉。 要是让熟人看见这模样,眼珠子都得掉地上。山下三郎?那个永远板着脸、笑起来都跟欠债似的山下三郎?怎么可能。 “林桑,你这手活确实……厉害。” 山下三郎喘着粗气,感觉浑身上下像通了电,麻酥酥的,“这感觉,没法说。” “阁下,接下来我要加点力道,会疼,忍一下。” 林凯话音没落,手上猛地加劲。 山下三郎闷哼一声,声音压得发颤,低沉的吼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外面站岗的卫兵听见这动静,脸色一下就变了。有人拔腿就要往里冲,以为长官遭了暗算。 偏偏上次跟美惠子来过的那两个兵在场。他们见过这场面,赶紧把人拦下来,压着嗓子解释了一遍。 可没亲眼见过的人,哪信这个? “让开!” 领头的一个推开拦路的两人,直接闯了进去。 然后他就后悔了。 屋里啥事没有,林凯正按着长官的后背,长官一脸享受地趴着。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山下三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带脏字那种。几个人灰溜溜地鞠躬道歉,夹着尾巴退了出来。 门口剩下的卫兵,看着那俩人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才信了刚才的解释。 同时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长官那张脸,从来都是铁板一块,他们跟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他笑过。可刚才那叫声……跟换了个人似的。 山脚下那俩兵听着声音直咂舌。上回跟美惠子过来时,还觉得这女人矫情,摁个脚叫得跟杀猪似的。 现在才明白——那是真扛不住。 山下三郎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嗓门比美惠子还响,隔老远都能听见那舒坦的哼哼声。俩人交换了个眼神,心说这林大夫手上怕不是有神仙手法,连队长这种硬骨头都给揉成了软面条。 “哥,我没骗你吧?” 美惠子靠在门框上,瞅着自家老哥那副又疼又爽的德行,憋着笑说,“林君这手艺,待会儿你还能试试针灸,那才是真绝活。” 山下三郎正趴在榻上被林凯捏得神魂颠倒,一听这话,俩眼珠子登时亮了。他连连点着脑袋,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那就麻烦林桑了!早就听闻龙国的针灸之术神乎其技,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 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那些细长的银针扎进皮肤的感觉。又怕又馋。 林凯甩了甩手腕,也不客气:“这两样东西配着来,效果翻倍。包您满意。”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两辈子的记忆加上系统给的本事,中医这块他早就玩透了。别说是收拾一个山下三郎,就是他们那个 来了,他想拿捏也是分分钟的事。 按摩收尾,林凯活动了几下指关节,从针包里抽出银针。装模作样拿了酒精棉擦两下,这才开始落针。 第一针下去,山下三郎嘴里就漏出一声闷哼。 林凯手指翻动,一根接一根,沿着穴位走了一遍。有些穴扎下去能活血化瘀,有些能缓解疲劳,治伤治病都不在话下。 但人体七百二十个穴位里,有三十六个是死穴。光头上就有九个,胸腹十四个,腰背八个,四肢五个。每一个都藏着要命的门道。 以林凯现在的水平,哪一针扎多重、扎多久才会让人过一两个月才出事,他心里门儿清。 就算山下三郎哪天突然死透了,小鬼子的法医查遍全身,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这人什么时候死——全看林凯心情。 林凯在山下三郎身上留了后手。就像养蛊人往宿主身体里种下蛊卵,这日本人的命已经捏在他手里了。 什么时候想让蛊毒发作,全看林凯心情。到时候再补几针,就算天照大神亲自来了也救不回来。 “林桑,你这手医术真绝。” 山下三郎活动了下肩膀,“美惠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她吹牛。现在看来,她说得还太保守了。你就扎了几下,按了一会儿,我这浑身都松快了。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这位 不眨眼的刽子手还不知道,林凯已经在他体内埋下了要命的钩子。只要林凯不痛快了,随时能送他去见他们天照大婶。 美惠子看她哥气色好了不少,心里头对林凯感激得很:“林君,你的医术太厉害了。改天我带几个朋友过来,你也帮她们看看行吗?” 林凯笑了笑:“没问题。” 寒暄了几句,山下三郎带着妹妹和那队鬼子兵走了。 林凯把他们送到诊所门口,目送人走远,刚要转身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个粗嗓门:“哟,你就是林凯?给胡局长老娘看病的那个小神医?” 林凯扭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眼神里全是不屑和挑衅。 这人他认识。不止一次见过这家伙打架。 毒蛇帮的双花红棍,超级打手刘海天。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疤,每一道疤都像是他的战功章。 这人打架猛得很,每次跟别的帮派火拼都冲在最前面,谁见了都得躲着走,所以外号叫刘霸天。 毒蛇帮以前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三年前,一个叫李成满的家伙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了位,把周围的小帮会全吃了,硬生生搞成了四九城里有名的大社团,风头比那些老牌帮会还盛。 李成满这人精得很,又狡猾,搞钱搞人搞地盘,哪样都不手软。不管是收买人心还是动手干仗,他都玩得转。 毒蛇帮以前就是个普通帮派,收点保护费讨生活。可势力大了以后,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拐小孩、贩药、搞 、拉皮条,三教九流的黑活全有他们插一手。 他们的地盘一点点往外扩,连闹市区都看得见他们的人影。老百姓被吓得够呛,不少家破人亡的。 第55章 那些老帮派看毒蛇帮窜得太快,心里不痛快,就攒了一回围剿的局。结果不光没成,还栽了跟头,赔进去不少。 活下来的人提起毒蛇帮,眼神里头全是怕和死气。说那帮人手上有硬家伙,连鬼子的重机枪都拿出来了。 这一听大家都明白了——毒蛇帮能这么狂,不把谁放眼里,背后肯定有鬼子撑腰。 为了活命,老帮派们一合计,只好低头归顺。当然也有硬气不肯服的,那就等着被收拾。 投过去以后他们才弄清楚,毒蛇帮背后站的是满铁。当初搞这个帮会的目的,就是要一统整个四九城的帮派势力,把整座城攥在手里。 满铁是个横跨经济和军事的大机构,胃口大到不光要钱,还想抓权。 等这些帮派归顺完、把好处吐出来以后,鬼子派遣军出面压了一手,把满铁的势力圈死在了东城那一片。 派遣军那阵仗一摆,就跟座大山似的,压得满铁喘不上气。就算满铁来头不小、家底厚,也只能憋着认了。 从这事就看得出——鬼子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海军跟 不对付,军部跟外交部门掐,军部和满铁更是互相防着。有外敌的时候,他们能搭伙干一架;没外敌了,彼此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林凯和毒蛇帮的人八竿子打不着,也没跟谁结过仇。他就想不通了,这刘海天从哪冒出来的? 而且刚才那架势,摆明了是来找茬的。林凯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原因来——他们压根不认得好吧。 林凯心里犯嘀咕,但脸上还是挂着笑,拱了拱手:“这位爷,敢问可是刘霸天,刘爷?” 刘海天一撇嘴:“你个看病的大夫,居然还认得爷的名号。行,待会收拾你的时候,能让你少挨点罪。” 刘海天敢这么狂,就是吃准了林凯是个大夫,书呆子一个,打架肯定不行。 林凯心里憋着火,可脸上不敢挂出来,赶紧赔着笑问:“刘爷,头一回见您,我真不知道哪儿冲撞了您。” 刘海天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没惹我,可你惹了我们大哥。跟你明说吧,我们毒蛇帮马上也要在这一片开药铺。你那个小诊所杵在这儿,碍着我们挣银子了,赶紧关门。” “这……” 林凯听得脑子一蒙。这叫什么事?你开你的,我开我的,哪有这么霸道的? 可转念一想,听来的那些关于毒蛇帮的传闻,这帮人向来就这么横,背后靠着满铁,谁都不放在眼里。 “刘爷,我这是诊所,不是药铺。” 林凯赶紧解释一句。 刘海天眼皮一翻:“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我们毒蛇帮铺子方圆五百步内,不准有第二家。你倒霉,正好撞在这圈里。” 说完,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揪住林凯的领口,往自己跟前一拽:“老子把话撂这儿——两天,把你这个破诊所关了。不然,爷爷我带人来替你关!” 一松手,把林凯推开半步。刘海天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刚才你送走那几个黄皮子军,我看见了。你不是认识他们吗?尽管找他们帮忙,看看他们敢不敢管我们毒蛇帮的闲事。” 说完,狠狠剜了林凯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咧嘴一笑:“记住,就两天。等我来帮你拆招牌。哈哈哈!” 笑声还在街上飘,人已经走远了。 林凯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宿主,这孙子也太猖狂了,我都看不下去,你还能忍?现在发布任务——铲平四九城的毒蛇帮,让他们彻底从这地界消失。任务完成,奖励美刀十万,牛镑十万。】 林凯听完任务,低声骂了一句:“你不说,我也要收拾他们。我的诊所可以自己关,但谁也别想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关。” 旁边几家铺子的老板这时候探出头来,一个个苦着脸劝他。 “小凯啊,听叔一句劝,关了吧。你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这帮人没人性的。你真要惹急了他们,半夜一把火把你诊所点了,你哭都找不着地方哭。” “对,咱平头老百姓,惹不起那些畜生。” 这年头日子过得苦,说不准哪天命就没了。可这些街坊邻居脸上再累,眼睛里还是带着善,带着光。 林凯冲大伙拱了拱手:“各位叔叔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诊所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真要没了,我拿什么糊口?他们不是给了两天期限吗?我这两天跑跑关系,说不定能搭上话。”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就不再劝了。 “对呀,你前阵子不是给胡建安局长他老娘瞧过病吗?去找找他,让他帮个忙。” “没错,刚才我看你这儿走了几个穿黄皮的,瞧着官都不小,要不你找他们试试?” “小凯,你也别太愁。你这医术我们都清楚,就算诊所真保不住,随便哪家医院不得抢着要你?” 林凯忽然问了一句:“各位能不能给我讲讲这毒蛇帮到底啥来头?不然我就算找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这……” 大伙一听这问题,你瞅我我瞅你,谁都不好开口。 林凯看出他们的顾忌,赶紧接话:“叔叔伯伯们,要不进我诊所喝杯茶?我这可有好货。” “行,那就尝尝你的茶。” 几个人对了下眼,一块点头。 “请。” 林凯把胡建安上次送的那包茶叶翻出来,给每人泡了一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展开,香气飘出来,带着山野里那股清透的味道。 这帮人虽说都是街面上混的,可茶的好坏一尝就知道。这种茶叶,他们苦干几年也未必喝得上。林凯刚倒上,他们也不嫌烫,端起来就往嘴里灌,生怕少喝一口。茶汤进嘴,又甜又润,整个人一下精神了不少。 这个年头,鬼子把四九城的好东西全攥在手里。粮食就别提了,茶叶这种鬼子自己也讲究的东西,管得更严。 上等的茶叶全被鬼子收走分了,留给龙国人的都是些大路货。就算这样,也只有富商和当官的才喝得起。老百姓只能买最便宜的高碎——说白了就是茶叶末子。泡出来颜色发暗,喝着寡淡,跟眼前这茶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凯看着他们这副馋样,笑了笑,没吭声,继续给每个人续上。等连灌了几杯下肚,众人才慢慢放下杯子,把肚子里知道的那些关于毒蛇帮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林凯听。 他们说的那些事,林凯基本都清楚。有些底细,他比这帮人知道得还细。 但他没拦着,反倒一个劲递话、倒茶,捧着他们说,就盼着能从这些人嘴里捞出点他不知道的料。 还真有人上了钩。 一个店主放下手里的茶碗,先往诊所大门那儿瞥了一眼,压低嗓子问:“街上那些事你们听说了没?最近老有人不见了,知道是谁干的吗?” 旁边几个正端着茶要喝,一听这话全停了。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一个中年男人愣了下:“你说的是那些要饭的?” 那人笑了一下,嘴一抿,故意不接话,就等着别人开口求他。 林凯太懂这种人想什么了——就是想显摆,想让人捧着他。他顺势接茬:“于叔你见得多,您给讲讲呗。让我这小辈长长见识,往后也好躲着点。” 被喊“于叔” 的这位放下茶碗开了口:“前几天我出城办事,回来晚了。亲眼看着毒蛇帮的人,在街上把那些乞丐塞进了麻袋。”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追问:“你看清了?真是毒蛇帮干的?” “那还能有假?” 于叔脖子一梗,“我当时吓得要死,怕他们发现我也给顺走,就躲巷子里头了。耳朵没聋,听得分明——就是毒蛇帮的人。人家听的是鬼子的号令,说是要抓回去做什么实验。” 他越说越气:“毒蛇帮以前也就欺负欺负咱老百姓,现在投了鬼子,什么脏活都敢接。开烟馆、开窑子、逼良为娼、绑人卖钱。那李成满,真该天打雷劈。” 先前那中年男人脑子还算清楚,赶紧拦了一句:“老于,这话咱哥几个说说行,出了这门别乱讲。隔墙有耳,让毒蛇帮和鬼子知道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带着紧张。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老于,说话有个把门的。别图嘴上痛快,把一家老小都搭进去。” 说完,几个人都把目光转向林凯。毕竟今天是林凯攒的局。 林凯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波澜:“各位叔伯放心。我林凯岁数是小,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几个大叔听完林凯的话,点了头。 他们眼神里多了点安心,像是头一回正眼瞧这小子。 也对。这事儿是林凯惹出来的,真要出了乱子,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 这么一想,几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又喝了会儿茶,他们起身要走。 林凯没让人白跑,每人塞了一小包茶叶。 几个大叔直夸他年纪不大,办事儿却挺周全,脸上笑开了花。 等那帮人出了门,林凯坐了回来。 他盯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于那番话。 鬼子搞什么实验,要用到乞丐? 不对。他们用的不是乞丐,是人。 鬼子抓乞丐,就因为乞丐最不起眼,没人会盯着他们看。 那他们抓人到底要做什么实验? 林凯脑子里突然闪过谢婉莹他们的刺杀任务。 这些被抓的人,跟那个要来四九城的松丸广九,是不是有关系? 那个松丸广九,是搞病毒的生物学家。 第56章 谢婉莹给的情报说,这人要去东北接手731。 那他直接去东北不就完了,干嘛在四九城落脚? 谢婉莹他们得到的情报,说松丸广九要在四九城待几天,会会朋友。 可老于说的那些事儿一摆出来,林凯觉着不对味儿。 会朋友是假,在四九城试病毒才是真。 这人身上肯定带着病毒样本。 为了让松丸广九一到四九城就能动手,鬼子才提前让毒蛇帮到处抓人。 再想想,这会儿鬼子战斗力一个劲儿往下掉,到处吃瘪。 华北那头更惨,被洪党军队压着打,损失大得吓人。 正面打不过,肯定得想歪路子。 还有什么招儿,能比病毒更狠? 林凯猛地站了起来。 他得坏了小鬼子的好事儿,绝不能让他们的计划成了。 以前他只想着弄死李成满,铲掉毒蛇帮。 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叫松丸广九的,也进了他眼里。 他是从21世纪过来的人,太清楚那帮搞细菌的家伙有多要命。 这事儿,他非拦不可。 不过松丸广九已经让谢婉莹他们盯上了。 林凯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干,也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但他不打算抢活儿。 先看着。谢婉莹他们要是能干成,最好。 要是砸了,他再出手也不晚。 松丸广九身边的守卫虽然会更严,可林凯不怕——他有挂。再严密的防护,在他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 而且,在防守最紧的时候干掉这鬼子头,才能最大程度扇他们的脸,挫他们的锐气。 但在动手前,他得先把李成满和毒蛇帮送进地狱。 全城那些替鬼子卖命的汉奸都得看清楚:当龙国人,你可以投敌,你可以作恶,但有的事,碰了就得拿命还。 想明白这些,林凯在诊所里坐不住了。往常他都是天黑才关门,今天破天荒,下午就上了板。 搁以前,隔壁那几个店主肯定要多嘴问两句,今天没人吭声。 他们心里琢磨的,是林凯关门这么早,肯定是去找人对付毒蛇帮了。 要是知道林凯压根没打算找人,反而是要去把那个“威胁” 连根拔了,不知道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林凯回到四合院,留守的几个大妈瞅见他就觉得稀奇。 “小凯,今天咋回这么早?没病人啊?” 有人先开了口。 林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懒:“有病人没病人,也就那样。” 刘翠花自从林凯治好了易中海,让她有了当妈的机会,对林凯一直记着恩。看他这副样,赶紧追问:“小凯,你诊所出啥事了?” 林凯瞥了她一眼,故意装出一副丧气的模样:“刘婶,您别操心,没啥大事,我能摆平。” 听他这么说,刘翠花不好再往下问。她看得出来,林凯摊上事了,而且不小。他不说,肯定是不想连累他们这些邻居。 林凯有气没力地跟她们扯了几句,转身走了。 一帮大妈看着他走开的背影,都猜到这小子遇见麻烦了。 这年头好人多,但看林凯不顺眼的也不少。尤其是贾张氏,别看平时见到林凯笑嘻嘻的,动不动还张嘴要东西,心里头可嫉恨他呢。 嫉恨他吃得好、挣得多,嫉恨他住那么宽敞的房子,嫉恨他认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 在贾张氏眼里,天底下的钱就该是她家的,好东西都得进她的嘴。别人,压根不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林凯刚拐进后院,正好撞见聋老太太从她那个小院里出来。 老太太一瞧见他,愣了愣:“小凯,你这会儿咋回来了?诊所出事了?” 林凯瞧见聋老太太往自个儿院里走,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嘴上没多问,只回了句:“诊所这几天一个病号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小混混老来捣乱,我就把门关了。您这是……” “哦,刚才你表姐回来了,我过去找她说说话,顺便瞅瞅黄家那丫头。” 聋老太太知道他想问啥,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话挑明了。 “表姐回来了?她那活儿不合适?” 林凯装出一脸好奇。 “她说工作挺好,就是落了东西在你这儿,回来拿。” 聋老太太把从谢婉莹那儿听来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谢婉莹是回来取电台的。她跟洪同志联系上之后,一直在外头忙活,压根没回来过。 他冲聋老太太点点头:“那我过去看看。” 说完,转身进了自个儿的小后院。 还真让聋老太太说中了,谢婉莹确实回来了,正站在院里跟黄春唠嗑。 一见林凯进来,谢婉莹朝他扫了一眼,摆手让黄春忙自个儿的去,然后开口:“回来了。” “嗯。” 林凯心里头想问问她这两天折腾得咋样,可一瞧见她那张脸,就想起她擅自做主那档子事,脸上不自觉地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谢婉莹看林凯那德行,就知道他还憋着气。她心里也清楚自个儿做得不太地道,可瞧他这副臭脸,还是忍不住腹诽他小气。 她语气里带着点尴尬,说:“我回来收拾下留在这儿的行李,这事不管成不成,我都不再回来了。” 停了一下,瞥他一眼,又补了句:“你安心当你的大夫,这回不管结果如何,肯定连累不到你。” 林凯脸上没表情,回了句:“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说完,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你身上那伤还没好利索。出任务的时候小心点,再受一回伤,可没人搭救你了。” 话虽硬邦邦的,谢婉莹还是听出了里头那点关切,笑了笑:“我又不傻,会注意的。” 她转身进了屋,拎了个皮箱出来。 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说:“我走了,往后你自个儿也要当心。” 林凯听完,嘴一撇,带着点讽刺劲儿:“只要别再碰上你这样的,我安全得很。” 谢婉莹本来还想来个有模有样的告别,结果林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直接把她到嘴边的话全堵回去了。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就走,连头都没回。 黄春自作主张那事儿,林凯确实有点不爽。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瞅着谢婉莹真走了,这心里头也谈不上多好受。 也就那么一丝。 他可不想跟军统那帮人扯上啥关系。那帮人做事,为达目的啥都能豁出去,他敬而远之。 目送谢婉莹身影消失,林凯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黄春,弄饭吧。今儿回得早,早点吃完歇着。” 黄春从屋里探出身子,应声道:“好嘞,凯哥,我这就动手。” 手脚挺麻利,半个钟头不到,饭菜就上了桌。 林凯填饱肚子,碗筷交给黄春收拾,自己回屋躺下了。闭着眼,养神。 今晚还有活儿。得把精神养足了,才好去收拾毒蛇帮那群杂碎。 半夜。 林凯睁开眼。瞅了眼腕上的表,刚过十一点。时辰正好。 意念朝整个四合院扫了一圈,全睡了,没一个醒着的。 他轻轻推开门,身子一晃,穿墙隐身,溜出了后院。 一路上,意识全放开,像张网似的铺开。小鬼子的巡逻队刚露头,他提前一步就绕开了,半点动静没闹出来。 走了半个钟头,毒蛇帮的老巢到了。 是个三进的四合院,里头的人不知道从哪抢来的。 林凯挑了处墙角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把意识往院子里探了进去。 深更半夜的,里头的人可没睡。院子灯火通明,吵吵嚷嚷,人声炸耳。就算他会隐身,这帮人全醒着,他又不是真能穿墙过体,根本摸不进去。 林凯蹲在暗处,盯着院子看了好一阵。 始终没找到能悄没声儿钻进去的缝。 他不急。 这帮 总归有喝不动的时候,不可能灌一宿。 等了一个多钟头,院里头的动静总算小了。 林凯心里有数——酒席该散了。 又熬了二十分钟,快两点了,里头彻底没了声。 意识再次探进去。全睡死了。连那几个站岗放哨的,都倒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凯心里哼了一声。 这帮人,心也太大了吧。仗着自己拳头硬,压根不信有人敢来找茬。就这岗哨,碰上突袭,一波就得全交代。 不过也好。 方便他动手。 林凯从暗处摸出来,先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动静,才闪身溜进前院。 他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走到一个放哨的背后,手一伸,掐住脖子一拧。那家伙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咯” ,身子一软就栽下去。旁边另一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林凯又是一下,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安静。 俩人倒地上,再没动静。 林凯拐到左边那间屋子外头,先拿意识往里探了探。炕上躺着两个大老爷们,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下眉。 他捂了捂鼻子,等那股味散了一点,侧身挤进去。 接下来还是老办法。手起手落,两下完事。那俩人在梦里就断了气,身体抽了两下,彻底僵在炕上。 林凯用意念把屋子扫了一遍,枕头底下翻出两把驳壳枪,枪管磨得发亮,七成新。旁边还有百十来块大洋。别的?屁都没有。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穷成这德行,也好意思当 ?” 搜完这边,他又摸到右侧的房间。门口一停,意识往里一探,好家伙,炕上挤了七八个男的,呼噜声一个比一个响,简直像在比谁嗓门大。屋里除了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烟酒气,呛得慌。 第57章 这回林凯没打算一个个拧脖子。人太多,拧到一半怕有人醒。 他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手术刀。锋刃泛着冷光。 比起拧脖子,动刀更快。对准喉管,轻轻一拉,见血封喉。他挨个凑到大通铺边上,手里的手术刀贴着皮肉划过,一下一个,干净利落。那些打着呼噜的,瞬间就没了声响。 杀完人,他又把这屋翻了一遍。几把破枪,外加几百块大洋。其他啥值钱的都没有。 林凯眉头一挑,心里有了数。看来毒蛇帮这些年捞的银子,全攥在李成满手里头。底下这些人,连口汤都喝不着,搞不好连汤味儿都没闻过。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干脆把现场弄成他们内讧的样子。只要自己带走几具 ,就算剩下的人都死在这儿,鬼子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说干就干。 他退出这间屋子,身后只剩一床的血和满屋子的死寂。杀完这两个房间,林凯没再碰其他屋子。他进来之前就用意识扫过全院,哪间有人、哪间空着,一清二楚。没人的地方他懒得进去浪费时间。 接着他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这里是毒蛇帮的老巢,每间屋子都住着人。正房里只躺了一个,其他房间最少都是两人一间。 中院正房住的那位,是毒蛇帮的二号人物。论作恶,一点不比李成满差。林凯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东北来的混血,李成满就是被他拖下水,才成了满铁在四九城的一枚棋子。 屋里收拾得挺像样。墙上挂着不少名人字画,家具全是明清的老物件,大部分还是黄花梨的。床底下的箱子更值钱——古董、大洋、金条,全是不义之财。今天这些东西,注定姓林了。 林凯没急着进正房。他先绕到其他房间。 门轻轻推开,脚踩得跟猫似的。接下来的事没啥技术含量,手术刀一抹,除了血,啥都没留下。 干掉这几间屋的人,他才悄悄溜进正房。 以他现在的身手,别说悄无声息,就是面对面宰人也不费劲。进房直接到床边,把那位二把手送去见 。顺嘴说了一句:“下辈子投胎,要么当龙国人,要么当鬼子。别当杂种了。” 完事之后,他放出意识扫了一圈。屋里值钱的——明清家具、墙上字画、床底箱子——全收进空间。 又扫一遍,没落下东西,他才出门。 现在,清掉毒蛇帮这帮垃圾要紧。盘点收获,回去再说。 林凯从中院出来,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今天的目标李成满就住这儿。旁边那间房,住的是白天去诊所找麻烦的刘海天。 刘海天能住后院,是因为能打。李成满把他当保镖使唤,贴身护卫。 这保镖待遇不错,比中院那位二把手强。身边还有女人陪着。 当然,刘海天不是李成满唯一的保镖。后院其他房间也住着人,都是李成满花大价钱养的。他对这些人真不赖——每人怀里都搂着一个女人睡觉。 这待遇,二把手都没享受过。 不过这都比不上李成满自己。他住后院最气派的屋子,怀里搂着两个女人。就他那身板,也不知道折腾不折腾得动。 林凯刚在外面把那片宅子扫了一遍,没找到毒蛇帮的私房钱。 前院和中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连块银元的影子都没有。他琢磨着,李成满肯定把钱都搁后院了,而且藏在自个儿意念探不着的地方。 他又把意念放出去,后院里里外外的屋子全过了一遍,还是没发现藏着钱的痕迹。 林凯皱眉。难不成毒蛇帮的银子压根没放这儿? 转念一想,不对。这儿是毒蛇帮的老窝,李成满那 哪舍得让钱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既然地面上找不着,那就只能往地底下想了。 意念往下一沉,果然,在李成满睡觉那间屋的底下,扫出一间密室,旁边还连着一条暗道。 暗道通哪去他不知道,但以李成满干过的那些缺德事,肯定怕人找他算账,这路八成是留给他逃命用的。 瞧见密室,林凯嘴角一扯。 密室里齐刷刷码着几十口大箱子。数了一下,十个箱子里塞满大黄鱼,五个小箱子装着小黄鱼,三个箱子堆着大洋。还有三箱外国票子,有大漂亮的,有约翰牛的,小鬼子那儿的钱不多,也就几十摞。法币占了一个箱子。剩下的全是古董字画、金银首饰、玉器摆件。 林凯心里骂了一句。李成满这狗东西搜刮了这么多。 要知道,这些钱还是他交完给满铁之后剩下来的。这几年他昧下的黑心钱,得有多少? 一想到李成满把大头都塞给了鬼子,林凯就恨不得把这孙子剁碎了喂狗。 他当即下了决心——等会儿不让李成满死得太痛快。得好好折腾折腾他,把他嘴里那些钱给了谁撬出来,想法子把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血汗钱全弄回来。 钱在密室里,离他这会儿待的地方有点远,想装进空间,得先进那间屋子。 林凯盘算了一下,先把李成满手下那些保镖清了,再收拾正主儿。 主意一定,他开始动手。 先摸到刘海天的房里。刘海天正睡得死沉,林凯手里的手术刀轻轻往他脖子上一抹,低声说了句:“你今天太嚣张了,我看着不爽,送你见 吧。” 旁边那女的,他在她后颈上一捏,人就晕过去了。 出了这间屋,剩下的房间全这个套路。男的弄死,女的弄晕。 转眼的工夫,就剩最后一间了。 林凯摸到最后一间房门口,推门的动作轻得像猫。他踮着脚蹭到床边,扫了眼床上的人——不认识李成满,但这个点儿能躺在这屋的,年纪又跟打听到的对得上号,错不了。 他还有一堆事要问,不打算直接要命。手指按上李成满后颈的昏睡穴,力道一压,人就直接沉了过去。 旁边还躺着俩女的,林凯顺手也给弄晕了。 可胳膊肘甩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其中一位的前胸。那触感软绵绵的,弹了一下。 林凯心里顿时一阵烦躁。 这他妈都第二回了。上回是那个鬼女人,这回又是。 他赶紧退到墙边,背对着床,深吸一口气,压住脑子里乱窜的念头。 不是他没定力。两辈子加起来,别说碰女人,手都没正经拉过。隐私部位更是连边都没沾过。 上辈子倒是没少看小电影,光理论攒了一肚子,实践为零。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对女人没想法?可你让他去 谁,他干不出那种事,也不是那种人。 要是对方乐意,他不介意来段超友谊的关系。 但有一点铁定——这女的成不了他老婆,也当不了他女朋友。他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很死板:人得是他的,第一回也得是他的。这就叫洁癖。他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哪怕一个吻、一次牵手都不行。说不定这就是上辈子一直单着的原因之一。 那会儿世道开放,人人都放得开。这辈子不一样,风气保守,他肯定能找到称心的。 林凯缓了口气,伸手打开密室的入口,闪身钻了进去。里面堆的财物,他一股脑全收进空间里。 回头又把李成满从床上拖下来,拽进密室。 整座四合院除了那几个昏过去的女人,再没别的活口。但他还是把密室门关严了——怕等会儿审人的时候,李成满扛不住疼,嚎出声来。万一吵醒那几个女的,徒添麻烦。 林凯把李成满弄醒。 李成满睁眼,瞳孔里全是慌,打量一圈四周,认出是自己的密室。 还没等他开口,林凯先扔了一句:“别瞅了,就你自个儿的地儿。” 李成满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男人。 他清楚,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自己弄到这密室里来,肯定不是善茬。但毒蛇帮老大当惯了,嘴上一点不怂:“你谁啊?知道我后面站的是谁吗?识相的把老子放了,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鬼子呗。” 林凯声音冷得掉冰碴子,“我要是怕他们报复,还会来找你?” 他往前迈了步。 “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不配合,我让你尝尝什么叫活着比死了难受。” 李成满哼了声,扬起下巴:“有种你弄死我!老子吭一声就不算男人!” “就你这 求荣的货色,也配叫男人?” 林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李成满,那些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就不提了。单说你满大街抓人送给小鬼子做实验——你就不怕咱龙国人刨了你家祖坟?将来你有什么脸去见祖宗?你的祖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全是因为你!” 李成满听完,反倒笑了起来。 “祖宗?我祖宗要是知道 的这些事,指不定还得夸我呢!好歹让老李家被人记住了不是?哈哈哈!” 笑声在密室里来回撞,又狂又得意。 林凯盯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牙咬得咯吱响,真想一巴掌扇上去。但他忍住了。 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还有些事没问出来,不能急着动手。 对付这种人,得让他们尝到什么叫恐惧,什么叫死到临头。不然他们永远不会老实。 林凯掏出手术刀,在李成满大腿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刃破开皮肉,血一下子就涌出来,跟喷泉似的,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现在,我问你答。不然就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流到一滴不剩。” 林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58章 李成满低头看着大腿上往外冒的血,脸色刷地白了。 恐惧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住手!快给我止血!快止血!” 他扯着嗓子喊。 林凯冷笑一声:“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嘴脸。要不,再表演一个?” 李成满觉得自己够狠了,可在林凯面前,他那点狠劲压根不够看。 这一刻的林凯,在他眼里就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全是冷冰冰的杀意。 “不要!我求你!给我止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全都说!” 李成满的声音里全是哀求,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凯从兜里摸出几根银针,对准李成满大腿扎下去。 正往外淌的血,眨眼就不流了。 李成满那张脸早就吓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瞅见血止住,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想问啥,我都说。” “你帮鬼子抓的人,送哪儿去了?” “我……我真不知道人被送到啥地方!” “不知道?” 林凯眉头一拧,手已经搭上银针,“你是非得挨点儿疼才肯张嘴是吧?” 李成满看他真要拔针,赶紧喊:“别!别拔!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不晓得他们把人都弄哪儿去了。每次我绑了人,就给鬼子报信,他们自己上门来接。” “你啥都不清楚,那我留你干啥?” 林凯声音冷得能结冰。 李成满慌得不行,急声道:“我是不知道人送哪儿了,可我知道来接人的是啥人啊!” “啥人?” “医院的医生。” “你咋知道他们是医生?” “我那个二当家的说的。他听得懂鬼子话,这活儿也是他给牵的线。” 李成满为了活命,把副手卖得干干净净。 林凯听完,脑子里立马蹦出一个地方——鬼子的细菌医院。 那地方,既隐蔽,又方便鬼子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看来,得找机会去那儿走一趟了。 “谢了,你给的这消息挺有用。” 林凯嘴角一扯,笑得有点瘆人,“不过,我还是得弄死你。谁让你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呢?” 话没落地,他手一翻,刀刃闪过。 李成满的舌头被生生割了下来。 人被绑着,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 林凯看着他那副惨样,没出声,只是笑了笑。接着拿起手术刀,把李成满四肢的筋一条条挑断。嘴里还念叨着:“李成满,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认贼作父,帮着鬼子祸害自己人。” 越说越来劲,刀子在李成满身上一下一下地割。 这架势,跟凌迟没两样。 李成满已经喊不出来了,瘫在地上,眼神直勾勾望着林凯,像是在求他赶紧给个痛快。 林凯摇摇头,嘴里嘟囔着:“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得把世上最遭罪的滋味全尝一遍。李成满,你知道是啥滋味不?嘿嘿,我让你慢慢品。” 手术刀在他身上一刀接一刀地划。 足足一百多刀。 刀口都不深,血却一直往外渗。这么个流法,早晚得流干——只是时间问题。 李成满在地上翻来滚去,嘴里嗷嗷地叫个不停。林凯站起身,低头瞅了他一眼,咧嘴乐了:“ 求荣,就该是这个下场。” 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密道入口。从空间里摸出手电筒,往底下照了照。光柱打进去,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空气又潮又闷,还带着股发霉的味道。 林凯回头瞄了李成满一眼,这人还在那儿号呢。他没犹豫,抬脚就往下走。 这一趟,他没打算用意念探路。未知的地方,自己走一遍才踏实。再说了,这破地道能把他怎么着?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头了。手电一晃,头顶不远的地方有个出口。 他伸手轻轻推开盖在上面的石块,身子一撑,爬了出去。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凯嘴里直接蹦了句脏话。 他这会儿站在城外。地道口开在一个小土包上,远远瞅着就跟个坟头似的。 附近这玩意儿还不少,大大小小散了一地,怎么看都是一片坟地。有的坟头早就塌了,石碑上的字也磨得差不多了。有的干脆连块碑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个乱葬岗。 林凯站的那个土包,混在这些坟头里头,一点都不扎眼。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李成满这孙子,还真会挑地方。谁能想到他把退路安在乱葬岗里?” 低头瞧了瞧脚下的洞口,林凯心里一动。这地方眼下不能让人知道。以后要跟城外的人接头,或者送人进城,这条道就是最好的路。 他又钻回地道,把刚才挪开的石头用意念搬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上。确认没破绽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之前那间屋子,李成满已经断了气。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屋里一股血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林凯深吸一口气,把 拖回房间,又把密道彻底封死。一点痕迹都没留。 这年头,不管龙国老百姓还是鬼子,都信这些。要是听说这宅子死了这么多人,铁定当它是凶宅,短时间里没人敢搬进来。鬼子就算来查,顶多转一圈,找不到密室,也不会死盯着不放。 收拾干净,林凯准备走人。 床上那俩女人还在那躺着。 林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走了出去。 毒蛇帮的核心人物基本全完了。剩下的外围混混,根本翻不起浪。等屋里那些女人醒过来,这事很快就会被捅出去,小鬼子那边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他琢磨着,鬼子会不会像上回那样,暴跳如雷,再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 想来不会。 在李成满这档子事上,鬼子虽然用他干了不少脏活,可从没拿他当回事。这年头,愿意替鬼子跑腿的帮派和狗腿子多了去了,死了个李成满,还有张成满、王成满排队等着。 只要四九城还攥在他们手里,听话的狗就永远不缺。 所以,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李成满,闹出那么大动静。 林凯只希望,毒蛇帮的下场能镇住那些不长眼的,别再有愣头青跳出来替鬼子作恶。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事根本绝不了。 从毒蛇帮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凌晨四点多钟。 这个点的小鬼子,早不知道上哪睡大觉去了。林凯又不是傻子,把意念铺开,方圆几十米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压根不用担心撞上巡逻队。 事实也跟他想的一样,直到他溜回四合院,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着。 回到院里,他用意念扫了一圈,全院的人都在呼噜大睡,没一个人发现他出过门。 进了自己屋,他往床上一躺,闭上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李成满床上那两个女人的画面,那两坨……林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他使劲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逼自己平心静气,赶紧睡。 可还没睡够两个钟头,他就醒了。 低头一看,裤裆里一片湿凉。 林凯脸都绿了,尴尬得不行,只能爬起来,翻出条干净底裤换上。幸亏这屋就他一个人住,黄春没他发话也不会随便进来,不然他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出了屋,趁黄春还在灶房忙活早饭的工夫,赶紧把那脏裤衩给搓了。要是让黄春看见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解释。 吃完早饭,林凯嘴一抹,直接出了门,往诊所赶。 他走得这么急,就是怕待会黄春发现那裤衩,追着他问,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到了诊所,刚把锁拧开,昨天那几位铺子老板就凑过来了。 “林大夫,您这门一开,是不是事情已经摆平了?” 林凯心里冷笑:当然摆平了,我把找麻烦的人直接给平了。 林凯自然不会把实话讲出去。 他装出一脸愁容,叹着气说:“我找了警察局胡局长,人家答应帮忙说和。能不能成,他也没底,毕竟毒蛇帮背后站着满铁。” 那个叫老于的店主接过话茬:“你也别太担心。毒蛇帮后面有人不假,可胡局长好歹是四九城的警察头子,他出面,那帮人多少得给点面子。” 旁边几个店主也跟着劝:“放宽心,肯定能摆平。” 林凯冲大伙拱了拱手,说要是这关能过去,一定请各位喝酒。 大家看他满脸愁云,也没再门口多待,各自回铺子忙去了。诊所门口一下子冷清下来。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到了十点多钟,老于急匆匆推门进来,进门就喊:“林大夫,出大事了!” 林凯站起来:“于叔,你慢点说,啥事?” 老于喘了口气:“我刚听说,毒蛇帮的老窝昨晚让人给端了!” 林凯脸上挤出一丝惊讶:“真的假的?毒蛇帮被人抄家了?” 老于点头:“消息从警局传出来的。一大早他们接到报案,毒蛇帮的头头脑脑全死了,一个没剩。李成满最惨,听说是被活剐了。” 林凯又装出不敢相信的样子:“于叔,你确定?可别跟我开玩笑。” “这种事我能瞎编?” 老于有点不高兴了,“我表弟在警局上班,刚才来我店里亲口说的。” 林凯赶紧赔不是:“于叔,对不住,我不是不信你,就是这事太突然了。” 老于也没真生气,毕竟谁都想不到毒蛇帮一夜之间就没了。 林凯又问:“知道谁干的吗?会不会牵扯到我?” “跟你有啥关系?他们昨天是来找过你麻烦,可你还能把人都杀了?” 第59章 老于说到这,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军统的人干的。除了他们,谁有这本事?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女人都没留下。” 林凯心里一动。没想到军统在老百姓眼里这么有分量。看来那帮人以前拼命杀鬼子杀汉奸,也不是白干的,起码老百姓记住了。 他盯着老于,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于叔,你这么夸军统,该不会你也是他们的人吧?或者替他们跑腿?” 老于被林凯那话吓得一哆嗦,赶紧瞥了眼门口,压低嗓门说:“这种话能随便讲?传出去要掉脑袋的!我平头百姓一个,哪跟军统扯得上关系。” 他手指头抖得厉害,脑门沁出一层冷汗,眼神里全是害怕。 说完还不忘剜了林凯一眼,又补了句:“你小子可别乱嚷嚷,要不你于叔全家都得完蛋。” 那声音又低又急,明显在憋着心头的慌。 林凯瞧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怂样,乐了:“于叔,我就逗你玩呢,至于吓成这样?” 脸上带着点坏笑,可眼底还是透着关心。 “废话!要有人说你是军统,你比我还慌!” 老于不乐意了,语气里又烦又气。 “成成成,算我说错话,给你赔不是。” 林凯抱拳作揖,态度倒是诚恳,眼里满是歉意。 老于狠狠瞪了他一下,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时又回头嘱咐:“记着,刚才的话烂肚子里。” “放心,我嘴严着呢。” 林凯笑着应道。 “哼。” 老于鼻子一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于前脚刚走,林凯正琢磨鬼子会对毒蛇帮咋下手,诊所就进来个穿黑西装的男的。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步子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他进屋就开始四处打量,恨不得把诊所里每根针都翻出来查一遍。 可惜这诊所普普通通,别说他一个人,就是拉一队人来也找不出毛病。 那人一进门,林凯就察觉到一股子血腥气。这主儿手上肯定有人命,不然杀气不会这么重。 林凯站起来凑过去问:“先生,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对方没搭腔,就冷冷地盯着林凯看,那眼神能冻死人。 林凯倒是不怕跟他对视,可他现在演的就是个没拳脚功夫的普通大夫,哪敢跟这种 不眨眼的硬碰硬? 于是林凯在他注视下赶紧挪开眼,低下头,连喘气都刻意放重了,装出一副扛不住他气势的模样。 那人见林凯躲了自己的眼神,居然笑了,用冷冰冰的口气问:“你就是林凯,林大夫?” 林凯点点头:“是我,请问您是……” 对方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用打听。是山下美惠子 让我来的,请你去赴个午宴。”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张请柬,往林凯跟前一递,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请你准时到。” 林凯接过来,扫了眼上头的地址和时间,点了下头:“回美惠子 ,我一定准时去。” 那男人听了,冲林凯点了下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点没多留。 林凯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琢磨开了——这人身上那股味儿,可不是普通当兵的能有的。能派这种人来送请柬,山下美惠子那女人,平时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八成是装的。她笑起来多甜啊,声音多软啊,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假。 不过林凯心里有数。鬼子那边的女特工,他见多了,专靠柔情蜜意来套人。他可不想栽在谁的石榴 下。 中午,林凯按着请柬上写的地址,找到那家日料店。 他从来没吃过日料,也不觉得那玩意儿能有多好吃。但来了就来了,他倒要看看,山下美惠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到的时候,山下美惠子已经到了。一看见他,立刻抬手招呼:“林君,这边!” 林凯笑着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歉意:“美惠子 ,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 山下美惠子眼睛亮晶晶的,笑了笑说:“你治好了我,连我哥哥也给治好了,请你吃顿饭算什么破费。” 说完,她又看了林凯一眼,补了句:“本来我哥哥的意思是,想给你一笔钱。但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俗物弄脏了。” 林凯心里那个气啊——你这臭娘们儿,也太自作聪明了。我他妈就喜欢被俗物弄脏,越多越好。他脸上却笑得稳稳当当,没露半点。 怕再说下去自己一巴掌招呼过去,林凯赶紧换了个话题:“美惠子 ,今天就咱俩吃?” 山下美惠子摇摇头:“不是,我还约了两个好朋友。” 话音刚落,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两个跟美惠子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走进来。其中一个穿了件米白色的和服,步子不紧不慢,看着既优雅又有味道。 衣服剪得正正好,腰身收得紧,把她那截细腰和身段全勾了出来。领口开得讲究,锁骨若隐若现,透着股勾人的味道。 头发盘在脑后,插了根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上,瞧着更像个正经的鬼子女人。 另一个没穿和服,套了条樱花图案的齐膝裙子,身条柔得很。那料子又轻又飘,走起路来裙摆跟着晃,跟樱花似的。 裙子的颜色衬着她那身皮子,脸蛋瞧着就更娇嫩了。 头发跟瀑布似的搭在肩膀上,发梢扫过白净的皮肤,带出股淡淡的香。脚上蹬了双黑皮鞋,跟裙子搭一块儿,显得又干净又清纯。 两个女人一进门,山下美惠子立马站起来招呼。等她们走近了,她冲林凯说:“林君,我来给你介绍。” 她指着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这是我好姐妹,柳田芳子,在 医院当护士。” 这个叫柳田芳子的女人,看着比山下美惠子大几岁,整个人瞧着更成熟些。听美惠子介绍完,她脸上端着温柔的笑,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林君,你好。早听美惠子提过你,一直想见见您,可惜医院太忙,今天总算见着了,还请您多关照。” 兴许是干这行的缘故,也兴许是年纪大些,柳田芳子跟山下美惠子比,少了几分活泼,可那股成熟的味道反倒更招人。 林凯跟着鞠了一躬,客套了一句:“今天能认识您这么漂亮的女士,我也挺荣幸的。” 林凯说话中听,人又长得周正,一句话就让柳田芳子的眼神变了。她拿他跟医院那些歪瓜裂枣一比——不比不知道,一比才明白,那些人压根没法看。 山下美惠子又指着另一个女人介绍:“这位也是我好姐妹,亲和小学的老师,竹内雅子。” 亲和小学在红星街道那边,解放后并进了红星轧钢厂,现在让小鬼子占了,也就是以后阎埠贵教书的那所小学。 这个叫竹内雅子的女人在小学教鬼子话,是鬼子搞文化入侵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跟另外两个女人比,竹内雅子看着像个温顺贤惠的女人。兴许是刚从学校出来,没穿和服,这打扮倒挺配一个鬼子老师的身份。 看见这女人,林凯忍不住想起前辈子看过的那些小电影——不知道这老师要是穿上电影里那些制服,会是个什么味儿,能不能勾起男人的那点心思。 竹内雅子头一回瞧见林凯,心里头那股子颤动,跟柳田芳子差不多。 这男人年轻,脸长得好看,气质也拿得出手。别说她们本土,就是龙国地界上,这种货色也不多见。尤其对竹内雅子来说,她成天跟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打交道,哪见过这种? 异国他乡,这些鬼子女人的圈子就那么点儿大。能来往的,都是自己人。龙国人,特别是那些投靠过来的汉奸家属,她们基本不碰,甚至压根儿不愿碰。所以四九城里,但凡跟鬼子沾边的女人,互相都认得七七八八。 山下美惠子先把竹内雅子引荐给林凯,又把林凯介绍回去。 两边笑着打了声招呼,美惠子招呼大家落座。 林凯跟美惠子并肩坐下。对面是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两人时不时抬头,视线往林凯那张俊脸上扫。林凯浑身不自在——这眼神,跟看稀有动物似的。 美惠子看出林凯的尴尬,白了俩闺蜜一眼,开口道:“林君,今天请你来,不单是吃饭。还有个事——帮我这俩姐妹看看病。她们身子骨都有些不爽利,一会儿你仔细给瞧瞧。” 话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又看向对面:“上次你不是把我治好了?我跟她们说了,她们不信,觉得我吹牛。今天就让你露一手,让她们亲眼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说大话。” 林凯听完,目光落到对面两个女人脸上。 两人脸颊红透了,跟熟透的苹果似的。眼皮垂着,睫毛颤得厉害,整个人局促不安。察觉到林凯在看她们,赶紧把头低下去——像是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凯收回视线,回了美惠子一句:“这有什么。我年轻,她们不信我,正常。不过我敢说,等我给她们诊断完,她们就不会再怀疑了。这点自信,我有。” 美惠子听他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心里头想:帅。有本事的男人, 帅。 另外两个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像是被林凯那股子自信震住了。 林凯没管她们怎么想,直接盯住对面:“二位,跟我说说,都哪儿不舒服?” 柳田芳子瞥了眼旁边的竹内雅子,见她没吭声,干脆自己开了口。 第60章 “我跟美惠子情况差不多,身上酸疼。她说你给她揉了几回,又扎了几次针,她那毛病就好了。我也想试试她说的那些手法,不知道成不成?” “没问题,随时都行。” 林凯答得干脆。 他转头看向竹内雅子:“雅子 ,你哪儿不舒服?跟她们一样吗?” 竹内雅子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婉:“林君,我老是睡不好,经常到了凌晨才能合眼,还容易出汗,身体发虚。吃了不少安神的药,都没什么用。美惠子说你按摩针灸的本事大,不知道我这种情况能不能治?” 林凯听完她的话,又追问了几句,把她的饮食、作息、生活习惯都问了个遍,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但医生的习惯让他还是留了余地:“要是光这些症状,按摩和针灸确实能调理。不过我担心还有其他问题,得仔细把个脉,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才好下手治。” 一听这话,两个女人脸上立刻亮了,像是压在心头好久的石头终于有了松动的希望。 山下美惠子接过话头:“那成,先吃饭,吃完就去林君的诊所,直接治,怎么样?” “没问题,我那儿随时欢迎。” 林凯笑着应道。 “那咱们现在开饭吧。” 山下美惠子冲另外两人招呼了一声。 饭后,林凯跟三个女人上了一辆车。车是宪兵队的,但开车的人,却是之前给他送信的那个男人。 看到那人握着方向盘的一瞬间,林凯心里对山下美惠子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他不禁琢磨,这女人恐怕不只是山下三郎的妹妹那么简单,背地里八成还有别的身份。 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劲儿,像是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眼神又深又沉,让人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不过好奇归好奇,林凯没打算刨根问底。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虽说有点功夫在身上,可真跟那些受过训练的特工比起来,差得远了。 何况他一个穿越来的,心里门儿清——这个年头,鬼子女人没一个好惹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那漂亮脸蛋底下,指不定藏着多狠的手段,笑一下都可能是刀。 有车就是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林凯的诊所。 他套上白大褂,坐下来,开始给两位女士把脉。 竹内雅子的手腕搭在林凯指尖,他把了一会儿脉,松手说:“雅子 ,你体内气不顺,血走岔了道,阴阳失衡。这毛病急不来,得慢慢调。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按一按,看看你反应怎么样。” 竹内雅子眼睛亮了,笑着回:“好,那就辛苦林君了。” 林凯转过身,手指搭上柳田芳子的脉。过了片刻,他抬头说:“芳子 ,你跟美惠子的毛病差不多,扎两回针、按两回,就能见好。” 柳田芳子听他语气笃定,脸上的笑也藏不住:“那就有劳林君了。” 林凯点头:“我是大夫,给人看病是本分。不过你得等一会儿,我先给雅子 治,行不行?” 柳田芳子没犹豫:“没问题,正好我们能在一旁学学林君的本事。” “谢了。” 林凯说完站起来,把诊所的门合上。怕她们多想,他补了一句:“治病的时候不能有杂音,几位多包涵。” “明白。” 三人齐声应了。 林凯把她们领进里间的诊疗室,让竹内雅子趴到床上。 他从药柜里翻出一套银针,放在酒精里泡了泡,找准穴位,一根一根扎进竹内雅子的皮肉里。 竹内雅子背上密密麻麻戳满了针,柳田芳子站在旁边看着,腿肚子开始发软。要不是美惠子一把扶住她胳膊,她差点直接坐地上。 林凯瞥见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柳田芳子摇了摇头,声音跟漏气似的:“不好意思,我从小就怕针。我本来以为,在医院当护士,天天给人扎针,这毛病早治好了。结果……” 她挤出一个苦笑,没再说下去。 林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这样,一会儿我给你只用手按,不碰针。就是好得慢点。” “慢点就慢点吧,别让我看见那些针就行。” “成,要不你去外头歇着?等雅子 好了,我喊你。” 柳田芳子摇头:“不用,我撑得住。” 旁边山下美惠子接过话:“林君别担心,我看着她。” 林凯朝美惠子点了点头:“麻烦美惠子 了。” 说完,他转回去,继续给竹内雅子施针。 二十分钟后,他把竹内雅子身上的针全拔了,让她挪了挪身子,好腾出手来给她按。 竹内雅子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跟男人挨这么近。 来之前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这一步,林凯的手刚搭上她肩膀,她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山下美惠子和柳田芳子就站在旁边,两个人眼里都带着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人的按摩到底有多神。 林凯没废话,双手直接落在竹内雅子肩上,指腹揉开,力道不重不轻,节奏稳得很。 那手法,看着就跟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一样。 随着他手指的推动,竹内雅子肩头的僵硬慢慢化开,她眼皮垂下来,整个人一点点软了下去。 林凯的指尖灵活得很,在她穴位上来回游走,找准位置后稍微加了点劲。 竹内雅子没忍住,嘴里飘出一声轻哼。 声音一出口,她整张脸腾地红了。 柳田芳子看得目瞪口呆,旁边山下美惠子倒是一脸淡定,她早经历过这阵仗。 别说她了,她哥一个大男人,当初被林凯按的时候不也是这副模样?见怪不怪了。 她是习惯了,竹内雅子可受不了。 头一回体验这种感觉,自己嘴里冒出那种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别说别人怎么想,她自个儿都嫌这叫声太容易让人误会。 林凯瞥了眼竹内雅子的表情,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么好看的女人,偏偏是个鬼子。 还是个底细不明的鬼子。 要是个普通人,他倒不介意跟她有点什么,毕竟谁不是看着她们那旮旯的小电影启蒙的? 可要是特务呢?跟她扯上关系,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他有的是手段,在几个关键穴道上动动手脚,就能让竹内雅子乖乖听话。但今天不行。 一是山下美惠子和柳田芳子都在边上盯着,二是他还没摸清这女人的来路。万一她们三个是鬼子放出来的诱饵呢? 安全第一,不能急着上套。 等他把这几个人的底细摸透了,有的是办法收拾她们。 就拿这次按摩来说,竹内雅子的毛病他心中有数,凭他这手功夫按完这一趟,她肯定能舒服不少。到时候不用他开口,她自己就会主动找他按。 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搭上线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放长线,稳住节奏。 太着急,鱼就跑了。 竹内雅子开了口:“林君,你这手艺真厉害。” 林凯笑了笑:“雅子 过奖了。接下来力道会重一点,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忍忍。” “你尽管按,我受得住。” 林凯手上加了点力道。竹内雅子心里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可她的表情看不出半点痛苦,反而透着股舒坦劲儿——这手法确实有两下子。 柳田芳子看着闺蜜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也开始痒了。她琢磨着,要是让林凯也给自己按按,是不是也能爽成这样? 林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停下手,冲竹内雅子说:“今天就到这儿。你这毛病得慢慢调理,急不来。先回去歇着,看看晚上能不能睡踏实。明后天告诉我情况,我再调方子。” 竹内雅子点点头:“好的,林君。麻烦你了。要真管用,我直接请你去家里治。” 说这话时,她眼神悄悄往林凯脸上瞟。那张脸长得端正,她看着看着,心里生出点期待。 林凯装作没注意,转头对柳田芳子说:“芳子 ,让你久等了。现在给你按。” “好,林君,有劳了。” 柳田芳子这话说得急巴巴的。 刚才看竹内雅子那副舒坦模样,她就后悔没抢着先来。闺蜜脸上的陶醉劲儿骗不了人——山下美惠子没夸大,林凯这手艺是真行。 那一刻,看着竹内雅子闭着眼、脸颊泛红,她心里竟冒出点酸溜溜的感觉。俩人是好朋友不假,可这会儿她就是不乐意了。 竹内雅子从诊疗床上爬起来,脸还红着,眼神有点 ,像还泡在刚才的舒服劲儿里没出来。柳田芳子心跳快了半拍。空气里飘着股暖融融的味道,那是林凯手掌带出来的温度。 柳田芳子二话不说,直接趴了上去。 林凯看她那猴急的样,差点笑出声。知道的这是在治病,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好事呢。 他活动了下手腕,走到柳田芳子身后,开始上手。 人体七百二十处穴位,哪个穴位在哪儿、管什么用,他两辈子当中医,早烂熟于心。老祖宗传下来的按摩推拿、针灸经络,讲究的是疏通气血、调理脏腑、防病强身——在他眼里,这套东西简直万能。 林凯动作放得很慢,力道也拿捏得刚刚好。他是要让柳田芳子从头到尾都舒服到位。 几分钟的工夫,柳田芳子已经彻底栽进了林凯的按摩节奏里。 他每动一下手指,她就忍不住漏出点声音。 她的腰比山下美惠子麻烦得多。 所以林凯下手的时候,虽然能让她觉得舒服,但也带着疼。那些声音,不像竹内雅子那样全是享受,有好几次是因为真的痛。 第61章 但柳田芳子自己也清楚,林凯每按一下,她腰上的疼痛就减轻一分。 腰疾这件事,缠了她太久了。 她是个护士。每天上班,对着病人要弯腰。走在医院里,碰到上级要弯腰。碰上同事也要弯腰。甚至下了班,遇到邻居熟人,还是躲不开那一套鞠躬的礼节。 别人眼里这可能是客气,对她来说就是一次折磨。 每一次躬腰,腰上都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她心里发紧。可她又不能躲,那是她们那儿的规矩。 不过今天,林凯的手按过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那股纠缠了她很久的疼痛,正在一点点散开。 正想着,林凯的手从她后腰滑到了两侧的肋骨位置。 “芳子 ,接下来我按腰侧,手会上下来回移动。你多担待。” 柳田芳子脸上有点发热,可转念一想,她是干护士这行的,医院里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尴尬,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林凯看自己,肯定也只是当个患者罢了,不可能有别的念头。 关键是——林凯的手法的确有一套,她这腰疼了好些日子,被他这么一按,真是松快了不少。她现在甚至有股不想让他停下来的冲动。 “嗯。” 她没犹豫,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后,林凯的手便滑向侧面,慢慢往上移,动作不紧不慢地按了下去。 林凯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游走,滑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片温热。 那种暖意像渗进了骨头缝里,每一寸被碰到的皮肤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舒服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芳子 ,这几个穴位按通了,能帮你疏通经络,运行气血,腰上的毛病会好得快些。” 虽然林凯按的位置让她心里有点别扭,可柳田芳子还是信他。 毕竟前面的效果摆在那儿,她这腰疼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让它好转,不容易。 趴着按了一会儿,林凯又开口了。 “芳子 ,接下来得麻烦你平躺。我要按摩腹部,你体谅一下。”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照着林凯说的,翻过身来,平躺在床上。 林凯的手指重新搭上柳田芳子的腰侧,沿着肋骨边缘的穴位慢慢按压。 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力道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很。每一次按下去,都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动——不是疼,是那种肌肉从紧绷到松弛的过渡。 芳子的腰伤比他预想的要重。 手指每多按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就多一分拧巴。疼是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硬撑着。 有几个穴位位置太刁钻,林凯的手背时不时蹭到不该碰的地方。触感软得离谱,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 是要人命啊。 他是个正常男人,要是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脸可就丢大了。 赶紧收了收神,心里默念:都是白骨精,都是白骨精。 来回念了几遍,那股躁动总算压下去了。 另一边,柳田芳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要不是旁边还站着人,要不是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女人,她真想直接翻身把林凯按倒。 不光是因为按摩按到了某些敏感的地方,更因为林凯那张脸——长得太对她胃口了。 三个女人坐在旁边,目光就没从林凯身上移开过。说白了,全是颜狗,谁看着这张脸都有点想法。 柳田芳子脑子里翻江倒海,但理智还在。她清楚林凯是在给她治伤,不然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芳子 ,接下来要按小腹的位置,那边也有穴位需要处理。” 林凯一边按,一边把话先说了。 不说不行。万一她误会了,麻烦可就大了。 柳田芳子轻轻“嗯” 了一声,眼睛闭上,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林凯的手顺着她腹部往下滑,动作又稳又柔,慢慢按到小腹上。 之前的痛感一点点退了,酸胀感也散了。疼痛一消失,整个人就沉进了那种舒服里,什么都不想去想。 林凯按了一会儿,感觉到她身子彻底松了下来。 “行了,芳子 ,可以起来了。” 柳田芳子“嗯” 了一声,慢慢从诊疗床上撑起身子。 抬眼看了林凯一眼,那张脸周正又帅气,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 场合不对头,两人又是头一回碰面,不然她铁定让林凯多揉会儿。他那两手实在太绝,身上那股痛劲儿已经消了大半。 林凯瞄了眼柳田芳子,开口说:“芳子姐,你试试弯腰,再伸展开看看。” 柳田芳子照做,弯腰,伸展。 结果发现,以前一弯就疼得直抽抽的地方,这会儿好像没那么要命了。虽然还隐隐有点不舒服,可比之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察觉到自己这毛病明显见好,柳田芳子眼里满是感激,冲林凯道:“林君,真不知道咋谢你,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我感觉舒坦多了。” 林凯笑了笑,说:“芳子姐,你这症候比美惠子姐重得多,治起来也得磨些日子。我现在只能替你止止痛,要想连根拔掉,你还得多来几趟。当然,要是你不怕针,这时间兴许还能短点儿。” 听林凯这么讲,柳田芳子接话道:“时间长就长呗,能治好就行。” 她心里头巴不得这疗程拖得越久越好——这样就能老见着林凯了。万一处久了,两人瞅对眼,那她可美死了。 她暗地里盼着每一次治疗,好像每回都能让她离那份幸福近一截。 当然,这全是她自个儿的念头,哪能往外说?毕竟旁边还杵着她俩闺蜜呢。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那两位,发现她们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对林凯的喜欢和盼头,显然打的算盘跟她一个样。 这时候竹内雅子开了口:“林君,以后我们几个的身子就拜托你了。不知道你啥时候方便,我来你这儿治,或者劳烦你跑一趟去我家也中。每天下午五点以后我都有空。” 林凯想了想,回道:“那就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帮你治,我这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不保险。” 三女一听林凯这话,也明白他的意思。她们虽是女人,可在龙国人眼里,她们就是侵略者。何况这儿是四九城,到处都藏着反抗的人,万一不留神让抵抗者盯上了,哭都找不着地方。 见竹内雅子先动了手,旁边的柳田芳子也憋不住了:“明天去你那儿的话,后天就来我这儿。后天我值夜班,白天全天在家。” “成,后天上午我去你家给你治。” “那就这么定了,林君,后天我在家候着你。” 柳田芳子说完,心里头激动得不行,眼里全是亮闪闪的盼头。 “那我明天下午,在家等你。” 竹内雅子也不甘落后,声音听着挺稳当,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硬气。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抢着跟林凯约看病时间,一个比一个积极。 山下美惠子站在旁边,非但没表现出半点醋意,反倒像看戏似的,嘴角还挂着笑。 林凯把她这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起了疙瘩。 按理说他跟山下美惠子认识最早,相处时间最长,今天这俩女的能跟他搭上话,还是通过她的关系。不管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背后什么来头,她俩当着她面约男人上门看病,美惠子屁都没放一个,连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这不正常。 再联想到之前送请柬那男人的态度,林凯对山下美惠子的好奇心直接拉满了。他现在就想搞明白,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背地里在盘算什么。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去山下美惠子的住处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翻出点东西。要不然天天揣着不明白对方的底细,还得配合演戏,太 费劲了。 林凯正琢磨着晚上行动的事,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已经把自家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递了过来。 他接过纸,点头保证,说一定去。 三个女人挺高兴,转身准备走人。 她们脚刚迈出诊所大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哒哒哒——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那个之前给林凯送请柬的男人,从车里窜出来,直奔山下美惠子跑去。 林凯跟在三个女人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美惠子。 他清楚地看见,听到枪声的那一刻,山下美惠子下意识做了个摸枪的动作,手指刚碰到腰间,又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把手放了下来。 就那么一秒不到的工夫,被林凯抓了个正着。 这下他更确定了——山下美惠子绝对不是一般的小鬼子女人,她身上肯定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另外那俩女人反应倒是正常。枪一响,她俩直接捂住耳朵,脸上写满了害怕,赶紧往后缩。 送请柬那男人冲到山下美惠子身边,脸绷得死紧,声音又急又低:“美惠子 ,咱们得马上回去,外面不太平。” 嘴上说的是街面上不安全,担心她们出事,可林凯看出来了——这男人真正担心的,是响枪那个方向发生的事。他很清楚 的地方是哪儿,也知道是谁出了事。 林凯装出一脸关切,跟着说:“美惠子 ,他说的对,你们赶紧回吧,别出什么乱子。” 山下美惠子没接话,眼神在林凯身上多停了两秒。 她刚才那个摸枪的动作收得极快,快到自己差点都忘了做。可她还是拿不准——林凯一直跟在她们后面,要是真看见了,那麻烦就大了。 可再看林凯那张脸,啥异样都没有。 她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 第62章 那动作连一秒都没撑住,林凯就算眼睛再尖,也不可能注意到。更何况她早就查过林凯的底——一个普普通通的坐诊大夫,连枪都没摸过,跟军统、洪门那些人八竿子打不着。 就算他真看见了,也认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山下美惠子心里放下了大半。可特工的警觉让她没敢彻底松劲,这世道变数太多,稍一走神,命就可能搭进去。 她又盯着林凯看了好几秒。 林凯被她看得有点发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让山下美惠子彻底信了——他就是个普通人。 自己也是,疑神疑鬼的。 她冲林凯笑了笑:“林君,我们这就走了。你赶紧把诊所门关了,避一避吧,别受牵连。” “放心,我马上关。” 林凯应得有点着急。 另外两个女人也跟他打了个招呼,跟着山下美惠子一起上了车。车子发动,眨眼就开远了。 林凯盯着那辆越跑越远的车,心里嘀咕:你藏得是不错,可你那下动作已经把你卖了。一个女特务来找我个大夫干什么?难道你家还有人要治病? 他猜得没错。 山下美惠子不是什么普通 人,她是宪兵队特高课的特工。她来找林凯,就是因为他们下一步计划里,需要一个中医。 不单是林凯,四九城里所有中医都在他们的名单上。林凯的条件,恰好是最合适的。 只不过这些,林凯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站在诊所门口,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很短,很急。 火车站那边。 火车站怎么会有枪?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在说什么。 林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那个恶魔到四九城了吧? 前几天谢婉莹跟他说过,有个叫松丸广九的恶魔要来,他们要动手干掉他。 现在这个动静,八成是那个松丸已经到了。要不火车站那边不会响成那样。 就是不知道那个恶魔死了没有,也不知道这一仗,得搭进去多少人。 大白天的,林凯本来想着要是黑夜,他早就溜过去凑个热闹,没准还能暗地里帮把手。可这会儿日头正高,他要是往那个方向走,鬼知道会被谁盯上。这个年头,鬼子在四九城里埋了多少眼线,谁也说不准——你永远分不清街边那个普通老百姓,是不是他们藏着的特工。 就算有山下美惠子给他撑腰,到时候也解释不清楚。 既然帮不上忙,那就只能窝在诊所里了。 林凯正翻着医书打发时间,街面上静得发慌。他耳朵一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进来。 那步子踩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林凯心里好奇,正想用意念扫一眼来人长啥样,诊所的门就被推开了。 听见动静,林凯抬起头,朝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看过去。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认识这家伙。 就是那个上回在他诊所里跟谢婉莹碰头的洪党地下人员,叫章克行的。 那人脸色白得吓人,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指缝里正往外渗血。林凯一下就明白了——这家伙受伤了。 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诊所门口,朝外头扫了一眼。 说是用眼睛看,其实他已经把意念铺开了。三百米范围内,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影子,他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他连忙把门关上,扭头冲章克行吼了一句:“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大白天你就敢往我这儿跑!” 话里头带着火气。 章克行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挤出个苦笑:“对不住了。你放心,我仔细看过了,后头没人跟。” 语气里透着无奈,也有点过意不去。 林凯冷着脸:“我迟早得让你们给坑死!” 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把章克行带进了里间,准备动手给他治伤。 他让章克行坐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刚才车站那边响枪,是你们搞的吧?” 章克行点了点头:“是。” “得手了没?” 林凯又问。 听到这句,章克行眼神一紧,盯着林凯看了好几秒,语气里全是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凯看出他在防着自己,笑了一声:“谢婉莹在我这儿住了好几天,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跟你们搭上这关系,还是我跟她提的。” 章克行一听这话,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了下来,整个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他瞥了林凯一眼,说:“鬼子守得太严了。我们准备得再足,最后也就打中了他一条胳膊。任务黄了。” 林凯皱了下眉头:“怎么非挑火车站下手?别的地儿不行?” 章克行干笑了一声,解释道:“选在火车站动手,是我们综合了所有情报之后唯一的办法。松丸广九那边,安保做得滴水不漏,他的人一个个跟鹰似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可出站那一刻,人挤人、乱糟糟的,他们那根弦就绷不住,这是我们能钻的空子。别的地方,不管是路上还是他住的院子,甚至别的地儿,都是枪顶着重兵,根本挨不上边。” 林凯没吭声。他心里清楚,这么个级别的人物,鬼子那边肯定把人护得跟铁桶一样。 “你的人,折了多少?” 林凯问。 “折得不少。我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搭进去五条命了。我能活着跑出来,全靠弟兄们拿命铺的路。” 章克行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沉。 林凯顿了顿,还是问了句:“谢婉莹呢?” 他心里是对这女人憋着火的,怨她拿自己不当回事。可话一出口,还是收不住。 章克行摇了摇头:“她没上前面。她管接应,接应的点在火车站那头挺远,我都能跑出来,她更没事。你甭操心。” 林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最后一个事,你怎么摸到我这儿的?” 章克行看了看林凯的脸色,说:“我懂你什么意思。是谢婉莹说的,说受了伤直接上你这儿来治,还说你心眼不坏,不会撂着人不管。” 林凯脸一下就沉了,跟天要塌下来似的。 他手里攥着药,指节都快捏断了,空气都像凝住了。 他气得不行,但脑子还拎得清——不是发火的时候。 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骂了句:“老子早晚让她坑死!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救她!” 话音里全是火气,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说完,他剜了章克行一眼,眼神复杂得很,然后几步过去,上手利索地把人上衣扒了。 章克行的胳膊肿得发红,伤口往外渗着血,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直冲鼻子。 林凯给他上了 ,然后一针一线,缝得很小心。完了,拿绷带一圈圈缠紧,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整什么精细活儿。 章克行不知道林凯跟谢婉莹之间到底闹了什么,但从刚才那几句话里,多少也品出点味来。 不过这档子事,他没法张嘴。 林凯手上的动作没停,纱布缠得又快又紧。 章克行看了眼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胳膊,点了下头:“欠你个人情。” “不必。” 林凯甩下手里的剪刀,“救你,是觉得你们洪党还算干正事的。换成果 人躺这儿,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嫌弃劲儿压都压不住,像提起什么脏东西似的。 章克行听完这话,心里反倒热乎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洪党在老百姓心里有分量。组织上下拼命,没白拼。哪怕现在跟果党还挂着合作的名头,背地里各玩各的,他也不在乎。别说骂两句,真有人当着他面揍果 人,他都能递块砖过去。 章克行抿了抿嘴,正色道:“我代表组织,谢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句:“刚才听你那意思,跟谢婉莹不对付?要是有啥误会,我可以试着帮你们说开。” 林凯眼皮一抬,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洪 人,是不是逮着谁都想教育两句?” 章克行被这话堵得一愣。他干地下工作那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林凯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反倒乐了。 “行,你想听,我就跟你说说。你给评个理。” 他从自己老娘怎么没的讲起,讲到怎么救了谢婉莹那条命,再讲到谢婉莹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案子定下了。中间该跳过的部分一个没提,比如他那本事,半个字都没漏。 末了,林凯补了一句:“我承认,我这事干得不大气,心眼也小。可我想活命,错了吗?活着才能干点正经事。今天要不是我活着,谁给你包的这胳膊?” 章克行听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站在林凯的立场上想,确实没毛病。诊所是你自己的地盘,不打招呼就拿来当接头点,万一出点差错,头一个丢命的就是林凯本人。人家抱怨几句,合情合理。 可再换个角度,谢婉莹那边也不轻松。她身上带伤不说,据点几乎被端了个干净,想把任务续上,只能走险棋。在她眼里,拿林凯一个人的命,赌成千上万人的活路,这笔账算得过来。 章克行心里清楚,如果换个立场,他和谢婉莹八成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有一个前提——你林凯得是自己人。 入 时候宣过誓,那可不是白念的。命交出去了,就得认。 现实中林凯就是个大夫,是这帮人发誓要护着的普通人。让这么个人扛不该他扛的担子,他们下不去手。 第63章 兴许这就是他们跟果党军统不一样的地方。那帮人冷血,命在他们眼里跟草芥似的。可他们这帮人,自个儿虽然也刀尖上走路,心里那点善念跟良知从来没丢过。 最后章克行叹了气:“你心里有怨气、觉得委屈,都成。但别记恨她。她也是为了救千千万万跟你一样的平头百姓。” 林凯笑得有点苦:“我懂。我要真记恨,当初你们就不可能在我那诊所碰头。现在我也犯不上救你。” “谢 说得没错,你骨子里还是善的。” 章克行拍了拍他肩膀。 “得了,别给我上课了。我岁数不大,但啥该干啥不该干,心里有数。” 林凯翻了个白眼。 章克行看他这反应,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胳膊,忽然像想起啥来:“对了,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打了 ?” 林凯听了哭笑不得,又白了他一眼:“我说大哥,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疼没疼你总该有感觉吧?” 他话里带着点无奈跟打趣,眼神也透着几分捉弄。 这话一出口,章克行臊得不行。他好歹是洪党在四九城地下的负责人,头一回被人怼得舌头打结。 他干笑了一声:“你手上那种药还有多少?我想买一些。” 语气里带着急,还有那么点求人的意思。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凯,盼着对方能点头。 “你要多少?量不大,我现在就能给你整出来。要是大批量,得等些日子。” 林凯盘算了一下,“不过价钱不便宜,你最好想明白。” “价钱好商量,你能搞来,有多少我都收!” 章克行有点激动,“你不知道,队伍上啥都缺! 、药、粮,连最基础的医疗家当都没有,弟兄们天天拿命在扛。” 其实就算章克行不提,林凯也打算找机会把话往这上面引。 他空间里堆的东西实在太多,早就想交给洪党。跟果党一比,洪 那边日子过得更苦,人也更干净,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 东西给他们,让他们拿这些去打鬼子,去跟侵略者拼命,总好过搁自个儿空间里落灰。 那些物资搁空间里,就是些冷冰冰的数儿。可要是送到前线,那就是战士们的盼头,是命。 林凯一边应付着章克行的话,一边在脑里清点空间里那堆成山的货。 “这么着吧,三天后你再跑一趟。我给你列个单子,看看我能搞到啥。到时候咱再聊价钱。” 章克行盯着眼前这年轻人,心里头直打鼓。可低头一瞅胳膊上的伤,再想想底下那些兄弟的处境,牙一咬,也只能赌这一把了。 洪党这段时间为了搞物资,路子都快踩断了。联系人找了一波又一波,按他们的说法,那叫广撒网多捞鱼。可战士们的缺口太大,弄来的那点东西顶个屁用。 所以林凯这茬,就算听着再不靠谱,也得试试。 哪怕只能搞来一丁点儿,那也是救命的。 章克行脸上写满凝重,又追问了一句:“林大夫,你这话当真?你要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凯咧嘴一笑:“我说能搞到,那就肯定能搞。至于搞多少,现在说不准,我得跟人商量商量。” “你说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章克行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林凯声音一冷,像刀片子刮过来:“章先生,规矩你该懂吧?” 章克行脑门一炸,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节骨眼上,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林凯一个毛头小子,正规路子哪搞得到这些东西?唯一可能的门道,就是 ,或者 背后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 —— 章克行伤口处理完,在林凯这儿歇了一阵就走了。他是洪党在四九城的头儿,今天这场刺杀折了太多人手,他得回去把人重新拢起来,稳住军心,还得如实向上头汇报情况。 他前脚刚走,林凯后脚就收到了系统的任务通知。 【任务:击杀恶魔松丸广九】 【完成奖励:大量 物资;十万美刀;两张失传药方——其中一张,能让八十岁老汉重振雄风。】 林凯扫到那张药方,眼睛都亮了:统子哥,你 真懂男人啊!这玩意儿谁顶得住?你这是明摆着要我发财! 系统在他脑子里回了一句:废话,别说你们男人那点心思,女人的我都门儿清。 林凯嘿嘿一笑:那你倒是说说,女人最想要啥? 系统沉默了两秒,声音里透出几分故弄玄虚: 无可奉告。也许下次任务,你自个儿就知道了。 系统没吭声了,林凯摇了摇头,又开口:“统子哥,你这回任务发得也太晚了吧?平时不都准时给的?” 系统回话:“得先确认目标真死了,不然指令发了也白搭。” 说这话的时候,系统的语气难得带了点正经。 林凯一听,才算明白为啥任务拖到现在。同时也确认了,松丸广九确实还活着。 他又问:“松丸广九现在窝哪儿?” 系统答:“目标在万国饭店。今晚接风宴吃完,会转到派遣军司令部安排的秘密住处,那边守卫更严。建议你在万国饭店动手。” 林凯:“收到。不过统子哥,平时想跟你聊两句你都懒得搭理,今天话咋这么多?而且最近任务一个接一个,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系统回:“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你真想知道,就一句话——我乐意。” 说完,系统直接闭麦。 林凯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应。他心里嘀咕:这家伙还挺傲。 可傲归傲,任务还是得干。不光是因为奖励不少,更重要的是——得让小鬼子明白,干了坏事,就得偿命。 林凯眼底的光很沉,像已经看到了结果。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屋里,脸上一点紧张劲儿都没有,还跟黄春扯了几句闲话。 快到九点,他让黄春去睡。自己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等深夜。 十点多,林凯用意念扫了一圈——黄春睡了,院子里其他人也睡得死沉。他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后院。 一路上靠着意念,他绕开了好几拨鬼子巡逻。 没一会儿,万国饭店到了。 饭店灯火通明,霓虹灯闪得晃眼。门口站满了鬼子宪兵,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枪管反射出的光冷得刺眼。 林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把意念全放出去,把饭店里里外外扫了一圈。 没找到松丸广九。 他愣了下,头一回怀疑是不是系统出了毛病。 林凯试着呼叫系统,想让系统给个说法。可那傲娇货压根不理他。 他心里头一回有点憋屈。 不过也就那么几秒的工夫。很快他就稳住了——系统不帮,那就自己来。 意念撑开只有三百米。离万国饭店三十米,里头房间多、楼层高,这点距离被墙一挡,够呛能全覆盖。 林凯决定摸进去看。 穿墙隐身,绕开门口那些宪兵,他进了万国饭店。大厅灯火晃眼,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空气里香水味混着咖啡香,浓得发腻。 他没停,直接拐去宴会厅。时间不早了,厅里人还不少。鬼子、汉奸、 官员、伪军,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干的没一件人事。 看着这帮畜生在这儿推杯换盏,林凯手痒得想掏枪。 压下火,他在人群里找松丸广九。这宴会就是给那鬼子办的,怎么着也得出来露个脸吧? 可转了一圈,毛都没看见。 他真信了,系统八成出了错。松丸广九压根没来万国饭店。 正要转去宪兵队或者派遣军司令部,旁边两个鬼子的对话钻进了耳朵。一个是派遣军司令部的参谋,一个自称是松丸广九的秘书。听着听着,林凯才弄明白——松丸广九在万国饭店,但不在上面,在地下室。 为什么躲地下室?白天的刺杀把他们吓破了胆。怕服务员里头,或者来客中间,还有人要动手。 可宴会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没法取消。取消就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所以搞了个替身,在众人面前晃一圈。反正见过松丸广九真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底下那些宾客,谁都不认得。 真的那个,就藏在地下室里。就算替身 掉了,真的也伤不着。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住?说到底,就是那点破面子。 他们要住万国饭店的风已经放出去了。临时改地方,等于告诉全世界,他们所谓的皇军连个人都护不住,丢人丢到国际上。为了保住这块遮羞布,松丸广九必须住进万国饭店。可命又金贵,只好把他塞进地下室。 别以为地下室就阴暗潮湿。鬼子早把那地方改过了。装修得比万国饭店最贵的套房还豪华。 地下室的墙体额外加厚了。那扇门不光防得住 冲击,连 破片都别想撕开。从地面入口往下走,每隔两米就有一名宪兵站岗。鬼子那边挺得意,觉得这种防守阵仗,就算拉一个团过来也打 。 林凯收到情报后,心里头一个劲儿地跟系统道歉。 他之前还不信系统的话,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可系统压根没搭理他,连个动静都没回。那玩意儿傲娇得很,林凯索性也不哄了,把精力转到任务上。 他放出意念,往下一探,地下室的路瞬间在脑海里铺开。 隐身状态还在,别人根本看不见他。林凯走到入口那边,扫了一眼过道两侧的警卫,吐了口气,压低脚步往里摸。虽然人看不见,可要是步子太快或者跑起来,带动的气流还是会惊动那些守卫。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尽量不让空气流动。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静得要命。 第64章 林凯脚下没带出半点声响,那些每隔两米一个的岗哨全成了摆设,没人察觉有人正贴着墙根靠近。他绕过守卫,溜到地下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不能直接推开——一推肯定闹出动静,把守卫引过来。只能守在门口等着,同时把意念放出去探里面的情况。 意念一进去,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山下美惠子在里面。 她跪坐在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头面前,态度恭恭敬敬,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那老头精神头很足,目光锐利。林凯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个就是今天的刺杀目标,松丸广九。 问题是,美惠子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白天在街上,美惠子听到枪声后的本能反应,现在还挂在他脑子里。再对上现在看到的画面,林凯脑子里全是问号。 不过那些疑问没持续太久。 里面的老头开口了:“美惠子,来龙国两年了。军部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 美惠子垂着头,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恭敬:“老师,我查了两年,可以确定和珅宝藏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具 置也锁得差不多了。” 她说完,从身上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根据所有线索拼出来的地图。照着它走,很快就能找到那批宝藏——富可敌国的那种。” 松丸广九接过来扫了一眼,又还给她:“这是军部的事,我不掺和。” “哈伊。” 老头又补了一句:“听说你还在打听晚清那批宝藏的下落?” “老师,我在来四九城之前,在关外待过一阵子。从那些遗老遗少嘴里听说了件事。” 山下美惠子顿了顿,“当初姓袁的逼着那位退位后,溥伟那帮 皇室没死心,一直憋着劲要翻盘。” “他们为了复辟,凑了大批金银财宝,准备招兵买马。结果事还没成,就全垮了。那笔钱也跟着没了影。” 她接着说,“有人说被袁大头缴了,也有人说让溥伟败光了。说法很多,没一个准的。” “不过那些遗老遗少都咬死一点——钱还在。” 山下美惠子语气笃定,“只是藏在哪儿,没人知道。但能确定的就是,东西没出四九城。溥伟那帮人当年压根没离开过这儿。” 松丸广九皱眉:“具体藏哪儿,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山下美惠子摇头:“不清楚。除了当初起事的那几个核心人物,外人根本不知道。我后来找过他们后人,也没问出什么。” 松丸广九沉吟片刻:“你先别急。那笔钱说不定让姓袁的弄走了,或者落到别的军阀手里。当年四九城乱得很,你今天唱罢我登场,势力乱成一锅粥,谁拿走了都说不准。” 他话锋一转:“与其盯着那笔没影的宝藏,不如想想和珅留下的东西。他活着时候攒了多少金银?抄家时候只翻出来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四藏得严严实实。这笔钱要是能找到,对咱们国家可是天大的助力。” 山下美惠子低头:“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快把这事办妥。” “嗯,你能想通就好。” 松丸广九语气沉下来,“仗打到这时候,国家已经撑得很艰难了。前线士兵在拼命,老百姓也在熬着炮火。咱们需要大笔钱来维持战争,买武器,救伤员。你这任务,至关重要。” “哈伊!老师放心!” 山下美惠子腰板一挺。 松丸广九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说帮我找了个好帮手,还是厉害的中医?这事儿当真?” “是。他叫林凯,龙国人。” 山下美惠子点头,“他的医术我自己试过,也让别人试过,确实了得。对老师以后的研究,应该能有大用处。” 松丸广九听完,脸上露出笑意:“吆西。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他了。什么时候能见到?或者说,他什么时候能开始为咱们做事?” 山下美惠子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老师想见他,随时都成。但要让他乖乖替咱们办事,还得再等等。” “为什么?” “他娘死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他心里头多少有怨。我这阵子正想法子消他那口气,得给我点时间。” 山下美惠子解释。 “杀母之仇,哪那么容易化解?你打算拿什么哄他?” 松丸广九语气沉下来,“我的实验到了关键阶段,这人必须尽快为我所用。” “老师,我懂。他虽说是龙国人,可到底年轻。这个岁数的男人,最扛不住的就是女人。我已经让人试过他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掉进我挖的坑里,心甘情愿替咱们干活。” 门外的林凯,这时候才算彻底明白。山下美惠子果然不简单,从一开始,她接近自己就是为了龙国的宝藏。他们想拿龙国的东西,去填战争的窟窿——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结果呢?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打从一开始,她的接近就是设计好的圈套。目的只有一个:利用他的医术,帮他们搞研究。心思细得可怕,根本防不住。 想到这儿,林凯后背一阵发凉,胸口堵着团火。幸好自己早就起了疑心,撞破了他们的底牌,不然真要被算计了,做出对国家和老百姓不利的事。 至于搞什么研究需要中医,他摸不准。可一琢磨松丸广九是搞细菌的,他心里隐隐觉得,找上自己,八成跟这有关。 当然,他也清楚。山下美惠子能找上他,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其他中医。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是甘愿帮忙,还是 无奈。 这时候,房间里的松丸广九又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冷:“我这次的成果,是种新型生物武器。必须用中医那套理论和疗法来配合。所以你得抓紧把他搞定。要是他不听话,就做了他。龙国这么大,愿意替我们办事的人,多的是。” “知道了,老师。我会快一点。” 山下美惠子低着头应道。 “我在四九城待七天。一星期之内,你要说服不了他,那就只能动手。然后换人。” 松丸广九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明白,老师。” 门外的林凯,气得浑身发僵。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要我的命?那就别怪我了。为了保住自己,我只能先弄死你。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凯扭头一看,一个鬼子兵正朝地下室这边走来。 林凯隐身归隐身,还是从门边挪开了。 他可不想让那鬼子知道门口有人挡着。 鬼子走到门前,伸手在墙边摸了个开关。 看到这一幕,林凯才搞明白——这地下室的门锁在里面。就算他硬推,也未必推得开。 没多久,门从里面开了。 山下美惠子露了半张脸,见是熟人,才把门整个拉开,侧身让人进去。 林凯抓住空档,紧跟着溜进去。 他隐身的时间还剩多少?十分钟出头。 他这个武功底子在,呼吸压得极低,气息跟没有似的。地下室里那三个人,没一个察觉身边多了个活人。 林凯站在墙角,脑子里翻着念头:怎么弄死这三个。 一刀毙命?还是慢慢收拾? 最后他下了决定——速战速决。隐身技能只有半小时,现在过去快一半了。再磨蹭下去,等技能一消失,就算他身手再好,想从这万国酒店逃出去也够呛。 刚进来的那个鬼子开口了:“先生,司令部刚来电。司令官阁下请您明天在司令部见面。” 松丸广九点了下头:“吆西,你回复岗村君,我明天准时到。” “哈伊。” 鬼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凯不可能让他活着出去。 杀一个也是杀,杀三个也是杀。 那鬼子刚扭过身,一道寒光就闪过去了。 他的手本能地捂住脖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眼前凭空冒出个人影来! 他想叫,嗓子 already 发不出声了。 松丸广九和山下美惠子都觉得这人怎么还不走,正想开口问,就看他缓缓倒下了。 地下室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松丸广九下意识地问。 “是你?” 山下美惠子认出人脸,惊得叫出声。 林凯冷笑:“没想到吧,美惠子 。白天咱们刚见过,晚上又在这儿碰上了。” 他话还没说完,松丸广九已经做出动作了——转身,伸手够架子上的那把刀。 不管他想干嘛,林凯都不会给他机会。 右手一甩。 灯光底下一道刺眼的银光,直接钉在松丸广九喉咙上。 松丸广九倒地的声音很闷。血从后脑勺流出来,顺着地砖缝往外渗。 山下美惠子的瞳孔还没缩回来。她张着嘴,手指朝林凯的方向点了几下,话都连不成串:“你……你……你把他杀了?” “当然。” 林凯的语气带着点懒散,“我们龙国人,杀个侵略者还用犹豫?” 他声音一沉:“你们这些鬼子,在岛上待着不好?非要跑到我们这儿来作孽。既然来了,就别想着活着出去。” 山下美惠子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林凯的资料——她查过无数次,为了执行松丸广九的计划,她甚至把林凯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一遍。可不管怎么查,结果都写着同一个答案:林凯,普通医生。 但眼前这个人,哪点像普通医生?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出手又快又狠,分明是个 的老手。山下美惠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她盯着地上那摊血,松丸广九的脸朝下趴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泡。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65章 她声音发颤。 林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什么人?你们这段时间不是在找我?” 山下美惠子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早该想到的——那么多士兵失踪, 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全是伤,那种手法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你就是那个凶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尖都在抖。 她虽然心里早有怀疑,但真听到林凯亲口认了,还是觉得后脊背发凉。她哥哥是宪兵队长,她私下见过那些 ——有些人的手指一根根被碾碎,有些人的骨头被一块块拆开,还有些人的皮被整张剥下来。她哥说,下手的人就是个魔鬼。 “没错。” 林凯往前走了一步,“我这人,最烦鬼子。但你不一样,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可你呢?” 他盯着山下美惠子的眼睛:“算计我,利用我。那我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 山下美惠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层冷汗,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她自己的香水味,闻着就让人想吐。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跪下求饶?不行,林凯不会放过她。那就只能拼了。 她慢慢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手指摸到头发上的发簪,蝴蝶形的银簪子,尖头磨得比刀还利。 她相信自己能扔出去。只要争取一两秒,她就能躲开林凯的攻击,然后找机会逃走。时间拖得越长,她活命的几率就越大。 想法挺美,可现实不赏脸。 她胳膊刚举到半空,林凯手里的家伙已经破开空气,跟离弦的箭似的直奔她喉咙去了。 山下美惠子瞪圆了眼。她知道林凯会来这么一手,但 也没想到,这货连个招呼都不打,说干就干,半点缓冲没给她留。 要是林凯能听见她心里念叨啥,保准回一句:电影没白看。像她这种特工,哪个没藏几手保命的绝活? 山下美惠子栽倒在地,眼珠子还死死锁着林凯,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下辈子好回来找他算账。 林凯慢悠悠走过去,蹲下身,开口说:“你说你,安安分分当个普通娘们儿,在家带带孩子伺候男人多好?至于搞成这样?命都搭进去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年纪轻轻的,大把好时光,就这么烂在这又潮又黑的地下室里, 可惜啊。” 也不知山下美惠子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反正这会儿她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里头全是火和不甘心,恶狠狠地盯着林凯。 就这么瞪了没一会儿,她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死不闭眼,像是憋着一肚子冤屈没处喊。 林凯伸手,帮她把眼皮合上,嘴里念叨:“你心肠是毒,可我这个人吧,就是心软。得了,送你一程,好歹咱们也算认识一场。” 说完,林凯站起身,把意念铺开,把整个地下室仔细扫了一遍。 很快他就发现了床底下有个地洞,地洞里面塞了个保险箱。 林凯钻到床底下,把保险箱拖出来,意念往里头一探,顿时愣住了——里面装的,居然是松丸广九的研究资料。 看清这些东西,林凯咬牙骂了句:“ 不是人,一群畜生。” 他把资料收进自己空间里。这可是小鬼子丧尽天良的罪证。等仗打完了,他要把这些玩意儿全抖出去,非得让那帮没人性的杂碎在绞刑架上走一遭不可。 现在松丸广九已经死了,小鬼子那边没了搞研究的人,那些被抓进医院的人暂时应该还安全。所以救人这事,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再说了,小鬼子一旦知道松丸广九被人做了,肯定要把医院围个水泄不通,想再摸进去比登天还难。不如等一段日子,等他们把神经松下来了再动手。 反正松丸广九已经报销了。小鬼子就算从别处调人手过来,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到位的。 而且现在他已经摸清了人的位置,医院的地址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啥时候想救人,随时都能去。 枪声在巷子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凯没急着撤。万一撞上巡逻队,惊动了鬼子,他们狗急跳墙把活口全处理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把资料全塞进空间,手没停,又翻了一圈。 再没东西了。 这地下室摆明了就是临时给松丸广九落脚用的。刚建好没几天,毛都没存下几根,哪来什么机密文件。 白跑一趟?也不算。 人剁了,藏宝图揣上了,鬼子搞的那些脏东西的实验数据也到手了。光这三样,今天这趟就没亏。 林凯把屋里的脚印、指纹全擦干净,拉开地下室的门。 他没走。站在门口,抬手,对准里面就是一枪。 打在墙上,炸开的动静在地下室里来回放大,像有人往铁皮桶里扔了炮仗。 楼上站岗的鬼子宪兵全炸了锅。脚步声咚咚响,有人喊话,有人拔枪。等他们冲到地下室门口,看到屋里头的景象,脸全绿了。 几个人交换眼神,小队长一挥手,宪兵立刻封锁整栋楼。他自己跑出去,抓起电话就往宪兵队和司令部打。 趁他们乱成一团,林凯隐了身,从门口侧身挤出去。 等到鬼子大队人马冲进万国饭店,他已经翻窗回了家,躺床上准备闭眼了。 林凯一觉睡过去,系统给的奖励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再睁眼,天蒙蒙亮。六点整。 外头的枪声把他吵醒的。噼噼啪啪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放鞭炮。 他侧耳听了会儿。 鬼子疯了吧。 松丸广九在自己地盘上被人摸了脖子,这帮家伙的脸丢到姥姥家了。不闹腾才怪。 只是这一闹,又得抓不少人。巷子里那些哭喊声、砸门声,他不听也知道。但后悔?不至于。 弄死一个松丸广九,能挡多少祸事,能救多少自己人。谢婉莹那丫头自作主张,是没把他的死活当回事,可他不照样帮了?就因为这笔账算得清。 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林凯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 谁跟鬼子干起来了? 八成不是洪 人。他们上一轮被打掉太多人手,现在应该都在猫着。这帮人搞地下活儿,主要靠潜伏,身份干净,能站住脚,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主动开火。 鸡公山那一带的特工队,因为出了内鬼,被崔九宝那帮侦缉队给端了不少。就算还有漏网的,这会儿也早躲得没了影儿。这也是林凯为啥让谢婉莹去找洪党接头的原因。 既然不是这两拨人,外头那阵枪响,估摸着是别的抗日组织,或者哪个搞 生意的帮会,撞上鬼子趁乱给收拾了。 但这些跟林凯没啥关系。他眼下要干的,就是蹲家里别乱动,等着鬼子搞全城大搜查。 林凯推开房门,看了眼天没亮就钻厨房忙活的黄春,说:“黄春,这两天城里不太平,你一会儿跟你爹说一声,让他晚两天再出去拉车。歇个一两天,饿不死人。” 黄春平时也起得早,可今天这么早,纯粹是被那枪声吓醒的。听林凯这么一说,她从厨房探出头:“我等会儿就回去跟他说。” 这几天跟林凯处下来,黄春倒是比刚来那会儿开朗了不少,偶尔也能跟林凯扯上几句,不像从前那么低着头不吭气、满身自卑的样子。 黄春话音刚落,大门外就传来一阵又急又密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是砸门声。林凯快步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还没来得及张嘴。 冲进来的小鬼子跟二狗子,二话不说就往各个屋子里闯。黄春吓得赶紧躲到林凯身后。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震天响,被褥全掀了,柜子全拉开,连床底都扒了个遍,也不知道这群 在翻什么。 鬼子跟伪军翻完了屋里屋外,一个字没多说,板着脸就奔下一家去了。看这架势,还真是全城大搜查,一家不漏。 搜完了人走了,留下满屋子乱糟糟的烂摊子。没办法,林凯和黄春只能动手收拾。 黄春心里怎么想的林凯不知道,反正他自己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骂那群鬼子,祖宗八辈儿都问候了个遍。 接下来的日子,鬼子平均一天来两趟,挨家挨户翻。这么折腾了整整一个礼拜,四九城的鬼子才算消停下来。但街上巡逻的队伍却多了不少,整得城里老百姓人心惶惶。 虽说鬼子查得紧,可林凯跟娄家有约,每天得去给娄子建扎针看病。所以吃过早饭,他就直接去了诊所。 幸亏上次胡建安给他弄了张特别通行证,不然他还真不敢出门。 林凯刚到诊所没多久,娄夫人就带着娄子建来了。 娄夫人穿了件素色旗袍,脸上全是疲倦,可眼神还是挺着的,透着股子坚韧劲儿。娄子建紧抓着妈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害怕,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看样子,来的路上没少被鬼子跟二狗子刁难。 林凯说:“今天全城 ,我还琢磨你们来不了呢。本来打算中午去你家看看的。” 娄夫人叹口气,眼里带着无奈,语气却很硬:“为了子建的病,别说 ,就算外头炮火连天,我也得过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能听出来,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 林凯没接话,只是冲他们点了个头,手底下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针扎进娄子建脑袋上的穴位,一根接一根。一个小时过去,林凯把针全拔了,又抬手搭上他的脉。 第66章 过了几分钟,他把手放下,看向娄夫人:“子建恢复得比我预计的快不少。明天我要出趟诊,后天再来一次,到时候就能彻底清根,往后也不用怕复发。” 娄夫人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一把攥住林凯的胳膊:“林医生,你没骗我吧?子建真能好?” 林凯点头,语气很稳:“是真的,他恢复得不错。” “谢谢,太谢谢你了林医生,你就是我们娄家的大恩人哪!” 娄夫人激动得差点往下跪。 林凯赶紧伸手扶住她,又交代了一遍回去后该注意的事。 娄子建这会儿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跟刚进门那会儿比,简直换了个人。 他仰头看林凯:“林大哥,你说过的,等我好了就教我医术。这话还算数不?” 林凯回头冲他一笑:“当然算。不过还是老规矩,得先过了我的考核再说。过不了,我可不教。” “你放心,我肯定能过。我爸说我脑子好使着呢。” 娄子建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 “你爸说得对,你是挺聪明。那我等着看你表现。” 林凯顺嘴夸了一句。 外头还在 ,林凯怕他们回去路上撞上麻烦,没留他们多待,催着他们赶紧走了。 人一走,林凯琢磨着今天这局面也不会再有病人上门,索性把诊所门关上。 他从屋里拿出昨晚山下美惠子画的那张藏宝图,摊在桌上仔细端详。 这年头的人,也就知道和珅家里有钱,别的啥也不清楚。但林凯是穿越过来的,脑袋里装着后世的事。他记得清楚,零八年那会儿,国家在恭王府——那地方以前就是和珅的宅子——搞大修,才从夹壁墙里扒出这桩秘密。 嘉庆皇帝当年抄和珅的家,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愣是没找到那堵墙。要是让嘉庆知道那笔东西就藏在眼皮子底下,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了,非气得蹦起来不可。 林凯一开始没想起这档子事。 要不是山下美惠子和松丸广九那几句对话,他还真把和珅的藏宝窟给忘了。 既然记起来了,那就别客气。 他也在琢磨,要不要等仗打完了,把这秘密上交给国家。可问题是,万一小鬼子先一步挖出来呢?这帮人已经开始地毯式搜索,连大致的方位都摸清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宝藏不是2008年才曝光的吗?鬼子就算知道有这玩意儿,也不见得能找着。 但这种事,谁说得准? 和珅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嘉庆皇帝亲自带人抄家,愣是没发现夹壁墙后面的玄机。单是表面搜出来的那些,就有八亿两白银,顶得上清朝整整十五年的税收。民间那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一点不夸张。 后来被扒出来的那个金库,规模更是吓人。 全长一百六十多米,里头弯弯绕绕,总共一百一十间屋子。每间房的设计都不一样,最绝的是窗户。那些窗子形状千奇百怪,全看外面的环境怎么变,简直像一套密码锁,藏宝的关键全在这儿了。 当年发现这地方的人,走在走廊里,每扇窗户都跟周围景致融成一片。有的像摊开的荷叶,有的像山涧飞瀑。 地下金库里,每间房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肃穆。 有的屋子里摆着老古董、上等玉器,泛着岁月的幽光;有的堆满了金银珠宝,晃得人睁不开眼。每一处装饰都刻着古老文化的印记,活脱脱一座富丽堂皇的历史博物馆。 那些窗户的设计,最能看出和珅的精明。他把外面的景色巧妙地收进屋里,既保住了财宝的安全,又让寻宝的人在探索中感受到历史和艺术的交融。 金库里藏的奇珍异宝,多得让人眼花。但最离谱的不是品种,而是计量方式和储存手段。 人参不是论根,是按斤堆的,堆成了一座小山。更夸张的是,一百个金元宝,每个都六十多斤重,就搁在角落里,闪着金光。银元宝也堆得跟山似的,那光芒让人不敢相信,这么多财富居然挤在一个地方。 和珅到底贪了多少,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凯还没穿过来那会儿,鬼子找没找过这笔财宝,历史书上一个字儿都没提。 但现在不同了——他来了,消息也到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怕就怕因为自己这一穿,历史拐了个弯,鬼子真摸到那地方去。到时候他林凯就是 ,跳黄河都洗不清。 所以,东西得先拿自己兜里。他那空间大得离谱,放几座金山都绰绰有余。 别人找宝要掘地三尺,他不费那劲。穿越者的便宜就在这儿——坐标他门清,地图根本用不上。 那张藏宝图,直接一把火烧了。 和他想的差不多,外头早就封了,大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所有的铺子全拉上了门板。 林凯也没辙,关门回家等着吧。 回去路上碰了好几拨盘查的,好在都是片区的伪警,跟他脸熟。加上胡建安给的特别通行证,再塞几块大洋,一路没什么麻烦就进了四合院。 刚一踏进去,就看见闫埠贵坐在自家门槛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见他进来,闫埠贵蹭地站起来:“小凯,外头啥情况?让不让人出门?” 林凯看了他一眼:“闫叔,少挣一天饿不死,急啥?” 闫埠贵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上有老下有小,能不急?” 林凯打趣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这不是废话吗?” 闫埠贵脸色不太好。 他这人爱钱,但跟命一比,钱就算个屁。 林凯两手一摊:“你不挺明白的吗?听我一句劝,老实呆家里,别打那些歪主意。你也看出来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风声紧得多。别让小鬼子逮着把柄,要不然你有再多钱也出不来。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为了你去得罪日本人。” 听完这话,闫埠贵长长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完,他弯着腰,又坐回自个儿门口去了。 林凯在这个四合院住了好几年,比谁都清楚这些邻居的脾气。前世他刷《情满四合院》不下十遍,虽说剧情是二十年后的事,可这帮人的德行,现在就已经有了苗头。 看着闫埠贵那副样子,林凯也只能摇摇头,管不了。 林凯拐进中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跟前院不一样。 前头冷冷清清,鸟都不愿意多待。这边倒是有动静,孩子们蹲在院子里玩,但一个个缩着脖子,嗓门压得低低的,谁都不敢放开了笑。外头风声紧,这点大的娃娃也晓得厉害。 几个婶子扎堆站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的。 一看见林凯进来,她们立马围上来打听消息。 林凯被堵在中间,垮着脸说:“各位婶子大娘,外头实在不太平。满大街都是鬼子和二狗子,见人就拦,动不动就搜身抓人。那阵仗,憋得人喘口气都难。要不是实在扛不住,我也不至于大中午跑回来。” 几个婶子听完,脸都白了。互相对视几眼,叹着气散了。各自回了屋,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林凯继续往后院走。 一进后院,黄春正蹲在盆子跟前搓衣服。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赶紧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说:“林大哥回来了,饭正好,可以吃。” 林凯冲她笑了一下:“一块吃,衣服不急。” “嗯。” 黄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两个人相处久了,黄春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缩手缩脚的感觉了。在林凯面前,她就像待在自个家一样自然。 林凯之前跟她说过,不用总窝在厨房里忙活,也不用天天给他收拾屋子。他说过,她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认认字,长长见识。 他还专门给她弄了张小桌子,上头摆了几本书,还有笔和纸。 可黄春就是不想学。说什么都不肯碰那些东西。她宁愿整天围着灶台转,也不愿意坐下来翻一页书。 林凯劝过好几次,她都不吭声,也不听。后来林凯也就不说了。随她去吧,也许哪天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学。 反正她跟他也没啥血缘关系,就是暂时住在这儿躲一躲。真要是亲妹子,他早按着头让她学了。 吃完饭,黄春起身收拾碗筷。 林凯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句:“你爸他们还好吧?日子能过吗?” 黄春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还行。要不是今天听了你的话没出门,平常出去也能挣几个钱回来。” “那就行。” 黄春把碗筷收进厨房,又出去接着洗衣服。 林凯躺到床上,闭上眼。 说是在休息,脑子根本没停过。 下午还约了竹内雅子。就算外头查得再紧,他也得去一趟。不光是大夫该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得探探鬼子那边的口风。 特别是山下美惠子死了之后,山下三郎是什么反应,他那帮闺蜜们又在打什么算盘。 林凯不用猜也知道,山下三郎这会儿肯定疯了。暴怒、嘶吼、满世界找人偿命——这狗鬼子干得出来。 上次给他看病那回,林凯已经在暗处动了手脚。只要再扎他一针,那家伙的命就算交代了。 所以现在得找机会,再给他来一次针灸。触动埋下的暗手,等他自己去死。省得那畜生发疯,四处祸害无辜的人。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 林凯摸出怀表一看,五点整。 按竹内雅子说的,她这会儿刚下课放学。现在出门,正好能在她家门口碰上。 第67章 可林凯忘了个事儿——今天全城大搜捕,街上连个小孩儿都看不见。学校都停了,她这个教鬼子话的老师自然也不用上课。 竹内雅子今天虽然没课,但也没闲着。闺蜜山下美惠子让人弄死了,她作为朋友,于情于理都得过去。 所以一整天她都泡在宪兵队,跟柳田芳子一块儿陪着美惠子。 要不是之前答应过林凯,不想让他白跑一趟,她压根儿不会离开宪兵队。 说到底,还是想见林凯。想把美惠子的事儿告诉他,想跟他说说话。 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林凯的影子。她自己也想不通,明明昨天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跟中了邪似的。 大概这就叫一见倾心。 林凯盯着怀表,正准备出门那会儿,竹内雅子已经回到家里,等着他上门来治病了。 林凯扫了眼时间,跟黄春打了声招呼,说晚上不回来吃了。然后拎上医生用的那套家伙事儿,出了门。 带这些东西是有讲究的——现在外头全面 ,没个正经理由根本出不去。这身行头一摆,谁都知道他是个大夫,而且是要去给鬼子看病。街面上的鬼子和二狗子,多半不敢为难他。 再说了,总不能空手上门,到了竹内雅子家再凭空变出东西来。那也太吓人了,说不定连自个儿的老底都得漏。 刚走到中院,就撞见刘海中和易中海从外头回来。 今天全城封了,老百姓不让上街,孩子也不让上学。但轧钢厂的工人照样得去上班——厂子在鬼子手里攥着,他们要人不停地干活儿。 易中海现在对林凯客气得不行,再不像从前那副爱答不理的德性。谁让林凯正给他治病呢,而且都快治好了,让他终于有了盼头。 一想起自己还能有后,易中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要不是林凯明令禁止他两个月内不能碰那档子事,他真想每晚都折腾个没完。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自己瞎抖威风把林凯给得罪了,那可就全完了。每次林凯过来给他瞧病,易中海都规规矩矩地配合着,生怕哪儿不小心,坏了这天大的好机会。 易中海这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林凯,刘海中那边可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反正他又用不着林凯给他看病,再说他觉得自个儿年纪比林凯大,那就是长辈,平时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林凯。 可今天不一样,一瞅见林凯,刘海中立马凑过去:“小凯,前几天咱院里不是来了个鬼子娘们儿吗?那娘们儿来头不小吧?” “刘叔,行啊!这都能看出来她身份不一般?你怎么瞧出来的?” 林凯笑着打趣。 “这有什么难的!那女人一来,院里那些鬼子全跑了,傻子也能瞧出来她不是普通人!” 刘海中有点得意地说。 “厉害。” 林凯假模假式地夸了一句,“你找她有事?那你得去宪兵队找她去。” 一听说那女人是宪兵队的,刘海中刚才还美滋滋的脸一瞬间就僵了,显然他心里清楚宪兵队是个什么鬼地方。 “宪兵队!” 刘海中吞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抖了。 “对啊!她哥就是宪兵队的队长,山下三郎。你要找她,不去宪兵队还能去哪儿?” 林凯嘴上调侃着。 穿过来的林凯,对刘海中的底细门儿清。这人把当官的心思都刻到骨头里了,为了个一官半职,啥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跑来打听山下美惠子的情况,明摆着是想通过林凯搭上那条线,好让自己混个差事。至于当汉奸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他压根儿不在乎;战后会不会被收拾,他也不去想,在他眼里,眼下谁拳头大谁就是爷。 刘海中果然跟林凯想的一样,舔着脸凑上来说:“小凯,你这玩笑开的。宪兵队那种地方,哪是我这种人能进的。你看这样行不,等那姑娘再来找你的时候,你让我认识认识。你放心,事儿要是成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林凯听完笑了笑:“刘叔,你认识她干啥?是你家里有人得罪了鬼子,想让她帮忙捞人?还是就单纯想认识认识?” 刘海中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还不是厂里那些破事。厂里那些鬼子压根儿没把咱当人看,那帮监工更是缺德,动不动就开口骂抬手打。我也想弄个官儿当当,让那帮孙子也尝尝,得罪老子的滋味。” 刘海中心里头琢磨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辈子的念想就是能混个官当,至于在谁手底下干,无所谓。哪怕以后被人骂祖宗十八代,他也认了。 打从日本人占了四九城,把娄家的制铁厂接手那天起,刘海中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厂子刚被接管,他头一个就凑上去拍马屁,恨不得舔鬼子鞋底子。 可日本人也不傻,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就算急着稳住厂子,也不会用他这么个废物。他们清楚得很——猪队友有多坑人,不仅帮不上忙,还得拖后腿,惹出一堆麻烦。 所以刘海中就算暗地里给日本人干了不少缺德事,甚至出卖了好几个工人兄弟,到头来还是捞不着日本人的信任,更别提重用了。 他好多次跟日本人表忠心,说愿意替他们办事,但条件是不能背汉奸的骂名。这种又想吃肉又怕沾腥的主儿,日本人理都懒得理。要不是还想让他混在工人里头当眼线,就冲他这副德性,早就一枪崩了。 当然,他要真是个有分量的人物,提条件没问题,日本人用得着这样的。可他算个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日本人眼里跟蚂蚁似的,一脚就能碾死。还跟日本人讨价还价?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厂子里那些投靠了鬼子的汉奸,整天耀武扬威,看得刘海中眼红得不行。他狠了狠心,掏出家底买了份厚礼,跑去讨好管厂的鬼子 。结果别说收礼了,直接被人拿枪顶着头,让他爬着滚出去。 那回之后,刘海中消停了一阵子。可前几天看见林凯跟山下美惠子走得近,他那颗死掉的心又开始蹦跶了。 琢磨了好几天,加上今天在厂子里又被人当孙子使唤,他总算把自己那张脸给豁出去了。见到林凯的时候,他把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一扔,直接凑上去开口求人。 林凯还没搭腔,旁边的易中海听见了,皱着眉头开口:“老刘,你可别犯糊涂。这事儿干出来,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祖宗脸面都挂不住。” 刘海中一听就炸了,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嚷嚷:“老易,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厂子里日子好过,没人欺负你。我们呢?我们还得活不活了?”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我老刘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一个当官的。我要是当了官,那是给祖宗长脸,不是丢人!至于别人在背后骂我?让他们骂去,我不在乎。你看看厂子里那些管事的,哪个没被人骂过?人家现在不一样活得滋润?” 易中海张了张嘴,看着刘海中说不出话。这人油盐不进,他还能说什么? 何大清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推门出来了。 问了咋回事,张嘴就冲着刘海中骂:“刘海中,你脑子叫驴踹了吧?找鬼子要官当?想官想疯了吧你,骨头呢?” “你有骨头?有骨头别去给鬼子颠大勺啊。” 刘海中嗓门也不小,“自己都干着伺候鬼子的事,还有脸来说我。我又不是去当狗腿子,我就是个工人,想在厂里混个小头头干干,活儿轻松点,有错?” 林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对啊,他记得四合院小说里头,刘海中不是文化不高,老被人怼得话都说不全吗?今儿个这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一套一套的,听着还挺在理? 难不成,这货平时都是装的? “哼。” 何大清哼了一声,“我那是为了养家糊口。可你要是当了鬼子的官,那就是汉奸,走到哪都让人戳脊梁骨。” “老何,你这脑袋太死。” 刘海中压根不怵,“都是给鬼子干活,你当厨子跟我当组长,有啥两样?别钻牛角尖,早晚要吃大亏。” “刘海中, 就是个没骨头的官迷!” 何大清气得脸都红了。 “懒得跟你说。” 刘海中丢下这句,转身就往后院溜。 何大清是厨子,身子骨壮实,脾气也火爆。真要把他惹毛了,揍人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何雨柱后来动不动就动手的毛病,估摸着就是从何大清这儿遗传的。 刘海中一走,林凯也赶紧跟易中海打了声招呼,拔腿就往外走,跟躲瘟神似的。 说实话,他心里还挺感激何大清的。要不是他出头,刘海中今天非得缠着他帮忙办那破事。 邻里邻居的,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人情的烂账。 果然跟林凯想的一样。 刚出胡同口,就撞上了鬼子和二狗子在设卡盘查。 他手里的特别通行证有用,身份也对得上,要去的地方也说得清清楚楚。可没用,该搜还是得搜,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平时从四合院到竹内雅子那儿,顶多三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硬是走了一个多钟头。 这帮鬼子这会儿火气大得很,搜得也格外严。 竹内雅子住的那片地儿,说不上多高级,可住的不是鬼子 ,就是有名有姓的汉奸。守备严得很,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人。 林凯刚踩上那条街,就给拦住了。 解释了半天,鬼子又打电话问了一圈,确认他是竹内雅子请来的客人,这才放行。 第68章 竹内雅子给的地址写得很清楚,再加上路上碰到的鬼子兵指过路,林凯没费多少工夫就摸到了那座院子。 院门口刚站定,就看见竹内雅子已经等在房门外了。 一见林凯真来了,竹内雅子脸上堆满笑,弯腰鞠了一躬:“林君,辛苦您跑这一趟。” “雅子 太客气了。” 林凯回了句。 大概是在自己家的缘故,竹内雅子没穿工作时的衣裳,换了身粉红色的和服。那 的颜色衬得她像朵开正盛的樱花,黑头发跟瀑布似的垂下来,和粉色的衣料一对比,格外扎眼。 竹内雅子把林凯让进了屋。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墙上挂着几幅传统的和风画,整个气氛安安静静的,挺雅致。 她请林凯坐下,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请用茶。” “谢谢雅子 。” 林凯屁股稍稍抬了抬,欠了下身,“不知道您昨儿回去以后感觉怎么样?晚上睡得踏实吗?” 竹内雅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睛里全是感激的光:“林君的医术实在太高明了。昨天被您治过以后,不光浑身舒坦,连睡觉都比以前强太多,一整夜基本没醒过。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您过奖了。” 林凯客套了一句,紧跟着问,“雅子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今天的治疗?”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竹内雅子看着他回答。 其实在林凯来之前,竹内雅子还在想要不要跟他说山下美惠子死了的消息。可等见了面,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也许是不想看他为山下美惠子难过,也许是打心底里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事。 “那雅子 ,咱们这就开始吧?今天还是老规矩,先扎针再推拿,您看成吗?” “好。” 竹内雅子应得痛快,眼里满是期待。 林凯把带过来的医疗箱搁在茶几上,问了句:“雅子 ,咱们是在这儿治,还是去卧室里?” “去卧室吧。” 竹内雅子说完就站起来,领着林凯往里走。 卧室收拾得干净敞亮。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摸上去又软又滑,枕头边上还搁了个毛茸茸的小熊抱枕,看着就让人想抱一下。灯光柔柔地洒下来,白色窗帘上贴着可爱的窗花,风一吹,窗花轻轻晃悠,像是童话里的画面。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巧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旁边的一本书,书页微微泛黄,里头夹着书签,好像藏了不少好回忆。整个卧室透着一股浓浓的少女味儿。 卧室里的摆设挺少女,粉色的靠枕、毛绒玩具堆在床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师的房间。 竹内雅子盯着林凯打量她卧室的表情,心里竟然有点七上八下。这可是头一回带男人进自己闺房,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脑子一热就这么干了。 她有点怕林凯看不上她的布置,可林凯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林凯让她趴床上,把医药箱搁一旁,掏出银针和酒精。 刚准备下针,竹内雅子开口了:“林君,这回还跟上回一样吗?我这身衣服会不会碍事?” 林凯想了想:“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我能注意。” 竹内雅子扭过头,冲他笑了笑:“既然有影响,我把衣服脱了就是。” “这……不太合适吧?万一被别人撞见,对你名声不好。” 林凯有点 地回了一句。 到这份上,林凯再迟钝也明白竹内雅子想干什么了。说实话,他不介意跟这个 人发生点什么,可又不得不留个心眼——万一这是她设的套呢?万一是在试探他呢? 竹内雅子说:“放心,家里就我一个,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再说你是治病救人,就算被人看见了又能怎样?” 说完,她轻轻坐起身,背对着林凯,慢慢把和服往下拉。 动作很轻,很自然,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女人的柔美。就算放到后世,林凯也得承认,竹内雅子确实是个难得的 。 准备妥当后,竹内雅子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动手。 林凯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撞上这种场面。看着眼前那片白皙光滑的脊背,他的手居然有点发抖。 他闭上眼,拼命稳住心神,脑子里也在疯狂打架。 竹内雅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居然笑了。 今天这出戏,全在她计划里。她的目的很明确——把林凯彻底拿下。 从第一眼见到林凯,她就彻底陷进去了。而且身为女人,她看得出来柳田芳子也对林凯有意思。所以她决定趁这个机会,抢先一步。 以前她或许还会忌惮山下美惠子,毕竟那俩认识的时间更长。但现在不怕了,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 林凯缓了缓劲,花了十几秒才把情绪稳下来。 银针落下去的时候,他瞄着竹内雅子的穴位下手。 二十分钟不到,竹内雅子开始冒汗,浑身不对劲。 林凯盯着她的反应,心里头冷笑。让你昨天折腾我,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狠人。 再说了,自己穿越过来,两辈子加起来没碰过女人。今天非得开开这个荤,让你们岛国女人尝尝龙国男人的本事。 人的身体上穴位不少,七百二十个。专治那方面冷淡的,拢共六处——天柱、承扶、肾俞、商阳、委中、汝根。 随便动哪一个,只要手法到位,比吃药都猛。更别提林凯用的是针灸。 他只在竹内雅子天柱穴上捻了几下银针,竹内雅子立刻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她对针灸一窍不通,压根没往林凯动手脚那方面想。只当是自己对他有好感,心里头暗生情愫,身体才会有这种反应。 竹内雅子没谈过恋爱,也没跟男人上过床,可毕竟二十出头了,该懂的都懂。 更何况岛国那个地方,对这种事向来不遮着掩着。女孩从小就得接受这类教育,比龙国女人知道得多得多。 今天她确实有几分故意 林凯的意思,可女人该有的矜持还是得端着。就算身体里烧得慌,她也死死压着。 汗水越来越多,竹内雅子越来越难受,可她还是咬着牙死扛。 林凯看着这女人硬撑的劲儿,说实话,还挺佩服她的定力。他没法体会竹内雅子现在有多煎熬,可当医生的,太清楚 那些穴位会有什么后果。 但定力再强,到了这个份上,林凯只要稍微往前一步,事情就成了。 可他不想主动。 主动就没意思了。 真正的好猎手,从来都是装成猎物出现。 他确实动了手脚,但他绝对不会先出手。他要让竹内雅子自己扑上来,等她事后愧疚了,以后的关系里,他才能一直压着她。 竹内雅子浑身湿透,汗珠子直往下滚,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林凯知道,该上第二步了。 他语气淡淡的,问了一句:“雅子 ,昨天的治疗是第一次,不能太急。今天要深入一些,会比昨天疼不少,您能撑住吗?” 竹内雅子咬着牙回了一句:“没事,我撑得住,林君你继续。” 林凯稳住语气:“行,你撑着点,马上就好。完了换按摩,你会松快不少。” 他手指捻着银针,又换了个角度,扎进竹内雅子腰侧的肾俞穴。食指拇指捏住针尾,不紧不慢地拧了两圈。 “成了,针灸到这儿。接下来给你按一按,你那个 病能缓个七七八八,晚上也能踏实睡。” “多谢你,林君。” 竹内雅子声音轻软。 林凯一根根把针收走,手掌悬在她背上,准备下手。 他让她继续保持趴着的姿势。眼前一片光洁的背脊,林凯吸了口气:“雅子 ,我动手了。” “嗯,林君,我准备好了。” 竹内雅子安安静静趴着,等他的下一步。 林凯站定,手指张开,十根指头伸了伸,开始发力。 先从头皮开始揉,按了几圈,手掌顺着脖颈往下滑,压到背部。他手法一点点加重,没多久竹内雅子额上又开始冒汗。 “雅子 ,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没,林君,你继续。我觉得挺好,你技术真棒。” “那接下来我会加力道,你忍一忍。” 林凯说着,手上力度猛地沉下去。 竹内雅子嘴里漏出几声轻哼,身上的汗珠子越渗越密。 她听见自己的动静,脸颊刷地烧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弄出这种声响。 还好是背对着林凯,不然她真想找条缝钻进去。 林凯心里清楚得很。听着竹内雅子的声音,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手底不停,依次按过她后颈的天柱穴、大腿根部的承扶穴、腰侧的肾俞穴、手背上的商阳穴、膝盖后弯的委中穴……这些穴位一个比一个刁钻。 按到后面几个穴道的时候,竹内雅子实在扛不住了。她猛地翻过身,看了林凯一眼,一把把他拽过去。 一个多钟头后,竹内雅子软塌塌瘫在床上,身边躺着个年轻男人。 她把脑袋枕上林凯胸口,声音发飘:“真没想到你这么能来事,刚才差点被你弄死。” 林凯嘴角一勾。男人嘛,最受用的就是这话。 他伸手揽住她,胳膊垫到她脖子底下,右手轻轻滑过她光滑的后背:“我是医生,自个儿的底子比谁都清楚。别说现在才十八,就是到了八十,照样一个顶十个。” 这话不虚。系统奖励的那颗强身健体丸,早把他这副身体撑到了人类极限。他手里还攥着一张专治男人那方面毛病的药方,这事他压根不用愁。 第69章 竹内雅子信了林凯的话。刚才那一通折腾,她已经见识到这小子是认真的。 她皮肤嫩得跟绸缎似的,看人的眼神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差把“我相信你” 四个字写在脸上。 她低声问:“林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 林凯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胡说什么呢。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还得谢你,让我成了真男人。” 她听完就笑了。林凯破了她的身子,她也拿了林凯的头一回。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这一瞬间什么都是好的。 可转念想到自己比林凯大几岁,脸就垮了。 外人知道,准得嚼舌头,说她老牛啃嫩草。 她们这些女人在国内本来就低人一等,说白了就是个男人的挂件。她是鬼子国的女人,而现在鬼子正占着龙国大片地盘。更别提大多数鬼子骨子里就看不起龙国人。要是让别的鬼子知道她跟个龙国男人搞在一起,不光她没好果子吃,林凯也得被人弄死。 一想到这儿,她心口就发紧,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块石头。 她把身子往林凯怀里挤了挤,胳膊死死圈住他,好像怕人跑了。 林凯察觉到她不对劲,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想想,咱俩以后真要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 这担心她不能说。说出来不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林凯添堵。 林凯听她这么说,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可没打算跟这女人天长地久。 他是正经龙国人,不可能娶个鬼子婆娘回家。在他眼里,竹内雅子就是个玩意儿,给他泄火用的。 要是搁后世,林凯这德性妥妥一个渣男。 可现在是在打仗。鬼子是打进来的强盗。竹内雅子虽然是女人,可也是强盗队伍里的人。雪崩的时候,哪片雪花觉得自己有罪? 她要是真无辜,就不会踩着龙国的地皮进来。就不会站上讲台,教龙国的小孩说鬼子话,帮着敌人挖这地方的根。 她那副甜甜的嗓子,每天都在课堂上灌那些孩子一嘴敌人的腔调。她亲手把那些小孩对自个儿国家的爱,一点一点往外掏。 这种账,没法算清。 再说,出了山下美惠子那档子事之后,林凯心里已经定了:所有鬼子女人都是一个路子,全是来盯他、试他的。 粉被从肩头滑下去,竹内雅子没顾上拉。 她盯着林凯,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美惠子昨晚叫人杀了。” “什么?” 林凯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眼珠子瞪得溜圆。 “美惠子死了?怎么死的?” 竹内雅子眼眶有点泛红:“万国饭店,昨晚出的事。跟她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现场血流得到处都是,简直没法看。” “谁干的?” 林凯嗓门一下提起来,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 竹内雅子摇摇头,“不过她哥山下君推断,八成是龙国的抵抗组织下的手。” “操!那群 !” 林凯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美惠子多好的人,他们也下得去手?” 他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竹内雅子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翘。 “山下君说,凶手真正要杀的恐怕是另一个人。美惠子刚好在现场,被牵连了。” 林凯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却在冷笑。 骂的就是我自己。 但他脸上一点破绽没露,反倒叹了口气,语气沉下去:“你说这事……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话是故意扔出来的。 他想试试竹内雅子到底知不知道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 果然,竹内雅子脸色变了变。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坐直身子。 粉被顺着锁骨滑落,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 胸前那两团挺翘的肉,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竹内雅子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 了。 ——或者说,她压根不在意。 反正屋里就林凯一个男人。 她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美惠子的事,你先别往外说。” 林凯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鬼子能用这些女人来盯着他、试探他,那他凭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她们? 既然要当渣男,那就当到底。 竹内雅子要拿下。 那个在医院当护士的柳田芳子,也一个都跑不掉。 反正这些女人都是侵略者,不值得半点心软。 而他林凯,有这个本钱在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周旋。 “美惠子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林凯随口说了句,又问,“人抓着了没?” 他没多问别的,也没打听凶手本来要干掉的是谁,怕竹内雅子起疑心。 自从知道山下美惠子是冲着他来的,林凯看身边哪个女人都带着刺。尤其是鬼子女人,怎么看怎么不对。 不管上一世,还是现在这乱世,他压根没信过她们。 竹内雅子摇了摇头:“别说抓了,连凶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说不通吧?” 林凯瞪大眼睛,“杀完人还能大摇大摆溜了?” 别说,林凯这戏演得还真像。明明自己就是动手的人,脸上却挂着一副啥也不知道的表情,谁也瞧不出破绽。 竹内雅子咬着牙说:“我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凶手杀完人,大摇大摆出了四九城。没人看见怎么进去的,也没人看见怎么走的。” 林凯装出震惊的样:“这也太邪乎了,话本都不敢这么编吧?” 竹内雅子叹了口气,靠进他怀里,声音发闷:“美惠子那么善良,那么招人喜欢,见谁都想帮一把,怎么就把她杀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凯看着她那副难过的模样,心里犯嘀咕:你是真不知道山下美惠子是什么货色,还是故意跟我演呢? 不管她打的什么算盘,林凯只能陪着演下去,脸上也得跟着难受。他伸手拍她的背,算是安慰。 越哄她哭得越凶。林凯不想听她嚎,干脆又动了动。 竹内雅子不但没躲,反而主动凑上来,怎么看都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要说还是鬼子女人耐造,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一晚上折腾了四次,每次都能把她累趴下,可没过多久她又精神头十足。 得亏林凯这身子骨改造过,换一般人早废了。 林凯忙了一宿,基本没合眼。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算下来,他在竹内雅子家待了十几个钟头。好在她家里没人,她也不爱跟人来往,不然非露馅。 林凯翻身下床,瞥了眼还在熟睡的竹内雅子。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张恬静的面容看着格外安分。 他揉了揉后腰,嘴里嘟囔了句:“真没料到你折腾起来这么猛。还好我这身子骨改造过,不然就你昨晚那股疯劲儿,再年轻几回也得废。” 嘀咕完,他没吵醒竹内雅子。套上衣服,拎起诊疗箱,悄声出了门。 从昨晚到现在,肚子还是空的。得先找地方塞点东西,回头还得去柳田芳子那儿。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住得近,他也不打算绕远路回家。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馆子,囫囵吞了顿早饭,抬脚就往柳田芳子家走。 到了地方,柳田芳子正跟几个太太模样的女人搓麻将。这几个女人长得都不赖,穿戴上也讲究。只有一个穿着龙国那种老式旗袍,其她几个全是和服。 林凯心里啧了一声:芳子这心可真够宽的。山下美惠子刚死,她倒是一点不难过,还有闲心在这儿搓麻。这姐妹情分,怕是比纸还薄。 柳田芳子见他来了,把他拉过去跟几个人介绍。那几个女人显然早知道林凯医术有两下子,一见他,全都笑眯眯地表示欢迎。 林凯被那几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就算经历过穿越这种离谱事,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柳田芳子看他有点窘,赶紧打圆场:“这些都是我朋友。昨天听说你的本事,非要跑来见见你,顺便想请你看看。没提前跟你说,别见怪啊。” 林凯摆摆手,表示没事。 这几个 人看着 无奇,可她们的男人——或者说她们背后的家世,在四九城里都是能压得住场子的。有个女人的丈夫是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混得最差的那个,男人也是个什么株式会社的社长。 五个女人里头,大概就柳田芳子身份最普通,就是个护士。可听她跟这些人聊天的口气,林凯听得出来,她虽然只是个护士,但她叔叔是个师团长,中将衔,这会儿就驻扎在四九城。 这么一比,竹内雅子的背景反而显得最不起眼。不过,什么圈子进什么人。竹内雅子能跟山下美惠子、柳田芳子混到一块儿,她的来头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林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夫人。” 柳田芳子指着那个唯一穿旗袍的女人说。 林凯微微欠了欠身:“王夫人好。” 说完,他瞟了柳田芳子一眼——那意思很清楚:这位又是个什么来头? 柳田芳子见林凯还在琢磨,随口补了句:“她男人叫明。” 林凯一听这名,心里门儿清。明这狗东西,在华北搞什么自治,名声比王填海也就差那么一丁点。 当年鬼子占了四九城,这家伙可没少出力。先是弄了个临时,后来又搞和平救国会、新民会,全是给鬼子当狗腿子的机构。 三八年那会儿,军统的人找过他麻烦,锄奸团也没少盯着他。可这老小子命硬,愣是活到今天。 第70章 林凯记得上辈子看过一篇报道,说鬼子顾问山本荣治跟明一块儿走,挨了刺杀。山本当场毙命,明却运气好到离谱——大衣上的钢扣替他挡了 ,加上棉衣够厚,挨了一枪只擦破点皮。 这事儿当年报纸头版挂了好几天。明挨了这出刺杀,反而更受鬼子信任,直接坐稳了四九城汉奸圈的头把交椅。 王夫人本来坐着,见柳田芳子她们几个都对林凯客气得很,也跟着站起来行了个礼。 她笑了笑:“林大夫,咱们头回见面,可你这名儿我从昨儿就听腻了。芳子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你的名字,说你人精神,医术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医术我还没见识,可你这长相,我倒信了她没说瞎话。” 林凯连忙摆手:“夫人抬举了,我这三脚猫的本事,怕是要让您见笑。” “林大夫太谦虚了。芳子姐就在医院做事,什么好医生没见过?能让她不停嘴夸的,那可是稀罕物件儿。我今儿来,就是想试试你那针灸和按摩,看看是不是真像芳子姐说的那么神。” 王夫人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商量,眼里透着几分好奇跟期待。 林凯听她这么说了,也就不再推辞:“那行,一会儿还请夫人多指点。” 想看是吧?想试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这汉奸婆开开眼界。 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一试能不能试出芳子话里的真假。 她又开了口:“林大夫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往后前途怕是不好说。要是你的医术真跟芳子姐说的那样厉害,我就把你引荐给我家先生。” 王夫人笑了笑,说:“能跟芳子她们处得来,说明你跟我们家老爷是一路人。我敢打包票,老爷见着你,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恨不得认你当个忘年交。” 林凯扫了眼对面这个女人。 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水灵的时候。脸蛋精致,皮肤 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嘴唇红润,牙齿整齐得像贝壳。一身上下的旗袍,把身材裹得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可那位王明,已经六十多了。 林凯脑子里一下冒出个画面——电影里头,为了搞情报、豁出去的身子骨的那些女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女人跟那种不一样。她图的就是享乐,就是权势,就是个投靠鬼子的汉奸娘们。 不然呢?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嫁个糟老头子? 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儿可不少。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眼神里头写着野心。头一回见面,人都没摸透,就想着把她男人推出来拉拢林凯。 打的什么算盘?招揽人呗。不管什么才,先拉过来再说。这是给自己攒家底呢。 她心里想的大概是——龙国第三号有权的女人。 前两个是谁?山城那边,那老头子的老婆,宋家三 。金陵那头,王填海的媳妇,南洋富商家出来的陈姓女人。 乱世里头,能挤进权力顶层,靠脸?那是扯淡。没两把刷子,根本站不住。 王明那种大汉奸,身边要的哪能只是个花瓶?得是个能办事的。又好看又好用,这老 倒是会享福。 林凯心里冷笑——六十多的人了,怕是天天醉得找不着北。换个穷老百姓试试?五六十岁的老头,谁搭理你? 这些汉奸、鬼子,还真会挑女人。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凯又抬眼,盯了王夫人一眼。 他看出来了。她瞧他的眼神,跟竹内雅子、柳田芳子看他时一模一样。打的什么主意,不用猜都知道。 想想也是,一个六十多的老东西,哪还有精力照顾这么个年轻漂亮的老婆? 要是这女人四十岁、五十岁,那也就算了。可她二十出头,正是最折腾的岁数。那老头哪顶得住?哪有本事接着她那些热情? 要不是那老东西手里捏着权,头上那顶帽子早不知道绿成什么样了。 当然,要不是他有权,这女人也不会往六十多岁的老头怀里钻。 王夫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林凯心里门儿清。说白了,就是想试试他的本事,回头好让她家那老东西也舒坦舒坦。老头子多活几年,她也能多享受几年富贵日子。 “您这可就抬举我了。” 林凯脸上堆着笑,一副谄媚相,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王夫人您跟王先生那些事迹,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心里头早就仰慕得不行,就是自己身份太低,攀不上您二位这根高枝儿。” 这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王夫人听得眉开眼笑。 她越看越觉得,林凯跟自己是同一种人。 那股子马屁味儿里夹着的讽刺,她压根没品出来。在她眼里,当汉奸这事,她是明着来的,林凯不过是换了个路子——跟 人套近乎。路子不同,说到底都是跪着吃饭的。既然是同类人,哪来的挖苦一说? 她反倒觉得,林凯之所以走这条路,就是因为没别的门路。而她手里,正好捏着他想要的。 看林凯的眼神,多了几分挑逗。 这么会来事的年轻人,她不介意用点手段拉拢过来,让他乖乖替自己办事。 王夫人转头冲柳田芳子开了口:“芳子 ,昨儿个听你说了一整天,说林医生按摩针灸的手艺厉害得不行。不如让他先给我捏捏,让我也尝尝滋味。你们先打着牌,等会儿再让他给你按。” 柳田芳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林凯是来给她看病的,你半路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她是什么人没见过,王夫人那眼神里 裸的占有欲,她看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把林凯整个儿吞下去。那张俊脸,那双温柔的眼睛,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对这种女人来说,简直比 还勾人。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不该答应让王夫人她们过来,更不该昨天在山下美惠子面前把林凯夸得天花乱坠。 可一想到她丈夫对她们的用处,没了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她们在这片地方上,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柳田芳子勉强扯出个笑脸:“行,林君,那就辛苦你先给王夫人按按,待会儿再轮到我就成。” 旁边几个女人不乐意了。 参谋长夫人先开了腔:“王夫人,你可别把林桑一个人霸占了,我们也是专程来找他治病的。” 商人太太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今天特意赶过来,就是为了让林桑帮忙按按,你可不能吃独食。” 柳田芳子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姐姐们都别争了,我让林君先给大家挨个按,我排最后就行。” 她就是个护士,可人家叔叔是握着实权的师团长,四九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柳田芳子这人不太张扬,待人接物拿捏得恰到好处。闺蜜圈里数她会做人,什么场合都能把气氛托起来,说话办事都让人舒服。 这群贵妇经常凑一块儿,柳田芳子惯会用笑脸、软话、小礼物哄人,圈子里的事大多听她的。要是山下美惠子常来串门,这帮靠男人吃饭的女人怕是要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山下美惠子表面上装得人畜无害,骨子里精明得很。人情往来、利益算计,她样样拿手。要真跟柳田芳子她们走得太近,这些贵妇早晚成了她手里的牌。 柳田芳子这一开口,几个女人总算点了头。 林凯心里犯愁。他今天冲柳田芳子来的,结果得伺候一屋子人。 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医生,医生没资格挑病人。 再说了,他得靠这手医术混进贵妇圈,从她们嘴里套点消息,给部队递回去有用情报。 林凯在这群人里头最没分量,主人柳田芳子都发话了,他只能照办。先给那个大汉奸的老婆王夫人上手。 王夫人得意地扫了一圈,笑着说:“姐妹们先打两局,我先让林医生给我按按。” 王夫人转头盯上林凯,眉毛一挑,嘴角挂着笑,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先是那块儿健壮的胸肌,再是那张干净的脸。 她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吞下去似的。 “林医生,” 她笑嘻嘻地开口,“咱们在哪儿弄这个针灸按摩啊?” 林凯心里直犯恶心。这种 求荣的货色,他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可眼下不能翻脸,只能先应付着。 他板起脸,冲柳田芳子说:“芳子太太,能不能找个房间?或者地方大点儿也行,方便我动手。” “没问题。” 柳田芳子笑了,“跟我走。” 林凯跟王夫人一块儿,随柳田芳子往里头走。后边那群贵妇也全跟了上来,谁都想亲眼瞧瞧,林凯的医术是不是真像柳田芳子吹得那么神。 路上,王夫人一直拿眼偷瞄林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馋得慌。 她就爱这口。 平时跟龟田明那种油腻老男人混多了,眼前这个林凯,就是活生生的小鲜肉,看着就想咬一口。 柳田芳子推开一扇门,说:“就这儿吧。” 她又回头问林凯:“行吗?” 林凯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点头:“行。” 他把诊疗箱搁在床头柜上,转身看向王夫人:“王夫人,您哪儿不舒服?” 王夫人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儿,轻笑了声:“我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脑袋时不时疼,胸口憋得慌,腰也酸得厉害。林医生,你说咋办?”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鬼子贵妇噗嗤笑出声来。 都是过来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撩拨劲儿。笑声里带着点轻蔑,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话说得这么露骨。 真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勾搭男人一套一套的。 第71章 也难怪,林凯这种年轻俊俏的小伙子,看着就让人心里痒。那身板、那张脸、那双眼睛……尤其是她们,天天对着自家那帮五短身材、满身油味儿的老头子,突然冒出个林凯,谁脑子里没点想法? 只是没王夫人那么野,没她那么放得开。 她们互相递个眼色,谁都没出声拦着。 反正王夫人是她们闺密圈里的人,至于林凯——一个可有可无的大夫罢了,就算这小子长得再好看。 其他人都等着看热闹,但柳田芳子这个东道主,心里头堵得慌。 别人馋林凯那张脸、那身板、那股子朝气,她不一样。从第一眼见到林凯起,她就栽进去了,脑子里全是他影子。要不是真心喜欢,她犯得着满世界替他吹医术?犯得着大早上把这么多人喊家里来等着?不就是想给他铺路,让他风光,让谁都高看他一眼么? 可现在看来,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早就把林凯当成自己碗里的肉,哪轮得到个汉奸老婆来撩骚? 但她会做人,心里再膈应,脸上也没挂出来。这笔账先记着,回头有的是机会算清楚。 林凯就跟没听懂王夫人那话里的弯弯绕似的,板着脸说:“那行,夫人,你躺好,我给你按按,再扎几针。” “成,林大夫,那就辛苦你了。” 王夫人笑了一声,翻身上床,仰面躺着,眼睛还勾着他。 林凯干咳两声:“夫人,这样仰着不好下手,你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哟,真对不住,林大夫,我这还头一回按摩针灸呢。” 王夫人装出一脸无辜。 瞎扯。她这种身份的女人,没按过摩?骗鬼呢。这就是故意撩他。不过她要说没按过,那就没按过,林凯也不戳穿。 看林凯还那副正儿八经的样,王夫人噗嗤笑出声。这么逗他,她觉得有意思。 在她这种老手眼里,林凯就是怕露怯,故意端着。 可越是这么端着,她越想把他拿下。 心里这么想,手上还是配合地翻了个身,趴床上。 “夫人,听你刚才说的情况,你这毛病不轻。我得下点重手才能治好。待会儿手法可能有点重,你忍着点。” 话说完,林凯就上手了。手劲确实不小,王夫人忍不住叫了几声。这就是回敬她刚才的撩拨。 王夫人叫得一声接一声,其他女人没经历过,以为按摩就是这样。可柳田芳子一眼就看穿了——林凯这是故意的,在报复王夫人。她亲身体会过林凯的手法有多舒服,绝不是这个动静。 王夫人被林凯整治得直哼哼,她非但没拦,反而笑得挺开心。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压都压不住:活该,让你狂。 林凯收拾王夫人,没真往死里整。他拿捏着分寸,折腾到差不多就收手了。 他心里门儿清,跟佐藤明一起过日子的女人,能是省油的灯?要是让她察觉出自己故意整她,佐藤明那边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到时候,反手就能把他收拾得骨头都不剩。 对他们这种级别的汉奸来说,弄死他这种小人物,比踩死蚂蚁还省劲儿。他眼下又没打算跑路,也只能见好就收。 开头那几下用了点力道,后面全换成了常规手法。王夫人愣是没觉出半点不对味。 一套按摩整下来,二十来分钟眨眼就过。王夫人整个人瘫在床上,跟飘在云彩里似的,舒服得不想动弹。 林凯把手从她背上拿开,她才翻过身,冲着柳田芳子喊:“芳子 ,你这回可真没糊弄我。林医生这手活,绝了,真是让人惦记。” 说完,又扭头盯着林凯,眼里冒着光:“林医生,你按摩都这么厉害,针灸肯定也差不了。今儿个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林凯扫了她一眼,又瞥了瞥旁边几个围观的日本太太,慢悠悠地说:“王夫人,针灸这事儿,改天再说吧。” 王夫人混社交圈混得精,一看林凯那眼神就懂了。她已经占了个先,再继续独占,旁边那几位肯定不乐意。她当汉奸当得明白,知道不能让主子们不高兴。只好有点遗憾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别人。 再说了,她现在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又不在自己家,怎么让林凯给她扎针? 王夫人从床上下来,冲林凯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改天有空,我再找你扎几针。” 话说完,右手食指轻轻在林凯身上划了一下,又抛了个媚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跑不掉的。 林凯没接这茬。他太清楚了,吊着的才最香。 王夫人一起身,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太太就主动走了上来。刚才她亲眼瞧着王夫人从疼到爽的全过程,早就心痒了。 林凯开始给她按。 “林桑,你这手艺还真不赖。” “夫人过奖了。” 林凯嘴上客套着,手上没停。找准这位参谋长太太的委中穴,手指压下去,慢慢搓着。 鬼子夫人浑身绷得死紧,哆嗦个不停。 林凯停下手,问了句:“夫人,咋了?哪儿不舒服?” 她声音发颤:“没……没事,林桑,你接着按,挺舒服的。” 林凯心里有数,见好就收。 要是现场就她一个人,他大可以继续往下折腾。可旁边还杵着三四个女人盯着,他得收敛点。眼下就是让她尝个鲜,等哪天背着那个参谋长,这娘们准会自个儿找上门来,让他接着按摩针灸。 他没再碰委中穴,她也缓过来了。可林凯这手法的劲儿还在,她浑身上下像被细小的电流过了一遍,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不行。 “夫人,这套按摩弄完了。你要是觉得管用,以后我随时能接着给您服务。”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客气。 这夫人有点没够,正爽利的时候,说停就停了。可旁边还有人等着,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把林凯霸着。 接下来,林凯挨个给剩下的人按了一遍,用的套路跟对付参谋长夫人一模一样。他手指头熟得很,从肩膀到脖子,顺着后背一路滑到腰上,指尖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块僵住的肌肉都给他摸得透透的,按得人一阵一阵地松快。 要不是场合不对,人也太多,随便换成一个鬼子夫人单独跟他在一块儿,这些人恐怕早就被林凯拿下了。 他眼神里藏着点鬼精鬼精的光,心里清楚,时候没到,眼下只能把那股劲儿压着。 昨晚上给竹内雅子治伤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给拨开了,藏在底下的那点念头全冒了头。要不是这一下,他也不敢这么放开了折腾。 林凯现在干的这些事,说白了就跟钓鱼一样。眼下是在打窝,还没到甩竿子的那一步。得让她们尝着点甜头,把鱼勾住了,才能挂上饵,等鱼咬钩。 肯定会有人说林凯渣,真不是个东西。 没错,他确实渣。可话说回来,在这档子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上,他这点渣还 管用。 鬼子的嘴普遍严实得很,靠硬来根本撬不开他们的牙。你也没那个本事让他们乖乖把话倒出来。唯一的法子,就是从别处下手。 林凯心里清楚,再严的鬼子,回到屋里对着枕边人,嘴里也免不了漏点东西出来。这种事,后世见得多了。 他干这些事,一是图自个儿痛快,二是顺手把情报弄到手,再递给咱们的队伍。 林凯能有这想法,还是上回跟章克行聊完之后才冒出来的。 他知道洪党是最后能赢的那拨人,上辈子他就活在洪 地盘上,骨子里就对洪党有好感。 给鬼子 的夫人们挨个捏完,林凯脑门上也冒出一层细汗。 柳田芳子顺手递了条毛巾过来。林凯接住,说了声谢。 他把脸上擦了擦,开口说:“芳子 ,今天人来得多了点,我这手有点发酸。缓口气,再给你看,行不行?” 柳田芳子笑着回他:“急什么,累了就多歇会儿。” 说完,她转头扫了一圈屋里坐着的那些太太们,声音不紧不慢:“各位,今天都试过林先生的手法了,他的本事你们心里也有数。以后想找他,直接去诊所就行。这会儿不早了,家里恐怕都有事要忙,我就不留各位吃午饭了。下午要是家里闲着,想打牌,还能过来玩几圈。” 她这话一出口,在场的太太们哪能不懂。 柳田芳子摆明了是想跟林凯单独待会儿。难怪她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治,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昨天她聊起林凯的时候,那种眼神、那副表情,这群过来人一眼就看了个明白——这位大 动了心思。 虽说柳田家不可能让自家闺女嫁给一个龙国人,但她们心里头还是羡慕。谁不想谈这么一段?更何况见了林凯本人,那张脸,那身板,确实招人。 几个太太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陆陆续续告辞出门。 只有王夫人走的时候,多看了林凯和柳田芳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她心里门儿清——这两人接下来要干啥。 这林凯胆子真是不小,连柳田师团长的侄女都敢碰。 可她不会去告发。一是手上没证据,二是犯不着得罪林凯,更犯不着得罪柳田芳子。 得罪林凯倒还好说,要是得罪了这位大 ,那她在四九城这帮官太太里头就彻底没位置了。就算看穿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对她来说,与其跟他们对着干,不如拉拢过来,以后好用上这个人。 不过林凯这股子大胆劲,倒是让王夫人对他更有兴趣了。她觉得,这男人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一样的味道。 第72章 走出柳田芳子家大门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这两个人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那些鬼子太太们全走了以后,柳田芳子转过头来,跟林凯说:“林先生,你先歇着,我去张罗午饭。吃完了,再给我治,行吗?” 柳田芳子端出饭菜,笑着说:“你太见外了,先吃饭再看诊。” 林凯摆手:“还是先治伤吧,治完我再回去吃。” “你是来帮我治病的,我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她把筷子摆好,“刚才你还替我那几个朋友看了伤,于情于理,我得请你一顿。”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屋里飘出饭菜香。 林凯扫了眼桌上——鬼子吃的真够简单,跟他平时的伙食差了一截。 不过他没嫌弃。这年头能吃上这种饭菜的也只有鬼子了,龙国老百姓啃的是混合面,有些连混合面都吃不上,饿死的满地都是。 菜虽然简单,但柳田芳子手艺还行,起码有滋有味。 吃饭时,柳田芳子主动找话:“昨天你去雅子那儿了?” 林凯点头:“去了。” 他没提跟竹内雅子的事,也不打算提。至于她会不会自己发现,那就看他们俩瞒不瞒得住。 就算发现了也无所谓。对他来说都是玩玩,没打算跟谁结婚。 更不会让她们怀上孩子。当医生的,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 “那雅子应该跟你说了美惠子的事吧。” “说了。” 林凯声音沉下来,“我能去她灵前看看吗?” 他眼神突然冷了:“别让我查出是谁干的。连美惠子那种人都能下手,简直丧心病狂。” 柳田芳子看他那副狠样,心里有点酸。可转念一想,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跟一个死人较真没意思。 再说美惠子和林凯早就认识,两人处得也不错,林凯这种反应也正常——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凶手应该是军统的人。他们目标不是美惠子,她只是被牵连了。” 柳田芳子叹了口气,“人都没了,你也别太难过。美惠子那么善良,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林凯抬手假装抹了把眼睛,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确定是军统干的?” “听美惠子哥哥山下三郎说的。军统总部已经明码承认了。” 听到柳田芳子的话,林凯心里门儿清。 军统那帮人又把他给卖了。 就跟上次在沪市炸鬼子军舰一样,自己亲手干的事,功劳全贴别人脸上去了。 这帮货色自己搞不定任务,抢功劳倒是一把好手。 他们就不怕自己跳出来揭穿?真要那样,脸可就丢大了。 林凯胸口憋着口气,脸上却没露半点。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不可能站出来认账。 军统爱冒领就冒领吧。 这帮人做事虽然招人烦,好歹也是在打鬼子、杀敌人。 再说了,他们背了这个锅,鬼子的注意力全转到他们身上,反倒替自己挡了刀、减了疑。 这么一想,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就不跟他们计较了。 最关键的是,这回统领军统的是谢婉莹。 他对谢婉莹擅作主张那事儿还窝着火,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牵着,惦记着她,盼着她好。 “能去她灵前上炷香吗?” 林凯又问了一遍。 柳田芳子眼神一暗,犹豫着说:“这不太方便,毕竟你的身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凯装出几分失落:“明白。” 看她那副愧疚的样子,柳田芳子赶紧补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拜祭。大后天她的骨灰要送回国内,到时候我想办法,让你去车站送送。” “谢了。” 林凯压低声音,又开口:“芳子姐,有件事想问问你,解个惑。要是为难,或者不方便说,就算了。” 柳田芳子抬头看他:“你问,我知道的肯定全告诉你。” 林凯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才问:“美惠子姐,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柳田芳子眉头一挑:“哦?怎么这么问?” 林凯想了会儿:“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美惠子姐每次来找我治病,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能跟我说说吗?” 柳田芳子被勾起了兴致。 林凯回忆着说:“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她打听清朝那个大 和珅的事。我跟她说,我家祖上虽然是御医,可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谁能说得清那些?” 柳田芳子听完,顿时没了兴趣。 她还以为能挖出山下美惠子什么不为人知的八卦呢。 柳田芳子其实也想不通,山下美惠子为什么非要打听和珅的事。她只知道这家伙对龙国历史特别着迷,尤其是清朝那一段。也许问和珅,就是想了解乾隆年间的那些事儿吧。 她压根儿不清楚山下美惠子背地里还有别的任务。要是知道,她肯定得追问林凯,那女人到底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林凯那眼神写满了好奇。柳田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抖了出来:“据我所知,美惠子就是个纯粹的历史迷。她专门研究龙国的清朝历史,前几年还特意跑去你们东北待了一阵子。至于她还有没有别的身份,这我就不晓得了。” 林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看得出来她没撒谎。这下有意思了,连闺蜜都不知道山下美惠子的真实底细。 这女人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最好的朋友都瞒着,搞不好她压根儿就没把她们当朋友,就是个工具人。 话题聊完了,两人也把午饭解决了。林凯的劲儿也缓过来了。 其实他压根儿没什么情绪波动,收拾心情自然快得很。 碗筷收好,柳田芳子把林凯领进自己卧室。 房间布置得挺温馨的。墙上挂着几张柳田芳子的艺术照,灯光打到床上,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她自己的地盘,想在哪治就在哪治,用不着像别人那样非得去客房折腾。 林凯让她趴床上,准备上手按摩。 柳田芳子怕针,扎不了针灸,只能靠手按。少了针灸配合,这按摩时间就得拉长。 林凯上手给她按了。 刚按没几下,柳田芳子嘴里就冒出声来,一会儿舒服得哼哼,一会儿疼得倒吸凉气。 林凯能感觉到,她这腰伤是真够呛的。比一般人疼得多。 “芳子 ,是不是很痛?” 柳田芳子轻轻点了下头:“嗯,确实有点疼。不过林君你尽管按,我能挺得住。” 卧室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柳田芳子偶尔憋不住的抽气声和闷哼。 林凯掌心用力,感受着她背上每一块僵硬的肌肉。 “芳子 ,你这腰伤拖得有点久了。光靠按摩,见效不会太快。我知道你晕针,但还是建议试一下针灸。只有扎上几针,你这腰才能好得快些。” 柳田芳子回头瞥了林凯一眼。 他脸上那副表情,摆明了没在跟她开玩笑。 她心里明白,这人是认真的。虽然自己对针有本能的恐惧,可身上这疼是一天也捱不下去了。咬咬牙,她点了头:“林君,那就麻烦你试试。要是哪里不对劲,你赶紧把针抽出来。” “芳子 放心,有我在这儿,出不了事。” 林凯这话说得笃定,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的波纹反倒让柳田芳子安了几分心。 换作平时,光是看见针尖她就已经头晕眼花了。可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林凯手上没停,一边帮她揉着肩膀,一边随口问:“芳子 ,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问。” 柳田芳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既然怕针,怎么还挑了护士这行当?你们这行天天跟针头打交道,不是自己找罪受?” 林凯是真好奇。 柳田芳子沉默了两秒,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因为有这个毛病,才选的这条路。我叔说,这叫以毒攻毒。” 她顿了顿,继续说:“刚开始上班那阵,看见针筒我腿都软。后来见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给人扎针、输液,也能上手了。” “上次……是因为从来没见人身上扎那么多针。那么多针摆在一起,我心里发毛。” 林凯听完,笑了一声:“你这不光是晕针,还有轻微的密集恐惧。说到底都是心理上的事儿。多见几回,也就麻木了。” “我知道。我会尽量克服。” 柳田芳子点点头。 林凯没再搭话。他手上一直没停,揉、按、推、捏,每一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过了十几分钟,他收了手。 “芳子 ,接下来该下针了。等针灸完,我再给你按几分钟,效果能翻一倍。” 说完,他打开诊疗箱,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放进酒精里消毒。 他一边摆弄针,一边说:“麻烦你把衣裳往下放一点,这样穴位好找。你别多想。” “行。” 柳田芳子答应得倒是干脆。 心里其实还是发紧的。她对林凯确实有好感,可到底是个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姑娘,在一个男人跟前脱衣服,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好在她里头还穿了件白色裹胸,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来是打算自己动手把外衣扒下来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动手反倒更尴尬。索性趴着不动,让林凯来。 整个人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林凯双手捏住她和服的领口,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往下拉。 “芳子 ,我下针了。不舒服就说话。” “辛苦你了,林君。” 第73章 林凯拈起一根银针,对准穴位,稳稳扎了下去。 柳田芳子嘴里漏出一声轻哼。 那声音里,怕的成分,比疼要多。 林凯压低声音:“芳子 ,您这腰上的毛病拖太久了,等下针灸和推拿会比一般人疼得多。忍一忍,扎完针你就知道舒服了。” 没过多久,柳田芳子确实觉得松快了不少。刚才林凯下针的时候,她差点吓得晕过去,硬撑着扛了过来。现在虽然还有点儿隐隐的酸胀,可比刚才好受多了,心里那股怕劲儿也散了。 林凯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第一针落进天柱穴,第二针扎在肾俞穴,第三 入委中穴,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针尾。 跟昨天竹内雅子的反应一模一样。柳田芳子脑门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跟泡在热水里似的,心里头毛躁躁的,脑子里甚至开始冒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林凯看她这模样,心里憋着笑。他清楚,接下来又得折腾一场,跟昨天对付竹内雅子那回没啥两样。 “雅子 ,针扎到这儿差不多了,这玩意儿得慢慢来,时间长了反而不好。下次我再给你扎,现在先给你做按摩。” 柳田芳子松了口气。她想,按摩嘛,之前又不是没按过,能出什么事? 她轻轻点了下头:“行,林君,听你的。” 林凯收了针,两只手慢慢贴上柳田芳子的后背,开始使出自己的推拿手法。 柳田芳子本来以为这次按摩跟扎针前那次一样。谁知道林凯的手一按下去,她身上的反应越来越不对劲,浑身都不自在。 她本来就是个年轻的姑娘,对林凯又本来就有点意思。就算林凯啥手段都不用,时间久了也能把她拿下。现在被他这么一弄,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彻底崩了。 她一翻身,两眼发直地盯着林凯,一把把人拽到跟前,嗓子压得很低:“林君,治病的事……咱们改天再说行不行?” 话刚说完,嘴就直接堵上去了。 林凯哪能怂?丢了龙国男人的脸可不行。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也不知道这些鬼子女人到底是打小被 出来的,还是天生就这么能扛。竹内雅子体力已经够好了,没想到柳田芳子一点儿不落下风。 林凯的身子骨可是改造过的,偏偏这两个女人都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居然都能跟他你来我往地打。竹内雅子那边干了一个多钟头的架,这边也干了一个多钟头,动静才慢慢消下去。 房间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墙上挂着不少抓痕。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腥。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林凯盯着床单上那几点暗红,嘴角压不住往上扬。两天,两朵鬼子花。要是让那些追求她们的小鬼子知道了,怕是连刀都要提过来砍他。 换作是龙国女人,打完第一场怎么也得让人歇口气。可眼前这个是鬼子婆娘,林凯半点心疼的意思都没有。管她是不是头一回,缓过劲来,林凯翻身又压了上去。 他得让她记住,龙国男人的本事。 三场打完,林凯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至于柳田芳子,早累得昏睡过去,身上还带着几道红痕。 第二天,麻将桌上那几位太太推门进来,才把她吵醒。 柳田芳子扶着墙从卧室出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几个鬼子夫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可等她们看清柳田芳子的脸——两颊泛着 ,皮肤 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一层水润的光泽,比昨天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立马就明白了。 “哎呀,芳子,林桑给你治得可真好啊。” 一个胖太太捂嘴笑,“瞧瞧这皮肤,白得都快发光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有这种效果。说说,他是怎么给你治的?” “就是,为了跟你一样漂亮,我们也得常去找他看看。” 柳田芳子哪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打趣。但她非但不恼,心里还有点得意。哪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好看? 再说林凯的医术确实厉害,她信。 三场架,几乎没怎么停。她每次都是求饶的那个,可人家林桑跟没事人似的。这种本事,她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这会儿虽然浑身酸痛,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可脑子里却总想起那种感觉,居然让她有些上瘾。 这边柳田芳子被几个太太围着调侃,那边林凯已经回了诊所,开始忙活起来。 从柳田芳子家里出来,林凯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倒在床上就睡。 连着两天打了六七场架,身体再扛造也撑不住。 一觉睡醒,林凯精神头足得很,浑身透着股劲儿。 吃过黄春煮的早饭,他拎着东西打算去诊所。 走到中院,正好撞见易中海两口子从屋里出来。一瞅见林凯,俩人都咧嘴笑了。 刘翠花几步凑上来,压低嗓子说:“小凯,这是奔诊所去?我俩正想寻你呢。” 林凯扫了眼这对夫妻,心里门儿清,小声问了句:“药没了吧?” 刘翠花点了下头。 林凯左右看了看,说:“走吧,进屋坐,我给老易号号脉。” 说完,他先往易中海家走。 易中海两口子心里明白,找林凯看病这茬不能让人知道,也不管周围邻居探过来的眼神,跟在后头一块进了屋。 屋子里飘着股淡淡的药味,这阵子天天熬药,味道散不掉。 进了门,林凯说:“那几服药,昨天就全喝完了?” 易中海应了一声:“对,昨儿个最后一包。本来晚上想去喊你,黄春说你回来倒头就睡,这才拖到今天。” 林凯没接话,直接伸手搭上易中海的腕子,闭眼探脉。 过了几分钟,他松了手:“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快。这样吧,我再给你开几服新的,配上几针,下个月开始,你俩就能试着要孩子了。还是那句话,最多仨月,准能怀上。” “当真?” 刘翠花整个人愣住了,手都在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抓着林凯的手,声音发颤:“小凯,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她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眼泪噙在眼窝里转,像是一下子把自己憋了多少年的那股委屈全给抖了出来。 易中海听了也绷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院里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就他们两口子没。每回碰见那些邻居,那些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人浑身难受。他们心里清楚,凭什么人家瞧不上自己——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没个后,那就是对祖宗不敬,是最大的过错。 这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不是想扔就能扔。别说现在,就是再过几十年,生不出孩子照样让人戳脊梁骨。 要不是易中海能忍,还要那张脸,他早就跟那些人翻脸了。 易中海很清楚,这事儿根儿在他自己身上。要不是这样,就他那个爱装模作样的性格,哪能受得了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正因如此,后来他才死活要保住管事大爷的位置,动不动就拿道德说事儿,抡着大棒砸人。他要的,就是让人怕他、敬他,没人敢拿他没儿子这事戳他脊梁骨。 现在不一样了。林凯这一治,他也能有自己的娃了。 易中海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那股子兴奋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天边透进来一道光。 林凯又叮嘱了几句,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的人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好奇。 林凯笑了笑,一个字没多讲,直接离开。 他是大夫,有大夫的规矩。病人的私事,不能往外说。哪怕易中海以后会变成人人喊打的伪君子,可现在,他只是个想当爹的普通人,一个盼着有自己的孩子的普通人。 易中海后来变成那样,说到底,是因为没孩子。怕老了没人管,才拼命算计。 要是他真有孩子,就算本性不怎么样,为了孩子,说不定也能收敛些,变好点。 看着小孩笑,听着小孩喊爸爸,他心底那块冷透了的地方,也许能暖和过来。那种感觉从来没过,兴许能让他把那些阴暗的心思丢掉,做个真正让人瞧得起的人。 至于他能不能变,林凯不知道,也不在乎。现在的易中海,就只是他的病人,一个还没变成十几年后那个德行的普通病人。 林凯前脚刚回诊所,娄夫人就带着儿子娄子建后脚到了。 林凯先号了号脉,接着扎了几针。完事之后,他说:“娄夫人,子建没事了,以后该怎么闹就怎么闹。” 娄夫人心里早就有底,可真听到这话,还是高兴得不行。她赶紧说:“林大夫,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家子建指不定会怎样。” 说着,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根小黄鱼,递过去:“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两根您先收着,等我回去,再让我家老爷备一份厚礼送来。” 林凯摆手:“娄夫人,之前您家已经给过诊费了,不能再收。” “林大夫,跟我儿子的命比,这点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娄家。这钱,您一定得拿着。” 娄夫人语气硬得很。 一个非要给,一个死活不要。 最后林凯没拗过她,把那两根小黄鱼收下了。 娄子建拉住林凯的袖子,眼神认真:“林大哥,你答应过我的,等我病好了就教我本事。你可不能耍赖。” 林凯拍拍他脑袋,咧嘴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东西早就备好了。” 第74章 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一本医书,塞进娄子建怀里:“拿回家慢慢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上。一个月后来找我,我得考考你。通过了,才算正式跟我学。” 娄子建接过书,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成,拉钩。”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同时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娄振华和娄夫人没拦着。他们觉得孩子多门手艺总归是好事,万一将来娄家出点岔子,也不至于饿肚子。 不过在这两口子看来,娄子建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小娃娃嘛,今天想当大夫,明天想当将军,后天没准儿连这茬都忘了。 娄夫人看着儿子捧着书,一脸兴奋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画过画,画了三天就扔了。 送走娄家人,林凯刚转身,就撞见门口站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 谢婉莹自己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声音放得很轻:“最近过得还好?” 林凯没给她好脸:“托您的福,还喘气呢。” 谢婉莹眉头皱了皱:“我知道当初是我做得不对,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是不是太小气了?” “我小气?” 林凯冷笑,“我要是真小气,你现在能好端端站这儿?” 谢婉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凯直接抬手打断:“行了,别说那些大道理。道理我比你懂。说吧,找我什么事?别说是来看我的,你们军统的人,没好处的事不干。” 林凯话音刚落,谢婉莹翻了个白眼。 “小鬼子最近查得紧,我们好几个人都挂了彩,急缺药品。”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有路子搞到药,帮个忙。” 林凯心里冷笑,这女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哼了一声:“要多少?” 他对谢婉莹还有火气,可在打鬼子这事上,两人目标一致。对方的人受了伤,于情于理他都该伸手。 不过军统比洪党有钱多了,他打算趁机狠赚一笔。这钱与其让军统高层吞了,不如落自己兜里。 “你有多少,我全收。” 谢婉莹说,“越多越好。” 林凯撇嘴:“口气倒不小。全要?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谢婉莹被噎得脸发白。她心里骂: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老娘不过坑了你一次,至于揪着不放? 林凯看她脸都气白了,琢磨着不能再 了。万一真把人气出毛病,还得自己动手治。 “你们都要什么药?” 他问。 “消炎的、止疼的、止血的,反正只要是药,我都要。” 谢婉莹想了想,“越多越好。” “这些我倒能弄到。”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可现在的行情你也清楚,就算我不赚,花费也低不了。你扛得住?” 谢婉莹没在意他的态度。她心里明白,林凯说的是实情。眼下药品全被鬼子把控,流通出来的比金子还贵。 “你放心。” 她保证,“只要你能搞到药,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钱凑齐。” 林凯冷冷扫她一眼:“最好是这样。等着。” 说完,他一个人上了阁楼。 药都在空间里放着,他上楼只是为了让谢婉莹以为药藏在阁楼。 没一会儿,林凯拿着几盒药下来,扔在桌上。 “就这几样,看看有没有你们急用的。” 拿出来的全是注射型针剂,市面上最抢手的那种。现在 上一支卖十几块大洋,一盒十支,将近一百块大洋才拿得下。 谢婉莹盯着桌上的药:“你手头还有多少这种针剂?我全要了,你开价。” 林凯知道军统有钱,自然不会客气。但他也不打算把空间里的药全掏出来,那太容易惹人怀疑。 谢婉莹盯着桌上那几盒药,冷笑了一声。 “五万大洋?你还真敢张嘴。我们自己找货主拿,这么大的量,人家敢开这个价?” 林凯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轻飘飘的。 “没错,你们是贵客,他们不敢宰你们。可你们敢上门吗?” 他顿了顿,眼神往谢婉莹脸上扫了一圈。 “能一次性掏出这么多货的人,背后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人家正愁逮不着你们呢,你们自己送过去,不是正好让人瓮中捉鳖?” 谢婉莹脸一沉。 “我们去就是送死,那你呢?你一次性拿这么多,鬼子查到你头上,你就能全身而退?” “怕啊。” 林凯耸了耸肩,嘴角一撇,“可既然敢答应你,自然有路子把事情办妥。” “路子?难不成去医院抢?” 谢婉莹根本不信。 林凯没正面接话,只是盯着她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的事。你就说,要不要吧。” 他早就有想法了。 从得了隐身那能力开始,他就琢磨着怎么把鬼子医院的药品掏空。一直没动手,一来空间里的存货还没用完,二来不想打草惊蛇,三来——没找到能接货的下家。 现在跟洪党那边搭上了线,以后肯定也不愁销路。他打算把空间里囤的药品、物资全清出去,再去鬼子的医院和后勤仓库走一趟。用鬼子的东西打鬼子,想想就带劲。 谢婉莹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人到底有几张脸? 她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价格太高了。各退一步,四万,怎么样?” 林凯脸上笑容一收,语气冷下来。 “五万。少一个子儿都别谈。我总不能白跑腿,一分不挣吧?” 他瞥了谢婉莹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军统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钱?” 谢婉莹眉头一拧。 “我们是军人,不是商人,没你想的那么有钱。” “那我管不着。” 林凯说完,把桌上几盒药推到她面前,“这几盒算我的诚意,白送。买卖成不成,我都不要钱。就当给抗战出份力。” 谢婉莹看着他那副死要钱的德行,牙根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把药盒塞进包里,扔下一句狠话。 “等我消息。” 谢婉莹转了个弯就没影了。 林凯盯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嘟囔了句:“别怪我。谁让你们那伙人是军统的?谁让我这辈子那个妈就死在你们手里?” 等人走远了,他在诊所也坐不住了。 锁上门,打算回家窝着。 刚拐到巷口,脚步骤然一顿—— 墙角那边蹲着个人,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往外渗得厉害。 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闭着,靠墙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一看就是肚子上挨了刀或枪,伤得不轻。 林凯迟疑了两秒,四下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才凑过去,抬脚踢了踢对方的小腿:“喂,还活着没?” 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凯这才认出他。 这人就是前段时间在屋顶他拦鬼子追捕时救的那俩人里头,年轻的那个。 当时不跑了吗?怎么还没出四九城?还弄成这样? 从那天被追的样子看,应该是洪 人。 林凯是穿过来的,心里清楚这年头该站哪边,而且他本来就这么做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人,他立马拿定了主意——救。 当然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人要是果党假扮的呢?或者鬼子设的套? 但林凯也懒得琢磨那么多。 真要是果党,大不了跟救谢婉莹那次一样。 要是鬼子假装的,凭自己的本事,随手就能收拾了,顶多搭点药。 那人盯着林凯,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伤势太重,愣是没说出来。 一急,直接又晕了。 “我去,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就这么往地上一晕?街上到处都是鬼子的眼线,你是打算让他们把你拖进大牢好好你一顿?” 嘴上念叨归念叨,但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人死自己面前,他下不去手。 何况对方很可能是洪党。 林凯放出意念扫了一圈,确认四周没人,弯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扛到背上,背回了诊所。 进了屋,直接把人搁里屋的诊疗床上。 然后走到外屋,把门从里面杠上。 杠门的同时,他再次把意念放了出去,重新扫了一遍周围——确认有没有鬼子宪兵和特务的动静。 林凯又看了遍情况,转身回了里屋。 他小心翼翼把那人的衣服掀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眉头拧了一下。这人伤得真是不轻——除了肚子上挨了一枪,身上还有好几处刀口。 之前得是多险的场面。 也亏是碰到了林凯,不然不是被鬼子逮走,就是血流光死在哪条巷子里。 林凯盯着那些伤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子,你运气好,撞上我。换个人,你今天这条命就交代了。” 说完,他从自己空间里摸出手术要用的家伙。 这回他没像之前那样装模作样去翻器械柜,人都昏了,啥也看不见,没必要演。 林凯虽然是学中医的,但西医那些门道他也摸得清。要不然上回谢婉莹和章克行那伤他也治不了。 先把器具消了毒,正琢磨是上 还是拿银针扎穴位让他继续睡着,人醒了。 那人睁开眼,看了一眼林凯,又看了一眼边上的手术刀,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是谁?你,你想干嘛?” 林凯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做手术。你身上有枪伤,不赶紧处理,撑不到天黑。” 那人又问:“这是哪儿?你什么人?” 第75章 林凯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开的诊所,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这伤非动刀不可。而且你应该清楚,随便哪家医院都不敢收你,你一露面就得被抓。在这儿做,最安全。” 那人点了下头,但还是不放心:“你干这行的?你真能做手术?” “这是我的诊所,你说 哪行的?” “你是大夫?” “准确点,中医。” 林凯说这话时,有点得意。 “中医?中医也能开刀?” 那人眼睛瞪圆了,身体往后缩了缩,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说中医不能做手术?” 林凯翻了个白眼,“我是个正经医生,别怀疑我的本事。”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那人被林凯一句话堵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凯看他那副模样,摆摆手:“别废话了,老实躺着。” 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工具,又补了一句:“你是想用中医的法子做,还是西医的?” 他指了指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针和 ,口气笃定得很。 “啊?” 那人愣了愣,“你这话几个意思?” 林凯补了一句:“中医的法子,我用银针封你几个穴位,让你昏过去再开刀。西医呢,就是给你打 ,然后动手术。你挑一个?” “这还能让我挑?” 那人一脸无语地盯着林凯,“你到底是不是大夫?这伤你到底能不能治?” 语气里全是怀疑和紧张。 “当然能。我家里世代行医,从小就跟药罐子打交道。不管你选哪个,手术我都会保你平安。” 林凯笑了笑,眼神很稳,给人一股踏实劲儿。 “行吧,你看着办。” 那人想了想,闭上眼,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林凯看他那模样,嘴角一翘,拿起旁边的针管,把一瓶 抽进去,推了推,药水滋出来一小股。 那人睁眼瞥见这动作,脸刷地白了:“要不还是用你那个针灸吧?你不是说你是中医吗?我怕你西医那套不靠谱。” “我就是中医,打个针还不简单?一扎一推的事儿。” 林凯满不在乎。 “啊?你这也太糊弄了,一点都不专业。” 那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少废话,等会儿你就知道我专不专业了。” 林凯说着就要动手。 那人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等着针头扎进皮肉。可林凯忽然停住,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 “你啥意思?你不是说你是专业的吗?怎么还让我交代遗言?” 那人脸更白了,要不是失血太多没力气,早跳下床跑了。 林凯笑了一声:“再高明的医生也不敢打包票能把所有病人救活。你现在要做的是手术,手术就有风险。提前留几句话,有毛病吗?” 那人心里虽不爽林凯这话说得难听,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亲眼见过不少战友死在手术台上。 一听林凯这话,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他,让他转交给组织。可转念一想:万一这家伙是特务假扮的,故意套话怎么办?真要那样,不光自己活不成,整个组织都得完蛋。 林凯看着不像特务,可这战火纷飞的节骨眼上,处处都得提防。他们这些干地下工作的,对谁都得留个心眼,这是规矩。 林凯表面上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可谁知道他心里盘算啥。他不敢冒险,哪怕自己真死在手术台上,带走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对林凯吐半个字。 这关系到组织的安全。他一条命算不了什么,但不能把整个组织拖下水。 林凯问他有没有遗言,他只能摇头:“没,啥都没有。” 话虽如此,林凯从他脸上读出了点东西。他好歹是穿越来的,前世刷了不少谍战剧,这帮人的套路门儿清。 “行吧,既然没啥要说的,躺好。” 林凯笑着说完,手里的针筒扎进对方皮肤。几分钟后,人彻底昏过去。 比起当初给谢婉莹动手,这回费时多了。那家伙伤势重得多,伤口也更深。 三十分钟,手术收工。林凯没急着清理那些带血的玩意儿,直接扔进空间。连从那人身体里取出来的弹头,也一块儿丢进去。 这时候往外扔这种东西,找死呢。让外头的特务撞见,谁都活不成。 那些染血的纱布,回头塞灶台里烧掉就完事儿。 郑朝阳醒来时,天已经黑透。林凯安安静 在一边翻书。 “醒了?” “手术做完了?” 那人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伤口缠着绷带和纱布。他又摸了摸衣领,那里藏着一份好不容易弄到的情报。摸到还在,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 自己死了没什么,可这份情报必须保住,得交到组织手里。 “这两天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用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林凯说。 那人一听,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没空歇着,得马上出城。” 林凯皱起眉头:“你不要命了?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小鬼子还有二狗子肯定满大街找你,城门口八成设了套等着你钻呢。你出不去。” “我得出去,手里有重要情报,事关部队安全,必须赶紧送走。” 那人语气很硬。 “就你现在这身子骨,能出得去?与其落到鬼子手里,不如等两天。” 林凯劝他。 “不行,这情报要紧,一刻也不能耽误。” 罗阳解释道。 “瞧你急成这样,是洪 人?” 林凯心里头早就有数了,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多嘴问了句。 “没错,洪党,我叫罗阳。” 罗阳没藏着掖着,张嘴就认。 “也只有你们这帮洪党,才真敢把命豁出去。” 林凯叹了一句。 “你听说过我们?” “废话,龙国上下谁不知道你们?” 林凯翻了个白眼,“不光知道你们这组织,你们那套规矩、那套路数,我全门儿清。” 他打小在红旗底下长大,春风里头泡熟,天天被教着要当你们的后人,咋可能不清不楚。 “你该不会也是咱们的人吧?” 罗阳有点好奇。 “不是,我就是知道你们,跟你们组织搭得上点线,就这么多。” 林凯说。 “那你胆够肥的。这年头还敢不怕死地跟咱们来往的人,可不多。鬼子可是下了死令,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跟我们沾边,你这小命就交代了。” 罗阳顿了顿,“对了,你既然跟组织有关系,能不能帮我递个信,我手里头有份情报要送出去。” 林凯摇头:“我跟他们的联系,是他们找我,我找不着他们。” 说到这儿,他扫了罗阳一眼,“你们城里不是也有自己的人?干嘛不找他们递?” 罗阳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跟城里那条线不是 事,搭不上。” 听他这么讲,林凯心里明白了。谍战片看了那么多,不是白看的。 “这么着吧,你先歇着,天黑了我想法子把你弄出去。” 林凯这么讲,是因为想起了毒蛇帮那条地道,能一直通到城外。 “真能行?” 罗阳眼神里全是问号。 林凯瞅他一眼,知道他在犯嘀咕,语气就有点冲:“我说到肯定做到。我虽然不是你组织的人,可我也是龙国人,当汉奸的事我做不来,你放心,不会坑你。” “你误会了——” 罗阳想解释,被林凯截断了:“行了,别说了,你也没错。换我站你那份上,我也得琢磨琢磨。” 说完,他又看了看罗阳:“要是你真没跑出鬼子的包围圈,让他们逮住了,你不会把我供出来吧?” 罗阳脸一下就白了,像被人泼了脏水一样,声音都大了:“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侮辱我的信仰!我活着是组织的人,死了是组织的鬼,我这辈子不会背叛组织。更不会出卖你,也不会出卖任何一个帮过我们的同志!” 罗阳那副急红了眼的模样,落在林凯眼里,倒让他真真切切看清了一件事——这些人心里头装着的信仰,到底有多沉。 那种东西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有的。它是骨头里的火,烧得人连命都豁得出去。 林凯心里头一热。要不是他们,自个儿哪儿来的太平日子可过?这会儿再看罗阳,那瘦巴巴的身板,愣是让他觉得挺得像座山。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呢,你们洪门兄弟就这么不经闹?” 林凯嘴上吊儿郎当,语气里却没半点戏弄的意思。 罗阳没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有些话,不能拿来开玩笑。” 林凯收了笑,点了点头:“成,我的错,给你赔个不是。” 看他认了错,罗阳也不好再揪着不放。毕竟人家刚救了自己一命,再计较下去,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对了,你说还有一位晓得的,是哪位?” 罗阳这问话刚出口,林凯就皱了下眉头:“你打听这么细干嘛?还有,别喊我同志。我就是个对你们这些人心生好感的大夫,又不是你们的人。另一个是谁,我不能说,得替人守着。再说了,你这个小兵蛋子,级别也不够,知道了没好处。” 罗阳倒没恼,反倒点了点头:“没错,该保密就得保密。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事,我不该多嘴。再说了,就我这么个小卒子,确实不配打听。”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凯:“咱这也算认识了,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这总不用保密吧?” 第76章 “不用。我叫林凯,就住这片儿,干的是中医。你要不信,上街随便拉个人问,都知道我。” 罗阳眼睛一亮:“你之前说你是大夫,我还半信半疑。可中医不是只会号脉开方子吗?怎么连动刀子都会?” 林凯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取颗 的小活儿?有啥好稀奇的。别说我是中医,你牵条狗来,教两天都能干。” “你这人说话怎么……” 罗阳给噎得脸都红了,这还怎么好好聊天? 他吐了口气,忍住了,又说:“大哥,你刚才还说,我要是不把这颗东西取出来,连天黑都撑不过去。” “对啊。” 林凯一脸认真,“ 不弄出来,伤口一准儿发炎,跟着就该发烧了。就算你能熬到天黑,也绝对见不着明早的太阳。” “得,就这你还说是小手术?你们中医都这么硬气?” 郑朝阳一脸无奈。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说的我自己。这年头,没几手杂活,早饿死了。” 他话音里透着一股苦涩,像是把自己扔进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里摸索出的活路。 罗阳听了,也不知道还能接什么。 没错,这年头炮火连天,命贱如纸,活着就已经是本事了。 可正因为活下来难,才更需要他们这些人的命往前面填。把鬼子赶出这片地,把那些吃人的东西全灭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像人的日子。 这是洪党人这辈子扛着的火。 那火亮在黑夜里,劈开头顶的雾。罗阳心里的路,跟着这光越发清楚了。他确信自己脚下踩的,没错。 他忽然开口:“你住这儿,我跟你打听个人。” 林凯眉毛一挑:“谁?我从小长在这片,方圆几里地,就算不全熟,也能认出七八成。” “我也叫不上名。就前阵子,我跟一个领导被鬼子和汉奸堵在这附近。有个人打房顶上拦住了鬼子,救了我们。就前边那排房子。我想着,应该是你街坊。” 林凯听完,笑了:“你找的这人,我还真认识。” 罗阳一下激动了:“他在哪?叫什么?我跟领导都想当面谢他。” 林凯拿手指了指自己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 “你?怎么可能?” 罗阳瞪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事?传出去,我这脑袋早搬家了。再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认出你了呗。” 林凯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问了句:“这下信了?” 罗阳听完,信了。 面前这个医生,就是那天救他们的人。 他还不知道对方就是救命恩人之前,肚子里准备了一堆谢词。可真当人站在眼前了,反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像被塞满了,只能使劲点头,眼里全是谢意。 林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站起身:“天不早了,我回去吃口饭。你想吃点什么?一会儿我给你捎来。” 说完这话,没等罗阳开口,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刚动完刀子。有些东西你现在碰不了。先忍忍,天黑了我给你弄点小米粥过来,再带些清淡的。之后我会想法子把你弄走。” 罗阳虽然不是大夫,可当过兵,受过伤,术后的忌讳他门清。他没反驳什么。 眼下第一要紧的事,是把身体养好,手里攥着的情报得赶紧送出去。 林凯走前嘱咐了两句——千万别弄出声响,也别四处晃荡。现在鬼子和汉奸的鼻子灵得很,满大街在翻人,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把人招来。 他又补了一句:万一鬼子硬闯进来查,就躲阁楼。阁楼上有扇窗, 能踩上邻居家的屋顶,跑起来方便。 罗阳听他还想往下说,赶紧把话截了:“大哥,我是个当兵的,不是傻子。你说的这些我见多了,怎么保命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回去给我弄吃的,我快扛不住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凯也没再多嘴,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诊所,顺手把门锁上了。 林凯出了门就直奔九十五号院。 刚进院门口,瞧见闫埠贵杵在那儿,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中院方向。林凯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闫叔,瞧什么呢?” 这一巴掌把闫埠贵吓得够呛。他回头一看是林凯,赶紧捂住胸口:“小凯啊,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儿?吓死我了。” “不是我没声,是您太入神了。” 林凯好奇地追问,“看啥呢,这么专心?” “还能有啥。” 闫埠贵说着,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嗓子,“马奇那个 ,又领着侦缉队那帮狗汉奸来院里翻东西了。前天刚翻过一遍,今天又来了,也不知道到底翻什么。刚从我屋里搜完,这会儿正搜中院,待会儿就该到后院了。” 他又扭头朝中院瞄了一眼:“不过怪得很,这回他们没砸东西,也没顺手捞好处。你说他们这是想干啥?” 林凯笑了一声:“三天两头来院里翻,谁家藏着掖着啥,他们比主家都清楚。这回没动手,是因为知道咱们这些穷百姓手里已经榨不出油水了。养着呗,等养肥了再一刀下去。反正咱们又跑不掉,他们啥时候想来都行。” “啊?打的是这主意?” 闫埠贵脸一苦,“这还有活路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闫叔您别急。眼下只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等太阳一出来,什么阴影都得散。” 林凯说话时压低了嗓音。 林凯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人,但闫埠贵不难想到,那些年读过的书本里写得太明白了。龙国这几千年来,外头的人打进来多少回?匈奴来过,鲜卑干过,契丹闹过,蒙古也踩过这片地,后来还有那帮倭人。可到头来呢,哪一次不是被硬生生赶出去? 龙国人骨子里就带着不低头的东西,文化还在,血脉就没断过。 小鬼子如今是蹦得高,可蹦不了太久。那天迟早得滚蛋,这一点闫埠贵从来没怀疑过。只是想到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天,他心里头没底。 林凯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也没打扰。抬腿就往中院去了。 刚踏进中院,正好撞上侦缉队的人从何大清家里出来,一群人调头往后院去。打头的那个人林凯瞧着眼熟,眯眼看了下,认出来了——是苟日新,住隔壁街的。两个月前,他老娘犯病,在自个儿的诊所看过一次。 马奇跟在苟日新屁股后面,腰弯得低低的,两只手使劲攥着衣角,指头都发白了。脸上看似平静,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骗不了人。 林凯看见苟日新的那一刻,心里就有底了。人到底是他救过的。 可话说回来,汉奸这种东西,连祖宗都不要了,还会念着那点恩情?苟日新现在满脑子都是当狗腿子捞好处,哪还记得谁救过他老娘。 林凯敢说苟日新不敢动他,不是因为那点情分。而是苟日新知道,他认识几个鬼子,而且有几个还是苟日新自个儿带过去看病的。至于是深交还是浅交,苟日新心里没数。 不过,这就够了。苟日新那帮人赌不起。 进了中院,林凯跟何大清、易中海打了一声招呼,没多停,直接奔后院去了。 一进后院,就看见侦缉队的人正围着许富贵家,看样子正准备翻东西。 “各位老总,这是干啥,我们家犯了什么事?” 许富贵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陪着笑,极力应付着眼前这帮人。 旁边七八岁的许大茂吓得浑身直哆嗦,两条腿像是踩在冰上,死死抱着他爹的裤腿,脸埋得低低的。 苟日新唾沫横飞,指着许富贵鼻子骂:“少跟老子扯淡,老子现在就怀疑你们家藏着抗日分子,要进去搜。许富贵,你最好烧高香家里啥都没有,要是让老子翻出点蛛丝马迹,你这辈子就完了。” 苟日新逮着许富贵往死里整,是因为俩人有过节。 当初娄家招人,苟日新和许富贵一块去应聘。两家住得近,从小一块长大,就约好了帮衬着对方。 结果谁能想到,俩人抢的居然是同一个差事——许富贵现在开的那个司机位子。许富贵为了拿下这活儿,背后动了手脚,把苟日新给刷了。 鬼子进城前,娄家在四九城是最有钱的主儿。给他们家当个普通佣人,一月都能拿五六块大洋,更别提司机这种技术活了。 苟日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车技比不上许富贵才被刷的。后来才知道是许富贵掏钱买通了主事的,把他挤掉了。 知道 后,苟日新恨得牙痒痒,好几次想找许富贵算账。 可那时候许富贵靠着娄家这座大山,苟日新根本动不了他,只能咬牙忍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仇越积越深。 鬼子进城后,苟日新为了报复许富贵,也为了压住娄家,更为了出人头地,干脆当了汉奸。 可他倒霉,一次不小心得罪了崔九宝,一直被打压着翻不了身。娄振华又是鬼子重点拉拢的人物,他压根不敢动许富贵这棵大树。 现在崔九宝完蛋了,苟日新第一时间就抱上了新任侦缉队长李初十的大腿,混了个小队长当当。 这回知道要搜查这片儿,明知道已经捞不到啥油水了,他还是抢着接了这活儿。目的就一个——收拾许富贵,出了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 苟日新指着许富贵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声音又尖又刺耳,活像要把许富贵的心剜出来。 第77章 许富贵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睛里全是憋屈和无奈。他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血渗出来也不管,死死忍着疼,啥反抗都不敢。 搁以前,借苟日新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嚣张。可现在人家是汉奸,手里有枪还有权,他能怎么办?只能咬着牙受这份窝囊气。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不该为那么个差事耍阴招。可现在说啥都晚了,世上啥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扛着,谁也帮不了。 苟日新骂完许富贵,口气突然一转。 “老许,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邻居也是哥们儿,我真不想跟你过不去。可蝗军那边打仗,军费缺口大得很,我也是顶着压力办事儿。这样吧,你拿十块大洋出来,今天你这屋我就不翻了。” 他顿了顿,瞟了眼身后那几个腰里别枪的兄弟。 “要不然,我这些弟兄要是从你家里搜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你可就得去宪兵队大牢里蹲着了。” 许富贵气得脸都发白,胸口一阵一阵地往上顶气。这他妈哪是搜家,这就是明抢。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想硬气一回,把话顶回去。可目光刚扫到苟日新腰上那把枪,整个人立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了。 “苟队长,我家啥样你还不清楚?我是在娄老板手底下干活没错,可一个月也就挣几个糊口的钱,十块大洋我上哪儿弄去?你就不能抬抬手?” 苟日新看着许富贵那副缩着脖子、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舒服透了。 以前在这条街上,许富贵没少压他一头。现在呢?跟条狗似的在自己面前摇尾巴。这感觉,比抽大烟还过瘾。 许富贵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比起苟日新这种给日本人当看门狗的货色,他起码还站着做龙国人。 要不是这会儿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人,林凯真想直接把这几条狗给办了。靠日本人的势, 自己人,发国难财,这种杂碎留着也是祸害。 当下直接动不了手,可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欺负自己院里的人。 林凯抬脚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张军票——面额都不小,是日本那边印的,他看不上眼的东西。 “日新叔,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苟日新正得意着,听见有人喊自己,转脸一看,见到是林凯,脸上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立马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笑脸。 “小凯啊,刚从诊所回来?最近生意咋样?” “托您的福,凑合。” 林凯往许富贵那边歪了歪头,“日新叔,许叔的为人您是知道的,那可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您这样……” 苟日新扭脸看了一眼许富贵,又把林凯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凯,我也不想搞成这样。可今天有个洪 人从蝗军那边摸走了一件东西,蝗军发了大火,让我们一家一家地搜,谁都不敢放水。” 林凯心里一动。苟日新这种人,根本不够资格知道蝗军丢了什么。可今天罗阳拼了命也要送出去的那东西,看来真不简单。 他转念,脸上仍是那副叫屈的表情。 “日新叔,咱大院里住的是些什么人,您心里还不清楚?这可都是四九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跟洪党,跟那些个反抗分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苟日新对林凯的态度,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年轻人手上那点医术,确实有两下子。不光救了他老娘,还治过几个有头有脸的。就连日本人那边,都隔三差五找他看诊。 上次搜查他没到场,但事后什么都听说了。 院里当时闹出来的那一出,包括替林凯撑腰的女人是谁,他全知道。 虽然那女人已经死了,可谁能保证,林凯跟日本人的关系就断了? 林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茬,只是把手里那几张军票往苟日新手上一塞,笑道:“我懂。可我们这大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兄弟们跑这一趟也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带大伙儿去馆子里搓一顿,解解乏。” “这怎么好意思,小凯,又让你破费了。” 苟日新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钱刚挨着掌心,就一溜儿滑进了口袋。 “日新叔,你这话就见外了。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林凯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等回头我去给山下队长瞧病的时候,顺便帮你提两句。到时候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大侄子啊。” 苟日新眼睛一下就亮了。 侦缉队的人,谁不知道山下三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要是真能攀上那条线,自己就踩着云梯上去了。到了那天,就算李初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信不信林凯的话?半信半疑。 但他愿意赌一把。 因为他明白,在日本人眼里,自己这种跑腿的货色,跟林凯这种能看病的人才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汉奸也得分三六九等。 苟日新这种,见了日本人就弯腰驼背,大气不敢喘一口,是跑腿的小卒。 林凯这种,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本事,是技术流。日本人见了也客客气气,给几分脸面。 谁不怕死? 所以谁都不敢得罪大夫。那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能撑多久。 就算苟日新在侦缉队混了个小队长,见了林凯,也得先把腰弯下去。林凯嘴上叫他一声“叔” ,那是给他面子。他要是当真了,那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小凯,你真能跟山下队长说上话?” 苟日新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想再听一次。 林凯朝旁边马奇努了努嘴:“不信你问马警官。上次搜院的时候,他在院里见过一个女人——那女的就是山下队长的亲妹妹。虽说她前天被军统的人做了,可我们的交情还在。宪兵队那边,我隔三差五还去帮忙瞧病呢。” 苟日新这人吧,别人吹牛他未必信,但林凯说的话,他认。 他亲眼见过林凯给鬼子治病,连那女人的事儿他也门儿清,晓得林凯没编瞎话。 他声音有点抖:“那往后,叔这好日子可就指着你啦!” 林凯摆手:“咱俩虽不是一个院儿,好歹邻居一场,你算看着我长大的。我这人你清楚,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苟日新脸上笑开了花:“成,那叔就承你的情了。” 见这老小子点了头,林凯回头冲着苟日新,嗓门故意提得老高——这话其实是说给满院子人听的:“日新叔,咱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平头百姓,别太为难他们。这些人哪能窝藏什么要犯?” 说完,他摸出烟卷,给侦缉队的每人塞了一根,最后才叼上自己的,划了根火柴。 得了林凯的准话,苟日新自然不会再跟院里人过不去。就算许富贵跟他有梁子,可比得上自己的前途吗? 有林凯打过招呼,果然管用。苟日新那帮狗腿子老实多了,没再找后院的麻烦。也就是走个过场,进屋随便扫两眼,就退了出来。没过多久,后院家家户户都搜完了,最后连林凯住的小后院,也是走马观花地瞟了一圈。 拿了林凯的好处,苟日新带着人随便转悠几圈,就撤了。 人家这么识相,林凯也不好没表示。他伸手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面额不小的军票,塞到苟日新手心,笑着说:“日新叔这么给面子,我这当晚辈的也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这点钱你收着,带兄弟们出去吃顿好的,找点乐子。” 这些军票搁普通人眼里是钱,可在林凯看来,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说到底,他空间里堆的金银珠宝、美钞大洋取之不尽,哪瞧得上这种废纸? 苟日新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假客气:“小凯啊,你刚才不是给过了?叔哪好意思再拿你的?” 林凯嘴上抹蜜:“叔,让你拿你就拿着。咱们邻里街坊的,往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还求叔多照应着点。” 说完,他眼神瞟过那些侦缉队的汉奸,压低嗓子:“叔,我听说前阵子,你们侦缉队不少兄弟被人给做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都是龙国人,能抬手的就抬抬手,给自己和兄弟们留条后路,将来也好见面,你说是不?” 苟日新把话听到这儿,点头的幅度大了些。 “小凯,你都把话挑明了,我再不往下接,那就真不是个玩意儿了。你放心,咱这片街坊往后谁有个难处,只要用得着我,我绝不含糊。” 苟日新心里门儿清,林凯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做人嘛,留三分余地,日后才好见面。他要是不顺着台阶下来,那才叫蠢。 这么一来,他面子上没丢,林凯那边也给足了脸面。说不定靠着这一层,还能攀上太君那棵大树。 再说了,他今天跑这一趟,本来就是冲着许富贵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那老东西心里发怵。现在火候到了,许富贵在他眼里就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踩蚂蚁,有什么劲? 当然,将来要是许富贵真翻起身了,他不介意再一脚把人踹回去。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临出院门的时候,苟日新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凯一眼。 “对了小凯,你婶子最近身上不大利索。我听说你这手针灸加按摩,手艺挺到家。能不能抽空给她看看?” 林凯笑了笑,语气很随意:“没问题。不过这段时间您肯定忙,等忙完这阵子,您说句话,我直接上家里去。成吗?” “那我就替你婶子先谢一声了。” 第78章 苟日新拱了拱手,转身领着人走了。 一伙人呼呼啦啦全出了院子。 刚走出去没几步,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队长,那姓林的真有那么神?您对他这样客气,也太给他脸了吧?您瞧他说的那话,表面上夸咱们,那眼神儿压根就没把咱当回事儿。” 苟日新啐了一口,笑骂道:“你懂个屁。人家现在是太君眼前的红人,来往的全是大人物。你别看他平常不显山不露水,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人家背后那关系硬着呢。这种人,能看得上咱们才怪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交个底吧。就他那手医术,走到哪儿都有人当宝贝供着。要是把他得罪了,他只要在太君跟前歪歪嘴,宪兵队的大牢就是咱的落脚地。就算不进宪兵队,警察局那个胡建安、市 的黄秘书,还有咱顶头上司,哪个能放过咱们?” 他扫了手下一眼:“我跟你们把话放这儿,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以后见了那姓林的,客气着点。说不定哪天他心情好,在太君面前替咱多句嘴,升官发财的好事儿不就来了?” 几个手下连忙点头哈腰:“队长说得对。以后碰上那姓林的,咱客客气气的,把他当祖宗供着。” “这就对了。” 苟日新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咱在太君手底下混饭吃,图的就是个安稳。不能得罪太君,也不能得罪太君身边的红人。要不然,你们以为我凭什么能在李队长手底下坐到这个位置?” 队长,你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本事,够兄弟,对咱们也够意思。 少扯淡了。老子要真有这能耐,能让崔九宝压着欺负这么多年,给我穿了一双又一双小鞋?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能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我忍得住、能低头。不然你们以为崔九宝那个 放火不眨眼的 ,能饶了我? 崔九宝是死了,但苟日新一提这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至于他跟崔九宝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除了侦缉队几个老油子和少数几个头头脑脑,没别人知道。 外人只知道这些年崔九宝隔三差五就拿苟日新撒气,动嘴骂都是轻的,动手打是家常便饭,简直不把他当人看。苟日新为了活着,只能忍着、弯着腰。 知道苟日新底细的那帮人,看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生怕他把火撒到自己身上,赶紧七嘴八舌地提议去附近的娱乐场子耍一趟。 苟日新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劲。 他提了个主意——去鬼子开的场子玩。平时都是鬼子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今天也该他们找几个鬼子娘们出出这口恶气。 这提议一出,大伙儿全举双手赞成。在他们眼里,鬼子娘们比咱们自己这边的要带劲儿得多。说白了,就是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侦缉队这些人,有时候也会负责宴会的安保,见过那些鬼子 的家眷。一个个长得是真水灵,皮肤 得跟能掐出水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痒。不过是身份摆在那儿,平时多看两眼都得偷偷摸摸的。 今天不一样,他们手里攥着林凯给的大额军票,打算好好放一回纵。 这军票是鬼子自个儿发的,现在还能花得出去,不怕他们不认账。 这群人前脚出了四合院,中院西厢房的贾张氏就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一群狗汉奸,出门就得摔死,吃饭也得噎死。 旁边的贾贵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骂:你个要命的娘们,想死别拉着我们。 贾张氏也就窝里横的料,人走远了才敢骂两句。当着那帮人的面,她连气儿都不敢喘。 她也听说过鬼子折磨人的手段有多狠,贾贵这一捂嘴,她才猛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没管住这张嘴呢? 图一时痛快,话随口就出去了。这要是让那帮活 听去了,还不得把她抓进去,把那些大刑都给她上一遍? 319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贾张氏还在那嚷嚷。 他皱着眉头开口:“我说东旭他妈,你那嘴能不能消停点?想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们。刚才那些话要让那帮狗腿子听见了,随便找个由头收拾你,你能扛得住?” 刘翠花也在旁边搭腔:“就是啊,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要不是小凯在,今天这帮人非得把咱们大院翻个底朝天,不刮层皮不算完。” 易中海脸上带着点得意:“以前你们不都说林凯跟鬼子走得近,骂他是汉奸吗?现在看看,他要是不跟那些人打交道,今天这事能这么轻易过去?” 屋里的何大清叹了口气,扭头对余氏说:“这些人啊,为了自己那点平安,巴不得小凯真去当汉奸。” 余氏摇摇头:“大清,话不能这么说。小凯就算是跟鬼子有来往,他对咱们咋样?你见他仗势欺人过没有?他对不起过谁?” 何大清想了想:“这倒也是。小凯这人,比那些没底线的狗腿子强多了。” 夜里,整个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得地面泛白。 林凯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他探出意念,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睡觉。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打呼,还有人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他嘴角翘了翘,下了床。 推开房门,步子放得很轻。 去厨房摸了点吃的,转身出了院子。 穿墙隐身术用上,从小后院墙穿出去。去诊所的路绕了点,但不怕惊动院子里的人。 到了诊所门口,他没有推门。 直接穿过木板,进到屋里。 刚把里间的帘子掀开,床上的罗阳就醒了。 枪口已经对准了门口。 林凯笑了笑:“哟,挺警觉啊。” 罗阳听出是他的声音,这才把枪放下:“你走路怎么没声?” 林凯没提什么穿墙隐身的事,随口说:“练过功夫的人,走路轻很正常。再说你伤太重,注意力也使不上劲。” 罗阳把吃食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吃完了我给你看看伤,完了送你出城。” “谢了。” 罗阳接过来,张嘴就啃。 饭盒里没什么肉,可他吃得一点不含糊,腮帮子鼓得老高。在罗阳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林凯这边不缺粮,这些东西也就是填填肚子的玩意。可对罗阳他们这些洪党战士来说,这顿饭算得上过年了——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态,肚子常年贴后背。 罗阳一阵狼吞虎咽。林凯看着看着,肚子也跟着叫了两声,随口问:“你们平时吃饭都这么赶?” 罗阳囫囵咽下一口:“惯的。战场上慢一口,下顿就没命吃。” 林凯没接话,点了点头。他没上过战场,但后世那些电影小说里演的,他心里有数。 没两分钟,饭盒见底。罗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挂了点不好意思:“别笑话我,有些日子没吃过这么饱了。” 林凯没吭声,鼻子却一酸。 洪 日子从来就不好过。果党那边卡物资,鬼子那边追着打。两头夹击,活着就不容易。 可就这么熬过来了。硬是扛到最后,扛出了个胜利。林凯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更清楚了——这批人是真扛得住、打不烂的硬骨头。 他坚定了主意:空间里攒的那些物资,一定要给洪党送过去。 林凯走过去,按着罗阳躺下,上手检查伤口。 还行。缝好之后一直躺着没动弹,没出什么岔子。 他扶起罗阳,转身从旁边柜子里——其实就是从空间里掏出来的——摸出几卷纱布和伤药,塞到罗阳手里:“出城就看你自个儿了。伤口要是裂开或发炎,拿这些对付一下。” 罗阳攥着东西,盯着林凯,声音有点抖:“连着救了我两回。谢谢。我记住了。” “少来这套。” 林凯斜他一眼,“煽情的话留着下回见面再说。” 他把罗阳带出里屋,进了正堂。 “等着。” 林凯撂下一句,抬脚就往二楼阁楼走。 没一会儿他下来了,手里多了几把家伙和几颗 。 “拿着,路上防身。” 罗阳接过来,愣了愣,抬头看他:“你不是大夫吗?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林凯一摆手:“这有啥难的?宰个鬼子或者汉奸不就得了。” 他把东西往对方怀里一塞:“你要真闲得慌,不如琢磨琢磨路上碰上麻烦咋整。” 罗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了。东西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塞不下。 可要说还回去?舍不得。队伍里缺这些都快疯了。 最后他只能硬往兜里塞,衣服瞬间撑得鼓鼓囊囊。 林凯趁他手忙脚乱那会儿,用空间能力把诊所门锁拧开,拽着罗阳溜了出去。 路上,林凯靠意念闪了好几拨鬼子的巡逻队。罗阳越看越不对劲。 往常他们躲巡逻队,得隔着十几米看见人影了,再赶紧绕开。 林凯倒好,离着几十米远就知道鬼子要来, 提前避开。 罗阳心里头好奇得要死,但没张嘴问。在他看来,人家能躲开巡逻队,肯定有自个儿的路数。 又躲开一波鬼子后,罗阳突然觉得不对,一把拽住林凯,压低嗓子问:“这不是往城门去的路。” 他一边问,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兜里那把枪,眼睛死死盯着林凯。要是给不出个像样的说法,就算对方救过自己,他也不会客气。 天是黑的,但林凯身体各项机能都提升过,罗阳脸上那点表情变化、眼神里那丝杀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关要糊弄不过去,麻烦就大了。 第79章 林凯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谁跟你说非得走城门?老子有别的法儿送你出去。” “什么法儿?” “问那么多干啥?想出城就跟着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罗阳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再信他一次。就像林凯说的,对方真想弄死自己,交给鬼子就行,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救他。 想通了,他提步跟上去。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原来毒蛇帮的老窝。 罗阳盯着面前那座四合院,又问了一遍:“” “毒蛇帮总部。” “你跑这来干嘛?” 林凯往前走几步,停在一扇旧门前。 “你不是琢磨着要出城么?” 他回头扫了罗阳一眼,“这条路通往外面,直接绕过城门。” 说着,他抬手在锁孔里拨弄几下,咔嚓一声,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去。 院子里头长满了草,墙角堆着枯叶,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林凯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 跟他猜的一样。 自从那帮人死干净以后,这地方就没人敢沾边了。连 都不乐意挨着这儿过夜。 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推开里屋的门。林凯蹲下身,手指在墙角摸索了两下,一块地砖松动了。他把手探进去,压下一个机关。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林凯先下去了,罗阳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密道不算窄,两边是青砖砌的墙,头顶每隔几步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罗阳走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路?你以前是毒蛇帮的?” 林凯一听这话,扭头瞥了他一眼,眉头拧起来:“你才是毒蛇帮的。” “那你凭什么知道这地方?” 罗阳追问。 “谁规定的,非得是毒蛇帮的人才能晓得这个?” 林凯的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像是看一个没开窍的小孩。 罗阳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能感觉到林凯瞧不起他,可他不觉得自己问错了。 脑子转了转,他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林凯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上个月毒蛇帮那帮头头脑脑一夜之间全没了……是你动的手?还是你知道是谁干的?要不然你怎么会晓得这条道?” 林凯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但嘴里轻笑了一声。 “还行,脑子转得过来。” 他伸手拍了拍罗阳的肩膀:“挺聪明。” 说完就闭嘴了,大步往前走去。 罗阳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了,可看林凯那架势,明显不打算多聊。他只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跟着。 密道比想象中长。罗阳身上有伤,走不了太快,正常人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头。 林凯伸手顶开洞口的大石头,先一步爬了出去,又转身把罗阳拽上来。 外面是荒坡,杂草比人还高,远远能看到城墙的影子。 罗阳环顾四周,咂了咂嘴:“谁也想不到,这儿居然藏着一条通城外的路。” “别感慨了。” 林凯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是李成满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便宜咱俩了。” 他顿了顿,朝远处扬了扬下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罗阳点了点头:“明白。谢了。” “客气啥,抗日嘛,谁多出一分力都是应该的。” 林凯抱拳,“保重。” “保重。” 罗阳吸了口气,语气沉下去,“我还是那句话,救命之恩我记着。要是命大,日后还你。” 林凯摆摆手:“这会儿说这些还早。等把小日本赶跑了,咱俩还能活着碰面再说吧。” 罗阳丢下那句“总有那么一天” ,转身就消失在黑夜里。 林凯盯着他背影融进暗处,倒觉得那方向像有光在往外冒。是啊,现在不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吗? 等那道身影彻底没了影儿,林凯才扭头钻进密道,顺手又把那块大石头堵回了洞口。 从毒蛇帮大本营走出来,他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 毒蛇帮驻地挨着日本人的聚居区——也就是说,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那帮人住的地方,走过去最多十来分钟。 自从身上那层封印解开之后,林凯就跟尝着了甜头似的,脑子里隔三差五就蹦出那种滋味儿。用老一辈的话讲,这就叫食髓知味。再说他眼下正年轻,正是贪那事儿的年纪。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血都跟着翻腾,心跳快得压不住。 他清楚得很,自己和竹内雅子那几个人压根谈不上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可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们。当然,想她们不为别的,就为了再体验一回那感觉,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概没有。 他住的四合院离这儿还有段路。虽说他要想回去,一路畅通无阻,可大半夜的,他也懒得折腾了。 更重要的是,刚才脑子里闪过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的身影时,他体内就跟有团火在乱窜似的,那股欲望一下子就上来了。 管他什么半夜不半夜,管他会不会吵着别人睡觉,他抬脚就往日本人聚居区那边走。 没多大会儿工夫,人就到了竹内雅子房门外。他把意念往外一放,扫了一圈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动静,直接运起穿墙隐身术,身体往门板上一贴就钻了进去。 竹内雅子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睡得沉,嘴里还时不时含含糊糊地喊林凯的名字。看样子,她对林凯也没放下。 林凯在她面前现了身,一只手直接捂住她的嘴。 他捂嘴有他的道理——怕她冷不丁吓一跳,张嘴叫出声。 还真让他猜着了。竹内雅子睡得正香,突然嘴被捂住,整个人一下惊醒。她本能地想喊,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觉着一只冷冰冰的手掌贴在唇上,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身子还在那儿拼命扭动挣扎,想挣脱那人的控制。可林凯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雅子 ,是我,林凯。” 那声音低沉又耳熟,带着点安抚的劲儿,正是她天天惦记的那个动静。 一听到林凯的声音,竹内雅子立刻不挣了。她捂着胸口撑起身子坐好,眼神里全是惊讶:“林君,你怎么跑来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光听那声音,她就认出来了——林凯。眼前那团黑影的轮廓,也跟记忆里的男人对得上。 “我惦记你。” 就这四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竹内雅子心里头一下子软了。她压根没想到,林凯大半夜的冒风险溜进来,就为了说这么句话。胸口涌上一股热乎劲儿,连整个屋子都像暖和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可能是男人随口哄人的话。但她就是信。愿意信。 竹内雅子伸手拧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一点点铺开,照在林凯脸上的时候,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关切,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看清是他,竹内雅子笑了。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等林凯再睁眼,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又暖又温柔。身边早没了竹内雅子的人影,只剩淡淡的一股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他套上衣服,慢慢走出卧室。脚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响。到了客厅,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白色和服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和服的下摆绣着几朵花,腰身微微晃动着。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昨晚有什么折腾。难怪人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这女人的恢复劲儿,比男人强多了。 竹内雅子像是察觉到他醒了,扭过头,冲他轻轻一笑,那笑就像自家媳妇儿看丈夫似的,温温柔柔地开口:“林君,醒了啊?饿了吧?等一下,早饭马上就能吃。” 那一刻,林凯心动了。甚至冒出个念头——有这么个老婆,好像也不错。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他在心里不停地警告自己:她是敌人,是侵略者,是血海深仇的对头。 缓了口气,林凯走进厨房,看着忙活的竹内雅子,问了句:“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马上就好。” 竹内雅子回头浅浅一笑。 林凯上前,从后面搂住了她。 竹内雅子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偏过头,眼里带着水光,看着林凯问:“先吃饭行不行?” 林凯贴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我想先吃你。” 说完,没等她应声,就吻了上去。 上午十点多,林凯悄无声息地从竹内雅子家溜出来,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也什么样。 竹内雅子瘫在沙发上,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嘴角却勾着笑,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里全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劲儿。 竹内雅子没吃早餐,可胃里一点都不空。 林凯把她喂得死死的,那股子充实劲儿,就算现在让她死了都值。 她没试过别的男人,也不清楚别人床上的本事到底咋样。可想来想去,谁都比不上她的林君。 在学校里,她跟几个已婚女人聊过天,有时候话头带偏了,就扯到自家男人身上。那些女人说起自己老公能干上十几二十分钟,脸上那叫一个满足。竹内雅子之前还真以为,男人的水平就那么回事。 第80章 可直到碰上林凯,亲身体验了他的能耐,她才明白——那些人嘴里吹的十几二十分钟,放在她林君面前,连热身都算不上。要是让她们知道,林凯轻轻松松撑过一个钟头还不带喘的,下巴不得惊掉了?不得羡慕疯了? 每次林凯的手碰上她的皮肤,动作轻柔又稳当,那股子力道和耐心,让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烫。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就只剩他俩,那股子深情,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可这事儿她 也不会往外说。为啥?因为她们是两边的人。鬼子国骨子里瞧不起龙国人,这关系要是抖出去,别说祝福了,只会招来麻烦,到头来还得让林凯陷进危险里。每次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翻来覆去地难受。可她也明白,这关系只能藏着,直到藏不住那天。 林凯从竹内雅子家出来,没去柳田芳子那边。刚才雅子跟他提了一嘴,说芳子这几天都在医院值夜班。 人不在家,他也不用再跑一趟。再说刚从雅子那儿把火泄了,身上痛快多了。 可问题是,上午没吃一口东西,又折腾了一通体力,肚子开始叫了。 他出了鬼子聚居的那片地方,找了家馆子,想进去对付一顿早饭。 这年头物资紧巴巴的,饭馆也没啥好东西,有啥吃啥。 巧了,他进的是一家面馆。跟那些卖炒菜的铺子比,面馆在这物资短缺的年份里,活路还大些。 当然,就算面馆也供不起白面。林凯只能点了一碗二合面做的面条。 面上桌,热气腾腾的,带着股淡淡的麦香。东西简单,可填肚子够了。 他正要埋头大口吃,街上突然传来几句鬼子话—— 说的好像是,和珅那笔宝藏的事。 林凯眉头一皱。 和珅那批货他早盯上了,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现在倒好,小鬼子也打起了主意。 街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过分,加上他这身子骨早就不是正常人能比的——五官全改造过,就这几步路的距离,对方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全进了他耳朵。要是环境再静一点,他能听出那帮人喘气的节奏。这还只是身体底子,没用意念去探,要不然连说话人嘴里的情绪波动都能分得清。 他筷子一放,碗里的面三口并两口扒完,扔了张军票在桌上,抬脚就跟上那几个鬼子。 这事说到底是他漏了一手。 他以为知道和珅宝藏这事儿的就山下美惠子和松丸广九俩鬼子,只要把这两个宰了,消息就算断了。但他忘了——山下美惠子本来就是鬼子专程派过来干这活的,她把宝藏的来龙去脉全都报上去了。 林凯远远缀在那几个鬼子身后,根本不担心跟丢。 意念已经把他们锁死了。以他为圆心,三百米范围内,这几个人脚下踩了几粒沙子他都能数清楚。 那几个鬼子晃到了恭王府附近。 可惜大白天的,王府里全是学生,他们不敢直接 进去查探,只能绕着墙根打转,一边走一边瞄,等着天黑了摸进去。 林凯清楚他们在盘算什么。 他冷笑一声,自己嘀咕了一句:“你们这帮孙子就在外头慢慢溜达吧,爷先进去了。” 说完,他闪身钻进一条没人的巷子,隐身术一开,人直接不见了。 等他再出现,已经进了恭王府大门。 土龙缠身,水龙抱腹。恭王府能被称为龙国第一风水豪宅,不是瞎吹的。后海在左,北海在右,夹在中间,正对面就是 ,隔水相望。 过了什刹海,就能看到这座占地六万平米——差不多90亩地,八个足球场大小——的院子,光看门脸就让人咋舌。 林凯上辈子路过这里,没进去过。这辈子也是头一回来。以前只知道它大,但到底有多大,他没概念。 直到脚踩在恭王府的地砖上,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股气派。 “不愧是第一豪宅。” 他以前听人说过,宝藏的入口是地洞,洞口藏在一段走廊的夹壁墙边上。但也仅此而已,具体在哪个院、哪条廊子,他一无所知。 山下美惠子手绘的那张藏宝图也没标出确切位置,只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打了标记。 既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那就不废话了。 一个一个院子翻过去。 林凯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天一整天,加上一整个晚上,全扔这儿了。 楼阁高悬在半空,雕刻精细,栏杆涂着彩漆,白色的石头围着水池铺了一圈。林凯转来转去,穿过一个院子,又是另一个院子,走完一道长廊,又来一道长廊,活脱脱刘姥姥逛大观园,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好在这会儿正在上课,恭王府里头几乎看不见人影。林凯不用担心被人撞见,索性显出身形走路——他隐身术的时间本来就不剩多少了。 万一时间到了,隐身术用不了,再撞上什么麻烦事,那可就真完了。 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地洞,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乱七八糟的,不太稳当。 林凯怕被人发现,赶紧使出隐身术,把自己藏好,悄悄观察四周。 没过多久,一男一女先后从一道月亮门里走出来。 林凯本来没当回事。这儿是个大学,虽说现在上课,可也有不上课的学生,小情侣偷偷约会,再正常不过。 那俩人穿过月亮门,走到一片树荫底下,四下看了看没人,直接就抱在了一起,嘴也贴上了。要不是大白天,估计真能就地来一场天雷地火的大戏。 林凯瞧见这场面,刚压下去的那 气又蹿上来了。好在他还绷得住,不然非得当场出丑不可。 俩人总算松开了。女人开口说:“信哥,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没?” 男人还搂着她,一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再抱一会儿,想你想得不行。” “我也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 “我也一样,恨不得现在就娶你进门,把你捧在手里,宠一辈子。” “信哥,再等等。等咱们把这次的任务办完,有了功绩,到时候再跟戴老板提结婚的事,不然他肯定不会点头。” 女人说。 男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初你拉我进军统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抗战期间,军统的人不准结婚。那时候我只想打小鬼子,为国家做点事,哪想到会栽在你手里。” 林凯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这俩人是军统的特务。他们潜伏进这里干什么?不会也是为了那批宝藏的事吧? 信哥眼里全是憧憬,压低声音嘀咕:“拿到这批货,小鬼子那边肯定得傻眼。戴老板一高兴,说不定亲自给咱俩主婚。” 他嘴角翘着,好像婚礼现场就摆眼前了。 女的比他冷静得多,拽了拽他袖子:“别做梦了,趁着上课,赶紧去确认。” 说完,她拉着信哥就往前走。 他们前脚刚走,林凯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来。他脚步很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这两个人对校园太熟了,一路穿行,连个人影都没撞上。 林凯跟着他们也省了不少事,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大院门口。 院墙挺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空气里是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这个院子憋着好多年前的秘密。 林凯站在院外,心里琢磨:“怪不得意念扫不到这儿,离恭王府大门少说两百米,东西又埋在地下,有屏蔽层,扫不到也正常。” 一路上他的意念一直没断,就为了确认这俩人没带错路。 现在确定了——没骗他,宝藏就在这底下。 靠近大院的时候,林凯的意念已经穿透土层,摸到了那些埋在地底的东西。微弱的光泽反馈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院子里头静得吓人,只有秋虫偶尔叫两声。 已经摸清了位置,林凯不打算再跟着那两人了。他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动手。 手指一弹,两颗石子飞出去,准确地打中两人的昏睡穴。 那俩人只觉得身上一麻,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身子就软了,直直倒在地上。 林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弯腰把他们拖到墙角的阴影里,拿枯藤和杂物挡了挡。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对不住了。咱们目标一样,可这东西不能到你们手里。到了你们上头那些人手上,一句话就没了。” 安置好两人,林凯直起身,抬脚迈进大院。 意念锁定的路径已经刻在脑子里,他穿廊过院,最后停在一段台阶前。 台阶边缘的木板很扎眼,跟周围的老旧地面完全不搭。 林凯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那个军统的恋爱脑找到洞口之后,自己随手盖上去的。 林凯伸手一掀,木板翻到边上,露出个井口那么大的洞。 他把意念往下探了探,洞深八米开外,总面积少说六百平。 当年嘉庆皇帝查抄和珅家底,头一回翻腾,从藏宝楼扒拉出几百万两白银。这数字搁外面传,皇帝不信,满朝大臣不信,老百姓更不买账。 “和珅倒了,嘉庆吃到撑” 这句话都念叨多少年了,就这点油水? 脸面挂不住,朝廷只好安排第二波人去翻。砸墙、掏柱子、刨地三尺,这才找到三个藏钱的地方:柱子里的空心、墙缝里塞的砖、还有眼下这个地窖。光金银折下来就有八亿两,更别提那些数不清的珍宝。 可嘉庆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到,和珅在藏东西这块早就留了后手——洞里还有洞。 第81章 后世人发现这处暗格的时候,上面的单位也没公布里头到底有啥东西。除了当年经手的几个人,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藏着什么宝贝。 林凯仗着自己练过拳脚功夫,意念扫了一圈也没察觉到危险,二话不说往洞口里跳。八米的高度对他压根不算事,就是落地时踩了一脚黄泥巴,黏糊糊的,让他皱了皱眉。 不过这点小意外他没往心里去,赶紧打量起这地洞。 地面铺的是金砖,墙砌的是青砖,八根大柱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撑着一片金灿灿的拱顶。林凯走近柱子,指节敲了敲,来回摸了摸,什么腐朽的痕迹都没找着。漆皮不用刮,光看质感他心里就有数——金丝楠木。 人家和中堂那会儿权倾朝野,京城里都说,皇宫有的他也有,皇宫没有的他还能弄来。弄几根金丝楠木柱子,那叫事吗? 意念加持下,林凯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了那个洞中洞的入口。 可就算他见惯了金银堆山,看到这暗格里的场面,也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洞中洞不大,三米来高,五十来平,正中间四只木头架子安安静静杵着。 墙不是普通墙——金砖垒的,真金子打出来的砖头,一块六十斤,三面墙码得满满当当,砖缝严实得几乎看不出来。 架子一共四层,每层九个格子,塞得没有一丝空当。格子里搁着箱子,有的格子放了不止一个,还有些格子直接摆着玉器、瓷器。 林凯从小就在古董堆里打转,鉴定这行当虽说算不上大师,但东西真不真、值不值钱,他眼力还是有的。 他拿眼神扫了一圈箱子里的物件,立刻明白和珅为啥把东 这么深。玉瓶子、笔筒,上面不是雕龙就是雕凤。随手掀开几个箱子,装的是玉玺和字画。这要是哪件被翻出来,哪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 藏这么严实,不是和中堂自己偷偷造的,就是从内务府或者乾隆皇帝那儿顺出来的、换下来的。以他的手段,完全办得到。 这些藏品的价值,没法往少了想。就算放后世,随便拿出一样,底价也是亿起跳。 地面砖头垒得快有两尺高,上头铺着几块黄澄澄的货。 架子挨着墙排了一溜,东西挤得满满当当。 他把这些全塞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头两万多平的场地,之前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可要装下这五十来平的物件,轻松得很。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屋里的东西就全进了他的兜里。连那几根金丝楠木的料子,他也没客气。 这个洞以后会不会塌?林凯懒得管。反正值钱的玩意儿已经落他手里了。 要是真塌了反倒省事,洞口露出来,鬼子也好,军统也好,跑过来一看,屁都没有,自然就消停了,省得没完没了地翻腾。 走之前,林凯顺手把那两个军统的人身上的穴道解了。 他前脚刚走,那两人后脚就醒了。 女人一睁眼就知道被人阴了一把。想到那批传说中的宝贝,她立马断定偷袭他们的人,目标也是那批东西。 可对方没下死手,说明不是鬼子干的,多半是龙国人。就是不知道那帮人得手了没有。 想到这里,女人一把拽起旁边还在发懵的恋爱脑男人,往之前那个大院冲。 那个叫信哥的男人把人带到地洞入口,指了指:“我就是在这儿翻到的,上头本来盖了块木板。” 女人瞧见木板已经掀开,心里门儿清——有人进去过了。她想搞清楚里头还有没有货,也想确定那帮人是不是已经把东西搬空了,就让男人找了条绳子,往腰上一系,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女人钻到密室里头,转了一圈,自然瞧见了那个洞中洞。 只不过林凯临走前随手做了点手脚,不是行家的话,根本看不出那洞口是刚撬开的。 她仔仔细细翻了半天,最后断定——这密室里压根就没宝藏。就算有过,也早百八十年前就被嘉庆皇帝的人抄干净了。 她俩昏迷那会儿顶多不到三十分钟。她不信有谁能在这个点,不声不响地把那么多财宝运走。更何况这会儿还是大白天,学校里头到处是人。 所以她更偏向于:偷袭他们的人下来一看,屁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了。要不然,她俩早就被灭了口,哪还能活着爬上来。 女人让男人把她拽了上去。刚一落地,男人就急着问:“怎么样,里头真有货?” 女人摇了摇头:“空的,早就废了,毛都没一根。要么是被人提前搬空了,要么就是传言压根不靠谱。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啊?假的?” 男人脸一垮,满肚子不甘心。 他不甘心。 这个任务要是成了,他就能回总部邀功,风风光光娶心上人。 可眼下,一切都是假的。白忙活一场,连娶姑娘的底气都没了。 女人看出他情绪不对,也只能压着心思,开口劝两句。 男人声音发闷:“那现在怎么办?撤不撤?” 女人想了想:“先把情况报上去。总部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行吧。” 俩人朝洞口看了眼,拿木板盖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在这儿蹲了这么久,翻了这么多地方,最后一场空。心里头那份憋屈,不用说都写在脸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一直守在恭王府外头找机会的小鬼子,也摸进来了。 而且一样摸到了那个地洞。 可等他们探头一看——里面空空荡荡。 气得领头那家伙差点骂娘。 最后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撤离,把情况往上头报,等着挨训。 林凯不清楚,他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发现他做的伪装,会不会知道那些宝贝早就被他给搬空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就算鬼子和军统的人看穿了又怎样?他们能找着自己? 从恭王府出来后,他没回家,直接回了诊所。 往自己的椅子上一靠,闭上眼,感受空间里头那一大堆财富。 以前攒的不说,就今天弄到手的这些,足够让他直接变成世界首富。 一块金砖六十斤——放到2024年金价最猛的时候,一块就值两千多万。 这种金砖,他现在手里头有将近一万块。 虽说眼下还花不了,但往后几十年,哪怕什么都不干,也够他和他后头三代人吃喝不愁了。 除了金砖,还有那些古董字画。 随便一件,都是乾隆跟和中堂当成宝贝的物件。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无价之宝。 林凯越想越心痒,想一件件拿出来看看,摸摸。 于是他起身关好诊所的门,又仔细感应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才从空间里翻出几样最值钱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 摆在桌子上,拿在手里慢慢端详,手指轻轻抚过瓶身。 他正拿着一只北宋钧窑的瓷瓶看得入神—— “嘭嘭嘭。” 诊所的门被人猛地敲响了。 林凯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瓶要是摔了,他肠子都得悔青。 他压着火气,没好气地朝门外喊了一句:“谁啊?” “林大夫,是我呀!咱不是约好了今天来看病的吗?” 外头那人应了一声。 门一响,林凯肚子里的火气立马散了。他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嘴里嘀咕:“叫你瞎磨蹭,差点误正事。” 说完赶紧把那些宝贝全收进空间。 来的人叫章克行,四九城洪 头儿。刚才林凯光顾着看古董,压根没留意外面有人进来。 幸亏来的是章克行,人家还知道敲门。要是撞上鬼子或者二狗子那帮人,麻烦就大了。那帮畜生从来不懂什么叫规矩,门都不敲就直接往里冲。真让他们撞见这些东西,要么林凯把他们全干掉,要么被他们狠狠宰一刀。 林凯把东西收好,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章克行,另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个教书的。 这人就是当初被鬼子宪兵队错抓进去,后来被林凯稀里糊涂放出来的那个教书先生。要是他的警卫员在场,肯定能认出林凯——毕竟是林凯亲手把人救出来的。 不过现在,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林凯把俩人请进诊所,探头往外扫了一眼,关上门说:“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还以为得晚上才到。” 章克行苦笑了一声:“没办法,穷啊。啥都缺。” 他指了指旁边那人:“这是咱们部队管后勤的赵部长。” “赵振江。” 对方伸出手。 “林凯。” 互相介绍完,林凯请两人坐下,倒了杯水。闲扯了几句,他直接开门见山:“缺什么都列出来了吗?我也好早做准备。” 章克行看了赵振江一眼。赵振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凯:“这是眼下最急的。林医生能帮我们弄到多少?” 林凯接过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药品,武器 没几样。看来他们觉得林凯是大夫,能搞到手的也就是些药。 他拿清单跟自己空间里的存货对了对,发现上面要的东西全都有。但不能一股脑全掏出来,更不能给太多。要不然非把他当成鬼子不可。 林凯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说:“这单子上的东西,大部分我能弄到。不过数量有限,价钱也不低。你们心里最好有个数。” 俩人听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来之前他们就想过这个,早做好了准备。 章克行跟赵振江心里都清楚,这次列清单,压根没指望林凯能全接下来。就是想掂掂这小子的分量,顺便给他留个砍价的台阶。 谁成想,林凯连价都没还,直接撂下一句“大部分能搞到” 第82章 这哪是接茬儿?这是送惊喜。 现在这年头,别说十瓶八瓶,能弄来一瓶他们都烧高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他俩这会儿看林凯的眼神都变了。 章克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问出口:“那价……怎么算?” 出发前他们是打听过行情的,可架不住兜里真没几个钢镚。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凯一脸正色:“这些东西,全在鬼子眼皮子底下管着。想拿,得上下打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不过我也晓得你们现在难。这样,在我拿货的底价上,多加三成。我总得给中间人一个交代。” 话说得诚恳,甚至还带了点替他们心疼的味儿。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白给。但白给的下场,八成是被当成鬼子的探子。 谁都知道那批货值多少钱。你一分钱不要,图的肯定比钱更大。 那还能图什么?只能图人家的命根子——根据地和队伍。 这也不能怪人家多想。他林凯还是个外人,头回做生意,防着点最正常不过。 赵振江跟章克行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个头。 这价,低得离谱。 来之前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凯开大口,他们已经把挨宰的打算做好了——谁让他们是真缺呢? 结果呢?比进价只高了三分。 开什么玩笑?鬼子封锁这么严,有价无市都不算,拿到 上去卖,那都是拿命换的价钱。 跟 比,林凯这就是活菩萨。 赵振江稳了稳情绪,问道:“怎么算账?黄金,还是大洋?” 人家给脸,洪党人就不能让人家吃亏。他这个管后勤的最清楚,黄金大洋是硬通货,比那些随时能贬成废纸的法币强太多。正经做生意的,都只认这个。 林凯倒有点意外:“你们手里有这么多?” 赵振江把胸脯一挺,语气硬得很:“你放心,就是把锅砸了铁卖了,这钱也少不了你。我们洪党人,从不亏待帮过咱们的朋友。” “行,那用黄金结账,不够的拿大洋补,成不?” 林凯琢磨了两秒,给了个方案。 “没问题!” 赵振江半点没打磕巴,直接应了。 旁边章克行插了句嘴:“这批货你啥时候能凑齐?交易方式怎么定?” 林凯想了想,回他:“这样,两天后咱们碰头交货,两边都有功夫准备。具体几点、在哪儿碰,明天下午你们再来一趟,咱们细聊,行不行?”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觉得这主意靠谱,点了头:“成,就这么定,我们先回去张罗。” 说完,俩人转身走了。步子又稳又快,动作干脆利落,好像每迈一步都踩在赢字的点上。 林凯瞅着他们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心里嘀咕:怪不得最后能成事,就这股子爽快劲儿,一般人真比不上。 那浑身透出来的从容和底气,愣是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提气。空气里都像飘着股赢家的味儿。 说起来,跟谢婉莹买药时候那抠抠搜搜的劲儿一比,这帮人对林凯开的价压根没还嘴。虽说林凯报的价比给军统那边低不少,可这帮人照样比军统有钱不是? 把人送走以后,林凯脑子里一直转悠,这交易搁哪儿搞才稳妥。要是在城里办,对那边的人来说风险太大,毕竟东西还得往外运。最靠谱的办法就是搁城外。 一想到城外,他立马记起毒蛇帮那条密道,那玩意儿可直通城外。 可林凯暂时不想把那地方抖出来。再说了,那条道窄得不行,根本塞不了大批货。要是让那边的人撞见,他也没法圆场——总不能说自己有个空间吧? 看来得找空子出趟城,在城外寻个又隐蔽又方便的地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笔买卖不出岔子。 既然要做交易,货的来路必须得找个靠谱的说法。总不能凭空变出这么多东西吧? 想到这儿,他决定今晚去鬼子的医院和仓库溜达一趟。这样一来,等交易的时候,那边的人只会觉得这批货是从鬼子仓库里掏出来的,不会往他身上想。虽说他空间里的玩意儿本来就是从鬼子那儿顺来的。 半夜,林凯爬起来,摸出了自家院子。他要干啥?当然是去搞药。 要弄这么大一批西药,品种还杂,只能奔鬼子的医院去。那里头囤着大把战场上用的药品。 毕竟鬼子的医院,是四九城最大的一家。 那地方常年收治从战场抬下来的伤兵,药备得挺全。今晚他非得去那医院,来一趟零元购。 四九城这家鬼子开的医院,林凯以前给人瞧病缺草药的时候,偶尔会来这儿淘点货。谈不上多熟,但大体摸得清。 要是他肯放开意念,那整座医院在他眼里就跟没穿衣服似的,啥秘密都藏不住。 他没惊动任何人,悄没声地摸了进去。意念一放,医院上上下下的底细全让他看明白了。 药库在哪儿,他心里有数。李成满抓来的那些人,他也找到了。 这帮人全被塞在地下室里,个个瘦得皮包骨,瘫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劲。灯光昏得要命,照在他们脸上,白得吓人,眼珠子跟死鱼似的,看不到半点活气。 鬼子把人抓来以后根本不上心管,只要别在731的人到之前饿死就成。一天扔点吃的和几口水,有时候连水都不给。人给折腾得身子垮了,精神也崩得彻底。 林凯瞅着这些人的模样,火气直往脑门上顶。他知道鬼子不是东西,可没想到能畜生到这种地步。 再想想自己当初弄死松丸广九之后,没立马来救这些人,他心里头也跟着翻腾。要是早动手,这些人的命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既然撞上了,他就不能装看不见。正好,趁这机会一块儿料理干净。 林凯把整座医院扫了一遍,没见着柳田芳子的影子。看样子她今晚不值班。那他也就不客气了,等会儿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让它干干净净地归西。 这不是林凯对那女人有什么怜惜的心思。好歹碰上这么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人,他不想随随便便就没了。 一个人常年吃素,对荤腥也就没什么念想了。可一旦开了荤,尝到了那股滋味,那脑子里就天天惦记着。 林凯先摸到药库。这库里的药摆得满满当当,种类比他空间里的还全。 他也顾不上按章克行给的清单挑拣了,一抬手,把整库的药全塞进了自己空间。 反正是药,总归能救人。他不信八爷的军队用不上。就算用不上,那也无所谓,反正不花他的钱。 这库房少说五六百平米,瓶瓶罐罐堆得满满登登。他一点没糟蹋,全都收拾干净,塞进空间里。 药弄走了,那些病人怎么办?林凯懒得管。能在鬼子医院看病的,不是鬼子的伤兵就是汉奸。这帮人,林凯巴不得他们早点断气。 从药库出来,他转身去了地下室。 鬼子没把专家派过来,对这片区域也就懒得管,门口就搁了五六个哨兵。 林凯眼一扫,这帮人压根不够看,纯粹是送上门的人头。 收拾完那几个守卫,他把里头关着的人全放了出来。至于这些人出去后能不能活命,他没那个闲心去管,只要别落到鬼子手里当试验品就行。 临走前,林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他溜进仓库和地下室,点了把火。怕火不够旺,又拎来几瓶酒精倒上去当引子。 火苗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 林凯出了医院没直接回家,绕到鬼子聚居区,挑了个最高的屋顶坐下来。他翘着腿,欣赏远处那片火光。 那家医院是鬼子的重点保护单位。火一着,宪兵队、消防车全疯了似的往那边冲。 看够了热闹,林凯从屋顶跳下来,摸到了柳田芳子家。 说过一句实在话,开了荤的人,再让他吃素,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柳田芳子正好轮休在家,是个能深入交流的好对象。 为啥不去找竹内芳子?林凯自己嘀咕过——总不能逮着一只羊薅毛,怎么也得让人家歇两天吧。 柳田芳子刚被外头的消防车吵醒,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手一摸,床边多了个人。 看清是林凯,她没问你怎么来的,也没问你来干嘛,直接就扑了上去。 这种时候,哪个男人能扛得住? 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 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两个人最后都累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凯还在半梦半醒,就听见柳田芳子喊他。他睁开眼,入目就是那张精致的小脸。 见林凯醒了,柳田芳子笑起来:“饭好了,起来吃。” 林凯盯着眼前这个被滋润了一整晚、脸蛋红润得发亮的女人,嗓子眼一紧,伸手一把拽进怀里:“吃什么饭,吃你就够了。” 又是一场恶战。 跟昨晚差不多,又是两个小时。 打完仗,柳田芳子浑身上下软得跟面条似的。要不是林凯把她抱出卧室,她估计得跟竹内雅子一样,在床上瘫半天。 林凯把柳田芳子放到餐桌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对面,拿起筷子开吃。 柳田芳子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湿漉漉的,盯着林凯狼吞虎咽的样子,整个人有点 。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她想起昨晚和刚才被征服的感觉,腿一下子就软了。要不是桌子和椅子撑着,她早就滑到地上了。 林凯正吃着饭,察觉到那目光,抬头看过去。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柳田芳子唰地红了脸,低下头:“没……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在又尴尬又暧昧的气氛里,把这顿早饭吃完了。 第83章 吃完,林凯准备走人。 柳田芳子忽然开口:“后天,我跟几个朋友打算去城外的西山转转,您有空吗?” “后天?” 林凯想了下,“倒是没事。都谁去?” “大部分是我们医院的同事,还有国内来的几个朋友,七八个人吧。” 林凯琢磨了一阵子:“你们一帮人都是一国的,我去不太合适吧?我是龙国人。” 听他这么说,柳田芳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考虑得太简单了。 林凯是龙国人,跟他们这些人天生就不是一路的。 要是硬叫他去,肯定会给他招麻烦。这次去的里面,有几个正在追她的二代,家里背景硬得很,自己手里也握着实权。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跟林凯的关系,肯定会找事。一个鬼子 要找龙国平民的麻烦,结局还用说吗? 她其实很想把林凯介绍给家人朋友,可她心里清楚得很——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没有一个人会赞成她跟龙国人交往。 她要是一意孤行,她自己可能没事,可林凯这条命估计就活到头了。 为了保林凯的命,她只能瞒着这段关系。 想到这儿,柳田芳子有点泄气:“对不起,林君,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让他们知道你的本事有多厉害,才能有多出众。” 林凯心里一沉。 他要是个龙国人,面对这么真诚的情意,说不定真会心软,甚至愿意拿一切去换。 柳田芳子偏偏是个日本人,是侵略者。两国之间的仇,横在中间,像道跨不过去的坎。林凯心里清楚,这感情再怎么使劲,也注定没结果,只能烂在肚子里,当个辜负她的 。 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轻了几分:“后天我去西山挖草药,没准儿能跟你碰上。” 柳田芳子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你真要去挖药?我还从没看过你挖药的样子呢,到时候可得好好学学。” 她年纪比林凯大几岁,可这会儿高兴得像个小孩儿,林凯有种哄闺女的错觉:“到时候咱们装作偶遇,你再把我介绍给你那帮朋友,对你我都方便,你觉得呢?” “行,就这么定了!我再叫上雅子,有她作证,那些人肯定不会怀疑你。” 柳田芳子琢磨了一下说。 “可以。” 林凯说完,又跟她腻歪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出了鬼子扎堆的地界,他没回四合院,也没回诊所,直接在四九城里瞎转悠起来。 街上因为鬼子的封锁和盘查,冷清了不少。可老百姓总得活下去,有些小贩豁出去了,照样摆摊。巷子口、街角边,叫卖声一声接一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炸糕的油香。 看着这些人顶着风险讨生活,林凯心里叹气:再熬熬吧,最多两年,鬼子就得滚蛋。再过六年,好日子就来了。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他漫无目的地晃了快一个钟头,转眼到了中午。 林凯正打算不逛了,往回走,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段,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谢婉莹。她化了妆,可瞒不过他。 她跑这儿来干什么? 谢婉莹看着像是在逛街,可仔细留意的话,能发现她眼神一直在周围扫,四下打量着。步子迈得轻,可眼底藏着紧张和警觉,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林凯知道,她是军统的特派员,平时没事从不往外跑。今天顶着鬼子的严查露面,八成是有任务,或者要跟什么人碰头,逼得她不得不出来。 盯着谢婉莹的同时,他也瞧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两人。那俩鬼鬼祟祟的,表面上是蹲在摊前买东西,可眼珠子压根没落在货上,死死咬着谢婉莹不放。 林凯这人眼睛毒,一眼就瞧出那俩货不对劲。 大街上人来人往,别人都是看货问价,那俩却缩头缩脑,眼神不往摊子上落,尽往人身上瞟。一看就不是正经逛街的。 谢婉莹倒好,还跟没事人似的,东瞅瞅西看看,半点没察觉自己被盯上了。 林凯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声:“你这警惕性,军统是怎么让你混进来的?” 他跟谢婉莹之间还有气没消,可眼瞅着鬼子跟汉奸都快贴到她屁股后头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林凯装出一副闲逛的模样,慢悠悠朝她那边蹭过去。 这时候谢婉莹正好停下来,站在一家饭馆门口,扭头四下打量了一圈。 外人瞧着,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吃顿饭。可落在懂行的人眼里,她这是在摸周围的水深水浅,看有没有埋伏。 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抬脚就要往里走。 刚转身,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耳边紧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后面有人跟着你。” 那男人撞了她一下,立刻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压根没给她搭话的机会。 谢婉莹到底是受过训练的,听到那声提醒,心里立马绷紧了弦。她重新扫了一眼四周,果然看到那俩货,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没有犹豫,她直接打消了进饭馆的念头,转身就走。 谢婉莹得了林凯那句话,脚下一顿,没再往饭馆里走。她重新打量了一圈街面,很快就锁定了那两个人。 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们跟周围的路人实在不一样。普通人买东西,眼睛是盯着摊子上的货,跟老板讨价还价。那俩倒是也拿着东西,嘴巴也在动,可他们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谢婉莹,一直死死锁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什么。 要是得到提醒还看不出这个,那军统的训练就真是白瞎了,谢婉莹怕是早就死透了几回。 那俩人的打扮倒也没什么扎眼的,跟普通庄稼人差不多。鬼子跟龙国人长得像,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认出是特务。 谢婉莹心里头庆幸,要不是林凯眼神好使,她今儿个就得进去蹲宪兵队的大牢,连带着今天要接头的人也一块儿搭进去。 形势摆在这儿,她不可能再往里走。谢婉莹果断断了接头的念头,转身走人。 谢婉莹态度坚决,因为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天这个接头人,必须要护住。就算她搭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人家身份暴露。 她转身,掉头往回走。 这一掉头,正好跟那俩跟踪的撞了个面对面。她也把这俩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那俩特务被她突然转身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是不是暴露了?眼看谢婉莹朝他们走过来,俩人赶紧低头,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生怕让她发现自己正在盯梢。 谢婉莹从他们身边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俩人这才松了口气,觉得刚才不过是自己在吓自己。她那些举动,估计就是试探加反跟踪,根本没发现他们。 等她一走,俩特务又悄悄跟上。 谢婉莹没搭理那俩尾巴,径直走向一个卖布的摊位。她看见摊位前站着个背影——正是刚才出声提醒她的那个人。 她站到摊位边上,手里翻着布料,嘴上压低声音:“刚才,多谢了。” “用不着。” 林凯说得随意,“就是不想让那帮狗腿子得逞。” 他这口气谢婉莹没往心里去。她早就习惯了,也明白林凯为啥是这副态度。 她侧头,瞟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盯自己的特务,低声说:“帮我想个辙。我身上还有要紧事,必须先甩了他们。” 林凯连想都没想,直接说:“简单。把人引到没人的地方,弄干净。” 谢婉莹听完,眉头松开了一点。琢磨了一下,她道:“前边不远有个胡同,挺偏。我把人带过去,你在后头动手。” 话说完,她也没等林凯接话,放下手里的布就走。 她一动,那俩特务立刻跟上。 林凯看着他们跟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说:你们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他递给摊主几块钱,把那几块布买了,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他买这东西,是因为自己在这站了半天,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不买点啥,心里过意不去。毕竟谁不是靠这养家糊口。 谢婉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路上她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做出一副很警惕的样子。那俩特务一看,更觉得刚才的判断没错——她之前那些全是试探,现在确认安全了,才要去真正的接头地点。 他们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对自己的跟踪本事太自信了。鬼子特务机关亲手练出来的精英,他们打心眼里不信龙国人能识破自己。 谢婉莹拐进一条窄巷子,站在巷口先打量了一圈,确认没动静了才往里走。 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后面两个盯梢的特务眼里,就是实锤——这条巷子绝对就是接头点。 问题在于巷子里还住着人,他俩没法确定具体是哪一间。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他们前脚刚进巷子,后脚林凯就出现在巷口。 林凯蹑手蹑脚缀在后面,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俩特务一人贴一扇门,把耳朵凑在门板上,正专心听着什么。 这架势说明他俩也没搞清楚谢婉莹进了哪家,打算靠听动静来辨认。 他们不知道的是,后头还有个人。 两个人全神贯注,压根没注意到林凯已经摸到了他们背后。 林凯猛地发力,两步跨到跟前,抬手就是两拳。拳风带着冷劲儿砸过去,两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扑通两声,俩特务直接栽倒在地。 人刚倒,谢婉莹就推开一扇木门走了出来。 第84章 林凯蹲下翻了翻两个人的口袋,把证件和钱全摸了出来。他打开其中一本看了两眼,递给谢婉莹:“宪兵队特高课的。你身份已经露了。” 谢婉莹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帮鬼子还真是见缝就钻。我够小心的了,还是让他们盯上了。今儿多亏你,不然损失就大了。” “谢什么谢,你不如好好想想是哪儿漏的风。你们内部有人卖了你?还是鬼子破了你们的密?这问题不解决,你永远别想安生。” 林凯白她一眼。 他一直以为军统泄密那都是电视剧编的,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会查清楚。你又救我一次,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少来这套。以后别坑我、别让我受气,比什么都强。” 林凯语气不咸不淡。 “你……” 谢婉莹又被噎住,心里嘀咕:那件事就过不去了是吧?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针尖大。 林凯没理会她什么脸色,蹲下去,两手一使劲,咔嚓两声把两个特务的脖子拧断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你该干嘛干嘛去,这俩鬼子我来处理。” “谢了。你不想听,我也得说。今天我是去跟伪第五军的副军长董华林、黄石泉碰头,他们通过关系联系了总部,说是要反正。上级让我去摸个底,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 谢婉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今儿这事被日本人盯上,军统那边、董华林那边,都得完蛋。所以……谢了。” 林凯听完,皱了下眉:“你真信一个铁杆汉奸会突然回头?” “你是说……” “我没什么意思,就提醒你一句。四九城谁不知道董华林是什么货色?坏事干绝了,对鬼子忠心得很。这种人忽然说要反正,你打听出他跟鬼子翻脸了?” 林凯说完就没再吭声。怎么抉择,那是她的事,他不插手。 谢婉莹想了下,点点头:“我明白了,会查清楚。对了,你那药,谢了。” 林凯笑了一声:“该谢的是你那份钱。”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散了。 那两个鬼子特务,林凯找了个没人地方,直接埋了。 —— 林凯处理完特高课那两条狗,直接回家。谢婉莹那边怎么解决被盯梢的事,他不关心,也管不了,更没那个闲心。 刚进院门,就看见闫埠贵在门口来回转圈,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一瞅见林凯,闫埠贵小跑过来:“小凯,你总算回来了!” “哟,这是让狗撵了?急成这样。” 林凯乐了。 “别闹,我跟你说正事!” “行,你讲。” 林凯一听正事,收了笑,想看看这闫老西能说出什么来。 “刚才院里来了一帮鬼子,领头的那个脸特别冷,剩下的都带着枪。一进门就说找你,我把人领到你那小后院了。” 闫埠贵压着嗓子说。 “就这?” 林凯一脸意外,“闫叔,几个鬼子而已,咱院里又不是没来过。” “来是来过,可像今天这样的,真没见过。那眼神,吓人得很,感觉一个不留神命就没了。” 闫埠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后怕。 这话让林凯来了兴趣。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鬼子,能把见多识广的闫埠贵吓成这样。 他冲闫埠贵摆摆手:“谢了,您回屋待着吧。” 林凯转身往后院走。 中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他清楚得很——那些关紧的门窗后面,全是竖起来的耳朵。左邻右舍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应付找上门的鬼子。 后院的状况跟中院差不多,家家户户房门紧锁,安静得有点瘆人。 刚到自己那小院门口,就看见两个鬼子兵杵在那儿。见他走过来,俩人唰地举起枪,挡了去路。 林凯停下脚,冲他们比划:“太君,这儿是我家。你们要找的是我。” 鬼子听不大懂他说什么,但看他手势也明白了意思。其中一个用鬼子话扔了句:“等着,我去通报。” 林凯就站在门口没动。这院子明明是他的,可这会儿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真要动手,他有把握在鬼子扣扳机之前把他们全撂倒。但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来的是谁、什么事、冲什么来的,什么都没搞清楚。犯不着拼命。 没过多久,通报那个鬼子出来了,朝林凯一抬下巴:“进去吧。” 林凯朝他俩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一看来人,他愣了愣。 山下三郎。四九城宪兵队队长。 这人怎么会亲自跑一趟?林凯心里犯嘀咕,脸上倒没露什么,很快恢复常态,冲着对方微微躬身:“山下太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寒舍简陋,不知道您有什么吩咐?” 山下三郎的眼神冷得像刀子,盯得林凯后脖颈子发麻。难怪闫埠贵见了这人就哆嗦。 “美惠子的事,” 山下三郎开口了,“你应该听说了。” “雅子 和芳子 跟我提过。真没想到军统的人这么狠,连美惠子 那么善良的姑娘都不放过。” 林凯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看着跟真伤心似的。 山下三郎看林凯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子皮相好,医术又高明,更让他妹妹念念不忘。 在他看来,就是林凯把他妹妹抢走了。甚至觉得美惠子会死,全是因为认识了这个男人——是林凯给妹妹带来的晦气。 当然,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他只是不肯接受妹妹已经没了的事实。 实际上,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不知道,美惠子接近林凯本来就另有所图。在他眼里,妹妹永远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之所以跟林凯走得近,全是被他下了 。 今天跑这一趟,山下三郎打的主意很干脆——把林凯抓回宪兵队的牢房,好好折磨够了,最后亲手送他上路。这样他妹妹在那边也不至于太孤单。 山下三郎看林凯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可当他瞧见林凯为自己妹妹掉眼泪的那一刹,心口竟软了半分。他忍不住琢磨——这男人是妹妹生前喜欢的,要真把他宰了,妹妹在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前几天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跟他说过,林凯想拜祭山下美惠子,是她们拦着没让。从这事看来,林凯心里确实有妹妹的位置。 林凯要是知道他这么想,怕是要笑出声来。 他怎么可能对日本特务动真心? 一进院子,林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能给他这种压迫感的,整座院子只有山下三郎一个。 他不明白这杀意从哪来的,也不清楚山下三郎为什么恨他入骨。但他有底气——山下三郎要是敢动手,他能先一步把人全撂倒。 可撂倒之后呢? 只能逃。 四合院里那些人也会被拖下水。以后怎么样不好说,至少现在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眼睛里还有对日子的盼头。林凯不忍心让自己的一个决定,把他们的生活砸个稀烂。 要是这帮人都当了汉奸,他倒没这么多顾虑。 可他们不是。 为了这些无辜的龙国人,他只能拿眼泪去压山下三郎的杀心。 眼泪劈里啪啦往下砸,林凯哽咽着,声音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在赌。 赌山下三郎对妹妹山下美惠子还有感情。 他赌赢了。 山下三郎身上的杀意泄了大半。看来他们兄妹俩感情确实深,这一刻犹豫,像是被林凯的眼泪触到了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可只有两个当事人才明白——光靠哭,根本撬不动山下三郎那颗冷透的心。 山下三郎选择放过林凯,是因为想起美惠子死前说过的话:林凯医术了得,关键时刻能救命,还能帮蝗军做很多事。 他语气软下来:“你想送美惠子一程的事,芳子已经跟我说了。因为你是龙国人,不想让人对美惠子说三道四,就没让你去送,你别往心里去。” 林凯装出激动的样子:“您千万别这么说。美惠子是我的贵人,能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话里满是诚意,眼眶泛红。 山下三郎听完,那张始终绷着的脸总算松动了,嘴角往上扯了扯。看得出来,妹妹被人夸,他心里挺受用。 “今天过来,除了跟你说美惠子的事,还想让你再给我按一次,扎几针。最近忙她的事,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酸得不行。你得把你那点真本事全使出来,别辜负美惠子夸你那些话。” 山下三郎声音里带着倦意,可期盼的味道更浓。 林凯点头:“您放心,我肯定尽心。里面请。” 说完,他领着山下三郎进了那间治疗室。 林凯让山下三郎先趴到床上,转身去拿银针、酒精那些东西。 这回,他打算送山下三郎去见他们家的天照大神。 上次他在山下三郎身上已经埋了暗手,本来没想让他这么快上路。可谁让这鬼子对自己起了杀心呢? 为了自己这条命,也为了更多老百姓的命,只能让他提前走了。 “唔…啊…八嘎!” 林凯手上力道猛地加重,山下三郎顿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他张嘴就骂,以为是林凯故意整他。 林凯早知道这小鬼子什么德行。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真把他们惹毛了,马上翻脸不认人,比畜生还狠。 第85章 刚才那一下本就是林凯故意的,所以山下三郎骂得再凶,他也不慌。只是慢悠悠解释:“阁下别急,我刚刚按的是您的外关穴。这穴位是八脉交会的地方,按起来是疼得厉害,可经常按能调理身体,肩颈那块儿的酸痛也能缓解不少。您平时位高权重,事务缠身,疲劳得很,按这个穴位能让您身体舒坦很多。” 山下三郎本来还憋着火,听林凯这么一说,自己感受了一下。还真别说,刚才那一按之后,身上确实松快了不少,脖子和肩膀那块原本酸疼的地方,也缓和了许多。 “对不住,林桑,刚才是我不对。” 山下三郎语气软了下来,“现在确实舒服多了。你这医术果然跟美惠子说的一样,厉害。” 看着这鬼子跟自己赔不是,林凯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卫兵听见屋里传出的怒吼声,以为山下三郎出了事,一脚把门踹开冲了进来。几杆枪同时对准林凯。 林凯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从山下三郎背上挪开,缓缓举起双手。他脸上写满了无辜,扭头看向趴在床上的山下三郎。 山下三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那嗓子把卫兵招来的。 老脸挂不住,他冲门口摆摆手:“都出去,没我招呼别进来。” 卫兵们一看屋里这阵仗,哪还能不明白是自己闹了乌龙。赶紧溜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不过心里头都在嘀咕:山下队长这么大个男人,被按几下就嚎成这样?这龙国的医术,还真有两下子。 等人走干净了,林凯才开口赔不是:“太君,刚才怪我,没提前说一声,害您没准备,对不住。” “林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忍住。” 山下三郎难得没发火,语气还挺客气。 林凯接着说:“那咱们继续?接下来还有几个穴位要按,可能会更疼……” “来吧林桑,我已经准备好了。唔……啊……吼——” 房间里又炸开一串惨叫声。 林凯把合谷、曲池、少海这些穴道轮着招呼了一遍,专挑那种一碰就疼得钻心的位置下手。没一会儿,山下三郎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外面的卫兵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谁都没冲进去,老老实实在门口站着,听着里头鬼哭狼嚎。 因为林凯事先打过招呼,山下三郎虽然叫得惨,倒也没骂人。 其实要不是他刚才嘴贱骂林凯那两个字,林凯也不至于下这种狠手。好好走完流程不就完了?非得逞那一下口舌之快。这下可好,临走前还得领教一回龙国人民的好意。 看着山下三郎疼得龇牙咧嘴又只能憋着的模样,林凯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半点不露,一本正经地解释: “太君,这几个穴位里头,合谷是大肠经的原穴,按它能调动身体正气,推动气血运行,有通络止痛的效果。曲池穴呢,能改善大肠经气血瘀滞的问题,把手臂经络打通,缓解上臂的不适。至于少海穴,按它对头痛、手臂麻木、耳鸣这些症状都有好处。每个穴位按起来是疼,但对您的身体大有裨益。” “林桑,你们这按摩针灸,确实厉害,我佩服得很。” 山下三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服气。 他现在只恨没早点认识林凯,没早点让他给自己治,不然身上这些 病早该好了。 心里头也感激他妹妹,要不是她推荐,自己哪能碰上林凯,哪能让他给自己治这个病。 按摩那会儿疼得他直冒冷汗,可等按完了,身子骨还真松快了不少。之前那股钻心的疼也轻多了,就跟有股热水在肚子里淌似的,把寒气跟痛劲儿全给冲没了。 他对林凯的看法也变了味儿。那双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他身上溜来溜去,每一下都按在点儿上,舒服得他骨头缝儿都发酥。先前那股想弄死林凯的念头,这会儿也彻底散了。 要是这会儿有人蹦出来对林凯下手,他说不定还能挡在前头。 林凯这一通折腾,确实让他觉得自己好了不老少。 林凯心里有数。他故意在山上三郎的痛穴上下了狠手,存心折腾他,可同时也真给他治了病。要想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就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让人死后查出毛病。所以得让山上三郎觉得身子舒坦,等一两个月后死了,才没人能怀疑到自己头上。 折腾了整整一个钟头,按摩加针灸才算收工。 山上三郎浑身是汗,可精神头却旺得很。显然,他已经尝到了按摩带来的甜头。 “林桑,你这套手法虽说把我折腾得够呛,可我觉着身子骨确实好了不少。下回我还找你。” 山上三郎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太君,这次下手是重了点儿,可我保证两个月内,您身子不会觉得哪儿不对劲。两个月后,也就是稍微有点不得劲儿。要是需要,随时叫我,我立马就到。” 林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个月内,山上三郎就得去见他们家的天照大神了。他敢这么保证,就是为了让这死赖不到自己头上。 两个月,什么证据都能销干净。就算用后世的法子查,也找不出是他动的手脚。 “吆西。” 山上三郎一听这话,高兴得竖起了大拇指。他压根儿忘了自己来这儿是为了弄死林凯,好让他下去陪自己妹子。 眼下看,跟自个儿的身子骨比,妹子算个屁啊。 山上三郎拍了拍林凯的肩膀:“你把我治好了,我得赏你。说吧,想要啥?” 林凯看了看他那副真心实意的高兴样儿,琢磨了一下:“给您治病是分内的事儿。要是太君真想赏,不如赏我一张特别通行证。” “纳尼?” 山上三郎虽说高兴,可脑子没全糊涂。一听特别通行证,脸立马绷紧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林凯瞅见他那绷着的脸,赶紧把话往回兜:“太君,您别多想。我申请特别通行证,就是想去关外弄点药材。再过俩月那边就入冬了,雪一封山,啥草药都挖不着了。 这四九城啥情况您也清楚,缺药缺得厉害。我那诊所更是断货断得见底。每次瞧见病人疼得死去活来,就因为拿不出药,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所以我才想着亲自跑一趟关外,好歹弄一批药材回来,回头给人瞧病,不至于眼睁睁瞅着人家咽气。 关外那地方药材多,有些稀罕货只能在深秋采,过了这个点儿就得再等一整年。” 林凯这番话听着挺在理,可山下三郎到底不是吃素的,宪兵队长不是白当的。他不但没信,反而对这小子起了疑心。 山下三郎那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审视,死死盯着林凯,冷着嗓子问了一句:“四九城周围就没你需要的草药?” 刚才还笑眯眯的,转脸就成了张死人脸,冷得能掉冰碴子。不愧是鬼子,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林凯倒没被他这副模样吓住,接着解释:“城外也有药材,可都是些普通货。像人参、鹿茸、何首乌这些东西,只能去关外淘。” 听完这话,山下三郎那张冷脸总算松动了几分。他虽不懂医,也不通中医那套,可人参、鹿茸、何首乌是干啥的,他门儿清。他更知道,只有关外的长白山里,才出这些金贵的货。 “你打算啥时候走?” “越快越好。” “走,先去你药铺瞅一眼。” 山下三郎想了想,扔出这句话。 他得亲眼瞧瞧林凯那药铺到底是不是真缺药,才好决定这东西能不能批。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四九城被他们卡着,啥药都缺,缺得厉害。目的不就是为了防那边的人买药嘛。 林凯领着山下三郎一伙人出了四合院。 等他们走远了,躲在屋里的那些人全冒了出来,围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林凯来。 有人说他是汉奸,有人说他也是没辙,还有人说他帮着鬼子害了不少同胞。总之这一院子人,没几个说他好的。 最后是何大清的老婆余氏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这几次要不是小凯跟那些二狗子周旋,你们还能站在这儿嚼舌头? 你们能耐!那刚才咋不敢冲出去跟小鬼子干?咋不指着鼻子骂?” 黄春从前院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些话。 她妈跟余氏说完话,她就直接穿堂进了中院。院子里的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嘀咕着林凯当汉奸的事,有人阴阳怪气说他给日本人看病就是没骨气。 余氏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人家小凯就是个大夫,鬼子刀架脖子上,你们让他怎么办?换你们站那位置,你们能挺直腰杆说话?” 没人接话。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最后也闭上了。谁都知道余氏说的不假,林凯在院里的这些年,确实替大家挡了不少事。要是他把今天的话听进去,往后谁还敢找他帮忙? 更别说,下次鬼子或者二狗子来查,他只要站那冷眼看着,或者嘴上稍微歪一歪,等着这些人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其实说那些话的人里头,不全是恨林凯。有一部分是眼红,看见林凯能跟鬼子打交道、还被信任,心里不痛快。 刘海中这种人最典型。 他就是个官迷,总觉得自己有本事,偏偏没人赏识。眼看林凯能跟日本人搭上关系,他那股酸劲儿就往外冒。他想的是,要是自己也能混到那个位置,他也能像苟日新那些人一样,满大街搜刮、吃香喝辣。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不去想,脑子也想不到那么远。 第86章 余氏骂完之后,大家散了。各回各屋,关上门怎么嘀咕就没人知道了。 黄春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她心里头火大,可除了等林凯回来把话都说给他听,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林凯这会儿还不知道院里的事。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当回事。院里那些人什么德性,他心里门儿清。 他把山下三郎领进了诊所。 屋子里飘着一股草药的苦味,墙上挂了几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看着倒有几分年头。 山下摆摆手,几个手下上前,把药柜的抽屉全拉开。 一个接一个。 上百个柜子,大半都是空的。剩下的几格里,零零散散搁着些药材,看着少得可怜。 山下站在那,脸色不怎么好看。 山下三郎让人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柜子抽屉全拉开,箱子盖子掀开,墙角缝隙也不放过。 确定没藏着多余的药,他才信了林凯的话。 “你这儿缺的大多是普通药材,” 山下三郎盯着林凯,“关外可没那么多草药让你采。” “我知道。普通的药,我在四九城周围就能弄到,” 林凯说,“本来打算明天出城采药的。去关外,是想找点贵重药材备用。” 山下三郎看了看诊所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儿,又听林凯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疑心也就散了。 这屋子里的摆设,还有林凯的解释,让他想不信都难。 更关键的是,林凯这手艺确实有两下子。他还舍不得丢了这个能帮他止疼的大夫。 琢磨了一会儿,山下三郎开口:“七天之后,你来宪兵队领通行证。” “是,谢谢山下太君。” 林凯脸上露出感激。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 其实林凯没通行证也能溜去关外。但有这东西在手上,路上能省不少麻烦,沿途那些鬼子汉奸不敢随便刁难。 山下三郎答应得这么痛快,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想的是,等林凯把药材采回来,那些值钱的东西就全归他了。人参这种东西,关键时候能救命。 再加上那家医院刚烧了一把火,药品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四九城的鬼子都缺药缺得厉害。 当然,鬼子那边很快就会把药补上。可在这空档期呢? 伤兵没药,死了也就死了。但他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办?万一这时候病了、伤了,难道躺床上等死? 西医的药全靠外面运进来,麻烦得很。中医就不同了,漫山遍野的草都能入药,想用的时候随时去采,根本不怕断供。 见识过林凯的手段之后,山下三郎就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医院再出点什么事,药品紧张的时候,他也不至于没地方看病。 就眼下这情形,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来找林凯之前,他刚因为医院着火的事挨了好几顿耳光,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每回被训完,脸上 辣地疼,心里全是憋屈和火气。 受了气就得找地方撒,林凯跟他妹妹走得近,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可还没等他发火,林凯几句话加上一套按摩针灸,就把他治舒服了。搞得他连自己来干嘛都忘了。 出了诊所大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场火查清楚。 宪兵队长站在烧焦的走廊里,后背湿了一片。 医院这场火,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他这个负责守卫的队长都跑不掉责任。更要命的是,地下室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全烧干净。要是被人翻出来,他除了 没第二条路。 可惜他这级别的 ,根本没资格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眼下他能做的,只有赶紧查清楚这场火的来龙去脉。 天色擦黑,林凯正要锁诊所的门,章克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大夫,对不住,耽搁了,来晚了。” 林凯笑了一下,语气很淡:“没事。反正我也没走,就算走了,你也知道我住哪儿啊。” 章克行的脸色微微一僵。他听得出林凯话里有话,可他没法反驳——确实是自己迟到了。 要是平时做点什么事,迟到也就罢了。可他们现在干的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出半点岔子都承担不起。 林凯看见他表情变了,也没点破,直接问:“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章克行点头,“就是不知道在哪儿交易,什么时候动手?” 林凯琢磨了一会儿:“今晚他们把货送到西山,到了地方会给我具 置,到时候咱们这么办……” 章克行听完直点头。林凯这计划确实滴水不漏——买卖双方不用照面,谁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就算其中一方栽了,另一边也牵连不上。 就连林凯这个中间人都不会惹麻烦上身。他只说是去山里采药,顺便看看地形,剩下的事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章克行又问:“那钱怎么算?” 林凯说:“要是信得过我,先给一半定金。明天拿到货,再把剩下的给我。要是信不过,那就等货到手了,晚上把钱送到诊所来。你们选哪个?” 章克行听完笑了:“这两个法子怎么看都是我们占便宜啊。你们就不怕我们赖账?” 林凯也笑了:“你们不是果党,也不是鬼子。你们干不出那种让自己组织丢人的事。” 章克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洪党人,永远不会对不起朋友。” 林凯说:“就是知道你们什么路数,才愿意用这么低的价跟你们做买卖。要是换了果党,价钱得翻好几倍。” 章克行知道林凯没撒谎,价钱他们早摸过底了。他点了下头:“信得过你们。今儿来得急,身上没带钱。这么着,明晚验完货、交易完,我亲自送过来,全用黄鱼结。” “成,我会转告他们。他们跟我一样,信你。” 林凯应得爽快。 那批货本来就是林凯自己的,哪来的什么幕后老板。他点头就够用了。 就算洪党真把那批货吞了个干净,一分不给,林凯也不会翻脸。只不过,以后洪党想再从他这儿拿东西,门都没有。 林凯的说法很简单:钱,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 谈完条件,章克行走了,跟他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没多待一秒。 门一关,林凯把诊所的锁挂上,转身往四合院走。 回到后院,黄春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吃饭时,她把院里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凯听完,脸上没见什么波澜,也没发火。院里那帮人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何大清的媳妇居然站出来替他说话。加上之前何大清替黄春住进来解释过,这算是帮了他两次了。 这么看,何家的人懂得感恩,比院里那些强多了。 你们帮我,我就不会让你们吃亏。 别的不敢说,只要我在一天,何雨柱绝不会变成十几年后那个被人当傻子使的“傻柱” 何大清也不会离家出走。何余氏更不会病死。 刚吃完饭,刘海中拎着一盒点心上门了。 整个四合院里,林凯最瞧不上的人就是刘海中。这人没原则、没底线,是非不分。为了当官,什么都干得出来——放火、卖主求荣,哪样不行?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他当上官,老婆孩子都能送出去,眼皮都不带眨的。这种人,压根不知道“廉耻” 俩字怎么写。 林凯烦归烦,人家上门总不能不理。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果然,没说几句,刘海中又提上次那茬。让林凯出面说和说和,在厂里给他谋个工头或者监理的差事。 林凯盯着他那张肉嘟嘟的肥脸,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就这货色,还敢跑来要官?死字怎么写怕是都不知道。 刘海中那点心思,林凯门儿清。不就是眼馋工头和监理,不用干活、不用受累,还能在别人面前抖威风么? 刘海中那副嘴脸,真是半点羞耻心都没有。 他嘴里振振有词,说什么拿的钱比普通工人多得多,偶尔还能从工人身上刮点油水下来。这玩意儿,不就是活脱脱的汉奸胚子? 林凯听得一阵反胃,差点连晚饭都兜不住了。 但他硬是咽下了那股恶心。因为他脑子里已经转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让刘海中好好尝尝,当汉奸到底要扛多大代价的主意。 刘海中走的时候,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在他看来,林凯没当场拒绝,又收了他的东西,那就是板上钉钉答应帮忙了。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当上工头,当上监理,再也不用跟那些穷酸工人挤在一块干活,还能冲他们甩脸子、骂娘,他心里头那股子痛快,比当年娶媳妇那阵子还猛。 林凯瞅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转头对黄春撂下一句话:“明天,把这些东西拎你爹妈那儿去,让他们吃了。” 说完,他起身就往中院走。 到了何家门前,林凯抬手敲了敲门。 何大清一家刚撂下饭碗,正窝在一块儿闲聊。听到敲门声,何大清问了一句:“谁啊?” 他边问边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看清是林凯,何大清赶忙说:“小凯,这么晚了,有事?” 林凯嘴角扯了个苦笑:“何叔,方不方便?有点事,想跟你唠唠。” 何大清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柱子他娘,我跟小凯说点事,你们先歇着吧!” “行,早点回来。” 何余氏在里面应了一句。 何大清把门带上,跟着林凯往小后院走。 第87章 俩人刚踏进后院,就撞见聋老太太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样子是要泼水。 说实话,聋老太太现在也就六十出头,腿脚还利索,不像十几年后那样要人伺候。 她被人叫“聋老太太” ,不是真聋。是因为她姓龙,又嫌院里那些破事烦,没事就装聋作哑,院里人叫着叫着,就成了聋老太太。 林凯看她要倒水,赶紧几步过去,把盆接过来:“老太太,我来帮您倒。” 老太太也没跟他客气,把盆交到他手上:“劳烦你了,小凯。” “您这话说的,顺手的事儿。” 林凯把水泼在了墙角的空地上。 聋老太太接过盆,打量了他俩一眼:“大晚上的,你俩咋凑一块了?有事?” 何大清没等林凯开口,抢先说:“我这两日身子骨不太舒坦,让小凯帮着瞅瞅。白天要上工,没空,只能赶晚上了。” “哦,那可得上点心,你们一家子还指望着你呢。” 聋老太太回了一句。 聋老太太转身回了屋。 林凯跟何大清进了里间。 门刚关上,何大清就压低声音:“小凯,那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往后跟她打交道,多个心眼。” 林凯一愣,他来院里时间不长,好多事还真不知道。 “何叔,我这刚搬来,院里的人情世故没摸透。那老太太……是不是有点来头?” 上辈子看电视,林凯就纳闷——一个孤老太婆,凭什么让易中海客客气气的?那家伙可是个两面三刀的主,嘴里一套背地里一套。老太太要是没点手段,能让那伪君子服服帖帖这么多年? 何大清叹了口气:“你们搬来得晚,不知道也正常。我打小就住这个院,比老易来得都早。”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老太太以前是前清一个王爷养在外头的女人。辛亥之后,辫子军闹了两回复辟,那王爷都掺和了,全栽了。” “第二次败了以后,其他人都跑光了,那王爷没走。可能是看透了,觉得大清的气数到头了,没心气了。败了第三天,自己把自己结果了。” “那王爷家里头姨太太一堆,人一死,家产全让那些女人分了个干净。老太太是外室,外人不知道她,那些姨太太也没来找她麻烦——也可能知道她,压根没当回事。” “这院子,就是当年那王爷给老太太置办的,地契上写的也是她的名。王爷一死,这院子就归了她。” “至于那王爷还留没留别的东西,我不清楚。反正这么些年,老太太就靠收院里住户的房租过日子。” 林凯听完,心里那点疑惑才算解开。 难怪她不干活也活得挺滋润。 至于什么烈属身份、给队伍送过草鞋那套说辞,怕是编出来给自己镀金的。她那真实身份要是捅出去,麻烦可不小。 何大清要离家出走这事,背后八成有那老太太的影子。 整个大院里,就何大清一个人知道她老底。她要想日子过得舒坦,非得把他弄走不可。傻柱好糊弄,留着给她养老正合适。 至于跟易中海联手,图的也是养老这回事。 林凯歪着头问:“何叔,这些事您咋知道得这么细?您该不会也……” 何大清瞧见林凯眼里那点好奇,心知他想问啥。自己那些事,院里老人都知道,没啥好瞒的。 “你猜得没错。我能知道这些,全因为我爹以前是给老太太掌勺的,忠心着呢。要不你以为我这‘大清’的名儿哪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年轻那会儿,我爹出门办事,叫人给害了。老太太看我们娘俩可怜,才让我们住进这院里。” “说白了,她让我们住进来,也就是图个方便——还是想让我们伺候她,给她做吃的。可惜我爹去得早,我手艺没学全,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她才没让我下厨。” “我现在这手艺,是后来自己拼出来的。那时候我得活命,还得养活我娘。我在人家大厨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师父感动了,收了我。” 林凯听完,叹了口气:“何叔,您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何大清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帮过我们家,是好人。我不想你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 林凯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谢谢您跟我说实话。” 何大清这才想起来:“对了,你找我,是有事?” 林凯叹了口气:“刚才老太太那话您也听见了。刘海中又来找我了。” 何大清一听就火了:“还是给鬼子当狗那事?” 林凯点头,眉头皱着:“我就想不通,刘海中到底图啥?给鬼子当狗,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何大清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可他压根不在乎。祖宗?国家?在他眼里全是屁。他心里头,就只装得下当官两个字。” 越说越气,他嗓门都大了:“为了当官,他啥事干不出来?也就是他老婆老了,鬼子看不上。但凡他老婆年轻点,他能亲手把人送到鬼子床上去。”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找他去!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好好的人不当,非得去当狗!” 林凯一把拽住暴跳如雷的何大清,压低嗓子说:“何叔,你这么冲过去,不是把我卖了?往后我在院里还能抬头做人吗?” 何大清脑子里轰的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是啊,他要是这么火急火燎去找刘海中,院里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捅出去的。林凯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压住火气,转头看向林凯:“小凯,对不住。我刚才气上头了,没考虑这些。” 林凯叹了口气:“何叔,我懂你啥感受。他刚找我那会儿,我拳头都快捏碎了。” 顿了顿,又说:“说到底还是怪我。要不是看我老跟鬼子凑一块儿,刘叔也不能往那方面琢磨。” “他自个儿舔鬼子屁股,关你屁事?” 何大清直接打断,“你是大夫,鬼子找你治病。我何大清不也天天给鬼子颠勺?总不能因为不给他们做饭,就让鬼子把我捅了吧?家里老婆孩子谁养?” “小鬼子啥德性,咱心里都清楚。说翻脸就翻脸的畜生。咱还能为了个气节,连命都搭进去?” 何大清语气缓了缓,“院里院外谁不知道你是 的?刘海中那货是上赶着送。跟咱不是一回事。” 林凯笑了笑:“何叔,您这话我爱听。” “刘海中这事,怎么弄?” 何大清皱眉,“他再不是个东西,到底住一个院儿里。总不能看他一条道走到黑。” 林凯点头:“我也是这意思,所以才找您商量。您有招没有?” 何大清一摊手:“我能有啥好招?能想的就一个字——揍。” 林凯眼珠一转,嘴角勾起来:“这招行。咱就揍他。” “揍管用?” 何大清摇头,“我揍过他多少回了,他不还是舔鬼子舔得欢?” “您揍不管用,那换别人呢?” 林凯压低声音,“一回不行,就多来几回。让他明白,他一当汉奸,就得天天挨揍。鬼子能为了他这么玩意儿出动宪兵抓人?” 何大清冷笑一声:“别说宪兵了,警察都懒得搭理他。” 他盯着林凯:“说说,你具体打算怎么整?” 林凯压低了声音:“咱就把他想给鬼子当差的事,捅到厂里去。厂里那些吃过鬼子亏的,哪个还愿瞧见个替鬼子办事的?到时候少不了找他麻烦,把窝在胸口的火全撒他身上,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何大清听了这主意,眼里直放光。他咂了咂嘴:“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老子非让他知道,当鬼子的狗是个啥下场。” 何大清这人毛病一堆,但大事上不糊涂。他骨子里有股血性,只是除了颠大勺,别的真干不了。顾虑也多,上前线打仗那是没戏的。 有时候鬼子拿刀逼着,他也得给灶上帮把手,可要让他正儿八经当汉奸, 他也不干。 他上不了战场,不代表他没法子。给鬼子做饭时,时不时往个别鬼子的菜里撒点泻药,或者趁没人注意,朝碗里啐口唾沫。他手艺好,鬼子从没起过疑心。拉肚子的就那么一两个,吃饭的却一大群,谁也不会往他身上想。 从林凯嘴里听说刘海中想巴结他,捞个官当当,好帮鬼子对付自己人,何大清气得够呛。 林凯把计划一说,他二话没讲,全揽了下来。他虽说是个厨子,地面上的人脉还是有的。把话传到娄氏制铁厂不成问题,就算找人揍刘海中一顿,也是小事。 何大清甚至想好了,要是没人愿意出手,他自己上,亲手教训那个狗东西。 事情商量完,林凯送走了何大清。 至于后面何大清怎么弄,林凯不打算插手。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各有各的门路。 等院里的人都睡了,林凯又摸出了四合院。 这回他奔的是鬼子的 库,打算趁夜把里面的东西全搬走。 念头是好的,可现实不给人留面子。到了地方一瞧,库房空荡荡的,里头的东西全让鬼子搬光了,连颗 都没剩下。 林凯心里窝火,琢磨着:不对劲啊。 库哪能不留存货?就是前线再急,也不至于全清干净吧? 正烦着呢,他透过意识听见几个鬼子在说话。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事还真赖他自己。 昨天那场大火烧了鬼子医院,他们损失不小。这下子鬼子们算是明白了,城里有人在跟他们作对,而且是块硬骨头。 第88章 鬼子那边也不是全傻,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一琢磨就明白了——烧医院是为抢药。既然敢为药品放火,那惦记 库也不是没可能。 这帮人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跑去说服了上面的头头。最后派遣军司令亲自下的令,把 库的东西偷偷挪走了。这事儿办得隐秘,除了动手的人,谁都不知道货搬哪儿去了。 为了钓鱼,鬼子还在原来的仓库里布了埋伏。里里外外摆了些破枪烂炮充门面,让人以为 还在里头。谁要是敢闯进去,那就是自寻死路。 算盘打得挺响,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林凯能感知方圆三百米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亏得林凯提前用意识探了路,不然就算他隐身进去,也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林凯只能空着手走人。 四九城太大了,就算给他十天工夫,也未必能翻出那些 藏在哪儿。再说了,万一东西压根不在城里头呢?那他就算有这本事也没辙。 第二天天刚亮,林凯就爬起来了。虽然前一晚折腾到半夜,但他精神头还行。 今天事儿不少——出城挖药,还得在山里头找个稳妥的地方,把那些洪同志给的物资藏起来。 另外还有件要紧事,得制造个机会跟柳田芳子“偶遇” 一下。顺便帮她挡挡那些不长眼的二代骚扰。 就算柳田芳子不说,林凯也不会坐视不管。毕竟现在这女人是他的。 虽说没打算娶她,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看着别人把她拐走,他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最起码在他还没腻歪之前,这事儿没门。 吃过早饭,跟黄春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中午不回来吃饭。收拾好进山的家当,他就出门了。 城里头到处是鬼子和汉奸,林凯不想引人注意,就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跟其他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等出了城,路上瞧不见人影了,他才开始加快脚步。 他这身子骨经过改造,一般人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不到一个钟头就踩完了。 到了西山脚下,抬头往山顶瞅了瞅,估摸着这山有千把米高。旁边连着几座小山头,刚入秋,山上还绿油油的,看着挺顺眼。 秋风扫过山梁,林凯后脖颈子一凉。 也就是这山里头温度低,换城里头这点风屁用不顶。 但他这身子骨早不是以前了,别说这点风,三九天光膀子也扛得住。 他拍了拍身上的物件儿,拢了拢衣领,步子轻快起来,顺着山路往里踩。 秋天嘛,满地都是熟透的东西。越往深处走,野菜野果越多,挂满了枝头铺满了沟。 甚至能看到野物在林子间撒欢跑。 老百姓日子苦,锅里没米下,只能往山里刨食。 可山里凶险,没那手艺的人不敢深走,全挤在外围刨。一来二去,外围连根像样的野菜都薅干净了。 走到半山腰,林凯迎面碰上几只野兔和山鸡。 送上门的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他弯腰拾几颗石子,意识一沉,手指一弹。石子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砸翻那些野物。 一只接一只,全倒地上不动了。 他顺手全丢进空间里。 再往里走,山林越来越静。 林凯放出意识扫了一圈,周围三百米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暗中跟着他的洪党,就连柳田芳子那帮人也没见着。 怪了。是走岔了道,还是出了什么事? 林凯倒是不慌。 柳田芳子那帮人是鬼子,只要别碰上游击队,自个儿就能活得好好的。要担心的反而是那些不长眼的普通人,撞上他们只怕小命不保。 洪 人向来扮成老百姓,只要不亮枪,鬼子也不会随便动他们。 到现在没见着人,估计是出城的时候被鬼子或者汉奸绊住了脚。 要么就是章克行没通知城里的人,直接通知了城外的游击队。 传话的路上出了岔子,没讲清他长什么样,也没讲清楚他几点出的城、从哪条路走的。 该来的没来,林凯也不等了。 缘分到了自然见面。 眼下正事是把药采回去。好些人都晓得他进山挖药,要是空手回去,保不齐有人得起疑。 至于和洪 交易不着急。 东西全码在空间里,等药采完了,随便找个山洞一塞就行。 柳田芳子那边也一样,能碰上最好,碰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林凯把可能的情况都琢磨了一遍,唯独没想过,洪 的人没跟上,是因为他自个儿腿脚太快。 鬼子这段时间查得紧,洪 的电台根本不敢开机。章克行没法联系城外的游击队,只好派城里的交通员出城,亲自跑一趟去传话。 这人比林凯早离开四九城,可游击队驻地离城不近,加上林凯走路的速度太离谱。等游击队赶到西山的时候,林凯早没影了。 不过他们没瞎转悠,也没扯着嗓子喊人。找了个地方猫着,派了几个人扮成猎户的模样,进山去摸林凯的踪迹。 柳田芳子那拨人,是从另一个方向出的城。走之前个个都仔细捯饬了一番,耽误了不少工夫。等他们到西山时,林凯已经采完了药,正往外走呢。 林凯边走边摘药草,一路没闲着。这一趟下来,他摸到了不少好东西——野山参就二十多根,百年以上的有两根,五十来年的有四根,剩下的都是十来年的。还有一堆灵芝、何首乌,年份都不低。这些都是值钱货,不能让人瞧见,全塞空间里了。 背篓里就放了些普通草药,山里遍地都是那种。就算被人撞见,也犯不上眼红。 正采得高兴呢,远处猛地传来虎啸和狼嚎。 林凯心里一紧——该不会闯进哪个猛兽的地盘了吧? 山里的野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东西闯进来,不管是别的畜生还是人,立马就会引起它们的警觉,接下来就是攻击。 林凯心跳砰砰加速,手心全是汗。这阵仗,他两辈子都没经历过。 上辈子想看老虎和狼,只能去动物园。有铁笼子隔着,还有安全措施,他压根不怕。可现在呢?眼前是活生生的野生猛兽,一点防护都没有。就算他有一身功夫,照样吓得脸色发白,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就差拔腿就跑了。 但他没跑。 他突然想起来——老虎和狼的地盘不可能重叠。现在两种动物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八成是在抢吃的。 想到这儿,林凯把意识放了出去。可距离太远,又有山挡着,他啥也没看清。 心里实在好奇,林凯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凯走了段路,估算着离刚才喊声不远的地方,脚下一顿。他扫了圈周围,猫着腰挪到半山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头,借着这玩意儿藏住身形,脑袋缓缓往外探。 眼前那场面,他愣了一愣。 三四十米外,一只老虎正跟五六条老狼干架。地上还躺着只野山羊,林凯一下懂了——这是抢食呢。 两边正咬得凶,身上全挂着彩。也许是因为伤口太多,它们嗅觉跟感知都钝了不少,愣是没发现有人摸过来。要是搁平常,早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林凯盯着两边,心里盘算着:等它们都耗得差不多了,自己能不能捡个便宜,当回黄雀? 还真应了那句话——好虎架不住群狼。 没多大会儿,胜负就定了。猛虎再能打,也扛不住群狼轮番撕咬,最后躺地上不动了。 狼群也没占多少便宜。除了已经死掉的三只,剩下活着的几条全带着伤,趴地上喘得厉害。 林凯瞅准机会,意念一动,把那只死老虎收进了空间。 他正想把山羊跟死狼也弄进去,地上趴着喘气的几条狼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眼睛冒着绿光,朝他藏身的方向龇开牙,嘴里嗷嗷低吼。 林凯清楚,狼的鼻子跟狗一样灵。刚才他不动,受伤的狼群可能还发现不了他。但现在他动了,还把人家拼命抢来的猎物顺走了——这时候它们要是还察觉不到,那就不配叫动物界最精的玩意儿了。 这也就是他空间里不能存活物,连人都放不进去。要是能装,哪还轮得到这些狼冲他龇牙咧嘴?早全收进去了。 至于死人,也不行。要不然他早放开手脚了。杀了鬼子往空间一塞,谁找得到? 为啥这样?林凯不知道,系统也没说。 他有功夫在身上,对付这几条伤狼根本不叫事儿。就算不用拳脚,从空间里掏把枪出来,也能轻松解决。但没必要,反正老虎已经到手了。 枪一响,麻烦肯定跟着来。说不定还得耽误他跟洪老板的交易。 大山是狼的地盘。狼王只要吼一嗓子,几十头饿狼就能聚过来。它们不跟你讲规矩,打起来全是野路子。你功夫再高,也架不住群狼围攻。趁早走,别磨蹭。 林凯刚准备撤,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枪响。 他回头,循着枪声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站着几个人,男男 都有。隔着段距离,他还是认出了那几张脸——柳田芳子也在里头。这帮人,就是她嘴里说的那帮二代,也是他计划里要搭上线的目标。 几个男女身后,跟着几个鬼子兵,摆明了是保镖。刚才 的,就是其中一个鬼子兵。 枪声刚落,那头冲林凯龇牙的狼,有一头已经栽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两头,明显知道自己摊上事了。顾不上地上的猎物和死掉的同伴,掉头就想跑。 鬼子哪能放过它们? 又是两声枪响。两头狼接连倒地,身子还在抽搐。 第89章 鬼子是可恨,但枪法确实没话说。 三枪,三条命。 对面的鬼子已经注意到林凯了。那几个士兵立马端枪,枪口全对准他。这帮人杀个老百姓,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别说林凯这种平头百姓,就是杀个有权有势的汉奸,他们也照样下得去手。 鬼子正要 ,柳田芳子站了出来。她应该是认出了林凯。 隔得远,林凯也没放意念出去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鬼子举枪那会儿,他脑子里已经转出招了——假装脚滑摔倒,躲过 。要不是柳田芳子还有用,他不想露底,对面那几个人一个也别想活着下山。 柳田芳子拦下鬼子兵,转头冲林凯笑。 林凯脚下一滑,真摔了。 柳田芳子看到他摔地上,嘴张得老大,完全懵了。 这回林凯是真摔。不是装。 他之前确实想过,在鬼子 前假装跌倒。可看到柳田芳子把人拦住了,他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脚底下传来一阵晃动,踩到颗石子。 他正站在斜坡上,重心一偏,整个身子往后仰着砸过去。 林凯反应快,手上功夫没丢。摔倒的瞬间,手掌撑住身边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卸掉了大半力道。 偏偏那石头是活的。 他掌心一按,石头往里陷进去,凹了一块。 紧接着,一声轻响从山壁里传出。 林凯蹲下身,顺着声响看去——那块凸出的石头底下,山壁上开了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散开意识往里探了探,山洞不小,也很深,一时半会儿探不到底。 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山洞,倒让他来了兴致。 那群鬼子二代正往这边走,他也没管,抬脚就往洞里钻。 至于洞口封了多少年、里头有没有氧气,他不担心。洞口打开的时候,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通风没问题。 他进去没多久,柳田芳子他们就到了。 洞口明晃晃地露在那儿。 巨石挡着,没人看见这洞是怎么冒出来的,都以为是本来就有。 黑糊糊的山洞,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龙国宝藏的传说,鬼子们听过不少。要是能在这儿撞上,那就赚大了。 再说了,这洞看着就 ,谁不想进去探一探? 几个人商量了几句,决定进去看看。 柳田芳子想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进去,是想找林凯。 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她心里急。 当然,要是能找到林凯,顺便探探这山洞,那也不亏。 男男 ,对未知的东西都好奇。三男四女,加上几个护卫的鬼子兵,一群人前后脚进了洞。 林凯摸出手电筒,往山洞深处走。 甬道挺高,足有两人多高,宽度也能让四个人并排走。 四周没有凿痕,看样子是天然形成的。 走了不到两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手电光扫过去——这是一个足有五百平米的大空间。 这一回,林凯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五百多平米,大半是人力挖出来的。 谁挖的,他不知道。 挖来干什么,他心里有数。 空间正 摆着几百口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林凯几步过去,掀开其中一只箱盖。金光直接晃了眼——里面全是金砖,码得满满当当。 他立刻放意识扫过去,把这片箱子全裹住。一查之下,心跳都快了。 足足两百多箱财宝。古董字画、金砖银砖、翡翠原石,一样不缺。光金砖就占了五十多箱,古董字画加起来四十箱,古籍线装书十箱,金银珠宝二十箱,珍珠玛瑙十箱,金银玉器摆件十箱,剩下的全是翡翠原石。 还有几箱子里装的,是枪械 。不过不是现在用的型号,是几十年前的老玩意儿。 林凯盯着这些家当,脑子里忽然蹦出山下美惠子临死前跟松丸广九说的那番话。他不会挖到那批宝藏了吧——溥伟当年为复辟准备的那批? 越想越觉得像。这些枪全是老款,根本就不是近代装备。金砖上刻着大清户部的字样,清楚得很。那些古董字画、珍珠玛瑙、金银玉器摆件、古籍线装书,随便哪一件都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大部分都带着宫里出来的痕迹。 管它是不是,反正现在都是他的了。 至于那批老枪,留手里也没用。回头全交给洪党那边,他们正缺武器,不会嫌弃这些家伙老。再落后的枪,也能 。 林凯看着眼前这些财宝,脑子里开始活络起来。以后得常出去转转,用意识把整个四九城翻一遍。那些被埋起来的财宝,肯定不止这一处。 特别是建国前后, 和小鬼子投降那会儿,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多了去了,比今天收到的这批只多不少。还有那些炸毁的、废弃的老房子,里面说不定也藏着好东西。到时候慢慢摸一遍,总能捡到更好的。 正琢磨着,甬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鬼子二代们到了。 林凯二话不说,把所有箱子全收进空间。就连地上掉落的铁钉都没放过,捡得干干净净。 收了财宝,他又用意识把四周扫了一遍,没发现暗门,也没找到别的藏宝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手电筒收进空间,一屁股坐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没一会儿,几个人影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晃晃的。 林凯刚跨进门,就见几个身影跟了进来。他站起身,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是什么人?从哪进来的?” “八嘎。” 那几个鬼子兵一听见动静,枪口齐刷刷对准林凯的方向。 就在这当口,柳田芳子抢先一步拦住他们:“别 。” 她转向林凯的方向,语气急促,“林君,是你吗?” 林凯听出她的声音,故意装出刚反应过来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芳子 ,是你?” “是我。” 柳田芳子应了一声。 她从边上鬼子兵手里接过火把,朝林凯刚才发声的位置走过去。 那几个二代一看她动了,谁也不想落后,紧跟着也往前凑。 柳田芳子走到林凯面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外头就觉得像你,没想到真是。” 林凯心里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在给这场“偶遇” 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发现这儿。” 就在这时,跟在柳田芳子身后的一个鬼子二代抬手指着林凯,嚷开了:“八嘎,你胡说。这地方一看就是个藏宝洞,里头的东你藏哪去了?” 林凯皱眉扫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向柳田芳子:“芳子 ,你也这么想?” 柳田芳子没接话,转过身冲着刚才叫嚣的那人说:“古田君,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是紧跟着林君进来的,压根没见他从这里出去。而且刚进来的时候我们都看过了,只有这一条路。” 被叫做古田的二代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柳田芳子会为了一个龙国人当众怼自己,心里顿时窝了火:“芳子,你居然为了个龙国人这么跟我说话,别忘了你是人。” 柳田芳子的声音冷下来:“我替他说话,不是什么龙国人的事,而是你在胡搅蛮缠。地方就这么大,有没有宝贝一眼就能看光。他孤身一个人,浑身上下就一个背篓,能藏什么?难不成他会变戏法?” 古田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古田全名叫古田信行,在华北派遣军当参谋, 不过是个大尉。他也是柳田芳子的追求者之一。 当然,柳田芳子那张脸确实好看。但更重要的是,她叔叔手握着实权师团长的位置。要是能把柳田芳子娶到手,他的官路就算铺平了。 这次出游,就是他主动张罗的。表面上是散心,实际上是想借这个机会跟柳田芳子多拉近关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柳田芳子居然为了一个低贱的龙国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这脸,丢得不是一星半点。 柳田芳子那话讲得又脆又硬,眼神里压根没藏着对古田信行的瞧不上。 古田信行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心里头又臊又火。 在鬼子国,女人算什么东西?不就是男人的附属品,生娃的工具,家里的保姆罢了。 他气得肺都快炸了,可硬是不敢对柳田芳子吼半句。 她那叔叔,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参谋惹不起,就连他爹——国内军部的人物——见了柳田家族的人,也得绕着走。 既然拿柳田芳子没辙,这口气当然得撒在别人身上。 林凯,就是那个替罪羊。 古田信行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一回城就叫宪兵队的人把这龙国大夫扔进大牢。到时候,他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后悔。 至于柳田芳子?哼,等结了婚再慢慢 也不迟。 他非得让这女人明白什么叫夫为妻纲,什么叫女人该守的本分。当着丈夫的面替另一个男人说话,还是个龙国瘪三,这简直是往他脸上抹屎。 山洞里的光线暗得很,可林凯还是能感觉到古田信行那双眼睛里射过来的毒。 他心里冷笑:不敢跟柳田芳子翻脸,就把怨气往老子身上泼,真是个窝囊废。 对心怀恶意的人,林凯从来不会手软。更何况这恶意还是个鬼子冒出来的。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他早就动手了。不过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让古田信行活着走进城门。 第90章 正琢磨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那小子,跟柳田芳子一块来的另一个鬼子,叫山本一郎的,把古田信行拽到一边,嘀嘀咕咕说起了悄悄话。 两人缩在山洞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可那鬼鬼祟祟的眼神时不时往林凯这边瞟。 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正憋着什么坏水。 最后也不知商量出了什么结果,这茬就这么撂下了。 林凯没听清他们说的具体内容,但从那俩人的表情判断,肯定是要朝他下手。 手段不外乎那些老套路——伪造几份跟重庆方面有勾连的证据,把他送进宪兵队大牢。或是找几个汉奸地痞,揍他一顿,砸了他的诊所。 当然,还有别的花样。 这个年头,几个鬼子二代想收拾一个普通龙国人,根本不用亲自出手,有的是人抢着替他们干活。 不过在动手之前,他们得先摸清一件事——柳田芳子和她那个手握大权的叔叔,到底对林凯是个什么态度。 几个人围着山洞又转了好几圈,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翻来覆去查了个遍,确实没找到半点可疑的东西,这才死了心,一个个往外走。 刚出洞口,一个鬼子兵直接撞上林凯,撞得不轻,他背上那只竹篓也跟着摔在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凑上来,又是搀又是扶,嘴里问着“没事吧” “摔疼了没” ,可手底下一点都不老实,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有人捡起竹篓,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摆明了还是不死心,觉得山洞里的东西可能被林凯藏身上了。 一直翻到他们确认林凯身上什么都没藏,竹篓里也是空的,这才信了——山洞真是空的,林凯确实没捞着宝贝。 林凯心里清楚,这帮小鬼子不亲自搜一遍是不会罢休的。所以那鬼子撞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试探来了,干脆顺势倒地上,让他们看个清楚,他身上到底有没有私藏东西。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几个大男人围着他在身上摸来摸去,那感觉真膈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可没办法,为了让这帮家伙打消疑心,他只能忍。 旁边站着的柳田芳子当然看得出同伙打的什么主意。说实话,她心里挺不爽的,但转念一想,这么一来确实能洗清林凯的嫌疑,也就不吱声了。 不过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几个人全拉进了黑名单。 林凯把竹篓重新背好,说:“芳子 ,天色不早了,我要采的药也差不多了,就先走了。” 柳田芳子知道,林凯今天在她这帮人面前受了委屈,让他跟她一块儿回去肯定不合适。她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人是她带来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法安慰林凯。她是日本人,要是让旁边的人看出她和林凯关系不一般,那林凯就危险了。 为了林凯的安全,也为了以后的日子,她只能忍着,点点头说:“那你早点回去吧。后天我休息,到时候去你诊所找你接着治。” “行。” 林凯应了一声。 刚才在山洞里的时候,柳田芳子已经跟这帮人解释过林凯的身份,还特意夸了夸他的医术。她这么干,说白了就是给刚才她拦着古田信行刁难林凯这事儿找个由头。 意思很清楚——她和林凯就是大夫跟病人的关系,别想歪了。顺带也提醒提醒他们,林凯手艺不错,没准哪天你们也得求到人家头上。 古田信行那帮人虽然压根不信这套说辞,但好歹给了个台阶下,刚才那点不愉快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鬼子们也就当是真的,谁也不再多说。 以前厂里上班,一个月挣的足够一家老小吃喝,偶尔还能摸两把牌。现在呢?连肚子都填不饱,家里人口多的,已经有断粮的了。 可那些汉奸管事,黑心肠,照样要从里头捞油水。工人家里更撑不住了。娃娃饿得哇哇哭,大人脸拉得老长,整天没个好脸色。 贾家就是这情况。 当然,贾家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底还是贾张氏太能吃,嘴巴又馋。养她一个,顶得上养仨。就这,她还嫌委屈,觉得自己亏大了。 贾贵呢,觉得自己没用。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心里头也憋屈得慌。见了贾张氏,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其实谁都不知道,这些都是贾贵自己安排的。他就是要让全院的人瞧见,他们家里揭不开锅了,好让那些挣得多的,掏钱接济接济。 他算错了。 院里的人,除了老易还装模作样劝两句,其他的连他家门都不进。 有些聪明的,早猜到贾贵打什么算盘。剩下的,自己家比贾家还难,一天连下一顿的米都没着落,不去找贾家帮忙就算好的了,哪还有闲钱帮他? 要论算计,整个四合院,贾贵才是头一个。比闫埠贵、易中海都厉害。 至于贾张氏,没贾贵撑腰,她就是个屁,谁搭理她? 贾张氏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脑子里全是老一套。老贾死了,她还管自己叫贾张氏,动不动就招魂,心里头装的全是夫为妻纲那套。男人就是天,哪怕男人动手打她,她也得受着。 只要老贾活着,她永远是个跟班。 贾贵在,她就得记住,谁才是当家的,别越了界。 后来她敢那么嚣张,是因为老贾死了。她要是不凶起来,贾家就得被人吃绝户。 看完那部电视剧的人,都说闫埠贵会算、易中海会算。其实他俩在贾贵这老实人跟前,都是孙子。 闫埠贵算计的是鸡毛蒜皮,眼前的小便宜。易中海算计的是养老。贾贵算计的,是全院,是所有人。 而且到最后,还真让他算成了。 虽然,用了三代人。 这几十年来,贾家不是没栽过跟头。可不管外头风多大、浪多急,他们始终没松过那口气。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目标给啃下来了。 至于贾张氏那副撒泼打滚、嘴上不饶人的德性,说白了,就是贾贵放出来的烟幕弹。用来遮住所有人的眼睛,叫大伙儿以为贾家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早自己把自己折腾散架。可实际上,每一场闹腾,都是贾贵早就算计好的。他要的就是外人看笑话,好把贾家真正的底牌藏得死死的。 正因有了这层掩护,贾贵一死,贾张氏才能仗着那张老脸继续胡搅蛮缠,愣是替贾家捞回了不少甜头。 至于让易中海收自己儿子当徒弟这事儿,恐怕也在贾贵的算盘里。他早就把易中海那点心思摸透了,知道这人最在乎什么、最怕什么。 不过这一世,他怕是没那个能耐再算计易中海了——易中海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种了。要是贾贵还活着,知道了这消息,没准真会对易中海下 ,就为了给贾家铺路。 说到底,还是贾贵死得太早。不然,用不着三代人,整个四合院迟早姓贾。 当然,贾家也幸亏娶了秦淮茹进门。要光指着贾张氏,这家早散伙了。 秦淮茹那脑子,不比贾贵差。她一早就看明白了,整条胡同里最有本事的,就是傻柱。于是她抓住傻柱那点小心思,拿自己当饵,吊着他不放。既让他替自己养家糊口,又把几个孩子的活儿全给安排妥了。到最后,连房子都过户到了贾家名下。等傻柱没了利用价值,一脚踹开,人冻死在桥底下都没人管。 要论算计,秦淮茹比贾贵还狠。 贾家的谋划,从来不只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每一步棋,都是冲着长远去的。就像下棋,落子的时候看着不起眼,等时机一到,整盘局全收。 人品这块儿,贾家确实不怎么样。可要说脑子、韧劲儿,还真没人不服。三代人咬牙撑下来,半个四合院都落进了他们手里。到头来,谁才是赢家,一目了然。 照规矩,那通行证得一个星期才能办下来。可这才第三天,山下三郎就派人来喊林凯去取。 林凯心里犯嘀咕,好奇归好奇,他还是得跑一趟。毕竟这东西是他主动开口要的。 到了宪兵队门口,林凯让站岗的鬼子兵进去通报一声。鬼子进去了没多久,就把他放了进去。 一个小鬼子领着林凯到了山下三郎办公室门外,先进去报了信。得了里头许可,才把他让进去。 林凯一脚踏进办公室,扫了眼坐在办公椅上的山下三郎,立马低下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开了口:“山下太君,您好。” 林桑那本特别通行证,山下三郎已经从抽屉里翻出来了,随手往桌上一丢。 林凯乐归乐,没急着伸手去拿。 他清楚得很,这鬼子把他叫到办公室来,目的绝不单纯。要真想给,找个人捎过去不就完了,何必非得当面给?摆明了有别的算盘等着他。 好在他提前就有了准备。 说到底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钱全塞在空间里,趁山下三郎不注意,装模作样从兜里掏一下就行。 林凯手伸进口袋,假模假式地抽出一根小黄鱼,搁桌上,陪着笑脸:“以后还得劳烦山下太君多照顾照顾。” 山下三郎盯着那黄澄澄的东西,那张死人脸总算挤出点笑来:“吆西,林桑,你很不错,懂礼数,是我们蝗军的朋友。” 话音一落,那根小黄鱼就被他扫进桌前抽屉里了。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没少干。 收完东西,山下三郎把通行证递过去,还补了一句:关卡那边要是有麻烦,随时可以找他。 林凯嘴上谢着,心里早把这孙子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有麻烦找他?不就是想多从自己身上挖几回钱么? 第91章 再说了,关东军跟他们宪兵队压根不是一个系统,真出了事,谁鸟他? 正想着,林凯瞧见山下三郎不停地揉太阳穴。 “山下太君,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帮您按按?” 这话一出口,山下三郎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尝过林凯的手艺,知道这人针灸按摩的本事有多硬,当即点头答应。 山下三郎也清楚,针灸按摩这玩意儿过程里免不了疼,疼起来免不了喊,喊出来让手下听见太丢脸。所以他提前把人都支远了,下了死命令——没他招呼,谁也不许靠近办公室。 当然,他也想过带林凯回家或者换个地方治。可现在四九城里风声紧,他这个宪兵队长不敢随便离开办公室,万一被上头逮着,等着他的只有收拾。 看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林凯心里头偷笑。 他把带来的银针掏出来,让山下三郎趴在沙发上,开始动手。 林凯之所以主动提这个,就是想借着按摩的机会,从这办公室里摸点情报出来。 他有一样本事,旁人没有,这本事用来 报,再合适不过。 山下三郎要是不让治,或者直接把他撵走,那情报就别想了。 但他赌这鬼子肯定会留下自己,甚至压根不会提让他滚蛋的事儿。 结果真让他蒙对了。 林凯手上扎着针,给山下三郎按着穴位,脑子已经悄悄放了出去,把整间办公室扫了个遍。 先看桌上。 文件摊得乱七八糟,东一张西一张,可惜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接着把意识探进身后的柜子。 档案摞得满满当当,翻了个遍,照样找不出有价值的内容。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保险箱上。 果然,真正要紧的东西全锁在里面了。 保险箱里不光有文件,还塞着不少金条和外汇。林凯没动那些东西——要是山下三郎一打开箱子发现少了什么,立马就会知道情报已经漏了。 他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记性还算凑合。把那些重要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全记在脑子里。 记完了,意识收回来,专心给山下三郎做按摩。 第一次给这鬼子扎针的时候,林凯就已经埋下了要命的种子。上次去他家,把种子激活了。 这回,他要让这颗种子疯长。本来山下三郎得拖两个月才发病,这一趟按完,最多活一个月。 这次下手没上次那么狠,山下三郎也没像之前那样嗷嗷叫。 他还挺纳闷:“林桑,这回轻了不少,咋回事?” 林凯咧嘴笑了笑:“太君,上回疼是因为用重手法把穴位全冲开了。既然通了,当然不用再下那么重的手。” “吆西。”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你这手艺,真不赖。” “太君过奖了。” 林凯应了一声。 不到一个钟头,按摩做完了。 山下三郎站起来,扭了扭腰,晃了晃脖子,又蹦出一个字:“吆西。” 夸了几句,就让林凯走人。 这里是宪兵队,让一个龙国人在里头待太久,不合适。 虽说林凯从头到尾没碰过他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可山下三郎骨子里就不信龙国人。 林凯被一个鬼子兵领着出了宪兵队。走到大门口,还被搜了身,生怕他夹带什么机密文件出去。 鬼子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指尖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让人浑身发毛。 可惜,这帮鬼子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空间。 林凯从宪兵队出来,没回诊所,也没去四合院。 他拐了个弯,直接往鬼子扎堆的那片区域走,目标是柳田芳子的住处。 前几天那姑娘受了场惊吓,一直没去上班,窝在家里缓神。要不是她叔叔手里攥着实权,就冲她这请假频率,早被一脚踹出单位了。 林凯进门的时候,竹内雅子也在。 两个女人本来聊得正热乎,见他进来,立马收住话头,起身打招呼。 柳田芳子脸上堆着笑,明显高兴。竹内雅子那眼神就不太对劲了,带着点幽怨,像在说他好几天没露面。 林凯把这表情全看在眼里,当着柳田芳子的面又不能明说什么,只能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跟上次见面比,柳田芳子的精气神好了不止一截。 闲扯了几句,林凯把话挑明:“过阵子我要去关外采点草药,你们俩要不要一块去?路上风景不错,顺道散散心。” 两人听了,没马上点头,只说还得想想。 她们心里在盘算啥,林凯猜不透。 但不管最后她们怎么决定,都拦不住他这趟关外之行。 竹内雅子还杵在这儿,林凯自然没法跟柳田芳子搞什么搏击运动,随便扯了个由头就撤了。 他走之后,那俩女人又聊了些啥,他没细听。只知道竹内雅子没待多久,红着一张脸从柳田芳子家出来了。 竹内雅子刚推开自家大门,身子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一只手拽进了一个黑影里。 她刚要叫,嘴就被堵上了。 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竹内雅子又是挣扎又是回应,折腾得挺凶。可到头来,还是没逃出那只黑影的掌心。 林凯从柳田芳子那儿出来后,瞄了眼竹内雅子家的方向,心里琢磨:要不,再去那边坐会儿?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了。 他年轻,体力好,一对二、一对三都不在话下。但他是个大夫,知道有些事做过了头反而不好,更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鬼子聚集区。 没走多远,林凯眼角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钻进了聚集区里的一栋小洋楼。 他眉头一皱:这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心里起了疑,林凯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离那栋楼不远的地方,他放出意识,把屋里的对话收进了耳朵里。 “天都黑透了你还跑过来,也不怕被鬼子盯上?” 屋里一个男人的嗓音传出来。 “放心,” 女人的声音很稳,“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让你我都没事。” “两年前那会儿你们也是这套说辞,可我差点就没命了!要不是躲得快,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吧?” 男人冷笑一声。 女人接话:“上次的事确实是我们疏忽,让你受惊了。戴老板让我代他跟军统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男人眼神变了。 戴老板——那可是军统头子,跺跺脚整个山城都得抖三抖的人物。居然愿意跟他这个顶个汉奸帽子的人道歉?他心里头一阵发虚。 “行,过去的不说。” 男人摆手,“前天的见面怎么回事?我都到地方了,你人影都没见着。” “路上撞见特高课的人。” 女人解释,“怕暴露你,临时取消。” 这女人,正是谢婉莹。军统特派员,林凯救过她两回。 跟她说话的这位,叫董华林,四九城伪军第五军的军长。 董华林以前是西北军的兵。打仗那年头,他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也拼过命。可掩护大部队撤退那回,被鬼子围死了。没粮没援,他只能降,就为保那几千条命。 穿上那身黄皮之后,他心里头那股火没灭过。鬼子派他去围剿抗战队伍,他表面上一板一眼卖力得很,背地里该放的放,该跑的跑。为了让鬼子不起疑,他平时装得跟个恶棍似的,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鬼子只觉得他手下兵太废物,从没怀疑过他忠心。 私底下,董华林从没放弃过回头。他想法子搭上山城那边的线,两年前终于跟军统接上了头。 军统那边一听说他要反正,高兴得不行。连山城那位老头子都点了头。那会儿鬼子正凶,能在这种时候回头,那就是实打实的爱国心。军统赶紧派人去接头。 可谁也没想到,鬼子安插在军统的内线,把这消息泄出去了。那内线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晓得有这么一支部队要倒戈。 鬼子不敢大意,把伪军师长以上的官全软禁起来,一个一个查。 董华林做事向来谨慎,平时又装得忠心耿耿,鬼子没盯上他。但为防万一,鬼子还是把所有部队的长官调了个遍,每个师里还派了一个中队的人盯着。 董华林心里头清楚——哪怕他坏事做尽,鬼子也不会真信他。打从骨子里,这帮人就瞧不起龙国人。 小鬼子这回虽然没抓到他们 的真凭实据,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查,暗地里肯定还得盯着。搞不好,还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为了保命,也为了手下那帮兄弟别跟着倒霉,董华林干脆断了跟军统的一切联系。他还主动请缨,跑去围剿抗日队伍,比谁都卖力。装孙子装了整整两年,小鬼子总算放松了警惕,他才逮着机会重新搭上军统那条线。 吃过一回亏,董华林这回谨慎多了。一听谢婉莹被人跟踪,他脸一下就绷紧了:“是不是你们那边又漏了风?” 谢婉莹知道他怕什么,赶紧解释:“不是。我来四九城也有阵子了,估摸着是小鬼子认出我来的。” 听说是这事儿,董华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他又追问:“那你还敢往我这跑?你要是被盯上了,不光我得完蛋,我手下那帮兄弟也得跟着遭殃。” “你放心,就算我被抓了,也不会连累到你。这是我们给你的保证。除非你手底下有人跑去鬼子那告密。” 谢婉莹语气很平静。 董华林说:“跟你们联络的事,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经手,下面的人一概不知。这点你尽管放心,不会从我这儿漏出去。” 第92章 谢婉莹又问:“你能保证你手下的兄弟,都愿意跟你一块儿反正吗?” 董华林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只要你们能保证,你们的部队能在四九城周边,或者冀省那一带接应我们,我就能把我的人全带出去。” 他这话说得在理。手底下那帮兄弟,跟他一样,早就不想给小鬼子卖命了。可问题是,就算反了又能怎样? 小鬼子的追兵围过来,他们能跑多远? 人家的火力那么猛,他们又能顶多久? 更别提,果军的部队到底能不能突破小鬼子的包围圈,把他们接应出去——这些都是没影的事。 所以他才会要求,果军必须在四九城周边接应。要是没接应,他们一出去,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小鬼子打光。 “你的顾虑我明白,戴老板也明白。但我得实话告诉你,我们的部队短时间内,恐怕到不了四九城周边。” 谢婉莹说得直白。 “那这事儿就得从长计议了。等哪天你们的部队到了四九城周边,我再带人反正。我不能拿我手底下这帮兄弟的命去赌。” 董华林说得理直气壮。 董华林骨子里是站在华夏这边的,可要让他没个后路就蹦出来当靶子,他 也不干。他手里头几千号弟兄,命都得搁他肩上扛着。 谢婉莹今晚过来谈,也没指望董华林立马就翻脸,那不现实,她心里门清。 “行,这道理我们都懂。所以不是催着你现在就反水,到时候听我们信号就行。我跑这一趟,就是想让你帮忙搞点鬼子的动静。过几天,我派个人到你府上当差,你那边但凡有小鬼子军队的线索,跟他说一声就成。” “这事你放一百个心。往后只要我这边收到小鬼子的风吹草动,肯定头一个告诉你们。” 董华林拍胸脯保证。 后面的话,林凯没再听下去。他搞清楚了谢婉莹的差事,也摸明白了她接头的人是谁。至于旁的,跟他不挨边。 林凯没等着谢婉莹出来,也没动心思偷偷护她一路。 他看得出来,谢婉莹敢半夜摸过来见董华林,自个儿肯定留了后手,再不然董华林也会保她周全。 再说了,林凯不想让谢婉莹知道自己盯着她,更不想再跟军统沾上边。万一哪天他们漏了消息,还得赖到他头上。 隔天早上,林凯前脚刚到诊所,章克行后脚就拎着个箱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小伙子。 那年轻人没跟着进门,就站外头,眼神扫着街面上的动静。一看就是给章克行看场子的,或者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箱子的。 “对不住,昨天那边有点事耽误了,林大夫别见怪。” 章克行一进门就先赔不是。 林凯心里清楚,洪门那边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可章克行现在不光代表他自个儿,后头还挂着别人,有些话他得挑明了说:“章先生,你们这事办得可不地道。答应了的事,说放鸽子就放鸽子,人家心里头凉透了。也就是我知道你们什么底细,替你们打了包票,加上人家也有报国的心思,否则人家非得把我剁了不可。往后你们再这么不守规矩,就算出再高的价,人家也不会跟你们搭伙了。” “是我们的错,还请你替我们跟那边说声抱歉。” 章克行对昨天放鸽子的事也觉着过意不去。 “得了,你们人来了,就说明没毁约。这年头晚个一两天也正常,我能理解。具体的,我会跟他们解释。” 林凯话说得宽厚。 “多谢。” 章克行一脸感激。 章克行把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搁在诊疗桌上,盖子掀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抬了抬下巴:“点一下。” 林凯扫了一眼那些黄澄澄的家伙,伸手把匣子合上,笑了声:“换别人来,我肯定得数。你们嘛,没那个必要。” 说完,他拎起木匣转身进了里间。 其实就一个借口。他不想当着章克行的面,把东西收进空间里去。 章克行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生离死别见过,心早硬得像块石头。可林凯那句“我相信” ,还是像什么东西砸进了胸口,热乎乎的,堵得他喉头发紧。 林凯从里间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昨儿下午弄到个消息,跟鬼子有关,你们应该用得着。” 章克行眼睛一亮:“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那帮畜生的动向。” “昨天你们游击队不是在城外干掉了几个鬼子嘛,” 林凯压低声音,“那几个人在鬼子本土,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儿。派遣军那边怕上面追责,已经定了要搞一次大扫荡,冲你们根据地去的。” 章克行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林凯脸上停住:“这话说出来可能不中听,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情报哪来的?” 林凯当然不会说是在女人肚皮上套出来的话。他随口扯了个幌子:“昨天下午,鬼子宪兵队几个 来我这儿治伤,他们以为我听不懂,聊的时候没避着我。” 说法有点糙,但章克行信了。 他知道林凯这地方,三天两头有汉奸和鬼子进进出出,探听到点风声,不稀奇。 再说,昨天游击队的人把那几个鬼子干掉以后,大伙儿心里早就有了数——对面肯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大扫荡。 “具体什么时间?” 章克行追问。 林凯摇头:“这还真没准信。那几个鬼子就是看病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总不能当场追着问吧?” 章克行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握住林凯的手:“就算没具体日子,这消息也顶大用了。我代表组织,谢谢你。” 林凯苦笑:“都是龙国人,说什么谢。我这也算是为国出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要不是家里就剩我一个,我不想让林家断了香火,我早就扛枪上去了。” 章克行重重拍了下他肩膀:“这话我不赞成。打鬼子分什么形式?你在战场上拼杀是抗日,你在这儿给我们搞物资、送情报,一样是抗日。” 章克行拍了拍林凯的肩膀:“上战场砍人是一回事,咱们干的活儿也一点不轻省。没咱们送的粮、递的情报,前头那些兄弟得死多少人?你可别小瞧自己现在做的事。” 林凯咧嘴笑了:“你这么说,我心里头就舒坦多了。合着我这活儿还挺要紧。” 章克行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林医生,有件事怕得请你帮个忙。” “说吧,只要我办得到,没二话。” “你现在是咱们的重要伙伴。为了你的安全,我琢磨着在你身边安排个自己人。一来护着你,二来嘛……” 章克行说到这儿,卡住了。 林凯见他吞吞吐吐,笑了:“行了,我明白。你们是想靠我这诊所,从鬼子跟汉奸嘴里抠点消息出来,对吧?” 章克行被点破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们打听过,来你这瞧病的鬼子汉奸不少,什么级别的都有。有时候他们随口一句话,可能就是咱们急等的情报。所以——” 林凯摆摆手:“我这儿确实缺个打下手的。不过你们得挑个冷静的、有眼力见儿的、会说话的。别给我弄个见鬼子就红眼要拼命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章克行赶紧接话:“你放心,你是咱们的朋友,绝不让朋友为难。我们会仔细挑人,让他走正当路子进你诊所,就算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林凯点点头:“那行,你们尽快安排。过阵子我得去趟关外,走之前我会教他认点草药,省得露馅。” “去关外?干嘛去?” 章克行眉头一皱。 林凯说:“店里药材缺得厉害,尤其是救命的药,断顿了。我得亲自去采一批。” “一个人去?太险了。要不咱们派个人跟着?” 章克行急了。 昨天刚靠林凯的关系搞到一批好东西,正指望着能长期合作,结果这人转头就要往关外跑。关外可不比关内,那是鬼子说了算的地界。 他要是在外头出了事,往后物资上哪儿弄去? 更何况,这人心里向着他们,又年轻,又有本事,章克行是真不愿看他去冒那个险。 林凯听完章克行那番话,咧嘴笑了。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放心吧,再过几天,宪兵队那边就会把特别通行证送到我手上。到时候我再喊上几个日本兵跟着,只要别撞上抗联或者果军的散兵,这条命丢不了。” 章克行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这人怕死得很。再说了,年纪轻轻连个后都没留,哪舍得就这么折了?” 林凯笑着摆手。 “你呀……” 章克行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光顾着说我。你赶紧回去通知你们的人,该撤就撤。这次鬼子扫荡,动静小不了。” “那你保重。” 章克行也知道拖不得,起身告辞,快步出了诊所。 贾贵两口子往院子里一瞧,街坊四邻除了易中海,其他人连门槛都不跨,全站在外头看热闹。 他们心里明白——这算计算是砸了。 两口子交换了个眼色,贾张氏嘴里的骂声也就慢慢收了。 易中海见她消停了,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脸上堆满了笑。 可他压根没察觉,此时此刻在贾贵两口子眼里,他活脱脱就是只披着 的猴子,上蹿下跳地演着独角戏。 易中海笑眯眯地从贾家出来,顺手把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轰散了。 他前脚刚走,贾贵就压低嗓子说了句:“这个绝户,咱们吃定了。” 第93章 贾张氏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回头让东旭多往他跟前凑凑。” “嗯。” 易中海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那套道德楷模的角色里,压根没想过贾家会打他的算盘。也许在他眼里,贾贵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窝囊废,根本不值得上心。 贾贵那张憨厚得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的笑脸后头,藏着的是贾家盘算了许久的局。 不过要是让贾家人知道,被他们当成绝户的易中海,在林凯那手高明的医术底下,正一点一点恢复生育能力——不知道他们那张算计惯了的脸上,会不会挤出几分意外和慌张。 也不知道贾家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图谋,使些手段拦着易中海治下去,甚至掏出更阴的招数来保住自己的盘算。 这些事,林凯懒得管。 他就是个大夫,把易中海的病治好就完了。别的,跟他没关系。 林凯跟易中海谈不上多深的交情。真正走得近的,是他老婆刘翠花——那女人以前帮过林凯和他妈几回忙,仅此而已。 现在药也治了,病也好了,刘翠花也怀上了。这一来一往,人情就算还清了。 贾家那些破事,林凯心里有数。他这身体是穿越来的,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贾家现在看着老实,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回到后院时,黄春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林凯不是没想过让这丫头回自己亲爹妈那儿。他一个单身男人,身边带个半大姑娘,搁谁看了都得嚼舌根。 可转念一想,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黄东两口子能护得住她?万一那天小鬼子又杀进来搜院子呢? 再说了,那两口子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养得起孩子。 说到底,林凯也习惯了黄春在身边。有人做饭收拾屋子,日子过得舒坦不少。送回去这事,他也就没再提过。 反正鬼子再撑两年就得滚蛋。到时候再把人送回去也不晚。 吃完饭,黄春麻利地收拾碗筷。 这丫头跟刚来那会儿完全两样了。以前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脸色蜡黄,头发枯得打结。现在被林凯这么养着,脸蛋有了血色,身子也长开了,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水灵劲儿。 林凯看了两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这丫头才十三岁,搁后世还是个初中生,他再怎么也不能动那心思。 可这年头,十三岁的姑娘已经算大人了。有些地方,这年纪早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念叨: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念叨了好几遍,那股燥热才算压下去。 林凯把心思转到柳田芳子身上。今天下午那动静不小,那女人肯定吓坏了。得去看看她,别真吓出什么毛病来。 想到就干。 等到深夜,街上安静下来。林凯坐在床上,把精神力放了出去。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从屋里出来,照老路溜出四合院。 街面上巡逻的小鬼子一队接一队,可他身上有东西,那些鬼子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地方他来了好几回了,熟得很。三拐两拐就到了柳田芳子家附近的那个角落。 窗口那盏灯还亮着,林凯一看就知道,柳田芳子今天被吓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连睡觉都不敢关灯。 他放出精神力扫了一圈,果然看见柳田芳子穿着睡袍,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床上。她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墙壁,目光空洞得要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林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后悔白天做的事。再来一次,他照样会动手。谁让两边是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周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凯直接用了穿墙术,进了柳田芳子的屋子。 卧室的门被他轻轻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的安静里格外刺耳。换成谁都能听见,可柳田芳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林凯走到她面前坐下,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双无神的眼睛,在看见林凯的瞬间忽然活了过来。惊讶、温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林君。” 柳田芳子眼眶一红,一把抱住他,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没一会儿,林凯胸口那一片衣服就湿透了。 林凯知道她心里难受,没开口劝,就想等着她自己哭完再说。 可柳田芳子根本没给他机会。她哭了几声,突然主动凑上来,吻住了他。 来之前林凯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全噎在嗓子里,一句都使不上劲。 等柳田芳子睡过去,林凯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嘴角一撇,小声嘀咕:“就这本事还想拿捏我?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收拾了。” 话里带着股轻蔑和冷意,可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翻身下了床,拉过旁边的薄被给她盖好,压低声音说:“希望你明天醒了,还是原来那个柳田芳子。” 说完,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刚才跟柳田芳子折腾的时候,她嘴里无意间漏了句关于洪 的情报。 林凯心里清楚,白天闹了那么一出,洪 那边肯定已经防着鬼子报复了。不过没关系,这情报照样能拿来跟他们搭上线,把关系拉近点。 原本说要一个星期才能拿到的通行证,这才过了三天,山下三郎就派人通知林凯去取。 林凯心里好奇得很。 好奇归好奇,该去还是得去。毕竟这东西是他自己开口要的。 到了宪兵队门口,林凯让门口站岗的鬼子进去通报了一声,没等多久,就被放了进去。 林凯被小鬼子领到山下三郎办公室门口。 那人先进去通报,得了准信儿才招手让他进。 林凯推门进去,扫了眼办公桌后头坐着的家伙,立马躬腰堆笑:“山下太君,您好。” “林桑,你的特别通行证,办好了。” 山下三郎从抽屉里掏出个小本,随手往桌上一丢。 林凯眼馋,但没急着伸手。 他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山下三郎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来拿,肯定是想捞点好处。真要只是送证,随便打发个人跑一趟不就完了? 好在,他早就琢磨过这一茬。 其实也用不着特意准备——钱都在空间里搁着,趁对方不注意,从兜里往外掏就行。 林凯伸手进口袋,装模作样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小黄鱼,轻轻搁在桌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以后还得麻烦山下太君多照应。” 金光一闪,山下三郎那张死人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意:“吆西,林桑,你很好,很懂规矩,是我们蝗军的朋友。” 话音没落,小黄鱼就被他利落地扫进抽屉。那动作熟练得跟练过千百回似的。 收好金条,山下三郎把通行证递过来,还顺嘴说了句:要是关东军那边碰上麻烦,尽管来找他。 林凯嘴上千恩万谢,心里早把这孙子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什么叫有危险通知他?不就是变着法子想从他身上榨钱吗? 再说了,关东军跟他们压根不是一个体系,真出了事,人家能鸟他? 正琢磨着,林凯瞥见山下三郎一直揉太阳穴,眉头皱着,显然不大舒服。 “山下太君,您这是哪儿不舒坦?要不我帮您按按?” 一听这话,山下三郎脸上又挤出笑来。 他可是领教过林凯的本事,那针灸按摩的手法,真叫一个绝。当即点头答应。 山下三郎心里门儿清,针灸按摩的时候免不了疼得嗷嗷叫,那副狼狈样儿可不能让手下人看了去。他特意把周围的人都支开,下了死命令:没他叫唤,谁都不准靠近办公室。 当然,他也可以带林凯回家或者其他地方治。可眼下四九城风声紧,他这个宪兵队长哪敢擅自离岗?万一被上头逮着把柄,吃不了兜着走。 看他这副掩耳盗铃的德行,林凯心里嗤笑一声。 他掏出随身带的银针,让山下三郎趴在沙发上,开始动手。 林凯提出要帮山下三郎按一按,就是冲着办公室里的情报去的。 他这手本事,别人压根没有。用来偷东西,简直天生一对。 要是山下不让他按,或者直接把他撵走,那确实没辙。但他赌的就是山下不会拒绝,甚至压根不会让他离开这间屋。 赌对了。 林凯手上忙活着针灸推拿,心思早就飞到了办公室里。 先扫了眼桌上的文件,七零八落的,看着就没什么要紧东西。接着把注意力挪到身后的档案柜,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可翻来翻去照样是些没用的。 最后,他把目标锁在角落那个保险箱上。 果然,真正值钱的东西全锁在里面了。 保险箱里不光有机密文件,还码着一排金条和花花绿绿的外币。林凯没伸手碰,碰了就是找死——山下三郎只要一打开柜门,立马就能发现东西被人动过。 他记性算不上多好,但也够用。把那些重要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全刻在脑子里了。 完事,他把心神收回来,专心给山下按了起来。 之前头一回给山下按摩针灸的时候,林凯就动了手脚,埋了颗要命的种子。上回在山下家里,那枚种子已经被激活了。 今天这一趟,他就是要让这颗种子疯长。本来山下三郎还能撑两个月,这轮按完,最多一个月,就得去见 。 这次他下手没上次那么狠,山下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嗷嗷叫唤。 山下还觉得奇怪,问:“林桑,这回怎么比上回轻了这么多?” 第94章 林凯笑着回:“山下太君,上次那是下重手把您身上的穴位全打通了。既然已经通了,后头就不需要那么狠了。” “哟西。” 山下点着头,一脸满意,“林桑,你这手艺是真不赖。” “您过奖了。” 林凯应道。 前后也就不到一个钟头,林凯收了手。 山下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腿,又一句:“哟西。” 夸了几句之后,他就让林凯走了。这儿是宪兵队,让一个龙国人在里头待太久,说不过去。 虽说林凯全程老实,没碰他屋里任何东西,可山下骨子里对龙国人就没放心过。 林凯被鬼子押出宪兵队大门时,两个兵仔还把他从头摸到脚,手指冰得跟铁条似的,贴着皮肤刮过去。 他们哪知道,这世上有个东西叫空间。 出了宪兵队,林凯没回诊所,也没进四合院,直接拐去了鬼子聚居那片区域,找柳田芳子。 这娘们儿上次给吓得够呛,这几天一直窝家里没上班。仗着她叔手里有权,换个人早被炒了八百回。 林凯到的时候,竹内雅子也在。 俩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林凯进门,笑声一下就停了,赶紧站起来招呼。 柳田芳子脸上挂着笑,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可竹内雅子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怨气,就差没直接说——你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林凯全看在眼里,可当着柳田芳子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冲竹内雅子递了个歉意的眼神。 比起前些天,柳田芳子精神头好多了。 聊了几句家常,林凯开了口:“我过几天要出关采药,你们俩要不要一块儿去?顺道看看路上的景儿。” 俩女人没马上答应,说要琢磨琢磨。 琢磨啥?林凯猜不着。 不过不管她们最后怎么选,都不耽误他出关的计划。 竹内雅子还在,林凯自然没法跟柳田芳子上演搏击戏码,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他走之后那俩女人聊了啥,他不清楚。只知道竹内雅子从他走后没多久,脸蛋通红地从柳田芳子家出来。 竹内雅子回了自己屋,刚把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直接把她拽进怀里。 她张嘴要叫,嘴就被堵上了。 感觉出是谁之后,竹内雅子又是踢又是咬,挣扎得挺凶。 可到最后,还是没逃出那道黑影的爪子。 林凯半靠在床头,五指在竹内雅子光滑的脊背上慢慢滑着。 竹内雅子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脸颊泛红,靠在林凯怀里,眼睛都是软的。 “你跟芳子刚才聊啥了?” 竹内雅子愣了愣,回过神来,抬头剜了他一眼:“女儿家的事儿你也打听?” 林凯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知道那私房话里准少不了他。 林凯问她:“我打算去关外转转,你要不要一块?” 竹内雅子酸溜溜回他:“我跟你去干什么?你不是想让芳子陪么?” 林凯摇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说:“我就是看她受了惊吓,想让她出去散散心。朋友一场,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竹内雅子哼了一声:“真就只是朋友?” 林凯愣了愣,对上她那眼神,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 果然,女人谈恋爱的时候脑子是摆设,但只要冒出个可疑的女人,脑子比谁都灵光。 林凯有点尴尬,可既然决定当渣男,这种场面迟早得面对。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带了点挑衅:“你既然敢怀疑我,那就让你尝尝怀疑我的后果。” 然后,一场转移注意力的激烈搏斗拉开了序幕。 等搏斗结束,竹内雅子浑身是汗,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还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真以为她昏过去了。 林凯看着她这模样,心里想:小样,还治不了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腾。 他穿好衣服,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脚步轻快地出了鬼子聚集区。 到了下午,林凯正在诊所里清点药材,章克行带了个年轻人进来。 一看到那年轻人的脸,林凯忍不住喊了一声:“是你!” 年轻人笑着回了句:“是我。” 章克行对两人认识一点不意外,指着年轻人说:“罗阳之前说你们见过,我还不太信,看来他没瞎说。” 林凯笑着说:“我也是碰巧救了他一回。对了,你们怎么把他派来了?不怕被鬼子和汉奸认出来?” 章克行解释:“你放心,既然敢让他来,该做的准备一样没少。” 林凯刚要开口,罗阳抢先说:“怎么?跟我搭档,你还不乐意?” 林凯说:“我乐意才怪。你想想,鬼子和汉奸追过你两次,你敢保证没人认得出来?” 罗阳挺自信:“不是我吹,虽说追了我两次,但我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我来。” 章克行接过话:“林医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跟你保证,他这身份经得起查,绝对没问题。就算真出了事,也不会把你卷进来。” 林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儿。 可话还没出口,罗阳已经接了茬:“来之前我跟组织拍过胸脯,你的安全我负责,放心!” 林凯抬手拦住他俩,压着嗓子:“我说,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那俩人这才闭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章克行清了清嗓子:“你讲,我们听着。” 林凯无奈地摇了摇头,吐了口气:“得,既然人都到了,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抬头朝阁楼方向扬了扬下巴,对着罗阳说:“往后你住店里那间阁楼。既能盯着诊所,也方便跟组织接头,不容易引起注意。” 罗阳之前受伤在这儿睡过一晚,见过那间阁楼。他心里清楚,那地方跟旁边几家的阁楼连着,真要出了事,跑路很方便。 他下意识把腰一挺:“有我在,别说小鬼子,就是几条疯狗也别想靠近你半步。” 林凯一把按住他肩膀,眼睛往门口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你疯了吧?这是北平城,满大街都是鬼子的眼线。你刚才那架势要让人看见,我这条命就得搭进去。” 罗阳一愣,立马明白自己哪儿露了形,脸上有点臊得慌:“对不住,在队伍里待了一段时间,条件反射。” 章克行也开口了,语气沉得很:“小罗,你刚那反应确实不妥。这儿是敌占区,鬼子眼皮子底下。一步走错,连累的是整个组织,还有林医生。以后务必小心,时刻绷紧那根弦,懂了吗?”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罗阳心里更不是滋味儿,赶紧表态:“首长放心,同样的错我绝不会犯第二回。” 交代完这些,章克行准备动身走人。 临走前,林凯叫住他,说:“今天上午我去给宪兵队的山下三郎看病,不小心听见了点关于扫荡的事。” 他没法说这些情报是自己用意识硬看来的,只能推给“不小心听到” 。反正洪团长也知道他常给日本人瞧病,能撞上点情报也不算稀奇。 “什么消息?” 章克行追问。 他们虽然也知道鬼子要搞大扫荡,但具体细节还没摸到。林凯这番话,来得正是时候。 当然,情报准不准、重不重要,得上面的人自己去掂量。 林凯说:“七天之后的夜里,鬼子会 两趟火车。一趟运粮食,目的地保城。另外一趟运 ,也是保城。全程都有宪兵押车。” 章克行松开林凯的手,拍了拍他肩膀:“林大夫,你这条消息帮了大忙。小鬼子想打哪儿,这下我心里有数了。我马上报上去,功劳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情报太要紧,他得抢在第一时间送到上头。 等人走远,罗阳开口:“往后我就是你和组织的联络员。再有这种消息,你直接找我。” 林凯斜他一眼:“行了,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我给你讲讲诊所的规矩。” 罗阳收拾完,林凯开始交代他以后在诊所的事:接病人、抓药、打扫卫生,一样一样说清楚。末了,还特意叮嘱了几条—— 跟病人说话别不耐烦,态度要好。药方上的剂量得反复对,出了错谁都担不起。还有,没他点头,谁也不准私自给病人抓药。 说到这儿,林凯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洪党,全是穷苦出身,心软,见不得老百姓受苦。碰上有难处的,你们在自己地盘上帮一把,那是你们的事。可这是四九城,是我的诊所。你要敢没经我同意就给人减药费,那对不住,你立马走人。” 罗阳听得心里不太痛快,可来之前上级反复交代过:别跟林凯闹,多听他的话。 他也清楚,自己来这儿,不光是给两边传话,还得护着林凯的命。所以就算想不通,他也只能先应下来。 正说着,诊所外头突然炸开几声枪响。 林凯和罗阳对了一眼,都没说话,跑到门口往外看。 俩人心里都吊着——章克行刚走没多远,这枪响该不会跟他有关吧? 很快,他们打听到了来龙去脉,确认跟章克行没关系,这才松了口气。 的是侦缉队的人。 他们半小时前在附近一家馆子吃饭,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走人,一分钱不给。 换成别家,顶多在心里骂几句,面上还得赔笑脸把人送走,胆子小的没准还得倒贴几个钱。 可今天不巧——饭店老板出门了,看店的是他侄子,刚来城里投奔他。这年轻人啥都好,就是脑瓜子不转弯。 再见到那帮汉奸吃完饭抬腿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留,他直接冲上去拦人。 第95章 这群人在四九城横惯了,除了日本人,谁都不敢惹他们。现在冒出个不要命的敢挡路,哪还忍得住,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完了,出完气,这帮人本来打算走人拉倒。可这小子死活不让,非要他们把饭钱结了。这一下可把汉奸们惹毛了,领头的掏出枪来顶着他脑门吓唬。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怎么想的,就是咬死了让他们掏钱。 汉奸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领头的抬手就是一枪, 直接打穿了他的脑袋。 杀了人还不解气,这帮人顺手把饭店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大摇大摆走了。 林凯和罗阳听说这事的时候,罗阳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去找那几个汉奸拼命。林凯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这种事哪天不发生?你管得过来?” 罗阳攥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胸口剧烈起伏,血管里的血像是要烧起来。 可林凯那句话像盆冷水泼下来,他慢慢松开了拳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跟林凯道了歉,说自己刚才冲动了。那嗓音又沉又涩,像是把火硬塞进肚子里。 他心里难受归难受,可林凯说的没错——这种事他一个人管不过来。只要小鬼子还在一天,这帮汉奸就嚣张一天。 今天他能宰了这几个,那明天呢?后天呢?只会冒出更多。根子在小鬼子身上。 林凯看他冷静下来,说了句:“放心,这帮人跑不了。” 他说这话,不是因为等小鬼子垮了再收拾他们。是今晚他自己就要动手。 就在刚才听说汉奸滥杀无辜那会儿,好几天没动静的系统又跳出了任务——干掉一百个作恶多端的汉奸或者鬼子。这次的奖励不是药方,也不是钱,而是十几枚凝固 。 系统显然知道他要去关外干什么,才给了这东西。 夜深了,林凯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四合院。 借着夜色,他摸到了侦缉队办公的地方。 那座楼原本是个华人富商的宅子,被他们强抢过来。现在灯火通明,楼外的路上路灯全亮着。 楼外围着一圈三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拉了铁丝网。进出口就一个,正对着楼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特务,楼门口还有两个。 明面上就四个人,可林凯心里清楚,里面的特务绝不止这点数。 林凯放出感知,把特务人数摸了个大概。 眼下是半夜,大部分汉奸早就溜了,留在这值班的没多少。楼上楼下所有便衣加起来,不到五十号人。 系统说目标是一百个,今晚凑不够数。 可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走的道理。先把这五十个宰了再说,缺的那些,回头再补就是。 他敢这么想,是因为心里清楚这帮汉奸什么德性。这些人趁着乱世捞钱,白天上班,晚上就往勾栏院里钻。想找他们不难,一个个揪出来就行。 林凯盯住门口那四个站岗的,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一口气把整栋楼端掉。 麻烦在于,楼里的特务分散在各处。就算他隐身再强,也没法一个接一个杀干净还不惊动别人。 几秒后他想到了主意。 引蛇出洞。 自己在外面弄出声响,把缩在房间里的王八羔子全勾出来。等他们人聚齐了,一颗 扔过去,能炸死一片。 有了办法,他立刻动手。 从暗处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直接朝侦缉队大门过去。 “站住!这是什么地方你看清楚没有?” 门口的特务举枪瞄准他,扯着嗓子喊,“再往前走一步就 了!” 林凯没停。 距离只剩下五米,他不再装样子,手一翻,从空间里摸出两把飞刀,甩手就扔。 刀脱手的同时,他发力朝大门冲过去。 等他冲到门前,那两把刀已经 两个特务胸口,人直挺挺往后倒。 楼门口另外两个便衣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可惜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脑子还没转过弯。 等他们回过神,想举枪打林凯,林凯已经闪到侧面,从空间里抽出一把 ,抬手先崩了附近的路灯。 灯灭了,林凯的身形彻底融进黑暗。 但那两个汉奸站在楼门口,背后大厅的灯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两个靶子。 “砰、砰。” 两枪过后,两人瞪着眼倒下去。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快丢了命。 枪声一响,大楼里但凡有人的房间,窗户纷纷推开。有人探头往外看,有人直接吼出声。 一楼的几个房间门跟着被踹开,几个特务跑出来,躲在大门两侧的墙角下,猫着腰张望了几眼,随即举枪朝大门口扫射。 呼啸着擦过空气,尖厉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地面被弹雨打得碎石飞溅,弹坑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凯早就不在门口了。 他闪到侧面,贴着墙根,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侦缉队大门口的走廊上,挤满了汉奸。一个个端着枪,冲他刚才站的位置疯狂开火。 打在砖墙上,碎石乱飞,空气里弥漫着 味。 “谁他妈敢来侦缉队 ?” 值班的小队长冲出来,吼了一声。 有个汉奸跑过来报告:“报告队长,不清楚,就一个人。” 队长一听只有一个人,立马朝楼上喊:“都给老子停!别浪费 了!全部下楼集合,今天非把这小子逮住不可,让他知道侦缉队不是好惹的。” 这帮汉奸狗腿子,不是没遇到过刺客。有人半夜摸到他们家里去动手,也不是没有。但像今天这样,直接跑到侦缉队大门口来搞事,还真是头一回见。 今天不把人按住,以后这四九城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们头上踩了。 这队长也是见过世面的。听小弟那话,就判断来的是游击队那路货色——打完就跑,脑子一热就往上冲。八成又是哪个热血上头的小年轻,看见侦缉队在外面欺负人,心里不痛快,被人一挑唆就跑来送死。 这种事他见过。大街上,有人 几句,愣头青就敢当街动手。 可找到侦缉队门上来闹,这还是头一遭。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以后能在四九城安安稳稳走路,这人必须抓住。 侦缉队的汉奸,个个惜命。上面催得再紧,也没人愿意第一个冲下楼。等听说对方就一个人,这才磨磨蹭蹭地动起来。 没多会儿,大楼前面站满了人。队形乱糟糟的,好歹都到位了。 林凯盯着眼前这群汉奸,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空间里翻出十几颗小鬼子的甜瓜 ,拿绳子一捆。冲着那群汉奸喊了一嗓子:“孙子们,今天爷爷让你们开开眼,尝尝小鬼子的土飞机啥滋味。” 话音没落,拔掉保险,往墙上一磕,甩手就扔了过去。 夜色已经沉了,院里的灯让林凯一枪打灭,整个侦缉队的院子里黑乎乎一片。 汉奸们正乱糟糟地整队,队形松松散散,谁也没抬头看。 没人注意到,几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从天上砸了下来。 东西落在人群里的时候,还是有人听见了动静,也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喊,轰隆一声炸开了。 四五十号人挤成的方阵,十几颗 同时炸。 那场面,根本没法看。 炸声响得跟炮弹落下来似的,还活着的那几个特务,第一反应就是找地方躲。可林凯悬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哪会给他们活路? 他又从空间里摸出几颗 ,照着那几个还在爬的汉奸补了过去。 这回,彻底安静了。 林凯闭眼扫了一圈底下,察觉到还有几个喘气的,但他懒得再动。那几个活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条腿,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根本不值得再浪费 。 再说了,这么大的动静,鬼子不可能装听不见。宪兵队离侦缉队就隔着几条街,他们要是跑着来,用不了几分钟。林凯不走,等着被人堵? 事实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侦缉队的枪声一响,几条街外宪兵队的鬼子就收到了消息,立马往上报,随后直接派人过来查看。 开始的时候,鬼子根本没当回事。他们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侦缉队 ,紧跟着又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以为特务们已经把挑事的给收拾了,增援的步子慢吞吞的。 可走到半路,一声巨响轰了过来。 鬼子这才觉出不对,拔腿就往前冲。 林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从侦缉队出来,跟那帮增援的鬼子擦肩而过。鬼子们跑得急,根本没注意到巷子暗处还蹲着个人。 等他们冲进侦缉队大门,看见满地碎尸和炸烂的院子,脸都绿了。 消息一级级往上递,最后送到了华北派遣军司令官桌上。 那个鬼子司令官气得手都在抖。 死的是龙国人,是汉奸,可他不这么看。他觉得这是有人当面扇他耳光,是 裸的挑衅。 也难怪他这么暴怒。 他上任时间不长,前任坐镇那会儿,虽然军统和铁血锄奸团也没消停过,但局面一直压得住。可他呢?屁股还没坐热,四九城就接连出了好几桩袭击。不但手下士兵死了不少,就连他们费尽心思请来的生物专家,在层层保护之下都让人做掉了。这事儿让他丢尽了脸。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几个 子弟出城游玩,结果让游击队给全宰了。他这边气还没顺过来,侦缉队又让人端了。 接连被打脸,就算是个泥菩萨,也得炸。 第96章 鬼子司令官把脸一沉,指关节敲着桌面:“马上联系松井次郎,叫他调兵设卡,四九城给我封死。那个敢动蝗军的人,掘地三尺也得揪出来。特高课和情报处的,全给我撒出去。” 这宪兵队里头,还分着好几级。 关内这块儿,华北管一片,华中管一片,华南管一片。华北派遣宪兵司令部下面,又挂着四九城宪兵队、津门宪兵队、驻蒙宪兵队、晋阳宪兵队、泉城宪兵队、石门宪兵队。 鬼子司令是华北派遣军的头儿,跟华中派遣军、关东军的司令平起平坐。 松井次郎是华北派遣军底下宪兵司令部的总负责人,整个华北的地面治安都归他盯着。他成天在各地转悠,娄振华当初想找他救小姨子,愣是扑了个空。 山下三郎管的,就是四九城宪兵队,在这儿也是个人物。 司令官这一嗓子下去,松井次郎和山下三郎谁都甭想睡踏实。 松井次郎刚出差回来,好不容易搂着媳妇想睡个安稳觉,电话铃就炸了。他憋了一肚子火,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心疼那些死的特务。死就死了,回头再招就是。这种年头,想当官、想发财、想给蝗军办事的龙国人,一抓一大把。 他怕的是司令官迁怒到自己头上。 四九城的治安,名义上归他管。虽说他不常在这城里待着,可宪兵一把手的名头是他扛着的。 他自己没睡好,别人也别想好过。 一个电话打下去,整个四九城宪兵队的人全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连夜赶到侦缉队报到。 山下三郎踏进侦缉队大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 ,还有七八个喘气的伤员。有的疼得嗷嗷叫,有的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 他从来没把这帮汉奸当回事,可看见这副惨状,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冒出点同情。不过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他小跑着到松井次郎跟前,弯腰低头:“阁下,我来晚了,对不住。” “啪——啪——” “哈伊!” 上回松丸广九死那档子事,他脸上已经挨过两巴掌。这才过了多久,又挨了一顿。 鬼子军队里头,上级扇下级耳光,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佐级的 挨揍是常事,可到了将级这一层,挨耳光的场面就少见了。 毕竟能当上将军的,哪个不是高级指挥官?在部队里头地位摆在那儿,上头多少得给几分薄面。真要处罚,多半是口头训斥、书面警告这类方式,不至于上巴掌。 松井次郎发泄完这通火,心里头舒坦了不少。 他下了命令:“四九城封起来,所有主街道全部设卡,过往的人挨个检查。拿不出证明和保人的,身上带着新伤的,大半夜还在街上晃荡的——不管是谁,通通给我抓回来。” “哈伊。” 被扇完耳光的三郎领命就走。 三郎挨了揍,这口气自然不能白咽。 回到自己地盘,他把手底下一帮人全叫到跟前,让他们站直了,挨个扇。 “啪、啪、啪。” “哈伊!哈伊!哈伊!” 听着耳边这清脆的响声,刚刚被松井次郎抽了好几下脸的三郎,心里头总算痛快了些。他忍不住感慨: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确实管用。 “昨晚有暴徒趁天黑袭击了侦缉队。” 三郎的语气带着火,“侦缉队那帮人虽然都是 的废物,可好歹是在给蝗军办事。打他们的脸,就是在打咱们蝗军的脸。敢这么不把蝗军放在眼里,必须把人给我揪出来。” “哈伊!” 几个手下齐声应道。 三郎接着说:“不过这次别搞得大张旗鼓。之前已经查了好几轮,那帮暴徒肯定早琢磨出对策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帝国的脸面也挂不住。 你们传话下去,让底下那帮废物警察,把手里的线人全发动起来,暗地里查这个敢挑衅蝗军的杂种。 有句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告诉他们——提供的线索有用,赏一千块大洋。要是能帮着把人逮住,赏两千块。” “哈伊。” 这帮人刚要退出去,门口进来个人。 侦缉队的李初十,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脸上灰扑扑的,狼狈得不像样。 三郎一看他这副德行,心里头就不太痛快。可这人好歹是替他们办事的狗,面子总要给点。他压下火气,语气还算和善:“李桑,你这是怎么了?这个点儿你不是该在侦缉队处理善后吗?” 李初十哭丧着脸:“山下队长,刚才我去侦缉队路上被人伏击了。跟我一块的几个兄弟,全死了。” “纳尼?” 三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看清动手的人长什么样了没有?” 李初十讪讪地摇了摇脑袋。 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他光顾着躲了,哪还有心思去瞄袭击者的脸? “真没用。” 山下三郎瞅见他这副模样,刚因为抽了几巴掌缓过来的心情又堵上了。这会儿他倒惦记起崔九宝了。 崔九宝那家伙,贪财好色,怕死得要命,可真办事儿却有两下子。情报网那摊浑水里,他能搅得风生水起;真到了节骨眼上,脑子转得也快,能拿主意。比眼前这个李初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正想着,外头又跑进来个宪兵。 四九城里头又炸了几处,死的全是侦缉队在外面快活的人。粗略算了算,侦缉队挂掉的,已经过百了。 这个数一报出来,山下三郎跟李初十全愣了。 侦缉队拢共就一百来号人,这一晚上工夫,全让人端了。李初十这会儿,顶了个空头衔,手下一个人都没了。 李初十心里头凉透了。 好不容易盼到崔九宝死了,自己爬上了侦缉队队长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呢,老窝让人抄了,手下全报销了,连自己这条命都差点搭进去。 早知道这样,当这个破队长图啥? 山下三郎也没料到会弄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摆明了冲着侦缉队来的,用的还都是 。只要摸清楚侦缉队最近干了啥缺德事,惹了什么人,再顺着 的来路往下查,多半能揪出背后的人。 他立刻吩咐手下,顺着这两条线去查。 李初十虽然成了光杆司令,可毕竟是自己养的狗,总得给口吃的哄一哄。 山下三郎拍了拍李初十的肩膀:“李桑,先回去歇着吧。等这阵子忙过去,侦缉队的人手,我再给你补上。” 李初十一听,眼睛都亮了,弯着腰连连点头:“多谢队长抬举!您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吆西。” 山下三郎笑着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是。” 李初十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山下三郎一个人。他琢磨着,这帮人会不会还藏着别的后手。 目光一瞥,落到桌上那份大扫荡的计划书上。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按老规矩,大扫荡该是作战部队的事儿,他们宪兵就是管管占领区的治安。 可这回不一样,宪兵队也抽了不少人出来。不光是四九城,周边几个城市的宪兵,也都给调了过来。 四九城的宪兵队最近日子不好过。 名义上说是要加强军事训练,说什么提升战斗力,实际上就是要把宪兵也拉上战场。这事说白了也不复杂——小鬼子到处开打,人手不够用了,只能从宪兵里头抽人,挑那些年轻力壮的,直接扔到前线去。 那这次袭击,会不会跟接下来的大扫荡有关系? 说不定就是为了拖住四九城的兵力,让他们腾不出手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真要是想拖住兵力,该冲日军动手才对,或者冲宪兵也行,怎么偏偏找上了侦缉队? 难不成那些袭击者不知道,侦缉队就是鬼子养的看门狗? 虽然自己 了这想法,但他还是把事情报了上去,递到了松井次郎那儿。至于上面那些人怎么分析、怎么判断,就不是他一个宪兵队长该操心的事了。 山下三郎这帮鬼子还在琢磨袭击者的目的时,林凯早就回了家。 系统任务完成,该拿的好处都到手了。他倒头就睡,睡得死沉,跟没事人似的。 最近这段日子,四九城的警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夜班排得一个接一个不说,还得动不动挨小鬼子的耳光。连他们那个头儿胡建安,在鬼子那儿受了气,回来就拿他们撒火。这帮警察嘴上不敢吭声,心里头怨气都快炸了。 可再窝火,也没人舍得扔了身上那身狗皮。 南锣鼓巷这一片归马奇管。好不容易这两天消停点,他正搂着媳妇睡得天昏地暗,屋门突然被人砸得咣咣响。 “马哥!马哥!起来了!队长喊人集合了!” “敲什么敲!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当个小破警察,钱没见挣几个,破事倒一堆!” 敲门声没把马奇吵醒,倒是把他媳妇给炸了起来。这女人也不是善茬,张嘴就冲着门外骂。 门外那人显然知道马奇媳妇什么脾气,也没当回事,反而在门口陪着笑解释:“嫂子,是我,顾三儿。这大半夜的,对不住您了。我也不想这时候来打扰您睡觉,可没办法啊,谁让小鬼子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咱们呢?咱们都是在鬼子手底下讨口饭吃,您多担待点吧。” 马奇媳妇听完,也知道人家说得在理。要不是鬼子催得急,谁大半夜不睡觉到处跑?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身边睡得跟死猪似的马奇,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当家的,醒醒。” 第97章 最近这阵子,鬼子跟汉奸一个接一个被杀,四九城里头风声紧得很。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弄得马奇心里直发毛。他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步走错,惹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以前鬼子没来的时候,他也就把这警察当成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 一份能让人高看一眼、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的饭碗。 门被砸响的时候,马奇媳妇儿正靠在床头打盹。 外头那动静跟催命似的,震得门板直抖。 “谁啊!大半夜的嚎丧!” 她蹭地窜起来,嗓门比敲门声还亮,“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上了,这回还夹着喊声:“马哥!马哥!出大事了!赶紧的!” 她扭头看了眼床上的男人。 马奇睡得死沉死沉的,这几天好不容易才合上眼,这才刚躺下不到两个钟头。 可她心里再窝火,也知道这碗饭不好端。人家半夜找上门,不出去不行。 她只能伸手去推马奇。 “嗯……天亮了?” 马奇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 “亮个屁!” 媳妇儿压着嗓子骂,“也不知道那帮小鬼子发什么疯,大半夜让人来叫你集合!” 马奇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背后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种半夜集合的事,以前一年到头都碰不上两回。就算有,他们这些穿制服的也就是在外围站站岗,真办事的都是鬼子和那些汉奸特务。 可自从去年开始,鬼子把城里的治安活儿全甩给他们了。 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上面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急。 他心里发毛,嘴上却不敢耽搁,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媳妇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这几天她不是没注意到马奇不对劲,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着了也直说梦话。 可问他,他一句话都不肯讲。 马奇系好裤腰带,深吸了口气。 他怕。 最近城里那些鬼子和汉奸,一个接一个被人弄死了。下手的人到现在都没抓着。 他担心自己哪天一出门,也撞上那把刀。 更怕自己死了以后,家里人遭报复。 那些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人前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骂得比谁都难听。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干的事儿不光彩。 可那能怪他吗? 日本人进城那会儿,他跟胡建安一块儿投靠了过去。 给谁干不是干?不就是一份差事嘛。 再说了,给日本人干,挣得比给自家人干多多了。每个月到手的钱,在那个年头够一家子吃用。 除了正经薪水,还能捞不少外快。 仗着日本人的势,偶尔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同胞,挣点黑钱花花。 有人找到自己头上来办事,他就趁机收一笔。每次都觉得自己挺能耐,挺了不起。 那些被压榨的人,眼里全是无奈,他看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甚至他还觉得,要不是自己在中间周旋,不知道多少街坊邻居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 那些人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给他脸色看。 他委屈。 可一看兜里那些钱,委屈就没了。好像钱能洗掉所有脏事儿似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杀鬼子杀汉奸的人,一个一个地杀。他怕了。 他怕自己也上了名单。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自己这种小人物,根本入不了那凶手的眼。整个四九城里,像他这样的小喽啰,一抓一大把。 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那股子恐惧就是散不掉。 谁让他穿上这身皮以后,一件人事儿都没干过呢? 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转,外头的敲门声又响了。 “马哥!麻溜儿的!再不走就要挨骂了!” 马奇咬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九城里,鬼子跟汉奸三天两头被弄死,这段时间他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得直接睡在警局里。 大半夜的,鬼子又敲锣打鼓搞集合。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肯定又出事了,十有 是哪个小鬼子见了 。 可这次,马奇还真猜错了。 死的不是日本人,是侦缉队那帮狗腿子。除了一个叫李初十的命大躲过一劫,剩下的全交代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四九城得炸锅。 他脑子一转,赶紧套上衣服,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你小心点,碰上麻烦就躲远点,犯不着为那几块钱把命搭上。还有你,顾三儿,别啥事都冲最前面,当心有人给你脑袋开瓢。” 马奇老婆跟在后面絮叨,嗓子眼里带着股操心劲儿。 顾三儿嘿嘿笑了两声:“嫂子放心,我们哥俩心里有数。您赶紧歇着吧。” 顾三儿跟马奇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有啥心事都掏心窝子说,比各自的老婆还懂对方。 这几天,顾三儿也觉出马奇不太对劲。 “马哥,你最近咋回事?是不是嫂子那边太狠,你身子骨撑不住了?要是不行,兄弟我替你扛,只要你一句话,我累趴下也认了。” 换平时,马奇准得回嘴怼他两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一阵。 可这会儿,马奇压根没那心情。 随口甩了一句:“你嫂子要是乐意,明天我就给你们腾地儿。” 顾三儿吓了一跳。头一回听马奇说这种话。 他以为马奇真翻脸了,赶紧找补:“马哥,别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看你愁眉苦脸的,想逗你乐呵乐呵。天地良心,我对嫂子半点歪心思都没有。就我嫂子那身板,我怕她两巴掌把我扇成肉饼。” 解释完,看马奇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马哥,到底出啥事了?咱俩这交情,还有啥不能说的?要是真摊上事了,兄弟跟你一块扛。” 马奇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把自己的心思跟顾三儿透个底,顺便听听他咋想的。可他不敢轻易信顾三儿,怕这小子转头就去跟胡建安或小鬼子告密。 虽说自己那点破事算不上啥,可不管是小鬼子还是胡建安,都容不下手下有消极怠工的,更不能有那种不好的思想传出去。一旦他们知道了,为了杀鸡儆猴,肯定拿他开刀,到时候他哭都没地儿哭。 顾三儿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不假,但也仅此而已。 顾三儿追问他到底为啥发愁,马奇哪敢说实话。 他总不能告诉这小子,自己怕的是身边人靠不住。 这年头,亲兄弟都能背后捅刀子,更别说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了。别看他们这群人嘴里整天喊着“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这话谁信谁就是缺心眼。马奇自认脑子够用,不会犯这种傻。 他真正担心的那点事, 都不能往外说。一来怕顾三儿笑话他胆子小,二来怕这小子转头就去卖了他。 这世道,嘴上骂小鬼子骂汉奸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要是摊上跟小鬼子打交道的机会,一个个屁颠屁颠往上贴。发小算什么?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就算他怕的事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小鬼子那边和警局那帮同事肯定得对他另眼相看。到时候他想再捞点油水,门儿都没有。 所以马奇只能搬出那个老掉牙的借口,敷衍过去:“还能有啥?不就是孩子的事。我跟你嫂子结婚这么久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愁啊。” 顾三儿一听是这个,兴趣立刻垮了一半。 “哎哟,我当什么事呢!” 顾三儿摆摆手,“现在这年头,有几个孩子能养大的?哥,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媳妇儿再生了,我给你抱一个过来。反正我们家都三个了,我是真养不起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马奇心里那个膈应啊。 你这是安慰我?分明是在老子面前显摆你有种!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是发小、知道他啥德性的份上,马奇早一巴掌扇过去,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马奇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接话。 顾三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有点不对味,赶紧往回找补:“哥,你别多想啊,我真没别的意思,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马奇烦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咱俩这关系,说啥都没事。” 顾三儿听他这么说,果然闭嘴了。 他不提了,可马奇自己憋不住,又问了一句:“三儿,你说是不是我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爷故意整我?” “哥,你咋能有这想法?” 顾三儿乐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个?” “那你说,除了这个还有啥能解释的?” 马奇皱着眉,“我跟你嫂子结婚五六年了,连个屁都没蹦出来。医院也看了,郎中也没少找。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和她都没毛病,身体比谁都结实,干那事儿的时候也猛得很。” 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娃都没生出来。 有时候我真琢磨,是不是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爷故意让我绝后。” 这话一出口,顾三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坏事儿干多了?那我呢?我家里三个崽,难不成是因为我净做好事了? “哥,你可别瞎想!这话要是传出去,让旁人听着了,或者让小鬼子那头知道了,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顾三儿压低嗓门劝,“要说缺德,咱能和侦缉队那帮畜生比?那帮人才是真正的天打雷劈的主儿!你还不清楚吧,今晚侦缉队的老窝让人端了,死了五六十号人!” 马奇听得头皮一麻。 侦缉队被人端了?五六十条命?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第98章 “你小子别拿我寻开心,这种事怎么可能?” “哥,千真万确!要不然小鬼子大半夜把咱们全叫起来干啥?” 顾三儿说到这,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不光侦缉队总部完蛋了,连那些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也没放过。除了李初十和几个回家的侥幸捡了条命,其他在外面晃悠的全死了。整个侦缉队,今晚算是让人一锅端了。” 马奇脸色变了。 侦缉队那地方,那是仅次于宪兵队的 殿啊!就这么让人连窝端了?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怎么干的?” “听说是用炮轰的,那场面,惨得没法看。” 顾三儿虽然没亲眼瞅见,光靠脑补就已经够瘆人了。 “炮轰?四九城守得这么严实,大炮怎么运进来的?再说了,大半夜开炮得有多大动静,我怎么一声都没听见?” 马奇越想越不对劲。 “别说你了,我也没听见。不过侦缉队确实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是炮轰的,肯定也是别的狠招,不然不可能一下子死这么多。” 顾三儿自己也在琢磨。 听完这话,马奇后背直冒凉气。 再一想这段时间四九城接二连三的动静,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往后再也不替小鬼子祸害老百姓了,再也不讹穷人的钱了。碰上求上门的苦主,能帮就帮一把,绝不能再让自己被人盯上。 念头定了,他压低嗓子冲顾三儿说:“三儿,往后咱俩得收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死心塌地给小鬼子卖命了。不然总有一天,咱们的下场跟侦缉队那帮畜生一个样。” 顾三儿听完,不但没摇头,反而咧嘴笑了:“哥,我早就这么想了,还琢磨着怎么跟你说呢。” 瞅着顾三儿那表情,马奇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没撒谎,他也是真这么想的。 404 两人快到警察分局门口,顾三儿突然开口:“哥,你管的那片儿,有个叫林凯的大夫。听说他医术挺神的,现在找他看病的人排着队呢。不光鬼子跟他们家里人去找他,连娄家的人都上门。你要不带着嫂子让他瞧瞧?没准儿他有办法。” 马奇不清楚林凯到底有多大本事,但他知道确实有不少鬼子带着家属去找那大夫看病。 他也动过找林凯的心思,可心里头觉得没啥用。那些大医院,那些老中医,哪个不是看了一圈儿?毛病在哪儿都找不出来。他不信林凯能比那些老中医强。 可顾三儿这话一出来,他琢磨起那些找林凯看病的人。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比他马奇有门路?既然他们都愿意找林凯,说明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马奇打定主意,找林凯看看。万一能行呢? 但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没接顾三儿的话茬儿,直接把话头掐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赶紧去局里,鬼子要是发了疯,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顾三儿脸色一沉:“可不是嘛。这次鬼子是真急眼了,我看搜查肯定比上回还严。” 俩人说着,进了分局大院。 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局长站在最前面。 俩人啥也没说,悄悄钻进队伍里。 局长扫了他俩一眼,没吭声。 等了会儿,人来得差不多了。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咳!这次有人敢砸侦缉队总部,这是没把皇军放在眼里,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只要这个悍匪还在,四九城的治安就别想消停。上面发了话——谁提供有效线索,立马赏一千大洋。谁协助皇军把人抓住,赏两千大洋。” 局长话音还没落,底下就炸了。 “哥!一千大洋啊!光提供线索就给一千!要是帮着抓人,给两千!咱俩要是把人拿下,能给多少?” 顾三儿眼睛都亮了。 马奇心里冷笑:抓人?你抓得住吗?就算真抓了,那赏钱你有命花?鬼子那抠抠搜搜的德性,这回肯拿一千大洋出来,还只是买个线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儿有多邪乎。 “你脑袋让驴踢了吧?那小鬼子什么尿性你不清楚?啥时候见他们给过咱好处?这次出手这么大方,就因为对面不好啃,鬼子惜命,想让咱去挡枪。 真撞上那袭击者,冲在前头的是咱,送死的也是咱。鬼子一毛钱不用掏,事还办妥了。 就算你给鬼子递了线索,就他们那贪得无厌的劲儿,能给你分一杯羹?你也没胆子找他们要吧? 所以,别瞎琢磨了,混一天是一天。咱要是真卖命,哪天鬼子倒了台,咱俩能落着好?想想昨晚侦缉队的下场,再想想三十七年那些捐钱捐物、参军的——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啥下场?咱就安安分当咱的警察,谁都不招惹,谁来咱吃谁的粮。” 马奇压着嗓子,冲顾三儿念叨。 打从担心自己成袭击者下一个目标起,他天天拿这话劝自己。劝多了,反倒觉得这话简直是真理。 顾三儿跟马奇是穿开裆裤的交情,明白他心里咋想,也觉得这话在理。不管是鬼子还是那袭击者,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惹得起的。横竖别掺和进去,安安稳稳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顾三儿,马奇,你俩嘀咕啥呢?要不,上来念叨?” 其他人在局长眼神压着下早闭了嘴,马奇他俩的悄悄话,一下让局长逮了个正着。 “报告局长!马哥刚说,这次赏金不少,他准备把所有人脉都铺开,非得把这袭击者揪出来不可。咱们跟着您,肯定不能叫其他分局抢了先。” 顾三儿也是成了精的老油条,瞎话张嘴就来。 局长嘴上不说,心里清楚顾三儿这话八成是胡扯,可面子过得去,脸上还是挂了笑。毕竟当着这么多人,顾三儿没拆台,反倒给他脸上贴了金。 局长对他俩格外照顾,也不是没来由的。这俩是他还在当小头目时就跟着的,替他办过不少事。他能坐上分局局长的位子,他俩功不可没。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自然要多照应几分。 “这次事不小,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不指望你们能挣那一两千大洋,也不想给你们家属发抚恤金,更不希望这悍匪出在咱们片区。要是人真在咱地盘上,咱一点有用线索都交不出来,到时候饭碗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 天色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都听好了,等会儿上街给我盯紧点。甭管是生脸熟脸,外来的、过路的,缺胳膊的还是瘸腿的,只要是可疑份子,一个别漏,立马回来报。行了,分人吧。” 任务派完,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凯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时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他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好几声。 久没睡这么香了。 等洗完脸刷完牙,黄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两人正要动筷子,谢婉莹推门进来了。 林凯抬头看她:“你咋来了?忙完了?” “我是你表姐,来看看你有问题?” 谢婉莹白了他一眼,转头冲黄春喊,“春儿,给我拿副碗筷。今儿起早了,早饭还没着落呢。” 黄春笑着应了声:“好嘞,婉莹姐。” 谢婉莹等她去拿筷子,又扭头冲林凯开火:“你瞧瞧人家黄春,我一来她多高兴。你再看看你那张脸,摆给谁看呢?” 林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来蹭饭的,还是来找茬的?吃饭就老实坐下吃,找茬就请走人,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不欢迎我,有人欢迎。” 谢婉莹话音刚落,正巧黄春拿着碗筷走过来,她一把拉住人,“春儿,你跟他说,你欢不欢迎我来?” 黄春年纪不大,可打小在那种环境长大,心眼早就练出来了。她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婉莹姐,我肯定是欢迎你的。不过这房子是凯哥的,我也是借住在这儿的,所以……” 话没说完,意思两人都懂了。这家里说了算的是林凯,她黄春一个外人,欢迎不欢迎的,说了也不算。 林凯听完乐了,冲黄春竖起大拇指:“行,懂事。” 谢婉莹倒也没生气,接过碗筷直接坐下,夹了口菜就往嘴里送。 她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忍不住啧啧嘴:“你这顿早饭,比四九城八成人吃的都好。” 林凯瞪她一眼:“我一不偷二不抢,自己挣来的,凭什么不能吃?你要吃就吃,不吃放下碗走人。” “你这人……” 谢婉莹又被噎了一句。 不就随口吐个槽吗?至于甩脸子甩成这样?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再吭声。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天来可是有正事要找林凯帮忙的,真把人得罪了,事儿也就黄了。 接下来三个人闷头吃饭,谁也没开口。林凯和谢婉莹倒还沉得住气,反倒是黄春坐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谢婉莹心里门儿清,谢婉莹突然找上门,肯定有事要说。 她麻溜地把碗筷收进厨房,跑去前院找自己老妈唠嗑去了。 至于林凯跟谢婉莹聊啥,她不打听,也不在意。 林凯刚在客厅坐下,谢婉莹就跟了进来。 林凯抬眼扫了她一下:“杯子在那边,想喝水自己倒。东西在哪儿你清楚。” 谢婉莹没接他的话茬儿,直接坐到他对面。 看她这阵势,林凯笑了:“你这架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婉莹也没绕弯子:“上次那药,还有没有?再卖我点。” 第99章 林凯听完,挑了挑眉:“上回给你的量可不小,就算你们四九城站全趴下了,也够撑一阵子了。才多久就没了?你不会转手卖了吧?” 谢婉莹一听,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把林凯生吞了。 林凯瞧她那样,没当回事,继续补刀:“咋了,我说错了?” 谢婉莹火气上来了:“林凯,你救过我是不假,但别老拿这事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我有冤枉你们吗?” 林凯冷笑,“你们四九城站那点破事,你是不清楚,还是装糊涂?你说我污蔑,那你告诉我,上次那些药,用哪儿了?用了多少?救了多少人?” 谢婉莹愣了。 她张了张嘴,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劲。 药拿回去之后,全交给了军统四九城站。最近压根没听说站里有啥行动。况且,站里被侦缉队和宪兵端了好几回,人手都没补齐,哪儿用得着那么多药? 再联想到先前听过的那些风言风语,加上今天林凯这一棒子,她全明白了。 四九城站那帮人,把她当傻子耍了。 药全被私吞了,或者倒手卖了。这年头药品什么价,谁心里没数? 谢婉莹满脸恍然大悟。 林凯看着她那表情,乐了:“想明白了?就你这脑子,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凯那话一出口,谢婉莹胸口堵得慌。 又气又委屈,可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是真被耍了。 被自己人当傻子玩。 这滋味,比挨刀子还难受。 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发抖。 她恼的是自己蠢。 更恼的是四九城站这帮人胆大包天。 她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他们不但不收敛,还敢当面糊弄她。 药品是给前线兄弟保命的。 他们倒好,转手就卖了换钱。 谢婉莹咬着牙,眼眶发红。 这叫什么? 这叫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这叫压根没把总部放在眼里。 消息传回总部,她这特派员就是笑话。 上面一准会给她贴个无能的标签。 以后别想再单独出任务。 总部也不会再信她。 她气自己没用。 怎么就那么傻? 人家说几句好听的,她就信了。 林凯看她那副样子,补了一刀:“现在想明白?晚了。” 谢婉莹腾地站起来:“别说了。” 转身要走。 林凯喊住她:“你干嘛去?” “找他们。” 谢婉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倒要问问,那些药都弄哪儿去了。” “大姐,你也太天真了吧?” 林凯快被她气笑了,“你现在去有用?人家会搭理你?” “你是总部的特派员没错。可人家是地头蛇,抱团抱得死死的。你一个人,拿什么跟人家斗?” “再说了,你早晚得走。人家还得在这儿干活。你就算告到总部,总部也不会向着你。”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 谢婉莹脚步顿住。 林凯接着说:“总部那些人的德性,你比我清楚。为了你一个人,去得罪整个四九城站?做梦。他们只会把你当弃子,踩得死死的。” 谢婉莹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喃喃道:“好好的军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变这样?它打根上就这德行——一群地主老财买办大亨攒的班子,你还指望他们两袖清风?” 林凯嗤了声。 谢婉莹拧着眉头:“可我当初进训练营,上面不是这么说的。” “那套词儿也就哄哄你们这些没心眼的热血小年轻。” 林凯翻了个白眼,“要我说,只要男人没死绝,保家卫国就没你们女的什么事。老老实实在家,嫁人生孩子带孩子,等哪天老爷们全躺下了,你们再上。” “你瞧不起女人?” 谢婉莹一听这话,立刻从刚才那副难受劲儿里挣出来,盯着他,“凭什么我们就不能保家卫国?” 林凯没跟她吵。他也不打算吵。 女人在抗战里确实出了力,这点他不否认。战地服务、照顾伤兵、救济难民、看护孤儿、空袭救援、募捐筹款……这些事儿她们干得不比男人差。 可真正扛枪上阵跟鬼子玩命的,还得是男人。 他岔开话头:“这回要多少药?” 谢婉莹心里再窝火,药还是得买。谁让她顶着个特派员的帽子?就算这些药回头有一半流进 ,总归还能留下一半救人——够了。 “跟上次一样?” “行。价钱涨五成。” “凭什么?” 林凯盯着她,眼神发冷:“你说呢?” 谢婉莹张了张嘴,噎住了。 她不是不懂。换成她是林凯,明知道低价出的货被对方转手倒进 赚得盆满钵满,她也得涨。 可她现在顶着军统的牌子,自然得从军统的立场说话:“你想都别想。最多一成。” “那你去别家。我这不伺候。” 林凯嘴角一勾,眼底全是轻蔑。 “林凯,你至于这么抠吗?你缺这几个钱?看看你桌上这饭,全龙国九成人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你这一顿。” “我吃得好怎么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个儿挣的。别说是大米白面,就算我吃龙肝凤胆,你也管不着。” 林凯语气里带着股得意,还有点儿横。 林凯说完,目光转向谢婉莹。 “别把自己说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洪某人我不敢打包票,可你们那边的,还有小鬼子那边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吃饭不是大鱼大肉?哪个家里头没个百八十万?哪个当官的不是外面养着好几房姨太太?就说你们那位校长,前前后后娶了好几个老婆。为了讨现在这个,为了巴结江浙财阀,为了他那个野心,原配发妻说休就休了,第二个老婆说扔就扔了,连小妾都赶出门。要说心狠,他是真狠。他要是不狠,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谢婉莹脸都涨红了,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胡说八道!校长提倡的新生活运动,你没听过吗?” 林凯哼了一声。 “我怎么没听过?” 他张嘴就背了出来: “切实推行,勿事铺张;集中力量,贯彻到底;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简朴勤俭,表里一致;精诚热烈,自强不息。是这个吧?” “没错!” 谢婉莹挺了挺胸,“不铺张,不浪费,勤俭节约,以身作则,推己及人。这可是校长亲自推的。” 林凯笑了,笑得挺嘲讽。 “你也就骗骗自己。要是下面的人都听他的,他头发也不至于掉光。不说那些军阀,就说他手底下那些人,那些黄埔出来的,有哪个真听他话?上战场还要先谈条件,你让他们不吃不喝不享受?那他们拼什么命?”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不否认,你们那边确实有真心为国家的人。可大多数,图的什么?钱,权,女人。就算真有爱国爱民的将官,在那个大染缸里也活不下去。要么被排挤,要么被送上战场跟鬼子拼命,后面断了你的援军,断了你的粮草。这种事,历史上少了?” 谢婉莹急了,抢着说: “那是因为抗战!等仗打完了,校长肯定会整风整纪,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换掉。到那时候,国家肯定能焕然一新!” 她从小在旧式家族长大,脑子里装的全是老一套。什么“学好文武艺,货与 家” ,什么“皇帝是好皇帝,都是下面的人把经念歪了” 。只要皇帝把奸臣清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她信这个。 林凯冷笑了一声:“你这不就是自己在骗自己?别的先不提,单说他那几个亲家——孔家、宋家,还有他那个第一夫人,他能动得了哪一个?整个龙国现在谁不清楚,贪得最凶的就是他这些亲戚,捞得最狠的也是他们。这些人可都是死死托着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他要是真敢下手,第二天就得被人从台上拽下来。” 事实摆在那儿。民国四大家族,掐着整个果 命脉。林凯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他看过一部电影,叫《建国大业》。里头有一段戏让他印象特别深——校长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公子,在沪市整顿金融、打老虎,结果查来查去,发现最大的老虎就姓孔,是他家亲戚。 大公子当场就跟孔家那位杠上了。第一夫人跑出来当和事佬,可大公子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来要接手的国家烂成个筛子?就算第一夫人施压,他也没松过口。 最后,第一夫人只好把校长请出来教训儿子。她还撂了一句话:校长的江山,是他们这些人撑起来的,要是连他们都给清了,这天下也就到头了。 校长没辙,只能把儿子召回金陵。那场轰轰烈烈的打虎行动,就这么黄了。果党也彻底断了最后一丝续命的机会。 后来,儿子质问父亲,校长也只能叹着气说了句:反腐,不能反了 。 谢婉莹咬着嘴唇,虽然心里清楚林凯说的没毛病,但还是不甘心:“可他们迟早也得被清算吧?就算校长不动手,不是还有大公子吗?大公子那人,刚正不阿啊。” 林凯冷哼了一声:“大公子?他是硬气,可他管得了那个继母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你们那个第一夫人,拿了买一千架飞机的货款,跑到鹰酱那儿,结果就买回来三百架。三百架里检查完,能飞的才八十架。这事儿你听说过没有?搁普通人身上,早他妈死一百回了。可她呢?屁事儿没有,照样当她的第一夫人。” 第100章 林凯说到这,都忍不住佩服起这个在鹰酱长大、连龙国话都说不利索的第一夫人。 这娘们,不愧是买办资本家出身,搂钱的手段狠得离谱,比她那个大姐一家还猛。 她不仅把国内捐给抗战的钱吞了,连鹰酱捐的钱也一块儿吞。这贪法,就算和珅活过来,也得跪着叫祖宗。 在捞钱这件事上,她倒是真的一视同仁——鹰酱和龙国,在她眼里就没区别。 1949年那会儿,联邦调查局查了那女人的鹰酱资产。结果发现抗战那阵子鹰酱给龙国的38亿美刀援助里,有后来洪党公布的43名果党战犯名单里,就有这么个娘们。她可是里头唯一的女性。其他那些,不是果 高级将领,就是手握大权的部门头头。 可不管是哪一个,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龙国百姓的血?光凭这点就能看出这女人有多毒。 林凯提的那什么第一夫人买飞机的事,谢婉莹压根儿没听说过。她不过是个小特务头子,高层那些破事儿哪能传进她耳朵里? 她可是第一夫人最忠心的铁粉。在她看来,林凯刚才说的那就是泼脏水,纯属造谣。自己这个从山城来的军统特派员都没听过的事儿,林凯一个从没出过四九城的小子能知道? 穿越这档子事她哪懂?她就觉得这肯定是鬼子跟汉奸往外撒的谣言,目的就是打击全国上下的抗战士气。 “你胡说八道!” 谢婉莹跳起来反驳,“校长夫人绝不是那种人!她可是妇女解放的领头人。为了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她到处募捐。她还叫咱们姐妹读书看报。她是龙国女性的榜样!” 林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老话怎么说来着?胸大没脑子。以前林凯不信,现在他信了。 “你口中那个领导妇女解放的,就是领着校长夫人那帮富太太,穿旗袍,涂胭脂,坐汽车下乡。把田里干活的女人们叫到一块儿,站在高处劝人:姐妹们,为了咱们的好日子,以后教你们读书认字。” “呵,你摸着良心说,这不可笑?” “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校长夫人少买一盒胭脂的钱,就够那些人一个月的口粮了。” “解放妇女?先别说解放,咱们就聊聊那些 。” “这些人需不需要解放?” “大多数哪是解放?那是需要救命!多少人活不下去了,被人卖进那种地方。” “她要是真心想解放妇女,头一件事就该把这个祸害女人的行当一锅端了。可她没动,因为她舍不得那笔税收,也得罪不起背后那帮人。” “她从没把穷苦女人的解放当回事。她想解放的,是她自己。她要名正言顺地掺和政治,想当第二个武则天。她想心安理得地捞钱,捞更多的钱。” 谢婉莹张了张嘴,还想争几句。 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她心里清楚,林凯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那篇报道她确实看过,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采访。现在被人把话挑明了,才觉出刺骨的凉。 一个国家的第一夫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些伤兵,是为谁流的血? 还有所谓的解放妇女——JY那种地方,分明是吃人的魔窟。女人进了那扇门,命好的撑上十年,命不好的,三两年就熬干了。 不是光靠接客。 是病。 这个年代,JY里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身上带病。刚入行的兴许能干净两天,可也撑不了多久。 谢婉莹认识林凯以来,心里对校长夫妇的敬仰,一天比一天薄。 他刚当着自己的面戳穿校长,现在又把矛头对准了他夫人。 她忽然不敢再跟林凯聊下去了。 再聊下去,她这些年搭起来的信仰,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以前她想的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小鬼子撵出去,然后全国人民跟着校长,一块儿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才发现,就算鬼子打跑了,老百姓的日子一样好不了。 不只是那些地主豪绅,不只是 污吏。 还有校长他们自己。 这些事不解决,这个国家就真没指望了。 果党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不推倒重来,什么都是白搭。 林凯见谢婉莹发起愣来,也没再多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这世上最难办的事就两件: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兜里,二是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别人脑子里。 谢婉莹失魂落魄地走了。 信仰这东西,松动了就再也回不去。 不过她这一趟没白跑,林凯松了口,答应再批一批药给她,价格只比上一批高了不到三成。 这次她没再讨价还价。 她心里清楚,那些钱留着,早晚也是被那些人糟蹋,还不如给了林凯。 谢婉莹走之后,林凯收拾了一下,从小院 绕出去。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聋老太太站在自己门口,一见他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一块儿了。 明摆着是在堵他。 聋老太太先开了口:“小凯,你表姐脸色不对劲,你俩闹别扭了?” 林凯瞥她一眼,叹了口气,装出为难的样:“不是跟我。是她干活那家,几个老人给她气受。她跑来跟我倒苦水,我已经劝明白了,现在没啥事了。” 老太太跟着叹气:“这年头,有口饭吃、能活着就不错了。忍吧。”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林凯点头。 他顿了顿,看向老太太:“您今天特意在这等我,不会就为这事吧?是不是有事要说?” 聋老太太一愣,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开口:“你不是在外头吃得开、认识的人多么。能不能帮我弄点大米白面,再来点肉。我这张嘴,馋了。” 这老太太确实嘴刁。十几年后为啥对傻柱那么好?一方面是当亲孙子疼,另一方面就是想让傻柱给她做饭伺候她。傻柱那手艺,谁吃谁知道。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他装出琢磨的样子,压低声音:“东西我能搞到,就这价钱……您挺得住吗?一般人可吃不消。” 聋老太太一下噎住了。按她想的,自己开口要好吃的,林凯就该屁颠屁颠把东西买回来,最好再帮她做好了端上来。可听他这意思,是让她自己掏钱?那她还找他干嘛,自己不会去 买? 老太太脸上有点懵,林凯心里直乐:你这老东西,想白吃我的东西?门都没有。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这时候的聋老太太还没修炼到十几年后那种不要脸的程度。现在她就是个有点钱的普通老太太,比旁人多攒了些家底。 见林凯不上钩,她只好自己掏钱了:“价钱你别操心,我这就去拿。” 说完转身进屋。 “成,我等您。” 等她出来,手里的银元捏得紧紧的。她咬着牙递给林凯:“一斤白面,两斤大米,再加半斤肉。东西拿回来,交给你大清叔就行。我跟他说好了。” “没问题,今晚就给您弄回来。” 林凯把钱揣兜里。 这老太太嘴馋,对粮价门儿清。她拿出来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买她说的那些东西。 聋老太太自己掏的钱。要是换成林凯掏钱,她非得狠狠宰他一顿不可。 林凯接过钱就转身走了。聋老太太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念叨着:“这小子现在精得很,再不是从前那个实在孩子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 诊所里,罗阳已经把里里外外擦了个遍。比起林凯一个人打理的时候,这会儿亮堂多了。 “哟,林大夫,今天来得可真早啊!” 罗阳忙活了老半天,看见林凯进门,张嘴就调侃。 林凯哪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过来认药材。” 罗阳扔下手里的抹布,清水冲了手,拿干净毛巾擦干,这才凑过去跟着学。这是当初说好的,也是他在这儿干的活儿之一。 一上午转眼就过去了。除了几个老病号来抓药,再没别人上门。 快中午的时候,娄夫人带着儿子娄子建、二房谭氏、娄晓娥,还有个年轻姑娘走进诊所。 那姑娘正是林凯从崔九宝手里救下来的谭令柔。 自打那天被救回来,娄振华就把她关在家里,门都不让出。生怕日本人把崔九宝的死跟她扯上关系。 其实娄振华想多了。日本人压根不知道崔九宝抢过谭令柔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一个死人崔九宝,一个活着的娄振华,日本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该选哪个。 崔九宝活着的时候对日本人有用。可他咽气那一刻起,就什么都不是了。与其在一具 上费功夫,不如在活人身上想办法。 至于侦缉队,新上任的李初十巴不得把崔九宝的影响压到最低,哪会替他出头? 两拨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崔九宝的死给带过去了。活着的时候多嚣张,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要是崔九宝在地底下知道自己死后被人这么冷落,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给小鬼子卖命。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日本人跟侦缉队都没深究,可娄振华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这是小鬼子的圈套,为了保险起见,又让谭令柔多躲了几天。 前两天他四处打听,确认日本人确实不再盯崔九宝的事了,这才放谭令柔出门。 谭令柔盯着林凯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诊所里光线挺好,她把这小大夫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身形太像那晚救她的人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崔九宝的死,闹得这么大,谁敢乱认这层关系? 第101章 要真是林凯动的手,她这时候上去相认,等于把人往火坑里推。这不是报恩,是害人。 要不是他,她冒冒失失跑过去问,不光两边尴尬,传出去还以为她跟这小大夫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娄谭氏看见妹妹一直盯着人看,笑了一声,拽了拽谭令柔的袖子。 “怎么着?瞧上人家林大夫了?” 谭令柔脸刷地红了。 娄谭氏压低声音继续打趣:“我可提醒你啊,人家才十八,比你小了好几岁呢。” “姐!” 谭令柔锤了她一下,“你瞎说什么?我就是奇怪,他年纪轻轻的,医术怎么会这么好。” 娄谭氏叹了口气:“人家那叫天赋,懂不懂?” 娄子建第一个冲到林凯跟前,脸上的得意劲儿收都收不住。 “师傅师傅!您给我的那本医书,我全看完了!” 他从包里把书掏出来,往林凯手里一塞。 “不信您考我,我全背下来了。” 林凯翻开瞅了一眼,有点惊讶:“真背完了?” “嗯!” 娄子建点头,特别用力。 娄夫人在旁边帮腔:“林医生,子建没吹牛。虽说不能倒背如流,但书里该记的内容,他真记住了。我们原以为他就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这回他这么上心。以前可从没见过他这样。” 娄谭氏也接了一句:“是啊,子建以前干啥都新鲜两天就扔,这次坚持了这么久,看来是真铁了心要跟您学。” 林凯看了娄子建一眼:“行,那一会儿我可要考考你,看看你是不是真吃这碗饭的料。” “没问题!” 娄子建拍着胸脯应下来。 话音才落,那个才七八岁的小丫头娄晓娥奶声奶气地接了话:“我哥可厉害了,比我强多了!”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人都笑了。 “哈哈哈,你哥是挺行,可你也不赖啊。” 林凯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接着他把桌上的医书往旁边一挪,转头看向两位夫人:“二位今儿过来,不光是为了子建学医的事吧?” 娄夫人听完,瞥了眼身边的娄谭氏,这才开了口:“我跟妹妹这两天身子都不太舒坦。别的大夫我们信不过,只能麻烦林大夫给瞧瞧了。” 她说完,二夫人娄谭氏也补了句:“有劳林大夫了。” 林凯点点头,伸手点了点跟前的凳子:“坐下说。” 主母自然得先看。娄夫人坐下去,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腕。 林凯也跟着坐下,手指搭上她脉搏。 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也没急着说结果,而是让二夫人也坐了下来。 等娄谭氏的脉也诊完,娄夫人憋不住了,忙问:“林大夫,我跟妹妹……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 林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确实有毛病。” 俩人一听,脸刷地白了大半。林凯一看就知道她们想岔了,赶紧往下说:“恭喜二位,你们都有喜了。” “啥?” 两个女人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脸上表情一激动,声音都颤了:“林大夫,您没弄错吧?” 林凯点头:“错不了,都怀了一个多月了。二位都是当过妈的人,怀孕啥感觉还能不知道?” 娄夫人一听这话,眼眶有点发红:“林大夫,您不清楚,我跟妹妹生完子建和晓娥之后,这些年再没怀上过。我们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俩孩子了,所以……” 说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娄谭氏接过话头:“林大夫别见怪。我跟姐姐怕娄家人丁单薄,想多添几个后嗣,到处找郎中抓药,庙里菩萨也没少拜,可这么多年就是怀不上。突然听见有了,哪能不激动啊?” “二位太客气了。” 林凯笑着安抚,“你们这面相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命,不用太操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娄夫人缓过劲儿来,笑着说:“林大夫您太抬举了。我感觉打从认识您,我们娄家的运气就旺起来了。先是子建的病让您看好了,这回我跟妹妹又一起怀上了,说到底,全是托您的福啊。” “夫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庙里那尊菩萨的香火我可不敢沾。” 林凯笑着摆手。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乐了,刚才那点紧张劲儿也跟着散了。 林凯收了笑,接着说:“两位都是当妈的人,怀孩子那阵子该忌什么、该补什么,比我门清。我就不在这儿废话了。” “明白。” 娄夫人点头应了声。 她俩自己生养过,孕妇注意事项,自然比眼前这个没成家、刚过少年门槛的大男孩懂得多。 林凯接着抽查了娄子建几段医经。确认这小子背得滚瓜烂熟后,他挺满意——肯下功夫,真心喜欢这行。 他又翻出几册医书递过去,交代道:“上回给你的算入门货,这次这本深一些。好好啃,别图快。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个记号,下回来我再细讲。” “师父,您放心,我肯定认真学。” 娄子建拍着胸脯保证。 “行,我等你能正儿八经叫我师父那天。” 林凯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林凯把书的阅读顺序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说完,娄家人便高高兴兴走了。今儿个遇上这么好的事,她们巴不得立刻赶回去告诉娄振华,让当家的也乐呵乐呵。 一家子和林凯都没留意到,谭令柔离开诊所时,回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林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对什么东西——她试图把林凯的模样刻在记忆里,和自己印象里那个救她于险境的身影做个比对。 可惜,她注定要白费力气。只要林凯自己不说,谭令柔根本不可能把他跟救命恩人划上等号。 话又说回来,女人的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真不能小瞧。说不清道理,偏偏准得吓人。 娄家人前脚走,罗阳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那位谭 瞧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儿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哥,我才多大?二十还没满呢。” 林凯白了他一眼,语气无奈,“人家可是谭家菜的传人,正儿八经的千金大 。你说她能看上我?一个比她小的穷大夫?” 嘴上这么敷衍,林凯心里却门儿清——谭令柔为什么那么看他。 宰崔九宝救人那回,他是做了伪装,但只能遮脸。身形、骨架这些东西,压根儿藏不住。他猜那位谭 多半是觉得他的轮廓眼熟。 不过林凯也不慌。就算她起疑,也只是疑心罢了,认不出来。 两碗卤煮,多加份肠。 罗阳中午想吃这口,林凯就出来买了。反正多个人在诊所盯着,他也能腾出手。 搁平时,一个人时随便对付一顿,回家吃或者路边摊都行。可罗阳是来帮忙干活的,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卤煮这东西,林凯从小吃到大,上辈子没吃够的这辈子全找补回来了。每次闻到那股浓烈的酱香,他就想起以前街边小摊前排队的画面,热气腾腾的锅灶,人挤人的热闹劲儿。 这个年代的卤煮才叫地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每一道工序都实打实。肉块肥瘦相间,豆腐泡吸饱了汤汁,猪肠处理得干净,火烧泡得入味。咬一口,满嘴都是实实在在的香味。 后世那些卤煮,为了省事省成本,味道早就不对了。 林凯站在摊前等着,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嘀咕。 声音压得很低,明显不想让旁人听见。 他余光扫过去,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脑袋都快凑一块儿了,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怕漏出半个字。 其中一个瘦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点乱。另一个胖子,眼神飘忽,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像是怕有人进来。 林凯不动声色,侧耳听了几句。 “那丫头……” 瘦子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盯了好几天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 “几岁?” 胖子问。 “看着也就五六岁,好骗。” 胖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眼睛没离开瘦子的脸:“地方偏不偏?” “胡同里头,拐两个弯就到,白天都没什么人走。” 林凯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捏住。 人贩子。 这俩孙子在打小孩主意。 说话声压得很低,要不是林凯这身子骨经过改造,压根儿捕捉不着那点动静。 “嘿,今儿这小丫头片子可真够嫩的。等咱吃饱了,就给冈本一夫送去。你说那老东西都六十好几了,咋就专挑十四五的下手?这些年经咱俩手送过去的,少说也得十几个了吧,他那玩意儿还能使得动?” 另一个赶紧怼了他一肘子:“你给我闭嘴!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他扭头扫了一圈,瞧见林凯离得还远,估摸着这边的话根本传不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嗓子回:“管他用得动用不动,给钱就成。就是可惜了那些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全让那老畜生糟践了。” 先前那个咂咂嘴:“听说啊,这些丫头折腾完了,就扔鬼子军营里当 。他也不嫌糟蹋。” “行了,别扯了。鬼子的事少管,管多了命都保不住。” 另一个骂了一句,低头扒饭。 林凯听完这几句,心里头那股火“腾” 一下窜起来。 这俩玩意儿是人贩子,专门给鬼子弄龙国姑娘的。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辈子,林凯最恨的就是人贩子。就因为这帮杂碎,多少家碎了,多少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上辈子他管不了,这辈子一直没碰见。今儿好不容易撞上了,他还能让他们跑了? 更何况还是给日本人干活的,那就更别想溜。 第102章 俩人在这儿吃饭,那他们拐的姑娘肯定也就在附近。林凯放开意识一探,果然,不远处街边停着辆马车。车厢里绑着个年轻女孩,嘴上塞着布,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是满满的恐惧和绝望。 林凯牙咬得咯咯响,妈的,老子今天非把这俩杂碎收拾服帖了不可。 正琢磨着怎么动手,他点的卤煮好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这会儿林凯哪有心思吃。 卖卤煮的摊子离他诊所就隔几家铺面,林凯端着卤煮几步就回到店里。 罗阳正等着呢,刚要张嘴说话,林凯一抬手:“有事。” 罗阳是老地下党,警觉性不是盖的。一听这话,立马绷紧了身子,眼神都变了,整个人微微往前倾,跟随时要扑出去似的。 可惜身上没枪,要是有枪,这会儿早就攥手里了。 林凯拍了拍他肩膀:“悠着点,不是鬼子,也不是狗腿子,是拐孩子的。” 罗阳听完这话,绷着的劲儿一下松了,扭头瞪他一眼——就一个人贩子,至于你跟见了 似的? 林凯明白他那眼神的意思,接着说:“他们把拐来的姑娘送给日本兵,等玩够了,再拉到城外兵营去,当 。” 三个字一出口,罗阳眼里的温度直接掉到冰点。他整个人又绷了起来,浑身往外冒冷气,拳头攥得死紧,骨头嘎嘣响,呼吸又粗又沉。 “人在哪儿?” 罗阳声音冷得像刀片子。 林凯朝刚才买卤煮那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正啃卤煮呢。” 罗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话都没说就要冲。林凯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 “这群缺德玩意儿,爷今天不弄死他们,我就不姓罗!” 罗阳眼睛通红,浑身的杀意压都压不住。 林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这人是被人贩子伤过,伤到骨头里了。 “别莽。” 林凯压低声音,“你这么冲过去,是等着鬼子找上门?再说了,那些姑娘关在哪儿咱们还不知道,总得先摸清地方吧。” 其实那些姑娘在哪儿林凯门儿清,但他不能明说。他那本事见不得光,只能拐着弯儿提醒罗阳。 罗阳听他这么一说,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也对。先找到那些被拐的姑娘,把人救出来才是正事。 俩人正说着,卤煮店里那两个人贩子出来了,朝着马车走过去。 林凯一瞅,赶紧跟罗阳说:“他们上马车了,人八成就在车上。走,跟着。” 俩人把诊所门一带,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马车走出去几百米,拐进了一条胡同。林凯是在四九城长大的,知道那条胡同平时没人走——这地方正合适下手。 至于那两个人贩子为啥挑这儿走,明摆着是怕人瞧见。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得往没人的地方钻。 林凯看了罗阳一眼:“跟上去,这条胡同平时没人,正好办事儿。” “嗯。” 罗阳点了点头。 俩人加快步子,没几步就追上了马车。 人贩子也觉出不对,立马把马车一停。他们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盯他们的梢。 林凯跟罗阳这种人,早就在刀口上舔血惯了。除非碰上成建制的军队,或者那些专门盯人的特务,一般的条子也好,老百姓也好,他们压根儿不放在眼里。 人贩子从车架上跳下来,阴着脸盯住追上来的俩人,开口就冷得掉渣:“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跟我们的车,知道这买卖是谁家的吗?” 林凯根本没搭这茬儿,直接啐了一口:“我管你谁家的碗,今天老子砸的就是你这口锅。”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上去了。 旁边的罗阳见他动了,也不甘落后,跟着扑了上去。 两个人贩子当场懵了。按他们走江湖的老规矩,怎么着也得先盘盘道,亮一亮字号,再说打的事。这倒好,连个开场白都没有就上了手,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就算他们心里有准备,也架不住林凯跟罗阳这两号狠人。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两个人贩子已经被撂倒在地。罗阳手脚没停,嘴里也没闲着,一边挥拳头一边念叨:“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今天我替我姐 ,也替那些被你们害了的人出口恶气。” 没一会儿工夫,两个人贩子脸上就开了染坊,青一块紫一块。最开始还嘴硬骂了几句,到后来彻底哑了——不是学老实了,是嘴都被揍肿了,根本张不开。 林凯跟罗阳见他俩不动了,还以为已经把人给打趴下了,正要蹲下来看看是死是活。谁知道那个被罗阳狠揍的人贩子,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想装一回硬汉,猛地抬起头嚷嚷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跟着谁混的?我们是王七爷的人!识相的赶紧放了老子,不然七爷动起手来,四九城里没你们的好果子吃。得罪了七爷,等于得罪了一窝鬼子,就算你们逃到天边去,也躲不掉。” 林凯听了,扭头看向罗阳,咧嘴一笑:“看样子你下手还是不够狠啊。” 罗阳本来就憋着火,这会儿又被林凯一句话给架起来了,怒火更旺,二话不说,照着那人贩子又是一顿猛砸。 另一个躺在地上装死的人贩子,听到同伴那番话,心里头直骂这人蠢到家了:都什么光景了还耍横,难道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没过多久,那个叫嚣的人贩子就只剩下进的气,没了出的气。可罗阳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停手的意思,拳头还是像雨点一样往下砸。 过了好几分钟,罗阳终于收了手。 不是他突然发了善心,而是暴怒的劲儿过了以后,身子撑不住了——累了。加上那个被他揍的家伙彻底没反应了,他这才停住了手。 罗阳收了手,低头盯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 。他伸过去两根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没气了。 一般人撞上这种场面,多少会慌。可罗阳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当过兵,手上沾过鬼子的血,也弄死过不少汉奸。死个人在他眼里,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战场上滚久了,对这东西早就麻木了。 他随口丢了一句:“咽气了。” 林凯倒笑了,语气轻飘飘的:“咽气算什么好事。这种 ,就该千刀万剐才解恨。” 罗阳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揍人的感觉,没留意林凯说话时的味道。他要是这时候清醒点,就该察觉到不对劲——林凯面对一具 ,平静得像在看块石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两人谁都没当回事,像闻惯了似的。 罗阳能这么淡定,是因为他见多了死人。可林凯凭什么也这样? 要是罗阳知道林凯手里的人命不比他自己少,估计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旁边那个还活着的人贩子,听着两人说话,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那根命线随时会断。平时他们干的事确实够脏,可跟眼前这两位一比,简直纯良得不像话。 林凯抬脚踢了踢地上装死的那位,声音冷得掉冰渣:“别躺着了。你再不睁眼,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睁。” 那家伙一听这语气,哪还敢继续装。他清楚得很,林凯不是在吓唬他。就冲刚才那两人对死人的态度,让他们动手弄死自己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立马把眼睛撑开了。他还没活够,不想就这么交代了。 见他醒了,林凯冲罗阳使了个眼色:“把他拖那边去,仔细问问。看这些年他们拐了多少姑娘,都送哪了。” 罗阳虽然不懂林凯为啥非要他来审,可他对人贩子的恨是实打实的,二话不说就把那个活口拽到一边去了。 林凯不想当着罗阳的面露自己的本事。他打算让洪门的人去救那些被拐的姑娘,或者干脆把那个叫冈本一夫的日本佬做掉。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撞上这帮人贩子,早就动手了。可现在身边跟着罗阳,而且还是两人一起动的手,他得换个方式。 马车帘子被掀开,林凯站在车边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坐着个小姑娘,脸白得跟瓷似的,身上穿的还是学生制服,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圈印子,不是常年戴表就是戴镯子留下的。这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丫头。 可她这会儿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条,蜷在车里一动都动不了。看见林凯那张脸,眼泪哗地就淌下来了,眼里全是可怜巴巴的哀求。 林凯一翻身跳上车,伸手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又把她嘴里的布扯掉。 布一拿开,这丫头嘴一咧,哇地就哭出声来。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拽着林凯的袖子,跟怕他跑了一样,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大哥哥,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我爸是津门的苏玉明,他肯定会报答你的!” 苏玉明? 林凯眉头皱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耳熟。他琢磨了两三秒,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 想起来了。苏玉明,津门商会的会长,也是津门地面上最大的帮派头子。这人在津门的名头响得很,谁提起来都得竖耳朵——手段硬,脾气暴,翻起脸来不留半分情面。 林凯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前跟柳田芳子办事的时候,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苏玉明在津门跟小鬼子杠上了,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现在再看眼前被绑的小丫头,林凯的心里头就有了数。这怕不是普通的人贩子拐卖,背后十有 牵扯着苏玉明跟日军那摊子恩怨。 第103章 小丫头还在拽着他,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那眼神看他就跟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林凯心里明白——她被抓了这一路,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来救她,肯定把救她的人当成唯一能抓住的靠山了。 正想着,罗阳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嘴里吐了一句:“招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里头带着点懊恼,“那丫头是津门苏玉明的闺女,小鬼子专门打了招呼,要弄到手的货。” 林凯听完,心里暗暗点头: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那人呢?你打算怎么打发?” 林凯问。 罗阳咬了咬牙,脸色有点苦:“下手下狠了,跟前面那个一样,没撑住。” 他担心的是组织上的处分——毕竟他们是洪党,规矩严,纪律明, 这事肯定不好交代。 至于无奈……那纯粹是觉得人贩子太脆了,还没揍几下就断了气。幸好临死前把底都抖落出来了,要不然这亏可就白吃了。 林凯对那两个人贩子的死活根本不在乎。他扭过头,冲小丫头说:“小姑娘,你是不是先把手松开?你放心,我答应了送你回去,肯定说到做到。” 小丫头跟没听见似的,死死攥着他胳膊,那劲儿大得跟怕他凭空消失一样。 林凯一时也没辙了。 说起来也正常。十几岁的姑娘,正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学回家,结果半路上被人从三轮车上拽下来,还眼睁睁看着两条命没了。换谁都扛不住。 离开家以后,谢燕来大概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碰到这种人,她要是能撒手才怪。 “我不放,我就跟着你,你是好人。” 小姑娘顶多十四五,可该明白的事一件没落下。从津门到四九城那段路,她虽然被捆着,嘴上还塞着东西,可人贩子说话她全听见了——知道要把她卖给一个老鬼子,知道等那老鬼子玩够了,就把她送军营里去当 。 她年纪不大,可 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她懂。 一想那个下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她那时候被绑着,嘴堵着,想死都死不了。 当然,那两个人贩子要是知道这丫头的爹是谁,借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姑娘,你知道我是好人,就别坑我了行不?” 林凯瞅着她那死攥着自己的样儿,哭笑不得,“你这么拽着,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小丫头抬起眼,那眼神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攥得更紧了。 林凯彻底没话说了。 罗阳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倒是没心没肺的笑出声来:“看样子人家姑娘是赖上你了,你就从了吧。” “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凯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找章克行,把这事跟他说一声,让他晚上去诊所一趟。” 罗阳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是想让他联系她家里人?” “废话,人家认识我是谁啊?” 林凯瞪他。 罗阳琢磨了一下,也是。这事除了他们几个,还真没人能办。 他点点头,转身出了胡同,找章克行去了。 林凯低头看着还死死抓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一边说,一边去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刚掰开,下一秒她又抓上了。 林凯彻底无语了。 算了。他也就不挣扎了,由着她抓着。因为这丫头眼睛里那点恐惧,他看得真切。 林凯领着小丫头往回走,专挑路灯照不到的巷子钻。幸亏这时候街上人少,不然让人撞见他身边多了个姑娘,指不定传成什么闲话。 回到诊所,他翻出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卤煮——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夜宵,这会儿直接推到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是真饿狠了。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人是救她出火坑的恩人,所以也没客气,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哪还顾得上什么大家闺秀的模样。 没一会儿,碗底就见了光。 林凯寻思着,吃饱了她总该消停点了吧?结果筷子刚搁下,小手立马又拽住了他的袖子。指头攥得死紧,眼皮子抬起来看他的时候,满满都是怕他跑了的模样。 林凯头都大了,甚至开始琢磨,自己这趟救人到底值不值。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这丫头遭了那么一遭,心里头那根弦早就绷断了。她现在谁都不信,就信他。在他身边,她才能觉得喘口气是安全的。 没法子,林凯捻起一根银针,在她耳后的昏睡穴上轻轻一碰。小丫头身子一软,直接栽进他怀里。 她这状态,明显是那几天受了太大的惊吓,估计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甚至不敢闭眼。这会儿身心早就熬干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管用。 林凯把人抱上二楼,放到了罗阳那张床上。 楼下那头,罗阳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章克行交代了,顺便把林凯的意思也转达过去。 章克行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痛快——这俩人擅自行动,没跟他通气。但他也清楚,自己和林凯不过是互相帮忙的关系,他管不着人家。 再说了,救一个被糟蹋的小姑娘,这事还能叫错? 既然木已成舟,他能做的就是帮忙擦屁股。 章克行一个电话打回总部,总部那边又联络了津门的分支。津门那边的人立刻通知了苏玉明——你闺女在四九城。 苏家那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满世界翻人都没翻着。谁也没想到,自家闺女居然跑到了四九城。 津门地下组织把这消息递过去以后,苏家上下感激涕零,当场放下话来:往后洪门在津门地面上办事,畅通无阻。 苏家在津门是真正的地头蛇,有了这句话,洪门在那边做事可就踏实多了。 津门的同志很快又把苏家的反应传回了四九城章克行这边。章克行看了消息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小丫头在苏家人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章克行拿到津门那边的信儿,立马带上罗阳赶到林凯的诊所。 推门进去,林凯正翘着腿翻医书。 “那个小姑娘呢?你们救下来的那个。” 章克行问得急。 林凯把书一合,下巴朝楼上扬了扬:“人家吓得够呛,总得让人睡个踏实觉吧。” 章克行点点头:“说得对,是该好好歇歇。” 罗阳不乐意了:“你怎么让她睡我床上?那是我睡觉的地儿!” 林凯斜他一眼:“那你说让她睡哪儿?人家还没嫌你被子有味呢,你倒先挑上了。一个大男人,这点肚量都没有?” “你……” 罗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凯看他吃瘪的样子,心里舒坦得很。怪不得易中海那老东西总爱拿话堵人,原来这感觉真挺爽。 章克行知道罗阳嘴皮子不行,赶紧岔开话:“你可能还不知道,苏家为了找这丫头,开价十万大洋。谁把人送回去,当场拿钱。” “十万?苏家真舍得。” “她爹苏玉明是津门商会会长,又是津门道上的老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苏家三个儿子,就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这消息要是在津门传开了,整个四九城的江湖都得炸锅。” 章克行解释。 “炸不炸锅跟我没关系。我就想知道苏家人什么时候来。我这儿是诊所,不是收容所。她一个小姑娘住我这儿不方便。” 林凯盯着章克行问。 “我懂你难处。我们已经跟苏家联系上了,人正在往四九城赶。最早今晚,最迟明早肯定到。” 章克行把津门那边的回话原封不动说了。 “行。” 林凯顿了顿,又笑了:“你说那两个人贩子要是知道自己放走了十万大洋,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章克行和罗阳对视一眼。 章克行摇头:“谁晓得,人都让你俩弄死了。” 林凯赶紧摆手:“别扯我身上,人是罗阳动的手,跟我没关系。要追责,找他。” “你……你不讲道义。” 罗阳只能认栽。 林凯翻了个白眼,转脸对章克行说:“行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在这儿守着,等苏家的人来接。” 章克行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林凯就直接截住了他:“对了,那个小姑娘,我给她扎了几针。她得睡到明天早上才能醒。所以,你俩今晚上爱怎么睡就怎么睡,没人打扰。” 说完,根本不等这两人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出了诊所。 罗阳望着林凯的背影,叹了口气:“你看看他这作风,搞得好像这诊所是他家开的似的。” 章克行转回头,瞥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也算老同志了,怎么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是我失言了,首长。” 罗阳知道自己说错话,认错认得干脆。 章克行又瞪他一眼:“既然管不住嘴,那就接受惩罚。今晚你就在这儿守着那丫头,等苏家的人来接。” “首长,这——” “还叫首长?纪律又忘了?叫我老章。” 章克行再次拿眼睛盯他,“就这么定了。” 话音没落,他也没给罗阳反驳的机会,转身也走了。 诊所里就剩下罗阳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组织纪律全忘了? 第二天一早,林凯拎着早餐进了诊所。 一进门,正好撞见罗阳从二楼阁楼上走下来。满脸没睡醒的样子,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林凯问:“人什么时候走的?” 第104章 罗阳揉了揉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确定人走了?你昨晚来过了?” 林凯无奈地看他一眼:“废话,人要不被接走,你敢上去睡觉?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罗阳这才回过味来。也是,他们洪剑的兵,纪律摆在那儿。 被林凯猜中了,罗阳摆出一副算你厉害的表情:“凌晨走的,来了不少人,好几辆车呢。” 说到这儿,他脸上来了兴致,接着问:“你跟我说说,那丫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那么大的动静她都醒不了。” 林凯坐在他那张专属椅子上,慢悠悠地说:“独家绝活,告诉你了,我以后还怎么吃饭?”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罗阳不乐意了,“人是你的救的没错,可你倒好,拍拍屁股回去睡觉了,我为了她可是一宿没合眼!” 林凯笑了笑:“人是我的救的没错,可你就没动手?那两个人贩子可是你亲手收拾的。” “你……” 罗阳嘴一塞,知道跟林凯斗嘴没赢过,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直接抓起林凯带来的早餐吃了起来。 林凯把碗筷往前一推,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两眼。 “我能告诉你我使了什么招,但你得先跟我说说,为啥你对人贩子这么大火气?公平交易,咱俩谁也不欠谁。” 罗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惊讶,跟着苦笑起来。 “那你可亏大发了。我这点破事,周围人都清楚,压根不算秘密。” “亏就亏呗。” 林凯乐了,“我那点本事说白了就是个中医基础,随便哪个大夫都能干。拿这不值钱的活儿换你嘴里的旧事,谁也不占便宜。” 罗阳琢磨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都不亏。”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我姐,小时候让人贩子拐走的。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人,是死是活都没个信。” 林凯心里咯噔一下——跟昨天自己猜的, 不离十。 “没找过?” 林凯问。 “找。连着找了好几年,毛都没摸着。我爹是在出远门找我姐的路上,被人贩子弄死的。我娘自打我姐丢了以后,就病倒了,身子再没养回来。后来又听到我爹的噩耗,一口气没撑住,也走了。” 罗阳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原本日子还凑合,可从我姐被拐那天起,家就彻底散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林凯听得出来那分量。 他前世是穿越来的,手机上那些寻亲视频看了不少——卖房子、跑千里、风餐露宿,熬得人不像人。 但有一点他想不通。这年头多数人家重男轻女,姑娘不值钱,有的生下来就扔了卖了,多余的女娃直接弄死。像罗阳家这样为了个姑娘弄得家破人亡的,真是头一回见。 罗阳吐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行了,我的底掏完了。你呢?那小丫头你到底怎么弄的,睡那么死?” “简单。” 林凯说,“那孩子受了惊吓,连着好几天没合过眼。我怕她心理扛不住,就在昏睡穴上扎了一针,让她踏踏实实睡一觉。” 罗阳皱起眉头:“昏睡穴我知道,可别人用了也没这效果啊?” 林凯咧嘴笑了。 “我跟别人能一样吗?” 他心里暗忖——两辈子都在啃中医,针灸早就摸透了。加上系统帮衬,这水准说是大师也不为过。 罗阳听出林凯那话里的底气。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信,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有多高明的医术?可接触下来,亲眼见过他动手治人,特别是昨晚那丫头的状况——由不得他不信。 “你是不知道,” 罗阳开口,“昨晚苏家的人看见那丫头昏迷不醒,急成什么样了?以为咱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好说歹说,加上他们自己带了医生,检查完说人没事。要不然,他们非得把你这个诊所给砸了。” “能理解,” 林凯应道,“苏家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金贵着呢。对了,你跟他说没说过,这丫头是怎么到的四九城?” “说了。冈本一夫那个小鬼子的事也提了。” 罗阳顿了下,“可他们听完没什么反应。我看那意思,好像有点怕日本人,不敢去找麻烦。” “那不叫怕,” 林凯纠正他,“那叫三思后行,叫谋定而动。” 他接着说:“换成你,你闺女让人给拐了,要送去给个老鬼子糟蹋,还要送军营当 。这口气,你咽得下?” “咽不下!” 罗阳脱口而出,“我非跟小鬼子拼了不可。” “对。苏家也一样。” 林凯语气没变,“他们家别说是津门,在整个华北都有头有脸。吃了这么大的亏,要能忍下去,往后在龙国还怎么抬头?出门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现在不动手,是因为小鬼子正占着上风。他们家大业大,必须想个万全的法子。不然小鬼子正好借机收拾他们。津门那边,苏家一直不肯配合,小鬼子还愁没借口呢。” 罗阳要是自己这种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遇到这种事,管你什么后果,先干了再说。 可苏家不一样。 那是大家族,产业多,手下人也多。一步走错,牵连一大片。每一步都得算清楚了,才能动手。他们做的每个决定,都关系到成百上千人的饭碗和命。 “大家族就是事儿多,” 罗阳听完,忍不住吐槽,“哪有咱们这样活得痛快。” “你懂什么?” 林凯嘴角一挑,“苏家很快就会让小鬼子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也会让他们明白,得罪一个大家族,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么说,小鬼子要倒霉了?” 罗阳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 “没错,” 林凯点头,“倒霉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这倒霉什么时候来。” “拿着,十万大洋的银票,外加津门紫竹林租界一栋小洋楼。苏家给你的谢礼。” 罗阳从怀里掏出银票跟房契,往林凯手里一塞。 林凯一愣,眉头皱起来:“这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不是你们洪门出的面吗?苏家怎么知道有我?” “大哥,人家又不傻。” 罗阳笑了,“再说咱们洪门的人,也干不出贪功冒名的事儿。该是你的跑不了。至于我们拿到的,比这多得多。只不过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所以你收着就行。” 林凯咧嘴一笑:“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你就收着。” 罗阳补了一句,“苏家还放了话——以后你在津门地面上,有什么事直接招呼。你林医生的事儿,就是他苏家的事儿。” 这话一落,林凯笑了。 十万大洋对他来讲真不算什么,可这句承诺,分量重得多。他现在的业务暂时还够不着津门的地界,可将来呢?谁能说得准。人家是谁?津门的地下皇帝,能攀上这层关系,比什么银票都值。 “人家都这么给面子了,你没替我说两句客气话?” 林凯饶有兴趣地看着罗阳。 罗阳一脸无奈:“我怎么说?我又不会医术,总不能替你在医术上打包票吧?至于我们组织的事,我也代表不了。你教教我,这话该怎么回?” 林凯听完,冲他点头,竖了个大拇指:“有道理,我反驳不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走进来几个警察。 打头的是马奇,一进诊所就冲着林凯招呼:“林大夫,打扰了。” 罗阳一见警察进来,浑身一紧,本能地要站起来。他怕自己身份暴露。 林凯手一伸,把罗阳按住,转头笑着迎上去:“马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马奇摆摆手:“得了吧,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来是问你点事。” “你说。只要我知道,一个字不藏。” 林凯拍着胸脯。 马奇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津门苏家的人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林凯脸上露出惊讶,回头看了罗阳一眼:“苏家?我不知道啊。” 他又问罗阳:“昨晚咱诊所来人了?” 罗阳一看他那副表情,心里就明白了。配合着说:“昨儿下午,咱不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了个小丫头吗?晚上来的,就是接她的人。姓不姓苏,我也没问,人家也没提。” 罗阳那话才落下,林凯立马装出反应过来那模样,拍了下脑门:“哦——合着那小丫头片子是苏家出来的?” 说完,他把头转向马奇:“马警官,事情是这样,昨天中午我……” 接下来,林凯就开始胡编了。他说自己无意发现有人拐带姑娘,实在看不过眼,趁那几个人贩子不留意,全给敲晕了,把人抢下来。 这套说辞里头,七分真,三分假。凡是不能往外捅的,全用瞎话盖了过去。 马奇没起疑。 四九城丢孩子的事三天两头都在发生,他们心里门清是谁干的。真要只是人贩子拐人,警察早就动手把这帮杂碎收拾干净了。可问题的根儿是小鬼子在后面撑着,他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干不了。面对丢了孩子的家属跑来质问,也就只能糊弄两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奇打心眼里恨死这些人贩子了。林凯这种路见不平的举动,他是真心佩服。可佩服归佩服,要让他自己也去做,他不敢。 而且他觉得,林凯敢管这事,是因为不知道背后有小鬼子的影子。要是知道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 听林凯说完,马奇又追问了一句:“既然你不知道那小丫头是苏家的人,那苏家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第105章 这才是马奇跑这一趟的真实目的。 苏家虽说一直在津门那一带混,但在整片北方地区,那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他们无声无息地进了四九城,胡建安这个地头蛇必须搞清楚来龙去脉。万一两边闹出什么误会,也能提前打个招呼,不至于酿成 烦。 别看胡建安是四九城警察局的局长,正儿八经的地头蛇。可对上苏家这种跨黑白两道的大势力,就算他背后站着日本人,也得绕着走。 林凯没接这个话茬,示意罗阳来说。 罗阳开了口:“昨天把人救回来以后,那姑娘知道我们不是坏人,就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号码,让我们打过去通知她家里来接人。可我敢对天发誓,当时那姑娘从头到尾没说自己姓苏,接电话的那位也没报家底。” 马奇听完这番话,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但他也懒得再深挖了。毕竟胡建安那边还在等他回话。 他只叮嘱了林凯一句,这两天小心点,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以后,罗阳说了一句:“看来苏家这一来,给四九城添的压力不小啊。” 林凯叹了口气:“四九城怕是消停不了了。咱俩就搬好板凳,等着看戏吧。” 马奇一回分局,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全抖给了分局长。 分局长听完,二话不说拨了胡建安的号码。 电话那头,胡建安听完汇报,淡淡丢出三个字:“知道了。” 啪,挂了。 分局长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琢磨不出那三个字是啥意思。想问又没那个胆,只得把电话搁回去,扭头叮嘱马奇:“这两天盯紧了街面,别出乱子。” 两人都闻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味儿。 胡建安放下电话,冲心腹老袁说:“王老七这回踩钢板上了。” 老袁压低声音问:“要不要递句话过去?” “递什么话?” 胡建安嗓门一沉,“像他这种不长眼的货色,死了反倒干净。真以为抱了鬼子的大腿就能横行霸道?我倒要看看,苏家这回怎么收拾他。” 老袁听了,闭嘴不再吭声。 以前王老七还算识相,每个月雷打不动往警察局送孝敬。局里上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线,谁都不找他麻烦。 可自打傍上冈本一夫,这货就不把警察局放眼里了。孝敬越送越少,有时候三五个月不见一分钱。就算送来了,也挑三拣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有一回还敢冲胡建安拍桌子。 局里上下早憋了一肚子火。 他敢这么狂,全靠冈本一夫在背后撑腰。不然不用胡建安开口,随便哪个警员都能收拾了他。 胡建安怕冈本一夫,倒不是因为这鬼子手里握着多大实权。说起来冈本只是个普通商人,可他弟弟是驻晋省的旅团长,正儿八经的少将头衔。有这么个实权人物罩着,别说胡建安,就算四九城里那些日军大人物,也得给几分薄面。 老袁又问:“苏家那边怎么回话?” 胡建安冷声道:“告诉他们,王老七的命我不管,但冈本一夫不能动。谁要是捅了那个马蜂窝,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再跟他们讲,四九城是咱们的地盘,只要别太过火,随他们折腾。” “明白了。” 胡建安嘴角一扯:“正好借这机会,让那些不拿咱们当回事的杂碎知道,别以为找了日本当靠山就稳了。四九城,还是我胡建安说了算。” 老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林大夫那边呢?要不要派人去敲打敲打?这事说到底是他点着的火。” 老袁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胡建安又说:“让底下人提个醒就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太莽撞,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说实话,我挺待见这小子。谁没年轻过?年轻那会儿,谁还没干过几件不过脑子的事?” 老袁听完,还是没吭声。 胡建安对林凯有好感,是因为林凯治好了他老娘的病。可老袁不一样,他是真欠林凯一条命。 去年他儿子跟一帮人进山野餐,误食了毒蘑菇。那时候人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筋,眼看就要不行了。林凯正好路过采药,二话没说就上手救人。 老袁虽然是警局的二把手,外面养着几个女人,可儿子就这一个。家里五代单传,全家人把他当眼珠子疼。 要不是林凯那天正好在,老袁真不知道这一家子得遭多大罪。所以他是打心眼里感激林凯,平时遇到什么事,也暗地里帮衬一把。要不然,林凯那小诊所早就被道上的人 关门了。 林凯当然也知道这些。但他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当时救人,不过是尽了做医生的本分。不管中毒的是谁——达官贵人也好,平头百姓也罢——他都会救。 这次林凯救人,虽然引来苏家那帮人,给四九城治安添了点乱子,但事情本身没错。 胡建安嘴上说要警告林凯,其实根本没这打算。不但不警告,他还琢磨着得提醒林凯提防王老七。 毕竟他们坏了王老七的事,苏家随后也会报复。碰上苏家这种庞然大物,没人不怕。王老七 急了,很可能拿林凯撒气。 至于王老七会不会来报复,林凯压根没放在心上。 现在的他,有底气把来犯的家伙全收拾干净。 晚上,他又教了罗阳一整天的药材知识。 累得够呛。比看一天病人都累。 罗阳这人,其他地方脑子挺灵光,可一碰上医药,就跟木头似的。一天下来,连一味药的治疗效果都记不住。林凯差点没被他气死。 可没办法,他得尽快把罗阳教出来。不然自己去关外这段时间,诊所就得关门。 要不是为了这个,他是真不想教了。 林凯压着火气,把该教的都讲完,转身就走。他怕再多待一秒,真跟罗阳吵起来。 他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院子,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前院围了一圈人。刘海中站在正中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扯得乱七八糟。 闫埠贵凑上去:“老刘,你这模样,让人揍了?” 旁边有人插嘴:“不会吧?老易和老贾他们不都好好的?” “他俩是跟人一块儿回来的。抢东西的那帮人估计人少,不敢动成群的。老刘就不一样了,他天天自己进自己出。” “这帮不长眼的,连咱老百姓都抢。这日子还怎么过?” “往后出门真得当心,别一个人走,谁知道会碰上啥事。”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耳朵边上全是嗡嗡的议论声。他心里烦得要死,恨不得吼一嗓子让他们全闭嘴。可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不光忍住了火,还得挤出笑脸冲大伙儿道谢。 他不能不这样。他自个儿心里清楚,这身伤压根不是劫匪打的。要是把实话撂出来,这帮人能把他脊梁骨戳穿。好歹是个地道的龙国人,脸面这东西,他还是要的。 可一想到那帮人揍他的样子,身上那疼劲儿就跟刀子似的刮过来。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全他妈扔了。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瓷实——给鬼子当狗,这事儿他干定了。 他琢磨着,那帮人揍他,不就是怕他给鬼子当狗么?越怕,他越得当上那个管事。他要把那些欺负他、瞧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底下,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他刘海中也有翻身的一天。 要是何大清知道他脑子里转的这些弯,估计肠子都能悔青。他本想让刘海中多挨几顿揍,自己缩回去。谁成想,反倒把人给揍出了反骨,直接黑了心。 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怕是要遭殃。可林凯眼里,刘海中就是个草包。草包就算黑化,照样是草包。就算给他安对翅膀,也他妈飞不出这院子。 刘海中再没心思搭理这些人。他拖着伤重的身子,挤出人群,一瘸一拐往后院挪。 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他媳妇的嚎叫声:“当家的!你这是咋了?咋伤成这样!哪个丧了良心的 下的 ,生孩子没 的玩意儿!” 院子里的人听着那骂声,没人过去看热闹。一个个摇摇头,各回各家。这年月,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得了别人家的事。 林凯转身往回走,路过中院时,何大清推门出来喊住他。 “小凯,晚上别开火了。来我这吃,今天弄了点好东西。” 何大清的好意林凯没推,他清楚这老哥手艺确实有两下子。 “行,我回去收拾收拾,一会过来。” 他扫了眼院子,确认没别人,压低声音:“何叔,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何大清也放低嗓子:“放心,我心里有数。那家伙皮厚实着呢,扛得住。” 林凯摇头:“我不是心疼他。我是怕把他逼急了,反倒往鬼子那边跑。咱们是想拦着他当狗,可这么揍下去,万一他不管不顾真投了敌,那不是害人又害己?” 何大清脸色变了。 他一直觉得打就对了,就没想过打过头也会坏事。 “那咋整?老刘不是个东西,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当狗啊。” 林凯想了想:“松紧得有个度,不能把人往死里逼。让弟兄们停几天,先看看动静再说。” 何大清点头:“行,明天我去说。他们都跟我在一个厂子上工,老刘有啥动向瞒不过。” “跟他们讲清楚,咱们是要拉他出火坑,不是推他进地狱。这个底得兜住。” “放心,我交代到位。” 何大清说,“大伙都是正经老百姓,干不出赶尽杀绝的事。” 他俩在中院嘀咕的时候,刘海中正坐家里犯愁。 第106章 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让鬼子信任他,捞个工厂管事的差事。 今天揍他的那些人,他不知道脸,但知道肯定是厂里的人。 他听见他们嚷了什么“好好的人不当,偏要给鬼子当狗” 之类的话。 厂里知道他惦记着当官的,除了自家人,也就那帮同事了。 肯定是他们。就算不知道具体谁动的手,也跑不掉是那群平素跟他不对付的。 刘海中已经盘算好了,等他爬上去,第一个就收拾那些碍眼的家伙。 可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路子坐上管事的位置。 火气上来,他拍了下桌子:“你们不让老子当,老子偏要当给你们看!” 骂完了,又缩回椅子上,自己嘀咕:“别人当官跟喝水似的,我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打定主意,明天再去厂里拼一把。 要是不行,就豁出脸去找林凯帮忙。哪怕搭点东西进去,他也认了。 一周说过去就过去了。 林凯教会了罗阳辨认诊所里所有药材。虽然比不上他自己,但照着方子抓药已经没问题。 既然徒弟能接手,关外的事就得提上日程。 眼下是秋天,关内还凉快着,关外那边已经开始冷了。再过段时间,那边就要下雪,得赶在落雪前过去。 当然,林凯去关外不是真为了采药。 他要去抢,抢那些鬼子从龙国土地上刮走的财货。最重要的是——端掉731基地。下不下雪,跟他去干什么没关系。 可找山下三郎办通行证的时候,他说的理由就是去关外采药。为了应付鬼子查问,也得装装样子,挖几根像样的药材回来。 日子定下来之后,林凯去找了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问她们谁愿意跟着去。 按他原来的想法,两人里总有一个会跟他走。没想到两个人都答应了。 这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但他不能拦着,不光不能拦,还得表现得高兴。不然显得心虚。 其实林凯心里巴不得两个都去。 他想趁着这回出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她们要是能接受,那就享受齐人之福。接受不了,大不了分手。反正都是鬼子,甩了她们,他良心上也不至于太难受。 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看出来,这两个女人都知道彼此跟他的事。 谁都没挑明,都陪着他演戏。因为她们都尝到了林凯身上的好处,谁也不肯先放手。 林凯是从后世穿过来的人。他清楚一个道理——永远别小看女人在那档子事上的敏锐。就算平时再蠢的女人,碰到这种事,都会变得又精又灵。 他其实没想瞒。 他跟她们的关系迟早要露馅,甚至他都没刻意藏着掖着。就是想看看,她们知道了会怎么做,然后他再见招拆招。 现在看来,这两人已经谈妥了。 至于私底下定了什么规矩,林凯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反正最多两年,等小鬼子败了,这关系自然就断了。 林凯偶尔也觉得自己干的事不太地道。 可转念一想,那帮鬼子在自己国家土地上干的事——屠村、屠城、烧杀抢掠,哪一件不比他自己这点破事狠一百倍?跟那些畜生比,他祸害两个 人算什么。 这个年头,男人娶三五个老婆没人说不是。 大家还处在那套老思想里,觉得你有本事才养得起那么多女人。只要不是强行抢来的,不光没人骂,背地里还得有人羡慕你。 这星期还出了件大事。 洪游击队按照林凯之前给的情报,偷袭了鬼子运粮的火车。押车的鬼子全 掉,粮食一袋不剩全搬走,临走还把铁轨炸了。 鬼子的进攻计划直接瘫痪。 鬼子那边气得跳脚,放话要调重兵回来报复。可粮草一时半会凑不齐,只能先压着火。 这天,林凯在柳田芳子那儿。 俩人正聊着去关外坐火车还是坐汽车的事,柳田芳子随口提了一句——鬼子调了四万多兵力,加上五万伪军,准备对洪根据地搞大扫荡。 以前那些扫荡,顶多是为了应付上面,给自己挣个面子,小打小闹。 这次不一样。 是真刀 的全面围剿。 鬼子不光从各个占领区重新凑了一批军粮,还调了不少武器 。目标很明确:重创,甚至彻底消灭洪军队。 柳田芳子一个女人,怎么能知道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 别忘了她在哪干活——医院。那地方人来人往,什么消息传不进去?再加上她叔叔是个实权人物,随便漏点风声,就够别人琢磨半天。 眼下洪虽然有上百万兵力,可分散在各个根据地。战斗力再强,也架不住装备差。这波扫荡真要打起来,损失小不了。 林凯本来没打算管。 可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让小鬼子舒坦。 他从柳田芳子那儿出来,直接回了诊所,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罗阳。 罗阳听完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冲出去找章克行,争取最快时间往上汇报。 罗阳前脚走,林凯后脚就关了诊所门。 他直奔火车站,开始摸情况。 因为系统这时候也跳了出来,给他派了个任务—— 摧毁鬼子运粮运 的列车,让小鬼子这场扫荡,还没开始就咽气。 要运那批货,坐火车最快。 林凯转了一圈,摸清了车站的情况,转身就走。 站里全是鬼子的兵,他再晃下去,万一被发现,直接当特务抓了,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半夜,林凯睁开眼,跟平常一样,先扫了眼四合院的动静,然后悄悄溜出后院。 一出巷子,他脚步就快了起来,直奔前门火车站。 路上一边躲着鬼子的巡逻队,一边用意念扫着周围的动静。走走停停,藏藏躲躲,折腾了快半小时,总算摸到了车站附近。 白天他踩好了一个拐角,那地方能看清整个车站里的动静。 这会儿站里灯火亮得晃眼,人声吵成一片,卡车进进出出。扛大包的工人们动作慢吞吞,没两个小时根本装不完。 林凯又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人太多了。里头不光有鬼子,还有不少老百姓。要是在这儿动手,肯定会连累一堆无辜的人。只能换地方。 他用意念扫了一圈,附近停着两列火车。 一列上头只堆了少量粮食。另一列正在装的这趟,除了粮食,还有成箱的 。 林凯脑子一转,立马明白了鬼子的算盘——这是想玩障眼法。 第一趟车是探路的。先发出去,要是没人劫,第二辆马上跟着走。要是第一辆被劫了,丢的也就是点粮食,不影响整体。 他看过太多谍战剧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鬼子肯定在第一列车上埋伏了兵,等着洪家的人上钩,然后一锅端。 就算猜透了鬼子的套路,林凯也没法通知洪家的人。 好在这些全让他撞上了,他又有外挂。这两列车上的鬼子、粮食、 ,他一个不落,全收了。 林凯走到白天看好的位置,找了块地躺下,闭上眼,等着火车来。 凌晨三点多,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 “呜——呜——” “轰隆隆” 的响声由远及近,像老鼓敲在他心口上。 夜太静了,那声音格外刺耳。火车头的大灯也亮得刺眼,林凯只能眯着眼。 他清楚,这是鬼子用来探路的第一列火车。之前已经看过了,里面没装啥值钱货。 但为了保险,他还是用意念扫了一遍。 结果,鬼子没耍花招。 这列火车虽然是小鬼子拿来探路的,但车上还是蹲了不少鬼子兵,个个都端着真家伙。 林凯琢磨着,要是洪党游击队真对这趟车动手,八成会踩进小鬼子的埋伏圈。为了一劳永逸,他在火车接近时撒腿跟上,瞅准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双手扣住铁皮边缘,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贴着车皮,一寸一寸挪到车顶,顺着脊梁骨爬到鬼子扎堆的那节车厢上方。 手里的定时 是从空间里掏出来的,自己组装的货。他把它死死按在车厢上,时间拨到两小时后。 为啥定两小时?这趟车开出去这么久,足够跑出四九城地界。再说了,就凭洪党游击队那点人手,两个小时内根本啃不动车上这些鬼子。要是真打起来,这颗 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装好 ,林凯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跳下车,跑回原来上车的地方,等着下一趟火车来。 一个多钟头过去,铁轨那头传来轰隆隆的动静。林凯立刻打起精神——这趟车上拉的是真家伙,粮食和 都在里头。 头一趟车跑出去那么远,小鬼子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他们以为前头是安全的,才敢放第二趟车出来。 火车慢慢压过来,林凯用意念扫了一遍车头和前半截车厢。跟头一趟车比,这趟车的防守简直密得跟铁桶一样。 小鬼子也学精了,就算前头那趟车没出事,他们照样半点不敢马虎。 车身上均匀分布着射击孔,里头全是重机枪。车厢里塞了几百号鬼子兵,大部分在打瞌睡,只有几个人趴在观察口盯着外面,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鬼子的粮食和 全堆在中间和后面几节车厢里。这几节车厢倒是没鬼子守着,可铁门被粗铁丝缠得死死的,拧了好几道。 林凯瞅准机会,脚下一蹬,百米冲刺七秒的速度朝火车扑过去。不跑不行——车尾巴后面还跟着一辆铁轨巡逻车,探照灯和炮筒来回扫着铁轨两边。再不上车,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用跟头一趟车一样的法子,翻上了火车顶。 第107章 趴在车顶上,林凯缓了口气,把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 过了好一阵,他才起身往后挪。等到快挨上最后一节车厢,林凯改成了爬行——不换姿势不行,后面那辆巡逻车顶上的炮筒可不是摆着看的。鬼子要是发现他,一发炮弹就能把人轰成渣,想跑都没机会。 他摸到最后一节车厢顶上,抬头瞥了眼巡逻车,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擦了擦脑门——其实根本没汗。然后慢慢蹭到车厢边缘,用意识把里面的粮食全收进空间。 从后往前,一口气收了十几节车皮,直到把所有的 和粮食都搬空才停手。 这些车厢铁门上的粗铁丝完好无损,可里面的东西全没了。要是被鬼子发现,不得疯掉?肯定以为是闹鬼。 林凯可不想让他们往那方面想。东西收完的同时,他直接用意识往车厢里塞了大批 ,还在铁门上布置了几个诡雷。 到时候只要门一开, 先炸,再引爆车厢里的那堆 ,整列火车连带附近的鬼子全得去见他们天照大神。 他准备的 全是 和炮弹改的,一旦炸开,火焰和浓烟瞬间铺满,把车厢内部烧个精光。别说他偷东西留下的痕迹,就连车上押运的鬼子也得烧成灰。 就算鬼子发现着火,想救都救不了。 装好诡雷,正要走,他突然想到一个事儿——要是火车到了站,鬼子让扛大包的老百姓卸货怎么办?那自己不就成了害死无辜人的凶手? 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他赶紧把所有诡雷全拆了,换上定时装置,照样设了两个小时引爆。 按柳田芳子给的情报,加上火车现在的速度推算,两个小时后火车还在铁轨上跑着呢,根本到不了目的地。不用担心伤到老百姓。 虽说这样炸不死多少鬼子,也伤不了他们多狠,至少自己人平安就行。 装好定时器,林凯挑了个平稳的地方,从火车上跳下来。他趴在地上,等火车和后面的巡逻车从身边开过去,才慢慢爬起来,朝四九城方向走。 路上,他开始数今晚的收获。 今晚收了十四节车厢,粮食占了八节,大米白面就六节,剩下的两节装满蔬菜和肉类。每一样东西,市面上都缺得要命,老百姓想吃也摸不着。 现在全落到手里了。等时机一到,再把货掏出来。 这批货落到百姓手上,起码能填饱肚子。落到洪某人手里,他能吃得饱喝得足,腾出手来收拾小鬼子。至于果党,要到了他们手上,大半肯定给吞了,用在正地方的没多少。 反正不管谁得着,都比小鬼子占了强。 剩下的六节车厢里,五节堆的全是家伙,五花八门的武器都有,最多了的还是 。这些 除了留下几箱,准备两个小时后火车炸的时候一块殉爆,其余的全塞进了空间。 最后一节车厢,装的是清酒和罐头,全是小鬼子日常吃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慢慢亮了。林凯看了眼表,都五点多了。 他顺着一条小道拐到大路上,又走了一个小时,才远远瞧见几个人影。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到了大兴。 谢过人家,林凯继续赶路。 多亏身子改造过,要不然这几个钟头走下来,非得累趴下不可。 紧赶慢赶,九点来钟的时候,总算在鬼子和伪军的盘查下,挤进了四九城。 进城后,林凯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诊所。 一进门,就看见罗阳正忙得团团转。 罗阳瞧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事,笑着说:“今儿怎么这么晚?昨晚是不是偷着干什么坏事了?” 俩人这些日子混熟了,没事就互相损两句,林凯也没当回事。 “去你的,当谁都跟你一样?” 林凯白了他一眼,“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被喊起来,跑去看个病人。” 说完,瞅了罗阳一眼,问:“昨天的事,跟老章说了没?” 罗阳瞄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已经通知完总部了。” “嗯,那就行。” 林凯顿了顿,“你先盯着点,我去吃个早饭,饿死了。” “去吧,我守着。” 林凯不知道的是,他跳下第二列火车的时候,第一列火车刚进冀省,跟着就炸了。炸得动静不小,波及老远,周边的树和路面都被震得不轻。 火车炸了。 冲击波掀翻了好几十米内的草木,连藏在百米外林子里那伙人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这伙人是军统冀省站行动队的。 他们得了线报,说小鬼子有一列装着 和粮食的火车要往前线运,就埋伏在这儿打算劫车。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火车自个儿先炸了。 一群人全懵在那儿,面面相觑。 带队的那个特工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领着人摸了上去。 那时候的侦查手段太过原始, 又猛,整列火车从头到尾没剩下一件完整的东西,翻来覆去找半天,屁都没查出来。 后来听说附近城里鬼子的援军快到了,他们再不撤就得被包饺子,只能咬着牙撤了。 前脚刚走不到二十分钟,内线又传来情报——第一列火车是假的,是鬼子抛出来的诱饵。真正的 列车刚从四九城车站出发,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到这儿。 领头那人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老子带人忙活大半天,差点让小鬼子围了,结果炸的是个鱼饵? 要不是这列火车莫名其妙自个儿炸了,等着自己的就是小鬼子布好的口袋阵。 想到刚才差点踩进鬼子的套里,他后脊背还是凉的。 所以内线这消息他压根不信。 心说是不是小鬼子又设了个圈套? 可转念一想,跟自己合作这么久的眼线从没出过岔子。这次情报有误,是因为计划是四九城的鬼子定的,本地这儿的鬼子只管配合,眼线拿不到真实情况也说得过去。 再想想那列火车上堆满的粮食和 ,再想想自己要是真把它炸了或者抢了,上头能给什么奖赏——他咬咬牙,决定再赌一把。 重新挑了个伏击点,离第一列火车 的地方有两公里远。 为了挡住鬼子的援兵,他还专门分了两拨人出去,一拨负责阻击,一拨在鬼子必经的路上埋了几颗地雷,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个小时过去,火车终于出现了。 速度明显不快,应该是知道了前面那列车出事的消息,又找不到可以停靠的站点,只能半路减速缓行。 看那被铁皮封死的车厢,还有后面跟着的铁路巡逻车,领头的人心里有了数——这是真货。 一声令下,他们动手了。 第一个要敲掉的就是后面那辆巡逻车。 搭上两条人命,终于把那玩意儿炸上了天。 对付火车上的鬼子,手段不用太复杂。先派一拨人在外围搞佯攻,把他们的火力全引过去。再挑几个手脚利落的,从火车头跟车尾爬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计划是这么定的,可还没等他们动手,这趟火车就跟前面那趟一个样——突然炸了。 的劲头大得吓人,车上那帮鬼子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就连埋伏在附近的军统自己人也遭了殃,当场炸死好几个,剩下的全挂了彩。 跟第一列火车不一样的是,这次不光炸,还着了火。 火苗子蹿得老高,人沾上就烧着,旁边的树和草全跟着烧起来。就连铁皮车厢都烧得通红,方圆几里地都能瞅见那片冲天的火光。 军统那帮人全傻了,盯着眼前的大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刚才,他们还亲眼看见几个弟兄身上沾了一丁 星子。不管是用手拍,还是在地上打滚,火就是灭不了,反倒越烧越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烧死,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们怕了。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火。 这会儿也没心思琢磨火车为啥会炸、为啥会烧成这样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跑,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鬼子的援兵马上就到,更重要的是,这火太他妈吓人了。 军统的人连滚带爬跑了。这一晚上,除了扔下十几具 ,人人身上带伤,啥也没捞着。 等鬼子的援兵赶到现场,人早跑没影了。 增援的鬼子对着这片火海,也不知道该干啥。只能把情况一五一十报上去。 至于勘察现场、搜救人员?什么都干不了。火太大,啥都烧干净了。 好在火车烧起来的地方是荒郊野外,周边树不多,风也不算大。要不然,方圆几十里都得跟着烧成白地。 要真到了那一步,林凯这罪过可就大了。 不过这些,林凯事先压根没想过。他当时就想着毁证据,哪知道这 威力能大到这个地步。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周围能烧的全烧光了,才慢慢灭下去。 火一熄,鬼子的调查队才敢钻进去。可大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啥线索都找不到。 不过,他们没在火车现场查出什么名堂,倒是在不远处——军统之前蹲过的那片树林里——捡到了几颗没带走的 ,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证据。 相关人士一琢磨,得出个结论——这活儿是军统干的。 锅就这么扣上去了。 真正让小鬼子咬死军统不松嘴的,是那把火。他们查下来发现,这火压根不是普通玩意儿烧起来的,是专业的特种 炸开的。 别说龙国造不出这种货,就是鬼子自己的工业底子,也整不出来。能搞出这种 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西方国家,尤其是大漂亮。 第108章 龙国里头,跟大漂亮走得近、能拿到他们武器支援的,也就只有山城那帮人。作为那帮人的狗腿子,军统手里攥着这种 ,一点不稀罕。 凶手锁定了,接下来自然是鬼子的报复。 华北几个重镇同时掀起了大搜捕。小鬼子翻箱倒柜,使尽了招数,想把军统的人全揪出来。可一连折腾了好几天,除了捞上来几条小杂鱼,真正的大鱼一条没摸着。 为啥会这样? 因为军统总部接到那支小队的汇报后,立马反应过来——有人抢先动了手。军统的人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现场,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鬼子肯定把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 为了躲开鬼子的报复,也怕军统扛不住这波损失,总部直接下令:华北各城市的军统人员全部潜伏,没接到召唤,谁也不许动。 尤其是四九城、石门、津门、保府这几个地方的线,彼此之间的联系全切断了。 当然,军统总部下这个命令还有个不能说的原因——他们心里也门儿清,干这事儿的八成是盟国的特工。毕竟能用那种特种 的国家,就那么几个。 而军统手里确实攥着几枚那种特殊 ,这事儿在内部不算什么秘密。戴老板最怕的是手下人被抓进去,嘴一松,把这事抖搂出来,到时候得罪了盟友,谁都兜不住。所以干脆让他们全趴窝,让鬼子找不着人,让这事就这么悬着。 其实不光是军统在猜是西方哪个国家的特工动的手,鬼子自己也这么想。 谁让他们跟西方彻底撕破了脸,太平洋上都打得你死我活呢? 人家既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动机。 林凯要是知道自己这一通骚操作,居然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了西方那帮人身上,怕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日子过得飞快。 距离林凯上次截了小鬼子的粮食,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鬼子发现粮食被人劫了之后,当场炸了锅。等他们确定是军统干的,直接在华北掀起了对军统的大围剿。可惜军统那边早有防备,小鬼子忙活了一通,屁都没捞着。 这段时间,跟着扫荡的鬼子和伪军,粮袋子早就见底了。仗打得狠, 也耗得快,后勤补了一茬又一茬,可愣是补不上来。原本他们还想着往外打,现在只能缩着脑袋守阵地。 洪部那边,反倒趁这空当打了回马枪。不仅干掉了不少鬼子,还顺手把丢掉的几块地盘捡了回来。 前线的鬼子头头急得跳脚,一个劲催后方运粮食、送 。 倒还好说,从别的仓库调一调,凑一凑,总能匀出来一点。可粮食,那是真没辙了。市面上的米面早就被鬼子搜刮得一粒不剩,老百姓锅里都熬不出粥了。粮铺关了门,地摊上连根菜叶子都看不见。满城都是饿得发慌的人,街上到处是哭喊声,空气又闷又臭。 破屋子角落里,小孩盯着空米袋发呆,眼珠子都不转。老人瘫在墙根,有气无力地等着那口根本等不到的饭。 四九城是派遣军司令部的地盘,鬼子的脸面。他们嘴上吹着文明,打着“共荣” 的旗号,就不能把城里人逼得太狠。 前阵子封城搜家、翻箱倒柜,抢了好几轮,老百姓早就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再想从他们嘴里抠粮食,门都没有。街上铺子关了七七八八,整个城死气沉沉的,人人脸上挂着怕,眼里全是灰。 除非鬼子真豁出去,搞一场大规模 ,或者直接下令纵兵抢粮。可那样一来,他们那层遮羞布就彻底撕了。更关键的是,有人已经嗅到风头不对了。眼瞅着好日子没几天了,战后想给自己留条活路,谁还敢下这种命令?那不只是丢脸,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翻都翻不了身。 四九城动不了,那就只能拿那些小县城、乡镇、农村开刀。 于是,派遣军司令部给下面各个城市下了死命令:粮食自己想办法,越多越好。 这条命令一落地,鬼子和伪军就跟疯了一样。他们对辖区内的老百姓、地主、富户,一家家地抢。就连平时给他们当狗、舔得最凶的地主富户,也没能逃过去。 说起来,这些地主富户家底厚,粮仓满,抢一趟比抢十家穷户都管用。损失最大的,也就是这批人。至于普通百姓,家里本来就没几粒米,鬼子汉奸三天两头上门翻,有点存货也早就被搜干净了。 别的城市鬼子抢得眼红,保府这边倒是安静得出奇。小鬼子根本没搭理四九城那套命令,没放兵出去抢粮。 保府的局面,明显不对劲了。 小鬼子不是心善,是他们的指挥官有点脑子。这人和司令部里某些人一样,已经看出自己这边快撑不住了。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一旦败了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那种杀头的命令,他不想下。 更关键的是,保府不能乱。一旦乱起来,他捞到的好处就得全吐出去。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事儿推掉,旁边的侦缉队长刘宝富凑过来了。 刘宝富满脸讨好,声音又软又黏:“太君,老百姓手里是真没粮了。可城里的地主老财,村里的大户,家里肯定还藏着。干嘛不从他们那儿收呢?” 指挥官一听这话,心里就冒火。 “我不知道他们手里有粮?可动他们,我的好处谁来给?每个月那笔钱,就够我战后活得滋润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不能露。毕竟是要去扫荡根据地的大事,要是被人捅到司令部,他得上军事法庭。 指挥官冷冷扫了刘宝富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 “八嘎!刘桑,你滴!是教我做事?” 刘宝富挨得结结实实,赶紧哈腰点头:“太君,不敢,不敢。” 他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低头那一瞬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只是没人看见。 指挥官回到主座,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喊了一声:“所有。” “嗨!” 所有人低头,等着他发话。 指挥官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刘桑,你忠心,我知道。所以筹粮的事,交给你。明天开始,宪兵队和侦缉队全听你调。谁不交粮,死啦死啦滴。” “嗨!” 屋里所有人应了一声,领了任务就往外走。 刘宝富出了宪兵队的大门,边走边骂。 “他奶奶的,这小鬼子把收粮任务丢给我,不是拿我当靶子吗?宪兵队和侦缉队是配合,可保不准哪天老子就被人做了。” 粮食这事儿是他提的,他本来想让鬼子出面,自己在后面捞好处。谁知道鬼子一转手,把锅全砸他身上了。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刘宝富太清楚乡里那些大户和地主的手段了。平日里笑眯眯的,谁碰了他们碗里的肉,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他可不想当这个 ,更不想让小鬼子拿他当枪使。 回了侦缉队驻地,刘宝富叫来两个信得过的弟兄,把小鬼子交代的任务摊开了讲。说完他叹了口气:“你俩给我想想辙,粮得收,还不能让人恨上咱。” 两个心腹对看了一眼,低头琢磨了会儿。 左边那个先开了口:“队长,不如咱们提前放个风,就说太君这回是玩真的,谁敢不交粮,全家都别想好过。到时候队长您再出面,帮着说说好话,让他们少交点儿。这么一来,那些人不还得念您的好?” 右边那个紧跟着接话:“对,队长。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粮交上去了,他们感激您。太君那边粮到手了,也得夸您办事利索,说不定还能赏点啥。” 刘宝富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行,你俩真有脑子。太君要是给了赏,少不了你们的。” “谢队长。” “谢队长。” 两人客套完就出去了。到了门外,彼此对哼了一声,各走各的路。 这一幕刘宝富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了一下。他转身回屋,往床上一躺,眯着眼开始盘算:这回收粮,怎么才能多捞点油水,把他那私房钱塞得更鼓些。 接下来几天,刘宝富带着侦缉队先下乡,跑地主家收粮,又回城,挨家挨户找富户要粮。因为他早派人打过招呼,事情办得顺风顺水,没几天工夫就交差了。 鬼子指挥官把这活儿交给刘宝富,本意是想让他去得罪人。等刘宝富把人全得罪光了,他再出来当好人。 可没想到,这才几天,刘宝富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嘀咕——刘宝富是不是跟那些大户地主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但身为指挥官,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该赏的还得赏。 于是,他赏了刘宝富一批财物,外加一些战场上缴来的家伙,还让他把侦缉队扩编了一回。 比起那些钱财,刘宝富更高兴的是扩编这件事。他心里门儿清: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人、攥着权,就不愁没钱。 小鬼子在各地拼命搜刮粮食那会儿,林凯已经把诊所的事安排妥了。他带着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上了开往关外的火车。 要是让林凯自己去买票,顶多能弄到个硬卧。可柳田芳子一出面,软卧包间直接就安排上了。 柳田芳子她叔确实是师团长,可这回她没打算搬这层关系。她叔正带兵在前线清剿,根本顾不上她,再说她也不想让叔叔知道林凯这号人——一旦暴露,林凯就得遭殃。 能拿下软卧包厢,靠的全是她自个儿的本事。 第109章 竹内雅子就不一样了。她就是普通老师,家里没人在军界政界混,跟柳田芳子比不了。可正因为她没背景,柳田芳子才不担心她耍心眼,两人反而走得最近。现在好到能共享一个男人。 离开四九城前,柳田芳子把林凯和竹内雅子叫到家里。一开口就说她已经知道雅子跟林凯的事。 林凯早猜到会有这天,可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跟做贼被抓似的。 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稳住了。说到底他跟这俩女人就是身体上的需求,谈什么爱情?没那回事。就算被捅破了又能怎样。 可林凯没想到的是,柳田芳子不但没发火,反而叮嘱他对雅子好点。这下林凯懵了。 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确实不算稀奇,可就算女人再大方,碰到这种事也不可能一点脾气没有吧?总得吃个醋,使点小性子才对。 普通女人也就罢了,可柳田芳子是什么出身?她叔叔可是手握重兵的师团长。难道她真爱上自己了?还是说藏着别的算计?面对这么坦白的柳田芳子,林凯心里直犯嘀咕。 搞不懂柳田芳子到底什么路数,林凯索性装出一副被抓现行的窘态,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看他这副模样,柳田芳子没吭声,倒是竹内雅子先开口替他解了围。 后来竹内雅子私下告诉他,柳田芳子早就知道他俩的事了,而且提前跟她商量过。雅子说,柳田芳子不闹,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嫁不了林凯。身份差距摆在那,她家里绝不可能让她嫁给一个龙国人。 还有一点——林凯那方面太猛,她一个人扛不住,想找个帮手分担。挑来选去,就看中了没背景、不会威胁到她的竹内雅子。 她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约定,但两人都不打算告诉林凯。林凯也没刨根问底的兴趣。只要不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爱怎么折腾都行。 林凯翻开一本医书,靠在座位上看。 对面,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挤在一起,零食袋撕得哗啦响,两人低声咬耳朵,时不时朝林凯这边瞟一眼。 林凯合上书,笑了一声:“盯我半天了,脸上有花?” 两人对视一眼,笑着摇头。 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她们中间,胳膊一伸,把两人揽进怀里:“不说我也猜得到,是不是商量今晚怎么睡?” 柳田芳子性子野,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竹内雅子脸刷地红了,眼神闪躲,脖子都跟着烫起来。 林凯一看就懂了,接着说:“担心什么,这节车厢咱包的,外人进不来。今晚三个挤一块儿睡。” “什么?” 两人同时僵住,表情尴尬得不行。 她们不是没想过这事——既然选了二女侍一夫,早晚得面对。可冷不丁从林凯嘴里蹦出来,还是觉得别扭。 尤其这会儿在火车上。虽说是个包厢,可那挡板能挡住什么?跟大庭广众干那种事有什么区别?越想越羞,心里头烧得慌。 林凯看她们那神色,知道话说过头了,赶紧补了一句:“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安安静静躺着,啥也不干。” 说完又歪着嘴笑:“当然,你们要是想干点别的,我奉陪到底。反正我本事你们清楚,保证不怂。” 这话一落地,两人脸上红得滴血,翻了个白眼,谁也不理他了。 林凯也没再逼。他知道,就算是 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适应这种事。何况柳田芳子还是大户人家出身,从小规矩摆在那儿,脸皮薄,得给时间缓。 火车晃了几个小时,下午总算进了津门站。 这年头哪有什么高铁,时速连一百都跑不到。车跑一会儿就得停,加水,加煤,跟老牛似的喘半天。 车一停稳,林凯站起来:“我下去透口气,你们去不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摇摇头。柳田芳子说:“自己去吧,别待太久。” 林凯点头:“放心,就站车门边。” 林凯扔下那句话,转身推门出去,顺手把包厢门带上。 他走到站台上,扫了眼四周来往的人流。 这人也没多少嘛。对他来说,这点人流连后世春运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要不是打仗,这会儿站台早挤爆了。 正想着,一列火车缓缓进站,停在了对面站台边。 车门刚开,乘客就涌了下来。 这是终点站津门,下车的人自然最多。 林凯本来也就是随便扫两眼,但几个穿西装的让他目光一顿。 不是他们衣服扎眼,是那股子精气神,跟周围人完全不一样。 一眼就能断定——不是龙国人。 果然,他们刚下来,几个穿鬼子军装的就迎了上去。 双方客套了两句,鬼子就领着那几人离开了站台。 林凯好奇心上来,意念悄悄探了过去。结果火车轰隆隆响,人流吵吵嚷嚷,什么也没听清。就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东西都在车上” 、“晚上安排卸” 话没说完,那行人已经走远了。 林凯收回意念,注意力重新落到对面的火车上。 他操控着意念,从火车头往后一节一节扫过去。 前面那些车厢看着都正常,普普通通的客运车厢,干干净净,啥也没留下。 林凯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到意念扫到最后一节。 那车厢里码着几百口大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箱子旁边站着八个人,守在车厢各个角落。 统一黑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凶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整个车厢的空气都被他们这股气势压得死沉沉的。 这些箱子里装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林凯把意念覆上其中一口箱子。 里头的东西让他猛地瞪圆了眼。 他不敢信,又把意念往所有箱子上扫了一遍。 几百口大箱子,大半装的都是黄金、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翡翠玉器。 还有两口箱子,码的全是大漂亮和约翰牛国的钞票。光这些现钞加起来就值上千万美刀。 箱子里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没算进去。 林凯脑子里冒出刚才那几个鬼子的话。他一下全明白了——这些东西全是鬼子从龙国各地抢来的,今晚就要装船运回他们老家。 鬼子把装船时间定在夜里,图的就是个稳妥。他们心里门儿清——太平洋一开打,老美那边越逼越紧,龙国战场上兵力越抽越空,国内能扛枪的人都没几个了。趁现在还能镇住场子,龙国部队还没本事往外打,赶紧把这些东西运回去。要是拖到龙国大部队喘过气来,或者他们自己扛不住撤兵那天,再想搬就晚了。 再说了,眼下他们海军还能在海上横着走,船能跑得动,东西就能安全送回去。可要是等老美把整个太平洋都圈成自个儿的后院,那些漂在外头的军舰和商船,别说运货,连回港的路都找不着。 这些年鬼子在龙国地面上刮了多少东西?数都数不过来。大头早一船船送回国内,转头又铸成 炮弹,全招呼在龙国人身上。 林凯上回在沪市,已经端过鬼子一回老窝,连银行都给抄了。那笔油水和现在码头上摆的这堆比,还真不分上下。这还是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他没瞅见的呢?光想想就知道,鬼子对龙国这块地皮,刮得有多狠。 以前没撞上也就算了,现在让他撞见了,就不可能让鬼子把这堆东西运走。 林凯念头一转,几百口大箱子里的货,全进了他空间。原地只留下几百口空箱子,原封不动摆在那。 箱子他没动,就是要让鬼子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不然他得被困在津门火车站,啥时候能脱身都不一定。等晚上卸货装船那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他人已经坐着火车跑出津门了。到那时候,鬼子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还有一层——他得给鬼子留个疙瘩。让他们死都想不明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堆东西是怎么凭空没的。最好他们自个儿猜来猜去,互相咬,互相斗,打成一锅粥才解气。 林凯收完东西,他坐的那趟火车也快开了。 他刚回包厢,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到了晚上,仨人花了三块大洋,买了火车上卖的几份盒饭。味道一般,但出门在外,尤其是这个年月,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这也就是林凯的想法。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俩人,扒了两口就撂下了。明显是吃不惯车上这伙食。 林凯瞅了她俩一眼:“你们这是好日子过多了不识好歹。这年月能有口吃的就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的。” 两个女人心里也明白,这么做不太对。可面前摆的这些饭菜,她们是真咽不下去。 竹内雅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抱怨:“菜本身倒还行,就是这厨子手艺太差,一点味道都没!白瞎这些好东西了。” 林凯接话:“知足吧你,还指望火车上吃出米其林三星来啊?” 说完,他把两个女人剩下的饭菜端到自己面前:“你们不吃我吃,浪费粮食遭雷劈。” 柳田芳子扫了眼他面前那堆吃的,问他:“这么多你能全塞下去?别撑坏了。” 林凯咧了嘴笑:“放心吧,撑不了。我什么饭量你们不清楚?再说了,这可是三块大洋买的,扔了多心疼。” 两个女人没再接话,但眼神里头那份满意,藏都藏不住。 换成别的富家 ,看自己男人这副穷酸相,脸上多少得带点嫌弃。可她们没有,反而还挺高兴。 没多大功夫,林凯就把三个人的饭菜全都清了盘。吃完打了个响嗝,自己都乐了:“得,还是高估自己了,有点撑。” 第110章 两个女人听完,只给了他一个白眼,算是无声的 。 林凯当没看见,自顾自把碗筷收了,推开包厢门去扔垃圾,顺便洗把脸。 等他洗漱完回来,两个女人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目光里全是挑逗的意思。那意思明摆着——晚上你睡哪边? 林凯没按套路出牌。他没选,而是重新定了个规矩。 他伸手把竹内雅子抱起来,放到了柳田芳子那边,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 好在他们这回订的是豪华包厢,里面的软卧床足够大。换普通那种,别说三个人了,两个人翻个身都费劲。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可这是在火车上,谁也没真干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来。林凯可不想当爱情 的主角,供别人看现场直播。 不过话说回来,跟两个漂亮女人贴这么近,又什么都不能干,这对林凯来说简直是种折磨。好在他意志力够硬,咬着牙硬撑。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自然也能感受到林凯那股难受劲儿。可她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两颊通红,安安静静躺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样,三个人迷迷糊糊,慢慢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林凯觉得大腿上突然一阵凉意。紧跟着,那凉意又被一团温热给裹住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等自己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舒服的声音,他猛地就醒了。 低头往大腿那看了一眼——柳田芳子正埋着头,干得卖力。 林凯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根本不是梦。 柳田芳子察觉到林凯醒了,手上的活儿立马停了,抬头抛了个眼神过来,眼底带着点媚意。她压低声音说:“别瞎想啊,我是怕你憋出毛病来,到时候不好使了。” 林凯扫了眼旁边睡得正熟的竹内雅子,咬着牙回了句:“好不好使,你试试就知道了。” 接着俩人就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折腾开了。 地方不大,又怕动静太大引来旁人围观 ,柳田芳子全程咬着牙关,除了身体碰撞发出的闷响,愣是没漏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外面的人听不见,可同在一个包厢里的竹内内雅子,怎么可能没察觉? 三个人头一回挤一块儿睡,她本来就没怎么睡踏实。那俩人刚一折腾,她就醒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动静。但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耳朵里不断灌进来那些声音。 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可听着听着,身上就开始发烫,手脚也跟着软了。 最后实在没忍住,哼了一声。 声音一漏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脸唰地红透。 林凯听见那声音,就知道她醒了。不过那会儿他正忙着折腾柳田芳子,顾不上管她。 等柳田芳子这边消停了,他才转过去,开始对竹内雅子下手。 林凯三人在火车上折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津门站台上已经站满了鬼子。个个端着枪,浑身上下透着杀气。这时候谁敢靠近,那就是找死。 一个小时前,那几个被接走穿西装的鬼子,带着一队宪兵回到了那列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跟前。 这趟车的终点就是津门,到站以后就没再动过。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也接到了小鬼子的通知,说车上有重要东西,谁也不许靠近。所以这车停着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带头的鬼子让人打开最后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那八个守卫的鬼子立马站了起来,手里的枪都端起来了。等看清楚来人,才把枪放下。 领头那个西装鬼子跟他们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份文件。守卫的头儿看了一眼,知道任务交接了,签了字就带人走了。 交接完毕,西装鬼子立马让宪兵上车,准备把箱子搬下来。 宪兵一边搬,一边嘴里不停念叨:“小心点,这东西沉,里面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可箱子一上手,人全愣了。 这 也叫沉?轻得跟纸糊的一样。 领头那个穿西装的鬼子当场傻眼,消息报到他那儿,他还不信,骂骂咧咧跑过来:“你们他妈跟我闹着玩呢?这里头什么东西我亲手装的,多重我心里没数?” 可那几个宪兵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自己试试” 西装鬼子心里一沉。 他跳上车厢,弯腰去搬那口最大的箱子。 一使劲——箱子起来了。 太他妈轻了。 他脸色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找工具,撬开箱盖。 里头除了几把干草,什么都没。 一个空箱。 他又撬第二个,第三个。 全空。 西装鬼子整个人都软了,一屁股瘫在车厢里,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样。 下面的宪兵一看这架势,立马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上窜,没过多久,津门的鬼子宪兵队、特务科,但凡沾点边的大小头目全涌到了现场。 宪兵队长扫了一眼车厢里的空箱子,脸色铁青。 他当场下令:那个穿西装的鬼子,连同八个押运兵,全押回宪兵队,严刑拷打。 同时封锁整个津门,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东西翻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笔钱有多重,更知道这东西要是丢了,东京那边能炸锅。 津门这边从上到下,谁也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那八个押运兵的口供一模一样:从货装上车到抵达津门,他们一步没离开车厢,没人靠近过,没人进来过,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宪兵队长信他们的话。 真要合伙吞了东西,这会儿早跑没影了,谁还傻站在车厢里等抓? 再说,这帮人要是真做了手脚,箱子里至少得塞点石头充数,才够逼真。可他们什么都没干,就那么把空箱子摆在那儿。 这不是偷东西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还有一条线索:那趟火车从起点到津门,中途只停过几个固定站点,从没打过磕绊。 一路上所有经停的站台,都有宪兵站岗盯着,想在中间把东西调包根本没戏。 这事他们也问过沿途的几个站点,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毛病。 至于说车到津门之后再动手脚,那就更扯淡了。火车刚进站,车厢四周早就被宪兵和特务围了个严严实实,明的暗的全是人。只要有谁靠近最后一节车厢,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立马就被带走,要么直接吃枪子儿。所以东西在津门丢,压根儿不可能。 既然那八个押车的守卫没合伙吞了财宝,中途又没法掉包,那这批货凭空消失,剩下的解释就只有一个——装车的时候就是空的,是发货地那帮人给昧下了。 津门宪兵队队长当即将情况报到了四九城的宪兵司令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随即派人下来查。 可查了一圈的结果是,发货地装箱那天,箱子确实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很多人都亲眼看见。所以问题不在发货地。 发货地没问题,中途没毛病,终点站也没出岔子,那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没的?所有鬼子脑子里都转着这个问号。 小鬼子为了这批凭空消失的财宝,整整折腾了两个月,审了一堆人,愣是没找出一点头绪。最后实在没法交差,为了堵住上头的嘴,也为了给国内一个交代,只能说是被龙国人给炸了。然后把那八个押车的守卫,连同几个穿西装的押运人员全拖出去毙了。 表面上这事就算了结了,可私底下调查一直没停。但直到小鬼子战败投降,他们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负责查这事的那些鬼子,只能拿“灵异事件” 来安慰自己。 这事后来被鬼子内部称为1943年最恐怖的灵异事件。一直到21世纪,才有人把 抖出来,甚至还被拍成了电影。 那时候林凯早就是世界顶级富豪了。知道这事以后,他笑着跟老婆孩子说:“小鬼子还真是老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凡是解释不了的事就全往灵异上推。” 一家人这才知道,这事是林凯干的。至于他怎么做到的,他没说,家里人也没追问。反正这么多年来,林凯干过的神奇事多了去了,他们早习惯了。 就在小鬼子忙着查案子的时候,林凯一行人已经到了奉天。 虽然坐的是火车,可从出山海关开始,每停一站就有小鬼子爬上车来检查。 当然,检查是假,趁机捞点油水才是真的。 林凯身边跟了两个鬼子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国内名门出身。有这层关系在,那些想捞油水的鬼子不敢太放肆。 之前出过事——一个小队得罪了国内来的少爷,结果整队人被发配到哈城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边界。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柳田芳子的面子在这儿顶着,鬼子暂时不敢动林凯他们。可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找机会报复? 鬼子不敢碰那两个女人,但对林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随便编个罪名,就能把他抓进去。谁让他是龙国人? 为了省事,也为了让后面的路走得顺畅些,林凯偷偷塞了点钱给搜查的鬼子。给的不是什么大洋黄金,就是些鬼子国的纸币,林凯根本看不上眼。 本来因为有柳田芳子在,鬼子已经放弃敲竹杠了。没想到林凯主动送钱过来。 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鬼子笑纳了,还拍着林凯的肩膀夸他是良民。 这些钱在龙国花不出去,但可以寄回老家给家里人用。 钱没白花。林凯从鬼子嘴里套出话来——前面还有几个停靠站,每站都有人检查。 不过收了钱,鬼子愿意打个电话过去,让前面的人不用查林凯这节车厢。 第111章 人家主动帮忙,林凯哪能不识抬举?又摸出几十块鬼子币递过去。 鬼子更乐了。 火车到站后,前面的站点果然没拦他们。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不得不服,这世道,钱还真是万能。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关外第一站——奉天。 三人出了火车站,叫了两辆黄包车,直奔订好的酒店。 林凯一辆,两个女人一辆。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林凯打量着街道。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警察倒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空气里绷着根弦似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凯皱眉: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也是一脸懵。来之前她们打听过,都说奉天热闹繁华。可眼下看到的,跟听说的完全两回事。 整座城压得人喘不过气。 竹内雅子凑到柳田芳子耳边,压低嗓子:“芳子姐,你看这满大街的警察,出啥事了?” 柳田芳子想了想,点点头:“八成是。” 她扭头冲拉车的师傅问了一句:“老伯,街上这么多巡警,奉天是不是闹出什么乱子了?” 两个女人没穿和服,车夫压根没看出来她们是日本人,只当是哪家大户的 。 他回头扫了她们一眼:“你们外地来的吧?有些事就别打听了,该办的事办完,赶紧走人。” 这话一出口,柳田芳子反倒更来劲了:“老伯,您要是知道点啥,就跟我们说说。我们从四九城过来的,这边规矩不熟,万一办差了事,可就麻烦了。” 车夫心软,叹了口气:“具体啥事我也不知道。就前天开始,警察局的人全撒出来了,挨家挨户翻,好像是在找军统的特派员。” 竹内雅子嘴快:“那找着没?” 柳田芳子拍了她胳膊一下:“傻啊你?找着的话街上还能这么乱?” 竹内雅子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后排的林凯。 林凯正盯着街道两侧,眉毛拧成一团,目光在每一条巷口、每一扇窗户上游走。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那张脸上写满了专注,谁看了都得琢磨他在想啥。 没多大工夫,三个人到了订好的酒店。 这是奉天最排场的一家。大厅金碧辉煌,墙上挂着油画,头顶吊着水晶灯,空气里飘着一股檀木的香味。 光看这装修就知道,普通人住不起这种地方。能住进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有钱的。住这儿本身就是个招牌,走到哪儿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当然,选这儿不光是为了面子。最重要的是——安全。 住在这里,不用怕警察和宪兵找上门,也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抓走。因为这酒店背后站着的是三井财团,鬼子六大财阀之一。 就算住客真犯了事,宪兵和警察也得先过酒店负责人那一关,还得三井家在关外的当家人点头,才敢进去抓人。 三井家在关外的掌舵人叫三井纯一,是三井家族第五顺位的继承人。明面上,他是新京特别市的市长;暗地里,他是整个三井财团在关外的话事人,手里攥着一张大到吓人的商业网。 柳田芳子挑这家酒店,就是冲着它的背景和安保来的。 能订到房,靠的是她叔叔的参谋长。那家伙出身三井家的旁支,正盘算着把柳田芳子介绍给三井嫡系的一个小子,想借这门亲事攀上嫡系的高枝。 至于柳田芳子去关外干什么、跟谁去,他管不着。他只在意一件事——三井家那个嫡系少爷,能不能看上柳田芳子。 参谋长打的小九九,柳田芳子的叔叔心里门儿清,也乐得顺水推舟。在鬼子国内,六大财团的名头没人敢不当回事,尤其是排在前头那几家。 虽说有这层关系,价钱可一点没少。住一晚最低五块大洋,贵得离谱。但跟自己这条命比起来,这点钱算个屁。 再说了,这钱也不用林凯掏。柳田芳子有办法让她叔叔报销。 既然不用自己花钱,还能保命,干嘛不住? 他没啥大男子主义,花女人钱就觉得丢人——那是对龙国女人才有的讲究。何况这钱本来就是从龙国人身上榨来的,他不花,也一样落进他们口袋里。 三个人要了间豪华套房,一晚十五块大洋。 一进门,三人不由得感慨——一分钱一分货。十五块是贵,可看着屋里的陈设,就知道这钱没白花。 房间又大又亮,地上铺着软乎乎的毯子,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墙上挂着油画,颜色鲜亮,看着就觉得画里头有什么故事等着你。 床又大又软,白床单、羽绒被,一眼就让人想扑上去。还配了单独的卫生间,淋浴、抽水马桶一应俱全,透着一股子奢靡劲儿,半点不落后。 两个女人一进门,直接把自己摔床上。 “还是这大床舒服!在火车上快憋死了!” 床垫软得陷人,床单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像是在安抚她们这一路的折腾。 林凯笑了笑,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皮面泛着光,人一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竹内雅子突然开口:“林君,回来的路上你一直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担心收货的事?” 她语气里带着关切,嗓音柔柔的,却很稳。 林凯点了点头:“来之前想得好好的,先去街上的中药铺子转转,看看有没有我要的那些药材。没有的话,就进山采。可现在这街上什么样你也看见了——空荡荡的,大半店铺都关了门。想买,怕是也买不到了。” 警察和宪兵正满大街翻那个特派员,这会儿要往山里钻,保准撞枪口上。我也没辙了。” 竹内雅子叹口气:“谁能想到,一来就碰上这档子事。” 她拧着眉头,脸上挂着点无奈。 柳田芳子接过话:“别急,先在这歇两天,看看动静。要是还这么紧,咱就去新京、哈城转转,那俩地方总不至于也这样。” 竹内雅子眼睛一亮:“对啊!出门前就说好了,要去新京和哈城逛一圈的。” “只能这样了。”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认命。 顿了下,他又说:“坐了好几天火车,都累了,先眯会儿。等会儿出门吃晚饭,有事明天再说。” “成。” 俩姑娘点点头。 眼皮一合,没多大功夫,呼吸就沉了,轻轻打起鼾。 林凯看着她们睡着的样子,心里嘀咕:这一路苦了你们。可惜你们是鬼子,不然我还真想跟你们一直这么走下去。 一晃两个钟头过去。 等她们再睁眼,窗外天黑透了,城里的动静也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响几声警笛,提醒着这儿是啥地方。 奉天城里,某口枯井底下。 警察局和宪兵队翻来覆去找的那个军统特派员,就猫在这儿。 这地方是军统奉天直属站的一个安全屋,又破又偏,到处是灰和蜘蛛网,空气里一股发霉的潮味。 直属站跟军统奉天站没啥来往,直接听命于总部。这些年跟小鬼子、伪警察较劲,人折得差不多了,据点也全给端了。就因为跟奉天站没牵没扯,才撑到现在没被一锅端。可眼下小鬼子压得紧,剩下的人全成了惊弓之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特派员来关外,是想把军统的摊子重新支起来。结果到奉天才三天,人都没聚齐,就被手下人卖了,伪警察半夜摸上门来。那晚枪声、喊声搅成一团, 带着哨音擦过去,叫人头皮发麻。 好在他干特工出身,天生多疑,谁都不信,提前留了后路。不然这会儿早蹲在警察局大牢里了。 人是跑了,可跟着他来奉天的那帮人,为了掩护他撤,全死在小鬼子手里。 逃亡成功后,他就钻进了这间藏身点。 这地方是军统还叫复兴社那会儿建的,一藏就是十来年。总部那边,除了戴老板本人,没第二个人知道这处落脚点。 明面上,这儿是一家杂货铺。铺子老板的一双儿女,现在就老老实实待在特派员身边。就算这老板跟了军统十几年,可干特工这行的,最讲究的就是小心。 外头给他们的悬赏,已经涨到了十万大洋。 这数目,够让任何一个人眼红。他不敢拿命去赌别人会不会动心。 杂货铺老板是老特工了,特派员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二话没说,就让俩孩子下了地道。他压根没想过背叛军统,没想过背叛这个国家。真要有那心思,别说一个特派员,来十个他也不放在眼里。 地道的入口,藏在一口水井的侧壁上。你要是不下到井里,根本发现不了这扇暗门。 老板看着自己两个孩子,小脸蜡黄,心里揪得慌。他知道,这是因为地道里空气不流通。心疼归心疼,可他也没辙。特派员不把他儿女搁在身边盯着,心里不踏实。 在山城那些人眼里,他们一家子的命,连根草都不如。叛徒把人卖了,现在整个奉天城都在翻这位特派员。所以,当特派员找上门的那一刻,老板就知道,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特派员,饭好了。” 这地方挖得还行,高度有个一米六左右,面积七八个平方。就是不透气,闷得慌。 特派员接过晚饭,说了句:“带你闺女上去透透气,两个钟头后送下来。” 他知道老板心里怎么想的,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所以每天都让俩孩子轮流上去喘口气。 “谢特派员。” 老板不知道这日子还得熬多久。但能让闺女上去透透气,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可这会儿,谁都不敢吭声。他们亲眼见过死人。 第112章 战争年月,哪怕是个孩子,也比和平年代的孩子懂事得多。 “外头还在搜查?” 扒了两口饭,特派员问。 “嗯,一点没松劲儿。” 老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得撑到什么时候。”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膀,眼睛里全是累出来的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 特派员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说:“快了。再过几天,他们找不着我,自然就放松了。” 他语气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也顺带给对面那杂货铺老板打气。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那老板,眼里带着点暖意和感激:“你做的,我全记着。等我跟总部接上头,你这些事,我会一五一十报上去。” 杂货铺老板叹了口气:“以前我可能会惦记这些功,现在我只想咱俩都能活着,活着看那帮小鬼子滚蛋。” “会有的。” 特派员说。 这话听着有点硬,但不知道是真有底气,还是硬撑。 反正他眼神挺亮,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让人觉着——胜利这事,大概真不远。 “对了。” 特派员话锋一转,“闫鹏飞那个叛徒,现在在哪儿?” 说的是那个把他卖了的人。 那 当初答应给警察局当狗,价钱居然只是十根大黄鱼。这要是让特派员知道了,估计能当场气炸。 至于闫鹏飞为啥当叛徒?还不是赌。 里输红了眼,把枪拍桌上了,惊动了警察局。他自个儿怕死,早就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警察局一开条件,他想也没想就跪了。 “警察局,” 杂货铺老板说,“现在是特务科的副科长。” 特派员牙咬得咯吱响:“这个杂碎,迟早让他死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闫鹏飞正带着几个狗腿子在饭馆里大鱼大肉。要让他看见了,怕是血都能吐出来。 闫鹏飞敢这么招摇,是鬼子的命令——让他把残存的军统势力引出来。 说实话,他不想干。 可他怕死。 小鬼子的刀架脖子上,警察局也不是善茬儿。从他把特派员卖了那一刻起,就没回头路了。 他当过军统的人,知道军统的规矩——叛徒必死。 所以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听鬼子的,满大街晃悠,就为了把那几个残存的军统和特派员引出来。 心里怕得要死,脚底下踩着刀尖似的,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一枪崩了。 街上宪兵和警察排得密密麻麻,闫鹏飞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不信军统那帮人敢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动手,更不信他们真有那个胆子冒头。 这几天过的日子,搁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要什么有什么,女人更是随便挑。才几天的功夫,他就彻底迷上了这种活法,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但他心里也明白,想把这日子延续下去,就得把那个特派员揪出来。或者多抓几个军统的人,让小鬼子觉得他还有用。不然的话,人家迟早把他当废物扔掉。 他太清楚了,只有不停地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在这场要命的局里活下去。 天刚亮,林凯从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中间坐起来,扭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两个人,嘴角翘得老高。 昨晚上那俩女人商量着要分开睡,可林凯早就打定主意要享齐人之福,哪能答应?硬是把她们拽到一张床上。接下来的时间,就跟他在搏击擂台上一样,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 男人嘛,要是在正事和这种事上都能镇得住场子,对女人来说就是块香饽饽,谁都想来抢。林凯现在,正好就站在这位置上。 两个女人心里都清楚,得把林凯看牢了,不能让别的狐狸精拐走,特别是那个王夫人,之前就对林凯有意思。 林凯催了几次,她俩才磨磨蹭蹭爬起来收拾。 上辈子林凯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女人打扮起来有多磨叽。本来琢磨着这年头没那么多化妆品,出门应该快得多。可他小瞧了女人对那张脸的讲究程度。 整整折腾了一个钟头,就在林凯快撑不住的时候,她俩终于挑好了合心的打扮。 这么卖力地拾掇自己,无非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份儿,也不想让林凯掉价。林凯那张脸摆在那儿,就算不收拾,光凭那张年轻的皮相,一米八的个头,匀称的身板,谁看了不得说一句阳光? 为了配得上林凯这副模样,不让人在背后嚼舌根,让人觉得他俩站一块儿就是金童玉女,她俩这才下了血本打扮。 别说,这功夫没白费。三人刚迈进餐厅,吃饭的客人全傻了眼。有人嘴巴张得老大,嘴里的东西掉出来都没察觉。 走进餐厅那会儿,男人们的视线就跟粘住了一样,全往两个女人身上贴。 没带女伴的还好点,顶多就是心里痒痒,琢磨着怎么过去打个招呼,要个联系方式。 可那些身边坐着女人的,就遭罪了。 自家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别人身上去,当谁瞎啊? 嘴上骂着柳田芳子她们是狐狸精,手上也没闲着——小手伸到男人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要是这时候掀开衣服,保管能看到一片青紫。 女人们的心思就没那么统一了。 有人偷偷看林凯,那脸蛋,那身板,看得心口扑通扑通跳。心里头甚至闪过一些不太能说的念头。 有这想法的,大多都是结了婚的女人。 那些没嫁人的姑娘,脸烧得通红,连抬头都不敢。 这年头风气还没开,男女之间隔着层纸。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像林凯这种长相的男人一露面,早就被姑娘们围住喊“生猴子” 了。 三个人没把这些目光当回事。 来奉天是办事的,又不是来招蜂引蝶的。 他们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跟服务员点了餐。 趁菜还没上,林凯压低声音笑了:“让别打扮那么好看,不听。看到没,那些男人恨不得把你们生吞了。信不信,过会儿就有人上来搭讪,要电话号码。” 柳田芳子哼了一声:“三井家的地盘。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儿乱来。” 竹内雅子不等林凯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看看,那些女人看你的眼神,就差把我们俩杀了,好换她们站你旁边。” 林凯苦笑着摆手:“怪我?还不是你们非要我穿成这样。”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出门前就想把他打扮得精神点,把这张脸忘了。 这张脸对女人的 力有多大,她们不是不清楚。 只是平时看习惯了,而且林凯平日里也不怎么收拾。今天这一捯饬,别说外人,就是她们俩天天对着这张脸的,都差点没把持住。 早餐端上来,林凯说:“赶紧吃,吃完走人。” 两个女人连连点头。 这会儿她们总算知道“群狼环伺” 什么滋味了。 三口两口扒完饭,三个人快步离开了餐厅。 他们刚从饭店出来,就有人凑到服务员那儿打听那三个人的来路。 服务员只知道那几个人打四九城过来的,到奉天是为了收药材。别的事,服务员也说不上来。 这点消息看着少,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已经够用了。 不过还真跟柳田芳子说的一样,这儿是三井财团的地盘,没人敢在这儿 。已经有人打定主意,等那几个出了酒店,再想办法搭上线。 林凯三个人出了酒店,喊了两辆黄包车,让车夫拉他们去奉天出名的中药铺子转转。 街上转了一天,确实跟林凯想的一样。鬼子禁了不少东西,铺子大多关了门。还开着的那些,背后都有人撑着。想从这种地方便宜买到药材,简直就是做梦。 他们找了七家还在营业的药铺,一提买药材,报的价比四九城高出一大截。 林凯心里盘算过,就算高价进货高价卖出,可他的诊所看的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价钱,普通人哪掏得起?真要按这个价进货,回去只能赔本。 他空间里是有堆成山的钱,可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凭啥白白送给这帮奸商?他又不傻。 最后他只能打消念头,打算去新京或者哈城那边看看。 从最后一家药铺出来的时候,店里的伙计还阴阳怪气地甩了一句:“穷鬼一个,买什么药,土包子。” 听见这话,林凯差点当场掏出钱来甩那家伙脸上。可他还是压住了火气。他是来买药的,不是来置气的。要是真为了赌气买了药,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这种蠢事,他不干。 林凯走出铺子,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头已经有了打算。既然你们不把自己当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今晚,我会让你们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虽说是日本人,可现在已经跟了林凯。 按日本那边的规矩,男人说话的时候,女人不能插嘴。那店铺伙计欺负林凯,跟欺负她们自己也没什么两样。两人心里憋着火,可林凯在,她们不能发作。说什么也不能让林凯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三个人刚从药铺门口走出去,正要找黄包车回酒店,迎面被一伙穿黑衣的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那个嘴上说自己是军统的人,可眼睛一直黏在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身上打转。心里琢磨什么,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们谁啊?大白天的敢这么横?” 林凯往前一站,脸涨得通红。 第113章 “老子奉天侦缉队副队长,闫鹏飞。上边有令,搜查抵抗分子。你们仨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来人,带走,老子回去好好伺候伺候他们。” 闫鹏飞一声令下,底下人就要往上冲。 “你胡说八道!” 林凯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我们是四九城来的大夫,到奉天采办药材。这是四九城宪兵队山下三郎队长亲自开的通行证。” 闫鹏飞眼皮都没抬,一巴掌把林凯的手拍到一边:“老子管你四九城还是五九城。这是奉天,这里我说了算。” 说完,他扭头看向柳田芳子和另一个女人,脸上堆起笑:“当然,要是两位美女肯陪我喝两杯,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怎么样?” 自从投了小鬼子,闫鹏飞就彻底不要脸了。每天打着搜查军统的旗号上街捞钱、祸害女人。 奉天人恨他恨得牙痒。有门路的找过警察局,也找过宪兵队投诉。可小鬼子还指着他抓那个军统特派员,对他的烂事全当没看见。 当然,闫鹏飞也不敢惹有钱有势的主儿。他专挑老百姓下手。小鬼子哪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 投诉没用,打又打不过。奉天人只能躲。有钱的藏财,有闺女的送乡下。反正不能让闫鹏飞碰上。 可这几天,闫鹏飞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不但没查到特派员的影子,连捞油水的门路都断了。 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角色。小鬼子容忍他在奉天胡来,就因为他还有用。要是这作用没了,别说继续横行霸道,能留条命都算小鬼子发善心。 可急有什么用? 从他投敌那天起,军统就把他知道的联络点全撤了。人是抓了不少,可全是底层跑腿的。高层一个没捞着,更别提那个特派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能感觉到小鬼子的耐心在一点点磨光。 荣华富贵不能丢。想过好日子,就得出成绩。要么抓着特派员,要么抓几个奉天站的高层。必须快,越快越好。 为这事,他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手段越来越狠,逮着军统的人就往死里逼问,非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上头躲哪。可 都白忙活。 他也动过歪脑筋——实在不行上街随便抓几个倒霉蛋,硬说他们是军统,糊弄小鬼子交差。这招儿说白了是走投无路的下策。真要露馅,小鬼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正愁着要不要豁出去干这一票,一抬眼,正好瞅见林凯领着两个女人从药铺出来。 闫鹏飞整个人当场就愣在那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那张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又亮又透,像秋天的湖水。芳子一头长发披下来,跟瀑布一样顺;雅子挽着个精致的发髻,浑身透着一股子文雅劲儿。俩人穿着龙国的旗袍,料子软软的,颜色鲜亮,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活脱脱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自认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可真没见过这种气质的。比她们好看的不是没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儿,那种从容的状态,太少见了。闫鹏飞一眼就黏上了。 那俩女人笑起来暖暖的,真真切切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股优雅,让人看了就想凑过去。 所以一瞧见她俩,他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拦了路,心里盘算着把人弄回自己住处,好好快活快活。 可惜,这回撞枪口上了。 他盯着二女的眼神,黏糊糊的,像要流口水。两人只觉得恶心,竹内雅子吓得不轻,直接缩到林凯身后去了。 闫鹏飞瞧见雅子躲到林凯背后,心里那股醋劲儿腾地一下上来了。在他眼里,这俩女人已经是到嘴的肥肉,哪轮得到别人碰? 再说眼前这小子,长得比他好看,又比他年轻,简直是在他心窝子上捅刀子。他牙一咬,打定了主意——非把这小白脸抓起来,让侦缉队的刑具好好伺候伺候。 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画面了:小白脸被绑着,俩女人哭着求自己放人,然后自己当着那小白脸的面,把她俩…… 想着想着,嘴角口水都淌下来了。别说林凯三人脸上写满了嫌恶,就连跟在他身后的侦缉队员,一个个也都皱起了眉,满脸嫌弃。 闫鹏飞压根没察觉周围人的表情,也没觉得自己刚才有多丢人。他还在那冲俩女人喊:“两位美女想好没有?跟不跟我走?” 声音又急又热,好像空气都被他那股劲儿烧着了。 说到这,他扫了眼身边那帮人,眼神里透着点嘚瑟,紧跟着就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瞧见没?全是我手底下的弟兄。老子是奉天侦缉队副队长,在这片地界上多少有点分量。你们要是跟了我,吃喝穿戴全包,想买啥买啥,一句话——比跟着那小白脸强百倍。” 那股子劲头,好像整个奉天都攥在他手心里似的。 他身边那帮下属听了,脸上全挂着瞧不起的神色。嘴上没说,心里早骂开了:要不是指着你逮军统那个特派员,就你这熊样,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林凯听完,火气一顶就要冲上去。柳田芳子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跟这种狗打交道,我这身份比你管用。” 林凯琢磨了一下,是这么回事。自己是龙国人,就算有关系,那也是四九城那边的。可这是奉天,他屁都干不了。柳田芳子不一样,她是鬼子,还是鬼子豪门出身。在鬼子的地盘上,这身份确实比他好使多了。 柳田芳子走到闫鹏飞跟前,脸上先挂了个浅笑。紧接着眼神一冷,抬手就朝闫鹏飞脸上狠扇了一耳光,嘴里还骂:“八嘎!你良心大大地坏了!我要把你干的这些破事报到关东军司令部,让你死啦死啦地!” 闫鹏飞看她冲自己笑,还以为是点头答应的意思呢。哪知道紧跟着就是一耳刮子。他还没来得及翻脸,那一嘴鬼子话就砸过来了。他当场就愣了,心里清楚,这回踢到铁板了。 在奉天这一亩三分地上,惹谁都没事,就是不能惹鬼子。这道理他们这些汉奸心里门儿清。谁也不知道这些鬼子背后搭着哪路神仙。 闫鹏飞也顾不上脸上 辣地疼,赶紧弯腰低头跟柳田芳子赔不是,跟刚才那副嚣张样儿比,完全换了个人。脑门直冒冷汗,两手抖个不停,好像稍微慢一步就能惹来杀身之祸。 柳田芳子是真想再收拾收拾他。可这地方是关东军的底盘,压根就是另一套军事体系。她叔叔手再长,也够不着这边。 她要是死咬着不放,等于打了奉天宪兵队的脸。到时候她跟竹内雅子兴许没事,但林凯就说不准了。谁让他是龙国人呢? 宪兵队随便给他扣个罪名,就算不要他的命,光宪兵队里那些刑具,也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她最后还是忍了,骂了闫鹏飞几句,就领着林凯俩人转身走了。 林凯那三个人的背影刚消失在街角,闫鹏飞就挺直了腰。 他眼里烧着一团火,烧得眼珠子都发红。 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都快扎进肉里了。疼?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今天这份耻辱。 要是收拾他的是个日本男人,他还不至于恨成这样。可偏偏是个女人。女人! 在闫鹏飞脑子里,女人就该是男人的附属品,哪有资格对他动粗? 他从小听的就是这套——女人得听话,得顺从,得在家里老老实实等着男人。他听过太多 人在家里的地位,嫁了人就等于没了自己,丈夫说一她们不敢说二。 现在倒好,他被这么一个女人收拾了。 这仇不报,他闫鹏飞还怎么在道上混? 但 不能莽撞。得先摸清那三个人的底——住哪儿,什么来路,跑奉天来干什么。全都搞清楚,再动手。 他招手叫来一个手下。 “去,盯着那三个人。” 手下脸色发苦,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谁让闫鹏飞现在是副队长呢。再不愿意,这活儿也得接。 林凯坐着黄包车到酒店门口,脚还没沾地,就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 他放出一道意念扫过去,街角阴影里蹲着个人影。刚才在饭店门口见过这张脸。 呵,闫鹏飞啊闫鹏飞。 林凯回头,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我本来没打算动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就不怪我了。 他眼底的光冷下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三个人进屋坐下,竹内雅子先开口:“明天就走吧。” 林凯语气放软:“行。今天转了一整天,好药材一根都没见着。奉天现在这德性,山也进不去,早走早踏实。” 柳田芳子在旁边接话:“那我让服务员帮忙订明天去新京的车票。希望新京别这么乱。” 这年头,也就大酒店能帮客人跑腿买车票。小客栈根本没这路子。 “嗯。” 歇了会儿,三个人下楼去餐厅吃饭。 吃完洗漱,然后该干嘛干嘛,一点没被白天的事影响。 晚上十一点多,林凯醒了。 身边两个女人睡得正沉。 他从空间摸出银针,在她们昏睡穴上各补了一针。这下,天亮之前谁也叫不醒她们。 林凯翻身下床,从空间拽出一套夜行衣换上。 隐身术一开,人就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重新现身时,人已经离开酒店,朝侦缉队那边摸过去了。 晚饭那会儿,他从服务员嘴里套出了闫鹏飞的底细。那小子叛变后怕军统的人找上门,天天缩在侦缉队里睡大觉。 白天在酒店大堂顺手买了张奉天市区图,按着地图上的标记,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侦缉队的位置。 第114章 离侦缉队还有段距离,他就把意识放了出去。一间一间房扫过去,在三楼靠里的屋子找到了人——闫鹏飞正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凯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哼了一声: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给鬼子当狗,那就别怪爷心狠。 念头一落,他直接激活隐身技能,大步朝侦缉队里头走去。 院子里到处是巡逻的,站岗的,枪都端在手里。可对隐了身的林凯来说,这帮人跟木头桩子没两样。 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就站到了闫鹏飞的床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上那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林凯盯着那张酣睡的脸,手里握着手术刀,刀锋贴着闫鹏飞的脖颈轻轻一划。 血立马涌出来,洇透了白床单。 闫鹏飞身子抽了两下,嘴里连个音都没来得及出,就直接去 爷那儿报到去了。 人弄死后,林凯没急着走。他扫了一圈房间,开始翻值钱的东西。 这一翻,倒把他给惊着了。 这 才当了几天汉奸,屋里居然搜出三十根大黄鱼、二十根小黄鱼,还有一堆珠宝首饰、古董字画。估摸着是从那些被他出卖的军统特工家里抄来的。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全是林凯的了。 叛变后怕军统报复,闫鹏飞一直没敢回家。他觉得侦缉队里人多枪多,军统的人再牛也潜不进来。结果呢?连门锁都没坏,人就这么没了。 林凯把东西收好,原路退了出去。怎么进来的怎么走,没惊动一个守卫,连闫鹏飞房间的门都原样关着。 明天一早侦缉队的人发现这 死在床上,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吓得腿软?会不会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 林凯这次出关,明面上是采办药材,实际上是按系统给的任务来搞破坏的。系统只让他搞哈城那个731,但他嫌不够——只砸一个地方,小鬼子根本记不住疼。所以他顺手又加了几个目标,奉天这边,他盯上的是那座曾经全亚洲最大的兵工厂。 明天队伍就要离开奉天了。就算今天闫鹏飞不跳出来招惹他,那座兵工厂他也一样会炸。宰了这姓闫的,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奉天兵工厂,当年东北王张胡子建起来的,全亚洲找不出第二家比它大的。 他那个儿子,听了光头校长的话,一枪没放就撤出了关外。 这座厂子就这么白白送给了小鬼子,成了他们 造炮的老窝。 这里的产量,比鬼子本土那些破工厂加起来还多。 几年下来,小鬼子用这厂子造出来的武器,杀了多少龙国人? 林凯上历史课那会儿,老师在讲台上提过这个地方。 当时他没觉得有啥特别的,就一堆数字,一堆文字。 现在站在厂区外头,看着半夜里还冒烟的烟囱,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一座座厂房黑压压地铺开,望不到边。 烟囱一根接一根,跟树林子似的。 即便他空间里堆满了 ,想把这儿全炸平,那也是痴人说梦。 几十架轰炸机轮番扔弹,也未必能把整片厂区掀个底朝天。 这厂子最红火的时候,光坐办公室的文员就有一千二,流水线上的工人将近三万。 有多大? 你自己算算。 就这规模,除非弄颗蘑菇弹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全炸干净。 再说了,林凯就算有蘑菇弹,他也不会扔。 厂子里干活的,十有 都是龙国人。 他的目标不是把这儿夷为平地,而是专挑主体建筑下手。 让这厂子瘫痪个一年半载,没法再冒烟就行。 小鬼子不可能看着这厂子就这么废在那儿,肯定得修。 他们的军队到处打仗,一天都断不了这儿的供应。 等他们修得差不多了,离投降的日子也不远了。 到那时候,这厂子说不定还能回到龙国人手里。 按历史书上写的,最后是大毛的人把这儿拆了个精光,留给龙国人一座空壳子。 也不知道林凯这一来,会不会把这走向给改了。 不过就算知道最后便宜了大毛,他照样得干。 现在这厂子还在给小鬼子造武器,这就是他动手的理由。 来之前他就琢磨好了。 要炸就炸车间,那是厂子的命根子。 把车间端了,把机器毁了,小鬼子想修都修不了。 可到了现场一看,光炸车间,不够。 顶多让小鬼子疼一阵。 他盯上了另一拨人。 那些工程师,还有熟练的老工人。 设备坏了可以买,可以修。 但一个合格的工人,从学徒到能上手,少说也得几年,多的十几年才磨得出来。 林凯刚才用神识扫过兵工厂时,已经把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的住处摸清了。 这帮人都是从鬼子国请来的技术骨干,厂里自然不敢怠慢。分给他们的房子宽敞透亮,家具电器都是当下最好的货色。 至于龙国本地工人,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就算烧高香了。 他们的宿舍破得不像话,一间屋里塞十几号人,窗户漏风,墙皮脱落,潮气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这种日子,谁过谁知道。 鬼子压根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普通工人满大街都是,死一批再招一批就行了。真正金贵的是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只要这帮人不出事,生产线就能转。 林凯琢磨着,要是把这几栋宿舍楼端了,奉天兵工厂的产能至少得缩水一半。再算上车间的损失,两年内别想恢复正常运转。 宿舍楼边上还有个图书馆,是鬼子专门给工程师建的,里面存了不少关键图纸。林凯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装 的时候,顺手把这些资料全带走。等将来建国了,交给洪党,也算他没白来这一趟。 至于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死了以后,普通龙国工人能不能顶上去? 林凯觉得根本不可能。 别说是现在这个年头,就算改开之后,鬼子对咱们的技术封锁都没松过口。你买他们的设备,他只教你怎么开机,坏了怎么修?一个字都不提。就靠这手维修技术,鬼子从龙国赚走了海量的钱。 要知道改开那会儿,鬼子已经投降几十年了。可人家当时还是亚洲老大,怎么可能让龙国人把技术学走? 当年奉天兵工厂号称亚洲最大,是鬼子帮着张胡子搞起来的。为了支持张胡子,也为了自己的利益,鬼子派了不少专家来指导工人。 可九一八之后,这些工人大多跑到关内去了。有技术的工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各路兵工厂抢着要。 鬼子吃了这个亏,长了记性。从那以后,除了枯燥的简单活儿,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工序都不让龙国人沾手。关键岗位全用他们自己的人。 想到这儿,林凯忍不住摇了摇头。鬼子大概是被张胡子坑怕了,所以不管是现在还是后来改开进龙国,都谨慎得不行。 林凯用了隐身穿墙术,直接摸进兵工厂。他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厂里的情况。 鬼子的防守重点全在车间,尤其是成品库和 库,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盯得死死的。 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对别人来说确实难闯。可对林凯来说,根本不叫事儿——谁让他能隐身呢? 工人和技术员的住处虽然也有鬼子站岗,但跟车间那边比,松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凯吐了口气,放开了感知。周围三百米内,每个鬼子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意识。靠着这本事,他轻松绕开巡逻队,摸到了成品库门口。 穿墙加隐身,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这库房少说有二千平米,堆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他刚才在外面没仔细看,这会儿亲眼见到这阵仗,心里一震——奉天兵工厂的生产力,比他想的还猛。这批货,够小鬼子打两次硬仗了。 越想越觉得,这地方不能留。 当然,动手之前,他先把大部分装进空间,只留了一小撮当后的渣子。 他的空间大得很,将近三个足球场大小。就算里面早堆了不少东西,腾出地方装这批货还是绰绰有余。 装完了货,他开始安定时装置。时间定在一小时后,藏得严严实实。就算鬼子这会儿进来巡查,也发现不了半点猫腻。 安完成品库的,他又摸到了库。操作流程一样——拿走九成,留一成做引火料。 从库出来,他直奔宿舍楼。 刚踏进门,隐身刚好到点。三十分钟的时限到了,他整个人就这么凭空露了出来。 门里两个鬼子兵当场吓懵。 林凯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反应比他们快。想都没想,从空间里摸出两把刀,甩手扔了出去。 那两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刀。低头一看,刀柄露在外面,血跟着往外冒。身子一歪,倒地上死透了。 林凯把 拖到暗处,压低声音骂了自己一句:“大意了,隐身就半小时,差点栽在这帮小鬼子手里。” 这也不能全怪他。四九城的厂子没那么大,用隐身从来没超过半个钟头。忘了这茬,也正常。 从暗处走出来,没了隐身掩护,他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了。 想把这栋宿舍楼彻底炸平,得从里面动手。 从外面炸的话,威力肯定不够,那些鬼子工程师少死几个,生产线就能早一天恢复。 林凯在楼里转了一圈,挑了最合适的位置。他从空间里掏出自己装的定时装置,想了想,又把系统奖励的两个 拿了一个出来。 这东西他前世刷短视频时见过,知道威力有多大。就是不知道系统给的,跟视频里那些是不是一回事。 第115章 无所谓,反正他还布置了好几处定时装置,加起来足够把这楼炸成渣。 另一个 留给731。 设定好时间,林凯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走出宿舍楼。 他定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后,比 库那边晚了一刻钟。这不是故意的,从 库赶过来花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在宿舍楼里布置,两个地方的 时间应该差不了多少。 弄完这些,林凯没急着溜。 他奔着兵工厂的财务室去了。 刚才用意识扫过的时候,他发现那屋里堆着一大堆财物。林凯挺纳闷——这么多钱不该放银行吗?搁财务室里算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奉天兵工厂是整个亚洲最大的兵工厂。每天的流水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兵工厂的守卫比银行还猛,这帮人压根没想过把钱存银行。 对某些人来说,抢银行的事敢干,但抢重兵把守的兵工厂?那是找死。 不过林凯不在乎这些。 反正这些东西马上就是他的了。 可能是觉得守卫够严实,小鬼子压根不信有人能摸进来。财务室外面就站了两个人,里面的金库门口倒是多了一倍,四个。 六个守卫。 对现在的林凯来说,全是摆设。 门口那俩背着上了 的三八式,站得笔直。可眼神里的漫不经心藏不住——他们真不觉得有人敢闯这地方。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 潜到其中一个守卫身后,屏住呼吸,猫着腰靠近。 手一甩。 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直扎另一个守卫的喉咙。 甩出那玩意儿的刹那,他抬手就捂住了门卫的嘴。胳膊圈住脖子,猛地一扭。 骨头咔嚓一声,闷响刚起,那双眼睛就彻底暗了。人软下去,扑通倒地——这哥们能去跟他姥姥团聚了。 另一边,走廊上的守卫脖子上插着东西,慢慢歪倒。血珠子顺着那玩意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声音不大,听着却瘆人。 林凯把两具 拖到角落的阴影里,然后摸到了财务室和金库中间那扇隔断门。 这扇门,五寸厚的钢板打的,里面反锁着,外面的人根本推不动。冰冷的金属表面,看着就扎手。唯一的开口是门上半截一个脸盆大的窗口,里面的人能透过它看清来的是谁,确认没问题了才会开门。 想从外面硬闯?除非扛门大炮来轰。 对别人来说,那是天堑,是绝路。但对林凯这种绑了系统的家伙来说,根本不叫事儿。 他凑到窗口边,悄悄往里瞄了一眼。 四个守卫站在金库门口,一动不动,跟雕像一样戳在那儿。 跟刚才财务室那两个吊儿郎当的货色完全不同。这四位,笔直站着,连肩膀都不晃一下。 按理说,林凯根本不用亲自冒险。他只要动动念头,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全收进空间里。 问题是——他现在做不到了。 今晚他用意识探得太狠,精神力快榨干了,已经撑不起那种深度探索。 正常状态下,他能探到三百米内的东西,三百米范围内的一切,意念一动就进空间。但那是在没有障碍物、或者精神力充足的前提下。 眼前这座兵工厂,号称亚洲第一,占地宽得离谱,围墙高耸,里头弯弯绕绕的。今晚林凯为了摸清地形,反复释放意识扫来扫去,精神力早被耗得七七八八。 现在别说三百米,三十米他都够呛。勉强能感知的,也就是身边几米的范围。 今晚消耗得太狠,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林凯不敢再硬撑了,怕自己精神一松直接晕过去——那可就真成小鬼子的刀下鬼了。 虽然深度探索搞不了,但把门锁收进空间里,这点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他没出声,悄悄把门锁从里面拽进了空间。 四个守卫,毫无察觉。 林凯又扫了眼那四个守卫。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隔断门。 隐身术已经废了,接下来只能靠硬实力,把这几个骨头啃下来。 门一开,他手里瞬间多出几柄飞刀。 刀刃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那四个小鬼子刚转头,还没看清人影,飞刀已经出去了。 要不是练过古武,摸过暗器的门道,他根本没本事同时甩出四把刀,更别说刀刀奔要害。 四个鬼子听见门响,下意识扭过头来。 只瞧见一团黑影。 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喉咙和胸口猛地一疼。 疼劲儿刚上来,人就没了知觉。 四个人接二连三砸在地上,闷响过后,林凯才慢慢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幸亏手脚快,不然今晚这命得搭在这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系统大哥啊,你发奖励的时候也没说技能有坑啊。要是早告诉我,我肯定省着点用,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德行。” 系统没搭理他。 林凯脸上挂不住,又开口:“大哥,你好歹吭一声啊。我不是怪你,就是想让你下回发东西时,顺嘴提一句有什么副作用。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依旧沉默。 他感觉自己跟空气说话似的。 算了。 林凯放弃跟系统较劲,把注意力转到金库上。 他整个人贴紧金库大门,慢慢把意识往外铺。 这回,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金库不算大,撑死了两百来平。他现在的意识虽然消耗得厉害,但覆盖这点地方还没问题。 他也不客气,一股脑把里面所有东西全卷进空间里。 完事之后,收回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不能再动了。” 他自言自语,“就这么一会儿,才多大点地方,脑仁就开始发晕。再硬撑下去,非晕过去不可。” 他靠着墙缓了几秒钟,等脑子稍微清明了一点。 然后在附近布了几颗诡雷。 搞定之后,他迅速闪人。 这地方是鬼子的财务重地,他们不可能只派一队人守一整夜。巡逻的、换岗的,随时都可能来。 不走,就是等死。 林凯前脚刚走,不到十分钟。 小鬼子的巡逻队就到了。 哨位上空荡荡的,没人站岗,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对劲。几个鬼子对视一眼,拔腿就往财务室冲。 跑得太急,没人顾得上看脚下。 诡雷就等着他们。 一声接一声的殉爆,直接在走廊里炸开了花。 财务室那边火光冲天的同时,林凯正蹲在一处狗洞旁边。 要是隐身术还有富余时间,他肯定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去。可惜,技能时间到了,剩下的路,只能靠钻。 丢人是丢人了点。 可比起让小鬼子逮住,把命交代在这儿,钻狗洞算什么? 狗洞不大。林凯一个成年男人,根本塞不进去。 他从空间里翻出破拆工具,打算把洞口扩一扩。 手刚拿上工具,财务室那边就炸了。 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紧接着,几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朝财务室涌过去。 那些人对林凯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滚出这里。 工具怼上洞口,石块哗哗往下掉。狗洞的边缘越扩越大,碎渣溅了一地。 林凯正打算一鼓作气搞完,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脚步声。 巡逻队。 他想都没想,把工具一把收回空间,整个人往旁边的杂草丛里一缩。 趴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 小鬼子的巡逻队从他面前过去,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枪上的 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林凯才从草丛里爬起来。 身上挂满了草屑,他也顾不上拍,抄起工具继续干。 两分钟后,洞口终于够大了。 他顺着洞口往外爬,动作麻利得像条泥鳅。出了洞,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往兵工厂外围冲。 按时间算,兵工厂的烟花,就要开了。 果然。 他刚跑出兵工厂的范围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那动静大得吓人,跟 似的。 林凯这时候已经跑出去一公里了,脚下的地面还在震,空气里那股冲击波从背后推过来,压得他后背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 兵工厂上空,一片通红。 那是 之后,火光映出来的颜色。 厂区里已经彻底乱了。 废墟、断墙、倒塌的厂房,处处都是。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混在一起,搅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的时候,不少鬼子还想找地方躲。 没用。 冲击波横扫过去,人就跟纸片似的被掀飞。有几个鬼子,是被飞起来的碎石直接砸死的,脑袋都开了瓢。 专业人员瞧见这场面,肯定得说——爆速飞行的石头跟弹片压根没两样。 巡逻站岗的鬼子压根没想到有人能溜进兵工厂搞破坏。第一声炸响的时候,他们脑子完全是空的,连躲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火光吞了。 有几个反应快的倒是找到掩体躲了。可周围的房子被 震塌,全砸在他们头上,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留。 林凯装的定时装置时间差不大。成品库跟 库炸完之后,图书馆也跟着响了。 那栋四层楼、快两千平米的图书馆,直接被削掉三层。 带起的火焰把里头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烧了好久才停,最后只剩点烧不掉的墙架子。 图书馆炸完没几分钟,宿舍里那些还在睡觉的工程师跟熟练工,压根没反应过来,宿舍楼就跟着殉爆了。楼塌了,住在里面的人全被埋了。最后能活几个,就看鬼子的抢救速度够不够快。 第116章 之前因为财务室被盗被叫起来的那几个鬼子 ,看着兵工厂的惨状,一个劲儿喊天照大婶保佑。 要是没发生财务室那档子事,他们也不会被叫过来。要是他们还睡在宿舍里,跟着宿舍楼一起炸,跟着兵工厂各处一起炸,那他们这些人铁定全成地底下的亡魂了。 可侥幸归侥幸,这会儿他们可没工夫庆祝自己命大。他们得赶紧组织人手救火救人,同时向上头汇报求援,还要封锁奉天城,抓那个搞兵工厂的抵抗分子。 那几个鬼子 走出财务室,冲着乱成一团的手下大声吼,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可惜啊,在死亡面前,没一个人还能保持镇定。 “操,你的 扎到我了……” “谁在挤?谁他妈在挤?” 鬼子们乱成了一锅粥。就在他们扯着嗓子喊的时候,整个兵工厂的配电室也炸了。一瞬间,整个厂区黑了个彻底,那些四处乱窜的鬼子更慌了。 兵工厂 的同时,奉天城各处据点的鬼子 们,也都看到了兵工厂方向冲上天的大火球。 他们心里清楚,这兵工厂对军队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没接到上级命令,也都带着人往那边赶。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兵工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的努力,全是白费。 林凯站在远处,看着自己今晚搞出来的成果,笑了。 摩托车声从远处传来,林凯侧耳一听,就知道小鬼子的增援到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缩进墙角阴影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十几辆摩托夹着几辆汽车从跟前呼啸而过。他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奉天城里大半的宪兵特务都得炸了锅。自己不能再在外面晃了,得赶紧回酒店。再拖下去,小鬼子肯定全城 ,挨家挨户搜人。 现在隐身术用不了,意识也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亏得厉害。这两样东西可是他能在外面横着走的底牌。底牌没了,命就得紧着点。 等鬼子的车队过去,林凯拔腿就往酒店方向跑。运气不错,一路上碰到的鬼子全是急着赶去支援的,根本没工夫留意路边。他这才有惊无险地溜了回去。 等林凯悄无声息摸回酒店,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钻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把身上沾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全洗掉,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人是安全了,可心里那股劲儿怎么也按不下去。 今晚干的这事,足够轰动整个世界。消息要是传出去,自己肯定能成为千千万万龙国人心里的大英雄。但与此同时,他也会被小鬼子写进黑名单,变成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头号目标。 跟今晚比起来,以前在四九城搞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也就当初沪市那场烟花秀能跟这次比一比。 林凯恨不得把自己的壮举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供着。但他不能。 他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小鬼子盯上,天天琢磨怎么弄死自己。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小鬼子现在的实力虽然弱了不少,但要收拾他,还是绰绰有余。 还有一层——他不能暴露。一旦露了底,不光小鬼子,洪门、果党,甚至别的国家都会盯上他。千万别小看这个时代的情报部门,那帮人全是精英,任何一点破绽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到时候,自己身上那套系统的秘密就可能被人挖出来。为了搞明白这个秘密,那些人绝对会不惜代价把他弄到手。真到了那一步,他就别想再过一 生日子。 一想到这,刚洗干净的身子又冒了一层冷汗。他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对刚才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后悔得不行。 为了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开始清点今晚从兵工厂财务室弄到的东西。 黄金二十万两。 白银三百万两。 法币一千万。 鬼子票子六百万。 大洋两千八百万。 美刀两百万。 牛镑五十六万。 卢布三百二十万。 白银这东西密度大,一方能装十吨往上。乍一听三百万两不少,可塞进储物空间,统共拢到一块,也就十来方的事。 黄金更夸张,一方快二十吨。二十万两黄金,连一方的地儿都占不满。 所有纸票子里头,山城那边印的法币最多。因为那玩意儿是按银本位发行的,开打以前还凑合,一法币能兑一块大洋。可现在?法币跌得没边儿了,一块大洋能换几十、甚至上百法币。论值钱,这堆钱里法币最不顶事。 鬼子的货币也没好到哪去,打仗这些年贬得厉害。不过比法币还是扛花一点。 除了这些现钱,还有珠宝玉石三千四百五十七件。一颗颗亮得晃眼,光芒各有不同。林凯估不出价,但想来不会便宜。 古董字画工艺品五千多件,每件都带着老底子,价值一样摸不着底。 剩下的零碎东西,他懒得再翻。光是对一遍这些东西,就耗了他一个多钟头。可见这次收获有多大——跟他以前弄到的家底比,也差不到哪去。 这时候,林凯空间里的东西已经堆成了山。要是他把这些全扔出去,当个世界首富绰绰有余。就算这年头最有钱的那个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未必拼得过他。 要知道,大漂亮那边最有钱的两家,资产也就几十亿美刀。林凯空间里这点家底,能顶上十几个那样的家族。 可这么多钱攥在手里,他非但没高兴,反而窝了一肚子火。因为这些钱大部分是从鬼子手里抢来的。而鬼子又是从咱们这儿刮走的。 就这些小鬼子,为了把这些财富攒到一块儿,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同胞。 特别是这回兵工厂里的那些,那是小鬼子搜刮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全丢了,够他们肉疼好一阵的。 兵工厂那座金库,守卫严得跟铁桶似的。平日里不只是鬼子军方的重要家当搁里头,就连鬼子底下那几家大银行,也把值钱的东西往这儿塞。林凯之前压根不知道这茬。 打一九三一年开始算,鬼子搁外头攒的那些钱,三天两头被抗联、还有别的队伍盯上抢了。唯独这兵工厂,防守太硬,从来没出过岔子。这么一来,大批鬼子都乐意把家底往这儿堆。 说句不好听的,这儿的钱财,比鬼子在奉天那几家银行的总和还多。 林凯今天能捞这么一大笔,赶巧了。昨天,小鬼子刚把银行的一批财货挪到这儿,结果林凯今天就动了手,全给卷走了。 换句话说,没了这批钱,奉天的鬼子银行就剩个空壳子。要是这时候有人上门取钱,或是一窝蜂挤兑,那银行撑不了三天就得垮。 可小鬼子好面子,肯定不敢声张财物丢了的事。他们打哪儿弄钱把这窟窿填上,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再说了,这年头能往银行存钱的,不是富人就是当官的,要么就是汉奸走狗。普通老百姓手里那俩子儿,连饭都糊不上,哪有闲钱存银行?所以这笔钱落到林凯手里,他一点愧疚都没有。 盯着眼前那一堆堆财宝,林凯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外头的天,早就亮了。 鬼子那帮宪特全上了街,封了路,挨个盘查。 林凯回酒店没一会儿,鬼子宪兵队就接到了上头命令,让他们去兵工厂金库那边看现场。 等他们到了地方,一瞅那模样,全都傻了眼。 金库的大门压根没开过,可里头的钱却全没了影。除了地上躺着几具 ,啥线索都没留下。这让他们怎么查? 根据昨晚那些当兵的跟 交代的口供:他们是听见 声才跑过来的,当时光顾着看热闹,根本没留意金库里的钱还在不在。再说了,他们也打不开那扇门。几个人正商量要不要喊金库管事的过来,兵工厂那边又炸了,他们只好组织人手去救火。昨晚上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人,金库里那批钱啥时候没的,谁也说不清。 那个金库管事倒是说:他是接到金库被人惦记的消息才赶过来的。到的时候,这儿的房子已经被炸得东倒西歪了。他怕里头的东西有闪失,就在大伙眼皮底下,亲手把金库的门给开了。门一开,里面干干净净,啥也没剩。 宪兵队长皱着眉问:“这金库的钥匙,一共有几把?都在谁手里?” 负责人说:“就剩两把钥匙了。一把在我这,另一把在主任手里。不过昨晚那场 ,主任遭了殃,钥匙也跟着没了影。眼下就我手上这把还能用。” 宪兵队长正琢磨那笔钱到底怎么丢的,一个士兵跑过来汇报:“队长,司令部来指令了。” 他接过文件一看,是鬼子驻奉天司令部关于兵工厂 的处理意见:让奉天市长立刻开个发布会,把罪名扣到几个工人头上,就说他们乱操作,引爆了兵工厂某个 库。真消息全捂死,谁往外传,宪兵队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现在宪兵队要干的不是查谁偷了东西,也不是找谁安的 ,而是盯紧所有知情的人。谁敢乱说,就按军法办。 侦缉队队长凑过来,压低嗓门问:“石原队长,接下来怎么弄?” 石原冷冷扫了他一眼:“闫鹏飞人呢?怎么没见他影子?” 侦缉队队长声音更低了:“来之前刚接到消息,昨晚他值班,在值班室被人干掉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石原追问。 “喉咙被人割了,一刀就断气。手法像军统那边的人,八成是他们下的手。” 侦缉队长说。 “你们侦缉队里混进了军统的人?” 第117章 石原语气冰冷。 “来之前,我已经把昨晚值班的全扣下了,回去就一个个审。” 侦缉队长顿了顿,又说,“闫鹏飞是在自己屋里被杀的,门从里面锁了,没 的痕迹。” “密室 ?” 石原来了点兴致。 “目前看是这样。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得抓到人才能弄清楚。” 侦缉队长说。 “行了,这事悄悄查,对外就说闫鹏飞是昨晚 里死的。” 石原嘱咐道。 “明白。” 侦缉队长点头。 “还有兵工厂 的事,必须给个交代。你通知你的人,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把人给我揪出来。除非他们昨晚就跑了奉天城,否则必须给我抓回来。要是你办不到,那就去陪闫鹏飞吧。” 石原语气冷得能结冰。 “石原队长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抓到人。” 侦缉队长拍胸脯保证。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做到,只有他自己清楚。 石原带着宪兵队一走,没过多久,市 和警察局就传出风声:有二十个官员因为各种问题被撸了。 宪兵队管着奉天的治安,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得有人背锅。石原队长上头有人保着,倒霉的就是他底下那几个分队长。 几个分队长 着写了遗书,对外说是因为家里的事儿自己了结了。 鬼子那边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不让老百姓瞎传。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哪管得住?就连在奉天的外国人都听说了这事,鬼子还能把所有人的嘴缝上? 都知道鬼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至于兵工厂金库的事,外人就不知道了。 几个工人操作失误? 记者们对这个说法压根不信。那么大的 声,几个工人能搞出来?再说了,据记者打听到的,大批工程师和熟练工的家眷,在鬼子国内已经开始闹了,要求给个明白说法…… 就在鬼子开记者会的时候,军统那间安全屋里,杂货铺老板正跟特派员汇报打听来的消息。 “什么?闫鹏飞死了?” 特派员一愣。 “没错。昨晚有人摸进侦缉队,在闫鹏飞办公室里动的手。一刀封喉,典型的军统路子。完事后还布置成密室的样子。现在侦缉队把昨晚值班的全抓了,秘密审着呢。” 特派员听完笑了:“侦缉队里头,这会儿怕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侦缉队里头应该有咱们的人吧?” 杂货铺老板问。 “说不准,得问总部。” 特派员说着,抬眼看了看对方,“这会儿侦缉队乱成一锅粥,知道我身份的人也死了,我该走了。这段时间多谢你照应,回山城后,我替你请功。” “保重。” 第二天,街上更不对劲了。 空气里满是 的焦味,像是昨夜的 声还在耳边打转。 奉天的城门又封了,只让进不让出。 老百姓缩着头,低声嘀咕昨晚那阵突然的巨响。店铺全关了门,橱窗里的货品落满灰,街上冷清得吓人,偶尔几片枯叶子打着旋儿飘过,显得更凄凉。 到处都是宪兵和特务,穿着黑制服,拎着家伙,眼睛瞪得跟刀子似的,盯着每个角落,有点风吹草动都跑不掉。 的真正原因虽然瞒着,可宪兵和特务们还是挨家挨户翻了个底朝天。不过用的还是老借口——搜地下抵抗分子。 关外让鬼子占了十几年,这帮人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趟。奉天的百姓早就摸透了路数,他们闯进门的时候,没人会吭声,就站旁边干瞪眼看着,随便他们把屋子翻得底朝天。 家具被拽得东倒西歪,抽屉给一把拉开,纸片撒了满地,哗啦啦响。谁都知道跟这帮人对着干是什么下场。 等人走了,才默默把东西归拢回去,背地里啐一口唾沫,骂几句解解气。 这回连三井酒店都没躲过去。 宪兵和特务一大早就堵在门口,两边的头儿叽咕几句,然后鬼子跟特务一块儿涌进去,挨个查房。 林凯他们也没例外。不过好在他身边带着两个 人,手里还有四九城宪兵队开的特别通行证,鬼子那边没起疑。 为了应付检查,也省得惹麻烦,林凯让那俩女人换上了和服。他说想看看她们穿和服的样子,其实就是找个由头。 男人想看,女人自然乐意。她俩穿上精致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抹了淡妆,看上去漂亮又勾人。林凯站在旁边,气定神闲,跟她们一搭挺显眼。 鬼子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啥关系。问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羡慕。谁叫他旁边跟着俩年轻好看的娘们儿? 鬼子兵心里头酸得不行,恨不得自己变成林凯,也能左拥右抱。 简单问了几句,没发现毛病,再加上有俩 人在,鬼子就没为难他。 不过听说他们今天要去新京,鬼子告诉他,奉天眼下还在 ,只许进不许出,想走的话得等几天。 林凯昨晚上动了手,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所以啥也没说。 这年头,一个普通龙国人在鬼子跟前,不能、也不敢挑事。要是张嘴质疑,鬼子准生疑。一旦起了疑心,接着就是抓大牢里上刑。 林凯不能吱声,可柳田芳子能。谁让她是日本人? 但她问的问题,领头的鬼子也给不了准话,更不敢给。只让她自己去跟上头打听。 柳田这个姓在鬼子国也算大族,领头的鬼子多少得给点面子。 换作普通人家出身的竹内雅子来搭话,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根本懒得搭理。 几个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翻抽屉,开柜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没找到什么东西,他们甩手就走了。 房间没怎么乱,林凯松了口气。 幸亏带了柳田芳子她们过来,不然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他刚被问话那会儿,瞥见别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 书本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柜子抽屉全被拽出来扣在地上。 住店的客人被推来搡去,一点没给好脸,有几个直接被从屋里拖了出去。 跟他们一比,自己刚才那待遇简直跟贵宾似的。 当然,能有这待遇,全因为鬼子对面的是鬼子。 换作龙国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这帮畜生照样不客气。 林凯往沙发上一靠,看着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说:“看样子,咱们得住几天了。” 竹内雅子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带着怨气:“真倒霉,早知道不跟出来了。” 柳田芳子跟着叹气:“就是,我还当是来玩呢,结果困在这儿了。” 林凯耸耸肩,挤出一脸苦相:“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咱们赶上了,正好撞上他们抓抵抗分子。” 柳田芳子歪着头,眼神里透着不解:“我就不明白了,那些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干嘛非要反抗?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林凯心里一沉。 这话从柳田芳子嘴里说出来,倒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鬼子就是鬼子,强盗逻辑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他不意外,只是庆幸自己没真动过心。 跟她在一起,不过各取所需。 竹内雅子瞥见林凯眉头一皱,心里门儿清——他是嫌柳田芳子的话刺耳了。 竹内雅子跟柳田芳子不一样,一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另一个压根就是个普通妇人。 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就想过安生日子,给自家男人生娃做饭带孩子。 瞅着林凯脸色不对,她赶紧拦了一句:“芳子,话不能这么说。从人家的角度看,咱们才是打上门的那个。你换位想想,要是谁占了咱们的地盘,咱们能忍着不还手?” 柳田芳子一愣,本来还想争两句,可竹内雅子冲她递了个眼色。 她瞥了眼林凯,脑子一下就转过弯来了。 刚才那话,确实没走心。 这位可是龙国人,自己的国家被人占了,心里能舒坦才怪。 柳田芳子暗骂自己嘴快,走到林凯跟前,低头道:“林君,对不住,方才那话没过脑子。” 林凯抬眼,笑了笑:“没事,能理解。不过,认错总得有个说法吧?” 柳田芳子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眼波一转,声音软了几分:“那你说,怎么罚?” “简单。” 林凯盯着她,“这几天,让你下不了床,怎么样?” 柳田芳子也不怵,嘴角一挑:“话别说太满,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完,她回头看向竹内雅子:“雅子,你信他说的?” 竹内雅子脸一红,低声嘟囔:“你俩闹归闹,别拉上我。” 柳田芳子白了她一眼:“装什么清高,等会儿可别喊救命。” 林凯没等竹内雅子接话,一把将柳田芳子推倒在床上,语气嚣张:“你找帮手我也不怕。今天让你知道,挑衅我是什么下场。” 柳田芳子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眼神,再想想这家伙的体力,心里顿时后悔了。 可这世上没后悔药吃。 她只能咬着牙,咽下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新京,伪满洲国的首府。 林凯三人从奉天出发,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总算到了地方。 奉天那边封锁严了三天,搜查力度慢慢松了下来。这三天里,小鬼子除了逮住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正经抵抗分子一个没抓着。再加上那些在奉天做生意的财团在背后使力,城门总算解了封。 那三天,林凯三人连房门都没迈出过一步,除了吃饭,就是窝在屋里研究人体构造。 第118章 三天高强度折腾下来,就算林凯那副改造过的身体也扛不住。 白天夜里连轴转,铁打的筋骨都有点发软。好在最后关头,解封的消息总算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得赶车,三个人这才商量着早点歇了。要不是这个,林凯真想当场朝那俩女人举手投降。 他这三天不好过,柳田芳子她们也没轻松到哪去。 说白了就是痛,但也爽。对女人来说,这种事天生占便宜。老话讲得透彻——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最后好歹把面子撑住了,柳田芳子俩人也夸了几句。但林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次坚决不这么干。这哪是快活,这是拿命在赌。 他是医生,懂养生,知道节制。可惜不是谁都明白这个理儿。 林凯听人说过,四九城里不少年轻人仗着自己年纪轻、底子硬,往死里作。等到把根基伤了,别说老了以后,现在就已经彻底废了。到那时候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解封第二天,三人收拾好行李,酒店帮忙订了票,他们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奔火车站。 奉天虽然解了封,但车站这种地方还是查得紧。每个乘客都得过一遍严格的检查。 连着折腾了三天,三个人身子都虚得厉害,一上火车就瘫在卧铺上不动了。从奉天到新京这一路,谁也没心思搞什么幺蛾子。 新京是伪满的“首都” ,治安确实比奉天和哈城好些。起码去酒店那条街上,没怎么看到巡逻的鬼子兵和警察。 住宿还是让奉天那边的酒店联系的,照样是三井财团的产业。 三个人在房里歇了会儿脚,就溜达着出了门。一是想找个中药铺子,买点药材;二嘛,顺便逛逛四十年代的新京城。 来关外之前,林凯还想过进山里采点草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所有进山的道儿,全被鬼子和警察看得死死的,普通人根本别想往里走。 鬼子那边的说法是,山里有抗联,有抵抗分子。封山就是为了断补给,把那些人困死在里头。 当然,这是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更深的原因是,老百姓从山里弄来的好东西,只能低价卖给鬼子指定的铺子,中间的暴利全让他们吃了。别家就算想出高价收,老百姓就算想卖个好价钱,也办不到——岗哨摆在那儿,躲不过去。 林凯带着俩姑娘转了好几家药铺子,瞅见了几味自己急需的药材。 可那价格, 贵得离谱。 就算他开口就要大数,对方也咬死了不肯便宜半分。 林凯心里门儿清——这些铺子背后养着一大帮人。小鬼子、特务、警察,哪路神仙都得伸手捞一笔。真正落到掌柜兜里的那点银子,压根就不够塞牙缝的。 光从这点就能品出来,小鬼子占着关外这十几年,从老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多少人 得家破人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从药铺出来,林凯暗暗琢磨:正道走不通,那就别怪老子使脏招了。 歇了这几天,意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悄没声儿地把东西顺走,不成问题。 走了好几条街,仨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瞅见大街上有家西餐厅,琢磨着进去垫垫肚子。 结果门口竖了块牌子——龙国人不许进。 林凯的火气蹭地就窜上来了,恨不得当场把这店给砸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也瞧见了那块牌子。俩人怕林凯发火,柳田芳子抢先开口:“要不咱换一家?西餐没什么好吃的,我在四九城早吃腻了。” 竹内雅子跟着附和:“对对对,换一家吧。比起西餐,我更馋龙国的大菜。” 林凯哪能不知道她俩的心思。苦笑了一声:“别担心我。这种事见多了,要 都动气,我这条命早气没了。今儿就搁这儿吃,老子有钱。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主儿。” 还真别说。 关外这地界,啥玩意儿都被卡着脖子。可你要是兜里揣够了银子,照样能过得舒坦。 事实也跟林凯想的一样。 仨人刚踏进餐厅,服务员第一反应就是拦人。刚想拿鼻孔看人,说这儿不是你们能进的地儿—— 林凯直接甩出一沓票子。 服务员那张还没来得及端起来的脸,立马就塌了下去。腰也弯了,笑容也堆上来了,亲自把人领到桌前,还热情得不行地介绍起了招牌菜。 仨人随便点了些吃的,就把服务员打发走了。 人前脚刚走,竹内雅子就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要不是林君一进门就亮出票子,他哪会放咱们进来。” 柳田芳子笑了笑:“这种人多了去了,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一会儿去哪儿溜达。” 林凯笑了笑:“钱在哪儿都是硬通货,你真当他们不想挣?关外这片地儿,主要还是龙国人说了算。有钱的龙国人多了去了,要是真照他们那套规矩来,用不了两天就得关门大吉——吃饭的客人能剩下几个?” 竹内雅子听完,转头扫了一圈餐厅。确实,坐着的十有 都是龙国人。 没一会儿,三份西餐端上桌。 吃到一半,柳田芳子忽然开口:“今晚我就不跟你们回酒店了。” 林凯一愣:“怎么?” “新京特别市的市长叫三井纯一,他女儿三井良美是我在国内的老朋友。” 柳田芳子放下刀叉,“好不容易来一趟新京,总得上门坐坐。” 林凯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他住哪儿?要不要我俩送你?” 柳田芳子摇头:“不用,一会儿我叫辆黄包车就行。新京这边的治安比奉天好多了。” 林凯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竹内雅子先开了口:“芳子,要不我也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认识认识你那位朋友。” 说完,她瞥了林凯一眼,脸一红,声音压低了:“我一个人……可扛不住他。” 柳田芳子看看林凯,又看看竹内雅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当然明白竹内雅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不太想带人,可跟竹内雅子关系摆在那儿,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去扛林凯那折腾劲儿,便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一块儿去。今晚就让林君一个人睡吧。” “好嘞。” 竹内雅子乐了,“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总算能喘口气。” “我至于那么吓人吗?” 林凯一脸无辜。 “你说呢?” 俩人异口同声,说完还不忘齐齐白了他一眼。 看着俩人那副模样,林凯心里想:不回来正好,晚上动起手来也方便。 因为晚上要去三井家,三个人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顺手买了些不算贵重的礼品。 三井家的底子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些礼物就是个心意——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 回到酒店,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开始收拾打扮。 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天色也暗了,俩人总算打扮妥当。 林凯看着眼前两张精致的脸,心里头忍不住跳了一下。 俩人对自己的造型也挺满意,收拾好东西,转身出了房门。 三井家那边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林凯和同伴一出酒店,三井家的司机就已经等着了。 车把人接走,林凯留在原地。他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在酒店大堂、走廊、餐厅来回晃悠,故意让服务员和前台都记住他在里头待着。 转悠够了,他回了房间。把门反锁,念动咒语,整个人消失在空气里。 关外地界,秋天一到,晚上就冷得刺骨。偏远些的地方,雪早就下上了。 林凯来之前把行头备足了,这会儿走在大街上,倒也不觉得冻人。 他绕开鬼子的哨卡和巡逻队,七拐八拐,摸到第一家中药铺。 这铺子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卖药,后头住人。林凯没敢弄出动静,干脆不进店门,站在外头就把意识铺了出去。三百米的覆盖范围,加上这屋子没浇钢筋水泥,他轻松把店铺里所有药材扫进了空间。 第一家搞定,他又去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两个多钟头过去,白天踩过点的几家中药铺,所有药材全被他搬空。顺带手的,保险柜里的金银、私藏的账本、 交易的违禁药材记录,一样没落下。 他就是要这帮人以为自己遭了 ,哭都没地方哭去。 搜完中药铺,他又洗了几家西药房。不为别的,就为了撇清嫌疑——前脚刚有人来问过药材,后脚就丢了,傻子都能猜到谁干的。得把水搅浑,让人摸不着头脑。 最后,他摸到了正金银行。 离银行大门还有三十多米,林凯停下脚步,悄悄把意识探出去。银行外头站了十几个守卫,可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林凯乐了。这穿墙隐身术不就是为了这种场面准备的? 趁着守卫交班走神,他溜到银行后墙,一个穿墙钻进内部。 银行的墙比普通房子厚得多,但对穿墙术来说,再厚也是摆设。 进到里头,林凯又用意识扫了一遍,确定没人。 金库的门就在眼前,几十公分厚的特种钢,大炮轰上去都不一定炸得开。 可对林凯来说,进去倒是容易……但这回翻了车。门是实心钢板,就算是穿墙术,也折腾了好半天才硬挤进去。 以前这点功夫,他穿十面墙绰绰有余,现在才过了一道门。钢板又硬又厚,穿墙术直接打了折扣。 林凯踏进金库,扫了眼堆成山的黄金白银,还有一沓沓纸币,嘴角又扬起来。意念一放,把这些财物全裹住,一股脑收进空间。 第119章 外头摆着的搞定了,剩下的就是保险箱里的货。 正金银行的保险箱业务,全世界都叫得上号。那些权贵、特务、汉奸,为了保自个儿的家底,大半都往这儿塞。连好些外国人也不例外——谁让新京就这一家像样的银行?其他的都在鬼子打压下撑不起来。 时间紧,林凯没心思一个个翻保险箱看里头装了啥。意识铺开,整片保险箱连同里面的东西,全扔进空间。 金库空了。林凯又笑了一声,转身要走。 到门口,他突然顿住,又折回去。从空间里掏出一堆 ,挨个角落摆好。拿根引线连上,另一头挂在大门的门把手上。外头一拉开门,引信一扯, 一炸,啥都剩不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金库是钢筋混凝土浇的,还垫了全世界最厚的钢板。 顶多给它挠个痒。 没办法,空间里没 头。系统给的烈性 在奉天兵工厂全用光了。剩的那点,是留给哈城731的——那地方全是病菌,不能往外传。 布置妥当,林凯顺着原路摸出银行。 回头瞧了眼那栋楼,他心里念叨:小鬼子,你们自个儿招的报应。侵了咱们几十年,刮走多少家底?这些就当是赔的利息。 他明白得很。鬼子发现银行被盗,肯定跟奉天兵工厂一样,把消息死压住。他们心里有数——消息漏出去,后果扛不住。存钱的要不是普通老百姓,光靠 还能糊弄。可偏偏大半都是鬼子 、富商,还有外国人。这帮人拧成一股绳,别说一个正金银行,十个也撑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捂盖子,偷偷查。还得从国内别的银行拆借,把这窟窿补上。 林凯压根没料到,那帮小鬼子发现金库空了以后,查得那叫一个严。当晚值班的守卫、银行的经理,全被抓去往死里审。折腾了一圈,最后得出的结论——灵异事件。 小鬼子本来就迷信得要命。这事儿要是人干的,他们未必信,可一扯上鬼神,个个信得死死的。 银行里头的财物,可不是百八十万的小钱,那是上亿的货,还有成堆的黄金白银、贵重物件。守卫那么严,一丁点动静都没惊动,人根本办不到。想把金库里那些东西全搬空,一两个人、一两辆车纯属扯淡,得几十号人、好几辆大卡车才行。这么大的阵仗,守卫不可能没察觉,整个新京城都得炸锅。所以,能做到这地步的,只能是鬼神。 把锅甩给鬼神,听着挺不靠谱,可查来查去,证据全往那方向指,由不得他们不信。最后只好把几个负责人办了,案子草草收场。 这事后来跟津门火车失窃案、奉天兵工厂被炸案,被并称为1943年三大悬案,也叫三大灵异事件。 全世界的推理爱好者都想把这几个案子翻个底朝天,可一直到新世纪,愣是没人能解开谜底。最后,只能跟着林凯一块儿烂在了地下。 林凯从银行出来,扫了眼时间,还差十几分才到十一点。隐身加穿墙的技能,还剩二十分钟。他琢磨了一下,决定趁这功夫溜去伪皇宫逛一圈,把那些迟早要被小鬼子和大毛抢走的宝贝、国宝,全收进自个儿的空间里。 伪满洲国的皇宫,说白了,以前是民国管吉林、黑龙江两省盐务的吉黑榷运局官署。 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1932年4月3号,溥仪被小鬼子架着,在长春弄了个“伪满洲国” ,自封“执政” ,这地方就成了“执 ” 的办公地。 到了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3月1号,溥仪又把“伪满洲国” 改成“伪满洲帝国” ,“执 ” 也跟着升级成“帝宫” 从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九年,也就是1934年到1940年,溥仪对这“帝宫” 可是下了血本,大拆大建了一通。 整个皇宫占地不小,建筑面积也挺吓人,全是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 以中和门为界,里头分成内廷和外廷。内廷那块儿,有缉熙楼、 、同德殿、书画楼这些地方,是溥仪和他家里人住的地儿。缉熙楼又高又大,里头装饰得那叫一个奢华, 一年四季都有花,同德殿看着庄严肃穆,书画楼里搁的全是值钱的艺术品,整个区域透着一股皇家排场。 外廷那一块,主要就是勤民楼、怀远楼、嘉乐殿、宫内府这几处地方。溥仪的政务都在那儿处理。勤民楼里搁了不少洋设备,算是他办公的主场。怀远楼专门用来见外国来的使节,嘉乐殿则是搞大仪式用的。宫内府那一摊子管的是日常杂事。整个区域看着规规矩矩,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别的配套也不少——汽、马棚、跑马场、花窖、禁卫军兵营、铁路专线、建国神庙、祭祀府、还有近卫军的营房。这些玩意不光是为了溥仪自己过日子用的,还能显出伪满洲国的军力有多强,连宗教信仰都立起来了。这一整套下来,简直跟个自己能转的小王国似的。 林凯上辈子来关外旅游那会儿,专门去逛过这地方。那时候伪满皇宫早改造成博物馆了,里面每条路、每个楼长啥样,他记得比管事的还清楚。 他站在外围,没急着往里闯。先用意识扫了一圈整个皇宫的布防,把守卫的眼睛都摸透了。专挑他们视线死角、换岗空档,悄没声就摸了进去。 第一站,直奔溥仪那栋书画楼。里面摆的,全是这老小子当年从四九城跑路时顺带的宝贝。 说真的,溥仪这人也够可以的。在津门那阵子,为了撑住面子跟日常开销,私底下偷偷卖了不少好东西。后来被小鬼子架到关外,又被变着法子逼着交出去一堆。那些亮闪闪的宝石、值钱的字画、旧的发绿的青铜器,全让爪子给摁走了。所以到了这会儿,他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虽然数量不多了,可件件都是真正的压箱底货,哪样拿出去都能把人唬住。 可惜啊,再过两年,等小鬼子一垮,这些剩下的珍品又得丢一批,有的甚至会被大毛那边顺手搂走。 林凯这回过来,就是冲着它们来的。上辈子他没本事管这些,现在既然有了这个能耐,还眼睁睁看着老祖宗留的玩意落到小鬼子跟大毛手里?那不成傻子了。 他钻进书画楼,一眼瞅见那些摆得整整齐齐、但数量已经缩水不少的宝贝,心里头直接骂开了——溥仪这个败家玩意儿,真不配当这个主。 懒得再磨叽。林凯展开意识,把整栋楼里的所有珍宝全笼住,念头一转,哗啦一下,全都塞进了空间里。 东西收完,他转身就走。没多待一秒,跟进来的时候一样利索。夜色底下,他的影子晃得模糊,跟月光搅在一块儿,只有偶尔风声扫过,才算有点动静。 从进到出,十分钟都不到。伪满皇宫外头那些守卫,撒了那么多人,硬是没一个察觉到。他就这么来去自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明儿个溥仪发现东西全没了,那脸色铁定好笑。林凯光是想想那老小子暴跳如雷、嗓子眼里吼出来的动静,就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不过话说回来,这儿明面上叫伪满皇宫,可真看门的都是小鬼子的人。溥仪说到底不过是个傀儡,根本没半点实权。就算他气炸了肺,也不敢发火,更别提动小鬼子一根手指头。 林凯琢磨着要不要在这儿点把火,或者埋几个雷。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地方住的八成都是龙国人,早晚还得回到老百姓手里,没必要给人添乱。再说了,那些普通人也不该替溥仪这帮货色背黑锅。 溥仪迟早得进号子里蹲着,慢慢还他造的孽。 至于去内库捞一笔?林凯压根没动这念头。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去的提线木偶,能攒下几个钱?现在他眼界高了,那点家底根本看不上眼,索性留给溥仪当以后的饭钱得了。 从伪满皇宫出来,林凯打算回酒店歇着。今晚的事已经干得够本了,再折腾下去,那些技能怕是要撑不住。 明天小鬼子肯定满城搜人,他得回去琢磨怎么应付盘查。 出了皇宫,他把意识散开,想躲开鬼子兵和巡警的巡逻路线。结果没想到,就在皇宫边上,他感应到了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的气息。 林凯心里犯嘀咕:她俩不是去三井纯一家做客了吗?跑这儿来干啥? 转念他就明白了——三井纯一是新京特别市的副市长,住这片太正常了。这儿可是伪满洲国的权贵窝。 林凯顺着感应摸到了一栋大别墅。准确说是个大花园,占地少说上千平米,三井纯一这油水够厚的。 别墅是中日混搭的风格,木梁瓦顶配上玻璃幕墙,又老派又新潮。院子里还有个喷泉,水声哗啦响,给这地儿添了点活气。 三井纯一虽说只是个副市长,手里的权比那个姓韩的正市长还大。 关外就这德行。不少部门名义上是龙国人当头,副手却是小鬼子,或是铁杆汉奸。那些龙国主管就是摆设,实权全攥在日本副手手里。伪军、警察、特务部门,全是一个路子。连溥仪都是个空壳子,底下人更别提了。 龙国百姓的日子就这么被压着,憋屈又无奈。只能咬牙忍着,盼着哪天能翻过身来。 三井公馆不远,就是正市长韩某的宅子。 这姓韩的,是条铁杆汉奸,早年留过鬼子国,后来靠特务头子土肥原和板垣的提携,混得人模狗样。 全面战争一打响,那家伙就蹦得欢。到处游说、劝降,转头又往死里 抵抗力量。死在他手里的,数都数不过来。 第120章 等战争结束,他愣是东躲 跑到了漂亮国,靠着搜刮来的大把钞票,硬生生躲过了审判,一直活到八十年代。 林凯本来打算直接回酒店。可走着走着就晃到了这儿。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告诉他,该动手了。 他扫了一眼三井公馆,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韩公馆。想了下,决定先收拾姓韩的,再回来找三井算账。 他压低了脚步,往韩公馆的方向摸过去。 新京特别市的市长这个位子,日本人不是随便谁都会给实权的。但姓韩的不一样,他是铁了心当狗的那种人,为了钱和地位,跪下来喊日本人一声爹都干得出来。 日本人留着他在台上,一是让其他汉奸看看——跟着他们干,有肉吃。二是让溥仪觉得,他们是真的在扶他,不是当傀儡摆弄。三呢,也是堵住国际上的嘴。所以,他们确实给了姓韩的一些实权,比如管城里经济命脉、管重要设施、还能参与定些关键政策。 不过,大部分权力还是抓在三井纯一副市长手里。三井这人,面和心细。不管上班还是私下聚会,他脸上都挂着笑,话也说得好听。开会先让姓韩的讲,哪怕自己有别的想法,也会转弯抹角地建议,让姓韩的觉得,自己的主意都被采纳了,倍儿有面子。 这套活儿做下来,姓韩的越来越飘,有时真以为整个新京都是他说了算。他也因此更死心塌地当日本人的狗,卖起龙国的利益来,一点都不带犹豫。 林凯对这种汉奸,恨得牙痒痒。可惜不巧,今天姓韩的陪一个大官在外面花天酒地,没回公馆。林凯只能先把火气撒在他那堆来路不正的钱财上。 今天弄不死他,那就把他搜刮来的东西搬空。他后半辈子指着这些钱逍遥。钱没了,看他拿什么摆阔。 韩公馆这会儿静得很。除了几个守卫来回走动巡逻,其他人早睡死了。 姓韩那小子心里清楚,自己是个汉奸,惦记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所以他把小命看得比啥都重。 就算人不在家,院子里照样蹲着几十号护卫,来回转悠不停歇。要是他在家,那人数至少得往上翻一倍,上百人打底。 这些护卫全是他砸大钱雇来的,一帮亡命徒,只要给钱啥都敢干。为啥不找日本人?他怕的是,要是让日本人来守门,那家里那点底子全得露馅。他辛辛苦苦搜刮来的东西,至少得被日本人扒走一半。 他给小鬼子当狗,图啥?不就是图钱嘛。 这些年,鬼子赏的、老百姓身上刮的,攒下来的数目可不小。日本人要是知道了,三天两头跑来打秋风,那钱最后归谁就说不准了。 也许是亏心事干太多,就算身边围了这么多保镖,他还是睡不踏实。每天晚上在家换着屋子睡,亏得他宅子大房间多,不然早给吓出毛病来了。 他雇的这些护卫为啥不敢动他?因为他藏钱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所以他立了条规矩——外面再怎么乱,家里不能乱,他自己更不能出事。 为了钱,这些人只能死保他的命。 当然,护卫们也能把他绑了,逼他交钱。可那样一来,就等于得罪了小鬼子。这帮人可没胆子跟日本人硬碰硬,不然也不会为了仨瓜俩枣给汉奸当看门狗。 林凯仗着隐身术,悄悄摸进了韩公馆。 他扫了一眼院里那架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心里嘀咕了一句:幸亏自己有这本事,也幸亏刚才忍住了没动手,不然今天怕是想走都难。 他很快锁定了韩公馆最要紧的地方——姓韩的书房。 为啥盯上这儿?他刚才用意识把整栋宅子扫了一遍,除了这间书房里有保险柜,别的地方连根毛都没见着。 林凯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怕被人发现,没开灯,也没掏手电。不过这难不住他——他这身子骨改造过,夜里看东西跟白天似的,再加上精神力的加持,屋里啥玩意儿都逃不过他眼睛。 他把意识放出去,整间书房全覆盖。 很快,他就找到了姓韩的藏宝地。 这书房不光有个保险柜,书架后头还藏着个几平米大的暗格。里头摆满了他这些年搞来的家当——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塞得满满当当。 林凯那间保险柜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外币和金条。 瞅着这些家当,他冷笑一声。 韩老头,没了这些东西,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摆谱,下半辈子还怎么舒坦。 他心念一转,意识扫过的地方,所有财物瞬间消失,全进了空间。保险柜的门没开,架子后面的暗格也没碰,东西就这么没了。 至于韩公馆其他房间,林凯懒得去翻。 他还得跑一趟三井家。 那些女眷身上戴的首饰,他现在已经瞧不上眼了,留点钱给她们当零花吧。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一样。 他闪身出了韩公馆,摸到不远处的三井宅子。 三井纯一的家底,可比姓韩的厚得多。谁让这家伙是三井财阀在关外的总负责人呢? 他的财物和姓韩的差不多,都塞在书房保险柜里。不过数量没那么多,只有几十根大黄鱼和几万外币。剩下的钱全存银行了。 今晚林凯端掉的那家银行,正好是他们家存钱的地方。 存在正金银行,那是因为三井家本身就是正金银行的股东之一。 虽然没从三井家捞到太多,但林凯也不丧气。正金银行都给他搬空了,三井家在关外的财富,基本等于全进了他的口袋。 今晚的收获,林凯挺满意。 他心情不错,踩着夜色离开。夜风带着点凉意,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笑。 临走前,他用意识扫了一眼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 俩女人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挤在一张床上,那女孩应该是三井纯一的女儿。 头发又黑又亮,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但看那修长的身材和匀称的曲线,应该差不到哪去。 不过林凯现在没心思欣赏姑娘。 他得赶紧回酒店,清点今晚的进账。 躲开鬼子的巡逻队,林凯溜回酒店。把今晚穿的衣服收进空间,然后去洗漱,把外面沾上的痕迹全洗干净。 洗完澡,他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床单有股淡淡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 睡前,他把意识沉进空间,开始清点今晚的东西。 黄金那边,又多了一堆,大概二十吨的样子。白银更多,五十多吨,全是今晚从正金银行搬出来的。 各国的外币,数都数不过来。 漂亮国的票子,两百多万。约翰牛的,一百五十多万。毛熊的,五百多万。 小鬼子自己整的那两千来万,加上龙国的法币,也有上千万了。伪满洲国印的那些票子,更是多到数不清。这些钱,林凯知道自己往后也用不上,早就盘算好了,等临走那天,全都散给城里那些穷苦百姓。 这数目听起来挺吓人,可搁在新京这地方,一家分点,也就消干净了。 除了现金,还有一沓汇票,全是欧米国家银行开出来的,加一块儿得好几百万美刀。这些是从姓韩的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那狗汉奸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光看这些就能猜到。 珠宝玉器、翡翠玉石、古董字画,这堆东西更是堆得满坑满谷。林凯从小跟着学鉴宝,眼力劲儿不差,搭眼一瞅就知道——都是真货,而且大部分还是稀罕物件儿。这些宝贝,论艺术价值,论文化底蕴,哪个朝代都拿得出手。 要是能活到二十一世纪,光靠这些东西,林凯都能挤进世界富豪榜前几名。 看着眼前这些财富,林凯咧嘴笑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龙国的国宝,现在落在自己手里,没让小鬼子抢走,算是找对了地方。他心里头那股自豪劲儿,压都压不住。 笑着笑着,眼皮一沉,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凯还在做梦。新京特别市市长,那个姓韩的大汉奸,坐着小汽车回了家。 一进门,鞋子都没换,急匆匆就往书房钻。 进了书房,连门都顾不上关严,赶紧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几张银行汇票和几份合同。脸上那笑,别提多猥琐。 昨晚上他没回家,是因为跟几个鬼子军部的高层合作,倒卖了一批从毛熊国弄来的物资。钱昨天白天就到账了,约好了晚上一起分赃。分完钱,自然少不了找地方快活快活。所以林凯昨晚上没见着他人。 姓韩的把汇票举起来,嘴凑上去亲了一口,乐呵呵念叨:“还是你靠谱,比那几个臭娘们儿贴心多了。” 说完,美滋滋走到保险柜前,拧开锁。正准备把汇票放进去,手一顿,整个人傻了。 保险柜里,空空荡荡,连根毛都没剩下。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就这么没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进贼了。第二个念头——家里有内鬼。 他腾地站起来,张嘴就想喊人,要把那个贼揪出来剁了。 可脚刚迈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到书架边上,伸手把暗门打开,一头钻了进去。 往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里面也是空的。 几个家伙捂着胸口,一屁股瘫坐地上。眼神发直,背靠着暗门,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钱呢?宝贝呢?辛辛苦苦攒的家当,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声音里透出来的绝望,像是天塌了一样。 空气里全是焦躁和恐慌的味道。他掌心冒汗,心跳咚咚响,每一记脉动都在提醒他——完蛋了。 第121章 不过好歹是当市长的人。这一下打击虽猛,他也只是愣了几秒就缓过劲儿来。撑着墙站起来,腿肚子打颤,扯着嗓子冲外面喊:“来人!快来人!” 韩公馆管家带着几个随从连滚带爬冲进来。管家赶紧问:“老爷,您吩咐?” “搜!家里进贼了!保险柜没了,我的钱全没了!” 在场几个人全懵了。怎么可能? 保险柜一直在书房搁着。书房钥匙只有姓韩的一个人有。不管出门在家还是睡觉,那串钥匙从不离身。书房的钥匙都这样,更别提保险柜的钥匙了。 再说这保险柜,可是姓韩的从汉斯国专门订的货。那质量没得说。想打开柜子不光要有钥匙,还得对密码。密码设得极其复杂,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别人拿到钥匙,不知道密码也别想碰。 从昨天到今天,家里压根没来过外人。真要丢了东西,那只能是家里人干的。可外加护卫、下人、丫头、婆子加起来少说两百口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儿,谁能干这种缺德事? 每个人脸色都变了。眼神里全是疑窦和不安。 众人把家里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谁有这胆子。 有人忍不住嘀咕,是不是老爷看走眼了?可瞅着空荡荡的保险柜,他们只能信——东西真没了。 “老爷,保险柜的东西丢了,那暗格里的呢?” 大管家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他是跟了姓韩几十年的人,整个韩公馆就他知道书房还有间暗室。这才敢开口问。 “丢了,全丢了!” 姓韩的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 大管家扭头看向书柜。 刚才光注意保险柜,没顾上看书柜。这会儿再看,柜门果然敞着。大白天就算隔着几步路,也能看清里面——空空荡荡,一眼到底。 暗室门一开,大管家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子里的东西全没了,一件不剩。 他扭头看了一圈,脑子嗡嗡的。这贼的本事也太大了吧?一夜之间,这么多东西全搬空,他们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这事邪门得离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除非是内鬼。 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屋子的宝贝全弄走,光靠一两个人根本办不到。人一多,消息必然走漏。除非整个韩公馆上下全是贼。 “家贼……一定是家贼!” 姓韩的太阳穴突突跳,脑门上的青筋快炸了。这些年给小鬼子卖命,头顶着汉奸的骂名,图什么?不就图暗室里这一屋子的东西吗?现在全没了,毛都没剩。 手下那帮人也都傻了。 没人敢说话,但心里都明白——外人干不了这事。外头的人想把这屋子搬空,绝不可能瞒过他们这么多双眼睛。更别说这一屋子东西,就算来几十号人忙活一夜,最多搬走一半。现在全空了,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天天往外偷运,几件几件地搬,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了。 “给宪兵队打电话,就说家里进了贼,实话实说。” 姓韩的咬咬牙,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想让小鬼子掺和进来。 可他身边已经没一个能信的人了。就连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他现在也不放心。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身为韩公馆的大管家,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谁信? 姓韩的现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管家。 韩家上下,只有这个人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管着所有的下人,自己平时在他面前从不设防。里里外外,只有他最具备作案的条件。 大管家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嫌疑人,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送去宪兵队审讯。他还以为主人只是被盗贼气昏了头。 主子下令,他只能照办。 再次确认了一遍之后,大管家转身去打电话报案。 宪兵队和警察厅的人来得很快。姓韩的虽然是鬼子竖起来的傀儡市长,没什么实权,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该走的形式一样不能少。 宪兵和警察盘问韩家下人的时候,姓韩的站在一边,心像碎了一样疼。 他不是心疼这些下人。 他心疼的是那些丢了的钱。暗室里那些东西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点过,但绝对是天文数字。光是保险柜里那几张大银行的存单,就值五百万大洋。 给鬼子当差,姓韩的心里门儿清——这条路走到头没好下场。所以他一直把钱存在欧美银行,鬼子银行和关外那几家他一个都不信,怕的就是哪天小鬼子翻脸,把他的钱全吞了。这种事,鬼子绝对干得出来。 韩市长心里门儿清,银行那边得罪不起。他只好象征性地掏了点钱,存进这几家洋行,对外装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暗地里让日本人挑不出毛病。 可眼下,存单丢了,两手空空。他在那些欧美银行眼里,压根儿就没多少分量。 这笔钱,九成九是打了水漂。想到这儿,韩市长胸口跟堵了块石头似的,疼得说不出话。 不过,这难受劲儿没撑多久。他转念一想,跟他一样倒霉的,街上多的是。 韩家刚闹了贼,宪兵队还没查出个结果,三井纯一这边也炸了锅。 他连夜把家里所有人叫到跟前,一个个盘问,连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都没放过。 可一圈问下来,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跟姓韩的那家一样,三井纯一的书房也只有他自个儿能进,钥匙从不离身。 平时打扫,都是他老婆亲手干,他还得站在旁边盯着,绝不让外人插手。说白了,三井家能进那书房的,数来数去就两口子。旁人就算想摸进去,也没那个门路。 一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懵了。 三井纯一骂娘的心都有,硬是憋了回去。 这帮下人跟他年头不短,吃穿用度全是三井家给的,算是最信得过的老人。为了几个钱去偷主子?不至于。 他便把目光转向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心里头开始犯嘀咕。这几天家里没外人来过,偏偏她俩昨天住进来,书房就出了事。巧成这样,不让人起疑都不行。 怀疑归怀疑,三井纯一这只老狐狸脸上半点没露。竹内雅子没什么背景,平民家的女儿,他想怎么拿捏都成,惹不出麻烦。 可柳田芳子不一样。柳田家底子虽不如三井家厚实,也算得上豪门。家里好几口子在宪兵部挂着要职,她叔叔更是手握兵权的师团长,实实在在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三井纯一瞥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让管家去请宪兵队,叫他们派几个能干的过来,查查现场,取取证。 丢钱是小事,他真正怕的,是保险柜里那些关东军的绝密文件。那玩意儿要是传出去,就算背后有三井家撑着,他也得脱层皮。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心里清楚,现在的处境,想走也走不了。为了撇清嫌疑,哪怕再想赶紧离开这儿,嘴上也不能提半个字。 不然,三井纯一那根疑心的弦,只会绷得更紧。 柳田芳子心里明镜似的,三井纯一那眼神里的怀疑,压根没藏住。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好好在酒店躺着不行吗?非要跑来三井家凑什么热闹?还非得留下过夜?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心里再不是滋味,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开口:“三井叔叔,我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等宪兵队的人来查。” 三井纯一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场面话:“不用,你们俩是良美的朋友,我信得过你们。” 柳田芳子什么人?大家族里泡大的,这种客套话背后的潜台词她门儿清。嘴上说相信,心里指不定已经把她们当贼看了。 她没接这茬儿,话锋一转:“三井叔叔,感谢您信得过我们。但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俩人又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门。不管从哪头说,我们都该留下,等人来查清楚。这是唯一能证明我俩清白的路子。” 三井纯一没辙了,只能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感慨——柳田家这闺女,不简单。 竹内雅子脑子没转那么快,但也明白眼下的局面——三井家丢了东西,她俩作为外人,嫌疑最大。想撇干净,就得老老实实等着被盘问。 她没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一想到林凯一个人还在酒店干等,她就有点沉不住气了。 “三井叔叔,我们还有个同伴住您家的酒店。能不能麻烦您让人捎个话,告诉他我们得在这儿多待一两天,让他别操心。” 三井纯一应了下来:“放心,我让人去说。” 宪兵队那边一接到三井家的电话,立刻就动了。 跟韩家那边只派了个小队长应付了事不同,三井家的事,是新京宪兵队长亲自带队。队里还带了警察厅几个专门破案的老手。 人刚到三井家,正审着下人呢,就有个士兵跑进来,在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正金银行,被撬了。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全愣住了。有人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等那士兵又重复了一遍,宪兵队长才回过神来,跟三井纯一告了声罪,带着手下那帮人立马掉头就走。 跟三井家的失窃比起来,正金银行那才叫要命。这家银行是整座新京城的经济命脉。 更别提那些在银行里存钱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存在里头的钱全没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就是关东军司令,也得被这帮人掀 。 再说,他自己在正金银行也存了一大笔钱。那都是他一分一厘刮来的血汗钱。要是真被人端了,他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 第122章 正金银行还管着给关东军士兵发饷的大事。要是当兵的知道自个儿工资被人偷了,发不下来,肯定会闹翻天,说不定还要 。这后果,他们可担不起。 宪兵队长带着人急急忙忙撤了。三井纯一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管家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才猛地想起来——自家大半个家底可都存在正金银行里呢。 怕钱出事的念头压过了抓贼的心思。他顾不上什么强盗小偷了,直接钻进车里,催着司机赶紧走。跟正金银行里的存款比,家里丢的那点东西算个屁。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瞧着三井纯一就这么走了,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竹内雅子低声问:“芳子,咱们还待这儿?” 柳田芳子琢磨了一下:“留下。要是走了,反而更说不清楚。” 竹内雅子觉得这话在理,点了点头:“行吧。” 三井良美拉住柳田芳子的手,脸上有点挂不住:“芳子,真对不住……” 柳田芳子摆摆手:“跟你没关系,就是咱运气背。” 可她们哪知道,昨天晚上遭贼的不光是三井家和正金银行。隔壁那户姓韩的,还有伪满皇宫,也都让人摸进去了。至于那几家被偷的中药材铺子和西药房,跟这些比,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这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新京的大街小巷。茶馆饭铺里,到处都在嘀咕这事。 当然,正金银行被盗的事刚露头,就被鬼子用铁腕手段压下去了。他们心里清楚,这种消息要是传开,得闹出多大的乱子。 干出这些事的林凯,这会儿睡得正香。外头乱成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林凯睁开眼,烦躁地吼了一嗓子:“谁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嘴里骂骂咧咧,人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着酒店经理,弯着腰,脸上堆着笑:“林桑,实在对不住,打扰您了。” 林凯打了个哈欠:“有事?” 经理陪着笑脸说:“林桑,刚才您朋友打电话过来。她们在三井家做客,打算住一两天,让我跟您说一声,别着急。” 林凯听完,无所谓地点点头:“知道了,谢谢经理。” 说完就要关门继续睡。可经理还杵在门口没动。林凯又问了句:“还有事?” “还有事?” 林凯又问。 经理放低了姿态,赔着笑说:“是这样的,昨晚新京出了几桩 案,丢东西的全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损失不小。现在宪兵队把城封了,到处排查抓人。刚三井家那边来了电话,说您是他们的朋友,让我转告您一声,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最好别出酒店。” 经理会特地跑来提醒林凯,全是因为那通电话。他闹不清林凯跟三井家到底什么交情,电话那头也没多说。可三井家的管家能亲自打这通电话来,说明这人在三井家做客的分量不轻。 他是三井家的人,自然想拍老板的马屁。可自己职位太低,平时连三井纯一的影子都见不着,想拍马屁都没门路。 这下好了,林凯是三井家管家点名要关照的人。只要他把林凯伺候舒坦了,就等于抱上了管家的腿。四舍五入,跟抱上老板三井纯一的大腿也没啥区别。 经理心里打着小算盘,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神里藏着点贪念。他琢磨着,要是能哄住林凯,说不定哪天就能让三井管家高看他一眼。要是能混进三井家的酒会,那就更好了——到那时,没准能当面跟那位高高在上的老板碰个杯,聊上几句,那得多风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可就算在太阳底下,新京也死气沉沉的。街上偶尔响几声警笛,汽车轰隆隆开过去,除此之外,一丁点儿杂音都没有。闭上眼,还以为在半夜里呢。 林凯对经理的提醒压根儿没当回事,但人家好歹是好意,他也没打算给脸色。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随口道了声谢。 经理哈着腰,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林凯关上门,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道两边的铺子大都已经开了,行人也不算少。可就是少了往常那种热闹劲儿,让人觉着闷得慌。 谁都清楚新京出了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就怕让小鬼子盯上。可见小鬼子在关外这块儿地盘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凯瞅见酒店对面有家面馆,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他打定主意,过去坐坐,吃碗面,顺便听听那些老顾客嘴里能不能套出昨晚的动静。 林凯洗漱完,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酒店。 才走到门口,那经理又冒了出来,拦着他问:“林桑,您这是……” 林凯知道他想问什么,抬手朝对面一指:“去那边吃碗面,一会儿就回,用不着操心。” 经理扫了眼对面那家面馆,心里门儿清。这店少说开了二十年,比他们酒店年头都长,面条做得确实有两把刷子。 住店客人吃腻了餐厅的油水,想换换口味,都往那头跑。连他自己都去过两回。 只不过对面那馆子,招待的全是拉板车、扛麻袋的苦力。有些住客嫌掉价,不愿跟那帮人挤一桌,就让面馆派人送过来。一来二去,他跟店里的人也混了个脸熟。 所以听林凯说要过去吃面,他压根没当回事,反倒顺嘴夸了句:“那家的面,味道真不赖。” 林凯笑了下,没多聊,转身穿过马路。 面馆不单卖面条,早点摊子也支着。大清早人挤人,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林凯前脚刚跨进门,店小二就瞄见他了——从对面酒店出来的主儿。小二心里门清,住那边的不是有钱就是有势,上他们这儿来就是图个新鲜。他手脚麻利,赶紧给腾了张空桌。 屋里屋外加起来十来张台子,除了林凯这张,全坐满了,少说四五十号人。 瞅那打扮,大多出苦力的,工作服上沾着灰,脸上一层油汗。像林凯这样的稀罕,顶多也就是几个普通上班族。 林凯坐下,冲小二一扬下巴:“伙计,生意挺红火啊,天天都这么多人?” 小二赔着笑:“借您吉言。人是没断过,可来的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兜里没几个子儿。他们肯来,图的就是便宜,量大管饱。一碗面才两毛钱,刨去成本,再给鬼子那边和警察局上供,落到我们老板手里,一个月也就几块大洋。要不是这店是祖上传下来的,舍不得那些老主顾,他早甩手不干了。” “这么说,年头不短了?” “客官,一听您这话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张大帅还在关外那会儿,就有咱们这小摊子。” 小二回话,“可自打鬼子占了关外,这税那捐的,多到你数不过来。我们老板好几回想盘出去,愣是没人接。只好硬撑着,苦是苦,好歹熬下来了。” 林凯又问:“那怎么不涨价?” 店小二压低嗓子:“兄弟,你瞅瞅来咱这儿吃饭的都是啥人,兜里能掏出几个子儿?你要是涨了价,人家直接不来了,到时候连老本都得亏进去。” 林凯来了兴致:“那你们咋不搞个高档点儿的旅馆或者饭馆?那利润肯定比现在翻几番吧。” 店小二扫了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懂。这种小面馆虽说不入流,可警察局和那些鬼子也不会老盯着你,懒得找你麻烦。要是真弄个像样的买卖,盯着你的人就多了,伸手要钱的衙门也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孝敬的数目更是高得离谱。算来算去,还不如守着这小面馆踏实。再说了,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压根没攒下啥本钱,哪来的底气去折腾你说的那种大生意?” 林凯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变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可不是一个普通跑堂能说出来的。他饶有兴致地问:“伙计,听你说话挺有见识,以前念过书吧?” 店小二愣了一下,咧嘴一笑:“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鬼子打进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就断了。” 林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笑道:“难怪,难怪。可惜了。” 店小二被他这一看,心里有点发毛。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漏了,惹对方起了疑心。 没错,这店小二根本不是个普通伙计。他是抗联的人。这家面馆,早在好几年前就成了抗联在新京安插的一个秘密据点。表面上就是个小饭铺,真正的任务,是盯着马路对面那家三井酒店的动静,摸清那些达官贵人进进出出的门路,顺便从这些贩夫走卒嘴里套点东西。 这些人虽说地位低,接触不到啥机密,可他们眼线广、耳朵杂。吃饭喝酒的时候,一闲下来就爱瞎扯吹牛,压根没保密的概念,也不懂啥叫情报。随口聊出来的那些道听途说,七零八落的,抗联收回去一整理,东拼西凑,往往就能拼出一条关键线索来。 正说着,外头突然冲进来一群警察,身后还跟着几个鬼子宪兵。 领头的警察往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都先别动!太君今天要搜查危险分子。昨晚出了大案子,牵扯到满洲皇室,事情不小。为了大伙儿别惹麻烦,老老实实配合,真要出了啥事,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一抬手,十几个警察呼啦一下把整个面馆围了个严实。领头的带着那几个宪兵,挨个盘问起来。 一个日本兵用蹩脚的龙国话说:“你们,全坐原地别动,等着挨个查。查出东西来,直接送大牢。谁敢乱动,就地崩了。” 领头的警察叫关静天,侦缉科的副科长,铁了心给日本人当狗。 第123章 他怕这帮小贩听不懂主子的话,赶紧补了句:“诸位老实坐着,配合搜查。只要你不是乱党,绝对不会为难你们。当然,你们里头要是藏着什么不安分的人,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在鬼子枪口底下熬了十几年的老百姓,哪个不知道惹毛他们的下场?一个个闷头坐着,大气都不敢喘,连饭都咽不下去了。 关静天扫了一圈,满脸嫌弃。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帮泥腿子,在他看来,这些人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日本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问了几个人,屁都没问出来。关静天气得牙痒痒,正琢磨着跟日本人说换个地方搜,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独坐的林凯。 那人衣服干净,腰板挺直,脸上不卑不亢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关静天领着日本兵绕过其他人,直接走过去:“你叫什么?来新京干什么?” 林凯笑了:“林凯,打四九城来的。到这来收药材。” “四九城来的?” 关静天语气缓了些,“有什么凭证?” 林凯点点头:“有,我身上带着四九城宪兵队发的特别通行证。” 说着,手就往兜里摸。 旁边的日本兵一看他掏兜,神经立刻绷紧,枪栓一拉,枪口对准林凯:“手拿出来!不然 你!” 林凯赶紧举起双手,冲那三个鬼子笑:“太君,别紧张,自己人!” 然后扭头对关静天说:“警官,帮忙解释一下,我真不是坏人。” 关静天只好跟几个鬼子嘀咕了几句。鬼子放下枪,林凯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我是大夫,这次是替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三郎先生,到关外来收药材的。” 关静天接过通行证,扫了两眼,抬手丢回小鬼子手里。 那几个东洋兵虽然龙国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龙国的字还认得几个。他们把林凯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随口问了几个四九城的市井情况,没瞧出什么破绽,这才把证件还回去。 证件刚回到林凯手里,那几个日本宪兵就带着一帮警察,又开始对着面馆里扫荡。不管是来吃早点的,还是进来歇脚的,一个都不放过,全得过一遍筛子。 他们那副凶样儿,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谁敢不配合,当场就得见血。 面馆里气氛绷得死紧,客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这群穿黄皮的。 林凯心里清楚,事是自己干的,这帮人都是无辜老百姓,能坐在这吃面的,不过是想填饱肚子的普通人。只要自己不露馅,小鬼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再说这些人只要不犯浑,不跟鬼子硬顶,基本不会出事。 趁着小鬼子上上下下翻查的工夫,林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到关静天手上,笑着问:“警官,我打听个事儿成不?这一大早的,我在对面旅馆就瞅见街上到处都是宪兵和警察,连城门都关了,想回去都回不去,到底出啥大事了?” 关静天一听到“对面旅馆” 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说,你住在对面旅馆?” 林凯点点头:“对啊,我跟两个朋友一块来的,房间也是她们订的。” 关静天往前凑了凑:“你那两位朋友是……” “日本人,昨天一到这儿就去拜访朋友了,好像叫个什么三井纯一。” 林凯装出一副啥也不懂的样子。 “三井纯一?” 关静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这种铁杆汉奸,怎么会不知道三井纯一这四个字的分量? 当下他对林凯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跟对面旅馆那个经理想的一样——要是能通过林凯搭上三井纯一这条线,那可是做梦都能笑出声的机会。 至于林凯说的是真是假,他倒不信对方敢拿这种事来糊弄人。这玩意儿一查就穿帮,假不了。要是假的,他有的是手段收拾人;可要是真的——他关静天傻了才会放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脸色一缓,语气变得殷勤起来:“林先生,您不知道,昨儿个一宿,满洲皇宫、正金银行、新京市韩市长家、三井副市长家,还有好几家药铺子,全让贼给端了!丢的东西大了去了。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了死命令——宪兵司令部、警察总署、保安局、侦缉队,全拉出来搜。有一点可疑的,先抓进去再审,敢反抗的当场就毙。” 城里早就乱了套。 老百姓人心惶惶,连警局那帮人自个儿都吓得够呛。小鬼子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就抓人扔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哪怕你屁事没有,也得脱层皮。现今这世道,人家说了算。 林凯装出一脸慌张:“这帮人也太横了吧,连银行都敢动?正金银行我知道,小鬼子最大的钱柜子之一,里面的钱堆成山。全给端了,那得多少人手?守卫就一点动静没听着?警报也没拉?” 关静天叹了口气:“这谁知道。反正当晚值班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逮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谁敢私下传这事就办谁。我看你顺眼,又是昨天才到这儿的外乡人,没啥嫌疑,才跟你提一嘴。” 林凯点了点头:“明白,承您瞧得起。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顿了顿,他又问:“干这事的是抗联的?还是那边的人?还是道上混的?” 关静天摇了摇头:“难说。道上混的有这胆子?不像。抗联的没干过这种买卖。那边的人……也没见谁在新京城闹过这么大的动静。” “那到底是什么人?胆儿这么肥,一夜之间端了这么多地方。不光得有胆,还得有计划。那么多金银财宝往外搬,肯定不是小目标。守城门的就没发觉?” 关静天点头:“对啊。这帮人抢了那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三两个人能办到的。可巡逻的警察也好,宪兵队也好,愣是没发现可疑的人。守城门的也说,半夜根本没人进出,连翻城墙的痕迹都没有。” 林凯压低声音:“这么说,能干到这程度的,只有鬼了。该不会是五鬼搬运吧?” 关静天一听,脸都变了,慌忙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门:“兄弟,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事儿就大了。” 说完,他又瞅了瞅不远处正在查人的鬼子,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也琢磨过,这事儿只有鬼神能干出来。但嘴上不能说,小鬼子也不信这套。” 林凯嗤了一声:“小鬼子自己就信鬼神,轮到别人就不让信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关静天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谁让咱捧的是人家的饭碗。” 林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铁杆汉奸能跟他说这种话。 对方难道不怕他去举报?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关静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关静天说这番话,就是想探探林凯的底。 他想看看,这位究竟是真心替日本人办事,还是装模作样。 试探下来,林凯没什么破绽。 只有跟他们一样的人,才会在背地里骂小鬼子。 普通老百姓听见这类话,早就岔开话题或者直接走人,生怕沾上麻烦。 那些潜伏的探子,会拐着弯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小偷小摸的,怕惹人怀疑,对什么事都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不会多问。 综合判断下来,关静天认定林凯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只不过干的活不一样。 “坏了坏了,药铺让人砸成这样,那我这趟采购的事不就泡汤了?” 林凯一拍脑门,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这回来就是买药材的,这么多店都遭了殃,我上哪儿进货去?” 关静天露出一脸惋惜。 “眼下这情况,短时间里你肯定拿不到货。要是急用,去哈城碰碰运气,那边兴许还有。” 林凯叹了口气。 “看样子也只能这么办了。可这架势,没个三五天怕是走不了。” “忍忍吧,最多熬个四五天。” 关静天劝道。 “那也只能等了。” 林凯又叹了一声,“得准备件厚衣裳了。” 关静天刚要开口,盘查的鬼子突然喊了一声:“不准动!”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最里边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枪,正跟小鬼子对峙。 林凯一看这俩人,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洪党地下组织的人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这俩人很可能是洪 人,更直接点说,是抗联的。 这种感觉说不上证据确凿,但林凯更信自己的直觉。 他认定这俩人是抗联的。 林凯快步走过去,冲着鬼子宪兵开了口。 “太君,太君,这两位是我雇的护卫。” “我这次到关外来,是想买药材和一些稀罕货。” “怕半路上碰到胡子 ,特意找了几个退伍的弟兄保平安。” “您放心,他们真不是抵抗分子。” “不信的话,您联系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队长,他能给我作证。” 日本宪兵本来对林凯印象就不差。 这会儿听见他说一口流利的鬼子话,态度更好了。 “你会说我们的话?” 林凯赶紧挤出笑脸:“这招是我跟我女朋友学的。她是你们鬼子国的人,柳田家的,这会儿正在三井纯一市长那儿做客。你们可以去查查,看我说的有没有假。” 第124章 一听林凯的女朋友是自家人,还是名门出身,又待在三井家,那几个鬼子兵脸上的戒备一下子松了,咧嘴笑着跟林凯聊了起来。 至于说去查?也就是嘴上过过瘾罢了。他们哪敢真去核实?不管是柳田家还是三井家,随便哪个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尤其三井家,那可是顶尖财阀,不论在本土还是在这关外地界,横着走的主儿。 他们几个小喽啰,跟那种大门阀根本搭不上话。 林凯跟他们扯了几句,手伸进口袋——实际是从空间里摸出几百鬼子币,悄没声地塞进他们手里,嘴里还不忘念叨:“各位太君辛苦了,还请您多关照。” 几个鬼子没看清具体数目,但手指一捏那厚度,心里就明白,这钱不少,怕是比他们几个月的饷钱还多。 收了林凯的好处,他们心里乐开了花,对林凯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小子,懂事,会做人,不愧是鬼子国未来的姑爷。 几个人拍着林凯的肩,哈哈大笑:“你的,大大的好人!不过让你手下的人把家伙收好,要是碰上别的搜查队,可没咱们这么好说话!” 林凯点点头道了谢,扭头冲那两人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枪收起来!是不是想去宪兵队的大牢里走一趟?” 那两人虽然搞不清林凯为啥出手帮他们,但能感觉到这人没恶意,顺势把家伙收了,像模像样地站到林凯身后当起保镖,眼神里带了几分谢意。 站在旁边的关静天,早把林凯递钱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头看不起小鬼子那副嘴脸——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好像多清廉似的,结果呢?比谁都贪,谁给钱谁是爹。 当然,他心里想的更多的还是羡慕。他也巴不得能从林凯手里捞点好处。 那帮鬼子拿了钱,连后面没查的人也懒得查了,转身背着枪就走了。 他们一走,关静天也打算带着手下的警察撤。 警队的人前脚刚迈出面馆,林凯后脚就追上去把人拦住,从空间里摸出一根小黄鱼,悄没声地塞进关静天手里,压低声音说:“咱俩今儿头一回见面,可我就觉得投缘。这是兄弟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落到嘴边的肥肉,关静天哪舍得吐出去。他当汉奸图的啥,不就是这些金银细软?手指一捏小黄鱼,凉丝丝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肉,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兄弟你太够意思了。往后要是再来新京,尽管过来找哥哥。在这片地界上,我说话还管点用。” 关静天咧嘴笑道。 这话他掏心窝子说的。林凯给了小黄鱼,给鬼子的是纸币,这摆明了在他眼里,自己比小鬼子高一等。 “以后少不了仰仗哥哥。” 林凯客气了一句。 跟着从空间里摸出一沓“老头乐” ,递过去:“这些钱,给弟兄们分分,算是请大伙喝个茶。” 关静天越看越觉得林凯上道。把钱接过来揣好,冲林凯拱了拱手:“林老弟,这两几天你们最好别乱跑,待在旅馆里稳当。等风声过去了,我来找你喝两盅。” “行。我要还没走,一定陪哥哥喝个痛快。” 林凯应道。 关静天笑了笑,转身去追那几个鬼子。至于那笔钱回去怎么跟手下分,林凯懒得管。 宪兵和警察来得急,走得更快。没一会儿功夫,街上就见不着人影了。面馆里头又热闹起来。 等那些人都走干净,刚才林凯救下的两个人里,年轻的那个冷哼一声:“林先生,可真舍得花钱啊。” 林凯转过头,扫了他们一眼:“我图什么?你们要不是把家伙亮出来,我能砸这么多钱?” “你——” 年轻人还想争辩,被中年人一把拦住。 中年人开口打圆场:“他没经过啥事,嘴上没把门,小兄弟别往心里去。刚才承蒙你出面解围,我叫彭天成,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林凯,从四九城来的医生。” “你真是大夫?” 彭天成听林凯这么一说,脸上带着几分不信。 “货真价实的中医。不信的话,去四九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林凯语气笃定。 “就算是个大夫,那也是替鬼子卖命的汉奸大夫。” 年轻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小毛!” 中年人厉声喝住他。 林凯瞟了那年轻人一眼,话里带着刺:“我是汉奸。可要不是我这个汉奸,你俩这会儿已经在宪兵队的地牢里蹲着了。” “你……你少拿这个来邀功。就算你救了我们,也别指望我们感激你。汉奸就是汉奸,这事没得商量。” 小毛说得理直气壮。 “闭嘴。再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滚回去。” 中年人火气上来了,又训了一句。 骂完小毛,彭天成转脸对林凯赔礼:“年轻人不懂事,小兄弟多担待。” 林凯端着碗,挑了口面条:“彭老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年轻人怎么了?我也是年轻人,难不成也成不懂事的了?” 彭天成这才回过神,盯着对面这位林医生仔细打量了两眼。确实年轻,比小毛看着还小几岁。 “对不住,你刚才那番做派,让我一时没想起你的年纪。” 彭天成放下筷子。 林凯笑了笑:“没事。我要没两把刷子,四九城这地界儿也混不到今天这位置。”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三碗面,又问:“够吃吗?不够再添几碗,我掏钱。” 小毛一听就炸了:“你钱多了烧的是吧?有那闲钱,怎么不去接济接济穷苦人?怎么不做点正事儿?” 林凯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真是贱得慌,刚才干嘛救你这条白眼狼。让宪兵队把你带走多省心。” “就那几个鬼子,我自己就能收拾,用得着你出头?” 小毛梗着脖子回嘴。 “行,我多管闲事,我狗拿耗子。” 林凯翻了个白眼。 小毛还想张嘴,被彭天成一把按住肩膀,使了个眼色,让他去隔壁桌吃。 没了小毛在跟前碍事,林凯和彭天成的话匣子才算真正打开。 两人从南扯到北,聊得正热乎,林凯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抗联的人吧?” 彭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大风大浪,也想过各种突发状况,但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没绷住,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停顿,林凯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跑了,我猜对了。普通人哪敢跟鬼子正面硬刚?那种眼神,那种气势,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彭天成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小兄弟都看穿了,我再瞒着就没意思了。没错,我是抗联的。” 两人坐的桌在最里角,离其他食客远。店里闹哄哄的,划拳声、聊天声混成一片,他们说话声又压得低,倒不怕被人听了去。 彭天成抬眼看向林凯:“小兄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凯说穿了也不值钱:“我在四九城接触过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欣赏。 彭天成没追问那是什么味道。他只在心里记下一笔——回去得好好改改自己这身气质,起码要做到装啥像啥。 林凯开口:“几位打哪儿来,到新京办什么事?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您尽管提。” 彭天成脸上挤出点笑:“换个人问,我半个字都不会吐。但小兄弟你开口,我觉得你是实实在在的龙国人,不藏着掖着。这一趟进新京,说白了,是想给山里的弟兄们弄点过冬的东西。要是弄不到,山里头那帮人,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林凯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前世看过的那些抗联材料。关内的洪党部队日子够苦了,可跟抗联一比,那真不算什么。关东军围、特务盯、再加上关外那要命的冷,缺枪少粮没衣裳,人成片成片地倒。 山里头那些人,身上穿的还是破布单衣,风一刮骨头缝都疼。饿狠了,啃树皮、挖野菜。夜里冻得受不了,就挤成一团取暖,可那点热气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刀子风。每一仗都是在拿命换,每一次突围都得豁出去。 想到这儿,林凯心里有了数。正好空间里那些伪满票子,在关内花不出去,带回去也是废纸,不如交给抗联的人,让他们在关外慢慢买物资。只要够小心,说不定能弄到更多东西。 林凯拿定主意,说:“彭先生,您几位干的事,我服气。我是龙国人,也想学你们,可我有家有口,放不下的事儿太多,做不了你们那么大的牺牲。但我能帮点小忙。您要是信得过我,今晚十一点,还在这儿等我。到时候我拿点东西给你们,兴许能顶用。” 他说完站起来,冲彭天成拱了拱手:“彭先生,您千万信我这一回。” 眼睛里头全是实打实的诚意。 话音落地,林凯转身就走,步子又稳又硬,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彭天成盯着他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满是不安。 小毛凑过来,压低嗓子:“首长,那人刚才说啥了?” 声音里头透着紧张。 彭天成回过神,苦笑了一声:“他看穿咱们了。还说让咱们今晚等他,他有东西要给。” “啊?” 小毛吓一跳,“首长,可不能上他的当!我看他就是个汉奸,故意拖着咱们,好去宪兵队告密!” 他的语气里全是火气,还带着点急。头一回见着林凯,小毛就觉着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汉奸味儿,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他生怕彭天成一不留神让人给坑了。 第125章 彭天成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觉着他是真心想搭把手。要真是汉奸,刚才那阵儿根本不用露面,站旁边看小鬼子抓人就完了。” 话说得挺肯定。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也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着吧,今晚咱……” 听彭天成说完打算,小毛点了点头:“你放心,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准叫他回不去。” 这话撂得又硬又响。 林凯压根不知道这俩人晚上要整啥事。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是真想帮他们一把。 从面馆出来,林凯没回酒店,拐了个弯在街上溜达。酒店经理那句人身安全的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要不是碰上大队鬼子巡逻,一个两个人,他还真不怵。 走了二十来分钟,愣是没见着一个盘查的鬼子或汉奸。林凯心里犯嘀咕:这帮玩意儿该不会都下班吃饭去了吧? 街面上冷清得很。 偶尔有几个人影闪过,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生怕被鬼子或警察巡逻队抓去当抵抗分子。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橱窗里的货架落了一层灰。空气闷得慌,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着老百姓这副模样,林凯心里头对鬼子的恨又浓了几分。一想到那位不战就跑的少帅,他更是满肚子火——要不是那货没出息,关外的老百姓哪用得着多遭好几年的罪。日子不会过成这样,人人不会 到天天活在恐惧和绝望里。 关外这片地,从前多肥多好。如今满目疮痍,荒得不成样子。每一寸土上都沾着血和泪,每一口空气里都灌满了悲愤。 林凯知道,鬼子没好日子过了。老百姓的苦日子也快到头了。他能觉出来,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涌动——像是憋了很久的期待,又像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连呼吸都在悄悄说着:快了,就快来了。 还有两年,鬼子就得滚回老家。再过三年,这片土地上就会迎来新的光。到那时候,太阳会更亮,庄稼会长得更好,孩子们也能在敞亮的天空底下撒欢跑了。 这时候,林凯瞧见街上有家当铺开了门。这是整条街上头一个敢在白天营业的铺子。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还能开门做生意的,背后要是没人撑着,早让鬼子和汉奸搬空了。 林凯心里门清,当铺这地界儿,最容易撞上值钱货。 新京是伪满的“京城” ,那些舍不得大清的遗老遗少,全跟着皇帝搬过来了。这帮人里,皇室后裔一抓一大把,钱多不说,手里的宝贝也多。 可问题是,这些人跟着溥仪来了这儿,照样不干活。职位全让鬼子占了,他们没了来钱的路子,就只能把手头的宝贝拿去当。 林凯瞅着那家已经开门的当铺,心里有点懊恼——昨晚上怎么没想着去他们库房溜达一圈? 不过转念一想,也无所谓。既然昨晚没去,那今晚跟抗联的人碰了头之后,再去他们仓库转转也不迟。反正里头的好东西,全得收走。 大白天街上人多,林凯不方便用意识探路,干脆自己走进去看看。 刚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呢,就看见远处来了一辆破马车。车上一汉子跳下来,越过林凯直接冲进当铺,进门就嚷嚷:“掌柜的,你们收不收老山参?” 柜台后头的掌柜头都没抬:“什么都收,什么都当,就看东西值几个钱。有利润我就接,你要是想来我这抬高价,那请便。” 那汉子还没接话,后头又跟进一个。两人谁都没留意站在门口的林凯。 后面进来的那个开口了:“掌柜的,你先看看这野山参什么样,再给个价。合适的话,就归你了。” 说完,从前面那汉子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往柜台上一搁:“掌柜的,你瞧瞧,这参到底值多少?” 掌柜的这才抬眼,把布包拽到自己面前,当场打开。 包袱里头露出一根小孩手臂粗的人参! 这一看,当铺掌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么粗的参,少说也得五百年往上。他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 掌柜的脑子一下卡壳了——这两人是脑子进水了吧?这么稀罕的东西,居然拿到当铺来当? 他们难道不知道,把这玩意儿送进大药材铺,能卖出天价?当铺这边,怎么着也得比药材铺便宜一大截。这俩人是来找茬的,还是真不懂行情的傻子? 林凯也被那根人参震住了。他活了两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粗的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参上裹着一层灵气。他实在想不通,这俩人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株千年难遇的野山参的。 当铺掌柜的抬眼扫了扫这俩人,笑着问:“二位老板,这根人参,你们打算当多少?” 听口音,这俩不是关外人,是从关内跑来的。身上穿得也一般,不像有钱人。他们大概知道人参值钱,但具体值多少,心里多半没数。更别提这种个头的参了。 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俩人确实是关内来的。这根参,是他们躲鬼子的时候,无意中在山里挖到的。跟他们一道来关外的人里,有谁病得不轻,兜里又没几个钱,只能拿人参来当,换钱回去看病。 “掌柜的,我们实话告诉你。” 后进来的那个汉子开口了,“这野山参是我们在山里碰上的,到底值多少钱,我们也不清楚。不过肯定不便宜。我们急着用钱救人,也不多要,一千块大洋,少一分不卖!” 一千块大洋。 林凯在门口听见这话,差点一头栽下去。一千块大洋?你脑子没毛病吧?这参,一千两黄金都有人抢着要。 他是顶尖的中医,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根参,最少八百年,搞不好能上千年。参身深褐色,表皮的纹路像刻上去的,散着淡淡的药香。凑近闻一口,整个人都觉得舒坦。 可惜这俩外行,光认得是参,不懂怎么采,把好多根须都踩断了。千年参的根须,不光药性强,还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哪是普通参能比的。 林凯这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根参,必须拿到手。绝不能让它落到这掌柜手里。一旦落在他手里,不是卖给鬼子汉奸,就是卖给那些有钱人。这种事他绝对不让它发生。 掌柜一听这俩人喊价,就知道他们是外行。不过他不急着加价,还怕自己答应太快,人家反悔。买卖嘛,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笑着说:“这位老板,我看你这参,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工种的。野参哪能长成这样?这样吧,我给你八百块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八百块已经超了这俩人的心理价了。他们喊一千,还以为对方得砍一半。没想到这掌柜还挺实在的。先进来的那个汉子,嘴一张,差点就要答应了。 后进来的那人一把拽住同伴。 这汉子比前头那个精明得多。刚进门那会儿,他就瞥见柜台后头那掌柜脸上憋着笑,憋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他立马就明白——他们的价喊低了,低得让这老狐狸差点没绷住。 他把正要张嘴的兄弟拦下来:“二蛋,咱上别家瞅瞅。这家我看不靠谱。这人参是咱自个儿从深山里刨出来的,他说不是野生的?那是他眼瞎,不识货。找个懂的。” 二蛋愣了愣,拿不准主意。 当铺掌柜一看单子要飞,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拉住他俩:“二位别急着走,先坐下喝杯茶。生意嘛,不就是慢慢谈出来的?嫌少了我再往上加一百大洋,成不?” 门外的林凯听见掌柜加价一百块,憋不住笑出了声。 屋里三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掌柜皱着眉问:“这位先生,你笑什么?” 林凯嘴角一撇:“我笑那俩傻小子呗。” 按理说林凯这话该惹恼那两个汉子,没想到掌柜先急了:“你这话几个意思?” 林凯嗤了一声:“几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明明值一千五的东西,你张嘴就给八百,他俩还真信了——这还不叫傻?” “你说这人参值一千五大洋?” 二蛋瞪圆了眼,满脸不信。 林凯走到他们跟前,扫了眼那人参:“正宗的野山参,看品相年份至少百年往上。你们要是不急着用钱,再搁一阵子,价还能涨。” 掌柜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讲不讲规矩?我们谈生意你插什么嘴?” 二蛋跟他同伴对了个眼神,轻轻点了下头。 这还用想?林凯刚才当着他们的面撕了掌柜的假脸,替他们省了多少亏。他报的价比这破掌柜高了一倍还不止,傻子都知道该卖给谁。 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管 。谁让这老东西把他们当傻子耍? 职业道德?他们又不是当铺这行的,又不是关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至于林凯掏不掏得起这笔钱——两人瞅了眼他那身行头,瞧着就不像缺钱的主儿。 二蛋开口问了句:“这位先生,这人参卖给你行吗?就按你说的价,一千五。” 林凯听完这俩人的话,心里头还挺美。 不过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俩真想好了?我刚说了,这人参再放一阵子,价钱还能往上涨。” 那俩人对视一眼。 “真想好了。我们缺钱,急着用。” “成,那跟我去取钱。” 铺子里的掌柜一看这大买卖要飞,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们俩什么意思?说好了卖给我,转头又卖给别人?还有没有规矩?” 二蛋才不吃他这套。 第126章 “掌柜的,你少来。刚才我们说要卖,你嫌贵,还非说我们这是假货,拿我们当傻子耍。现在我们愿意卖给这位爷,你能怎么着?” 旁边那兄弟也跟着补刀:“就是。我们就算白送他都乐意。就你这黑心肠的奸商,我们就是不卖。” 掌柜的脸彻底黑了。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林凯之前说得没错,这时候还能开门做生意的,哪个背后没点人撑着? 掌柜一拍巴掌。 柜台后头那扇门里,一下子冲出来五六个大汉,手里全提着木棍,把三个人围在中间。 掌柜朝那些大汉扬了扬下巴:“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揍这个不长眼的。妈的,抢生意抢到我头上了,活腻歪了是吧?” 林凯压根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以他现在这身手,放倒他们也就是三五个呼吸的事,运气不好的话还能断条胳膊折条腿。 但他今天不想动手。 更准确地说,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底子。 他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掌柜面前。 “你想清楚了,真要动我?” 掌柜的还以为林凯是怕了,气焰更旺。 “今天老子就让你长长记性,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仰头大笑。 林凯的声音凉下来:“既然你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话音没落,掌柜的笑还没收住,林凯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结结实实甩在掌柜脸上,直接把他整个人扇得转了半个圈。 掌柜的还没站稳,林凯从兜里摸出那个特别通行证,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老子是谁?老子看上眼的东西,轮得到你点头?识相的就别来找不痛快。不然你这铺子,我让它缩水一半。到时候你瞧瞧,谁来替你撑腰?” 掌柜的半张脸 辣的,脑袋还嗡嗡响。 他刚才没看清证件上写的啥字,但那印记他认得——鬼子宪兵队的标。 眼前这位,是宪兵队的人。 当铺老板脸色当场就变了。 宪兵队那地方,活人进去都得脱层皮。他后台再硬,在新京也算有头有脸,可要是让宪兵队知道今天这事,别说保他,第一个翻脸捅刀的就是他那些“朋友” 老板咬咬牙,只能认栽。 谁让宪兵队他得罪不起呢? 他冲刚才还嚣张的手下摆了摆手。那几个家伙立马缩起脖子,灰溜溜退回后堂。 “这位爷,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您既然看上了这野山参,我绝不多嘴。” 林凯扫了他一眼。 手伸进口袋——其实是空间里——掏出厚厚一沓老头票。按大洋算,差不多三百多块。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这人讲理。这钱你拿去买茶喝,就当是场地的佣金。” 林凯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掌柜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心里直打鼓。他哪敢再多说一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宪兵队的大门。 等林凯三人走出当铺,掌柜才拿起那沓钱,嘴里嘀咕:“还行,没白费功夫……就是为啥不能直接给大洋或者黄金?” 他手指搓着纸币的粗糙边缘,满脸嫌弃。 话是这么说,让他去找林凯换,他真不敢。他只想着赶紧把这些钱兑了,省得贬值亏本。 可他哪知道,林凯已经打算晚上来一趟。 这钱,不过是让他暂时保管。 林凯和二蛋走出当铺。 二蛋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朝里面低声说了几句。 车里还有人? 林凯问:“你们车里还坐着谁?” 二蛋回话:“是我娘。我们是从冀省来的,家里让小鬼子祸害光了,实在活不下去,就来关外投奔前几年嫁到这边的姐姐。” 他顿了顿。 “哪想到过边境时,碰上洪流的人和小鬼子交火。我们躲是躲开了,可我娘还是中了枪。” “本来想进了新京城找着我姐,再去医院。结果我姐一家,早几年让警察局那些汉奸逼得,躲去了黑省。” 我琢磨着先把我娘弄到医院去,可没有哪家医院敢收枪伤病人。自己跑去买药,人家不光不卖,还扬言要报警抓人。没法子,只能带着她东躲 。 偏偏这时候我娘又烧起来了,浑身上下滚烫。钱也花光了,实在没辙,只好把逃难路上钻进山里无意间挖到的那支野山参拿出来。听说这东西值不少钱,打算卖掉,再想法子从 弄点治枪伤的药,给我娘救命。 林凯听完,笑了:“咱俩还真是赶巧了。你也别满世界找大夫了,我就是干这行的,一般的伤,我能治。” “真的?” “巧了,我就是个医生。你也别瞎折腾了,我先去瞧瞧你娘。” 林凯开口。 “您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嘛。我在四九城好歹也算有点名气,刀伤枪伤都接过不少。” 林凯语气笃定。 “那太好了!您要是真能把我娘治好,那人参的钱我就不要了,全当给您看诊的!” 这小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哟,没看出来还是个孝子呢。那可是一千五百块大洋啊。” 林凯打趣了一句。 “一千五百块大洋确实不少,我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跟我娘的命一比,这些真不算什么。” 小伙子说得很认真。 “行了,废话少说。人参归人参,诊费归诊费,两码事。先带我去你们落脚的地方,我得看看伤情。” 这小子心头一喜,赶紧跑到二蛋和马车那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看他急得直摆手,嗓子眼里都带着颤音。 转头又跑回林凯跟前:“我娘已经烧得半迷糊了,嘴里净说胡话。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我们住的地方治?” “算了,先别回你那儿了,跟我走吧。” 林凯想了想。 “啊?为啥?” “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去。真要动手术,对你娘身体不好。再说我治病的家伙什都搁酒店里,没带身上,所以……” 林凯这么一说,小伙子懂了。他琢磨了一下:“还是回我们那儿吧。您这一看就是住大地方的人物,我们这种人,连门都进不去。要不我们在这儿等会儿,您让人把药箱拿来,咱们再走?” 林凯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三井酒店那伙人的德性。 那地方确实不是平常人能进去的,就算他亲自作保,估计也悬。硬要扯皮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去他们住处治。脏点乱点倒不怕,消消毒就行,反正空间里的医疗物资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点了下头:“成。我就住三井酒店,离这儿不远。你们在这儿等着,最多十分钟我就过来。” 话说完,林凯转身往三井酒店的方向跑。 药箱其实就在空间里,他故意说回酒店拿,是不想让人起疑。跑了大概几十米,找了个拐角藏进去,等了三四分钟,从空间里拽出医疗箱,绕回来朝那两人走去。 那两人听说林凯住三井酒店,心里一阵庆幸。 他们知道那酒店是谁开的,更清楚那帮人什么嘴脸。要是傻乎乎跟着去了,别说进大门,少不了一顿羞辱。 两人看见林凯提着箱子走过来,眼里一下亮了。 这说明林凯没骗人,他真是大夫,兴许真能把老娘的病治了。 老大二话不说跳上马车,二蛋拎起缰绳赶车往前走。林凯在路边招了辆黄包车,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钟头,车子在一座矮房子前停下来。 林凯丢了一块大洋给车夫,把人打发走,这才跟着进了屋。 屋子临街,里头倒还算干净,好几间房间,中间带个小院子。二蛋和老大架着一个穿厚衣服的人往里走。看身形,林凯能判断出是个女人,但她背对着自己,他也懒得用意识去探,所以没看清长相。他自然不知道,此刻这女人脸色惨白,脑门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这房子是租的?” 林凯扫了一圈四周,问了一句。 “嗯,一个月两块大洋。” 二蛋回话。 “房东人好,知道我们家困难,没多要钱,还隔三差五送饭过来。” 老大在旁边补了一句。 林凯笑了一声:“你们兄弟运气不错,这年头,好人不多见啊。” 二蛋立马打断他:“你这话不对。我们这一路走过来,碰上的好人可不少。” 他语气很硬,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林凯咧嘴笑了笑。 “你们觉得他们好?那是因为你们身上没油水,他们懒得刮。” 他语气淡淡的,但话里头藏着刀子。 “你俩要真揣着几百块大洋试试,看还能不能活着走到关外。” 两世为人,林凯见过的太多了。 上辈子他风光过,也栽过。什么人心鬼蜮,他门清。 二蛋张嘴还想争,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少说几句,先治咱娘的病。” 那人转头看向林凯: “林大夫,劳驾你。” 林凯摆摆手: “用不着这么客气。” 他走到床边,扫了眼床上的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帮忙,把她外头那几层衣裳解开。” 俩人赶紧凑上去,把老娘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厚衣服一件件解开,又扯下缠在脸上的围巾。 这时候林凯才算看清了这女人的脸。 典型的庄稼女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手掌又粗又硬,皮上全是细碎的纹路。眉间刻着岁月的沟壑,鼻梁直挺,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随时都挂着笑。 皮肤粗糙,脸晒得黑,但五官底子在。那双眼睛虽然闭着,透着股子倔强和温厚。 第127章 看着像是五十出头,实际岁数估计得再小几岁。光阴在她身上留了不少印子,可也磨出了股子不一样的味道,那种见过风浪后的沉稳,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林凯扫了眼伤处。 身上中了三枪。胸口一枪,肚子上一枪,大腿上一枪。头两枪倒还好说,就胸口那一枪要命。 这年头没设备,看不见里头啥样,但林凯凭伤口就能判断出来——那颗弹头离心脏近得很。这种伤势,一般的大夫根本不敢下手,非得那种老手才敢碰。一个闪神,人就没了。 听旁边那俩人讲,他们娘受伤好几天了。 能撑到现在,这女人的心气够硬。 不过林凯不在乎这些。只要人还有口气,他就有法子把人拉回来。 他又看了眼女人,开口道: “放心,你们娘的伤我能治。最多半个月,保管跟没事人一样。” 说完,他把带来的医药箱打开,从里头拿出针药,轻轻推入女人的身体。 没一会儿,床上那个本来还昏着的女人,彻底没动静了。就跟断了气似的,连胸口起伏都瞧不太出来。 二蛋看他治病跟玩儿似的,忍不住开口:“林医生,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真治好了?” 林凯翻了个白眼:“你可以不信我人品,别碰我医术。好没好你自己不会看?” 他把托盘往两人面前一推:“没治好,这玩意儿哪来的?” 见他脸色不对,老大赶紧打圆场:“林医生别上火,我这兄弟脑子笨,嘴上没把门的。” 林凯没接话,指了指病人:“看看她脸色,再看看伤口,就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两人扭头一瞧。老母亲的脸色确实红润了不少,不像刚才白得吓人。呼吸也稳了,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老大眼眶一热:“林医生,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说完扭头冲二蛋吼:“还不赶紧给林医生道歉?就你这张嘴,天天得罪人。” 二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声说了句:“林医生,对不住。” 林凯摆摆手,一副没当回事的样子:“算了。” 他把手术器械收回医疗箱,洗干净手,又说:“今天碰上也是缘分,我看你们俩都是孝子。治疗费就算了,不收你们的。” 说完,从口袋掏出几根小黄鱼,递过去:“这几根是买你们那株野山参的钱。你们也知道一千五百块大洋有多少,我不可能随身背着那么重的钱到处跑。只能用这个抵。” 林凯把金条递过去,语气随意:“在关外过日子,带这个比带票子省事。” 对面那人接过金条,眼圈发红:“林大夫,这钱我们兄弟不能不收。话不多说,往后您有事吱一声,刀山火海,我俩绝不皱眉头。” 林凯笑了笑:“别想太多。我帮你们,就是看你们兄弟俩孝顺。” 他没再多说,陪着兄弟俩坐了会儿。 等他们娘从昏迷中睁开眼,林凯才起身走了。 刚才闲聊时他才知道,这俩人其实是表亲。大壮是二蛋的亲姑。二蛋爹妈走得早,大壮娘二话不说把孩子接到身边养。虽不是亲生,感情比亲兄弟还硬。 二蛋喊他姑不叫姑,跟大壮一样喊娘。这声“娘” 里头,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 林凯回到酒店,已经是中午。 在楼下餐厅随便吃了点,刚起身要走,酒店经理就站大厅那边,一脸堆笑迎上来:“林先生,您回来了。” 林凯点点头:“我那两个朋友,后来有电话吗?” 经理摇头:“没,就早上那通。” “那麻烦您了,他们要再打来,跟我说一声。” “您放心,电话一来,我头一个通知您。” 经理语气巴结得很。 “谢了。” 林凯说完,在经理毕恭毕敬的眼神里上了楼。 这一下午,他没再出门。 柳田芳子那边一直没动静。 林凯也不急。她们俩本来就是日本人,住在三井纯一家,新京那地方,敢动三井家的人还没几个。 他以为那俩女人是故意躲着他,怕被他折腾,想趁机歇两天,所以没当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知道自己做那事会给她们惹麻烦,他也照样会做。 谁让她们是日本人呢。 夜深了。 林凯放出意识,扫了一圈酒店。 除了值班的,全睡死了。 他换了身行头,悄没声摸出去。 林凯前脚刚走,面馆后头那间小屋里,三个人影就压着嗓子坐成一排。 空气里搅着热汤面的油腥味和旱烟叶子味儿。 白天那个抗联的中年人坐在中间,手里攥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皮半耷拉着,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旁边那个叫小毛的小伙子,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凳子腿儿不停地磕着地面,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压低嗓子嘀咕:“首长,我看那家伙就是个说大话的。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家压根没把咱当回事儿,耍猴呢这是?” 话里头那股子怨气,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中年人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沉得跟井水似的,嘴上只蹦了句:“坐不住就去睡觉。” 语气 的,可里头那股子分量,直接把小毛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小毛嘴巴张了张,脸憋得有点红,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店小二也坐不住了,搓了搓手,凑过来小声问:“首长,您说……他会不会掉头去找鬼子?” 中年人摇摇头,吐字很稳:“他要是告了密,这面馆早让宪兵队给端了。咱仨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喘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没卖咱们。” 这话说得笃定,可那份笃定到底是对自己看人的自信,还是对林凯那人的信任,连他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小毛不服气,嘴里咕哝了一句:“那谁知道呢……没准儿人家想放长线,钓条大的。” 中年人脸一沉,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去,声调也冷下来:“小毛,你这性子干不了这行。明天收拾东西,回山上去。” 小毛一听这话,脸唰地白了,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首长!我……我说错话了?”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不能赶我走啊!我这次下山是来护着您的,要是这么灰溜溜回去,我以后在队伍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急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直响——这要是被撵回去,往后在抗联里头,谁还敢信他? 中年人正要开口,门外突然有人接上了话茬。 “我到了。” 是林凯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 “这地方不安全。出巷子往西走两百步,有个荒了的宅子,我在那儿等你们。” 屋里的三人齐刷刷站起来,凳子腿儿蹭地的声音刺啦一下划过地面。 店小二跑过去拉门闩,门一开,外头只有黑洞洞的夜色,天上挂着几颗星,连个人影都没有。 中年人和小毛跟到门口,探着脖子往外看。 街面上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烂叶子打转。 俩人对了下眼神——人走了。 中年人回头问店小二:“他说那地方,你认得?” 店小二点头:“知道。是个废了好些年的院子。” 中年人沉吟片刻,开口说:“走,过去瞧瞧。” 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啥商量余地。 店小二急了:“首长,要不还是我去吧。这片儿我熟,真出啥事儿,溜也溜得掉。” 话里透着担心。 中年人扫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人家这么客气地请咱,我要不去,不是让抗联被人瞧扁了?” 那眼神稳得像块石头,摆明了谁说都不好使。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踩得实,每一步都像在地上钉钉子。 店小二和小毛互相瞅了一眼,叹口气,拎着家伙跟上去。几双脚踩在夜里,脚步声传得老远,像给这趟不知深浅的路敲边鼓。 天是黑的,但好在店小二熟路。绕了几个弯,没几分钟,就到了林凯说的那处破宅子跟前。 宅子破得够呛。墙上爬满青苔,窗户碎得七零八落,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院里荒草长得老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东西在暗处嘀咕。 三个人站在门口,四下扫了一圈。没发现啥不对劲,也没嗅到埋伏的味道。中年人彭天成使了个眼色,店小二伸手去推那扇烂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刺耳得跟猫叫似的,在静夜里格外扎耳朵。 好在只响了那么一两秒,再长点,非得把邻居吵醒不可,到时候巡逻的鬼子也得招来。 门推开后,彭天成让小毛在外头守着。一是放风,二是怕他进去后跟林凯闹起来。 小毛一脸不乐意,嘴都撇到一边了。可彭天成的话不容反驳,他也只能憋着气认了。 彭天成领着店小二跨进院子。天上没月亮,手里也没手电筒,俩人只能在黑里摸着走。 空气潮乎乎的,带着股土腥味。时不时有虫子叫几声。两人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跟踩在蛋壳上似的。 好在店小二在这儿混了几年,对这宅子多少有点印象,以前也进来探过。他领路,没多大会儿就摸到了正屋门口。 刚踏进去,屋里就亮了起来。是墙角那盏油灯被人点着了,火苗晃晃悠悠的,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油灯一晃,俩人本能就摸向腰间的家伙,同时往暗处缩。 心跳咚咚响,呼吸发紧,空气都像凝住了。 枪口对准亮光的方向,彭天成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谁!” “别慌,是我。” 林凯的声音从灯影后面飘过来。 第128章 俩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影从油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走出来。正是林凯本人。 彭天成从进门起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把枪插回腰间,说:“林兄弟,你这下可把我魂儿都吓飞了。” 林凯拱了拱手:“对不住。现在整个新京的鬼子和狗汉奸全在翻我,不小心点不行,兄弟多包涵。” 彭天成一听这话,脑子里飞快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全在翻你?昨天那事儿,是你干的?” 林凯笑了笑:“准确点说,我就去了市长家和副市长家。银行那地方我没去,也进不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拎得清。对面这两位虽然是抗联的人,值得敬重,但交浅言深是大忌。他只认了两起入室的事,银行劫案一个字没提。 那桩案子太邪乎,根本不像是人干出来的,全是精密算计过的障眼法。他要是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有别的秘密手段。万一哪天彭天成动了歪心思,拿这个来要挟他,或者想从他身上捞好处,那麻烦就大了。 留一手,总没坏处。跟银行劫案比起来,两起入室虽然也够离谱,但只要策划到位,还在人能做到的范围内。 彭天成没想到林凯这么干脆就认了,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盯着林凯问:“你就不怕我去举报你?或者直接把你绑了?” 林凯笑得坦然:“我既然敢认,就说明信得过你。更准确点说,我信你们洪人的骨气。再说了,我自个儿也练过几年拳脚,就算你们手里有家伙,想拿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这么直白的话甩过来,彭天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林凯这样的。 见彭天成张嘴又闭上,林凯接着说:“行了,客套话不多说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点东西。有了这些,你们往后也能撑得久一点。” 说完,他拎起油灯,往旁边一间屋子走去。 彭天成看了眼店小二,下巴一抬。店小二心领神会,转身出去放哨。 彭天成跟着光亮,迈步进了隔壁屋。 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出屋里几只大木箱。 彭天成走到箱子跟前,拍了拍箱盖:“你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林凯点头:“嗯,打开瞅瞅,看合不合心意?” 彭天成先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箱子,琢磨了两秒,这才伸手掀开其中一只。 箱盖一掀,他整个人愣在那儿。 满箱子的钱,塞得严严实实,摞得整整齐齐。彭天成手有点抖,抓了几沓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纸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跟真钱似的。 他到底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晃了会儿神就稳住了。把钱扔回箱子里,问:“全是老头乐?从新京市长那儿搞来的?” 林凯说:“对,都是从他们手里弄的。你们不会嫌来路不正吧?” 他指了指另一只木箱:“那箱装的是法币,剩下这些都是老头乐。黄金和外币我留着还有用,就不给你们了,别介意。” 彭天成笑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这帮人穷得叮当响,有口吃的就烧高香了,哪还管正不正。外币黄金再值钱,在关外这地界,在小鬼子眼皮底下过日子,还是这些票子好用。我代表组织谢谢你,这钱能让弟兄们安稳过个冬。” 林凯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提醒一句,别在一个地方花,分开用,别让小鬼子盯上。” “放心,出了事也咬不到你身上。” 彭天成拍着胸口保证。 林凯摆了摆手:“说这个就见外了。我敢把钱给你们,就不怕被牵连。我就一个想法——多买点东西,送到战场上的弟兄手里,让他们多宰几个鬼子。” 彭天成举起右手,神色郑重:“我彭天成拿党籍发誓,这笔钱一个子儿都不会乱花,全用在刀刃上。”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林凯笑了笑,“东西交到你们手上了,我也该走了。” 彭天成喊住他:“只知道你姓林,还不知道全名。方便说吗?” 林凯想了想:“林凯,四九城的医生。”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稳当,没回头。 他前脚刚出门,店小二后脚就钻了进来:“首长,人走了。” 彭天成点了下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很沉:“把小毛喊进来。今晚必须把这些东西弄走,找个稳妥地方藏好,再往山里送信,让他们派人下来。” 刚才那店小二虽说站外头,可里头说了啥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压根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但他看彭天成那表情——脸绷得死紧,眼睛瞪得跟刀似的,就知道这里头肯定不简单。他也没多嘴,转身就跑去叫小毛了。 至于他们打算怎么搬,林凯懒得管。他心里门儿清,抗联那帮人能在鬼子的围剿和高压底下撑这么多年,肯定有自个儿的路子。这些事儿,轮不着外人掺和。 林凯出了门,没直接回酒店。他琢磨着找几家当铺溜进去瞧瞧,看库房里头有没有值钱货。先从白天跟他抢人参那家下手。 还真别说,当铺库房里的玩意儿够劲儿。好些都是国宝级别的东西——现在全便宜他了,三下五除二就搬了个干净。 扫完这间跟他有过节的铺子,他又连着摸了好几家。家家库房里都藏着不少好东西,有的摆着精致的瓷器,有的搁着生锈的青铜器,还有的堆满了一看就值大钱的珠宝,每件都让人眼热。 关键是,这几家当铺的靠山不是鬼子就是汉奸,他动起手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按他的说法,这叫保护国家文物,不能让它们落到小鬼子手里,也不能让它们流出海外。 从最大的那家当铺出来,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了。夜色沉得跟锅底似的,路灯光昏黄发暗,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 再有两个来钟头天就亮了,得回酒店了。要是再晃荡下去,让早起的人撞见,肯定得惹麻烦。 小鬼子占了关外十几年,他们对这片地方的渗透和控制可不能小瞧。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百姓,保不齐就是他们的眼线。暗地里还不晓得藏了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节骨眼上,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要命,干什么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想到这儿,林凯只能压下继续扫货的念头,朝酒店方向撒腿就跑。 他把意识全放了出去,跑得飞快的同时,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小鬼子的巡逻队。 他这身子骨改造过,速度快得吓人,耳边只有风声呼呼作响。要是路上有人看见,顶多瞅见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别的啥也看不清。 快跑到酒店的时候,他没直接进去。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拐向了之前跟抗联接头的地方。 他跑这一趟,就是想亲眼瞧瞧,抗联那帮人到底把钱弄走了没,有没有遇上麻烦。 说实话,他纯粹是瞎操心。 等他摸到那地方一瞅,废宅里头除了几丛野草,啥也没剩下。 林凯正准备收工走人,意识扫过院子西边那间小屋时,突然顿住了——地底下有东西。 这下他可来了兴致。 上次跟抗联的人碰头那会儿,他只是随便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埋伏、没危险就完事了,哪会盯着这些犄角旮旯细看。 要不是他担心抗联那帮人出岔子、钱没处理干净,折回来看这一眼,还真就错过了这茬。 他把意识重新往外铺开,这次一条缝都不放过,角角落落全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他才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 那间小屋看着像是原来那户人家堆杂货的地方,破铜烂铁丢了一地。 林凯走到刚才瞄到的位置,把上头压着的破烂全搬开,顺手把地面扫干净。 底下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焊着个铁环。 他拽住铁环,轻轻往上一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就露了出来。 这回他没再用意识往里探。 一来,意识探查忒耗精神力,今晚他已经用了好几回,再这么折腾下去,怕不是要跟奉天兵工厂那次一样把自己搞废。 二来,他也想亲自尝尝寻宝探秘的滋味。 铁板一拉开,一股寒气从洞口直往外冒,林凯没防备,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那黑窟窿看了看,从空间里摸出手电筒,二话不说就踩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青石砌的,年头久了没人走,石板潮得厉害,边角还长了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跟头。 台阶不算深,顶多十来米就到了底。 手电光往前一照,前面是一条甬道,五米来长。 他顺着甬道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百来平方的地下室。 林凯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随手往里一丢。 石头落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没有他预想中的暗箭飞出来,墙上也不见什么机关。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脑子抽了,这就是个普通地窖,还真当自己是拍盗墓电影呢。 林凯平时挺小心的。以前碰上密室之类的地方,他会先用意念扫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动手。但这回没来得及探,所以多留个心眼也正常。 他推开地下室的木门,里面堆着上百个箱子。每个大概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一米出头高。 箱子里的东西杂得很。有字画、古玩、玉石,青铜器也不少。银元大洋堆了好几箱,还有十几箱是金条。 这宅子的原主人,不是军阀就是大财主。不然也攒不下这么多家当。 第129章 151 杨辰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刚进门的鸭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媳妇,想我没?” 徐慧真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想得紧,不然某人至于从香江折腾这么远跑回来?” 杨辰这才将视线完全落在鸭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叹道:“哟,四年不见,鸭儿这变化可不小啊。” 面对杨辰毫不避讳的审视,鸭儿并未躲闪,反而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收腹挺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的鸭儿,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种变化由内而外:气质最为夺目,其次才是衣着打扮,最后才是性子沉稳了许多。 一头利落的短发,并非寻常女子的齐肩发,而是偏向中性风格的男士短寸。 搭配一身剪裁合体的常服,没有繁复的装饰,却衬得她英姿飒爽,别具一格。 或许是因为常年坚持锻炼,她的肌肤不再是娇嫩的雪白,而是呈现出健康充满活力的小麦色泽。 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质感,让鸭儿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短暂的静默后,鸭儿率先打破僵局。 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客套与疏离:“杨大哥,您刚出差回来,想必也累了。 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团聚了。 正好我也该回家看看父母,免得显得做女儿的不孝顺。” 杨辰心中微动。 原来鸭儿此次回国,第一站竟是来找徐慧真,而非探望双亲。 这说明在她心中,与徐家的羁绊依旧深厚。 “去吧。” 杨辰挥挥手,神色温和,“好好陪陪你爸妈,咱们来日方长,改天再聚。” “嗯,那我走了。” 鸭儿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随着她的背影消失,杨辰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曾经跳脱不羁的女孩,如今已长出成熟的羽翼,沉稳而坚韧。 送走鸭儿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的温存,前脚刚被夸奖“有眼力见” 的小杨秋实,便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邀功的神情。 “八月,你这是打算 ** 啊?” 杨秋实双手叉腰堵在门口,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因为憋气而鼓成了青蛙状,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看着竟有几分滑稽的喜感。 他眼珠一转,故作委屈地嚷道:“妈,爸都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扫地出门?” 徐慧真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顺势接过话茬:“哟,儿子这脑瓜子转得够快嘛。 妈妈心里那点算盘,你一眼就看穿了。” “好啊!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杨秋实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小爷我受够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这小家伙便迈着那两条短腿,风风火火地窜向西厢房去了。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杨辰与徐慧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忍住,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待孩子跑远了,徐慧真才挽住丈夫的手臂,往屋里走去,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杨大哥,咱俩是不是太冷落了儿子?你一回来,他就排第二了。 长此以往,怕是对孩子的心理成长不利吧?” “你想多了,” 杨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咱们儿子的韧性,比你我想像的要强得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院外突然传来杨秋实清脆的笑声。 杨辰挑了挑眉:“听见没?刚才还闹脾气,这会儿没心没肺地又玩开了。” 徐慧真也松了口气,话题随之转换:“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对了,秋实现在跟嘉豪混得挺好。 尤其是嘉豪能走路后,这两个小家伙只要凑一块儿,那就是连轴转,我和雪茹想插手都插不进去,根本分不开他们。” 提到孩子,杨辰只是温和一笑,并未多言,默契地让妻子继续说下去。 徐慧真见他不愿深究,便主动转移了焦点:“这次北上之行,还顺利吗?” “当然顺利,不然我也回不来。” 杨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说道,“媳妇,跟你透个底,虽然没抓到几个特务,但我可是满载而归——十五颗钻石,价值三千万美元。” 除非涉及最高机密,否则对于这种常规任务,杨辰向来不对徐慧真隐瞒。 此刻吸引徐慧真注意力的并非金钱,而是丈夫那段鲜活的经历。 至于江水宁那个名字,杨辰暂时按兵不动,毕竟有些故事,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场合才能揭开。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院门被推开。 孙玉妍领着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脚步一顿,目光紧紧锁在少女身上,声音微颤:“鸭儿?” “萧叔,四年不见,别来无恙。” 少女轻笑回应。 确认无误后,被称为萧半仙的男子激动地扯开嗓子大喊:“满堂!大妞!都出来看看,鸭儿回家了!” 随着这一声吆喝,王满堂、孙大妞等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路疾步奔向前院。 人群 ** ,少女张开双臂,眼眶微红却笑容灿烂:“爸,妈,大哥,大嫂,还有坠儿、门墩、刨子……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女孩便如归巢的雏鸟般,一头扎进了孙大妞温暖的怀抱。 “哎哟,我的傻闺女,回来就好!这四年妈想你想得心里都空落落的……” 孙大妞眼眶微红,紧紧搂着女儿,生怕一松手孩子又飞了。 一旁的王满堂起初还愣神地盯着瞧,直到被萧半仙低声提醒,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几分作为一家之主的沉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男子:“鸭儿,这位是?” 青年上前一步,举止得体地微微鞠躬:“叔叔好,我叫房英俊。 我是 ** 人,以前和鸭儿是同学,现在,也是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王满堂眉头瞬间拧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压抑的火气,“鸭儿,当初送你出国是让你去学真本事的,我压根没点头让你谈恋爱,你怎么敢背着我们在外面搞出个男朋友来?” 并非他对房英俊这个年轻人有成见,而是作为父亲,他更担忧女儿在异国他乡荒废学业,甚至因此耽误了前程。 “爸,您先消消气,听孩子们解释完行不行?” 孙大妞赶紧打圆场。 房英俊并没有因为长辈的脸色而退缩,反而坦然说道:“爸,妈,我已经成年了。 再者,我父亲房四海,还有我自己,一直心怀家国,想要报效祖国。” 提到“房四海” 这三个字,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像房四海这样心系故土、慷慨解囊的爱国侨商,在国内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他们的善举经过媒体的广泛报道,早已深入人心。 听到对方亮出的底牌,王满堂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的敌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与赞赏。 “哎呀,原来是房先生的公子!” 王满堂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刚才的威严一扫而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是爸失礼了,是爸太心急了。 大妞,别愣着,快请客人进屋坐!” 房英俊客气地摆手:“叔叔言重了,是我冒昧,让您二老担心了。”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移步客厅落座。 孙大妞拉着鸭儿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鸭儿,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吧?” 一旁正在剥橘子的坠儿也凑热闹:“是啊妹妹,四年了,听说你那边学校严,你这回是不是该毕业了?” 就连平时最让人头疼的门墩也忍不住插嘴:“姐, ** 好玩吗?那里房子大不大?” “一个个的,没一个正形,让鸭儿慢慢说。” 王满堂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鸭儿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解释道:“爸,妈,情况是这样的。 我明年六月左右就能顺利毕业。 不过外交部的相关领导看重我的语言天赋,建议我先攻读硕士学位,之后正式入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这次带英俊回来,一是正式拜访,二是如果您二老不反对的话,我们计划在明年于 ** 举行婚礼。 第三点,等明年拿到学位证,我就正式成为外交部的一员,起步 ** 是少尉,对应地方行政级别大概是科员。”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交代了现状,又表明了立场。 虽然王满堂和孙大妞对“少尉” 、“科员” 这些术语不甚了解,但他们听懂了一个核心信息:女儿出息了,有了稳定的前途。 “好,好!只要你有出息,妈妈就放心了。” 孙大妞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王满堂的心思却转了个弯,他眯起眼睛,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和英俊交往这事儿,辰子和慧真那两口子,知道不知道?” 夜深露重,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鸭儿的话语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王满堂的心坎上。 “爸,您把心放肚子里。 回国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去看望了杨大哥和慧真嫂子,巧得很,杨大哥刚出差回来。 他也表了态,只要是我鸭儿的决定,他绝对无条件支持到底。” 听到这番话,王满堂原本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再无半点顾虑。 其实,此前他对房英俊这个年轻人并未立刻点头,并非有意刁难,而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谨慎——他需要时间慢慢观察、品评房英俊的品行根基。 但如今,既然有房四海这位长辈作为背书,再加上女儿自身的变化,王满堂心底那杆秤,早已悄悄倾斜向了认可。 此刻的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自豪。 第130章 152 这不仅是因为闺女觅得了良缘,更因为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掌上明珠真正出息了,从里到外都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劲儿。 夜阑人静,房英俊便留宿在了王家。 白日里饮下的酒意早已散去,年过半百的王满堂依旧精神矍铄,毫无倦意。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老伴徐慧真,忽然感慨道:“大妞,你发现没?咱家鸭儿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是变了。” 徐慧真眼中满是柔情,“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轻狂,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尤其是那股子气质,真叫一个绝!我就记得第一次见她穿常服的样子,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大女儿,长本事了。” “可不是嘛!” 徐慧真越说越兴奋,指着窗外夜色道,“今天她那一身打扮,飒爽利落,比寄回来的学生照强上百倍。 哎,满堂,明儿个你跟福来说一声,让他把家里那台老相机拿来。 咱们得拍几张全家福,把这好日子记录下来。” “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王满堂爽朗一笑,应承得痛快。 ……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是小年前夕。 接下来的几日,杨辰过得颇为规律。 他没去街道办打卡,也没踏出四合院半步。 除了偶尔逗弄一下年幼的杨秋实,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陪伴徐慧真身上。 直到徐慧真意味深长地暗示了几回,他才将目光转向陈雪茹、江月蓉以及杨嘉豪。 这并不是疏忽,而是遵循着他独特的“家庭平衡法则” ——正如对待徐慧真一样,每个妻妾身边,他都要留出专属的三天时间。 毕竟,生活不仅要管饱,更要讲究心灵的契合与交流。 这是杨辰维系这个特殊家庭和谐的根本原则。 趁着这股热乎劲,杨辰带着江水宁搬进了片儿爷转卖给陈雪茹的那座四合院。 居住安排得井井有条:江水宁安顿在后院,享受清幽;至于前院,无论鸭儿是否回国,那里永远为她保留着一方天地,是她归国后的专属居所。 与此同时,另一桩喜事也在暗中尘埃落定。 在杨辰的周密运作下,江月蓉终于跟孙大壮领了结婚证。 虽未大张旗鼓举办婚宴,但江月蓉特意拉着孙大壮去了医院,挨个科室发放喜糖,正式向同事们宣告身份。 这一举动如同重磅 ** ,瞬间平息了医院里的流言蜚语。 曾经那些躲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此刻只能闭嘴惊叹。 要知道,如今的孙大壮已是区医院的副院长,更是中医科的绝对核心人物。 有了这层硬邦邦的身份加持,谁还敢多言半句? 尽管孙大壮只是个蹬三轮的苦力,但圈子里谁心里没本账?背靠孙志强这棵大树,孙蓉的前程哪怕不能说是平步青云,至少也是稳如泰山,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江水宁那边也已尘埃落定。 杨辰早已为她铺好了路,一个身份合法、光鲜亮丽的假丈夫角色,正等着她入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杨辰独自漫步至皇城脚下,周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呼吸。 刚踏入前院,屋内那盏为他留的灯似乎都亮了几分。 还在屋中等候许久的鸭儿听闻动静,几乎是踉跄着疾步迎了出来。 未等杨辰开口,一阵幽香扑面而来,娇软的身躯已顺势依偎进他怀中。 温存片刻,旖旎散去,杨辰才低声问道:“如今在香江做富家太太的日子,可还舒心?” “爷这是在考校我?” 鸭儿眼波流转,半是嗔怪半是柔情,“您是想听我说乐在其中,还是说我甘之如饴?” 杨辰轻笑:“你自己心里清楚,喜不喜欢?” “托爷的洪福,定是我前世积了德,这辈子才能修来这份造化。” 此时的香江,正如初升之阳,逐步走向繁华巅峰。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财富往往直接等同于地位。 自从当年那场“意外” 让 ** 大白,孙玉妍——也就是如今的鸭儿,才真正看清局势:杨辰不仅在港岛扎下了深根,就连那位着名的爱国富商房四海,也不过是他麾下的一枚棋子。 这四年来,鸭儿的身份可谓两极分化。 表面上,她是象牙塔里清纯的大学生;一旦回到那座奢华宅邸,她就是挥金如土的豪门主母。 想起这里,鸭儿眉间微蹙:“爷,我在香江锦衣玉食,可慧真姐在国内……心里会不平衡吗?” 杨辰淡然一笑:“有舍才有得。 凭我的手段,即便徐慧真不能随我出国享福,她在国内吃的用的,哪样差了半分?” 事实上,就算杨辰此刻开口邀请,徐慧真也定会拒绝。 毕竟,再繁华的香江,若无他在侧,便只是一座冰冷的黄金牢笼。 “那等我拿下硕士学位,我就回国,离您近一些,好不好?” 鸭儿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准了。” 杨辰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你愿意回来,一切安排我来做。” “嗯,只要爷点头就好……不过,夜深露重,爷该歇息了。” 杨辰怎会不懂她的暗示?当夜,灯火摇曳,人影绰约。 三日后的清晨,鸭儿与房英俊匆匆启程返回香江。 此次归去并非闲游,而是外交部那边突现棘手状况,急需二人配合处理。 值得一提的是,房英俊作为系统奖励的首位,也是目前唯一的情报生化人,天赋异禀。 为保持低调,他对外仅展示了英、德、法、俄、日五种语言的天赋。 而在那副文弱的外表下,潜藏着足以匹敌特战部队的恐怖战力。 情报网络中,那些经过生化改造的探员如同蛰伏的猎犬,对风向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 这份专业能力,叠加房英俊那无可挑剔的政治底色,让外交部高层对他投下了厚重的信任票。 而在二人正式踏上任务征途前,王满堂与孙大妞这对长辈,也痛快地松了口,默许了这门亲事。 当然,婚姻的缔结尚需上级一纸批文,但考虑到房四海过往那些令人瞩目的功绩,审批流程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可能还会迎来组织的祝福。 时光流转,一九 ** 年的除夕之夜悄然降临。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 按照老规矩,各家各户精心烹制两道硬菜,摆上餐桌,辞旧迎新。 “爷爷,咱们去院里放鞭仗行不行?” 杨秋实眼巴巴地望着长辈,满是期待。 罗长青摸了摸胡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正盯着两人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傻小子,你数数身上换了几套衣裳了?” 杨秋实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回想片刻,小声嘀咕:“这……这是第四套了吧。” “没错,就是这四套!” 罗长青无奈地摇摇头,“你看看那位爷,跟只护食的老虎似的,死死盯着咱俩。 要是真敢跑出去撒欢,这年还能过得安生?” 旁边跟着唱红脸的杨辰在一旁偷笑,而唱白脸的杨敏和徐慧真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维持着家里的威严。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别把老虎惹毛了才是正经。” 杨秋实立马缩了缩脖子,乖巧地应道。 “哈哈,还是我孙子机灵,识时务者为俊杰。” 罗长青乐得合不拢嘴。 午间时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终于停歇。 徐慧真、李秀英、吴翠花、杨三妹、于莉以及徐慧芝等一众女眷,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 杨敏站在主位,环视众人,目光中透着长者的威严与慈爱:“今年,是大伙儿一起在这大院里过的第九个春节了。 老话讲,龙年当有龙马精神。 新的一年,愿大家自强不息,日子越过越红火,事业更上一层楼!” 话音刚落,桌上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新春祝词。 正如杨敏所言,这一年注定不同凡响。 对于国家而言,镇国重器即将在西北荒漠深处绽放出震撼世界的蘑菇云;而对于杨辰个人来说,年后更是忙碌不堪。 他不仅要亲身参与核心部件的运输安保,更要亲眼见证那朵象征和平与力量的云朵在幼泽之地腾空而起。 用“龙马精神” 来形容这一年的气象,实在再贴切不过。 …… 饭后,引擎轰鸣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杨辰驾驶着汽车,载着徐慧真、杨秋实、罗长青夫妇以及徐家的父母,缓缓驶向一号大院。 九年光阴流转,大年三十在1号大院吃饺子、守岁,早已成了杨家雷打不动的传统。 如果说大院聚餐是集体记忆的纽带,那么在自家院落里的温馨守夜,则是血脉亲情的归宿。 如今,随着小秋实的加入,原本庄严肃穆的宅邸中,更添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笑语欢声。 哄睡秋实后,夜色渐深。 罗长青与杨敏下楼,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包饺子,热气腾腾中透着难得的温馨。 “辰子,考你个冷知识,军事学院在哪个位置?” 罗长青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话题。 杨辰手中动作未停,嘴角噙笑:“罗叔,若我没记错,旧址仍在金陵。” “反应很快。” 罗长青点了点头,眼神却变得深邃,“那你对去那里发展,有什么考量?” 大年初一,罗长青不会无的放矢。 杨辰心中微动,仔细揣测着老人的意图,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 杨敏在一旁温言提示:“辰子,明年你罗叔打算退居二线,想去金陵军事学院任职几年。 他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同行。” 这话如醍醐灌顶。 杨辰眼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让我随您去金陵历练?” “不只是你。” 罗长青目光扫过徐慧真和杨秋实,语气郑重,“我们全家都去。 第131章 153 如今局势微妙,虽然不再讲究伴君如伴虎的老皇历,但‘藏拙’二字在任何时代都是生存智慧。 去金陵,一来你能避开四九城即将爆发的派系漩涡,保全实力;二来替我分担校务压力;三来,让慧真和秋实也去体验一下军校的纯粹生活。” 这番话切中要害。 未来两三年,京城将陷入权力的剧烈洗牌,身处漩涡中心,难免沾染因果与人情世故的羁绊。 若能借机抽身,暂避锋芒,待风头过后回归,反而能凭借这段履历更进一步。 杨辰转头看向妻子,试探道:“媳妇,你想不想去军校读两年书?” 徐慧真一愣,脸颊微红:“我……我可以吗?我都这把年纪了。” “当然可以。” 杨辰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虽说是暂住,但过程重于结果。 等你老了回忆起来,那段青春岁月会是人生中最纯粹的底色。” 徐慧真眼眶微热。 从小到大,她未曾有过正规求学的经历。 即便鸭儿回国后常提校园生活,她嘴上不说,心底那份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单纯生活的向往从未熄灭。 此刻,杨辰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契机。 “我听你的。” 她轻轻点头,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 见两人达成共识,罗长青面露欣慰。 以杨辰如今的权势地位,虽未至封疆大吏之境,却也已是万人之上。 如此高位之人,竟能有如此果决的取舍魄力,懂得在巅峰时急流勇退,这份清醒实属罕见。 话题一转,罗长青神色严肃了几分:“上次任务完成得漂亮。 老人家对你很满意。 虽然功劳与级别尚未完全匹配,但奖励绝不会少。”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三千块现金,加上两千块的各类票据,外加每月工资上调至277元。” 看着桌上的钞票,杨辰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惊喜,只是平静地接受。 “辰子,你要知道。” 罗长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工资是死的,但门路是活的。 很多人一辈子卡在门槛外,而你,现在已经跨进去了半步。 剩下的,看你如何把握。” 杨敏话语中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杨辰的职级待遇已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跨越,从正厅直接跃升至副军,甚至开始触碰正军的门槛。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行政调动信号,更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杨辰那原本光洁的领章与肩头之上,必将多出一颗熠熠生辉的将星。 这也正是罗长青退居二线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杨辰从四九城“ ** ” 至金陵的核心考量之一。 文职官员与手握重兵的武将有着本质区别。 杨辰是实打实的带兵之人,手中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无论身处哪个政治派系,都绝不会放过争取这位年轻将领的机会;若无法拉拢,部分激进势力甚至可能暗中联手施压。 虽然杨辰本身无惧任何风浪,但若能未雨绸缪,提前化解潜在的政治漩涡,无疑是最优解。 这同样是罗长青执意拉着杨辰一同离开的原因之二。 不得不承认,这位老领导在政治博弈上的眼光,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长远与深邃。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院落,杨辰携妻儿重返家中。 “谢叔,秀英婶子!晚辈给您二位拜个早年!祝您二老龙马精神,事业蒸蒸日上,万事顺遂……对了,还有阖家安康,生活美满如意!” 杨秋实双手抱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吉祥话如连珠炮般蹦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需得说明的是,无论是杨辰、徐慧真,还是徐家父母,事前从未教过这孩子半句此类客套话。 这些圆滑又讨喜的说辞,全是他昨日今日在1号大院耳濡目染学来的。 小家伙热衷于拜年,并非为了那点零花钱,而是沉醉于这份扑面而来的喜庆氛围。 “哎哟,秋实这张嘴真是甜!” 李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掏红包一边说道,“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婶子不仅要给你发红包,还得来个大的!” “好嘞,谢谢婶子!” 杨秋实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凑上前,“等我想好买啥好东西,婶子偷偷帮我买行不行?” “哈哈,既然是偷偷买,那你干嘛不偷偷告诉婶子呢?” 李秀英逗趣道。 “没事儿,反正爷爷说了,就算我爸妈是吃人的老虎,可老虎也有打盹歇息的时候嘛!”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乐作一团。 其实杨秋实平日里零花钱并不短缺,真正的痛点在于“有钱难买”。 直到某天他偶然发现,只要掏出钱委托李秀英、吴翠花、杨三妹或是小姨徐慧芝去供销社代劳,就能成功入手那些被严格管控的物资。 从此以后,在徐慧真察觉之前,杨秋实就像只囤粮的小松鼠,悄悄在房间里藏匿了堆积如山的零食。 事后虽然被徐慧真抓了现行,但这小家伙毫不心虚,反而一本正经地摆事实、讲道理,试图说服母亲。 最终,徐慧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无奈默许了这种“灰色地带” 的存在。 大年初一,遵照不串门的旧俗,杨辰和徐慧真便陪着杨秋实在大院内尽情疯玩了一整天。 翌日,两人带着孩子 ** ,前往陈雪茹的院子参加聚餐。 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尽,对于陈雪茹、苏蓉以及杨嘉豪而言,初二才算是真正拉开了过年的序幕。 好在两位女子皆是大度明理之人,深知杨辰的分寸与苦衷,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局面硬是被化解成了一片祥和暖意。 至于江水宁那边,杨辰早在二十九便已提前陪她度过了除夕,虽说是广撒网,但他从不始乱终弃,这点底线守得极稳。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元宵过后的三月。 徐慧真和陈雪茹依旧沉浸在走亲访友的人情往来中,忙碌不堪。 倒是苏蓉,本就厌恶这些繁文缛节,反而乐得清闲自在。 闲暇之余,杨辰特意抽空陪她翻阅古籍医书,两人在墨香与医理中交流心得,仿佛不是夫妻,而是灵魂契合的知己。 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悄然在苏蓉心底生根发芽。 此刻的她,对杨辰的依赖已深入骨髓,哪怕杨辰此刻提出荒唐要求,她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三月中旬,胡铮突然召见,下达了一项紧急指令。 杨辰与家人匆匆告别后,率领一支精干小队,乘火车隐秘奔赴西北戈壁。 数日后,抵达代号“A所” 的新基地。 “陶志纲!大庭广众之下搞什么名堂?裤衩都掉地上了还在那儿装深沉?” 人未至,声先达。 办公室里,正翘着二郎腿瘫在椅上的陶志纲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起身挡裆,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确认安全。 直到看见杨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才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没好气地骂道:“杨辰你个混账东西,专门坏我名声是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慌什么?” 杨辰戏谑挑眉。 “少来这套,三人成虎你懂不懂!” 陶志纲自知打不过也说不过,只能识趣地认怂,随即转换话题,热情地带着杨辰参观新落成的基地。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昔日的荒凉旧址如今已变成一座半封闭式的科研小镇。 这里实行分区管理:核心区域严禁外人踏入,设有重重关卡,防线密布,即便没有重炮轰炸或空中投掷,任何特工想潜入也是痴人说梦;而外围公共区域则相对宽松,科研人员的家眷亦可自由活动,营造出一种安居乐业的氛围。 “辰子,凭你现在的身份,消息应该早就到了吧?” 陶志纲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杨辰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这就对了。” 陶志纲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就等那声惊雷炸响,到时候咱们腰杆子才算真正挺直了。” 战火硝烟虽已散去数载,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每逢夜深人静便隐隐作痛。 作为非科研岗位的人员,他无法亲手按下那个启动键,但他比谁都渴望那一朵蘑菇云早日绽放。 那是镇国的利剑,是悬在潜在敌人心头最沉重的威慑。 思绪飘远间,两人不知不觉踱步至食堂区域。 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陶志纲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里面疑惑道:“怎么这阵仗,是有喜事儿?” “今儿下午,五对新人的集体婚礼。” 旁边干事笑着解释,“老首长说了,这是喜上加喜,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话音未落,食堂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怀民、黄凯华与彭雄飞三人并肩走出,步伐轻快。 “看到了吧?” 陶志纲转头挑衅地看向王怀民,“我就说杨辰同志必到无疑。 这回赌约,你输了。” 王怀民无奈地摊手,苦笑一声:“行,算你狠。 欠我的那点卢布,从此两清。” “少来这套。” 陶志纲嗤笑,“你和何吟薇俩口子真是如出一辙,拿这个当挡箭牌。 下次换个新鲜的招数行不行?” “先把钱还了再谈感情的事。” 王怀民打趣着,随即收敛神色,大步走到杨辰面前,郑重握手,“杨辰同志,我们没让你失望,也没让国家失望。” “准确地说,” 杨辰目光灼灼,语气铿锵,“是你们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仰,更没有辜负人民的期待。” “没错!等这朵云彩升上天空,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众人情绪高涨。 第132章 154 杨辰顺势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黄凯华身上,似笑非笑:“黄工今天神色不对啊,挺高兴?听说今晚的新郎官里有你一位?” 不等黄凯华开口,一旁的彭雄飞立刻插嘴,一脸嘚瑟:“人家姑娘倒追的。 不过嘛,前提是我没出手,否则哪轮得到他?” “彭雄飞,你脸皮倒是厚得能防弹。” 黄凯华毫不留情地拆台,“也就李彩兰把你当个宝,换个人早烦死你那间歇性耳聋的毛病了。” 话音刚落,黄凯华突然扯开嗓门大喊:“李彩兰!你家彭雄飞放话了,说你是备胎!要是碰到更好的,立马甩了你!” 空气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女声从食堂深处传来:“彭雄飞!你说的是真的?!”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再看那边,彭雄飞早已化作一道残影,踩着风火轮般的速度窜进了食堂内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哟,黄凯华,刚才听彭雄飞那意思,嫂子也是咱们A所的?” “对,不过不在一个部门,她是去年刚调进来的应届生。” “挺好。 跟王怀民、何吟薇夫妇一样,同行夫妻,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肯定能互相体谅得多。” “确实如此,不然我哪敢再结第二次婚,太 ** 心脏了。” 杨辰这一手操作,不仅扭转了江水宁的轨迹,也顺带改变了黄凯华的运势。 少了情绪内耗的黄凯华,未来的科研之路势必 smoother 许多。 寒暄完毕,杨辰先拉上陶志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从行李箱里掏出了几份精心包装的物件。 陶志纲瞪大眼睛:“我说辰子,你执行任务还搞这身段?带这些累不累?” “见面礼啊。 还好我提前备着,不然黄凯华和彭雄飞办事,我总不能空手去喝喜酒吧?” “行吧,还是你小子心细。 换我肯定漏了这茬。” “所以你现在还是个单身狗。 没事,哥年年给你寄礼物,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嫌多花那点工资。” 被再次调侃,陶志纲气得手按在枪套上,恨不得当场崩了杨辰这张嘴。 “笑什么笑!滚滚滚,别在我眼前晃悠!” …… 礼品打包妥当,杨辰叫上陶志纲准备撤离。 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禀报:一个叫巴图的年轻人求见成格勒。 原来,成格勒还活着。 房四海等人虽已离开,但每年定期捐赠生猪。 考虑到A所科研人员的特殊性,部队每年通过火车将部分物资运抵戈壁滩,鸡蛋、牛奶等营养品更是优先供给。 起初,不少科研人员以为基地伙食好,肆意浪费。 直到陶志纲带他们去看了保卫科战士们的餐食——清一色的粗粮野菜,大家才猛然惊醒:所谓的好伙食,是无数军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正因肉食与补给充足,陶志纲和成格勒等人无需冒险 ** 黄羊,自然也就避免了那些致命的意外。 片刻后,杨辰与陶志纲陪同成格勒父子,一同走向大门入口。 “老陶,省省吧。” 成格勒抬手拦住了试图走流程的陶志纲,“今天是五对新人的集体婚礼,我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巴图就够了,进去反倒添乱。” 他并非不想见儿子,更非铁石心肠,而是深谙A所的铁律。 寻常人踏入此地,层层关卡、繁琐手续缺一不可,若因私情强行破例,势必引发连锁反应,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隔着冰冷的金属大门,两人的对话简短而克制。 “爸,我也入伍了,驻地离这儿不远。” 巴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少年的坚毅。 “好!好好干!” 成格勒背对着大门,肩膀微微紧绷,“可以丢我的脸,绝不能丢了土尔扈特人的脊梁!” “您放心,我绝不会当孬种……” 几句寒暄后,成格勒决绝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瞬,杨辰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水光。 那是积压多年的思念,也是身为父亲无法陪伴左右的愧疚。 多年来,成格勒因工作特殊性,从未踏足家门一步。 即便书信往来不断,字里行间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 巴图之所以知晓父亲身在A所,纯属巧合——他参军后被分派至附近驻军,又经上级偶然透露才得悉 ** 。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巴图心中没有半分怨恨,唯有更深的理解。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爸,您瞧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班长、排长,乃至团长!* 身后的成格勒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拐角。 直到确认儿子彻底离开,成格勒原本肃穆的脸庞瞬间舒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陶,瞧见没?那是我儿子,叫巴图!”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陶志纲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今天是不是都针对我?黄凯华那小子刚结完第二次婚,辰子就够损的了,现在连你也来补刀?” “这是事实!他叫巴图!” 成格勒理直气壮。 “去你的……” 成格勒摆摆手,故意板起脸,“谁也别理我,再说话我就急眼!” 其实前一句确是无心之失,后半段却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与自豪。 这种凡尔赛式的宣泄,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鲜活。 晚餐前夕,傅正川主动找到杨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 作为骨干,他们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杨辰同志,今天的司仪不如换你来?” 傅正川半开玩笑地提议。 “别别别,您太熟悉流程,还得靠您镇场子。” 杨辰连忙推辞。 “行,那就我来。” 在傅正川的主持下,掌声雷动。 黄凯华、彭雄飞等五对新人并肩走入大厅。 仪式从简,尽显军人特有的质朴与利落。 杨辰的目光落在黄凯华身旁的女子身上。 虽然容貌不及江水宁那般惊艳,但她周身散发出的知性科研气质,与黄凯华有着一种奇妙的和谐感,宛如王怀民与何吟薇夫妇一般,默契而稳重。 黄凯华这辈子能娶到这般贤惠的媳妇,确是祖坟冒了青烟。 而在婚礼司仪环节,当流程推进至彭雄飞与李彩兰这一对时,主持傅正川却突兀地刹住了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故作神秘地开口:“同志们,接下来这桩婚事,让我这个外人来主持,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原因嘛……” 话音未落,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道:“还能因为啥?牵线搭桥的那位可是咱们A所里鼎鼎大名的‘万年光棍’啊!” “没错!就是陶志纲,那棵千年不发芽的铁树!” 傅正川顺势把锅甩了出去,指着正在角落里独自抹泪的陶志纲喊道,“哎,老陶,别躲了,上来客串一回!” 陶志纲本想找个清净角落平复心情,没成想被当众抓包。 他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剜向始作俑者杨辰。 然而杨辰面上云淡风轻,丝毫不见慌乱。 在众人的欢呼与推搡下,陶志纲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新人面前。 彭雄飞笑着宽慰:“陶处长,放宽心,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漂亮的。” 李彩兰随即补了一刀:“要是每年都有人给我送礼物,说不定我也考虑一下终身不嫁呢。” 陶志纲脸色一僵:“李彩兰,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领回家的?” “所以我一直记着您的好呀,” 李彩兰眨眨眼,语气无辜,“可您年年收礼也是事实嘛。” 这番话引得全场再次爆笑。 气氛烘托至此,原本还有些别扭的陶志纲索性敞开了胸怀,大方地讲起了两人当年的趣事。 在一片喝彩声中,彭雄飞与李彩兰当众相拥亲吻,圆满结束了仪式。 婚宴散去后,喧嚣渐歇,钟心却忽然拦住了杨辰的去路。 “杨辰同志,你必须郑重向我道歉,并请求我的原谅。”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恼怒。 杨辰一脸茫然:“怎么莫名其妙又扯上道歉了?” “哼!” 钟心冷哼一声,“当初撤离四九城时,你在大门口公然拿我和陶志纲打趣。 结果呢?谣言越传越凶,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对。 我们越是解释,旁人越不信。 害得我现在还单身一人!” 杨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既然如此,你和陶志纲干脆凑一对得了。 他是光棍,你是单身,简直是天作之合,互相成就。” 说完,不等钟心反应,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背影潇洒。 身后,不知谁又拿此事调侃陶志纲:“陶哥,这算损友吧?” 陶志纲无奈叹气:“算是吧。 嘴上没把门的,绝对的顶级损友。”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交了这么个朋友,无辜躺枪!” 陶志纲望着杨辰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四月的气温悄然爬升,三月的余寒已被彻底驱散。 自杨辰组建的那支秘密行动小组成立以来,他们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A所火车站周边的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 无论是驾车穿梭于街头巷尾,还是策马奔袭于荒野戈壁,所有的潜在威胁都被逐一剥离。 海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这边自主研发的“蘑菇云” 计划,但情报战的交锋早已在暗处落幕。 随着二叔——那位潜伏在敌营深处的双重 ** 身份暴露风险降至最低,胡铮在杨辰奔赴边疆前夕,下达了那道冷酷而果断的命令:“拔除犬牙,斩草除根。” 清晨的站台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王怀民、黄凯华、彭雄飞等重量级科研人员,在特勤人员的严密护送下陆续登车。 今日之后,他们将踏上前往幼泽方向的征程,开启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 第133章 155 与此同时,关乎国家命运的核心任务被一分为二:陶志纲与钟心明面护送,杨辰小队暗中掩护。 这种 ** 并行的安保机制,旨在确保“蘑菇云之心” 万无一失地抵达目的地。 经过多轮方案推演,上级最终敲定了陆空联运的路径:先乘火车至最近的特设机场,再换乘专机直飞幼泽。 尽管A所与幼泽同属边疆重地,直线距离不过九百公里,但实际路途蜿蜒曲折,长达千公里。 前者是死寂的无人区,后者则是风沙肆虐的浩瀚戈壁,沿途皆是荒凉。 一小时后,列车轰鸣启动。 陶志纲和钟心分别占据车厢两端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坐在中段的杨辰及其手下则构成了第三道防线。 这种泾渭分明的布局并非出于人际关系的疏离,而是基于极致的安全考量——一端承载着“心脏” ,另一端握着启动它的“钥匙” ,二者严禁在物理空间上近距离接触,以防意外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钟心忽然没头没脑地哼了一声,眼神斜睨着对面:“要是能动手,我真想拿针线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省得他整天废话连篇。” 对面的陶志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顺着话茬接道:“确实如此。 若非我实力不济,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打得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杨辰摇着头调侃道:“哎,你们俩这是在损我呢?这默契程度,真是妇唱夫随啊。” 钟心气得脸色一僵,下意识就要起身发作。 陶志纲却抢先一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看!钟心,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交了我这么个损友。”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辰插嘴道,“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不然我倒想买一瓶让你尝尝。”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绝交!” 钟心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 “那可不行。” 陶志纲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赖皮,“朋友归朋友,坑归坑。 他能不仁,我绝对不能不义。”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随即又被钟心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彻底引爆。 “只要你跟他断绝关系,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立马去民政局领证!” 这话像是从钟心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而坐在一旁的陶志纲反应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腾地从座位上弹起,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猛地转头,指着杨辰的方向,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列车的人都听见:“杨辰!打今儿个起,你我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说着,他还极其自然地冲杨辰挤了挤眼。 那眼神里的戏谑和暗示再明显不过——兄弟,别装傻,趁热打铁,等我搞定嫂子,咱们照样是过命的交情。 杨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眉梢轻挑,眼底全是玩味。 随行的一众特勤人员更是没绷住,压抑已久的笑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断了就断了,” 杨辰故作嫌弃地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有个老光棍当朋友,我确实觉得脸上无光。” 这番话本是无心之举,但落在那两位当事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钟心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逾矩的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股子娇羞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好在列车准时启动,轰鸣声掩盖了尴尬,也让众人得以稍微平复心情。 抵达边境机场时,专机早已待命多时。 行动迅速而严密。 钟心率先登机,杨辰分出一队人马确保她安全就位;紧接着,另一组特工如影随形,护送着还在为“绝交” 洋洋得意的陶志纲登上飞机。 下午五点,目的地映入眼帘。 接机的团队早已等候多时,双方交接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确认“蘑菇云” 的心脏组件与钥匙完整无损,杨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任务节点暂告一段落,但这并不代表休息。 “等等我啊辰子!” 陶志纲一路小跑追上来,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带上我呗?说不定还能顺手捞几个漏网之鱼,立个大功呢。” 杨辰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陶警官,咱俩现在可是断交状态,私相授受不太好吧?” “那是钟心脑子发热!” 陶志纲梗着脖子辩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古人割袍断义也没见这么较真,我俩这叫情趣。” 杨辰心中暗叹:这老陶对钟心的心思,早就不是秘密了。 只是身份悬殊,他一直隐忍不发。 没想到今天被钟心一句口误给捅破了窗户纸。 当然,若钟心真无此意,刚才定会第一时间澄清,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默许这种荒诞的“绝交”。 看着陶志纲那副急不可耐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杨辰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陶志纲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轻盈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少年。 几十分钟后,越野车驶入一片荒芜的沙漠地带。 狂风卷着沙砾拍打着车窗,周围死寂一片。 一名队员突然指着前方,压低声音惊呼:“辰哥,你看那边……怎么会有基地设施?” 杨辰眯起眼,目光穿过风沙,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 “别大惊小怪。”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专业人员的冷静,“根据情报,这里不仅是模拟人类生活区的实验场,更包含了高强度的战争环境测试。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为了采集更详尽的爆轰数据,杨辰必须确保每一个模拟环节都精准无误。 尽管他嘴上轻描淡写地让大家保持镇定,但当那冲天的烟云在视野中缓缓升腾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穿透脊背。 眼前的装甲车、 ** 点皆是非实体的仿真模型,没有鲜血淋漓的真人,也没有致命的真弹,但这并不妨碍那份震撼直击灵魂。 在那个国力孱弱的年代,为了这朵即将绽放的“蘑菇” ,最高层力排众议,勒紧裤腰带也要砸锅卖铁,只为换取这一击必杀的底牌。 随后的数日里,杨辰带领团队对各个模拟靶场进行了地毯式的勘察,尤其是核心的塔爆区,每一寸土地的数据都被反复核验并封存。 一切准备就绪后,在当地驻军的严密配合下,这支队伍再次深入那片荒凉的沙漠腹地。 上级的死命令如铁律般悬在头顶:一旦核爆启动,方圆八千四百公里内,绝不能有丝毫生灵涂炭的痕迹。 这不仅是对无辜百姓的保护,更是对潜在敌对势力的彻底清洗——那些潜伏的特务分子,必须在引爆前被全部清除或控制。 地图上的红线划定了一个巨大的死亡 ** 。 在这片广袤的区域里,既要与当地牧民做好疏散交涉,又要时刻提防暗处的破坏活动。 王怀民的父亲王明山,正是其中一支巡查小队的队长。 在茫茫戈壁与无垠沙海中,他们忍受着风霜雨雪的洗礼,咽着干粮伴着风沙度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光悄然流逝至十月深秋。 “辰哥,最后一个小队已撤离完毕,确认无异常。” 通讯频道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有没有发现特务分子的踪迹?” 杨辰声音低沉。 “全员安全,无威胁。” 杨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这群面色黝黑、衣衫褴褛的弟兄们:“兄弟们,五个多月了。 我们每天在沙海里跋涉,吃土喝风,或许这辈子我们都只是无名之辈,但再过几天,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里。 华夏民族将向世界宣告我们的站立!收拾装备,跟我走,去迎接历史性的时刻!” 话音刚落,上百人的小队爆发出一阵阵如同孤狼般的嘶吼,那声音穿透苍穹,激荡在黄沙之上。 而在不久之后,当那朵蘑菇云真正腾空而起,亿万国人也会发出同样的呐喊。 这不仅是武器的成功,更是尊严的回响。 在确保沙漠腹地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后,杨辰率领队伍急行军撤出,返回位于观测中心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是近距离见证奇迹的最佳地点。 刚踏入营地边缘,便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看那边,那个是谁?陶志纲,你觉不觉得这人眼神飘忽,像是个特务?” 杨辰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陶志纲,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换成是你,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半年,估计比我还惨。” “得,首长您这大驾光临,小的这就去奉茶。” 杨辰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转身欲走。 这五个月的闭关并非虚度,在实地指导同伴的同时,他自身也在疯狂淬炼。 中级基因强化药剂的药效早已如涓涓细流渗入骨髓,此刻的他,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掌控周身力道,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体内蛰伏。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惊雷般的调侃:“哎,钟心,你俩这是修成正果了?” 杨辰头也没回,声音清朗却透着股欠揍的劲儿:“本少向来一言九鼎。 哪怕陶志纲是头猪,我也认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不是,他住猪圈,你当猪婆?你这心是有多大啊!” 话音未落,杨辰已闪身离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而,那两道黑影几乎同时从阴影中窜出,脸色黑得像锅底。 随着杨辰身影彻底消失,空气中再次炸开钟心的咆哮:“陶志纲!这就是你说的损友中的良友?” “别气,别气……” 第134章 156 陶志纲苦着脸解释,“他那嘴开了光, ** ,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 “我迟早要被他气出神经病!” 钟心咬牙切齿。 其实杨辰并非见人就喷,只是对这两人,实在忍不住。 几日的休养后,杨辰状态回升至巅峰。 这一天,注定要在史册上烙下浓重的一笔。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中心内肃杀一片。 “最后两分钟,准备。” 身为此次**专员的钟心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最后一分钟,预备!” 刹那间,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生怕一丝气流扰动都会干扰到那个即将被按下的动作。 众人齐齐戴上墨镜,除了几名执行核心任务的特勤人员外,其余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钟心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精准地挑开装置盖,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轰——!! 幼泽一带的天空在这一刻崩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大地剧烈颤抖,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地平线升起,翻滚、凝聚、绽放,如同一朵死亡之花在云端盛开。 强光刺目,即便有墨镜遮挡,许多人仍本能地闭上了眼。 唯独杨辰例外。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毁 ** 地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光芒,更是纯粹的力量,一种名为“毁灭” 的极致暴力。 在他面前,哪怕是穿着初级纳米战斗衣,他也渺小如蚁。 若能阻止这一切的,唯有和平。 因为只有和平,才不需要这种禁忌之物。 必须澄清的是,华夏手中这柄“毁灭” 之剑,绝非为杀戮而生,而是为了斩断那些觊觎者的贪婪锁链。 自近代以来,以漂亮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始终如饿狼般蛰伏,妄图将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拖回任人宰割的泥潭。 如今,当这尊足以震慑寰宇的神只降世,任何试图染指的豺狼都将被瞬间抹除。 有了这张底牌,华夏不仅彻底站起来了,更挺直了脊梁,从此在世界的棋盘上拥有了不可撼动的话语权。 喧嚣过后的旷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灼热。 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腾,遮蔽了苍穹,也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惨白与辉煌之中。 喜悦的情绪如同病毒般蔓延,一名工作人员跌跌撞撞地冲入核心区域,嘶哑的嗓音划破长空:“报告!各项数据完美达标,甚至远超预期!实验——成功了!” 这一声宣告,引爆了现场所有人的 **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处隐蔽指挥所内,杨辰手指轻动,拨通了一条直达中枢的加密专线。 “结果呢?” 听筒里传来罗长青沉稳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罗叔,可以报喜了。” 杨辰嘴角微扬,“老人家想听的好消息,我们带来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忙音。 显然,罗长青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向最高层汇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当日黄昏,杨辰率领以钟爱国为核心的科研团队,登上专机,直扑四九城。 夜色深沉,一行人并未停留,直奔 ** 深处。 直到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之时,杨辰才独自推开家门。 屋内灯光昏黄,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 “爷?是你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试探响起。 “是我,媳妇。” 徐慧真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温存全部补回来。 “这些年您总是神出鬼没,消失得毫无踪迹……原来,都是为了今天吗?” 杨辰轻抚着她的发丝,眼神柔和:“能亲历这一刻,是我的荣幸。” “我就知道。” 徐慧真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刚才看到街上那么多人出来庆祝,我就猜到,您一定做到了。” 此时的四九城,早已沸腾。 十之 ** 的市民涌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座城市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中。 而大洋彼岸,面对这份震撼,除了无尽的酸楚与叹息,留给漂亮国及西方阵营的只有目瞪口呆与难以置信。 就连那个平日里并不怎么友好的北方邻居苏国,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惊愕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卧室。 徐慧真看着正在洗漱的杨辰,心中那份激动、崇拜与思念交织在一起,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慰藉范畴。 她主动上前,将那原本简单的洗漱仪式,变成了一场深情缱绻的犒赏。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真正照亮天际时,她却将杨辰推向了门外。 “去吧,” 她整理着杨辰的衣领,眼底满是笑意与不舍,“这种举世瞩目的大喜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闷在家里独享?出去看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次日正午,杨辰并未独食,而是领着陈雪茹与那位被刻意隐去姓氏的“蓉” 姑娘,在大栅栏那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街巷里寻了处馆子。 午后时光流转,杨辰又 ** 至江水宁住处用膳。 久别重逢,令人惊喜的是,江水宁手中的厨艺竟有了质的飞跃。 若是让徐慧真知晓,恐怕也要承认这丫头如今的手艺足以与其比肩。 这份蜕变背后,藏着一段心结的解开。 昨日,江水宁终于窥破了杨辰消失数月间的行踪秘密。 得知 ** 的那一刻,她眼底原本萦绕的哀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欢颜。 “水宁,明年便是九零年了。” 杨辰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却透着决断,“罗叔即将退居二线,我亦会随他一同急流勇退。 世间哪有常晴不雨?懂得在变天时进退有度,方是大智慧,你懂吗?” 江水宁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期待:“爷,那我……能跟着您走吗?” “去倒是无妨,但我此去金陵军事指挥学院,路途遥远且封闭,你去了也难得见上一面。” 杨辰指尖轻敲桌面,给出建议,“顶多两三年光阴,其间我会归家。 你不如趁这段空窗期精进厨艺,或是培养些新爱好,岂不更充实?” “只要爷时常回来瞧瞧,其他的我都依您。” 江水宁乖巧应声。 杨辰嘴角微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出一颗重磅 ** :“为了不让你闲得发慌,要不……咱俩养个孩子,打发打发时间?” 此言一出,江水宁眼眶骤红,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瞬,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真正走入杨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在对方眼里,她早已不是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几日之后,那颗震撼世界的蘑菇云,从京城迅速蔓延至华夏大地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繁华都市、偏远县城,还是基层乡镇与生产队,舆论沸腾。 海外亦不例外。 这颗璀璨升起的核爆之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以漂亮国为首的西方阵营脸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军事与经济全面封锁,在这一刻显得苍白可笑,沦为了国际笑柄。 举国同庆,热血沸腾。 然而,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激昂澎湃的情绪中时,杨辰却选择悄然抽身,回归平静的日常。 上午十一点左右,街道办的大门被推开,何雨柱搀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杨副主任,忙着呢?” 何雨柱挠了挠头,神色略显局促:“我和秀红是来开结婚介绍信的,打算把事儿给办了。” 杨辰挑眉,随即笑道:“好事啊!来得正好,我来亲自给你们开。” 几分钟后,两人拿着崭新的介绍信,满脸喜气地告辞离去。 杨辰未加多想,下意识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新婚之举。 甚至在下班途中,他还暗自盘算:若何大清摆酒席请客,届时是否要卖他一个人情? 然而,现实往往比计划更荒诞。 就在杨辰准备踏出单位大门回家时,阎埠贵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杨副主任!出大事了!何大清要杀傻柱!您快去看看吧!” “杨副主任,这话您可得给我评评理。” 阎埠贵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苦相,眉梢眼角全是无奈,“这事儿闹得,简直让人心寒。”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愤懑与后怕:“傻柱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前阵子不知怎么的,鬼迷心窍看上那个白寡妇,闹着要娶。 何大清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总算把儿子劝回了正途,谁承想……” 说到这儿,阎埠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瞥向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继续道:“今儿个倒好,傻柱干脆来个卷铺盖走人。 连带着何家老两口的积蓄,足足五千块,被这兔崽子连锅端走了!” 听到这个数字,杨辰脑海中原本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那个叫白秀红的女人,提供的婚况资料纯属虚构。 隐瞒真实年龄、抹去过往婚史,这一套组合拳打得隐蔽又狠辣。 若早知道是这般局中局,或许还能截断祸根,但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若是此刻揭穿,只会让何大清怒火攻心,直奔白秀红老家拼命,到时候局势只会更加失控。 杨辰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关切之色:“既然事情已至此,阎老师不如随我回趟办公室,咱们路上慢慢盘道。 这白寡妇的底细,我也得多听听你的见解。” “哎,行,那就边走边说。” 阎埠贵点点头,一边引路一边絮叨起来,“这白秀红命苦,丈夫生前是厂里的司机,送菜途 ** 了车祸,人车俱毁。 第135章 157 她守寡后进了工厂,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岁比傻柱大了整整七岁。” 话音未落,阎埠贵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伸手拉住杨辰的衣袖,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凑到杨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杨副主任,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能跟您说。 这事儿……恐怕是易中海在背后捣鬼。” 杨辰眉头微挑,故作惊讶:“阎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讲,小心惹火烧身。” “我哪敢啊?” 阎埠贵一脸委屈,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我是亲眼看见老易私下找过媒婆,那媒婆转头就领着白寡妇跟傻柱见了面。 起初我以为何大清管住了儿子,我也怕得罪这位‘一大爷’,便一直捂在肚子里不敢声张。 再者说,许大茂之前那些烂事,难保不是老易挖的坑。 若不是手里没实锤,许富贵父子俩早就跟易中海撕破脸了。” 这番话落入杨辰耳中,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荒谬,反而让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易中海这个人,平日里装得慈悲为怀,实则心胸狭隘至极。 如今的贾东旭性格扭曲,易中海的心态又何尝不是?自己日子过得憋屈,见不得旁人舒坦。 尤其是对于何大清、许富贵以及刘海中这些曾经与他有过节的人,易中海的报复心理早已根深蒂固。 看来,这禽满四合院的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杨辰心中有了定计,面上却依旧沉稳:“阎老师,那你指望我怎么做?” “别!千万别往外传!” 阎埠贵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家解成、解放、解旷还有解娣这四个孩子,还指着我在院里立足呢。 要是得罪了易中海,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杨辰微微颔首,收敛了神色:“行,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今天先帮何大清把损失追回来。 至于易中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搜集证据。 一旦抓住他的现行,咱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对对对!就该这么办!” 阎埠贵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只要能让那伪君子伏法,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值了!” 四合院的局势向来是墙倒众人推,许大茂娶了寡妇,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如今傻柱又跟着何大清搞出一出卷铺盖走人的戏码。 这种时候,阎埠贵就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太清楚易中海在那儿立下的“道德牌坊” 有多脆弱,只要找准机会狠狠捅上一刀,就能让对方永无翻身之日。 此刻,阎埠贵拉着杨辰匆匆赶往中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铺垫着利害关系。 他这不仅是在未雨绸缪,更是在提前站队,指望杨辰到时候能顺手给他递把刀子,帮他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刚踏入院子,眼前的景象便有些荒诞。 何大清正拖着一口破箱子企图远走高飞,身后却死死拽着他的妻子吴氏和女儿雨水。 两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团棉花糊住了他的去路,让他寸步难行。 “老何!你脑子清醒点!” 吴氏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柱子那是年轻气盛犯糊涂,过阵子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是啊爸,您别赶他走。” 雨水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劝道,“就算傻柱不回来,我不是也在吗?以后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绝不让您受委屈。” 话音刚落,吴氏突然脸色煞白,捂住嘴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这一幕恰好落在杨辰眼里。 他心头微微一动,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何家媳妇在区医院长期调养、主治大夫正是孙志强的情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型——难道这看似平静的家庭变故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桩喜事? 此时,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何大清正用力挣扎,试图甩开妻女。 杨辰见状,立刻出声打断:“何师傅,慢着!您爱人可能有了身孕,这时候剧烈运动动了胎气可不好。”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何大清的动作瞬间僵住。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居民们也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杨辰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吴氏面前,语气平稳地说道:“何大姐,抬起右手,我帮您搭个脉确认一下。” 作为一个在那个年代渴望生育的女性,求子无门一直是吴氏心中最大的痛楚,也是她在这院子里抬不起头的根源之一。 听到这话,她慌乱中带着希冀地点点头:“哎……好,好。” 一旁的何大清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杨辰的手腕。 片刻后,杨辰收回手,神色淡然地看向这对夫妻:“恭喜二位。 虽然我只能做初步判断,但确实有喜脉。 至于具体月份和身体状况,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更稳妥。” 消息一出,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角落里的易中海,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他嘴唇颤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怎么可能?”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空气中依然清晰可闻,落入何大清等人的耳中,让原本喜悦的气氛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包袱被随手甩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何大清搀着何吴氏,眼皮微挑,目光如钩子般死死缠在易中海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老易啊,” 何大清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事实证明,我不光比你强,还比你命硬,有福报。” 易中海嘴唇颤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何……大……清……” “怎么?哑巴了?” 何大清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傻柱那点破事,你真当我是瞎子?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刚才还缺个儿子,这不,转头又有了一个。” 面对这 ** 裸的挑衅,易中海脸色煞白,原本维持的体面瞬间崩塌。 他不敢接话,只能狼狈地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大清,别气了,快去医院看看身子要紧。” 何吴氏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成,走!” 何大清应了一声,搀扶着妻子大步离去。 至于傻柱卷铺盖走人的 ** ,随着这一纸“喜孕” ,悄然烟消云散。 然而,这场大戏的幕后剧本,除了杨辰,在场众人皆不知情。 何大清今日的高调,大半是演给外人看的障眼法。 事实上,傻柱临走前,仅揣走了三千块现金,并未触碰何吴氏私藏的积蓄。 更关键的是,这三千块,恰恰是傻柱这些年按月孝敬何大清的工资总和。 换句话说,父子俩兜里的钱,一分没少。 何大清对外宣称傻柱卷走五千块,不过是给易中海挖的一个心理陷阱——既然没有确凿证据收拾易中海,那就先用舆论和财力压死他。 这笔糊涂账,成了悬在易中海头顶的利剑。 人群散去,余音未了。 许大茂却像条闻见腥味的狗,凑到了杨辰跟前。 “杨副主任,赏脸去寒舍喝杯茶?” 许大茂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杨辰扫了他一眼,淡淡点头:“行,坐坐也无妨。” “哎哟,您请进!” 许大茂侧身让路,扭头冲屋里吼道,“曹美丽!别磨蹭了,赶紧泡茶,把存的好茶叶全拿出来!” 自从跟曹美丽领证结婚,许大茂的日子过得可谓水深火热。 曹家的婆婆是个无底洞,月月伸手要钱要粮票;屋里的三个继子更是吞金兽。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不是饿狼般的胃口?若不是许富贵偶尔接济,外加下乡放映电影那点微薄的外快,许大茂早就揭不开锅了。 最让他憋屈的,还不是穷,而是绝后。 曹美丽进门多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女人的问题,直到那次激烈的争吵中,曹美丽歇斯底里地甩出一句实话:“老娘连生三个都没问题,要么是你不行,要么就是你不想行!” 这句话,成了许大茂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许大茂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冰冷而残酷——他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一纸诊断书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既然做不成父亲,不如安分守己。 于是,那个曾经 ** 成性的许大茂变了,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接纳曹美丽,甚至将她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加上曹美丽本就风情万种,深谙取悦男人的手段,久而久之,许大茂那颗躁动的心也彻底沉寂下来。 然而,心底深处始终横亘着一根刺。 多方打听后,一个阴谋浮出水面:当年让他身败名裂、失去生育希望的陷阱,竟是易中海与贾东旭联手挖下的坑。 这笔账,许大茂记了又记,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给予易中海致命一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四合院的生态依旧遵循着残酷的自然法则。 老一辈的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大清等人虽未完全退场,但年轻一代的许大茂、何雨柱、阎解成等早已崭露头角,更有棒梗、门栓等第三代雏鸟蓄势待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这座院子里,“禽” 性代代相传,可谓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许大茂看似热情地邀请杨辰,实则心思深沉。 他与阎埠贵如出一辙,既想提前铺路,又指望在日后关键时刻能得到杨辰的助力。 对此,杨辰心照不宣,既不推脱,也不承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两小时后,何大清夫妇提着果篮糕点登门拜访。 第136章 158 “医生怎么说?” 杨辰开门见山。 何大清激动得声音发颤:“杨副主任,您真是神了!医生说我爱人怀孕三个月了,胎儿发育极好!” “恭喜。” 杨辰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老练,“高龄产妇第一胎,营养补充要有度,切忌暴饮暴食,凡事过犹不及。” 一旁的高龄孕妇何吴氏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对对,孙神医也是这么嘱咐的。” 看着何吴氏脸上那藏不住的母性与决绝,杨辰心中了然。 即便何大清此刻还有犹豫之意,以这位母亲拼死也要留下孩子的执念来看,这个孩子,她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这份不顾一切的勇气,连杨辰都不得不敬佩三分。 话题一转,杨辰看向沉默寡言的何大清:“老何,阎老师把你家雨柱的事跟我提过了。 木已成舟,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杨副主任,不瞒您说,这俩口子这些年给傻柱张罗对象,没少费心。 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指数的都数不过来了,足有十来个吧?可那小子倒好,眼高手低,一个都没相中。 最后怎么着?愣是栽在了那个白寡妇手里,像是中了邪一样!” 何大清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坐在一旁的杨辰却暗自嗤笑一声。 他心底泛起一丝波澜:何大清啊何大清,你怕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你们老何家祖传的基因——那是出了名的“寡妇收割者” ,这算哪门子的意外? 这话自然不能在明面上挑破,毕竟当着本人的面揭短,太不给面子。 杨辰敛去笑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老何啊,老话常讲,儿孙自有儿孙福。 既然傻柱对那个白秀红是一往情深,如今人又跑了,我看你也别太纠结。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家里的日子过好,把事业稳住。” 见何大清神色稍缓,杨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另外,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本不该多嘴,但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之前许大茂被人设计陷害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今天他私下里找我,旧事重提,还放风说已经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更蹊跷的是,许大茂暗示我,你家雨柱遭殃这事儿,恐怕也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以后行事,务必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何大清和身边的妻子何吴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警惕之意一闪而过。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跨出四合院的门槛,冷风一吹,何大清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媳妇,你说易宗海那家伙,会不会为了报复咱们,继续拿雨水做文章?” 何吴氏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丝寒意:“现在的易中海,我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但杨副主任说得在理,咱们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着。” “是啊,防一手总是没错的。” 何大清重重地点头,拉着妻子快步离开。 时光流转,几日后的休息日清晨,阳光洒在青砖灰瓦上。 陈向东带着妻儿,连同张大爷和许大娘一同踏进了杨辰的四合院。 “哟,今儿什么吉日?大伙儿怎么凑一块儿了?” 杨辰笑着迎上去打招呼。 于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几分不舍与决绝:“慧真姐,我们来是想跟大家伙儿道别的。 单位终于给向东分了一套筒子楼,三室一厅,离纺织厂也近。 盘算来盘算去,我们决定搬走了。” 话音刚落,陈向东也接过话茬,直言不讳道:“弟兄们,说心里话,我真舍不得你们。 但你们也知道,现在住的那院子里,鸡飞狗跳,各种屎尿屁的琐事层出不穷。 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着想,这房子,必须搬!” 这才是这对夫妇下定决心搬离的核心原因。 生活琐事虽琐碎,却足以消磨人的意志,更遑论影响下一代成长。 “向东哥,其实你不说,我也打算找机会跟你聊聊这事。 没得说,我全力支持你们搬走。” “既然有机会跳出火坑,就别犹豫。” 王大山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爽朗地说道,“再说了,只要还在四九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距离远近,只要心意相通,以前怎么处,以后还怎么处。” “王团长说得透彻!” 赵向阳也连连点头附和,“往后逢年过节,咱们兄弟间的走动可不能断。” 陈向东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问道:“那……你们看我定在哪天动手比较合适?” “趁热打铁,就今天。” 陈向东扫了一眼屋内,语气笃定,“那套筒子楼家具齐全,省得再折腾装修的事,直接拎包入住最省事。” 话音未落,赵向阳当机立断:“行!你们稍候,我这就摇人叫车。 正好大伙儿都在,一鼓作气把这事办利索。”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场景热火朝天,徐慧真、李秀英、吴翠花和杨三妹几个嫂子围着于莉收拾细软,动作麻利;另一头,王大山、赵向阳、张立仁、谢勇红、王大虎还有杨辰等汉子们组成搬运梯队,肩扛手提,将一件件家当从禽满四合院的门洞里搬出来,整齐码放在胡同口停放的三轮卡车上。 众人默契配合,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光景,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便空了下来。 就在陈向东带着杨辰等人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尖细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二大爷,杨副主任,慢走啊……” 阎埠贵挤着笑脸凑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向东停下脚步,挑眉道:“阎老师,有事?” “咳,那个……二大爷——不对,现在得叫陈所长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眼神闪烁地盯着那几间空屋,“您这一走,这房子的产权和使用权……打算怎么处理?” 其实早在阎埠贵出现的那一刻,陈向东和杨辰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那几间房子上。 陈向东神色淡然,语气公事公办:“阎老师清楚情况。 当初我们初到四九城,住房困难,是组织上暂时安排我们栖身。 如今我们要搬去新宿舍,按规矩,居住权自然要归还单位。” 这话滴水不漏。 事实上,陈向东手里攥着处置这些房产的权力,但他既不想落人口实,被扣上“占公家便宜” 的帽子,索性顺水推舟,将使用权交还。 “哦……这样啊,那我也就放心了。” 阎埠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赔笑道,“没别的事,那您忙。” “告辞。” 车子轰鸣启动,径直驶向那片崭新的筒子楼区域。 卸货、安置,一气呵成。 当晚,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为了答谢这些年邻里乡亲的照拂,陈向东自掏腰包,包下了一家小食堂。 于莉做东,张大爷和许大娘作陪,杨家大院里的男女老少,无论长幼,悉数到场。 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 面对众人的劝酒,陈向东笑着举杯,声音洪亮:“大家伙儿别客气。 俗话说投桃报李,这些年咱们一家子在这院里住得舒坦,多亏各位兄弟叔伯的帮衬。 今天这顿,既是庆贺乔迁,也是表表心意,谁都不许少喝!” 有陈向东这话垫底,杨辰等人也不再拘束,纷纷举起酒杯。 觥筹交错之间,往日的情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浓厚。 然而,这边温情脉脉,那边却暗流涌动。 随着陈向东一家彻底搬离,那座四合院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制约,原本蛰伏的“禽兽” 们瞬间炸开了锅。 为了争夺那位象征权威的“二大爷” 宝座,许富贵竟然厚着脸皮重新搬回了院子。 而许大茂和曹美丽则带着孩子们,灰溜溜地退守到老城的宅子里暂避风头。 与此同时,作为许富贵的死对头,刘海中那双绿豆眼再次滴溜溜转动,蠢蠢欲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陈向东腾退出的那三间北房,成了整个四合院里最大的诱饵。 自打“管事大爷” 的人选悬而未决,这宅子里便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躁动。 除了何大清还在那儿装聋作哑,易中海更是暗中使出了 ** 的劲儿。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有人比上班打卡还准时地蹲守在街道办门口,更有人把“卖惨” 当成了必修课,哭穷喊难的手段层出不穷。 往日里那点邻里情分,此刻全化作了明争暗斗的筹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集体主义狂热、比拼谁更困难的年代。 为了避开这场浑水,杨辰干脆请了长假,彻底从那些琐碎的纷争中抽身。 这段时间,他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在了家人身上。 白天陪着徐慧真和杨秋实,晚上则细心照顾陈雪茹与杨嘉豪母子,连带着江婉和江水宁也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说来也奇,杨嘉豪这孩子不仅身子骨结实,脑瓜子更是灵光。 面对外人孙志强时,小家伙躲得远远的,生怕靠近;可一见到杨辰,那双大眼睛便亮了起来,张口闭口全是“爹爹” ,亲昵得不得了。 明明陈雪茹刻意引导着他改口叫干爹或二爹,但这孩子似乎天生就认准了杨辰这个身份,那份依赖感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四合院内务的改革,王艳粉表现得异常淡定。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换不换管事大爷,改变不了四合院里鸡飞狗跳的本质。 但对于那三间房子的分配,她却格外上心。 第137章 159 私下里,她曾对杨辰透露过底牌:“辰子,如今城里房子虽不像前两年那样紧俏,但也不能让易中海那些人占了便宜。 这三间房,必须留给真正缺房住的老实人。” 杨辰对此从不干涉,只是淡淡点头表示支持。 转眼到了深冬十二月中旬。 上午时分,周胜利的一封加急信件打破了平静。 信纸上字迹潦草却透着急切:“三日之内,携妻儿抵达京城。” 杨辰摩挲着信纸,目光微凝。 一年未见,不知郑娟是否如他所愿般蜕变?若是变了,又究竟改变了多少?念及帮人帮到底的情分,即便即将前往金陵,他也决定在最后关头,再为郑家兄妹做一次努力。 若孙志真有本事治好郑光明的病,杨辰绝不吝啬资源。 三天后的清晨,寒风凛冽。 杨辰独自驱车来到火车站广场。 不多时,人流中走出三个身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最前方的郑娟。 “杨大哥……” 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杨辰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波澜。 整整一年的时光,并未在这女人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尽管身上的衣着依旧朴素得近乎寒酸,但她整个人散发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与从容。 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女人。 初见郑娟时,她眼底还残留着孤儿特有的倔强与不甘,而此刻伫立在面前的女子,周身却洋溢着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从容与自信。 那是历经磨难后对生活的重新接纳,宛如枯木逢春,生机盎然。 “伯母,还有小光明,欢迎莅临四九城。” 杨辰温和地寒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郑光明攥紧了衣角,声音微颤:“杨大哥……那位孙神医,真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杨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光儿,心若向阳,无畏悲伤。 只要你信自己,世界便不会弃你于黑暗。 你说是不是?” 一旁一直紧绷的郑娟闻言,眼眶微红,连连点头:“没错,我和光儿相依为命,只要咱们自己不倒下,天塌不下来!” “走吧,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孙老。” 引擎轰鸣声起,轿车如离弦之箭驶向市区。 车厢内气氛微妙,郑娟几次偷偷侧目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眼神中交织着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却始终缄默不语。 杨辰从后视镜捕捉到了这些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并未点破这份少女心事。 数十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区医院门口。 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行人径直来到院长办公室。 “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董明仁正低头批阅文件,抬头见到杨辰,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连忙起身致意,“哦,首长好!” “董院长客气了。” 杨辰摆摆手,示意他落座不必拘礼,“今日并非公务,而是携病患求医。 麻烦您先回避,让大孙专心诊治即可。” “是,明白。” 董明仁心领神会,这位首长背后的背景深不可测,既然涉及私人医疗资源调配,自然不宜多留。 待房门合上,屋内只剩核心几人。 杨辰指向站在身旁的少年:“大孙,这就是郑光明。 劳烦你仔细检查,若有治愈希望,务必全力以赴。” 孙志强瞥了他一眼,无奈笑道:“你小子倒是准时,每次找你准没好事。” 嘴上虽抱怨,手脚却麻利地起身,引着郑光明走向诊疗区。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护士服的女子端着茶盘轻步走入。 “杨哥,这是你的……朋友?” 她试探性地问道。 杨辰坦然介绍:“郑娟,一个身世坎坷却坚韧的女人。 另外这位是孙蓉,孙老的侄孙女,也是我的同事兼徒弟。” 听到这层关系,孙蓉心中顿时了然——既然坦荡相告,那郑娟显然与杨辰并无暧昧纠葛,纯粹是友人相助。 “杨大夫您好,我叫郑娟,您叫我娟子就好。” 郑娟有些局促地伸出手。 孙蓉放下茶杯,爽朗一笑:“我现在只是个实习护士,还得好好跟师父学艺呢。 既然你比我小,以后就叫我佳蓉姐吧。”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 郑娟拉着孙蓉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问道:“佳蓉姐,我想悄悄问一句,如果孙大夫真能治好光明的眼睛,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原来,这个坚强的母亲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并非病痛本身,而是那可能高昂得令她绝望的治疗费。 郑母那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眼神里满是焦虑。 为了给孩子凑钱治眼疾,这位坚强的女人这一年几乎没睡过安稳觉,连亲妹妹郑娟也是省吃俭用,恨不得从牙缝里抠出每一分钱。 杨辰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目光微微转向身旁。 宋佳蓉心领神会,立刻接过了话茬。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娟子,咱们把话说透。 你既是杨辰的朋友,在我眼里就是自家人。 只要孙大夫能看,费用方面绝不会让你为难,我师傅行事一向有分寸。” 听到这话,郑娟眼眶微红,连连点头:“谢谢佳蓉姐,也谢谢杨大哥,还有孙大夫的大恩大德。”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 十几分钟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孙志强放下听诊器,重新坐回藤椅上时,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孙大夫,孩子他……” 郑母声音颤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直说吧,不用顾忌。” 孙志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令弟这双眼,属于先天性的视神经萎缩。 不出所料,两岁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光亮。”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郑母心上。 她浑身一颤,随即用力点头确认:“是的是的!当年收养光明后,确实是从两岁那年起,他就彻底黑了天。” “还有救吗?” 杨辰替她们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有。” 孙志强伸出两根手指,“药物配合针灸,坚持两到三年,视力有望恢复至正常生活水准。 虽不能说是痊愈,但日常佩戴眼镜即可,与常人无异。 不过,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第一阶段疗程约半年,每周需进行一次高强度针灸治疗。” 话音刚落,郑娟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成了愁云。 高昂的治疗周期和繁琐的流程,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杨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身子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二人:“伯母,娟子。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运作一下,将郑娟的工作关系调入四九城。 这样她照顾弟弟更方便,待遇也能提升。 另外——” 杨辰顿了顿,抛出了第二个条件:“近期我要去金陵任职数年,家里正好缺人照看。 若你们愿意,不如帮我看守宅院?这也算是彼此帮衬。” 其实,杨辰此行是带着徐慧真、杨秋实以及岳父岳母全家前往金陵定居。 原本他想请王大山或赵向阳帮忙看家,但此刻看着郑家兄妹俩的困境,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既解决了后顾之忧,又结下了善缘,何乐而不为? “杨大哥,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郑娟手足无措,声音里透着惶恐。 还没等杨辰开口,宋佳蓉在一旁轻笑一声,打趣道:“傻丫头,你还不知道杨大哥的底细吧?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经此提醒,郑娟猛地想起之前离开时,那位神秘医生曾恭敬地称呼杨辰为“首长”。 这一层身份,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既然二位在顾虑什么,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辰站起身,爽朗一笑,“我现在就开车送你们回家收拾东西,顺便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半小时后,轿车平稳地驶入锣鼓巷的青砖胡同。 车窗摇下,迎面吹来的微风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郑娟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杨大哥,您平时不在街道办上班吗?怎么突然就要调动工作去了?” 引擎熄火,杨辰转头看向郑娟,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岗位还在,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别胡思乱想,接下来的日子,你只管安心工作,定期带光明去复查就好。” “明白了,谢谢杨大哥。” 郑娟重重点头,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去。 车停稳后,杨辰领着郑家三口跨进四合院的大门。 中院里正上演着一出闹剧:徐慧真手里攥着根柳条,气呼呼地追赶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站住!小混球,看妈怎么收拾你!” “爸——救命啊!” 杨秋实嘴里喊着求救,脚下却没半分迟疑,反而灵活地绕开父亲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西厢房。 见杨辰带着客人到来,徐慧真停下脚步,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在郑家三人身上扫过,随即笑道:“杨哥,这几位是?” “媳妇,给你介绍一下。” 杨辰指着身旁的人,“这位是郑伯母,坚韧伟大的母亲;这位是郑娟,这位是郑光明。” 徐慧真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哎呀,原来是你们!快请进快请进,我是徐慧真,杨哥的爱人。 刚才那只‘小老虎’叫杨秋实,是我俩的大儿子。” 说着,她热情地引着郑家三口往屋里走。 第138章 160 郑娟母女俩有些发懵,在她们的认知里,杨辰身边理应站着的是江水宁,眼前这位泼辣热情的妇人完全不在她们的预设剧本中。 走进客厅,墙上的几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再联想到之前有人尊称杨辰为“首长” ,郑母和郑娟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震惊之余,心中渐渐有了底。 徐慧真麻利地斟上茶水,郑娟连忙摆手:“嫂子,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跟我还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随意点。”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杨秋实抓起茶几上的奶糖,剥开一颗塞到郑光明手里,咧嘴一笑:“光明哥哥你好,我叫杨秋实,小名八月。 我妈说,心亮堂的人,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有些人眼明心盲,还不如咱们呢。 这糖可甜了,我喂你吃。” 说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剥好的糖果递到郑光明唇边。 “谢谢小秋实,很好吃。” 郑光明轻声说道。 “那你多吃点!” 杨秋实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叮嘱,“不过得听我的,每天只能两块。 牙坏了就再也吃不到这么甜的糖了,我可舍不得让你疼。” 童言无忌,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原本因陌生而凝结的空气,瞬间变得轻松温暖。 郑母和郑娟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趁着孩子玩耍的空档,杨辰将之前的安排简要告知了徐慧真。 徐慧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毫不犹豫地点头支持,眼神中没有丝毫质疑,只有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与配合。 灶台前热气氤氲,郑娟挽着袖子,在徐慧真的指点下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徐家的二老正拉着郑母的手,在院子里闲话家常,气氛融洽得仿佛早已是一家人。 “慧真嫂子,刚才听人喊杨大哥‘首长’,这……” 郑母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他是部队里的 ** ?” 徐慧真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没错,如今已是少将 ** 。” “哎呀?竟是将军!” 郑母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间尽是难以置信。 “见怪不怪了。” 徐慧真温和地安抚道,“咱们这一片大院,谁家不是军属背景?以后你们娘俩若有什么难处,千万别憋在心里,尽管开口。 邻里之间,坦诚相待才走得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再说,我和志强那小子关系铁得很。 既然他拍胸脯保证两三年内能治好光明的眼睛,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看好戏吧。” 听到这话,郑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不禁红了。 回想过往,除了母亲和弟弟,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 从遇到杨辰,到如今结识徐慧真,她真切地体会到,这世间终究还是有真情存在的。 “哭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慧真递过手帕,“只要肯干,未来不会差的。” “嗯!我一定努力!” 郑娟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幸福的滋味。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 杨辰亲自出面,将郑母、郑娟以及郑光明的人事档案从黑城调往四九城。 不仅如此,他还通过私人渠道,为郑娟谋得了第三轧钢厂附近供销社的一份工作。 表面上看,这是从百货商店到供销社的岗位变动,实则暗藏玄机——工资级别不降反升。 此举乃是四九城百货负责人向杨辰无声示好的投名状,既不得罪人,又送了人情。 居住安排上,徐家父母暂居主屋,西厢房则完全腾出,留给郑家三口。 而在工作中,刘秀英作为副主任亲自关照,吴翠花、杨三妹等同事也热心相助,郑娟很快便融入了新环境,如鱼得水。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是六五年的腊月寒冬。 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徐慧真曾私下找杨辰谈过一次。 她直言不讳地说道:“杨大哥,既然我们即将外派几年,临行前,我不打算和你家里或者其他人争抢你了。 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最好。” 杨辰对此并无异议。 事实上,关于他即将调离的消息,陈雪茹、程蓉以及江水宁等人早已心知肚明。 她们都很清楚,自己并不会跟随杨辰离开。 此时的陈记绸缎庄,在房四海的运作下,生意已透过香江这个中转站,铺向了海外各国。 细水长流的订单源源不断,不仅让店铺获利颇丰,更为国家赚取了大量宝贵的外汇。 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似乎将全部的重担与期许都压在了陈雪茹的肩头。 杨辰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便按照既定的布局,给陈雪茹铺就了一条通往海外的考察之路。 这并非单纯的公务出差,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放养”。 借着出国拓宽视野、追逐梦想的名义,陈雪茹顺理成章地将杨嘉豪这个烫手山芋移交给了杨辰与徐慧真代为照看。 对于陈雪茹而言,异国他乡的历练既是事业的跳板,更是精神的避难所。 在杨辰缺席的四九城日子里,她急需一些能让自己沉浸其中、打发漫长时光的爱好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恰好,蓉对医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初窥门径,求知欲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这份对知识的渴望成了她最好的消遣。 视线转向江水宁,她的命运轨迹也在杨辰的暗中推波助澜下发生了转折。 在杨辰的操持下,江水宁已正式与杨飞领取了结婚证。 这位曾经的基层民警,如今凭借特战生化人的强悍背景与赫赫战功,不仅晋升至市公安局核心岗位,其行政级别甚至超越了陈向蓉所在的层级。 更为关键的是,得益于杨辰的斡旋,罗长青与胡铮点头放行,让江水宁彻底告别了高强度的外勤,转型为清闲的文职人员。 闲暇之余,江水宁的生活变得精致而惬意。 或是随着系统奖励的健身操韵律舒展筋骨,或是潜心钻研厨艺,打磨一道道佳肴。 无人知晓的是,在这份悠闲背后,江水宁心底藏着一个隐秘而甜蜜的念头——她要成为杨大哥专属的小厨娘,用烟火气温暖那个男人的胃。 与此同时,一纸来自戈壁滩的喜帖打破了平静。 陶志纲与钟心喜结连理,虽因地理阻隔,杨辰无法亲临现场,但一通专线电话还是跨越千山万水送去了祝福。 当得知杨辰不能到场时,陶志纲非但没有失落,反而乐开了花:“辰子,你小子真不来?太好了!说实话,旁人我不怕,就怕你来给我‘镇场’。 你要是一现身,我媳妇准得借题发挥,到时候我怕是连洞房都进不去,只能睡走廊!” 这句大实话让杨辰愕然片刻,随即苦笑:原来自己威慑力如此之大? 虽然人未到,礼数绝不能缺。 杨辰通过物流寄去了一笔金额极具象征意义的礼金——1他并未预料到,这笔带着戏谑意味的礼物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当钟心拆开包裹,看到那些精致的实物时,忍不住调侃道:“看来你这损友心里还是有数的。” 然而,当她瞥见那枚仅值1不等陶志纲反应过来庆祝,钟心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出了婚房大门。 于是,在这个本该旖旎的夜晚,陶志纲抱着成格烈等人陪饮的残酒,一边灌着闷酒,一边对着夜空骂了杨辰整整一个通宵。 岁月流转,转眼到了1965年的春节。 四九城的深冬透着肃杀之气,但大院里的年味却浓得化不开。 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红纸,屋内暖意融融。 依照老规矩,年夜饭并不追求奢华繁复,每家只需精心烹制两道拿手好菜,然后汇聚一堂,分盘共食。 这种返璞归真的团圆方式,承载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情与秩序,在寒风中静静流淌。 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杨敏端着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亲友,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窗外的寒风:“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这十年里,咱们大院的人聚在一处,算是修来的缘分。 这第一杯,敬缘分!” 众人纷纷起立,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大厅。 “爸,给儿子尝尝?” 杨秋实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手里的酒杯。 杨辰无奈,只得夹了一筷子蘸了酒的菜喂过去。 杨秋实咂摸两口,皱眉道:“辣嗓子,不过还能忍。” 这话刚落,罗长青便笑着接茬:“秋实有胆识!小小年纪就敢碰烈酒,将来定是个硬汉。” 一直板着脸的徐慧真刚要发作,杨敏却已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今年多说几句。 因为工作调动,我们要举家迁往金陵。 明年能不能再聚,谁也说不好。 但离别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日后更盛大的重逢。” 话音落下,王大山、赵向阳等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杨辰见状,当即举杯高声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老兵不死,只会慢慢凋零。 为了下一次的重聚,干杯!” “辰子说得对!只要咱们还活着,迟早会再聚首!” “辰子,我敬你!” “都别客气,把气氛闹起来,这才是过年!” 酒桌旁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团圆饭的热度从未消退。 相反,几位老友比往年更加狂热,恨不得将杨辰灌醉才肯罢休。 好在各家夫人及时出手拦阻,否则今晚恐怕要有人被抬着回家了。 …… 元宵一过,悄无声息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杨辰带着罗长青,护送父母及长辈,登上了开往金陵的列车。 抵达金陵军事学院后,校方直接将他们安排进了一栋 ** 的小洋楼。 罗长青正式接任院长一职,而杨辰则身兼两职——既是学员,又是教官。 第139章 161 徐慧真也未甘居幕后,报名进入了通讯班学习。 至于杨敏,原本组织上有意为她安排岗位,却被她婉言谢绝。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杨敏彻底卸下了工作的重担,将所有的精力与温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杨秋实和杨嘉豪这两个孩子身上。 起初,当那个名为杨嘉豪的男孩闯入视线时,杨敏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仿佛命运在此刻悄然闭合了某个圆环。 这份默契并非她一人独有,罗长青、徐父徐母皆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地将这份猜测深埋心底,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 相反,徐慧真视杨嘉豪为己出,呵护备至;杨敏与罗长青更是对其喜爱有加,那份偏爱溢于言表。 就连一向讲究原则的徐家二老,也在这一份亲情交融中做到了极致的公平,一碗水端得 ** 整整。 对于杨辰而言,这三年则是另一种节奏。 在完成既定任务后,他摒弃了外界的喧嚣,回归家庭本位。 他在繁忙的工作间隙,亲力亲为地承担起两位弟弟的教育重任,言传身教,润物无声。 时光在书香与陪伴中悄然流逝,直至第三年夏天,金陵指挥学院的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杨辰以全科目全优的惊艳成绩,顺利拿到那张沉甸甸的毕业证书。 这一刻,前世文盲的标签被彻底撕碎,这一世的杨辰,正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学历烙印。 回首往昔,巨变迭起。 去年六月,华夏大地轰鸣巨响,第二颗由本国自主研发的核武器腾空而起,璀璨蘑菇云遮蔽苍穹。 举国欢腾之际,世界为之震惊,华夏的实力再次令各国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得益于杨辰不时从后世带来的先进教育理念,在罗长青大刀阔斧的改革下,金陵军事学院的各项专业建设硕果累累,一份份亮眼的成绩单摆在案头。 然而,功高震主亦或过于优秀,反而成了“罪过”。 原本打算提前退休的罗长青,因工作卓有成效,竟被 ** 直接召回四九城。 面对最高首长的当面训斥,老人家的话语掷地有声:“小家固然重要,但国家大义更重。 既然你能力出众,便要继续干,直到干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夜幕降临,杨辰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到家中。 “爸,您之前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呀?” “爹,我也想去靶场打枪!” 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 杨秋实已近八岁,杨嘉豪也即将迈入七岁的门槛。 在优越的营养供给下,两个小家伙个头窜得飞快,远超同龄人。 看着眼前这两株挺拔的小白杨,杨辰嘴角微扬,心中笃定:待他们成年,身高定不会逊色于自己,甚至有望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六岁起,药浴淬体,辅以基础体能训练,杨秋实与杨嘉豪这双生子的体魄早已打磨得宛如精钢。 即便只是混迹于金陵指挥学院附属小学的日常,兄弟俩只需拨出三分心思应付课业,成绩便足以傲视群雄,稳居榜首。 “秋实、嘉豪,听说爷爷这周有空,靶场也腾出了档期。” 杨辰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抛出一颗重磅 ** ,“只要你们不嫌枯燥,带上那些‘大家伙’玩上一整天,绝对过瘾。”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默契地冲上楼去收拾装备。 与此同时,徐慧真推门而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不禁挑眉:“刚才跟那俩小子嘀咕什么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答应带他们去射击馆,正好罗叔休息,就顺水推舟给了个提议。” 杨辰耸了耸肩,“孩子闹腾起来,咱们倒是清静了不少。” 徐慧真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怀念:“说起来,这两小家伙小时候多乖觉,粘人又可爱。 怎么越长越大,越是个混世魔王,心眼儿还比大人多?” 确实,五岁之后,兄弟俩不再像幼时那般寸步不离地黏着长辈。 他们鬼机灵得很,思维逻辑竟常有成人般的深邃。 如今肯围着杨辰和罗长青转,并非为了讨要零花钱或是撒娇卖萌,而是痴迷于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渴望观摩实弹射击,向往乘坐重型载具。 在罗长青、杨辰夫妇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加之金陵军事学院特有的氛围浸润,两兄弟对军营生活有着近乎本能的向往。 连杨敏都断言,这对兄弟日后大概率会踏入军校,走上从军之路。 对此,罗长青心中唯有欣慰。 在他眼中,这两个孙子不仅是血脉延续,更是未来值得托付的继承人苗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餐过后,书房内灯火通明。 罗长青将一份文件推到杨辰面前,神色凝重而庄重。 “辰子,调令下来了,过目吧。” 杨辰指尖触碰到那份薄薄的纸张,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抬头:“罗叔,胡铮这时候把我召回总部做什么?难道又有棘手的特务案?” “这次无关胡铮,是上面直接下的指示。” 罗长青目光如炬,盯着杨辰说道,“再者,你小子也不能总顶着两颗将星的名头在外闲逛,该回去挑大梁了。” 闻言,杨辰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被惊喜取代。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随即脱口而出:“罗叔,您的意思是……我升迁了?” 晋升令已下,势不可挡。 罗老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千钧:“你当年拿出的特战方案如今已席卷全军,成效斐然;这三年在金陵军校更是深耕细作,硕果累累。 这一步跨出去,不仅是水到渠成,更是众望所归。” …… 与罗老的一番长谈,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 待杨辰转身踏上三楼楼梯时,夜色已深。 这座三层小洋楼静谧而温馨,庭院中花草繁茂,那是徐父、徐母和杨敏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心血。 对外界而言,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那个名为“杨嘉豪” 的孩子展开——他是徐慧真亲手抚养长大的二小子,这个身份认同不仅被全家默契维护,连孩子自己也深信不疑。 陈雪茹或许永远不会明白,为何自己亲生骨肉会对继母那般依恋。 三岁的离别,三年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幼小的心灵完成情感的转移。 杨嘉豪潜意识里早已将徐慧真视作第二母亲,那份亲昵与信赖,是血缘无法强行割裂的纽带。 而在杨辰眼中,徐慧真的付出纯粹而无私,绝无半分算计之心。 屋内灯火昏黄,映照出妻子伏案的身影。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杨辰放轻脚步,柔声问道。 徐慧真抬起头,眉眼间透着知性的温润:“闲着无事,多学些东西总归没错。” “说得对,毕竟我家大 ** 还是正儿八经的女大学生呢。” 杨辰打趣道,目光却难掩惊艳。 岁月仿佛对他们格外宽容。 尽管两人皆已过而立之年,但外貌依旧停留在青春盛期,毫无沧桑痕迹。 尤其是徐慧真,得益于那套她练得炉火纯青的高级健身术,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即便未专门研习格斗技巧,徒手对付十名精英士兵也非难事。 这份由内而外散发的活力,让她看起来宛如二十出头的少女。 闲聊间,杨辰试探着抛出一个话题:“刚才罗叔单独召见我,是不是暗示我要调回四九城了?” 徐慧真眼神微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依我看,罗叔的意思大概是——你们夫妻二人可以随调,但两个孩子必须留在金陵军校继续培养,不知我猜得准不准?” 杨辰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媳妇,你这洞察力简直堪比千里眼顺风耳。” “并非神通,只是逻辑使然。” 徐慧真语气平静却透彻,“若举家搬迁,罗叔和杨姨心中必有芥蒂。 况且,金陵军校特殊的资源与环境,才是最适合这两个孩子成长的地方。” 徐慧真软若无骨地依偎在杨辰怀中,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爷,事儿得有个头儿。 您先回四九城坐镇,我等明年拿了学位证再走。 至于爸妈和罗叔、杨姨,他们在这儿住得舒心,熟人圈子也搭起来了,我看就让他们留下养老,享享清福。” 任凭外界风云诡谲,金陵军事学院内部却静如深海,稳如磐石。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任何试图窥探或挑衅的念头都消弭于无形。 家属院里,岁月静好得仿佛时间停滞。 三年光阴流转,杨敏领着二老在棋局与报纸间穿梭,闲话家常,散步闲聊,日子过得悠哉游哉,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安宁。 “听你的。” 杨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 随后两日,杨辰雷厉风行地处理完校内所有事务。 第三日清晨,在家人殷切的送别声中,他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去。 列车轰鸣,将他带回了那座熟悉的古都四九城。 刚落地,他便直奔指挥部向胡铮报到。 见到杨辰的那一刻,胡铮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辰子!三年不见,你小子一回来就赶上我的节奏了,这是要超车的势头啊?” 言语间,恭喜晋升之意溢于言表。 杨辰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胡哥这话就不中听了。 据我所知,要不是您一直低调谦逊,推辞不受,去年这第三颗将星就该挂在您胸前的位置上了。” “那能一样吗?” 胡铮摆摆手,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枪打出头鸟,老子我也快退休了,吸引火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去冲锋陷阵吧。” “得嘞,看来办公室坐久了,胡哥这老谋深算的本事是越来越精进了。” “滚蛋!” 第140章 162 胡铮佯怒道,“再敢贫嘴,小心我跟你急眼。” 一番看似打趣实则默契的寒暄过后,胡铮亲自驱车,载着杨辰驶向未知的暗流。 此次调回中枢,并非偶然。 一方面,朝堂之上的势力博弈已至白热化,有人不再满足于现状,蠢蠢欲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配合胡铮形成一明一暗的双重防线,死死守住这道关乎国运的大门。 种种迹象表明,一股隐秘的力量正在悄然侵蚀权力核心,试图撼动根基。 即便杨辰置身事外,那些人恐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既然回来了,便多一分保险,也让老人家能在高位上睡个安稳觉。 夜幕降临,直至凌晨时分,胡铮才派专车将杨辰送回锣鼓巷的老宅。 为了不扰民,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杨辰并未声张归来之事。 毕竟他平日里来得勤,邻里街坊早已见怪不怪。 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一片漆黑。 杨辰轻手轻脚地放下行李,径直走向卧室。 褪去鞋袜,他背对着床铺,顺势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就在身体即将触碰到床垫的瞬间,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异样——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本能反应极快,杨辰翻身压上,手掌精准地捂住了那张正要惊呼的樱桃小口。 “唔……”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具温软身躯的瞬间,杨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用看,光是这熟悉的体香和触感,他就已经确信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郑娟。 “嘘——” 杨辰压低声音,手掌迅速捂住那张即将呼救的红唇,“别喊,是我。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我倒是清白,可你那点名声还要不要了?” 黑暗中,郑娟的身体僵滞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轻轻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后,杨辰缓缓松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邻居大姐,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我说娟子,你是属马的吧?睡觉连门都不锁?外院就算了,这卧室房门也是大开八方便地,你的心是有多大?” 郑娟脸颊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嗫嚅道:“那个……今天实在是累坏了,脑子一糊涂就疏忽了。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们供销社的工作有那么耗人吗?” 杨辰挑了挑眉。 “杨大哥,您误会了。” 郑娟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倔强,“主要是我报了夜校,昨晚学得太晚,回来倒头就睡,这才……”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借着月色,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被褥,动作轻柔地铺在炕上。 铺好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 ** 杂地看着杨辰。 杨辰见状,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躺了下去,将被子拉至胸口,沉声道:“睡吧。 天亮之前,我会自动消失,不会打扰你休息。” 郑娟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杨大哥,我……” “怎么?想报恩?”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郑娟心底最柔软也最卑微的地方。 她双颊绯红,耳根都染上了血色,却并没有退缩,反而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杨大哥,您放心,我绝不会破坏您的家庭。 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您不嫌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这三年来,李秀英、吴翠花等人没少给她张罗对象,那些条件不错的男子也被介绍了不少,但郑娟始终守身如玉,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深入交往。 在她心中,自己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便是报答杨辰对她们母女三口救命之恩的唯一筹码。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五点刚过,杨辰便在郑娟的服侍下穿戴整齐。 他提起那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合院的晨雾之中,未留下半点痕迹。 屋内,郑娟重新躺回还带着余温的被褥里,试图补个回笼觉。 然而,身心俱疲且五味杂陈的她,辗转反侧许久,却始终无法入眠。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心中默念:“慧真姐,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过要抢走杨大哥,也根本抢不走。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以后……我只愿做他私底下的女人,绝不越界半步。” 若非时机未到,杨辰昨夜绝不会放过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 ** 。 虽然并未彻底占有,但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秘密,那种灵魂与 ** 交织后的默契,让这段关系变得微妙而危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杨辰的身影已出现在陈家大院门口。 砰砰砰。 敲门声清脆而有节奏。 “谁呀?” 门内传来陈雪茹略带慵懒的声音。 “佳蓉,是我。” 杨辰淡淡回应。 片刻后,门锁轻响,房门打开。 只见陈佳蓉穿着一身柔软的睡衣,发丝微乱,显然刚起不久。 见到杨辰的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迅速关好房门,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杨辰。 几个月不见,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无需多言,这一个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 杨辰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问道:“今天上班吗?” “上班。” 陈佳蓉将脸埋在他的背上,闷声道,“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决定翘班。” 晨曦微露,时针悄然指向十一点。 洗漱完毕,一身清爽的杨辰与蓉语落并肩步入厨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灶台,烟火气中透着几分慵懒与惬意。 今日的主厨是杨辰,蓉语落则在一旁乖巧地递着调料,偶尔帮忙洗切配菜,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爷,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报。” 蓉语落停下手中的动作,眉眼弯弯,难掩欣喜,“孙大夫方才传来话,说我的医术已臻化境,可以出师了!” 闻言,杨辰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一把将怀中佳人揽入怀里,眼底满是宠溺:“佳蓉真是厉害。 既然是大功臣,那爷可得好好犒劳一番。”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姑娘,此刻竟像个讨赏的孩子般凑上前去,脸颊绯红,眸光如水。 “啵。” 一声轻响,杨辰在她左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蓉语落羞涩一笑,随即扬起下巴,俏皮道:“左边也欠着呢。” “遵命。” 杨辰顺势低头,在那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又印下一记深吻。 直到两颊都染上红晕,蓉语落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半步,指尖轻轻抚过被亲吻过的地方,心中暖意流淌。 这三年来,在杨辰潜移默化的引导与呵护下,蓉语落彻底褪去了初时的拘谨与羞涩。 对于夫妻间的亲昵举动,她不再抗拒,反而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这份放松与信任,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甜蜜 ** ,让人上瘾。 早餐摆上桌,两人一边用餐,话题却逐渐转向了远在他乡的亲人。 “爷,雪茹姐这三年几乎常年在国外奔波,从香江到欧洲,再到暹罗那些小国……” 蓉语落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就不怕她在那边见惯了繁华,心野了,回不来吗?” 杨辰神色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知道我的手段。 你可以对自己没信心,但绝不能怀疑我对局势的掌控力。” 他的笃定让蓉语落安心不少,但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也是。 不过爷,三年未见,嘉豪和慧真对雪茹姐的感情,还会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吗?” “不会的。” 杨辰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别说嘉豪,就连天天守着秋实的慧真也是如此。 原因很简单——咱家的两个孩子天赋异禀,心智早熟,远比常人看得透彻。” 说到此处,蓉语落忽然身子前倾,凑到杨辰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压低声音道:“刚才你进门时,我闻到了你身上残留的一缕幽香。 那是郑娟的味道,对吧?学医之人,嗅觉敏锐,这点瞒不过我。” 原来,早在杨辰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她便通过气味识破了这位旧相识的存在。 杨辰并未否认,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行,既然你如此善解人意,愿意为我和解,那我绝对无条件配合你的任何要求。” “看在你识相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 蓉语落佯装傲娇,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灵动起来,“对了,爷,这次咱们生个女儿吧?到时候我保证把她宠成小公主,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要。” 杨辰果断拒绝,“我要儿子。 正好继承我的衣钵,以后跟着我混。” “我就要儿子!” 蓉语落双手抱胸,故意跟他杠上了,“生个儿子,让他从小跟我学医,传承我的医术!你要是想要女儿,去找你的小厨娘生去,或者找那个郑娟也行啊。” 其实,蓉语落并非真的重男轻女,而是故意拿这个话题逗弄杨辰,享受这种打情骂俏的乐趣。 况且,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还需待平安降生后方才知晓,现在争论并无意义。 杨辰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在怀里撒娇打闹。 一顿温馨而轻松的早餐过后,两人起身来到庭院中散步消食。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斑驳陆离。 正如蓉语落所言,过去的三年里,陈雪茹的身影频繁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机场。 从最初的香江,到欧洲的古老城堡,再到东南亚的热带雨林,她的足迹遍布全球。 而在大洋彼岸的某处豪宅内,同样的一幕也在悄然上演。 夜色如墨,微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 第141章 163 陈雪茹前脚刚带着旅行团飞往大洋彼岸,后脚杨辰便在这静谧的午后,享受着难得的闲适时光。 随着华夏那两声震撼世界的巨响——蘑菇云腾空而起,虽然列强们的封锁铁幕未曾彻底撕裂,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悄然松动。 国际局势的风向标开始微妙偏转,距离那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双边建交时刻,或许只剩短短数载春秋。 散心归来,杨辰将躺椅安置妥当。 江蓉宛如一只慵懒的猫儿,顺势蜷缩进他的怀抱。 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她沉入了梦乡。 确认怀中人身无大碍且睡熟后,杨辰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心神沉入脑海深处:“系统,补签。” “叮!恭喜宿主完成补签,奖励结算如下:”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中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据: 杨辰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近年来最丰厚的一次回馈。 意念微动,几张泛黄的羊皮卷凭空浮现。 他仔细审视着这份来自旧时代的遗产:隆梅尔、默克斯、东林、凯瑟琳、福斯潜艇、南太罗,以及日耳曼之宝。 除去那个传闻中藏着老希最后底牌的“狼穴” ,其余六大宝藏标注的黄金总量仅为三百五十吨,另有各类艺术品一千五百万件。 这数字让杨辰心中泛起一丝疑窦。 以纳粹横扫欧洲的掠夺力度,黄金储备绝不止于此。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座深埋地下的狼穴金库,藏着真正惊人的财富。 不过,即便没有那份最大的蛋糕,这一千五百万件艺术珍品也足以构成一座金山。 通过隐秘渠道拍卖变现,其价值足以让任何国家为之眼红。 但他并未沉迷于虚幻的数字游戏。 目光最终落在那九支泛着淡淡蓝光的药剂上。 这才是无价之宝。 有了初级基因强化剂,不仅能重塑体魄,更能为身边的女人提供延寿与强化的可能。 徐慧真的温婉、陈雪茹的干练、江蓉的娇俏、江水宁的清冷、郑娟的坚韧……她们都需要健康的身体来长久陪伴。 财富可以再赚,但生命的质量无法重来。 收拾好心情,杨辰将宝物妥善隐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 江蓉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催促着杨辰前往后院的那座四合院。 那是片儿爷改造后的住所,前后院连通,格局焕然一新。 而远在香江的孙玉妍,此刻正戴着硕士学位的帽穗,暂时滞留异国他乡,并未随波逐流回国。 杨辰踏足四九城的脚步,意味着江水宁归国的倒计时已悄然启动。 “爷……” 江水宁垂眸,指尖绞紧衣角,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是我身子不争气,这三载光阴流逝,却未能为您诞下一子半女。” 杨辰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语气平淡却坚定:“莫急。 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闻言,江水宁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嗯!爷您等着,我现在可是勤加苦练那‘中级健体操’的,定不让您失望。” “好,到时候我全力配合。” 其实,这不孕的症结不在江水宁身上,而在杨辰自身。 自从中阶基因强化药剂入体,他的肉身早已跨越凡俗界限,堪称非人。 这种极致的生命强度,导致普通女性根本无法承受其血脉孕育的要求。 除非伴侣拥有同等级的身体素质,否则 ** 几率微乎其微。 对此,杨辰并不焦虑。 家中已有秋实、嘉豪两个儿子,香火延续并无大碍。 倒是江水宁与另一位妻子李蓉,总觉若无亲子相伴,人生便缺了一角圆满。 杨辰暂且未考虑给她们注射基因药剂,毕竟那东西太过逆天,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他更倾向于依靠系统赠送的健身 ** ,辅以时日调理,静待花开。 两日后,夕阳西下。 杨辰大步迈入四合院,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气息。 “哟,这不是辰子嘛!” 秦淮茹家的何雨柱(傻柱)正坐在门口啃烧饼,见状咧嘴一笑,“几个月不见,你这精气神儿,真是愈发足了。” 杨辰微微一笑,客套道:“柱子哥过奖,最近睡得安稳,精神头自然就来了。” 话音未落,王大山、赵向阳、张立仁等一众老邻居如潮水般涌来。 “辰子,这次回来还走?” 王大虎拍着杨辰肩膀,满脸热忱。 “奉命调回总部工作,定居了。” “那敢情好!” 众人欢呼雀跃,“快把行李放下,叫上向东,咱们兄弟几个去大前门酒馆,不醉不归!” 杨辰笑着摆手:“喝酒可以,但要喝通宵,你们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 这话一出,李秀英立马叉腰大笑,嗓门洪亮:“辰子,丑话说前头!喝醉了随便耍,要是敢欺负我们老爷们儿,今晚就别想进院大门!” 杨三妹也在一旁起哄:“就是!有本事别怂,一碗不够就一缸,看你小子能不能扛得住!” 气氛正热闹时,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只见阎埠贵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从胡同口冲进来。 或许是因为慌不择路,短短几十米的路,他竟连摔了三跤,狼狈不堪。 “阎老师,您这是怎么了?走路也能平地摔?” 杨辰上前扶住他。 阎埠贵气喘吁吁,眼神惊恐地指着院子深处:“杨副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不好啦!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 ** ,带着一大帮子社会闲散人员,硬闯进院了!” 报复刘海中?这念头一旦起头,便如野火燎原。 往日里那个把儿子当出气筒、拳脚相加的严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刘家兄弟早已嗅到了风向,顺势而为,扬言要将这位“老顽固” 直接送进牛棚,接受群众的审判。 阎老师面露难色,苦笑连连:“杨副主任,虽然我还挂着街道办副主任的虚职,但在这大势面前,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若是强行插手,只怕外面那些群情激奋的家伙们,连我这个老骨头都不会放过。” 杨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寒芒。 外人只知那些 ** 者气势汹汹,却不知在杨辰眼中,他们不过是些纸糊的老虎。 别说这些市井小民,即便是如今手握重权的高层,在他面前也得掂量三分。 毕竟,想要拿捏一个人,理由多的是,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片刻后,一阵嘈杂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一行人簇拥着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袜子发不出声音的刘海中,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禽满四合院的大门。 杨辰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荒诞剧。 “哟,这不是刘光天、刘光福吗?” 人群中传来一声戏谑,“怎么,大义灭亲了?” 刘光天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我……我……” 刘光福却是个急性子,梗着脖子喝道:“怕什么!他充其量就是个副主任,真落到我们手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电般冲出人群。 只听“啪” 的一声脆响,刘光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摔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出手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小队长。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指着倒在地上的刘光福,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就说我住在这条胡同里。 平日里最好少来招惹是非,否则下次被打靶的,就不是耳朵挨扇,而是脑袋开花。” 小队长喘着粗气,对着杨辰恭敬地点头:“首长放心,我一定带到。” 直到杨辰转身离去,那小队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刘光福,心中暗骂:真是晦气!早知道那位爷就在这胡同里住着,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往这儿凑。 至于刘家兄弟?哼,为了平息这位主儿的怒火,他们今晚恐怕还得吃顿鞭子。 看着远去的背影,阎老师忍不住感叹:“杨家小子,你这院子里真是卧虎藏龙啊。 刘海中平时打儿子,如今儿子联合外人对付他,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 杨辰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管他的,既然他们自家的事都理不清,我们这些外人,何必自讨没趣。” 锣鼓巷的风向变了。 这三年,杨辰外出未归,四合院里的乱局便成了刘海中上位的最佳温床。 他深谙市井厚黑学,拿着家里攒下的积蓄,给阎埠贵送重礼,给各家各户都打了点“关系税”。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那把“管事二大爷” 的交椅,让他坐得稳如泰山。 仿佛官运亨通挡不住,刚在第三轧钢厂抱上李新民的大腿,转头又被提拔为组长。 刘海中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还没捂热乎,许大茂就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硬生生把他的位置给顶了下去。 权力像沙漏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刘海中气急败坏地跑回家,却不敢对领导撒野,只能把怒火全倾泻在两个儿子身上。 正是这种家庭暴力的极端反噬,才催生了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联合外人联手“弑父” 的荒诞戏码。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刘海中亲手种下的恶因,如今结出了苦果。 杨辰冷眼旁观,并非不能救,而是此人命数已尽,不值得浪费任何资源去填补这个无底洞。 …… 与此同时,高层的雷霆手段已经落下。 那名小队长将杨辰的指令层层上报,最高负责人当机立断,直接将锣鼓巷划定为“禁足区”。 这道铁令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刘氏兄弟那点想要趁乱上位、顺应时局的妄念。 他们以为踩着亲爹的肩膀能上天,结果却是从云端直接摔进泥潭。 第142章 164 不仅没捞到半点油水,反而因为涉嫌谋逆,成了整个胡同里的过街老鼠。 此刻的刘光天、刘光福,连家门都不敢迈,更别提回去面对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 万幸的是,刘光天凭借一级钳工的技术饭碗,勉强撑起了兄弟俩的生计。 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彻底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杨辰化身忙碌的影子。 早出晚归成了常态,甚至连那个原本计划中要“消化” 郑娟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但这并不妨碍他执行另一项秘密行动——清洗。 那些被老人家点名道姓的刺头,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杨辰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却在无形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威慑网。 随着一个个案例被摆平,胡同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往日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铁腕。 胡铮和杨辰的电话被打爆了,清一色的表态电话,夹杂着委婉的认错与恐惧的喘息。 见好就收,是政治智慧的最高体现。 当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峰值,各方势力在恐惧中达成新的平衡后,胡铮下令停止行动。 这场没有硝烟的肃清,到此为止。 初秋的阳光有些慵懒,杨辰漫步在天桥剧场附近。 这次出来,倒不是为了公事。 黎援朝和江水宁两位姑娘都想看芭蕾舞剧,作为随行人员,杨辰顺手过来代购几张门票。 就在剧院门口人流熙攘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正对着路人咋咋呼呼,神态张扬,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黎援朝!站住!” 一声吆喝划破了嘈杂。 黎援朝脚步一顿,皱眉回头:“有事儿?” 那人搓着手,脸上挂着市侩又讨好的笑容,眼神却在黎援朝身上打转:“那啥……兄弟我最近也想陶冶陶冶情操,看看芭蕾舞。 奈何兜里比脸还干净,这样,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张票使使?回头一定还你!” 说话这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正是近年来在京城文艺圈里逐渐崭露头角的小 ** ——傻柱。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寒芒,小六子嘴角挂着看似恭敬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嗜血的阴鸷。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身瞥了一眼身旁的杨辰。 这人的气质太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让人捉摸不透深浅。 与此同时,钟跃民和周海洋也被卷入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中。 相比于眼前这个名为“小六子” 的新街口狠角色,黎援朝那副怂包模样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杨辰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心中已有计较。 “跃民,沉住气。” 钟跃民刚要迈步,被身边的周海洋一把攥住手腕。 周海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凝重:“别冲动,这人是个亡命徒,在新街口那一块儿,谁不知道他连命都不当回事?” “那他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钟跃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桀骜。 “他是真敢拼命的人。” 周海洋解释道,“咱们大院出来的孩子,大多惜命,可小六子这种人,为了面子可以不要命。” 此时,场面上的局势显得有些荒诞。 作为局内人的黎援朝,非但没有摆出大院子弟的架子去硬碰硬,反而从兜里掏出几张电影票,双手递了过去,姿态卑微得令人心酸。 “这点心意,够不够打发你们?” 黎援朝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六子接过票子,随手甩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既然你这么懂事,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兄弟们,撤!” 眼看对方就要收手走人,钟跃民心中的憋屈感瞬间爆发,一步跨出挡在了路中间:“站住。” 小六子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如毒蛇般缠绕上钟跃民:“哟呵?哪冒出来的野狗?怎么,你是想替这软蛋出头,还是觉得我不顺眼?”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介入。 李奎勇挤进人群,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伸手拦住了躁动的小六子:“六子兄弟,消消气。 跃民是我哥们,今天这事大家都退一步,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这一幕让钟跃民彻底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奎勇竟然和小六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这种江湖场合充当着润滑剂的角色。 这种双面身份,让他对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见钟跃民愣神,小六子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稍减:“看在奎勇的面子上,老子今天就当没看见。 走!” 就在众人以为 ** 即将平息之时,一道充满惊恐的喊声突然撕裂了空气。 “黎援朝!你跑出来惹事,你爸妈知道吗?!”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还强装镇定的黎援朝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恐惧,源自骨子里的本能。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几日风起云涌之际,黎援朝曾满怀希望地问父亲黎爱民:“爸,您现在位高权重,那个叫杨辰的已经被调离四九城,以您的权势,能不能把他彻底搞臭?”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激怒了刚刚升迁、心情正爽的黎爱民。 皮带抽断的声音清脆刺耳,黎爱民指着黎援朝的鼻子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死别拉着我垫背!动杨辰?除非我脑子被驴踢了!” 那句严厉的斥责,此刻犹在耳畔轰鸣。 黎援朝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对着赶来的杨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杨……杨辰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我就是路过买张票,真没想惹事……” “哦?”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混混,最后定格在试图转身逃跑的小六子身上,“既然没惹事,那你跑什么?” 话音未落,杨辰身形微动。 下一秒,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持利刃的小六子,此刻竟如同待宰的小鸡仔一般,被杨辰单手掐着后领,整个人悬空提起,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助地扑腾着。 那一瞬,小**手中凶器尚未完全探出,杨辰眼底寒光微闪,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那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紧接着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黎援朝同志,” 杨辰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我也买票,你手里那张多余的,转交给我如何?” 黎援朝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结结巴巴地应道:“没、没问题……若是还缺,我再去问问别人。” “不必了。” 杨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瘫软在地的小**,弯腰捡起散落的票据,动作行云流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 待他走远,黎援朝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下生风般窜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殃及池鱼。 不远处,张海洋拽着钟跃民躲在柱子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音嘀咕:“这杨辰什么来头?连黎援朝那种刺头见了都跟耗子见猫似的,抖成这样?” 钟跃民眼神闪烁,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是他?” “谁?” “别问,快走!” 张海洋一把扯住钟跃民,两人匆匆汇入人流,直到跑出几条街外,确认无人跟踪,张海洋才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今儿真是邪门了,居然撞见这位活祖宗。” “到底是谁啊?” 钟跃民还在追问,旁边的袁军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张海洋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嗓音,神色肃然:“这话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传。 你们听过明朝锦衣卫吗?杨辰干的就是那个活儿,只不过他盯的是敌特分子。 而且据可靠消息,人家现在的级别,已经是将星序列了。” 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张海洋继续说道:“咱们这种普通人根本够不着边。 你看武延生之前是怎么栽的,还有黎援朝刚才那副德行,再看看这个小**,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结果呢?杨辰单手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起武延生,这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从他在杨辰手里吃了大亏,这件事就在3号院成了经典反面教材。 长辈们恨铁不成钢,反复告诫自家小子:要是敢像武延生那样不知死活,那就别认这门亲家,权当没养过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 另一处,许振华归国的消息传来,琥珀宫的归属也已尘埃落定。 杨辰方才出手,并非为了替黎援朝等人出头逞英雄,而是一次精准的小惩大诫。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规矩就是高压线。 若小**此次不能痛定思痛、收敛锋芒,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法律无情且沉重的制裁,甚至可能搭上性命。 反之,若能因此醒悟,收手向善,从某种角度看,杨辰这一巴掌,实则是在悬崖边上拉了他一把,救了他一命。 圈层虽异,身份悬殊,但这绝不能成为恃强凌弱、践踏法纪的理由。 大院里的孩子们,大多踩着父辈的余荫过日子。 黎援朝、钟跃民之流,便是这其中的典型。 若真以为出身便成了护身符,从此高人一等,那结局多半是凄惨收场。 何为“顽主” ? 在市井语境里,这词儿褒贬不一。 往轻了说,是不务正业;往重了瞧,那是能把无聊日子过出花样的行家里手。 第143章 165 像钟跃民那一拨人,整日里无所事事,要么揪着女同学的辫子耍宝,要么在街头巷尾模仿老 ** 打仗,再不然就是吹牛扯皮,虚度光阴。 这种身份与血统无关,反倒越是家世显赫的孩子,越容易沾染上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但在杨辰眼里,这群人的段位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话要说得难听些,只要没踩到法律的底线,顶多算是个闹腾的熊孩子;可一旦越过红线,等待他们的不是蹲大牢,就是上刑场。 就在前几日,胡铮带着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一批不安分的主儿。 老人家杀鸡儆猴的目的达成,紧接着,一纸晋升文件如雪片般飞来。 次日清晨,阳光刚透过窗棂,胡铮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从今日起,杨辰肩章上的将星增加了第二颗。 月薪三千一百元,级别直逼部级待遇。 更要命的是,他身处权力中心四九城,且从事着极为隐秘的特情工作。 这般配置,若是放在外省,哪怕不当一把手,也是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 三年外放历练,三年急流勇退,如今这一步跨出,杨辰终于站稳了脚跟。 虽论行政资历,罗长青依旧压他一头,但若拼实权,杨辰才是那个执棋之人。 未满三十五岁,手握重权,按这势头走下去,未来不可限量。 消息传得飞快。 下班铃响后,黎援朝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冲进父亲的书房。 “爸!您确定没搞错?杨辰去金陵才几年?回来就升官了?” 黎父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怎么,在你眼里,他就靠关系硬蹭上来的?” “难道不是吗?” 黎援朝梗着脖子反驳,“上面那位首长对杨辰的偏爱,咱们心里都有数。 这种级别的提拔,哪能没有背景撑腰?” “荒谬!” 黎父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要是没真本事,没立过大功,你真当上面都是瞎子吗?援朝,别怪老子说话难听,你脑子转得快有什么用?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你那点小心思,连个屁都算不上!” 黎爱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别管你手里那堆脏东西到底沾了多少血,既然不该是你的,就给我处理得干干净净。 记住,杨辰和胡铮现在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猴子。 这时候要是敢跳出来刷存在感,这辈子基本就到头了。” 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 那位曾在圈子里呼风唤雨的老顽主黎援朝,此刻正躲在幕后,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把控着风向。 ** 一起,这老狐狸忙得脚不沾地。 表面上看,似乎是旁人占了便宜,弄到了不少稀罕物件,但实际上,真正的肥肉早就被黎援朝悄悄切走,大部分最终还是流进了他的口袋。 回想昨天在天桥剧场,杨辰当着黎援朝的面,毫不留情地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仅是一次敲打,更是一道警告:有些界限,踩了就是死路一条。 胡铮对以黎援朝为首的那拨人的动向,虽然不能说洞若观火,但也掌握了七成以上的底细。 正因为黎爱民这几个人现在还算识趣,没有做出格的事,这位老爷子才暂时按兵不动,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爸,” 黎援朝满脸颓丧,眼神空洞,“昨天杨辰那是冲着我来的吗?” 黎爱民连头都没回,语气冷硬如铁:“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猜。 我只给你一句准话——如果局势恶化到必须牺牲你这一子来保全大局的时候,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黎援朝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认命:“罢了……杨辰没动我,说明我还入不了他的眼,充其量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虾米。 既然能全身而退,那就见好就收吧。” 他清楚得很,在原定的命运轨迹里,等到春风化雨之后,黎援朝会在正荣集团占据一席之地,风光无限。 但那不过是层精心伪装的皮囊。 没人知道,后来他远赴海外,凭借这些年在混乱中暗中搜刮的黄金、古董等硬通货,迅速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巨富。 除了脑子活络,他最大的底气,正是那个特殊时期里,别人还在观望时,他已悄然敛尽天下的宝贝。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光影。 阔别数年的许振华主动找上了门。 “哟,老许,好久不见了啊。” 杨辰脸上挂着笑意,伸手亲热地揽住对方的肩膀,“走,找个清净地方,咱们好好聚聚。” 两人勾肩搭背,一路说笑着离开了锣鼓巷街道办。 几十分钟后,轿车驶向外城深处的一座隐秘庄园。 目的地并非大厅,而是位于地下的秘密窖室。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说说吧,” 杨辰靠在石壁上,目光锐利,“这些年,你的‘收获’如何?” 许振华挺直腰板,神色肃穆地汇报:“回少爷,宾国那边,海域内的沉宝因技术限制暂未打捞,但陆地上的宝藏已基本被我们分批取出。 其中黄金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吨,各类金银财宝装箱八百余箱,还有佛像等珍贵文物,总数达一百二十万件。” 许振华的话语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抛出了更惊人的底牌。 他目光灼灼地汇报:“波国那边的进展顺利,黄金列车已被彻底挖出。 清点结果令人咋舌:二十七吨纯金连同器皿、十二箱金银珠宝及艺术品,还有六吨琥珀——也就是传说中的‘琥珀宫’残件。” “干得漂亮。” 杨辰发出一声轻笑,随手拖过一把藤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二郎腿随意翘起,姿态慵懒却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负责把东西搬出来,剩下的归我。” 夜幕低垂,皇庄内灯火通明。 随着许振华不断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堆积如山的金条、宝石与文物,杨辰脑海中的账本也在飞速更新。 多年前,宾国陆地上仅剩两千八百吨黄金的存量是个冷冰冰的事实。 然而,此刻眼前这些战利品意味着,过去几年里,那些以漂亮国为首的国际寻宝团伙,包括土着势力和小鬼子,实际上只撬走了区区一百二十吨。 算上杨辰之前储备的五千一百四十吨,再加上这新到手的二十七吨,他戒指里的黄金总量已突破七千八百吨大关。 只要再努把力,等进入二十一世纪,即便不追求随身携带万吨黄金的夸张数据,他的财富体量也足以让任何官方储备机构望尘莫及。 一个人富可敌国?此刻的杨辰,已经站在了这个梦想的巅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件文物入袋,杨辰才停下动作。 看着满地的珍宝,他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有了这些零部件,琥珀宫真能复原吗?” 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王满堂曾直言不讳地警告过:故宫那样的复杂建筑,即便全程录像、每个零件编号标记,复原如初的概率依然渺茫。 更何况琥珀宫历经战乱,损毁严重。 许振华连忙躬身解释:“少爷放心,经我们多方考证,所有出土的琥珀宫部件均带有特殊历史标记,这是第一重保障。 其次,黄金列车上的机密档案中,完整记录了当年拆卸、运输的全过程影像资料。 我们有据可依。” 闻言,杨辰心中的大石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 待时机成熟,找个合适的地方,咱们就把这件失落的艺术瑰宝重新拼起来。”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杨辰随手将日耳曼国七大宝藏的藏宝图递给许振华,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启程出国,把重心转移到这七大宝藏上。 这里的事,暂时交给你。” 吩咐完毕,杨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的皇庄已不再热闹。 三年前离开四九城前,秦淮茹曾最后一次找到他。 在反复确认杨辰绝无纳她为外室之意后,这位曾经纠缠不清的女子选择了放手。 婚后不久,她与丈夫便主动申请调离,远走他乡。 关于这一决定的深层原因,周建设曾透露过隐情:多年来,秦淮茹原生家庭如同吸血鬼般榨取她的资源,视她为无底线的提款机。 为了斩断这种窒息般的血缘 ** ,逃离那个让她绝望的环境,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王大山是个实诚人,对秦淮茹可谓是一片痴心。 自打秦淮茹调任外城粮油站,这男人便对她死心塌地。 即便岁月流逝,他身形日渐富态臃肿,那份初心也未曾动摇分毫。 其实在更早之前,杨辰便曾点拨过秦淮茹,劝她寻个良人嫁了,安稳度日。 可秦淮茹执迷不悟,根源在于贪婪——她妄图通过依附杨辰,攫取更多的利益与资源。 倘若她肯有些许上进心,哪怕只是对人生抱有微末的理想,或许杨辰还会考量给她一个机会。 遗憾的是,秦淮茹既安于小富即安的现状,又毫无进取之心。 不过细究起来,她倒也该心存感激。 若非当年遇上杨辰,她的命运恐怕会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如今远离了那个是非不断的四合院,切断了与贾家的纠葛,再加上并非棒梗生母这一层关系,只要她安分守己,余生亦能过得顺遂平安。 恰逢休息日,杨辰在王大山家吃过早饭,便借口有事,率先抽身离院。 没过多久,郑娟也紧随其后,悄然离开。 两人汇合后,杨辰驱车载着郑娟,一路驶离锣鼓巷的喧嚣地带。 第144章 166 车厢内,杨辰随口问道:“娟子,目的地定了吗?” “杨大哥,我想去溜冰场,不知行不行?” 郑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自然可以。” 杨辰挑眉,“不过咱俩似乎都没带装备吧?” 郑娟轻笑着指向后排座椅上的包袱:“我特意备好了,还给你准备了一双。” “不错,看来我家娟子是用心了。” 杨辰本是随口调侃,话音刚落,郑娟便如饮蜜糖,甜意瞬间漫上心头。 不同于那些张扬的同龄女孩,郑娟因身世坎坷,外表看似早熟 ** ,内心却始终渴求着一份温暖的归宿。 五年前,杨辰的一次援手,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轨迹。 自那日起,杨辰的身影便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三年前,为救治郑光明的眼疾,杨辰不仅帮她调动工作,更让郑家三口得以寄居自己家中。 这份恩情,让郑娟心中萌生了极致的报答之念。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自己能给出的最高回报,便是身心皆属于他。 起初,郑娟以为杨辰收下自己,不过是生活的一抹调剂。 然而朝夕相处中,她渐渐发觉,杨辰早已将她视作真正的妻子,珍视有加。 认定了这一层关系后,郑娟心中满是欢喜与安宁。 “娟子,光明眼睛的线快拆了吧?” 杨辰忽然问起正事。 “嗯,孙大夫说年前就能拆线。” 郑娟点头应道,语气中透着欣喜,“年后,光明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对了杨大哥,光明想拜孙大夫为师学医,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识字是基础,古中医讲究医理贯通,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跟?” 杨辰停下脚步,目光平和地看向身旁的女孩。 郑光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听你的,杨哥。” 历经三年多的调理,郑光明的双眼已近乎痊愈。 为了配合最后阶段的内外兼修治疗,郑母带着孩子暂时搬进了陈雪茹位于四九城的那座深宅大院。 按照目前的恢复态势,待拆线之后,他的视力至少能恢复到常人的九成水准,足以应付日常所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家常,不知不觉间,什刹海的冰场映入眼帘。 时值深秋末尾,湖面早已封冻成一片银白。 每逢此时,这座古城的男女老少便爱聚在此处。 一来活动筋骨,二来冰上摩擦生热,正是抵御严寒的好法子;三来便是图个热闹喜庆。 当然,也有不少闲散王孙借机 ** 作乐,或是那些喜欢凑热闹的顽主,专门过来“拍婆子” 找乐子。 就在郑娟低头系紧溜冰鞋带子的功夫,几道略显突兀的身影闯入了杨辰的视线。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转头对郑娟说道:“你先滑着,我去打个招呼,片刻就回。”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出。 随着速度加快,杨辰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流畅优美的弧线。 他那娴熟而灵动的姿态,宛如游龙戏水,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周围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侧目,原本嘈杂的冰场仿佛因这一抹亮眼的白色身影而安静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尽头,几个熟悉的面孔正聚集在一起。 这年头物资匮乏,十户人家倒有 ** 户穷得叮当响,买不起正经的冰刀鞋,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溜冰的热情。 板鞋底绑上两根生锈的铁条,便是最接地气的替代品。 从朝阳门一路沿着通惠河延伸,直至通州境内,全长近百公里的冰道,承载着无数人的冬日记忆。 只要体力允许,甚至有人能从这儿一路滑到通州买个糖火烧,再原路折返。 “钟跃民?怎么又是你这张脸?”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染着一头黄毛、满脸桀骜的青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来人:“小疯子,你这伤还没好利索,皮又痒了?” 那青年冷哼一声,眼神阴鸷:“上次是我大意失荆州。 要是让那个 ** 再出现在我面前,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 “哦?不服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气中荡开,紧接着,一阵寒风卷起冰屑扑面而来。 杨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群人面前,神色淡漠,仿佛刚才的惊艳身姿只是一场幻觉。 “既然不服,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是你们一群上,还是我一个单挑你们?规矩你来定,我接着便是。” 话音刚落,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或许是被杨辰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慑,又或是身体本能的恐惧,那名叫钟跃民的黄毛青年双腿一软,竟当场跌坐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杨辰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哟,这么巧?咱们这不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钟跃民脸色涨红,强撑着站起身来,尴尬地摆手:“那个……杨首长,误会,纯属误会!我就是来溜个冰,绝对没惹事!” “吃你九百?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 杨辰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对方,那股子轻慢劲儿藏都藏不住:“怎么,脸红什么?该不会是黎援朝那条哈巴狗吧?报上名来,让我也听听。” 钟跃民原本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闻言这才松了一半劲,立正喊道:“报告首长,我叫钟跃民。 我和黎援朝不熟,更不是他的跟班。” “钟跃民……” 杨辰眯起眼,脑海中迅速检索着记忆碎片,“那姓钟的山岳同志,是你爹?” “是。” “好家伙,英雄之后啊。” 杨辰拍了拍钟跃民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回头我去找上面打个招呼,把你老子捞出来也不难。 正好一年一度的 ** 体检快开始了,你要是真想干点人事儿,就去报名。 顺便听我一句劝,离黎援朝远点,那女人心眼多着呢,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滚吧。” 话音未落,钟跃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虽然过程狼狈,但他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 杨辰这话里的含金量太高——只要老爹官复原职,他那梦寐以求的参军梦也就有了着落。 看着钟跃民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旁的周晓白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杨辰身上来回打转,愈发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直到周围安静下来,那个一直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淤青的小混混才敢慢慢爬起来。 他捂着胸口,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喂……你针对我?” 面子这东西,对于混街头的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若是传出去让他低头认怂,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可惜,他惹错了人。 “小流氓是吧?” 杨辰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玩闹可以,别碰红线。 在我这儿,违法的就是靶子。 我问你,手里沾了几条人命?” 小混混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你这是仗势欺人!” “哈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挺新鲜。” 杨辰突然笑了,笑得让小混混后背发凉,“今天心情好,不废你。 咱们打个赌:滑冰。 你赢了,我从此消失在你视线里;你再犯事,或者输了,我就亲手送你上路。 敢不敢?” 小混混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想死,更不想认输。 他咬咬牙:“真话?” “君子一言。” “拼了!怕你不成?” 杨辰转头看向周晓白:“裁判就位?” 周晓白点点头:“没问题。” 随着周晓白一声令下,小混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她冲出百米开外之际,杨辰眼底寒光一闪,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般骤然加速,瞬间撕裂空气,死死咬住目标。 冰面如镜,倒映着冬日的凛冽寒风。 这里曾是杨辰带着徐慧真、陈雪茹姐妹俩嬉戏的旧地,时光流转,当年蹒跚学步的两个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他也成了这冰场上最让人忌惮的存在。 凭借前世积累的顶尖滑行技巧与如今经过淬炼的完美体魄,即便让他去执教国家队,也足以让那些老教练们刮目相看。 此刻,这种绝对的碾压感正 ** 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随着脚下冰刀猛然发力,杨辰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原本还在那不可一世的混混头子,此刻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轻蔑早已僵成了一片惊恐。 不仅是当事人,就连周围围观的周晓白等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目睹了什么违背物理常识的画面。 “老天爷……那还是人吗?” 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太悬殊了。” 另一人附和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震撼,“那小子跟杨辰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短短数十秒,不到半圈的距离,杨辰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了超越。 那种速度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面对这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混混头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猛地刹住身形,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细碎的冰屑。 “我输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变调,“话已出口,绝无戏言!你休想拿我去当靶子练手!”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杨辰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招呼着几个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对于这类混迹街头的小角色而言,面子即是命,当众食言意味着尊严扫地,所以他必须遵守承诺——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间接保全自己的性命。 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人海,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第145章 167 解决完麻烦,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了郑娟身上。 刚才那一战,她看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杨大哥,您真厉害!” 郑娟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杨辰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痞气与暧昧:“这才哪到哪?等你真正成了我的人,你会发现,哥还有更让你惊讶的本事。” 话音落下,郑娟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耳根更是滚烫。 她没有躲闪,反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坚定无比:“那……杨大哥,您找个时间,要了我吧。” 这句大胆的话让周遭的空气都沸腾了一瞬。 杨辰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好饭不怕晚,来日方长呢。” 就在这时,周晓白牵着闺蜜的手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杨大哥,刚才多谢您替我们解围。” “举手之劳。” 杨辰摆摆手,神色轻松,“我跟令尊也算有点交情,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谢谢大哥。” 周晓白眼珠一转,试探性地问道,“对了,您滑冰技术这么绝,能不能也教教我们?” 杨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女孩,笑道:“一只羊是放,一群也是赶,教你们又何妨?” 远处,钟跃民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世人常将钟跃民贴上“流氓” 、“浪子” 或“诗人” 的标签,但在杨辰眼里,这家伙骨子里透着一股极致的现实主义。 当年的下放经历就是证明,面对秦岭这样的现实 ** ,他能毫不犹豫地斩断与周晓白的感情纠葛。 相比之下,周晓白则显得太过纯粹甚至执拗。 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只会一头撞过去,至死方休。 两人在什刹海的冰面上停留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暗,寒气逼人,一行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羊肉的香气在便宜坊里弥漫,杨辰领着郑娟、周晓白还有那位闺蜜罗芸落座。 面对三人好奇的目光,他神色淡然地抛出个理由:“这是我认的干妹妹,郑娟。” 这话一出,倒是正中郑娟下怀。 身为某大院的“ ** ” ,她对这个名分受用得很,甚至隐隐觉得比直接承认某种更私密的关系来得体面些。 饭后,周晓白拉着罗芸借口有约,干脆利落地退场。 剩下的二人世界并未持续太久,杨辰驱车将郑娟送到了江水宁居住的那座四合院。 门一开,两道身影撞了个正着。 “爷……哎?郑娟?” “江老师?” 五年光阴流转,自从光字片那场 ** 后,这是她们第二次碰面。 换做寻常男人,此刻定是冷汗直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避修罗场之祸。 但杨辰不同,他不仅不慌,反而乐见其成。 他太清楚江水宁的现状了。 多年来求子不得,加上身边缺乏真心交心的女性友人,导致她心态日渐失衡,急需一个出口。 而郑娟呢?虽然名义上是“干妹妹” ,但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正需要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你们聊,我闪了。” 杨辰摆摆手,转身离开,动作行云流水,没留下一丝尴尬的余地。 屋内,江水宁主动引着郑娟进客厅坐下。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直到江水宁试探着开口:“娟子,私下里,你喊杨大哥什么?” 郑娟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爷。” 听到这两个字,江水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与释然:“巧了,我也是她的女人。 不过我可是倒贴了两年多,才勉强修成正果。” 郑娟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片刻后才喃喃道:“我也是倒贴……只是还没等到花开的时候。” “哈哈!” 江水宁顿时放松下来,眼中的敌意烟消云散,“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半斤八两。” 这一刻,隔阂消融。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杨辰的算计之中。 他需要为江水宁找一个能倾诉的苦衷对象,也需要为郑娟提供一个可以安放情感的港湾。 两个同样深爱着他却处境不同的女人,成了彼此最安全的树洞。 随后的三天,郑娟住在了这里。 这三天里,杨辰并未闲着。 秉承着“花开堪折直须折” 的信条,既然双方心意已通,他便不再压抑本性。 在那幽静的院落中,原本青涩的情感迅速升温,郑娟终于等来了她的“得偿所愿”。 三日后,杨辰才亲自将郑娟送回陈雪茹的四合院。 此举并非刻意回避,而是为了堵住外界那些长舌妇的嘴,毕竟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锣鼓巷街道办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问杨副主任在吗?” 杨辰推门而出,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眉头微皱:“刘海中?你找我?”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中层干部突然双膝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刘海中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杨主任,我求您了!把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孽障赶出四九城吧!越远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原本以为他是来攀交情、求庇护的,没成想竟是来断亲的。 杨辰眉头微挑,示意道:“先起来说话,别在这丢人现眼。” “哎,哎!” 刘海中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跟着杨辰进了会客室。 刘桂兰默默斟上一杯热茶,茶香氤氲间,气氛有些凝滞。 杨辰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杨主任,您听我解释!” 刘海中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我当然恨他们!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两个畜生!但转念一想,血浓于水,他们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啊。” 他压低声音,神色惊恐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继续道:“最近不知怎么惹上了一批亡命之徒,那帮人手狠 ** 。 要是留在这儿,指不定哪天半夜就被人埋了后院,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原来是被踢出某个圈子后,这俩货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去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 虽然杨辰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看刘海中这副见了鬼似的样子,事态显然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杨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现在四九城周边的下乡名额早就满了。 真要送,去的也是苦寒之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北大荒也好,西北荒漠也罢,只要立刻滚出这四九城,我就认了!” 刘海中斩钉截铁。 “口说无凭,还得看他们父子三人是否自愿。” 话音刚落,刘海中就像屁股上着了火,猛地窜出门去。 不过片刻工夫,他又像拖死狗一样,一手拽着一个满脸淤青的年轻人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杨辰忍不住啧了一声:“哟,这是让人当猪仔揍了?刘光天,刘光福,脑子进水了?被人打了不知道报警?” 其中一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杨主任,打我们的那帮人是亡命徒,根本不管什么法律……我们怕了,真的怕了。” 杨辰没再纠结过往,话锋一转:“你爹要把你们送出城,这事你怎么看?” 刘光福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杨辰的大腿,眼眶通红:“杨主任,求您一定把我二哥和我安排在一起!只要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天涯海角我都认!” 旁边被打得半死的刘光天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哀求:“对,我也同意!” 杨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终究是心软了,若是旁人,这种自寻死路的蠢货早被拒之门外。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正好街道办还剩两个去西北的名额。 今天填好表,最快三天后坐火车走。” 从此,这对祸害兄弟将远离京城,而四九城的格局,也在这一推一拉之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对兄弟纯属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刘海中拎着他们的后领,像拖死狗一般将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往外拽。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嘱咐自家老伴:“回去多盯着点这两个逆子,往后收敛着点脾气,别总想着害人,最后害的还是自己。” “可不是嘛!” 老伴唉声叹气,“要不是这俩小畜生瞎折腾,我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没过多久,院里的八卦便炸开了锅。 刘桂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了没?刘海中不仅工作丢了,今晚还得睡牛棚,专职去掏大粪!” 王大娘撇撇嘴,一脸鄙夷:“要我说,那俩小子虽然 ** ,但刘海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下乡帮扶的时候,他手脚不干净,居然偷藏了一根金条!还有更绝的,之前跟着三厂李主任干活时,他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哎哟喂,”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李主任难道没受牵连?” “这就有意思了。” 知情者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据说刘海中被抓后,为了自保,把李主任咬得干干净净。 可结果呢?许大茂这小子反应快,主动背下了所有黑锅。 李主任为了安抚人心,反而托关系保住了许大茂。 如今许大茂不仅饭碗端得稳,表面上不过是罚在厂区扫半年卫生罢了。”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刘海中满脑子升官发财的幻想,却缺了眼力见儿,关键时刻总是选错路。 第146章 168 若非他那一口咬出上司,即便丢了工作,至少不用住进牛棚去闻那屎尿屁的味道。 命运这东西,还真就爱捉弄没有远见的人。 …… 什刹海一别杨辰,转眼已是第五个清晨。 钟家大院里,气氛原本融洽。 钟跃民召集了一帮狐朋 ** ,正聊得热火朝天,笑声未落,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屋内瞬间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山岳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如刀。 钟跃民脸上的笑容僵住,结结巴巴地改口:“爸……您回来了?” 钟山岳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怎么?老子回趟家,还成狗东西了?” “不不不,爸,我嘴瓢,口误!” 钟跃民冷汗直冒,下意识往后缩。 在袁军、郑桐这群哥们面前,钟跃民是呼风唤雨的大哥;但在亲爹面前,他连孙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能跪的种。 “钟叔,我们先撤了!” 袁军反应极快,拉着郑桐等人如鸟兽散,生怕引火烧身。 等这群人跑得连人影都没了,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钟跃民识趣地抄起鸡毛掸子,二话不说,“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 看着儿子那副熟练的模样,钟山岳紧绷的脸庞终于裂开一丝笑意,原本酝酿好的雷霆之怒,竟莫名消了大半。 “腿还僵着呢?老子大难不死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钟山岳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靠,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慵懒与威压。 钟跃民吓得一激灵,连忙应声:“哎!爸您坐着别动,我这就去给您沏最好的龙井。” 看着儿子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钟山岳抿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说说吧,那个杨辰,你跟他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钟跃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爸,您的意思是……之前那些要把咱们家逼上绝路的麻烦,真是他一手摆平的?” “还能有假?” 钟山岳冷笑一声,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人家连门都没进,就打了个电话。 随后让我签了份保证书,也就是几个小时功夫,我不但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官职也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这手段,叫一个雷霆万钧又润物无声。” 听到这话,钟跃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某种原本模糊不清的人生轨迹瞬间清晰可见。 “爸!” 钟跃民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要是去参军,以后能不能像杨辰哥这么牛?” “就你?” 钟山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浑身上下除了胆子大点,哪点像样?” “爸,我底子不差啊!身体素质、脑子转得快,哪样不行?” 钟跃民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行,有志气。” 钟山岳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几分,“既然你有这心,那就去军队里闯闯。 跃民,你要记住,杨辰此人深不可测。 你去部队,尤其是如果能进特种部队,那里才是检验真金的地方,或许你能窥见他厉害的一角。” 不同于以往那些只会棍棒相加的家长,钟山岳深知因材施教的道理。 虽然这些年他对儿子的陪伴寥寥无几,导致钟跃民成了个典型的胡同顽主,但此刻他的点拨却直击要害。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特种部队?这也跟杨辰有关系?” 钟跃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 钟山岳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杨辰的一个隐藏身份,是 ** 保镖团的总教官。 如今军中特种作战的训练体系、战术方案,大半都出自他手。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经验。”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在钟跃民心里激起千层浪。 “爸,这事我接了!今年我就报名参军,我倒要亲眼看看,杨辰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因为这次偶然的接触,钟跃民的人生齿轮悄然发生了偏转。 多年后,当钟跃民真正成为某支王牌特战小队的一员,在一次极限训练中累得瘫倒在地时,他曾咬牙切齿地骂过一句:“妈的,杨辰还是人吗?一套训练方案就能把人练废,更何况是他那身硬本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钟跃民并不知道,哪怕他在外面再横、再跳脱,只要踏进军营特种大队的大门,随便哪个老兵都能教他什么叫“敬畏” ,什么叫“低调”。 毕竟,放眼全球,华夏的特种作战能力绝对稳居世界第一梯队。 而杨辰所推行的那套结合21世纪科学理念的练兵法,正是其中的核心利器。 与此同时,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锣鼓巷斑驳的墙面上。 临近下班时分,街道办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谁是王主任?” 办公桌后,一位中年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我是,你是哪位?” “主任,我叫阎解旷。” 孩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上前,“这是我爸阎埠贵托我送来的。 还有,这是咱院里聋老太太特意交代的,让您务必亲自收下。” 阎解旷将那封信封往桌上一拍,连个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像抹了油似的溜出了门。 王大娘手里攥着信,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这老糊涂怎么突然给我写信?我又不认识她。” 杨辰在一旁看得真切,低声提醒道:“主任,事出反常必有妖,您先拆开看看再说。” 王大娘回过神来,抖着手撕开信封。 然而,当那张薄薄信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今天剩下的活儿都停了吧。” 王大娘声音发沉,眼神锐利如刀,“辰子,跟我进办公室,关上门。” 两人一进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任,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杨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王大娘没说话,只是把信推到了他面前。 杨辰扫了几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一份血泪控诉书! “这……” 杨辰眉头紧锁,将信纸放下,“主任,这事儿难办啊。 聋老太太写得确实煞有介事,但易中海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认账?关键是那个葛金凤现在人影都找不着,咱们总不能满世界抓回来对质吧?就算抓回来了,人家愿不愿意作证、会不会翻供,全是未知数。”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聋老太太将自己与易中海如何联手坑骗葛金凤,又如何一步步算计贾家的阴谋诡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其中最劲爆的一条指控——棒梗和门栓并非贾东旭亲生,而是易中海借腹生子的私生子,简直像一颗重磅 ** 。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桂兰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满脸惊恐:“主任!辰子!出大事儿了!聋老太太……她没了!” 杨辰闻言,脑海中灵光一闪,所有的疑团瞬间贯通。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主任,我看她是算盘打得太精。 怕死后像贾张氏那样被扔在乱葬岗没人收尸,所以临死前还要搞最后的一击。 这不仅是在报复易中海,也是在给街道办施压,逼我们就范。” “没错,解释得通!” 王大娘气得浑身发抖,“这老东西真是为老不尊,死到临头还想拉人垫背!” 自从中风瘫痪以来,街道上为了避嫌,时不时派人去探望。 易中海和贾家虽然心里憋屈,但面上还得维持孝顺的假象,不敢轻易动粗。 而信中更是详细列举了证据:“自从中风后,易中海表面嘘寒问暖,实则克扣供给。 整整这段时间,我前后只吃过十八次肉,且每次都是残羹冷炙,少得可怜。 反观他们一家子,鸡鸭鱼肉吃得满嘴流油,这就是 ** 裸的 ** !” 这一对比,讽刺意味拉满。 聋老太太这是在用最后的生命能量,指控易中海和贾家等人吃绝户、虐老人。 哪怕在弥留之际,她最放不下的依然是那口肉,以及身后能否风光大葬。 为了死后能进公墓,为了生前受的委屈能得到补偿,聋老太太选择在生命的终点,同时引爆了针对锣鼓巷街道办和易中海的两颗地雷。 阎解旷前脚刚把信递出去,后脚那聋老太太便断了气。 这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老人家临咽气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其实要是单纯图个死后入土为安,去公墓占个坑位,根本犯不着搞这么一出弯弯绕。 毕竟易中海这个人,多年来为了那一亩三分地的“好名声” ,什么忍辱负重都干得出来。 真要按他的性子,最后怎么着也得把老太太风风光光地埋了,绝不至于像对待贾东旭母子那般冷血随意。 所以,聋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不是没算到这一层,她是憋着一口恶气,这辈子没法当面撕破脸,死后也要拉这几个老不死的一起下地狱,尤其是易中海和贾家那摊子烂事。 “辰子,你说这事儿咱咋办?” 王大娘手里攥着那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不知道就算了,既然撞见了,就不能装瞎。” 杨辰抿了口茶,眼神清亮:“王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但这信里的内容,性质可就变了。 它已经越过了邻里调解的范畴,涉嫌刑事犯罪。 咱们胡同办事处管不了这个,按规定,得走程序,直接上报给上级部门,让他们对接派出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147章 169 王大娘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超出咱们权限了,赶紧交上去吧,省得以后惹一身骚。” 不管是对聋老太太的怨念,还是易中海那张伪善的脸,亦或是贾家那无底洞般的吸血行为,杨辰虽然打心眼儿里厌恶,但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职权之内的事,他拍板;职权之外的事,他按章办事。 绝不越界,也绝不姑息。 送走王大娘,杨辰下了班,晃悠着回了四合院。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咋呼声。 “哎哟喂,你们瞅瞅!” 阎解旷嘴里叼着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脸得意洋洋地指着旁边几个小伙伴,“看见没?这块钱的‘跑路费’!我帮人送了趟信,人家赏我的!” “ **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小孩眼珠子都直了,“解旷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为啥从来没轮到我们?” 阎解旷轻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那是本少爷命好!你们啊,也就只能在背后羡慕嫉妒恨了!” 胡同里的夕阳洒在青砖灰瓦上,映照着阎解旷那张写满炫耀的小脸。 他此刻还沉浸在捡到宝的喜悦中,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送出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枚即将引爆整个四合院的 ** 。 因为这次跑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易中海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当然,这还是最轻的惩罚。 如果警察顺藤摸瓜找到了葛金凤,一旦这位关键证人如实交代当年的 ** ,等待易中海的可就不是扣工资、约谈那么简单了。 搞不好是要吃牢饭,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而最先受到牵连波及的,恐怕就是贾家。 现在的贾家,简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贾东旭瘫痪在床,是个彻底的废人;贾张氏好吃懒做,只会伸手要钱;棒梗和刘海柱这两个半大小子,正是最烧钱的年纪,俗称“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在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情况下,即便把他们全部发配回乡下,那也是九死一生,根本活不下去。 不过嘛,按照杨辰的推断,在找到葛金凤之前,易中海顶多是被局子里叫去喝杯茶,问问话,或者降点职、扣点奖金。 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 更何况,易中海和聋老太太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母子亲情。 再加上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真正掌权的始终是那个泼辣刁钻的贾张氏。 如今风向变了,看谁还能护得住那一家子的周全。 轮椅碾过青砖地面的咯吱声,成了聋老太太生命倒计时的节拍器。 贾张氏佝偻着背,推着早已瘫软的贾东旭在院子里兜圈,试图用这点可怜的运动量掩饰家中即将崩塌的颓势。 至于棒梗和门栓那两个兔崽子,早就像野狗一样窜得无影无踪,连个背影都瞧不见。 临终时刻,四合院里冷清得令人发指。 除了阎解旷被那一块钱打发来跑个腿,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不死” ,竟无一人守在榻前。 这结局,纯属自食恶果。 当年为了那点家产和面子,缺德事做绝,如今落得孤魂野鬼般的下场,简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消息传到易中海耳朵里时,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二大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瘟神。” 他在心底冷冷冷哼,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一夜守灵,次日清晨,易中海大权独揽,召集了院里各家当家人,浩浩荡荡将聋老太太的 ** 送往火化场。 随后,他又自掏腰包,将骨灰盒安葬在远郊公墓,做得滴水不漏,尽显“孝道”。 中午时分,按照易中海的吩咐,贾张氏在大院里摆开了席面。 在这个集体主义色彩渐淡、各大食堂相继解散的年代,能摆开这几桌酒席,已是贾家倾尽所有。 若是易地而处,让贾张氏出钱安葬婆婆,她绝对会咬碎牙也不肯掏半毛钱,但此刻,面对易中海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能忍气吞声。 毕竟,贾家上下十几张嘴,全靠易中海这根顶梁柱撑着。 谁敢断了他的粮? 宴席间,众邻居轮番上阵,言辞间满是恭维与试探。 “老易啊,你这干儿子当得真是有情有义,佩服佩服!” “是啊,听说老太太中风这些年,医药费没少花吧?关键你们也没血缘关系,难为你这么尽心。” 易中海端起酒杯,脸上堆满谦逊的笑容,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各位街坊多虑了。 其实我家工资加上蹬三轮车那点外快,大半都贴补老太太和东旭了。 如今老太太走了,我也打算歇了三轮车的活,好好攒点钱,把日子过得红火些。” 众人纷纷附和,感叹易中海每月近百元的收入足以养家糊口。 没人看见的是,易中海放下酒杯的瞬间,眼神变得阴鸷而贪婪,在心中默念:“东旭,你娘走了,你也该上路了。 等你也死了,这贾家的产业,还有你家那些积蓄,可就得慢慢流向咱们家喽。” 时光流转,一周后,气氛骤变。 区里几位领导带着几名身着制服的公安,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锣鼓巷街道办,随即直奔第三轧钢厂。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杨辰和王大娘。 与此同时,四合院的格局也在暗流涌动中悄然重塑。 因为娄振华当初力排众议,没有将闺女娄晓娥许配给许大茂,历史的轨迹发生了偏转。 娄晓娥最终嫁给了一个从高丽国战场上退役归来的军人。 虽然男方出身贫寒,三代贫农,毫无背景可言,但他对娄晓娥呵护备至,视若珍宝。 这份真挚的情感,成为了娄家在动荡岁月中最坚实的依靠。 娄家的小日子,在娄振华夫妇的精心铺排下,过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娄晓娥也没闲着,多亏丈夫眼疾手快,及时点醒迷途中的父母。 趁着风口浪尖还没真正刮起来,老两口当机立断,不仅将名下能捐的都捐了个干净,更是干脆利落地搬离了那栋惹眼的小洋楼。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算是彻底洗清了嫌疑,让娄振华夫妇在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与此同时,第三轧钢厂厂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新民端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领导、公安同志,还有王主任和杨副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各位大驾光临,不知今日前来,是为了哪桩事?” 为首的公安同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示意李新民先把人叫来。 “李厂长,麻烦您把易中海单独请过来。” “好嘞,稍等片刻。” 李新民点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挂断电话后,那名公安民警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李新民面前。 “这是聋老太太寄来的信,您先看看。” 李新民疑惑地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纸页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没回过神来。 待那股震惊劲儿缓过去,李新民干涩的嗓子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信里写的,都是真的?” 一名民警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我们正在全力追捕葛金凤。 不过,根据她老家生产队村民们的证词,事情基本坐实了。 当年葛父病重,聋老太太和易中海频繁前往村庄,且每次都要留宿过夜。 所谓的‘治病’,不过是幌子,实则是以救治为饵,逼迫葛金凤生下孩子。 说白了,葛金凤这是卖身救父。” 即便不谈孝道,单是这份无奈,也足以让人心生怜悯。 警方目前可以确认,聋老太太与易中海同葛家并无任何亲属或朋友关系。 这就意味着,聋老太太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李厂长,” 陆有成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如果信的内容确凿无疑,你打算怎么处理易中海?” 李新民眉头紧锁,内心天人交战。 按规矩,这等 ** 曝光,开除籍贯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易中海毕竟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工技术骨干,眼下任务繁重,正是用人之际。 若是直接扫地出门,未免太浪费人才。 更何况,当年贾东旭瘫痪后,易中海虽然手段不光彩,低价转让岗位给了当时的李主任,这份人情一直记在心里。 再加上两人私下里在男女之事上有着某种难以启齿的“共鸣” ,李新民自然不愿做得太绝。 “原则上该严惩,但考虑到实际工作情况……” 李新民斟酌着词句,试图寻找平衡点。 一旁的陆有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敏下属及辰子,淡淡说道:“看来,李厂长的想法与我们之前的预判不谋而合。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吧。” 办公室内空气凝滞,李新民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已如此,便依陆主任所言,我无异议。” 坐在一旁的另一人附和道:“陆叔说得对,在那葛金凤下落不明之前,这也是唯一稳妥的法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易中海跨步而入。 他原本脸上挂着惯常的客气与热络,视线触及沙发上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冷水浇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厂长,您召我来,是有何吩咐?” 第148章 170 李新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竖起大拇指:“易中海,你真是个人才,大人物啊。” 这反常的举动让易中海更加忐忑不安,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厂长,您这话……把我搞糊涂了。” “行了,别绕弯子。” 陆有成冷冷打断,示意身旁的民警将一份证物袋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考虑到信件可能涉及关键证据,为防止其销毁或篡改,民警特意站在易中海身侧,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易中海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展开信纸扫视的瞬间,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但他毕竟在厂里混迹多年,心理素质尚存,强行压下眼底惊恐,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可能……这绝对是污蔑!有人在害我!” 他声音嘶哑,拼命摇头。 杨辰在一旁冷笑一声,适时补刀:“易中海,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吗?” “谁?杨副主任,你告诉我名字,我要当面跟他理论!” 易中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当面?恐怕你没那个机会了。” 杨辰语气森然,“这封信是聋老太太临死前,托人辗转送到街道办的。” 此时,一旁的民警配合地补充道:“经初步调查,虽然葛金凤尚未找到,但葛家村村民证实,你与他们并无亲属或朋友关系,却在多年前多次深夜滞留葛家,过夜痕迹明显。” “不!不是真的!除非葛金凤站出来指认我,否则这就是造谣!” 易中海歇斯底里地吼道,眼神慌乱地游移。 “只要她活着,只要还在国内,我们就一定能抓到她。” 陆有成拿出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鉴于易中海涉嫌婚内借腹生子、 ** 贾东旭等恶劣行径,因当事人暂时失踪,经上级研究决定:即日起,冻结易中海三分之二工资,仅发放三分之一生活费,保留其在第三轧钢厂工作资格,待案结后另行清算。” 文件宣读完毕,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新民见状,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易中海,这个决定你有异议吗?当然,若后续查证与你无关,该补偿一分不会少,该道歉也绝不吝啬。” “老易,若不是我提前在几位领导面前替你铺路,强调你是厂里不可或缺的八级钳工,这会儿你恐怕已经卷铺盖滚蛋了。” 李新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镇定:“各位领导,此事实乃天大的冤枉。 但为了配合组织调查,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与考验。” “好,既然态度端正,那这份处理文件即刻生效。” 随着最后一锤定音,陆有成带着杨辰等人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众人散尽,李新民才将易中海拽到僻静角落,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拳头轻轻虚握:“老易,高,实在是高……” “李厂长今日之恩,易某铭记于心。” 易中海额角渗出细汗,急切地追问,“不知您是否还有挽回余地?事后必有重谢。” “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也无计可施。” 李新民摊了摊手,眼神变得幽深,“唯一的生机在于葛金凤。 要么在公安介入前找到她,让她永远闭嘴;要么赌她咬死不认。 除此之外,你大可享受这最后的逍遥时光吧。” 他并未察觉,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落入他人眼底,被一一记在心中。 虽然李新民背靠岳父的权势一时半会翻不了天,但他如今有些飘了,距离栽跟头也不远了。 况且,对付李新民根本不需要杨辰亲自动手,单凭陆有成的手段,就足以让这对翁婿喝上一壶。 傍晚时分,下班铃声响起。 心事重重的易中海推着一辆略显破旧的三轮车出现在厂区门口。 路过的一名同事惊讶道:“老易,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吗?怎么又蹬上了?” 易海默强作轻松,扯了扯嘴角:“哎,这几天不干活,浑身骨头缝都疼。 还是蹬车舒服,顺手。” 谎言说得并不高明,但无人拆穿。 事实上,易中海此举一为弥补被扣减的工资,以维持贾家高昂的生活开销;二则是借蹬车之机四处打听葛金凤的下落,企图在警方之前彻底抹去隐患。 然而,他并不知道,警方同样希望借助他的行动,顺藤摸瓜找到葛金凤的踪迹。 找不到人,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葛金凤隐姓埋名躲了起来,要么已经逃离国境。 考虑到易中海的技术价值以及贾家的实际困难,区里最终决定暂且按兵不动,让他戴罪立功。 只要一天没找到人,只要证据链不完整,易中海暂时就能避免牢狱之灾。 “我说老易,你今天吃错药了?” 一声尖锐的质问打破了宁静。 话音未落,耳畔骤然传来一声脆响。 耳光声清脆炸响,贾张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老易……你疯了?你敢打我?” 她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空气,随即顺势往地上一瘫,开始撒泼打滚,“哎呀!老天爷啊!大家快来评评理!老贾死了不到三年,他的好兄弟易中海不仅霸占了我的房子,如今还动手打人!我这苦命的女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易中海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贾张氏,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现在就带你去居委会办离婚手续,净身出户!”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浇灭了贾张氏的表演欲。 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在这个四合院里,易中海就是天,是全家的顶梁柱。 一旦离婚,失去依靠的她和儿子东旭,连喝口稀粥都成问题。 恐惧压倒了愤怒,她立刻缩起脖子,不敢再吱声。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易中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寒,“聋老太已经写信告到街道办,指控我克扣她的口粮,甚至污蔑我对你行凶。 证据确凿,你还想装傻?” 贾张氏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从今往后,你的生活费减半,每月只给三十块。” 易中海冷冷抛出最后通牒,“若是生活质量下降,或者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不对,我们就彻底散伙。” 这才是他动手的真正目的——断其财路,立其威信。 至于那个叫葛金凤的女人,找不到也就罢了,找到了也不过是揭露棒梗和门栓的身世秘密。 即便坐牢,他易家也还有两个儿子养老送终。 只要手里有钱,这两个半吊子儿子自然会对他唯命是从。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一周过去。 与此同时,江水宁与郑娟的关系日益亲密,那份藏在心底的秘密非但没有成为隔阂,反而成了两人之间独特的纽带。 杨辰这边也没闲着。 他通过杨飞的手,为郑娟精心包装了一位“完美男友” ——杨龙。 对外宣称,这位杨龙是通过江水宁认识的特级人物。 在系统赋予的身份里,杨龙是一名退伍转业军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职业:在市机关大院给首长开车。 在这个年代,“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也不换” 绝非虚言。 能进市里给领导开车,意味着极高的地位、优渥的收入以及广阔的人脉背景。 这简直是所有年轻姑娘梦寐以求的金龟婿人选。 消息传出,整个大院哗然。 李秀英和杨三妹等人羡慕得眼红,纷纷打听细节。 而郑母在孙志强的调理下,身体已恢复大半,精气神十足。 得知女儿即将攀上这样的高枝,郑母更是喜不自胜,恨不得明天就摆酒席。 钟山岳前脚刚踏出家门,钟跃民后脚便把一群狐朋 ** 全招进了屋。 为了这顿酒局,他不仅掏空了兜里所有的零钱,还变着法儿地凑齐了一桌丰盛的熟食与酒水。 “我说跃民,你这动静闹得有点大,该不会是偷拿了你爹的私房钱吧?” 有人打趣道。 钟跃民啐了一口:“去你的。 我钟跃民虽然是个混不吝,但还没糊涂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再说了,你们掂量掂量,是我爹那条皮带硬,还是我这身板更抗揍?” “得嘞,既然有酒有肉,那咱们就敞开了吃,不吃白不吃。” 郑桐眼尖嘴快,三两句话就把场子热了起来。 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钟跃民放下酒杯,神色忽然正经起来:“弟兄们,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三天后,我就去部队报到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袁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跃民,你还没走正规招工程序,难道是你爸给你开了 ** ?” “算是吧。” 钟跃民坦然承认,“但这事儿不丢人。 我爸说了,我是去一支特殊的部队历练。 只要是人中龙凤,就有机会。” 听到这里,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高中毕业后的他们,除了下乡插队,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这种命运的落差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跃民……” 袁军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求你帮帮我。 我不想下乡,我也想去参军。 你去跟你爸说说情行吗?” 钟跃民看着昔日兄弟,叹了口气:“袁军,我把你当亲哥处。 我要是能帮,绝不推辞。 但我爸现在就是个闲职,手里没实权,人情薄得很。 这样,你去堵杨辰。 别管脸面,死皮赖脸也要堵到他。 第149章 171 只要你爸妈底子干净,杨辰一句话的事。” 这个主意听着荒诞,却透着一股狠劲。 袁军愣了一下,竟真的动了心思。 “那我们呢?” 郑桐和其他几人也都坐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兄弟们记住,人不犯贱枉少年。” 钟跃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与警告,“一个去是堵,一群人去了也是堵。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主意不是我出的。 要是让杨辰知道是我给你们的馊主意,哪怕他不计较,以后咱们兄弟也没得做,我还得挨杨辰收拾。” 见众人眼神闪烁,似乎都被这个“损招” 说动,钟跃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真要把这群家伙忽悠去堵杨辰,即便杨辰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被当成骚扰对象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酒宴散去,人群陆续告辞。 郑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钟跃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哎,跃民,你脑子好使不如我。 具体怎么个‘堵’法,才有 ** 力?要不,你给大家伙儿出个具体的战术方案?” 郑桐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遭躁动的气氛。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清醒的冷意:“袁军,跃民的主意确实精妙,但前提得是咱们自家清白,不沾什么派系泥潭。 你看我那位钟叔叔,虽说是被冤枉的,好在没牵扯进核心利益博弈。 可我爸妈这次算是彻底成了别人的弃子,枪使都算不上,纯粹是被当炮灰扔出去的。 指望这层关系翻身?门儿都没有。” 这番话一针见血。 即便杨辰有心插手,一旦触碰到底层的政治平衡红线,他也绝不会为了私人情面去搅弄风云。 这是成年人的世界,讲究的是等价交换与风险管控。 …… 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区公安局的办公桌上。 杨辰推门而入,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来。”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 走进办公室,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站在桌前整理文件。 三年未见,郭铁柱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肩宽背厚,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如今的他,已是区公安局的一把手。 虽然头衔都是局长,但含金量天差地别。 在这个经济强区,郭铁柱实打实地握有正处级权限,若是换个普通县城,恐怕连个副处都悬。 “辰子!” 郭铁柱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来,“快坐快坐!我这茶都没泡,我去给你拿点好的……不对,好像也没存货,我让人去隔壁科室借两盒来?”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了,少在这儿装穷。 当初说好请客,一瓶茅台都不舍得出,现在倒演起清高了?” 郭铁柱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你这小子,怎么还记仇呢?哥别的没有,外号是一抓一大把,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斗嘴几句,气氛缓和下来。 郭铁柱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袋,递了过去。 “查清了。 那个叫‘蜈蚣’的 ** ,最近半年里持械伤人十六起。 手段挺隐蔽,每次都有人出面赔钱私了,愣是没闹出人命。 最邪门的是,最近这段时间,凡是被他捅伤的人,他都亲自登门道歉,甚至求着对方原谅,态度好得离谱。” 杨辰翻了翻档案,眉头微皱:“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死,或者是他在蓄力。 算了,看在你跑断腿的份上,那瓶酒的钱免了。” “哎哟,这就见外了不是?” 郭铁柱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了,听说弟妹还在军校进修?要不今天兄弟们聚聚,去你家喝两杯?” “拉倒吧。” 杨辰摆摆手,“等你先把欠我的那些旧账还清了,再谈喝酒的事。” 玩笑归玩笑,郭铁柱收敛了神色,压低声音说道:“辰子,重点来了。 我们怀疑,‘蜈蚣’不仅活着,而且背后有了新的代号。” “说详细点。” “我们将冯彪、苏晋还有苏瑾儿兄妹收押在同一所监狱。 最近他们三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异口同声地指认:‘蜈蚣’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训练他们的教官。” 听到这里,杨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闪过一丝寒意。 直觉告诉他,这个猜测 ** 不离十。 “老郭,这结论是怎么扣出来的?” “线索有重合点,这是其一。 其二,那三个人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老郭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要是真这么回事,四九城底下怕不是还藏着条吞象的大蛇。” “行,我尽力了。” 老郭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目前还没摸到实质性的东西。 辰子,你最近多留点心眼,指不定哪天瞎猫撞上死耗子,让你给揪出来了。” 十几分钟后,杨辰告别了区公安局的同事。 下午原本约好了要带蓉姐或者江水宁去天桥剧场看芭蕾舞剧,可惜两位佳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琐事缠身。 特别是江水宁,正忙着帮郑娟操持那场名义上的婚礼。 虽然是做戏,但场面功夫得做足,毕竟婚礼就在杨辰的大院里摆酒。 按照计划,婚后郑母带着郑光明继续住在大院,而郑娟则会搬去杨龙那边新分到的筒子楼。 那栋市里配套的筒子楼刚竣工,两室一厅的格局,正好符合系统给杨龙安排的身份待遇。 更妙的是,那地方离江水宁住的四合院也就几步路,走动起来极为方便。 既然没人作陪,本着不浪费好票的原则,杨辰只能独自前往。 检票口刚过,舞台灯光骤暗,芭蕾舞剧正式拉开帷幕。 “杨大哥?是你吗?” 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 杨辰转头一看,周晓白和罗芸正站在过道旁。 “哟,真是巧遇。” 杨辰挑眉笑道,“你俩也来看演出?” “对呀,我们也感兴趣,刚好手里有票,就一起过来了。” 周晓白眼睛一亮,随即悄悄碰了碰旁边的闺蜜,“哎,罗芸,你去那边坐,我跟杨大哥聊两句。” 看着闺蜜那副“见色忘义” 的模样,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罗芸心领神会地起身换座,留下周晓白凑近杨辰。 心知肚明的杨辰并未拆穿这点小心思,只是静静听着。 “杨大哥,周末您有空吗?” 周晓白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爸说礼尚往来,想请您去家里吃顿便饭,不知道您能不能赏光?” “真是你爸的意思?” 杨辰故作惊讶。 “嗯!” 周晓白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爸说了,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就不怕您查。 他是真心想请您。” 见杨辰点头答应,周晓白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并不知道,这场邀约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于私,杨辰曾帮她解围,又请她吃过饭;于公,在问心无愧的前提下,周父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综合考虑之下,周父才想了这个委婉的法子——通过女儿开口。 若是杨辰答应,便盛情款待以全礼数;若是不应,也不会显得太过生硬,进退皆有分寸。 六十年代的北京城,芭蕾舞这种源自欧洲的艺术形式,早已在苏式文化的浸润下,悄然跻身于上流社会的雅致娱乐行列。 对于周晓白而言,这不仅是消遣,更是一种身份与品味的无声宣示。 剧场落幕,灯光大亮。 周晓白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极其自然地挽住身旁罗芸的手臂,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正整理袖口的杨辰。 那眼神里藏着的意味,罗芸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怎么?两位 ** 还要我请?” 杨辰似笑非笑地走近,顺手拉开车门,“只要你们开口,今晚我就是你们的专属司机,免费包邮。” 罗芸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哟,杨大哥今天这么闲?难得见你卸下工作面具。” “忙有忙的滋味,闲有闲的乐趣,看你怎么悟。” 杨辰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从容。 “那就去天坛吧。” 周晓白抢先一步说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许久未曾踏足,正好散散心。” 天坛位于外城永定门一带,路途不近。 周晓白此话一出,罗芸心中暗自叫绝:这一路舟车劳顿,正好成了独处密谈的温床。 她瞥了一眼周晓白递来的眼神,心里默念一声“够狠”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下。 事实上,能在这喧嚣都市中,载着两位佳人漫步京城腹地,对杨辰来说,并非负担,而是一种难得的惬意。 车厢内气氛融洽。 周晓白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天南到海北,话题信手拈来,宛如连珠炮般清脆悦耳。 杨辰虽未多言,但每每接话都精准到位,既不显张扬,又处处透着懂行与风趣,让两位女士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就在车辆缓缓驶入天坛附近路段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然闯入杨辰的视野。 黎援朝。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杨辰的脊背窜起。 那不是普通的警惕,而是猎食者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战栗。 危险信号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具体源头,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却真实存在。 杨辰眉头微蹙,余光死死盯着黎援朝离去的方向。 那股如影随形的杀意,竟然与他离开的轨迹完美重合。 *对我起了杀心?难道对方认识我?如果黎援朝只是幌子,真正的 ** 究竟是谁?* 念头刚起,车子已稳稳停靠在公园外墙边。 第150章 172 早在1961年,天坛便被正式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柏森森,红墙黄瓦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历史厚重感。 杨辰刚推开车门,身旁的罗芸突然发出一声轻呼,随即捂住腹部,脸色略显苍白:“哎呀……不行,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杨大哥,晓白,你们先进去逛吧,我在附近找个地方缓一缓就行,不用管我。” 说着,她甚至没等两人反应,便匆匆转身离去。 周晓白看着闺蜜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赞一声“识大体” ,趁杨辰不注意,悄悄对着罗芸离开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幕幕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杨辰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拆穿这份精心策划的“体贴”。 待罗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中,周晓白转过身,笑容甜美如初:“杨大哥,我们进去吧?” “好。” 随着两人从东门步入园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大的古柏遮天蔽日,脚下是斑驳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那一刻,历史的尘埃扑面而来,将现代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深沉而静谧的幽绿。 中轴线上的两个巨型坐标,天坛与故宫,宛如 ** 权柄的两极。 前者是敬天法祖的神圣祭坛,后者是人间皇权的权力中心。 这种严丝合缝的地理布局,并非巧合,而是封建礼制下对“天人感应” 最极致的物理投射。 “杨哥,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周晓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杨辰跟在身后,目光平淡:“偶尔路过,大多是匆匆一瞥。” “那你可亏大了!” 周晓白立刻开启了导游模式,语速轻快,“你看这占地面儿,南北一千六百米,东西一千七百米,整整两百公顷!比故宫还要大四倍呢。 放眼全球,这可是规模最大、形制最完整的古代祭天建筑群……” 她滔滔不绝,从数据聊到历史。 杨辰虽然对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但并未显露丝毫不耐,反而顺着她的话头,偶尔点头示意,神情专注。 穿过幽深的七十二长廊,绕过斑驳的外墙,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祈年殿前。 此处正值修缮期,寻常游客止步于警戒线外,但对于杨辰而言,这些限制形同虚设。 某种无形的特权,让他可以无视任何物理隔绝。 “哇塞,神了!” 周晓白瞪大眼睛,看着毫无阻碍进入核心区的杨辰,满脸崇拜,“杨哥,你这面子够硬啊!下次我要去 ** 或者故宫 ** 溜达,必须得绑着你当通行证!” 杨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我当成 ** 使?” “哎呀,看破不说破嘛!” 周晓白吐了吐舌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走啦,下一个景点——圜丘坛!” 作为天坛的核心建筑,圜丘坛层层叠叠的石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里是皇帝向苍天祈福的圣地,每一块石板都承载着厚重的威压。 “没带相机,有点可惜。” 周晓白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不急。” 杨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淡然,“冬景萧瑟,等来年春暖花开,三四月间,我们再来看满园春色。” “说定了哦?” 周晓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女孩看似大大咧咧,实则骨子里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 一旦认定的事,便如九头牛也拉不回,那种一往无前的劲头,既可爱又让人头疼。 两人漫步至圜丘坛侧院的古柏林中。 数千株两百年以上的古柏参天而立,枝干虬结,仿佛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特有的清香。 就在周晓白还在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时,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 危险! 本能快过思维。 在周晓白尚未察觉异样的一瞬,杨辰手臂猛地探出,一把将她拽入怀中,顺势一拧,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一棵粗壮的古柏树干滑入阴影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若有若无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杨辰捂住周晓白的嘴,眼神冰冷如刀,盯着树林深处,低声吐出三个字: “别出声。” 杨辰身子微倾,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周晓白耳廓上,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警示。 从旁人视角看去,这画面极具误导性——男人将女人抵在墙角,姿态暧昧得仿佛一对正在 ** 的恋人,连空气都弥漫着粉红泡泡。 变故突生,谁也不知道杨辰此刻究竟在执行什么秘密指令。 但好在周晓白并非那些未经风雨的小家碧玉,她反应极快,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顺势抬起双臂,环住了杨辰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肩头。 就在这一刻,那股熟悉的危险预警再次袭来。 与之前面对黎援朝时那种稍纵即逝的惊恐不同,这次的感觉更加清晰、绵长。 直觉如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后颈,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有人在看,而且正在逼近。 “比蝮蛇、蝎子以及那对公母壁虎都要棘手……” 杨辰心中凛然。 对方不仅能随意收敛杀气,甚至能精准操控杀意,这种深不可测的手段,绝非寻常对手。 为了不让追踪者起疑,也为了不暴露意图,杨辰心一横,索性将计就计。 他猛地低头,双唇直接印上了周晓白的唇瓣。 周晓白瞬间大脑宕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震惊还未散去,身体却已本能地迎合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与此同时,十几米外那片茂密的松柏林阴影中,一道身影正缓缓退去。 杨辰余光瞥见那人——男子衣着 ** 无奇,混入人群便难寻踪迹,五官更是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那人回眸的一瞥,却让杨辰脊背发凉。 [??蓶??R??倌??网??:??????????????.??????????????????.??????????????]??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确认安全后,杨辰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早已喘不过气的周晓白。 “那个……晓白,这是临时任务需要配合,你懂吧?” “不懂。” 周晓白瞪着他,脸颊绯红,眼神清澈见底。 “咳咳,放心,等休息日我去拜访伯父时,一定当面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受委屈。” 明明占了大便宜,杨辰却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仿佛在讨论国家大事。 正当他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时,周晓白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杨辰彻底愣在当场,满脸错愕。 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周晓白羞红了脸,主动后退一步,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跑开。 “糟了!” 杨辰一拍额头,“忘了这丫头是根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 但他此刻没空理会儿女情长,刚才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几十分钟后,车内气氛微妙。 杨辰将车稳稳停在内城边缘,转头看向副驾驶和后排的两位女生。 “晓白,罗芸,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你们先自己回家吧。” 周晓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嗯,那杨大哥小心点,我们不打扰你了。” 罗芸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晓白并未接话,只是目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瞥向杨辰。 那眼神里的信息量极大,杨辰虽未明言,却已猜出了七八分。 见状,他果断转身离去,连个回应的姿态都吝啬给予。 这一举动显然惹恼了周晓白,她气得下意识挥了挥拳头,像是在宣泄某种莫名的烦躁。 一旁的罗芸察觉到了闺蜜的情绪波动,连忙压低声音劝阻:“晓白,你清醒点。 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咱们可以崇拜,但绝对不能越界。” “瞎说什么呢!” 周晓白脸色微变,慌忙打断,“我就是气他半路把我们扔下,太不讲究了。” 至于在松柏树林里发生的那些隐秘插曲,周晓白选择了死守秘密,一个字也没透露给身边的闺蜜。 …… 片刻后,杨辰的身影出现在胡铮的办公室内。 令胡铮意外的是,杨辰进门后没有寒暄,反而让人取来纸笔,独自坐在沙发上开始勾勒线条。 胡铮深知杨辰的性格,既然他在沉思,便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起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进展颇为顺利。 然而渐渐地,杨辰的动作停滞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接连画了几笔又烦躁地撕碎,反复尝试,却始终无法还原那张脸的全貌。 见杨辰陷入僵局,胡铮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辰子,别硬撑了。 短期记忆是有时效性的,既然想不起来,就别为难自己。 今天到底碰上什么人物了?” 杨辰盯着手中残破的草稿,喃喃自语:“不对劲儿……这人难道天生面部肌肉僵硬?怎么感觉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胡铮:“除非他用了易容术,或者戴着某种覆盖全脸的面具。” “没错,一定是这样!” 杨辰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做出决断,“胡哥,走,去监狱!我们要见蝎子,还有那对壁虎兄妹。” 第151章 173 半小时后,两人驱车抵达郊区那座隐蔽的秘密监狱。 在审讯室内,冯彪、苏晋与苏瑾儿三人端坐对面。 杨辰将手中的素描画像依次递到他们面前,语气严肃地说道:“仔细看看。 如果你们能从中看出端倪,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这算作重大立功表现,后续的量刑和待遇都会有所优待。” 此前因配合调查,三人已立下些许功劳,加之警方考虑到他们的实际处境,并未判处极刑,目前正处于观察期。 此刻面对这张神秘人物的画像,三人的神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寂静在空气中凝固,直到五分钟的沉默被打破。 苏瑾儿率先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刻在我脑海里,绝不会认错。 他是‘蜈蚣’,也是曾经折磨我们的教官。” 提及那个名字,她原本清冷的面容瞬间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气。 那段受训的噩梦如潮水般涌来——为了生存,那些女学员被迫学习如何取悦男人,而“蜈蚣” 便是执行这一残酷训练的执行者,手段之恶劣,令人齿冷。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 一旁的苏晋与冯彪也相继点头确认,语气笃定。 苏晋更是放话:“若是认错了,我这条命拿去抵罪!” 杨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然确凿,那就动手。 不过这位‘蜈蚣’确实有些门道,即便以我的眼光,若非亲眼所见,极难从人群中将其剥离。 此人心理素质极佳,杀气内敛,加之面具遮掩,想要锁定他并非易事。” 话音刚落,陷入沉思的苏瑾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杨首长,我有个推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在我说出推测前,我需要您如实告知,当时是在何种情境下目睹他的?又是如何引起您注意的?” 杨辰并未迟疑,将此前向胡铮汇报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杨辰的话语落下,苏瑾儿的眉头渐渐舒展,最终凝成一条坚定的线。 “基于此,我有三个判断。” 她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蜈蚣’表面上潜伏在你们内部,且权限极高,能轻易接触到包括您和胡首长在内的核心机密档案。 第二,他正在培养新一代的王牌特务。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他也曾对我进行过那样的训练,那么针对杨首长,他极有可能采取‘ ** 计’,或者派遣经过特殊改造的特工,通过间接方式接近并实施刺杀。” 这番分析让杨辰眼前一亮,原本的凝重一扫而空,反而生出几分兴味:“你的意思是,我不去找他,他反而会主动送上门?” “概率极大。” 苏瑾儿肯定地点头。 “好!若真如此,这笔大功,我亲自给你请!” 杨辰大笑出声,豪气干云。 半小时后,引擎轰鸣,载着杨辰与胡铮的轿车划破长空,驶离驻地。 车厢内,气氛却比之前更为凝重。 胡铮握着方向盘,沉声道:“辰子,既然有了‘守株待兔’的思路,接下来的布局就得万分小心。 具体怎么设局,怎么收网,咱们得细细盘算。” 杨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胡哥,想直接靠近我,没那么容易。 ‘蜈蚣’行事向来缜密周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亲自涉险。 若要行刺,他一定会找一个替死鬼作为媒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冷,抛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的目标,恐怕是周晓白。” 那双眼神里藏着的算计,让杨辰心头一沉。 周晓白虽然出身特殊,但终究是个还在读高中的青涩少女,涉世未深,心智尚未完全成熟。 这种年纪的女孩,一旦对某个人放下戒备,产生信任,对方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她撬开周家的防线,进而将触手伸向自己。 蜈蚣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不仅仅是在针对他杨辰,更多的是一种迂回战术——把目标锁定在了周晓白身上。 “既然看穿了这层布局,那就顺势而为。” 杨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周家做客。 具体交涉由我来跟周震南谈,至于晓白那边,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持自然就好。” 胡铮闻言,立刻点头应允:“没问题,听你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线钓鱼。 无论是接近周晓白,还是渗透她的生活,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周晓白能像普通女孩一样无忧无虑地读书、生活,对周围的暗流一无所知,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一旦蜈蚣的人真的按照计划介入,试图从周晓白这里打开缺口,杨辰便能顺藤摸瓜,将这条暗线背后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来个瓮中捉鳖。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悄然推进,那就是黎援朝。 胡铮已经安排了人手进行暗中监控,但在杨辰看来,黎援朝直接接触到蜈蚣核心圈子的概率极低。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黎援朝根本不知道那些与他接触的人背后站着蜈蚣的影子,他只是被当作了不知情的棋子。 ** 如何,还得等胡铮一步步抽丝剥茧,才能最终揭晓。 …… 周日清晨,十点钟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 司机兼警卫员驾驶着专车,稳稳停在了杨辰的四合院门口。 接上杨辰后,两人并未多作停留,直接驱车前往那片神秘而肃穆的大院区域。 周震南作为周晓白的父亲,其 ** 与地位如今已与胡铮、杨辰持平,肩章上闪烁着两颗将星的璀璨光芒。 不过,由于职务特殊性,周震南手中直接掌控着一支庞大的精锐部队。 因此,家属区便紧邻着核心办公区,安保等级极高,其战略重要性甚至不亚于京城中心的某些要害之地。 车厢内,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胡铮摇下车窗,望着窗外忙碌的景象,忍不住笑道:“哎,辰子,你们这片大院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事?我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绸子,跟过年似的热闹。” 杨辰瞥了一眼,随口答道:“确实是有喜事,不过是下周日的婚礼。 男方叫杨龙,女方叫郑娟。 杨龙五百年前说不定跟我还是一脉,不久前才从高丽前线撤下来,算是个退伍转业的高级 ** ,现在给市里的某位领导开车。” 话题闲聊间,胡铮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玩味:“辰子,你小子是不是脑子短路了?忘了一个重要的人?” 杨辰一愣:“谁?” “孙大壮啊!” 胡铮指了指窗外远处正在蹬三轮车的一个身影,“前几天我还远远瞧见他在干活呢。 我说老弟,做人不能太凉薄,当年的线人恩惠,可别忘了啊。”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杨辰要懂得知恩图报,莫要因身份变迁而疏远了旧人。 杨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淡淡说道:“胡哥,这事儿吧,还真不怪我。” “哦?这话怎么讲?” 孙大壮那亲叔叔,便是四九城内响当当的神医孙志强。 多年前,这小伙子娶了孙志强的徒弟为妻。 起初,杨辰本有意将他安排进当地派出所,做个民警安稳度日。 可谁知那小子眼皮一抬,直言当警察哪有蹬三轮车自在?不仅挣得更多,时间更是随心所欲。 “既如此,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杨辰嘴角噙笑,语气轻松,“况且,老婆孩子热炕头,图的就是个安稳太平。” 话虽如此,但杨辰心底另有盘算。 让孙大壮去蹬三轮车,实则是为了让他多接触三教九流的人与事。 换个角度想,一旦这双眼睛扫到什么可疑踪迹,尤其是特务分子的影子,杨辰届时再适时出手,不仅能立个小功,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全局。 数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轿车缓缓停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洋楼前。 车门刚开,周镇南便带着妻儿迎了出来。 目光触及下车的胡铮和杨辰,周镇南眉头微挑,戏谑道:“哎哟,晓白,让你请客,怎么还顺手捎带一个‘赠品’过来?” “老周,不就是蹭顿便饭吗?至于这么小气巴啦的?” 胡铮咧嘴一笑,丝毫不见外。 “拉倒吧你。” 周镇南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胡铮道,“老胡,你去大院里打听打听,谁家要是主动请你登门做客,我周镇南的名字当场倒着写。” 这话听着刺耳,却并非讽刺,而是 ** 裸的事实。 因着工作的特殊性,胡铮这类人向来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亲近,旁人自然也是避之不及。 “行了,今天我这人就算送上门了,你欢迎也罢,不欢迎也罢,这顿饭我是吃定了。” 胡铮说着,身形一侧,故意从周镇南身边挤过,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得,遇上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无赖,既然撵不走,我也懒得白费口舌。” 周镇南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神色恭敬地伸出手,“杨辰同志,欢迎光临寒舍。” “周将军客气了,今日倒是叨扰了。” 杨辰微笑着回握。 “无妨,对于你,我举双手赞成。” 周镇南笑意盈盈,一边引路一边调侃道,“不过动作得快点,免得我一不留神,家里多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时候长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显然,周镇南今日心情颇佳,否则也不会接连拿胡铮开涮。 众人移步客厅。 待周晓白奉上一杯热茶后,胡铮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周镇南径直上楼去了书房。 第152章 174 “晓白,你先招呼一下客人,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周母站起身,对着女儿嘱咐了一句。 “好的,妈妈。” 随着周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周晓白放下茶杯,起身朝着杨辰缓步走来。 周晓白这一招“壁咚” 玩得极其娴熟。 她欺身而上,双臂死死撑住单人沙发的扶手边缘,将杨辰圈禁在自己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这姿态暧昧得令人窒息,若是被旁人撞见,绝对是一出难以启齿的 ** 戏码。 突如其来的强势入侵让杨辰心头一跳,原本稳如泰山的坐姿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晓白,适可而止。 让长辈看见像什么话?” 他压低声音,试图用理智唤醒对方。 “怕什么?你前几日那般欺负我时,怎么没见你怂?” 周晓白不仅不退,反而更进一步,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下颌,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挑衅,“如今你躲到我家里,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那是突发状况,事后我已解释清楚。” 杨辰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游移。 “牵强。” 周晓白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而且,那晚在松柏林里,你不仅夺走了我的初吻,还……” 提及此处,她脸颊泛起一抹绯红。 那是一场为了演给他人看的假戏,却在推搡间变得无比真实。 高卢式的浪漫体验,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记忆烙印。 “乖一点,别闹了。” 杨辰伸手想要安抚这只炸毛的小猫。 “那你给我个承诺,负责吗?” 她仰起头,眼中满是期待与试探。 “行,我负责。 你先坐下,好不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辰神色一凛,迅速拉起周晓白的手臂,两人顺势移至旁边的长沙发上,摆出一副端正谈心的模样。 几乎同时,周母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笑容和蔼:“杨辰同志,别拘束,尝尝水果。”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就好。” 杨辰起身礼貌致意。 周母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那个,胡首长今天……” 显然,胡铮此前的到访并未完全打消这位母亲的疑虑,反而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伯母多虑了,胡哥不过是顺路过来蹭顿饭,您放宽心。” 杨辰笑着解释,言辞恳切。 “哎,那就好,那就好。” 周母松了口气,转头叮嘱女儿,“晓白,你们聊会儿天,我去准备午饭。” 待母亲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客厅重新归于宁静。 周晓白端起果盘,拿起一根牙签,细心地插起一块晶莹的西瓜,递到杨辰嘴边。 “张嘴,不许拒绝我的好意。” 她的声音软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杨辰挑眉,嘴上虽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张口含住了那块西瓜。 就在牙齿触碰到果肉的一瞬间,他顺势轻轻一咬,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周晓白纤细的手指。 “啊!” 周晓白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涨红,“你……你流氓!” “给你个教训,以后招惹我之前,先掂量掂量后果。” 杨辰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明明是你先挑起的火。” 周晓白又羞又恼,突然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下,随即迅速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大胆举动从未发生过。 这一幕,让杨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钟跃民的身影。 难怪那位曾经的恋人会选择分手,或许并非全因现实考量,而是周晓白这种敢爱敢恨、直击灵魂的性格,让习惯了平淡生活的钟跃民感到畏惧。 但杨辰不同。 他看着眼前这个灵动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欲与征服欲。 “晓白,”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带你去个地方,你房间在哪?” “啊?去哪?这……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周晓白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并未拒绝。 杨辰那句漫不经心的话,竟如惊雷般在周晓白耳畔炸响,瞬间将那位开着凯美瑞的富二代吓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胡铮与杨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周镇南送客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妻子在一旁削着苹果,看似随意地抛出一句:“老周,胡参谋长找你有事?” 周镇南放下茶杯,神色淡然:“都是些公事,你也别瞎猜。 我这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那些不正之风,沾都沾不上身。” “那就好,” 妻子松了口气,顺势调侃道,“总算把这二位煞星请走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落地了。” 正巧周晓白路过,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妈,你怎么把胡首长和杨大哥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他们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丫头,你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复杂。” 周镇南摆摆手,没再多解释。 周晓白撇撇嘴,转身回房:“行吧,既然你们有秘密,那我回去念书去了。” 房门关上,客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周镇南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妻子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关切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暗自思忖,与其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不如暂时保密。 见丈夫欲言又止,妻子好奇地问:“老周,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周镇南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透露一部分 ** 以安抚妻子:“其实,我今天破例求了一个人情。 晓白不是马上高中毕业了吗?现在这形势,上大学难如登天。 我跟胡铮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真应承下来,安排晓白毕业后去 ** 总医院报到。 到时候边工作边学医,既有了铁饭碗,又能深造。” 听罢此言,妻子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喜上眉梢:“哎呀,这是好事啊!你早说嘛。 就凭你现在的面子,给晓白谋个好出路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安排,实则是胡铮与杨辰精心布局的一枚棋子。 这一步棋若下得巧妙,足以一石三鸟。 首先,那个代号“蜈蚣” 的敌人若潜伏在军内且位居高职,必然能探听到周晓白的去向;其次,若敌人真的派人打入医院接近周晓白,便印证了苏瑾儿之前的推断——周晓白就是那个诱饵;最后,一旦敌人上钩,胡铮等人便能顺藤摸瓜,将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为了演得逼真,不留破绽,胡铮甚至安排了周晓白最好的闺蜜罗芸一同进入该医院工作,以此增加可信度。 两天后的清晨,锣鼓巷街道办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敲开门,面对开门的杨辰,有些局促地开口:“请问是杨首长吗?” 杨辰眼神一凛:“你是?” “我叫袁军,” 那人挺了挺胸脯,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坦诚,“我是钟跃民最好的兄弟。” 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把钟跃民卖了个干净。 杨辰心中冷笑,不用多问,他也清楚袁军今日登门的目的。 “怎么着,就你一个人来?” 杨辰抬眼扫过眼前略显局促的青年。 袁军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烁:“首长,您也知道了?这是钟跃民那小子出的主意……郑桐他们几个本来也憋着想来,可家里那点烂摊子您清楚,政审卡得死死的,人家早就认命躺平了。” 这话倒是戳破了窗户纸。 袁军这人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人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在原定的轨迹里,这一届的参军体检,像袁军、郑桐这些背景复杂的子弟,基本都被刷了下来。 唯独钟跃民这批下过乡、吃过苦的硬骨头,反而混出了名堂。 更讽刺的是,原本籍籍无名的袁军,后来竟成了这群人里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究其原因,除了他爹如今跟杨辰在同一个层级博弈,另一只手则是他在部队里考进了军校,加上几分运气加持,这才一步步爬上来。 念及此,杨辰心中权衡片刻,决定顺水推舟,卖袁军一个人情。 “听说你爸的情况,和钟山岳那边差不多。” 杨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既然你今天主动踏进这道门,回头我便给上面递个话。 这几天应该就有动静。” 袁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真、真的?首长您没开玩笑?” 见对方情绪即将失控,杨辰淡淡打断:“高兴回去再吼。 记住,替我转告郑桐那帮小子,下乡别光顾着玩命,好好读书。 肚子里有货,才握得住改命的筹码。” “是!是!我一定带到!” 袁军激动得语无伦次,脚底抹油就要往外冲,“那个首长,我……” “把那些废话留到外面喊。” 杨辰挥挥手。 袁军深深鞠了三躬,转身便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 没过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近乎癫狂的狼嚎声,穿透云层,宣泄着压抑已久的狂喜。 至于钟跃民出这种馊主意,杨辰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欣赏。 在这个讲究利益交换的圈子里,钟跃民身上那股子重情重义的劲儿,显得尤为稀缺。 若能将他扔进特种部队的熔炉里千锤百炼,这份铁血与义气结合,未尝不能成器。 毕竟,在生死相依的战友面前,情义比黄金更贵重。 送走袁军,杨辰言出必行,当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临近下班时分,一名邮递员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辰哥,您的东西到了,麻烦签个字。” 杨辰接过笔,利落地签下名字。 第153章 175 邮递员很勤快,顺手帮忙将包裹搬上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旁。 看着那两个标有特殊符号的箱子,杨辰心中有了计较:“罗叔寄来的?” 拆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家书。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已寄达。 抽空陪我去趟西北老区,跑一跑那家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若是不还,夜半难安。”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看来,杨家夫妇这是打算借他的手,去填补多年前欠下的那份因果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沉闷声响逐渐远去,杨辰将那份沉甸甸的 ** 暂时抛诸脑后,驱车归家。 推开房门,屋内的静谧与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径直走向案几,指尖触碰到那个落满灰尘的包裹。 封口被划开,随着胶带剥离的轻响,两只斑驳陆离的老式行李箱显露出来。 箱体表面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除了这两件旧物,还有四封泛黄的信笺静静躺在箱底。 徐慧真的笔触温婉却透着焦急,杨秋实的字迹潦草难辨,杨嘉豪的信简短有力,而最上方那封,署名罗长青。 杨辰拿起罗长青的那一封,抽出信纸。 纸张脆硬,带着陈旧的霉味。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刚劲有力的文字,一段被尘封的烽火往事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西北老区的一段峥嵘岁月。 硝烟弥漫中,伤亡是常态。 阵亡将士往往只能就地掩埋,而那些重伤无力随 ** 移的战士,则被安置在当地老乡家中休养。 这不仅是战时的无奈之举,更是一段跨越生死的托付。 至于这两个行李箱,原本在战乱中遗失,历经波折,直至如今才由西北地区层层转递,最终寄抵金陵。 杨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厚厚的花名册。 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 他随手翻开一本,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口。 “陈二狗,男,十七岁。 参军一年半,击毙敌寇三名。 一九三九年突围战中牺牲。” “榔头,真名不详,约莫十九岁。 击杀敌寇两名。 为掩护战友撤退,身陷重围,壮烈殉国。” “大黑子,本名李老幺,十八岁。 参军一年。 为营救被困乡亲,拉响 ** 与敌人同归于尽。”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描述。 但在这寥寥数语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 这些孩子,在和平年代或许正享受着青春的肆意与美好,却在战火中过早地定格了生命。 他们的牺牲并非偶然,而是主动选择后的慷慨赴死。 喉头泛起一阵酸涩,杨辰眼眶微红,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这一夜,失眠如潮水般袭来。 闭上眼,脑海中便自动播放起幻灯片般的画面。 八本花名册,三千二百八十多个名字。 绝大多数是不及弱冠的青年男女,也有少数白发苍苍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孩童。 除去两百多名负伤后幸存的记录,其余人等,或战死沙场,或血染冲锋,或以血肉之躯堵住枪眼。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 他们无名无姓,却都是真正的脊梁。 这只是罗长青和杨敏两人亲手记录的冰山一角。 在这广袤的土地上,究竟还有多少无名英雄,连墓碑都未曾留下,便永远沉睡在了泥土之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长夜终有尽头,但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屋内,敲门声骤然响起。 门开后,邻居小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下乌青的杨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杨大哥,你……昨晚该不会是在这儿坐了一整宿吧?” 杨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 “嗯。” 杨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本泛黄的花名册,目光沉静如水。 郑娟站在一旁,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哥,看你这神情,是不是外面出什么大动静了?” “瞎操心。”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松,“我这点精力,还没到要累垮的地步。” 窗外晨光熹微,屋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那些名字背后,是一段段被岁月尘封的血泪史。 当年的他们,或许并未胸怀惊天动地的宏图霸业,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守护一方水土,为了让子孙后代能有一亩三分地安居乐业。 但正是这些无名者,用血肉之躯铺就了新时代的基石。 这份荣耀,不容抹杀,更不容遗忘。 罗长青将这些资料转交给他,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要做的,是将那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光芒重新点亮。 为逝者正名,为生者抚恤。 若是能找到烈士的后人,补偿必须一分不少地落到实处;若是条件允许,他要去西北老区,在那片苍茫土地上,替亡魂扫去积年的尘土,将遗失的军功章重新佩戴在幸存者或后代的胸前。 “一整宿没合眼,就是为了这八本册子?” 郑娟凑近了些,看清名单上那些稚嫩的名字时,倒吸一口凉气,“天呐,好多牺牲的时候,年纪比我都小……” 杨辰收回思绪,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正因为如此,我们活着的人,才更要懂得珍惜眼前的烟火人间。 和平二字,重若千钧。” 郑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泛起柔光:“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参军,保家卫国!” “好志向。” 杨辰爽朗一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不过时代变了。 咱们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下一代。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哪怕将来只是个修鞋匠,只要是他真心喜欢的路,咱们也得挺他。” 一番温存过后,杨辰小心翼翼地将花名册收进公文包。 吃过早饭,他独自驾车驶离,车轮滚滚,向着新的战场进发。 与此同时,胡铮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来来来,先看看你的‘大作’。” 胡铮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这举报信火得很啊,先是内部流传,现在都递到首长桌上了。 首长说了,今天先歇歇嗓子,改天让你小子过去好好‘交流’一下。” 杨辰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甚至连周晓白与他之间的那些私密纠葛都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无一遗漏。 “胡哥,” 杨辰放下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笔迹鉴定和投递渠道,应该查不出任何破绽吧?” 胡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峻:“你也知道?首长刚才还在骂我办事不力。 他说,如果这次只是纸面上的举报,下次会不会就是真正的 ** ?这种隐患,就像定时 ** ,不拆不行。” 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这封举报信的出现,看似是危机,实则是一把 ** 剑。 它撕开了伪装,也暴露了敌人的急躁。 对于杨辰而言,这未必不是个契机。 那封匿名举报信如同一条毒蛇,悄然吐出了它致命的信子。 它不仅将“蜈蚣” 这个代号从阴影中拽出,更直指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事实:此人不仅潜伏在权力核心的某个要害部门,手中还握着足以撼动局势的实权。 胡铮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不定,烟雾缭绕间,他抬眼瞥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杨辰:“信是怎么出现在那位老人家办公桌上的?” “很简单。”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升得太快,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 当然,也包括你。” 胡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连我都眼红?不过方式倒是高明。 买通了几名负责内务的警卫员,趁着清扫办公室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 这手法,干净利落。” “那些因为我晋升而心生嫉妒的人,嫌疑排除了吗?” 杨辰追问。 “初步排除。” 胡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凝重,“因为同样的举报信,在同一时间段,也出现在了其他几位关键人物的桌上。 这是一场精准投放的心理战。” “呵呵,投石问路。” 杨辰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看来这位‘蜈蚣’先生,急着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胡铮没有接话。 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们心知肚明,杨辰私生活的确混乱,甚至可以说糟糕透顶。 若非周晓白事件爆发,杨辰自以为做的滴水不漏,即便有胡铮这般铁面无私的上司,也难以抓住真正的把柄。 但现在,戏码已经拉开帷幕。 “胡哥,走吧,去挨骂。” 杨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坦然,“早挨晚挨都是挨,与其猜忌,不如顺势而为。” 胡铮瞪大了眼睛,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杨辰:“你小子欠揍啊?不对……我今天早上刚被上面批了一顿,这会儿又跟你一块儿过去?我脑子进水了吗?” 嘴上虽然骂得难听,但胡铮的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快步跟上杨辰的脚步。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挨骂” ,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杨辰需要示弱以麻痹对手,而胡铮作为他的直接上级陪同受罚,则是为了坐实这种“包庇” 或“管理不力” 的假象,从而降低“蜈蚣” 的警惕性。 第154章 176 直到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胡铮和杨辰才一脸颓丧地从会议室走出来。 垂头丧气的神情做足十足,脚步沉重,仿佛真的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这一幕,迅速在相关的派系高层中传开。 大多数人看得不明所以,唯有少数洞察秋毫的人心中暗爽。 有人冷笑着评价:“骂得好!果然不是亲生的却胜似亲生的待遇。 明明证据链都快闭环了,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然而,喜悦之余,更多人感到深深的失落与无力。 因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蜈蚣” ,藏得太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即便有了举报信,短时间内也难以将其彻底揪出。 走出大楼,夜风微凉。 胡铮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转头看向身边的杨辰:“辰子,西北老区的行程定在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杨辰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戏要演真。 我要是不趁此机会出去避避风头,让外界觉得我真的失势且慌乱,‘蜈蚣’那颗悬着的心就永远放不下来。” “行,既然决定了,今天就跟我回家一趟。” 胡铮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我手头正好有一份名单,里面大多是牺牲在战争年代的烈士。 你肩上的两颗将星不仅是荣誉,也是责任。 顺道替我去扫扫墓,上上香吧。” 杨辰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得,合着加上老人家给我的那份名单,我这前途无量的将星,最后沦落成了一个职业扫墓人?” “哈哈!” 胡铮朗声大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谁让你赶上了呢?去吧,好好陪陪那些长眠地下的人。” 四九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杨辰已率领着李子等二十四名精锐成员,踏上了一列驶向西北的绿皮火车。 这场看似寻常的出行,实则是为了演给幕后 ** “蜈蚣” 看的一出大戏。 唯有让他们确信杨辰已被调虎离山,才会放松警惕,从而再次露出獠牙。 列车轰鸣声中,郑娟站在站台尽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扇逐渐远去的车窗。 尽管大婚在即,丈夫却在此时离家,她心头难免泛起一丝酸涩与失落。 但转念一想,那场盛大的婚礼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早在内心深处,她早已将自己视为杨辰的妻子。 这份隐忍与支持,是她对他最深沉的爱意表达。 同一时刻,夜幕笼罩下的四九城深处,一处隐蔽的安全屋内气氛凝重。 “目标已离境,借口是去西北祭奠 ** 。” 下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戏谑,“教官,您这手段真是高明。 同样的事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架空甚至清洗了,可杨辰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祸得福,连‘九一七’这种敏感节点都被他利用得恰到好处,确实让人眼红。” 被称为教官的男人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嫉妒?呵,那是弱者的情绪。 既然他们觉得杨辰是亲儿子,那我们就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猎物。”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女子,“朱雀,轮到你了。 记住,杨辰的警惕性极高,武力更是深不可测,正面强攻是大忌。 周晓白是他身边的软肋,从她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比直接杀进去有效得多。” 代号朱雀的女人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她没有多言,只是熟练地褪去外衣,如同收起爪牙的猎豹,温顺地躺在了炕上。 在 ** 场上,猎人往往伪装成最无害的模样,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若问猎人与猎物的区别是什么?杨辰或许会给出答案:永远比对手快半步。 而慢一步的人,注定只能成为刀俎之下的鱼肉。 两日后,阳光洒在西京古老的城墙之上。 这座十三朝古都,底蕴之深厚,即便作为五朝古都的四九城也稍逊一筹。 杨辰一行顺利抵达,并接洽了当地的负责人。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当地方面给予了极大的支持。 此次行动的资金筹备堪称豪横。 出发前,杨辰自掏腰包五千;罗长青与杨敏拿出了积攒多年的八千积蓄;胡铮贡献了两千;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更是一次性拿出一万元。 此外,借着官方名义协调拨款二十万,再加上杨辰发动海外关系,房四海等爱国商人慷慨解囊,捐赠百万。 总计一百二十二点五万的巨额资金,迅速转化为沉甸甸的米面粮油、棉袄军大衣等急需物资。 剩余的五十万则由杨辰亲自监管,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修缮烈士陵园、改善老兵生活条件、抚恤英雄家属。 更重要的是,杨辰手中握有最高权限,只要核实身份,便有权为所有无名烈士正名。 事实上,有关部门早已着手此事,但因种种原因推进缓慢。 如今,有了杨辰这个变数,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名字,终于有望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时光的洪流奔涌向前,国家的脊梁日益挺拔。 那些被尘封在岁月褶皱里的名字,终将被重新擦亮。 半个月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一列墨绿色的专列撕裂西北苍茫的风沙,缓缓停靠在西京站台。 车厢门开启的瞬间,不仅仅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更是一段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记忆被强行唤醒。 根据杨辰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花名册,一支由西京方面紧急组建的搜寻小队早已行动。 他们像大海捞针般在故土上穿行,终于,几位散落民间、苟延残喘却依旧坚韧的老兵,被重新接回了集体的怀抱。 车队并未停留, ** 黄原。 此时的黄原,不过是三秦大地上一个略显贫瘠的地级行政区,甚至带着几分县级市的萧瑟气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凡的黄土高原腹地,一场无声的重逢正在酝酿。 两天后,上午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地区会议室那间狭小的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旧时光的味道。 “刘铁牛!你个兔崽子,还认得我不?我是王二麻子!” 一声粗粝的咆哮打破了沉默。 坐在角落里的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对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对……对!俺想起来了……老兄弟啊!” 泪水瞬间决堤。 “真没想到,咱们都没死成,还能在这疙瘩碰面。” 王二麻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当年俺伤好以后,满世界找部队,可哪儿有路啊?以为你们都牺牲了,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打仗。 后来心死了,就在养伤的村里娶媳妇生娃,想着就这么混吃等死吧……” “俺也一样。” 另一位老兵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一样的命,一样的苦。” 几名历经战火洗礼的老人围坐一圈,没有血缘羁绊,却在生与死的边缘铸就了比亲人更硬的骨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此刻他们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这泪水里浸透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战友重逢的喜悦。 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爸,这些人……都是老兵吗?” “是啊。” 田福军站在门口,目 ** 杂地看着屋内痛哭流涕的人群,“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但在此之前,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即便说了,也没人信。” “为什么?” “因为他们当年负伤离队,断绝了联系。” 田福军的声音低沉而庄重,“放眼全中国,还有无数这样的老兵散落在民间。 或许现在难以寻找,但只要他们活着,国家就不会遗忘,历史就不会断裂。” 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入房间。 军装笔挺,肩章闪耀。 杨辰走进来,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请问,您是哪位?” 田福军下意识地问。 “田福军同志,你好。” 杨辰停下脚步,神色肃穆,“我是杨辰,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话音刚落,田福军身体一僵,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立正敬礼:“首长好!” 他并非军人出身,行的是标准的行政礼。 但杨辰一身戎装,气场如山岳般沉稳,这份敬意发自内心。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哇哦,这么年轻就是将军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吧……” 田福军面露难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少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与无奈:“晓霞,嘴别太贫。 首长,真是对不住,这是我闺女田晓霞,今儿个没去上学,才闹出这动静……” 对面的青年 ** 却只是爽朗一笑,目光温和地扫过那小姑娘,宽慰道:“无妨。 女孩子家活泼些好,浑身上下透着股朝气,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此时的田晓霞尚且年幼,不过十岁光景,稚气未脱。 而在杨辰的记忆深处,这位田福军并非偶然出现的过客。 早在出发前夕,西京方面一位名叫石钟的老领导便特意将此人推荐给了杨辰。 在原定的历史轨迹里,石钟正是田福军的顶头上司。 得知这一层关系后,杨辰心中暗自笃定。 他不仅确认了《平凡的世界》这部年代剧的真实底色,更当即拍板,点名要由田福军亲自出面,协助他推进接下来的各项工作。 此次西北老区之行,阵容颇为庞大。 除去杨辰本人,随行团队共计二十四人。 其中八名由李文军等临时抽调的特情人员担任安保护卫,其余十五人则构成了后勤中枢——涵盖会计、财务、通讯员、炊事班、司机、随队记者以及行政专员。 第155章 177 这支队伍分工明确,职责清晰:首要任务是全力配合杨辰的部署;其次是严格监管钱粮物资的去向,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做到账目公开、监督到位;最后,则是通过影像记录下的真实素材,重点拍摄在世老兵的生活现状,以及英雄烈士墓地的维护情况。 俨然间,这是一支功能完备、运转高效的临时工作组。 杨辰如此严密的安排,并非多疑,而是出于两层考量。 其一,是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出现的流言蜚语,防止有人无事生非,搅乱局面;其二,则是为了坚守“自力更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的铁律,尽可能减轻当地 ** 的接待负担。 放眼当前的黄原地区,行政区划尚未完全理顺。 下辖五个县城、二十四个集镇,以及八十余个乡镇村落。 若细化至生产大队层面,数量更是难以计数。 根据西京省府未来的长远蓝图,这些县市与乡镇将被逐步合并重组,最终形成名副其实的地级市格局,以便于统一管理与发展。 然而,受限于当下的时代背景,无论是人力储备还是档案资料,都存在巨大缺口。 加之种种现实客观因素的掣肘,这一宏伟规划只能停留在纸面,短期内难以落地生根。 结合脑海中的碎片化记忆,杨辰心知肚明:等到春风真正吹遍大地、各项条件成熟之时,这一变革才会正式启幕。 换言之,如今的黄原,依然处于县级市的建制阶段。 寒暄礼毕,双方算是正式熟络起来。 田福军引着杨辰一行人步入会议室。 门轴转动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嘈杂。 那些原本互相搀扶、拉着老战友的手叙旧聊天的老兵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有的扶着腰,有的拄着拐,目光纷纷投向了门口这群身着制服的年轻人,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杨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突然开口喊道:“刘铁牛!”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着杨辰话音落下,原本有些杂乱的会场瞬间肃静。 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兵们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装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整理着衣领,洪亮的应答声如惊雷般炸响:“到!” 点名仪式结束后,杨辰的目光落在队列前列的一位老兵身上,语气放缓:“刘铁牛,详细说说你的经历。 哪年入伍?何时负伤?又是被谁安置在此?” 刘铁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颤:“报告首长!俺是北边逃荒过来的。 十三岁那年流落到黄原地界,熬了三年,终于混进了队伍。 两年后一次惨烈的突围战,俺的小腹和左腿挨了两枪。 当时局势危急,后勤医疗队人手不够,就把俺塞进大山里一户猎户家中养伤。” 说到动情处,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刘铁牛颤抖着手去撩起左腿裤管,又解开腹部扣子,露出狰狞的伤疤。 “别动!” 杨辰及时出声制止,“你的身份档案我们已经核实无误,不必再自证清白。” 刘铁牛愣在原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首……首长,您说的是真的?俺这身骨头渣子,真能认回去?” “千真万确。” 杨辰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不仅是刘铁牛,今天在座的每一位,历史都不会遗忘。”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一名老兵突然双膝一软,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哭喊:“不是逃兵……俺终于不是逃兵了……” 在此之前,因为缺乏官方凭证,这些老兵不仅失去了应有的抚恤与优待,更长期遭受周围人的冷眼与非议,那份沉甸甸的委屈与自卑,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中疯长。 “好!好啊!” 另一位老者捶胸顿足,满脸通红,“俺找了一辈子原部队都没找到,但只要能证明俺年轻时扛过枪、流过血,就算现在闭眼,这辈子也值了!” “俺也不是孬种!俺也打过仗!”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这一天,值啊!”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呐喊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杨辰心头酸涩,眼眶微红,再次提高音量,字字铿锵:“战友们,虽然你们错过了归队的班车,但今天,国家和人民来找你们了!只要你们曾在战场上拼杀过,只要你们曾为国家淌过血汗,这枚无形的勋章就永远闪耀,无人能抹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全国还有无数像你们一样的英雄,因各种原因沉默在角落里。 今天只是一个起点,从黄原开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话音刚落,杨辰侧身向一旁抬手示意。 片刻之后,李子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双手恭敬地捧着崭新的军装与一个个精心包装的礼盒,步伐沉重而庄重,缓缓走向那些等待已久的老兵。 “各位老兵,今日既是吉日,亦是沉日。” 杨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他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双双历经风霜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我代表上级组织,正式宣布:从此刻起,你们脱去军装,回归平民身份。”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李子等人缓缓上前,手中捧着整齐叠放的衣物与熠熠生辉的勋章。 “每人两套常服,冬夏各一,作为纪念。” “每人授予三等功一枚。” “每月发放三十元津贴,配给城市粮票。 若子女日后有参军或就业需求,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 这一纸承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事实上,杨辰并无直接授勋之权,这套优厚的安置方案,乃是高层经过反复推敲、权衡利弊后定下的统一标准。 但在此刻,它足以抚平所有人心中的褶皱。 没有质疑,没有喧哗,甚至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蔓延。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几套崭新的军装和那枚闪亮的徽章上。 对于这群曾把青春献给边疆的人来说,物质或许诱人,但精神的加冕才是他们灵魂深处最渴望的救赎。 哪怕此后日子清苦,哪怕粗茶淡饭,只要这枚勋章别在胸前,他们的脊梁就永远不会弯。 “仪式,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庄严的氛围瞬间拉满。 军人对仪式感有着近乎执拗的尊重。 而在身份尘埃落定的这一天,这份仪式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拥抱与肯定。 当李子亲手将勋章佩戴在那些满是沟壑的脸庞前时,老人们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啊?眼角堆叠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的沧桑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湖水。 他们笑着,眼眶却红了。 远处的镜头捕捉到了这一幕,快门声此起彼伏。 然而,站在高处的杨辰,心底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古人云: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若是命运可择,谁愿做那无名的牺牲者?谁愿在黑暗中默默燃烧自己,只为照亮他人的前程? 可总有人要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 正是这些无名英雄的负重前行,才换来了今日的新中国;正是边境线上的冷月孤灯、海岛上的坚守身影,筑起了和平的坚盾。 繁华都市的灯火辉煌背后,是无数人用沉默与奉献铸就的基石。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七日已过。 黄原地区的调查工作全面铺开。 以地区专员为核心,在当地干部及退伍老兵的引导下,工作组深入各个县城、乡镇乃至生产队,细致摸排每一份档案,走访每一户人家。 期间,身为地区主要负责人的苗凯,多次试图为杨辰一行安排接风宴。 无论是明面上的邀请,还是暗地里的疏通,都被杨辰一一婉拒。 在他的印象里,原着中的苗凯虽有几分手腕与能力,但骨子里终究是个深谙人情世故的官场老手。 对于这种虚浮的社交,他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摸清底细,还原 ** 。 政绩工程之下,谄媚之风甚嚣尘上。 对于那些只会拍马屁却不愿干实事的官僚,杨辰心中冷笑,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早已在舌尖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并不想与苗凯那一帮人彻底撕破脸皮,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此行另有重任在身,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过僵死。 相比之下,他对身为实干派的田福军多了一份敬意。 田福军出身人民大学,毕业时农业部曾点名让他留在京城任职,但他断然拒绝,执意回到生养他的黄原地区。 在他看来,回馈这片黄土地是义不容辞的使命,让百姓吃饱穿暖更是他毕生的信仰。 即便后来遭遇女儿溺亡、妻子因受贿入狱等变故,他也从未动摇过初心。 这样的干部,才是黄土地真正孕育出的好儿子。 午后时分,田福军亲自驱车陪同杨辰前往县城周边考察。 待到返回市区,已是傍晚五点余。 天色渐暗,田福军试探性地开口:“杨同志,看时间不早了,正好我家就在附近,若不嫌弃,不如去寒舍吃顿便饭?” 杨辰闻言,并未推辞,干脆利落地应下:“行,正好尝尝嫂子的手艺。” 见杨辰答应,田福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西京出发前,石钟就曾特意致电叮嘱:“福军,杨辰不仅位高权重,更是上面信任的人。 若想为老百姓办实事,他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原地区自然条件艰苦,受限于气候与水土,只能种植玉米、高粱和小米等粗粮。 农民靠天吃饭,一旦遭遇旱涝,收成便所剩无几。 第156章 178 直至今日,仍有不少百姓生活在温饱线边缘。 此前,苗凯等人曾多次找田福军谈话,明里暗里地施压警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否则你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苗凯,而是整个黄原地区的利益共同体。” 威胁的阴影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田福军头顶。 苗凯等人的脸色铁青,言语间满是 ** 裸的恐吓:若他不从,杨辰一行人前脚刚走,后头便是孤立无援的深渊。 然而,当目光触及窗外那片干裂的黄土地,田福军心中那点对于仕途沉浮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为了百姓能喘口气,为了这方水土少几分苦难,个人的 ** 算得了什么?若真只顾前程,当年毕业时,他何愁没有更好的去处?既然选择了这条苦路,便再无退意。 十余分钟后,二人抵达田家小院。 门帘一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爸……咦?杨首长怎么亲自登门了?” 田晓霞探出头来,见是杨辰,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这算是变相邀请吗?要是你能讲讲京城里的趣事,我举双手欢迎,哪怕天天来我也不嫌烦。” “看来我这顿饭钱还没付,先赊账了?” 杨辰嘴角微扬,顺势踏进门槛。 厨房的门帘再次被挑开,两道身影先后走出。 一位温婉持重,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另一位则青涩灵动,身量尚显单薄,显然还在求学阶段。 杨辰心头一动,认出了来人。 正是田福军的妻子徐爱云,以及那位有着“县城第一 ** ” 之称的堂妹田润叶。 此时的润叶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正值豆蔻年华,眼中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老田,这位客人是……” 徐爱云有些疑惑地看向丈夫。 “瞧我这记性,高兴得忘了介绍。” 田福军笑着拍了拍额头,“这是杨辰将军,特意来尝尝嫂子的手艺。 爱云同志,这位是我的侄女润叶,在县里读书。” 这番介绍如同惊雷,在母女二人心中炸响。 她们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宇间英气逼人,眼神深邃如海,谁能想到这般年纪竟已是位高权重的将军? “嫂子好,今日叨扰了。” 杨辰微微颔首,礼貌周全。 “哎呀,将军客气!快请坐,我这就去和面做油泼面!” 徐爱云手忙脚乱地转身,脸上泛起红晕。 杨辰并未急于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钢笔,递向一旁的少女:“润叶同学,初次见面,小小心意,愿你学业精进。” 田润叶愣住了,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慌乱地看向父亲求助。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不知所措,心跳莫名加速。 “哼!杨大首长,你这就不公平了!” 田晓霞在一旁不依不饶地撅起嘴,“我都第二次见你了,你给堂姐送笔,为什么不给我?是不是嫌我年纪小个子矮,欺负人?” 话音未落,杨辰已从兜里摸出一把包装精美的奶糖,塞进田晓霞手中:“谁说把你当小孩了?这是奖励你诚实的。” 见父亲还要开口训斥,杨辰又变戏法般掏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笑道:“晓霞乖,叫声叔叔,这玉佩归你,压压惊。” 田晓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杨大首长,谢谢杨大哥。” 明明之前被杨辰按头叫过叔叔,此刻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未落,她像只敏捷的小鹿,一把从杨辰手中夺过那包奶糖和那块温润的玉佩,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旁边的田润叶见状,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推辞,语气中带着几分客套与迟疑:“那个,杨首长,这礼物太贵重了,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是……” 话还没说完,杨辰便微微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地打断道:“真不要?知道这支笔是谁送给我的吗?看看你心口佩戴的那枚徽章,那是同源的礼遇哦……” “啊?那、那……” 田润叶愣住了,眼神慌乱地游移。 一直没说话的田福军此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了润叶,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人家是一番好意,喜欢就大大方方收下吧。” 在长辈的首肯下,田润叶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支派克金笔。 指尖触碰到笔身的那一刻,沁凉的金属质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这可不是普通的办公用品,而是专门定制的绝版珍品。 杨辰所言非虚,这其中的渊源颇为有趣——每当他去特定场合,那位老人家事后总会发现桌上的御笔不翼而飞。 但这并非 ** ,而是光明正大的“拿走”。 久而久之,老人家也看开了,甚至调侃道:“既然这小子有这个雅兴,那就多备上百八十支,我倒要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 拿到宝贝的田晓霞乐得合不拢嘴,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礼物收进柜子里后,又迫不及待地跑回客厅。 见妹妹拉着杨辰问个不停,而杨辰竟也不嫌其烦,一一耐心解答,原本提心吊胆盯着他们的田福军这才放下了心,默许了这场跨越年龄的交谈。 “杨大哥,你说,是故宫大,还是天坛大?” 田晓霞歪着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天坛。” 杨辰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天坛总面积约两百公顷,差不多是故宫的四倍。 不过论气势,故宫更胜一筹。 红墙绿瓦,飞龙走檐,雕花窗棂间透着皇家的威严,顶上汉玉青瓦伴着瑞兽望苍穹,那种庄重感是天坛比不了的。” “嗯……” 田晓霞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怎么办?我现在对四九城越来越感兴趣了,真的特别特别想去看看!” 杨辰看着她憧憬的模样,温和地引导道:“如果你真有心,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读书。 等你长大了,凭本事去四九城念大学,到时候想去哪逛就去哪逛。” 说到这里,一直静静旁听的田润叶忽然低声喃喃,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钻进杨辰耳中:“现在连大学都停了,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句话里藏着深深的迷茫与不安。 杨辰心中一凛,目光转向田润叶,语气坚定而有力:“只要你足够努力,只要你想,这世上就不缺机会。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田润叶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杨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杨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顺势问道:“对了润叶,你现在是在读初中,还是高中?” “高一。” 田润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过学校已经停课了。 二叔说让我去应聘老师,说是以后让我去917教书。” “那你的成绩怎么样?” “杨首长,这话我可跟您交个底。” 田晓霞眉飞色舞,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那个堂姐,年年都是全校拔尖儿的主儿。 前阵子我妈帮着打点,她硬是凭着自学,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全啃透了。” 杨辰闻言,目光微动,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赏:“看来润叶不仅书读得好,自律性更是难得。 既然这样,不如给你指条明路?若你有意报考金陵军事学院,我可以出面安排考核。 只要成绩达标,大学梦和军旅情两不误,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一出,连一旁默不作声的田福军都惊得瞪大了眼。 这不仅是铺路,简直是送上了青云梯。 见堂妹还在那 ** ,田福军当即拍板,替润叶应了下来:“杨同志,如此厚爱,润叶自当一试。” “好!” 杨辰点头,“那你趁这段时间跟家里细细盘算。 定夺之后,咱们一起回四九城。” 消息落地,田润叶只觉心脏狂跳,喜悦如潮水般涌来,险些失态惊呼。 “想激动就激动呗,憋着多难受?” 田晓霞在一旁咋呼,随即又讨好地凑到杨辰跟前,“那杨大首长,您看我也能去四九城念书不?” “自然行。” 杨辰笑道,“前提是叔叔阿姨点头。 正好军校有附属中小学,多一张嘴吃饭而已,顺手的事。” 一听这话,田晓霞立刻粘回了父亲怀里,撒娇耍赖,满脸欢喜。 待情绪平复,田润叶起身,对着杨辰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杨辰坦然受之。 毕竟,这位可是传说中的“百年难遇” 佳人,若能弥补前世遗憾,这点人情往来又何妨? 直到徐爱云唤开饭,被侄女缠着的田福军才稍稍解脱。 桌上菜肴简朴,几碟小菜,主菜是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 在这年月,白面已是奢求,更别提这重油泼辣子的豪横吃法。 “杨同志,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徐爱云有些局促地劝道。 “无妨。” 杨辰夹起一筷子面条,毫不客气地大口吞咽,“我是南方人,习惯了米饭,偶尔换换口味,挺地道。” 见他吃得香,原本拘谨的三人也放松下来。 田晓霞更是心无旁骛,埋头苦吃,满嘴流油。 片刻后,杨辰喝下半碗面汤,抹了抹嘴,笑着夸赞:“嫂子手艺真好,改日有空,我还得来蹭饭。” “记得多来玩,别忘带礼物。” 田晓霞这句带着几分娇憨的调侃,瞬间冲散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众人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茶香氤氲间,杨辰放下瓷杯,目光微敛,语气骤然转冷:“福军同志,如今黄原地区为了响应所谓的号召,基层干部们忙得晕头转向。 第157章 179 不是开批斗大会,就是搞思想整顿,导致大量劳动力脱离生产一线,春耕秋种全被耽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城乡之间尚有缓冲余地,但那些偏远村落,百姓饿得去扫观音土维持生命。 他们吃的根本不是黑面馍,而是连黑面馍都不如的米糠团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徐爱云脸色煞白,身形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田福军眉头紧锁,沉声道:“情况比这更严峻。 有些地方,民众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苗凯那边上报过数据吗?” 杨辰追问。 田福军颓然摇头:“不敢报,或者报了也没用。” 杨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你打算怎么办?” “唯一的出路,是动用战备粮仓救急。 同时必须立刻停止无意义的政治运动,把重心回归到农业生产上来。” 田福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为此丢官罢职,我也认了。” 其实,即便田福军不说,杨辰也早已计划深入乡野实地调研。 只不过今日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团火。 黄原是 ** 老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若如实呈报上去,上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备战?何谈未来? “好。” 杨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在我离开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黄原灾情报告,以及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我会亲自递上去,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田福军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他猛地挺直腰杆,整理衣冠,对着杨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重于千钧。 待杨辰转身离去,徐爱云这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无力地靠在丈夫肩头,声音哽咽:“老田,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爱云,旁人沉默是因为冷漠,或是事不关己。” 田福军抚摸着妻子的手,眼神坚定而悲悯,“可我看到百姓吃不上饭,心如刀绞。 只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就算明天撤职查办,我也无怨无悔。”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在为这对坚守良知的夫妇叹息。 双水村的黄土风里,夹杂着几分初冬的萧瑟。 田福军趁着休整的空档,驱车带着妻儿与润叶重返故里。 这一趟归乡,看似寻常探亲,实则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杨辰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向那个方向。 西北锤王孙少安的名头在村里如雷贯耳,但他如今自顾不暇,那些江湖恩怨与权力博弈暂且按兵不动,并非不敢碰,只是时机未到。 有些棋,得沉得住气才能下赢。 田家老宅的窑洞前,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爸,妈,润生,我回来了。” 田润叶推门而入,声音清脆,试图打破这满屋的死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父亲田满堂背对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跨过女儿,大步流星地迎向了刚进院门的田福军。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田福军的皮肉,直窥其内心虚实。 “老二,这是唱的哪一出?” 田满堂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家出动,连润叶都跟着回来了?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在石圪节公社乃至整个金家湾,田满堂这块招牌依旧硬挺。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在村民眼中,他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哪怕此刻孙少安和金俊山为了支书之位斗得不可开交,只要田满堂愿意开口,那顶 ** 迟早还是落到田家头上。 他最擅长的,便是借势而为——借着弟弟田福军在体制内的权势,编织自己的保护网。 但这也正是他的软肋:一旦田福军倒台,他便是一粒随时可被碾碎的尘埃。 正因如此,看到田福军拖家带口突然现身,这位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汉子,心头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 田福军似乎早已看穿大哥的心思,脸上未显半分慌乱,反而挂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哥,您想岔了。 我和爱云工作都稳当着呢。 今天回来,一是陪润叶尽孝,二是有个天大的喜事,想当面跟二老分享。” 听到“工作稳定” 四字,田满堂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既无变故,那便好。 快进屋说话,外头风大。” 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造就了这里依山而居的窑洞群。 每一孔窑洞都深藏着农户的悲欢离合。 进了正窑,暖烘烘的炕席散发着草木灰的香气。 润叶熟练地为长辈奉茶,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田福堂拉着弟弟坐在炕沿,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刚才你说的好事,莫不是又要高升了?” 田福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我每次回家,您张嘴闭嘴就是官位。 就不能关心关心家里人过得舒不舒服?” “嗨!我能不关心吗?” 田福堂一拍大腿,情绪激动起来,“你是咱老田家飞出的金凤凰,是方圆几十里头一个考上京城人民大学的真才子!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要是爹娘还在世,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天天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是状元郎!” 提及早逝的双亲,田福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辩解这份荣耀背后的辛酸,因为任何解释在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片土地上,学历与职位,始终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高标尺。 田福军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眼神中透着股子精明与期待。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大哥,大嫂,今儿个咱老田家要出个大喜事。 润叶这丫头心思活络,不日便要动身去四九城,再转道金陵报考军事学院。 只要她笔杆子争气,跨进那道门槛,咱们田家祖坟都得冒青烟,弄不好就真能捧回个女将军的荣耀。”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田福堂和妻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狂喜,随即又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呆滞。 死寂仅仅持续了几秒。 “噌” 地一声,田福堂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矮凳。 他顾不上收拾,脚步踉跄却迅疾如电,几步便窜到了田润叶面前。 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润叶眉头微蹙,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结巴的话:“润叶,你……你给我交个底,你二爹说的是真的?” “爸,机会是有了,但还没考上呢,一切皆未定数。” 田润叶轻声解释。 “管它考没考上,先给我冲!” 田福堂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就跟你二爹二妈回城,书桌上摆好笔墨,别的啥也别想,别干农活,专心读书!只要你敢拼,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供你读到飞上天去!到时候,你就是我田福堂的活祖宗!” 这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真诚的承诺,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爱云和田福军在内,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田福堂这人,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对于切身利益,他斤斤计较,绝不退让半步。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位称职的父亲,甚至是一位合格的村支书。 只要不涉及他的权力根基,只要是为了双水村的集体利益,他也能豁出老命去搏一把。 正是这种极端强势且务实的性格,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下一代。 田润叶虽聪慧温婉,却因缺乏主见而显得优柔寡断;弟弟田润生则遗传了这份谨慎,变得怯懦胆小,遇事总想往后缩。 “行了,大哥,高兴归高兴,脑子还得清醒。” 田福军抬手制止了继续煽情的兄长,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润叶的事急不得,在那军校的大门打开之前,你最好低调点。 哪怕真考上了,那是保家卫国的地方,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沉住气。” “对对对,听你的,听你的。” 田福堂连连点头,脸上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只要闺女能成材,你说咋办就咋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龙县城,空气略显凝重。 杨辰带领着行动小组,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此地。 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他们的足迹最终锁定了一个名为桃花村的偏远村落。 这里地处黄河岸边,地势荒凉,村民住的不是熟悉的黄土窑洞,而是用乱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土坯房,透着一股贫瘠与坚韧并存的气息。 在一户不起眼的院落前,杨辰停下脚步,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马四辈在家吗?” 片刻后,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扇木门被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青年,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分明,显然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蛮力。 就在房门开启的瞬间,一阵突兀且响亮的“咕噜噜” 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自青年的腹部,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马四辈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站在他身后的组员们互相交换了眼色,强忍着笑意,不敢造次。 其中一名队员凑上前,低声解释道:“领导,这就是马四辈。 这人天生力气大,消耗也大,加上家里条件艰苦,平日里总是吃不饱。 这动静……您多包涵。” 杨辰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青年略显窘迫的脸庞,淡淡说道:“无妨,生存本能罢了。 带路吧。” 第158章 180 简陋的土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屋内陈设更是寒酸得令人心酸: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和两条掉漆的长板凳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 马四辈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堆起几分局促与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迎进来,眼神闪烁:“几位领导,丑话说在前头。 我是穷,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辈子哪怕断气,我也没伸过那只脏手去偷东西!” 杨辰并未因他的戒备而动怒,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部老旧的年代剧画面——那个典型且滑稽的“上门女婿” 形象。 事实确凿无疑。 眼前的马四辈,正是日后那个出了名的“惯犯”。 从最初为了口粮偷一斗粮食被赞为“红旗手” ,到后来胆子肥了偷整车物资成了“劳动模范” ,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去隔壁杏花村扒玉米棒子。 甚至为了给家里那位并不亲生的便宜大女儿治病,他不惜掘开自家祖坟,结果只挖出一副石眼镜,还悻悻嘀咕说是自己下手晚了,不然祖坟里定有宝贝。 这样一个荒诞又真实的人物,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杨辰摒弃杂念,开门见山:“马望嗣,是你什么人?” 马四辈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您找的是我爷爷?那是马二辈啊!老人家走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都过去二十多年喽。” 听到这个回答,杨辰心中暗叹一声,随即向同伴递了个眼色。 这次来访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胡铮手中那份泛黄的档案。 档案记录清晰记载:二十八年前,黄河渡口战火纷飞,一名绰号“马二辈” 的汉子,不顾生死协助己方部队转运伤员,最终身负重伤,事迹虽未被广泛宣扬,却从未被遗忘。 “原来如此。” 杨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爷爷虽非编制内的军人,但他帮过大忙。” 马四辈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他也算英雄?” “他是功臣。” 杨辰笃定地点头,“既然老人家已逝多年,我们理应前往祭奠。 至于荣誉,虽然无法转世,但属于他的物质补偿,作为直系血亲,你有合法继承权。”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子适时插话,抛出两个选项:“马四辈同志,给你两条路选。 其一,一次性领取五百元现金及等值购物票证;其二,每月领取二十元抚恤金,并附带城市定量粮食供应指标。”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需多言,对于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农家而言,第二种方案无疑是救命稻草。 稳定的粮食意味着全家人的饭碗能端得更稳,细水长流的收入比一次性花钱要稳妥得多。 马四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卑微却又充满希冀的光芒。 “领导,” 他声音有些发颤,“这两个方案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不能提?” “二选一?” 马四辈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领导,我又不傻。 选这第二项,每月二十块大洋的津贴,不用熬过三个年头,总额就顶得上原先的五百块了。 这笔账,粗通文墨的人都算得清。”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不过嘛……光有钱有个啥用?平日里在地里刨食累得像条狗,回了家还得啃冷窝头。 首长,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配个对象?我不贪心,只要脸盘周正、身段结实,没那些个见不得人的病疾,我就知足了。”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都静了一瞬,随即杨辰忍不住嗤笑出声。 “马四辈,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这是谈正事!” 旁边的干事急得直跺脚。 有人却在一旁起哄,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看他是真动了凡心!一个月二十块,加上城市口粮指标,再混个生产队的分红,哪怕只吃八分饱,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啊。 这一来,桃花村谁还敢说马四辈不是单身汉里的翘楚?” 杨辰看着马四辈那副色眯眯又带着几分期待的模样,心中暗叹这憨货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原以为他是奔着进城当工人去的,没想到竟是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家伙。 “想女人?”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志,咱们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 直接‘安排’那是封建余孽干的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孙兰花。 那是孙玉厚的长女,也是孙少安的大姐。 在原剧情里,这姑娘为了所谓的爱情,嫁给了不务正业的王满银,前半生算是毁了。 而在杨辰眼里,比起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浪荡子,马四辈虽然嘴碎,但胜在踏实可靠,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促成这门亲事,既解决了马四辈的后顾之忧,又能拉一把陷入困境的孙家。 孤儿出身的马四辈日后成了养殖和苹果种植的能人,而孙少安也是股硬骨头。 两人若是结为连理,相互扶持,恐怕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如果你愿意入赘孙家,做上门女婿,我倒是有个绝佳的合适人选。” 杨辰试探性地抛出了诱饵。 马四辈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得犹豫不决:“首长,换作以前,别说入赘,就是去掏粪我也眼都不眨。 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利弊。 杨辰见状,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 ** 力:“男人做事,目光要放长远。 填饱肚子只是本能,活出个人样才是追求。 娶个好媳妇,那就是半个家业,旺夫又助运,能让你的日子从泥坑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云端上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对方。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手续办完,从今天起,补偿金按月发放,直至你生命终结。” 交代完毕,杨辰并未多做停留,带着随从来到马望嗣的坟前,恭敬地鞠了三躬,以示对逝者的尊重与告慰。 随后,一行人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小径尽头。 夜色如墨,将半山腰的村落紧紧包裹。 杨辰没有在半途过多停留,他的行程紧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刻都被精准切割。 天光尚未完全褪去,队伍已抵达名为“靠山” 的荒僻村落。 这里的人烟稀少得令人咋舌,稀疏的几户人家散落在枯树残垣之间,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弃的萧索。 向导低声解释,这是早年战乱时避难留下的遗迹,如今因耕地匮乏、生计艰难,十之 ** 的村民早已迁往他乡,只余下一些不愿离根的老弱病残,靠着大山最后的馈赠苟延残喘。 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杨辰停下了脚步。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 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笔挺的军装时,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拐杖“哐当” 落地,他本能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右手抬起想要敬礼,却在半空中僵住——那是一份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却因身份的错位而显得无比荒凉与苦涩。 “赵大刚同志。”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风的呼啸,“你的部队回来了,归队。” 这一个字,仿佛击碎了老人心中坚守了数十年的堤坝。 “是!” 一声嘶吼冲破喉咙,苍老而沙哑,如同空旷山谷中回荡的信天游,凄厉而决绝,久久不散。 杨辰目光沉静:“这二十八年,你守的是什么?” 赵大刚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报告首长!山上四百八十六座孤坟。 其中二百八十六位是战死的烈士,其余两百位是民兵及支援前线的百姓。 我……我守了二十八年零三百四十六天。” “伤愈后,为何不寻回原部队?” “当年队长断后牺牲前嘱咐,待援军到来,方许归队。 我只剩这一句话要还,便不敢走。” 只因一句承诺,他在深山孤寂中度过了近三十载春秋。 月光倾洒,杨辰随老人步入墓园。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后来是老人用木板刻下名字,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前。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方圆之内竟无一根杂草。 每一寸土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是二十八年来,无数个日夜用汗水与敬畏浇灌出的洁净。 风过林梢,似有低语。 赵大刚望着那些沉默的土堆,老泪纵横:“弟兄们,你们看啊……咱们的大部队,终于来接你们回家了。” 他守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黄土,而是一段段鲜活却戛然而止的生命,是他心头从未冷却的热血。 …… 与此同时,桃花村的一处偏僻院落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马四辈家中向来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 若非偶尔有几张熟面孔路过,这里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此刻,屋内光线昏暗,马四辈坐在桌前,眼神复杂地盯着前方,似乎正等待着某种审判般的降临。 马四辈这人,食量惊人,胃口更是大得吓人。 村里人怕他挨饿,索性离他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马四辈也争气,虽遭冷遇,却守住了做人的底线:人不给,他不拿;饿不死,不低头。 然而今日,风向变了。 村中不少壮年汉子,包括平日里与马四辈交好的斗娃、黑娃,竟齐聚在他家中。 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四辈,听哥一句劝,别信那个姓杨的小子瞎扯。” 第159章 181 斗娃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你手里有补偿款,只要稳住这阵子,不出半月,十里八乡的媒婆能把你门槛踏破。” “不止漂亮,关键得能生儿子!” 黑娃补了一刀,满脸务实。 众人七嘴八舌,献计献策。 马四辈脸上挂着笑,点头附和,看似虚心接受,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直到深夜,人群散去,他才独自收拾残局。 月光清冷,洒在桃花村寂静的街道上。 马四辈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后山的父母坟茔。 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他将白日的遭遇与心声娓娓道来。 “爹,娘,你们别怪我绝情。 斗娃说杨辰是个装腔作势的骗子,可我不傻。” 马四辈对着虚空苦笑,“你看那杨辰,年纪轻轻便已是将军,那份眼界与手段,岂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揣摩的?” “他说得对,男人目光要长远。 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日子才有奔头。 即便再难,有了家,苦也能熬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后,我或许要离开这桃花村了。 但请二老放心,无论走多远,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来磕头,绝不忘了是谁把我从绝境里拉出来的。” 说完,他起身,背影决绝,大步迈向村外。 至于这破败的老屋和村落,老鼠进去都得哭,他早已无甚眷恋。 五日后,杨辰一行重返黄原县城。 赵大刚并未同行。 他留下看守那片土地,理由简单而沉重:“部队只要回得来一次,哪怕只是看一眼,我和地下的兄弟们就值了。” 经过反复权衡,486座孤坟若迁往烈士墓园,费用高昂且劳民伤财。 杨辰最终拍板:原地保护。 在地方 ** 的配合下,靠山村的那片荒地将被正式定性为烈士陵园。 不再轻易惊扰亡者安息,让逝者在熟悉的地方,静静守望生者的未来。 晨光透过庭院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板上。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肃穆。 杨辰亲手将那一枚枚带着硝烟余温的军功章,郑重地安放于赵大刚以及那些长眠于此的烈士墓前。 作为当地自发守护这片土地的守墓人,赵大刚的一生得到了国家最崇高的礼遇——不仅是定期的专人维护,更包括身后无后顾之忧的养老送终。 这份荣耀与责任,随着勋章的落下,定格成了永恒的庄严。 此刻,气氛却截然不同。 原本用于暂歇的庭院内,喧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还有谁敢来?只要能在老子手下撑过一分钟!哪怕只有三十秒,从今儿起,我每顿饭少吃五个白面馒头!” 马四辈叉着腰,满脸涨红,眼中满是挑衅与不服。 他天生神力,在这群新人里横行霸道已久,今日更是放出豪言,誓要立威。 旁边有人忍不住摇头叹息,苦口婆心地劝道:“马四辈,你蹭吃蹭喝也就算了,做人还是收敛点。 大家承认你力气大,可这不代表你能无法无天。 不过嘛……既然你这么狂,我就跟你打个赌。 等首长回来,你若能在他手里撑过十秒钟,以后你的粮食份额我包了,剩下的全归你。” “就他?杨辰真有你们吹得那么神?” 马四辈撇撇嘴,言语间尽是轻蔑。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仿佛凭空飘落,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比比不就知道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杨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口。 “辰哥!” 刚才打赌那人眼睛一亮,指着马四辈告状,“就是这小子,打着您的旗号,在这儿白吃白喝好多天了!” 杨辰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事,权当是我请客,让他长长见识。” 说罢,他缓步走到马四辈面前,自然地坐下,伸出右手:“来,掰手腕。” 马四辈一愣,随即狞笑一声,撸起袖子:“首长,这可是真刀 ** 比力气,我可不会对您手下留情。” “放马过来。” 杨辰眼神微凝,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今天正好让你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两人手掌紧扣。 马四辈率先发力,企图用蛮力瞬间压制对手,给这个新来的“首长” 一个下马威。 然而,预想中的胜利并未到来。 无论他如何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杨辰的手臂始终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力气确实不小。” 杨辰淡淡评价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跟我比,纯属找虐。” 话音刚落,杨辰手腕猛然一抖,一股巧劲配合绝对的力量爆发而出。 砰! 马四辈的大手被轻易压制,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全场死寂。 马四辈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你……这是天生的?” “是,也不是。” 杨辰松开手,淡然道,“在军队里,你这水平充其量算中等偏上,离顶尖高手还差得远。” 见马四辈心服口服地低下头,杨辰顺势转换了话题,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之前我问你的事,想清楚了吗?关于917部队的事。” 马四辈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眼神中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坚定:“报告首长,我想好了。 您说得对,我是个男人,不能整天只盯着吃喝拉撒睡。 我也相信,娶一个好妻子,才能让我未来拥有更大的成就。” “善于倾听,懂得反思,这是你身上难得的优点。” 杨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吧,你先在这里住下。 每天力所能及地帮兄弟们干些体力活,就当抵偿这段时间的伙食费。 至于女方那边,我会尽快安排见面。” “是!都听首长的安排。” 马四辈重重点头,看着杨辰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终于化作了真正的敬重与追随。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真正值得托付的领导。 蹭吃蹭喝还能管饱,这种美差事,别说让马四辈住上一年半载,就是让他把这儿当永久据点,他也乐意得很。 安置妥当这位老战友,杨辰转身便召集小组核心成员。 简短复盘了近期的工作轨迹后,他随即抛出下一阶段的任务部署。 跟着杨辰干活,李子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执行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任务落地,其余时间随你逍遥;若是敢在关键节点掉链子,杨辰翻脸比翻书还快,绝不讲半分情面。 …… 光阴如梭,转眼十日已过。 这十天里,杨辰带队辗转两县,深入乡镇,最终扎根于各个生产队与村落。 那些散落民间的老兵被逐一寻回,荒野中沉睡的烈士孤坟,也在老兵们的指认下重见天日,不再是无人问津的荒冢。 田福军未曾知晓的是,随行的记者镜头下,不仅记录了老兵们沧桑的面容,更捕捉到了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切片。 正如他所预感的那样,这片土地上的贫困触目惊心。 不少人家连米糠都成了奢望,衣物更是稀缺资源。 白天田间地头劳作时,家里的孩子往往光着身子,只能蜷缩在巨大的杯盖阴影下躲避视线。 画面太过沉重,根本无需等待黄原地区的正式报告或解决方案。 杨辰当即下令,两名特勤人员带着胶卷与录像带,马不停蹄地返回京城。 高层需要看到 ** ,而非修饰后的报表。 上午时分,阳光正好。 杨辰提着几盒从京城带来的京八件糕点,踏进了田福军的院子。 “叩叩。” 门开处,田润叶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啊?杨大哥……哦,您请进。” 看着少女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杨辰忍不住轻笑:“润叶,我这么可怕吗?怎么每次见你都这般局促?” “那个……我……” 田润叶脸颊微红,一时语塞。 见她窘迫,杨辰也不再多逗,语气转为温和却严肃:“放轻松些。 若真考入军校,这种心理素质可是大忌。” “我……未必考得上吧。” 田润叶垂下眼帘,底气不足。 “自信点。” 杨辰目光锐利,“你的性格里有种天然的怯懦,这或许源于原生家庭的影响。 坦白说,你父亲在家里的地位是不是过于强势?” 屋内只有两人,话题既已开启,杨辰决定顺水推舟,解开她的心结。 田润叶斟上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杨辰对面,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杨大哥,您猜得没错。 我爸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家说了算,凡事都要按他的意愿来,像个暴君一样掌控一切。” “那你反抗过吗?” 田润叶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那抹惯有的怯意竟被一种奇异的坚定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以前我总怕,怕说错话,怕惹麻烦。 但现在我想通了,哪怕他在耳边聒噪,我也只当是风吹过耳畔。 出了这扇门,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他管不着。” 杨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润叶,你知道军校里的铁律是什么吗?教官指东,绝不容西。 但若是你明知教官错了,却为了所谓的‘听话’而选择沉默,不敢当场指出,你觉得在你身后的那些战友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润叶心头一震,下意识反问:“是懦弱?” “不,是鄙夷。” 杨辰的语气冷了几分,却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明明手握真理,却连开口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名军人,若连正视错误的胆识都没有,又何谈赢得他人的尊重?真正的服从,建立在明辨是非的基础上,而非盲目的顺从。” 第160章 182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震得田润叶久久无言。 她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那是内心防线崩塌又重建的信号。 见火候已到,杨辰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说这些沉重的了。 润叶,双水村如今可还有适龄未婚的女子?” 田润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杨大哥,您……该不会是替谁做媒吧?” “猜对了。” 杨辰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桃花村有个叫马四辈的年轻人,身世坎坷,是个孤儿。 但他爷爷生前对咱们部队有大恩,最后还为此负伤。 如今上面每月给他二十块补助,还配有城市粮票。 这样一份稳定的保障,若是找个踏实媳妇,完全可以入赘。”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沉思中的田润叶眼前一亮,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影:“兰花姐!孙兰花,少安的姐姐,今年刚满二十岁,正合适!” “孙兰花?” 杨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 田润叶急切地追问,“杨大哥,您再仔细说说马四辈的情况,年龄、身体怎么样?” 随着杨辰将马四辈的身家底细一一剖析清楚——年富力强、身体健康、有稳定收入且知根知底——田润叶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热。 在她看来,这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撮合成功,不仅救了马四辈的终身大事,也是给兰花姐找了个可靠的归宿。 “不过,” 田润叶很快冷静下来,理智回归,“说得再好,我们终究是外人。 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俩有没有那个缘分。” 杨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缘分这东西,有时候也需要推一把。 正好天色尚早,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双水村一趟?” “好!” 田润叶毫不犹豫地点头。 两人迅速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便签,随即动身前往双水村。 找到马四辈后,杨辰发动汽车,带着众人向村里驶去。 车厢内,马四辈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开口问道:“首长,有空能教教我开车吗?要是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能有条活路。” 杨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学?行啊。 但我没空手把手教你,你自己去找李文军拜师吧。” “没问题!” 马四辈兴奋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今天相亲完,我就去学开车。 无论如何,也得赶在首长们离开之前拿下这项技能!” 山风卷着黄土的腥气,田润叶听着马四辈那番热络又笃定的话语,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散去。 看来,兰花姐这回算是撞上了好桃花。 半小时后,废弃的轿车被抛在身后,三人改换步行,踩着崎岖的山道向上攀爬。 当肺部开始因缺氧而微微发胀时,目的地终于映入眼帘。 就在众人准备歇脚的刹那,山道拐角处晃出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女子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柴火,步履虽有些踉跄却仍保持着沉默。 紧随其后的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嘴里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般喋喋不休。 “兰花啊,听哥一句劝。” 那男人唾沫横飞,丝毫不在意脚下的碎石硌脚,“别看我在外面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但在十里八乡谁不认识王满银这三个字?那是面子!是排场!”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孙兰花的肩膀:“你看看你,活得像个苦力。 你爹偏心,把你当长工使唤;你弟弟少安、少平在读书,妹妹兰香也是天之骄女,唯独你,连口舒坦气都喘不上。” 王满银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 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娶了孙兰花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女人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旦成了家,田间地头的重活累活全归她,自己只需负责在外头风光体面,回家还能享受伺候。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早就布好了局。 先是精心拾掇一番,每天在山道上“偶遇” 孙兰花,用花言巧语编织情网;待时机成熟,便想趁虚而入,先占了便宜再说。 “杨大哥,那就是兰花姐。” 马四辈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盯着靠近的王满银。 杨辰冷笑一声,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没看见有人想半路截胡抢媳妇吗?愣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马四辈早已按捺不住体内的热血与正义感,拔腿便冲了出去。 “哪来的野小子!敢惦记老子的女人?” 马四辈嗓门极大,声若洪钟,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犷与悍勇。 不等他说完狠话,对面刚还唾沫横飞的王满银脸色骤变。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瞬间清醒,什么风度,什么套路,在绝对的力量威慑面前都是渣滓。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脚下生风,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果然,外强中干的二流子,欺软怕硬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 望着王满银狼狈逃窜的背影,孙兰花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思考其中的深意。 马四辈追了几步见那人真跑了,这才收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转过身。 与此同时,田润叶已快步走到孙兰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追了。 今天正事要紧,那种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杨辰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马四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转过头看向孙兰花,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兰花姐,你别看他跑得快,我看人很准。 我叫马四辈,比您大六岁,家住黑龙县桃花村。 虽然我是孤儿,但我每月有二十块钱的生活补助,还有城市的粮食份额。 跟着我,您不用再受这种罪。” 孙兰花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朝气且略显黝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润叶,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事儿好办。” 田润叶眼波流转,压低声音凑上前去,“杨将军不是正愁给马四辈找个对象嘛,我寻思着兰花姐这模样性格最合适,便特意牵了线。 这不,人家是专程登门拜访,顺便也看看你父母。” 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孙兰花耳根红得滴血,随手将背篓里的柴火撂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回,只留下一串急促且凌乱的脚印。 她自幼没进过学堂,整日里与黄土打交道,骨子里刻着传统农家的羞涩。 这般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那张素净的脸庞瞬间染上了绯红,手足无措之下,唯有逃跑这一条路可走。 看着妹妹狼狈的背影,田润叶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促狭之意。 与此同时,折返现场的马四辈早已不动声色地弯腰,单手抄起那堆散落的干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搬运战利品。 “报告首长,我看中她了。” 马四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憨厚中透着股认真劲儿,“人长得俊,身子骨也结实。 只要成了,从今往后,我马四辈就是累死自己,也不让她碰重活。” “哈哈,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心疼上人了?” 杨辰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村再说。” 在田润叶的带领下,三人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了双水村深处。 路过一户农家院门前时,田润叶脚步一顿,指着门头说道:“杨大哥,这就是我家。” 恰在此时,一对中年男女从院内走出。 见到女儿回来,男子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润叶?你怎么又回来了?” “爸妈,介绍一下。” 田润叶连忙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人上前,“这位是杨辰杨将军,之前跟你们提过的。 旁边这位是马四辈,今天杨将军特意带他过来,想跟兰花姐结个姻缘。” 【倌????????:????????.??????】 杨辰微微颔首,姿态谦和:“伯父、伯母,今日冒昧打扰,恐怕要在府上借宿片刻。” “哎哟,快请进!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田母反应极快,脸上堆满了热情与恭敬,甚至比一旁的田满堂还要周全,“您可是咱们家的恩人,别说借住,就是住一辈子也是蓬荜生辉!” “行,那我们先去处理手头的事,晚饭前再来讨杯茶喝。” 杨辰并未多留,带着马四辈转身离去。 见他们走远,田润叶悄悄拉住母亲的衣袖,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追了上去。 望着女儿背影消失的方向,田满堂站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 堂堂中将亲自为邻里牵线搭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玉厚家要转运了! “不成,这关系必须维护好。” 田满堂在心中暗暗盘算,“不管是为了自家,还是为了润叶的前程,这张人情网,我必须要织密。” 此时的杨辰对此毫不知情,一行人在田润叶的指引下,不多时便抵达了另一处院落。 “少安哥,家里有人吗?” 田润叶隔着篱笆喊道。 屋内走出一个年轻后生,看到来人一愣:“润叶?你们这是……” “少安哥,别愣着了。” 田润叶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杨辰和马四辈,“这位是杨将军,这位是马四辈。 杨将军特意带马四辈来跟你姐姐相亲,这是大喜事!快去喊你爹回家,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门亲事。” 土黄色的窑洞内,尘土在光束中浮动。 杨辰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定格在那个站在院门口的男人身上——孙少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 西北锤王。 第161章 183 没有夸张的肌肉线条,也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但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下,蛰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悍气。 那是黄土高原的风沙打磨出的锐利,是底层生存者从骨缝里渗出的骁勇与坚韧。 若是在和平年代,这副身躯注定会在军队里淬炼成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田润叶略显急促的询问,孙少安并未显露半分窘迫或慌乱。 他收敛了眉宇间的凌厉,换上一副谦恭温和的面容,微微躬身:“两位贵客,寒舍简陋,莫要嫌弃,请进。” 引着二人跨过门槛,孙少安先是转向炕角那位双目浑浊的老妪,低声交代了几句家常,随即才转头对杨辰二人说道:“家里长辈做主,我去喊我爹出来。 两位先坐,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不急,时间多的是。” 杨辰淡然应道。 待孙少安转身离去,田润叶似乎早已摸清了这里的规矩,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侧屋。 片刻后,她挽着神色拘谨的孙兰花走了出来,一同进入了堂屋。 “杨大哥,双水村的景致虽不繁华,却有着独特的野趣。 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去村头转转?” 田润叶眼波流转,主动打破了沉默。 “正有此意。” 杨辰起身,顺势将目光投向了屋内剩下的三人。 随着杨辰和田润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原本显得局促的马四辈,竟瞬间褪去了客人的拘谨,反客为主般忙碌起来。 “奶奶,您稳坐着,哪儿不舒服只管吩咐,孙子背您过去。” 马四辈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碗温水递到孙兰花面前,“兰花姐,喝水。”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一旁的孙玉厚父子俩听得真切。 他们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为了娶妻,竟能放下所有的自尊。 早在来之前,马四辈便拍着胸脯发誓:只要能抱得 ** 归,哪怕脸皮厚如城墙,哪怕被人戳脊梁骨,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刻,孙玉厚坐在堂屋正中,浑浊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 马四辈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老伯,我叫马四辈,黑龙县城桃花村人。 实不相瞒,前阵子我还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这可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我不肯卖命干活,而是我这体格天生饭量大,胃口像无底洞。”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得意与底气:“不过最近沾了我去世爷爷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每月有二十块钱的补贴,还能享受城市定量粮。 也就是凭着这点积蓄,我跟杨将军提了一嘴想成家的事。 杨将军念旧情,许诺只要我愿意入赘,就给我指一门亲事。 今天见到兰花姑娘,我是真心动了。 只要兰花姑娘不嫌弃,往后这家的担子,我马四辈扛定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马四辈慷慨陈词之时,孙玉厚和刚赶回来的孙少安父子俩,恰好停在了门外,将所有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孙兰花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马四辈,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马大哥,你可想清楚了。 我家里有瘫痪的奶奶,年迈的父母,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甚至二爹那一大家子老小……如果将来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你来填,你这‘保证’,还算数吗?” “人真不少。” 屋内,孙少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目光扫过挤在堂屋里的乡亲们,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爹,您别愁。 我看过了,我现在身子骨硬朗,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咱双水村地广,只要肯出力气,哪怕就我一个人干,也饿不着这一大家子老小。” 门缝外,孙玉厚听得真切。 他侧过头,压低嗓音对身旁的儿子嘀咕道:“刚才那媒婆可是说了,是个中将。 再加上少安这话里的底气……你姐要是真嫁过去,往后这日子,怕是能飞黄腾达。” 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两簇亮光,那是被贫穷压抑太久后,对改变命运最原始的渴望。 …… 半小时后,日头偏西。 田润叶领着杨辰再次踏进孙家院子时,里头正热闹着。 孙玉厚和孙少安父子俩围坐在马四辈身边,聊得眉飞色舞。 见生客进门,孙玉厚慌忙起身,手脚显得有些局促:“首长,快请坐,快请坐。” “孙叔客气。” 杨辰摆摆手,神色淡然,“我十二岁就被送到西北老区,虽说这是第一次来双水村,但看这地貌、这窑洞,跟我以前待过的地方大同小异。” 话音未落,他已熟稔地走到孙少安对面坐下,仿佛已是旧识。 孙少安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 **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场众人憋在心里的问题:“首长,冒昧打听一句……您这么年轻,是怎么一步步坐到将军这个位置上的?” 这个问题尖锐又现实,空气微微一滞。 杨辰轻笑一声,并未动怒:“起初也有人劝我低调,可战功这东西,就像滚雪球。 立得多了,想不升迁都难。” “那……您亲手杀过多少敌人?” 田润叶在一旁小声追问。 杨辰眸光微冷,随即又恢复温和:“战场上生死搏杀,杀敌是本能,但我更习惯活捉。 至于具体的数字和细节,受限于保密条例,无可奉告。” 话题触及红线,杨辰顺势转折,目光投向一旁得意洋洋的马四辈:“马小子,看你笑得跟朵花似的,这门亲事,成了?” 马四辈挠挠头,一脸喜色:“成了!准岳父岳母那边没意见,连奶奶也点头了。” “那你那个准媳妇呢?态度如何?” “她呀,也答应了!” 马四辈说得顺口,忽然想起什么,厚着脸皮凑上前,“那个……首长,您给瞅瞅。 我家就这一孔窑洞,听说少平兄弟和兰香妹妹还借住在别人家。 您看,能不能把那份补偿款先结一下?哪怕是在村里打口新窑洞也行啊,总不能一直住山洞吧?” 杨辰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走公家流程,层层审批,麻烦得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随手抛给马四辈:“这样,我个人送你一份礼。 一口标准窑洞的建材支持,外加五百斤白面,还有相应的粮票布票。 你要是嫌白面占地方,换成玉米面、高粱面随你挑。”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院子骤然安静。 孙玉厚和孙少安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五百斤白面?这在如今的金贵程度,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 孙玉厚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杨首长,这礼是不是太重了?我们……受之有愧啊。” 马四辈跪得笔直,额头几乎要触到那粗糙的地面。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 这一拜,不仅是为了救命之恩,更是为了杨辰替他改换门庭、在双水村扎根的再造之功。 在他心中,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那是悬在头顶的再生父母。 “起来说话。” 杨辰伸手虚扶,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认了这个朋友,拉你一把是顺手的事。 别搞这些虚礼。” 见马四辈仍有些拘谨,杨辰目光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孙少安,话锋一转:“趁现在扎窑洞的空档,你们多长个心眼。 现在的风气虽然还在刮,但风向迟早会变。 等将来政策松绑,光靠种粮发不了大财,想日子过得滋润,得看长远。” 孙少安眼睛一亮,急切地凑上前:“首长,您这话什么意思?能具体说说吗?” 杨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来:“等以后允许私人承包土地,别只盯着玉米高粱。 试着在山头栽果树,在地里搞经济作物。 等到城市扩张,农村周边的砖瓦厂、砂石场、预制板加工,全是香饽饽。 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国家要富强, ** 经济早晚是一股主流。 咱们现在多看、多听、多学,等风口来了,才能接得住。”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孙少安和马四辈脑海中炸响。 他们虽未必全懂其中的深意,但那种对未来的笃定感,让人热血沸腾。 杨辰并未再多言,点到为止,剩下的悟性便看各人造化。 闲聊近一小时,直到田润叶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杨辰这才起身告辞。 马四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满脸敬畏。 片刻后,众人又 ** 至田满堂家中。 因着润叶提前打过招呼,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米饭。 “马兄弟,吃饺子,我吃米饭。 这是规矩,不服憋着。” 杨辰夹起一个饺子,笑得玩味。 马四辈连忙点头哈腰:“首长说啥就是啥!” 哄笑声中,气氛轻松下来。 杨辰也不客气,埋头苦吃。 一旁的田润生见状,笑着催促父母:“爸,妈,杨大哥私底下就这德行,随意点,快动筷子吧。” “哎,好,好。” 田父田母连连应和。 在这双水村里,孙玉厚家和金俊海家堪称邻里和睦的典范,家风淳厚。 唯独孙玉亭是个异类,当初供他读书进钢厂,他却嫌累,辞职回家啃老,成了村里人人叹息的笑柄。 至于金波家,如今还住着借宿的孙少平兄妹,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仅凭这一处细节,便足以印证金俊海为人厚道。 酒足饭饱后,杨辰放下碗筷,主动和田满堂攀谈起来。 他目光温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叔,时代变了。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未来都得靠有闯劲、有眼界的年轻人去撑场面。 第162章 184 润叶这孩子心善且聪慧,只要稳住心神,军校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她能飞多高,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过个三五年,等她在部队站稳脚跟,您二老不如搬去城里享福。 以润叶的性子,断不会让您受苦。”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听得田福堂心头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杨首长,这……要是把我们从老家接走,会不会给润叶添乱?” 田福堂有些迟疑,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老人进城往往是负担。 杨辰摇了摇头,耐心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叔,您可能不太了解军里的规矩。 从金陵军校毕业分在基层,起步就是准尉级待遇,表现优异的更是优渥。 其二,若润叶立功受奖,完全有机会留校任教,福利分房也是标配。 其三,军人家属享有诸多优待,看病免费,甚至还能协调一些清闲安稳的工作岗位。” 话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便是多余。 田福堂虽是个粗人,但精明劲儿不少,杨辰话语里的善意与暗示,他已然心领神会。 交谈十余分钟后,杨辰起身告辞,田润叶与马四辈随行送客。 走出院子,田福堂望着杨辰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老伴说道:“刚才杨将军那番话,你觉得咋样?我怎么听着弦外之音呢?” “你是觉得他在点拨咱家?” “没错。” 田福堂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一笑,“他这是在提醒我,机会要留给孙少安、马四辈这些真正急需帮助的年轻人。 别说我这小小的村支书,就是福军来了,也得按这个思路办。 罢了,既然润叶命好能跳出农门,我这个当爹的,做不做官又有什么紧要?闺女的前途,比什么都重。” …… 杨辰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既然许诺了马四辈,便绝不食言。 次日刚回到黄原地区的驻地,他便着手落实此事。 资金与票据由杨辰个人掏腰包,委托城中信誉良好的施工队采购红砖、水泥等建材,随后直接运抵双水村进行修建。 后世之人或许觉得窑洞冬暖夏凉的优点不再具备绝对优势,但在当下物资匮乏的年代,窑洞不仅造价低廉、取材方便,更兼具坚固耐用与保暖特性,是极佳的居住选择。 因工程结构简单,加之人力物力充沛,施工进度极快。 只需赶在春节前完工,待到新年伊始,马四辈与孙兰花便能持证上岗,正式结为夫妻。 为了斩断日后可能纠缠马四辈的旧日因果,也为了彻底隔绝孙家那边可能滋生的麻烦,杨辰并未仅停留在口头承诺上。 他借由黄原地区的相关渠道,提前与土圪节公社的负责人通了气,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 临行前,杨辰在双水村最后交代的一桩事,便是托付田满堂协助马四辈安顿生活。 物资方面,杨辰特意指派专人,硬是给马四辈送去了整整一千二百斤“九一七” 玉米面,外加一百斤精细白面。 在马四辈朴素的价值观里,粮食就是命根子,只要一家人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吃粗粮还是细粮并不重要,唯独亏待不了孙兰花及其长辈,这是底线。 那留作口粮的一百斤白面,便是专门孝敬孙家奶奶的孝心。 若是拿王满银做对比,高下立判。 马四辈若能在这段婚姻中倾注几分真情,那王满银便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比烂泥更不堪。 这并非杨辰的个人好恶,而是血淋淋的事实对照。 变故发生在新居落成的次日。 马四辈探听到王满银寄居在附近的罐子村,当夜便行动了。 月色晦暗,风声呼啸,王满银在自己的住处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袭击。 由于那地方本就是村里其他村民的聚居点,动静虽大却无人知晓是谁下的手,更没人在意一个外乡人的死活。 满脸淤青的王满银深知此仇难报且处境危险,连夜收拾包袱,狼狈逃离了罐子村。 事后王满银才从马四辈口中得知 ** :打他的人正是马四辈,而且马四辈在动手时,还故意打着杨辰的名号进行威慑。 毕竟,惹不起杨辰这根顶梁柱,更惹不起如今有了靠山和胆气的马四辈。 权衡利弊后,远走他乡成了王满银唯一的出路。 即便杨辰事后知晓此事,也绝不会责备马四辈分毫。 若是在私下场合,他甚至会对这位准妹夫的果决竖起大拇指。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护不住妻儿老小,便不算真正的男人。 至于那个叫高枝枝的女人,她的命运走向早已注定。 无论马四辈是否出现,为了摆脱农村身份进城,她都会跟随同村的陈斌前往黄河边上的芦苇荡。 进城当城里人,是她毕生的执念。 为此,哪怕抛家弃子,她也甘之如饴。 随着杨辰的介入,马四辈改写了人生剧本,孙兰花也因此避开了不幸的归宿。 对杨辰而言,这并非高高在上的命运操纵,亦非玩弄人心的游戏。 他只是想让那些本性善良的人,拥有更体面、更温暖的余生。 时光悄然流逝,十一月、十二月匆匆而过,转眼间,六九年的元月已至。 岁月流转,两个多月光阴倏忽而过。 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抗战老兵身影,以及无数座被荒草掩埋的烈士冢,终于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一一寻回并证实。 随之而来的,是迟到的荣誉与抚恤。 那一枚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连同国家给予的优厚物质补偿,跨越时空的阻隔,精准地送达了幸存者的手中,亦或安放在了直系亲属的心头。 这是正义虽迟但到的回响,是对牺牲者最庄重的告慰。 这一日,田福军等人陪同引路,杨辰一行踏入了柳岔公社的地界。 目的地是公社下辖的一个偏远生产队。 院门紧闭,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 笃笃笃。 李子的指节轻叩木门,清脆声响在空寂中回荡:“请问,家里有人吗?” 片刻死寂后,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挪出。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竟没有双腿,而是将两只小板凳绑在残肢上,像蜗牛般一点一点地蠕动向前。 每一步的移动,都伴随着板凳与地面的摩擦声,那是生命在艰难跋涉的哀鸣。 杨辰目光定格在那双颤抖的小板凳上,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酸楚瞬间涌上鼻腔。 他眼眶微红,强忍泪水,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别动,我们自己进去看看。” 说罢,他并未等待许可,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步入庭院。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防备。 杨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老人家,请问陈二狗,或者您口中的‘二狗子’,是您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亮起,随即又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激动之中。 她死死攥住杨辰的衣角,指甲几乎嵌入布料:“二狗子……我有两个儿子都叫这名。 一个牺牲二十多年了,另一个……另一个是当年留在我家养伤的小战士!他清白的!他真的不是逃兵,更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些狗汉奸啊!” 情绪过于激动,老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入视野。 “你们是谁?敢在我家撒野?” 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喂!放开他!你们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只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 他双手被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沾着不知从哪扯来的菜叶泥垢,显然刚遭受过毒打。 面对众人的指责,那汉子尽管狼狈,却仍梗着脖子嘶吼:“娘!您别管我!反正我不是什么狗汉奸!哪怕把我 ** ,我也认这个冤屈不认贼名!” 杨辰无视周围人的叫嚣,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愣了一下,看着杨辰身上笔挺的军装,似乎想起了什么禁忌,又或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他昂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报告长官!我本名叫沈国强,小名狗蛋。 二十八年前,我重伤昏迷,被战友陈二狗背回家中养伤……” 他的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变得庄重而悲怆:“当年团长临终前特意嘱咐过我:‘陈二狗没命了,但他老娘还在。 你若侥幸不死,往后,你就是陈二狗,替他尽孝,替他把这名字扛下去。 ’”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 杨辰脸色骤冷,没有任何预兆,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刚才叫嚣最凶、在一旁推波助澜的一名村民扇翻在地,整个人滚出了好几米远。 全场死寂。 杨辰冷冷扫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未经调查,肆意污蔑战斗英雄,谁给你们的权利?” 那被扇倒的人捂着肿胀的脸颊,惊恐地看着杨辰,结结巴巴地喊道:“我……不是 ** 的……是周文军说的!他说陈二狗是个冒牌货,是他让我们这么做的!” “把周文军给我拿下。” 杨辰目光如刀,扫视着周围惊愕的人群,“朗朗乾坤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柳岔公社的土皇帝。” 话音落下,他走上前去,亲手替沈国强和陈二狗解开了绳索。 “老兵,你替战友抚养母亲,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杨辰拍了拍沈国强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老人家。 至于这个周文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去会会他。” 第163章 185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柳岔公社驻地。 见到田副主任带人前来,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田副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文军在哪儿?” 杨辰没工夫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在、在小食堂吃饭呢。” 那人有些慌乱地回答。 “立刻带路!” 众人紧随其后,径直冲向小食堂。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只见一老一少正围着一口大锅吃得津津有味。 “爹,这刀口肉肥美,您多吃点。” “好儿子,我就说你有官相……来,你也别客气。” 此时并未到规定的用餐时间,但这周家父子却仿佛这里是他们的私人领地,优先享用着公家的物资。 原本就剩不下多少肉的锅里,如今已是清汤寡水。 主食方面,窝窝头摆在桌上无人问津,那几个珍贵的白面馍早已进了周氏父子的肚子。 杨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陪同的白明川:“这位是?” “哦,我叫白明川,现任柳岔公社副主任。” 白明川瞥了一眼身旁的田福军,见对方沉默不语,便壮着胆子说道,“首长,关于周文军的情况,他是小学三年级肄业。 大约三年前,不知县里是怎么想的,直接将他提拔为公社第一负责人。” 感受到杨辰投来的审视目光,一直沉默的田福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据我掌握的情报,这是县委主任冯世亮一手促成的。” 就在这时,吃饱喝足的周文军父子站起身,准备离席。 “绑了。” 杨辰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断头饭已经吃过了。 等调查结果出来,该坐牢的坐牢,该枪毙的枪毙,绝不姑息。” 命令一下,李子与随行人员瞬间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控制住周文军及其父亲。 “你们敢抓我?我是周文军!我是柳岔公社的一把手!我要告诉你们,我爸就是那个谁……” 周文军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粗暴押送出去的背影。 时光流转,几十年后,当人们提起某些权贵子弟时,那句轻飘飘的“我爹是谁” ,往往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家庭乃至几代人的命运轨迹。 历史的讽刺,总在不经意间上演。 九十年代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周文军那所谓的“亲生父亲” 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废物索性转身就认了冯世亮做干爹。 至于他是怎么攀上这棵高枝的?杨辰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那些见不得光的“厚礼” ,无非是靠着强取豪夺从百姓手里榨取的血汗钱。 尘埃落定,田福军雷厉风行地召集柳岔公社干部部署善后事宜。 而杨辰一行人的脚步,则踏向了那个承载了半生传奇的陈二狗家。 团长临行前的一句嘱托,成了沈国强一生的枷锁,也是他灵魂的归宿。 他用陈二狗的名字,替真正的陈二狗侍奉老母,这一守,便是整整二十八个春秋。 世人皆道他痴傻,殊不知这份“傻” ,是用一生践诺的重量。 在这浮躁世间,这般近乎愚钝的坚守,何其稀缺,又何其珍贵。 院门轻响,沈国强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脊梁。 “首长好!” 标准的军姿,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纪律感。 杨辰怔在原地,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所有的敬意只化作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无需多言,这挺直的背影,值得所有人致敬。 百善孝为先,沈国强便是这句古训最血淋淋也最动人的注脚。 二十八载光阴,他活成了陈二狗的模样,却保留了军人的风骨。 面对杨辰突如其来的敬礼,这位年届不惑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感动,是激动,更是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 一声嚎哭冲出喉咙,凄厉而苍凉,宛如迷路多年的游子终于叩响了家门。 十五岁负伤归来,如今四十三岁。 贫穷如影随形,为了省下半口粮给老母亲多吃一顿饱饭,他从未成家,甚至未曾对自己仁慈半分。 这样一个掏心掏肺的好人,却因周文军父子的算计尝尽苦头。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杨辰握紧拳头,心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当场毙了那对父子以泄心头之恨。 时光在沉默中流逝,一上午的光阴悄然溜走。 透过沈国强的只言片语,杨辰拼凑出了他这二十八年的辛酸图景。 “沈建国同志,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杨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老家那边,令尊尚在人世,身体硬朗。 你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活得很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沈国强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组织上决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立即安排你返回故里,安度晚年。” 话音未落,沈国强猛地站起身,动作迅捷得如同回到战场。 他高声吼道:“报告!” “讲!” “报告首长,这令我不从。” 沈国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团长虽然牺牲了,但做人得有始有终。 我娘还在世,只要她呼吸一口气,我就绝不离她半步。 再者,那些长眠在附近的战友,我也得守着他们,绝不能丢下不管。” 杨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早在提出建议前,他就看透了这位老兵的性子。 “那你老家呢?父母兄弟怎么办?” “首长,我不是独子,爹还有兄弟姐妹照应。 可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的那些战友们……也只剩下我了。”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朴实无华的字句,却像重锤一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随行记者们早已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军人这种近乎愚钝的坚守显得尤为珍贵。 他们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从未考虑过个人的得失,唯有奉献与担当。 沈国强同志,你的选择,我尊重。” 一直沉默的杨辰突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注视着沈国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兵,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今天不得不说——就在这一刻,你退伍了。” 随即,他郑重宣布:“正式授予你个人三等功勋章一枚,以及两套留作纪念的军装。” “是!” 这一声回答,声音洪亮,震颤山谷。 回归部队又迅速退伍,这一出跌宕起伏的戏码,让沈国强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的是军旅生涯戛然而止,欣慰的是清白终于还给自己。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逃兵,更不是什么狗汉奸。 他可以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对任何质疑者昂首挺胸地说:“我曾是一名光荣的老兵,如今,我只是个退伍回家的人。”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杨辰与田福军一行人结束视察,返回黄原地区。 行程还未完全安顿下来,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辰同志,别来无恙啊。” 来人一身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杨辰放下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范主任,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您这时候亲自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贵干?” “我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范业成苦笑一声,“身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你不该比我更清楚我的来意?” “冤枉啊,范主任。” 杨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腿长在你身上,我想拦也拦不住不是?怎么就成了始作俑者?” 见杨辰死活不认账,范业成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苦笑着摇头:“行,你继续当你的‘扫墓人’吧。 我也得去得罪人了,不然出了四九城,能不能活着回去还得两说。” 此人正是范业成,级别虽比杨辰低一档,却是主管干部廉洁奉公与守法的核心人物。 如果说杨辰此行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整顿风气,那范业成就是被杨辰这把火间接点燃后,被迫挥舞执法利剑的那把刀。 所以,他说杨辰是始作俑者,倒也贴切。 三天时间,不过短短三日后,风云突变。 以苗凯、范世亮为首的一批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官员,要么被彻底闲置,要么被调离岗位,更有甚者,直接被罢黜查办。 田福军不仅顺利登顶,更是一次性扫清了苗凯留下的所有政治障碍,黄原地区的最高权力彻底落入其囊中。 至于周文军父子及其党羽,早已成了历史尘埃。 七日后,县城外的靶场枪声响起,杨辰亲自执刑,几颗花生米送走了这些曾经的政敌。 春节前夕,一场关乎民生的大动作悄然展开。 随着黄原下辖五县的备用粮仓全部开启,在田福军缜密的调度下,粮 ** 准分发至每一个生产队。 按人头配给的存粮,不仅让百姓们能挺直腰杆过个肥年,更在来年秋收前的青黄不接时,提供了最后的生存底气——再也不用啃树皮、嚼米糠度日了。 腊月三十,寒风凛冽却挡不住年味渐浓。 临时驻地内,烟火气升腾而起。 切菜声、揉面声、剁肉馅的笃笃声交织成一首生动的市井交响曲。 虽然身陷囹圄般的封闭环境,无法归乡,但杨辰坚持要搞出点仪式感。 大家分工明确,有人洗菜备料,有人擀皮包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瞬间,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离愁。 …… 上午十点,忙碌了一周的田福军匆匆归家。 “二爹,您可算回来了!二妈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爸,您这也太拼了,平时加班就算了,大年初一怎么还不着家?” 第164章 186 面对晚辈的埋怨,田福军并未多言,只是温和地嘱咐:“润叶,晓霞,去换身喜庆的新衣。 今年这顿团圆饭,咱们换个地方吃。” 说罢,他转身钻进厨房,对着正在张罗饭菜的妻子徐爱云说道:“别忙活了,把能带走的熟食全都打包。” 徐爱云一愣:“全拿走?那家里喝西北风啊?” “先听我说完。” 田福军解释道,“今天去杨辰同志那边。 一是人多热闹,二是我要当面谢他。 要不是他,黄原的老百姓哪能过这么安稳的一个年。” 徐爱云闻言,不再犹豫,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佳肴。 在她心中,杨辰不仅是通天的人物,更是田福军的恩人。 要知道,从前的田福军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副主任,而如今,他是手握重权、说话算数的黄原第一把手。 这种天壤之别的跨越,杨辰功不可没。 对于田福军而言,官位高低并非终极追求,重要的是手中的权力能让他在黄原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办事。 没有了苗凯、冯世亮等人的掣肘,他得以全心投入工作。 这段时间以来,他夙兴夜寐,生怕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这份信任与期待。 上午十一点左右,田福军携妻带女,驱车前往工作小组所在的临时驻地。 正月初二的日头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田晓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一副虔诚又讨好的姿态。 “杨大首长,过年好!晚辈在这儿给您拜个大年啦!祝您日子过得比蜜甜,前程似锦锦绣花团,方方面面都红红火火,万紫千红!” 话音刚落,她便俏皮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那动作明晃晃地透着一股子“快发红包” 的暗示意味。 杨辰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故意装作没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转向一旁有些羞涩的田润叶:“润叶,晓霞说完了,轮到你了。” 田润叶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我祝杨大哥您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一直到百事亨通,千事吉祥!” 这一串祝福词说得行云流水,既得体又吉利。 杨辰哈哈大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色信封递过去:“哈哈,还是润叶嘴甜,来,杨大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一幕落在田晓霞眼里,非但没让她气馁,反而让她像是悟出了什么通关秘籍。 她眼睛一亮,不待杨辰反应,便开启了“机关枪” 模式: “哎呀!原来杨大首长是嫌我词儿短了呀!没事没事,我再来一段更精彩的!杨大哥,祝您万事如意,四季平安;愿您百花齐放春满园,万马奔腾气势宏;春风得意马蹄疾,满院喜气乐融融!再祝您五谷丰登粮满仓,财源滚滚进家门;玉树临风美少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树见树倒,狗见狗撵,就连那老鼠见了您,也得赶紧搬来在您家梁上筑巢生崽崽,给您磕头拜年呢!” 这番话听得杨辰嘴角直抽抽,原本还笑着掏红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院子里的李子等人早已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此刻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棱都在颤动。 趁着众人喧哗、杨辰走神的间隙,田晓霞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兜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这时,站在一旁的父亲田福军忍不住打趣道:“老田,嫂子,你们这是带着小妖精来砸场子的吧?这大年初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田福军心情极好,爽朗地摆摆手:“哪能啊,主要是腿长在她身上,我和你妈也管不住,拦不住这小丫头片子往这儿钻。” 徐爱云在一旁笑着附和:“对对对,是她自己非要跟来的,我们也没辙。” 杨辰看着那一老一少逗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并无半点恼意:“得,虽然今天被你损了一顿,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人多力量大,尤其是像田晓霞这样古灵精怪的孩子在场,整个院落的年味瞬间浓烈了几分。 欢声笑语间,一顿丰盛的团圆饭吃得热气腾腾。 饭后,众人围炉煮茶,从天南地北聊到家长里短,直到下午四点多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田福军和徐爱云才带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田润叶和田晓霞起身告辞。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转眼间,元宵节的热乎劲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三月。 这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马四辈搓着手,一脸忐忑又期待地来到了杨辰面前。 “首长,您看您最近有空吗?” 马四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和兰花商量好了,打算明天就在村子里办婚礼,想请您给掌掌眼,顺便喝杯喜酒。” 杨辰眉头微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明天?这么急?” 次日便是婚期。 窑洞早已修缮妥当,窗明几净,足以安身立命。 今日一早,马四辈便领着兰花进城,红本本已揣在怀里,名正言顺结为夫妻。 婚礼虽不铺张,却绝不能省——既是为了解决外乡人落户双水村的名分问题,也是为了借机与乡亲们打个照面、熟络人情,更为了请杨辰这位大人物去镇一镇场面,图个吉利。 事实证明,马四辈绝非外界眼中的莽撞汉。 相反,他心思缜密,通晓世故,这份圆融手段,此刻连身为孙少安贤内助的贺秀莲都未必能比得上。 “成,明儿一早我便动身。” 杨辰应下。 这话一出,马四辈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搓了搓手,试探道:“首长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急什么。” 杨辰随手将一叠票据递过去,“这些票证我留着无用,正好送你。” 马四辈并未伸手,反而连连摆手,神色认真:“首长,您帮我的忙已经够多了。 我是个粗人,不贪也不懒,有一把子力气,相信定能让兰花过上好日子。 这票,我不能白拿。” “拿着。” 杨辰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都是工业日用品票据,心意你收下。 至于想换成实物,还得靠你自己双手合法挣钱。” 被杨辰这般一说,马四辈这才郑重接过。 他握紧票证,眼中闪烁着坚定:“请首长放心!借用少安哥的话说,人不能穷一辈子。 如今有了家室,未来还有孩子,我的计划很明确:第一步解决全家温饱,第二步让家人过上舒坦日子。 等走到第二步,我一定提前规划好第三步!” “好。” 杨辰满意地点头,“这番话听着实在,我没看错人。 回去吧,明日上午,我必到。” 送走马四辈,杨辰心中暗自评断。 虽然少了郭大海那样的知青出谋划策,但孙家的家风端正,加之马四辈聪慧肯干,若能再娶得贺秀莲这样能干的媳妇,孙少安的日子定会如鱼得水。 刚才那番对话足以证明,马四辈已将之前的提点铭记于心,并付诸行动。 片刻后,杨辰转身前往田福军家拜访。 门刚开,一声欢呼便扑面而来。 “杨大首长,我想死你了!” “去去去,离我远点,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杨辰笑着躲开扑来的身影,佯装嫌弃。 “哎?用你们那儿的话讲,这叫亲切!大年三十那天是我嘴欠损了你,可你也没少块肉不是?” 田晓霞一边嬉笑拉扯,一边将杨辰往客厅里引,“今天可得好好讲讲香江的见闻,解解馋!” 此时,田润叶已端来热茶,目光柔和地看向这边,轻声问道:“晓霞,你也想听吗?” 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帽被指尖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堂姐,这可不是商量。” 杨辰眼神微眯,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要是敢拒绝,我就让人把你私藏的那支限量版拆了当废铁卖。” 田晓霞身子一僵,随即换上一副娇嗔的模样,眼波流转:“哟,口气不小嘛。 人还没几个,倒摆出副吃定我的架势?你就不怕我告状?” 眼看妹妹又要撒泼打滚,一直安 ** 在一旁的田润叶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顺势在杨辰身侧的空位坐下。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自从上次被杨辰点拨过后,她性格中那股子拧巴与怯懦正在悄然消融。 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只要顺着这股势头打磨下去,那些性格上的瑕疵终将被抚平。 田晓霞对此视若无睹,她的注意力全在杨辰身上。 每次见到这位堂姐夫,她都像是个好奇宝宝,抓着话题不放。 越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越能勾起她强烈的探索欲。 随着杨辰随口抛出的关于香江的几段轶事,时间如同指间沙般流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暗,一个小时的闲聊竟在谈笑风生中匆匆而过。 直到徐爱云下班推门而入,带着满身烟火气打破了这份宁静,杨辰才终于从这场精神消耗战中解脱出来。 “嫂子,又来蹭饭了。” 杨辰笑着打招呼,熟稔得仿佛自家亲戚。 “客气啥,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嫂子立马给你露两手。” 徐爱云一边换鞋一边爽朗地应道。 寒暄过后,杨辰神色稍敛,切入正题:“嫂子,有个事儿。 马四辈跟我说,明天他和孙兰香要在村里办婚礼。 正好润叶和晓霞都放假没事,我想着带她们俩回去一趟,凑个热闹。” “行啊,只要你不嫌两个丫头片子吵就行。” 徐爱云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165章 187 一听这话,田晓霞立刻扑过去抱住徐爱云的胳膊,脸蛋蹭着对方的衣袖,甜腻腻地喊道:“妈妈~你真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好看的妈妈!” 徐爱云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少来这套。 现在我是你‘最好的妈妈’,等过两天我要是逼着你背课文、练字,你就是我‘最讨厌的妈妈’,是不是这个理儿?” “哪有!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最亲啦!” 田晓霞嬉皮笑脸地耍赖,随即又扭头冲杨辰眨眨眼,“还是杨大哥好,不催我读书。” “行了,别缠着我老公了。” 徐爱云佯怒地瞪了一眼,转身钻进了厨房,“我去给你们弄晚饭。” 当晚,在田福军家吃完一顿丰盛的家宴后,杨辰辞别众人,驱车离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辰的车稳稳停在楼下,接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田氏姐妹,便朝着双水村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厢内,气氛略显凝重。 “润叶,” 杨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我这边的工作安排基本落定了。 趁着这次回村,你好好跟爸妈,还有你弟弟道个别吧。” 田润叶手指绞着衣角,低声道:“嗯,我会的。 可是……杨大哥,我特别害怕考不上。 万一失败了,我怕让全家人都失望。” 看着女孩眼中闪烁的不安,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把心放肚子里。 那场考试不过是走个形式,以前没跟你明说,是不想让你心生骄躁。 听好了,到了四九城后,你先在某部队服役半年,作为新兵锻炼一下心性,之后直接去金陵军事学院报到。 至于选什么专业,到时候随你喜欢,没人能拦你。”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田润叶心中的波澜。 原来如此。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辰的侧脸,心中震撼难平:自己终究还是太小看他了。 这份底气,并非狂妄,而是实力使然。 坐在副驾驶座的田晓霞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哇哦,堂姐,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这也太开挂了吧!” 田润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光彩:“嗯……是啊,看来这次,是真的成了。” 十点钟的阳光透过黄土高原的窗棂,洒在略显斑驳的土墙上。 田晓霞歪着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与试探:“杨大哥,我爹妈心里都舍不得我现在就走。 他们说等我念完高中,再把我送进四九城的大院。 到时候,你可别装不认识我啊?” 杨辰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得看你的表现。” “瞧您说的!” 田晓霞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到了那儿,我肯定把你哄得心花怒放。” 嘴上甜得像抹了蜜,心底里却有个小恶魔在窃笑:哼,先别急着献殷勤,要是没有几次机会好好损你两句,我这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毕竟一味地讨好多没劲。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约莫十点左右,车队稳稳停在了目的地附近。 杨辰解开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地貌,淡淡道:“你们俩先去家里安顿,我先去趟马四辈那边。” 孙少安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好嘞,那我们先撤,回头再聚。” 两人转身离去后,杨辰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视线穿过百米不到的距离,落在那座崭新的窑洞上。 那是马四辈的新居。 杨辰心中冷笑一声。 这地方选得倒是巧妙,就在孙家眼皮子底下,近在咫尺。 这就说明,田满堂那个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从中作梗,反而是在暗地里帮了一把。 这种不动声色的运作,比明面上的阻挠要高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刚走近窑洞口,一股热络劲儿就扑面而来。 “哎呀,杨首长!快请进,快请进!” 马四辈满脸堆笑,引手示意。 杨辰迈步踏入,目光却在屋内停留了一瞬,落在角落里那两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 他眉头微挑,看向旁边正在介绍情况的孙少安。 孙少安连忙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哦,这两位是我弟弟少平,还有金波。 金波是他俊海叔家的孩子,因为家里实在挤不下,少平和妹妹兰香之前就一直借住在他那儿。” 听到这个名字,杨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金波。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中关于《平凡的世界》最温暖的片段。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种友情叫金波,有一种遗憾也叫金波。 若是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无疑是孙少平灰暗青春里的一束光。 杨辰还记得剧情走向:多年后,当孙少平在城市底层挣扎求生时,早已转业安置、工作稳定的金波,总会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仿佛刚从工地回来,只为不让身为矿工的兄弟感到自卑。 他会提前备好丰盛的食物,用最朴实的方式维护着那份脆弱的自尊。 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足以让人动容。 “愣着干嘛?发什么呆呢?” 孙少平的声音打断了杨辰的思绪。 杨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清澈的青年,语气放缓了几分:“不用拘谨。 既然叫我一声杨大哥,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首长’称呼。 心态年轻才是最重要的。” “杨大哥好!”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虽轻,却透着股真诚。 杨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少平,神色变得严肃而郑重:“记住,书一定要好好读。 知识未必能立刻扭转乾坤,但它绝对是打破阶层壁垒最好的锤子。 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白事理,开阔眼界。 双水村太小,黄原地区也不大,但世界很大。 以后若有出息,务必多出去看看,别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孙少平心头一震,连连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孙少安又招手唤来了两个小女孩。 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大的那个神情怯生生。 “杨首长,这是我小妹兰香,这是金波的妹妹金凤。” 孙少安指着两个孩子,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这两个丫头脑子灵光,比少平和金波还强。 您若是有空,也多指点指点她们。 只要兰香能考上大学,走出这大山,就算我把这一辈子搭进去,我也乐意供她!” 这话里没有半分矫饰,只有黄土汉子最质朴的承诺。 此时的孙少安尚未完全顶起门户,但他瘦弱的肩膀上,早已扛起了孙玉厚这个家的大半重量。 两个女孩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杨大哥好……” 杨辰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示意她们坐下:“别怕,随便坐。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杨辰上前一步,将孙兰香与金凤揽至身侧。 他目光清亮,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总把自己局限在‘嫁人收彩礼’这个狭隘的圈子里。 时代变了,姑娘们的路宽得很。” 见两人眼神微闪,杨辰继续说道:“去读书,考大学,念中专,只要跨出这一步,你们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私,一份体面的工作不仅能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更能为原生家庭遮风挡雨;于公,当个人价值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时,那份力量是惊人的。” “蘑菇云……” 杨辰抛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汇,“你们知道那震碎苍穹的巨响背后,站着多少女性科研人员吗?她们不输须眉,甚至在许多精密环节上,比男人更坚韧、更卓越。” 孙兰香喃喃自语:“真能行吗?” “当然。” 不远处,议论声如潮水般向这边汇聚。 “那就是给兰花牵线的杨将军?” “错喽,是给马四辈牵线的大恩人。” “管他呢,反正马四辈算是入赘咱们老孙家了。” “瞎说!那是女婿!” 孙玉厚纠正道,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等兰花生了娃,孩子得姓马。” 在旁人眼里,马四辈这举动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那个物资匮乏、身份悬殊的年代,放弃城市户口和粮食补贴,甘愿下乡做上门女婿,这等魄力绝非常人能有。 但这恰恰体现了孙玉厚的豁达——他不贪财,也不势利。 在他看来,多一双筷子、多一个人手帮衬家里,比虚名重要得多。 旁边,孙玉亭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那边的风云人物,忍不住问:“哥,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下这位杨将军?我想混个脸熟。” 孙玉厚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打击:“当初钢厂的好饭碗你砸了,现在回来种地,我都不待正眼看你,还想去攀高枝?” 孙玉亭嘿嘿一笑,并不恼怒,毕竟在他心里,坑亲哥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众人谈笑间,一阵喜锣声骤然响起。 只见马四辈牵着身穿红棉袄的新娘孙兰花,一步步走向人群 ** 。 马四辈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 马四辈扯开嗓子,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回荡,强行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他双手紧握成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倔强与坦诚:“乡亲们,俺叫马四辈,老家黑龙县城桃花香,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孩子。 今儿个跟兰花拜堂,算是正式在双水村扎了根。 俺这人没啥心眼,就是力气大、饭量足。 往后日子长着,俺只求大家别把俺当外人。 只要大伙儿拿真心换俺的诚意,俺马四辈就算豁出老命,也得护着这份交情。” 第166章 188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却又透着股豪气:“今天这婚礼寒酸了点,连顿像样的酒席都没摆。 为啥?钱都买粮食去了!一顿吃穷容易,往后细水长流过日子难。 大伙儿别嫌俺抠搜,等将来腰包鼓了,俺发誓,只要是正经人登门,不管生熟,好酒好菜绝对管够!” 话音刚落,一旁的孙兰花便笑着接茬,声音温婉却坚定:“各位叔伯婶子,我和四辈提前蒸了些窝窝头,全是棒子面做的。 男女老少,人手两个,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一位长辈率先开口,满脸慈爱:“兰花娃,你是看着长大的,眼光毒。 这汉子看着就实诚,是个过日子的料。 叔祝你们百年好合,早抱孙子!” 紧接着,金家湾的金俊山也挤进人群,爽朗一笑:“马四辈,你这脾气对俺胃口!往后要是能搭把手的事,尽管吱声,绝不推辞。” “说得好!” 另一位中年汉子高声应和,正是汽车司机金俊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四辈,“你拉回一千二白斤玉米面,外加百斤白面,自己啃稀的,干粮全留给老人孩子。 单凭这一点,我家就把你当亲人!谁要是敢背后嚼舌根,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金俊海身份特殊,开着卡车,家里条件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要宽裕。 但他最让人敬佩的,不是那辆车,而是那颗愿意帮衬邻里的心,尤其是常年接济孙玉厚一家。 随着一个个质朴的承诺和祝福落下,这场原本简陋至极的婚礼,竟在无声中透出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这种隆重无关物质堆砌,而是源于人心凝聚时迸发的精气神。 杨辰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目睹马四辈用真诚一步步在双水村立足,他心底由衷地感到欣慰。 随着孙玉厚和孙少安父子俩开始分发象征性的黄面馍,客人们也纷纷告辞。 他们走得急,并非为了抢那一口粗粮,而是默契地不想打扰孙家招待真正的重要客人。 视线转向另一侧,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与柳岔公社那些繁琐的礼节相比,田满堂的处理方式显得干练而务实,远比周文军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一名工作人员恭敬地引路:“首长,请入座……” 坐在主位的领导眉头微皱,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白面馍,淡淡吩咐道:“撤下去。 换成黄面馍。” 旁边的人一愣,下意识反问:“啊?这?” “别磨蹭,照做。” 粗粝的玉米面馍咬下去,带着股特有的草木清香。 杨辰没让马四辈换那精细的白面,一是为了合群,二则是他骨子里就偏爱这种实在的粗粮口感。 他举起碗筷,目光扫过围坐一圈的众人,语气平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都动筷子吧。 此刻坐在桌前,咱们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一个身份——吃饭的人。 记住今天这口粗粮,盼着有一天,桌上的主食能变成白面,那才叫真正的好日子。” 说着,他瞥了眼旁边的马四辈和孙兰香,话锋微转:“结婚可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心里的坎儿得跨过去。 有话摊开说,夫妻之间才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抓起一个黄面馍大口咀嚼起来。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命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拿起自己的那份食物,埋头苦吃。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踏实。 午后,阳光斜照在黄土高坡上。 杨辰向孙玉厚、孙少安,以及新婚的马家夫妇一一告别,随后带着田润叶和田晓霞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山头上,风卷起尘土。 孙兰香望着杨辰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燃烧着某种久违的光亮。 她转过头,对身旁的大哥说道:“少安哥,我要读书。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孙少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欣慰:“好!只要你肯读,读得进去,大哥砸锅卖铁也供你。 读到啥时候都行。” “嗯!” 孙兰香重重点头,拳头紧握,“我也希望能早点帮家里撑起一片天。” 孙少安摆摆手,笑得有些憨厚又有些骄傲:“傻妹子,家里有咱爹,有我,还有大姐夫。 不用你操心这些重担,你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飞出去。” 若是家境优渥些,凭借这份灵气,孙少安未必不能成为学霸。 毕竟,这位少年不仅脑子活络,那股子韧劲更是能把人锤进地里。 目送客人走后,马四辈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叹道:“兰花啊,杨首长又是给咱打窑洞,又是送粮食票据,这般大恩大德,咱们往后……真还得起吗?” 孙兰香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目光坚定:“人家图的不是咱报恩。 杨将军是真心盼着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火。 等咱们有了本事,一定带着乡亲们一起过好日子。” “那是肯定的。” 马四辈握紧了妻子的手,“那一天,迟早会来的。” 与此同时,回程的马车上,杨辰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回放着这场婚礼上的众生相。 这一趟西北之行,借着马四辈的婚事,让他再次见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比如孙玉亭和贺凤英那两口子,明明想过好日子,却总能把生活搅得一团糟;再比如被誉为双水村“村花” 的王彩娥,那个日后制造了不少绿帽传闻的女人。 抛开原着剧情,此时的王彩娥正值青春,姿色确实出众,明艳动人。 她的丈夫金俊斌如今还活蹦乱跳,并没有日后在河道拉屎被洪水冲走的那般凄惨下场。 杨辰眯起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蝴蝶翅膀扇动了一下,金俊斌的命运轨迹是否因此发生了偏移?这变数,倒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此外,还有金俊文那两个出了名的“奇葩” 儿子——金富和金强。 这两兄弟的二愣子劲儿,想必也不会因为几场婚礼就彻底收敛。 车辙滚滚,尘土飞扬。 故事还在继续,而真正的浪潮,才刚刚掀起一角。 马四辈这一尊煞神压阵,孙少安即便还未成年,也暂且成了不可触碰的 ** 。 杨辰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金富手里所谓的“二指禅” 偷窃绝活还没练到家,只要敢对孙家伸爪,马四辈的拳头绝对不轻饶。 黄原地区的尘土尚未落定,行程却已再次启动。 这一次,队伍不再跋涉荒山野岭去寻访烈士孤冢,也不再四处搜寻退伍老兵的下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崛起的工程现场。 烈士陵园的修缮工作进展神速,仿佛一夜之间,巍峨的墓碑便拔地而起。 迁坟、立碑、修葺,一切都在严格的秩序中井然有序地进行。 随着最后一块基石夯实,牺牲烈属的抚恤金与老兵们的荣誉补偿也如甘霖般精准送达每一位受益人手中。 随行的记者们早已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堆积如山的采访素材箱,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些英雄值得被历史铭记,他们是真正的脊梁。” 这句话成了他们奔波数日后的最佳注脚。 当时针指向1969年4月下旬,所有阶段性任务画上句号。 夜幕低垂,李子神色凝重地推开杨辰的房门,递上一份刚解密的电文:“辰哥,上面的消息。” ** 内容简短却重磅。 杨辰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即下令:“通知下去,全员彻夜加班,天亮前必须收尾。 明早八点,准时返京。” “明白!” 待李子退下,杨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半年蛰伏,那条潜伏在暗处的“蜈蚣” ,终于按捺不住躁动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福军家的线路。 “老田,是我。” “杨辰?这么晚……” “别寒暄了,直接说正事。 让润叶今晚收拾好行李,明早八点,我们在车站汇合。” 杨辰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回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这就走了?看来工作圆满完成了?” “功成身退,天经地义。” 杨辰笑了笑,“以后在京城,有的是机会相聚。” 挂断电话,杨辰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接下来的行动,才是真正的硬仗。 次日凌晨,万籁俱寂,整个工作组却在最后的紧张忙碌中运转。 经过反复清点与交接,所有物资交接完毕。 那些由专列运抵的米面粮油及日用品,除了一部分即时发放给困难户,其余全部移交给黄原地区专员公署封存。 这批救命粮绝非普通储备,它们有着特殊用途——每逢佳节,专门用于慰问那些为共和国流血的老兵。 杨辰深知,自己不可能常年驻守此地,后续落实慰问工作的重担,自然落在了田福军等地方干部的肩上。 这仅仅是序幕。 随着 ** 高层对老兵现状的深度介入,一场席卷全国的政策变革,正如风暴前的低气压,悄然酝酿。 晨光熹微,黄原的薄雾尚未散尽。 田福军夫妇与田晓霞伫立在临时驻地门口,目送那一行即将远行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连风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杨辰,那地址……你真没记下来?” 田润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泛着狡黠的光。 杨辰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记了又怎样?我这是怕某些不知羞的小妖精,天天写信骚扰我。” 第167章 189 田润叶脸颊微红,嗔怪道:“心里清楚便罢了,何必抖落出来?哼,你若是不收,往后什么土特产、新衣裳,或是那些稀罕的书报,统统别想寄给我!” “看来我是栽在你手里了。” 杨辰轻叹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温柔了下来。 一旁的田润叶深吸一口气,强忍泪意转向长辈:“二爹,二妈,晓霞,我要走了。” 田福军上前一步,神色庄重而温和:“润叶,这一去山高水长。 想家是本分,但切勿沉溺于悲伤之中。 你此去是为了开眼界、学本事,这片黄土养育了我们,我不求你功成名就后立刻归乡,只愿你时刻记得,要做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女儿记住了。” 田润叶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田晓霞凑上前,故意板起脸威胁道:“堂姐,别忘了咱们的约定!要是敢食言,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小屁股。” “好好好,” 田润叶破涕为笑,“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写信。” “快走吧,再不走,我这眼泪就要止不住了。” 田晓霞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颤抖。 不仅是她,初次远离故土的田润叶,眼眶也已通红。 半小时后,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火车缓缓启动,载着三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车窗内,田润叶最后一次望向站台方向,直到视野尽头只剩苍茫大地,才颓然坐回座位。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眼前。 “擦擦吧。 用完记得洗干净还我。” 杨辰淡淡说道。 田润叶接过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眼角,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依赖与不安:“杨大哥,到了四九城,你不会随便把我丢下不管吧?” 杨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田润叶,你并非七岁孩童,早已成年。 要学会 ** 自强。” “可我……我才十七岁啊。” 田润叶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帕,“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黄原,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恐惧和忐忑。” 看着女孩无助的模样,杨辰不再调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既是我带出来的人,在你完全适应之前,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田润叶抬起头,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与信赖:“嗯,我都听杨大哥的。” 此刻的她,褪去了少女的娇矜,更像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孩子,乖巧而顺从。 千里之外的京城,对于田润叶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的跨越,更是她半生认知边界的彻底撕裂。 在这个只有双水村黄土与黄原地区风声的世界里,“四九城” 这三个字太过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化作喉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紧张与忐忑。 反观杨辰一行人,归途的脚步却轻快得如同返乡的游子。 行程在抵达西京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延宕。 那位代号“蜈蚣” 的神秘人物主动提出请求,要求调阅并复制一份关于黄原地区老兵及烈士墓地的详尽档案。 这份文件关乎过往的荣耀与伤痛,需经胡铮亲自审批。 杨辰深知,未来在西京展开的一系列布局,离不开这位幕后推手的大力支持与资源倾斜,因此,这额外的三日滞留,他应允得毫无迟疑。 利用这段缓冲期,杨辰借来一辆吉普车,载着田润叶穿梭于西京古城的青砖灰瓦之间。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放慢节奏,引导这个从未离开过闭塞乡村的女孩去触摸城市的脉搏。 从巍峨的古城门到喧嚣的商业街,在这三日的耳濡目染下,田润叶眼中的惊惶逐渐被好奇取代,原本僵硬拘谨的身体语言也开始舒展,一种微妙而积极的转变正在悄然发生。 两天后,车队终于驶入四九城的管辖范围。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而宏大,杨辰侧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田润叶身上:“看够了吗?等汇报完工作,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这座城。” “嗯。” 田润叶轻声应答,手指却死死攥住杨辰的外衣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仿佛只要松开这一丝连接,她就会被陌生的洪流吞没,像个第一次独自远行的稚童,满心的无措无处安放。 察觉到她的不安,杨辰决定暂缓前往胡铮处的计划。 他先带着田润叶来到了江水宁在京郊的四合院。 院门推开,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江水宁迎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跟在杨辰身后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哟,大忙人舍得回京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儿呢。 不过……你这‘战利品’不小啊,怎么还顺道拐回来这么个标致的小妹妹?” 话音未落,不等杨辰开口解释,江水宁已自然地接过田润叶手中的行李箱,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意:“你好,我是江水宁。” 田润叶受宠若惊,连忙站直身子,声音有些发颤:“江老师好,我叫田润叶,是……是来报考军校的。” “田润叶,名字好听,人也秀气。” 江水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既来了我这里,就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随后,她转头看向杨辰,眼神中带着几分默契的暗示:“杨同志,公务要紧吧?这边交给我,保证把润叶照顾得妥妥当当。” 杨辰点点头,俯身对田润叶低语:“记住,在这里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别憋在心里。” “我知道啦,杨大哥,您快去忙吧。” 安顿妥当后,杨辰转身离去,步伐加快。 数十分钟后,一间隐蔽的办公室内。 杨辰进门坐下,连茶水都顾不上碰,单刀直入:“胡哥,别绕弯子。 ‘蜈蚣’究竟潜伏在哪个单位?具体担任什么职务?” 此时的胡铮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神。 他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猜。” 杨辰原本满腔热血,却被胡铮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胡哥,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杨辰没好气地怼道,“这世道,不怕明枪暗箭,就怕阴险小人。 你就想象一下,大半夜的,你跟媳妇正说着知心话呢,突然‘哗啦’一声,玻璃全碎了,这时候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听他这么一比喻,胡铮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掏枪崩了这张碎嘴。 但这小子的脑回路清奇,而且行事确实狠辣,胡铮心里清楚,这绝非危言耸听。 “行,算你狠。” 胡铮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拉开抽屉,甩出几张模糊的照片推到杨辰面前。 杨辰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藏得真深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也别太得意。” 胡铮冷哼一声,“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平日里咱们还跟他称兄道弟,甚至开开玩笑,谁能想到,这条‘蜈蚣’竟然就潜伏在后勤部门的机密档案库里!” 正是借着这个身份之便,他才得以接触到包括胡铮、杨辰在内的特情人员核心资料。 “人还没抓?” 杨辰问。 “想抓随时能抓。” 胡铮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凝重,“但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是怕打草惊蛇,让另外那‘四大神兽’成为不定时 ** ;二是信息不全——壁虎分公母,但这‘四大神兽’到底是四人还是五人?背景几何?目前全是未知数。” 这才是迟迟未动手的根本原因。 “黑龙、朱雀、煞虎、玄龟?” 杨辰试探着确认代号。 “没错。 其中朱雀目前潜伏在总医院,跟周晓白关系匪浅,算是核心圈子的人。” 杨辰陷入沉思,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行动方案。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胡哥,如果我们拿朱雀开刀,苏瑾儿有没有把握撬开她的嘴?” 胡铮一愣,随即眼前一亮,拍案而起:“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苏瑾儿的审讯手段, ** !” “那老人家那边……” “走!现在就去请示。 正好你也该当面汇报近期情况了。” 当晚,两人在总部留宿。 次日清晨,杨辰驱车前往江水宁的住处。 刚停稳车,还没等车门打开,田润叶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江老师,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 杨辰摇下车窗,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说是吧,咱们四九城人讲究个礼数,贵客临门,这豆汁儿、焦圈儿自然得备齐了;说不是吧,我也提前跟润叶交过底,是她自己非要尝鲜,才遭了这份罪。” 杨辰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田润叶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原来,她和杨辰一样,对那股独特的发酵酸味毫无抵抗力。 刚才那一吐,几乎把她最后一点矜持都吐没了,此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地不敢直视对方。 “杨大哥……”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委屈和辩解,“真不怪江老师,是我自己想尝尝鲜,没想到味道这么冲,实在受不了才……” “无妨,英雄所见略同。” 杨辰摆了摆手,顺势抛出一颗定心丸,“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 你不用去考金陵那边了,秉着就近原则,你现在就可以直接去**指挥学院报到。” 田润叶眼睛一亮:“就在四九城?” “对,西郊颐和园昆明湖畔。” 杨辰目光微凝,认真分析道,“鉴于你的性别优势和个人特质,我建议主攻通信专业。 日后若想拓宽路子,兼修计算机或自动化也是极好的选择。” “我都听杨大哥的!” 第168章 190 虽然嘴上应承得快,但她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份喜悦并非凭空而来,昨夜闲聊时,老爷子听闻杨辰有意为田润叶铺路,当即拍板:“何必舍近求远?四九城里的**指挥学院便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顺便,你小子空闲时也能去给学员们上几堂体能课,一举两得。” 时光流转,几日光阴悄然逝去。 杨辰并未回锣鼓巷的老宅,现阶段,他不宜大张旗鼓地露面。 在那只动蜈蚣彻底解决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保持低调才是最优解。 利用这段缓冲期,他亲自送田润叶去了西郊的**指挥学院,将入学手续一一敲定。 与历史悠久的金陵军事学院不同,**指挥学院正处于草创阶段。 尽管硬件设施尚在完善,但其战略地位毋庸置疑——在这个国家高度重视海陆空三军建设的时代,这块阵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学院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封闭式教学模式意味着学员一旦入校,生活作息便需完全服从部队规范。 考虑到田润叶属于中途插班,基础可能存在断层,担心她跟不上进度,学院领导层经过商议后给出了折中方案: “上半年,让田同学先旁听一年级课程,融入集体氛围,熟悉军校节奏。 待下半年新生正式入校后,再按年级重新编班就读。”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她的实际情况,又保证了学习的系统性。 田润叶心中清楚,这是杨辰在替她长远打算,自然没有任何异议,欣然接受。 随着田润叶的生活起居全部安顿妥当,杨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但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 那只蜈蚣的线索尚未断绝,而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江水宁、郑娟或是那位神秘的**蓉。 接下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暗流。 老辈人对于那只“蜈蚣” 的态度向来谨慎,深思熟虑后给出的建议只有八个字:可以动,但需万全把握。 胡铮与杨辰在反复推敲利弊后,迅速敲定了一套雷霆手段——擒贼先擒王,先拿朱雀开刀。 为了确保后续审讯环节能够彻底撬开对方的嘴,他们必须争取到足够充裕的封闭空间与时间。 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钥匙,便握在周晓白手中。 唯有利用她合情合理的身份与借口,才能将朱雀无声无息地引至预定的陷阱之中。 夜色如墨,总医院的员工宿舍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周晓白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时分。 为了兼顾工作与学业,她索性搬离了家中,独自在这宿舍区安顿下来。 随着城市版图的不断扩张以及人员下乡政策的推行,四九城的住房紧张局面已大不如五十年代那般严峻,这也为她独居提供了便利条件。 刚结束图书馆的高强度学习,周晓白心中正盘算着明日的计划,却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僵在原地。 习惯性地摸向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坐在椅子 ** 的那个熟悉身影。 周晓白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声音发颤,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你不是被外派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眼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声点,隔墙有耳。 还有,先把门关好。” 周晓白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掩上门扉,快步走到杨辰面前。 她看着对方沉稳的面容,心中那股子忐忑与激动交织在一起,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爸之前说,因为我和你的私情被人举报……现在你回来了,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平息了?” 其实,那封举报信虽被老人家强力压下,但在高层圈子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周晓白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若非胡铮提前疏通关系,让周镇南出面压制住周母的怒火,恐怕这位脾气火爆的母亲早就登门逼宫了。 然而,杨辰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晓白彻底懵了。 “晓白,你对朱晴了解多少?” “朱医生?” 周晓白满脸困惑,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跃到这个方向,“杨大哥,怎么突然问起她?” 杨辰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了 ** :“那封举报信确有其事,我们在天坛时的‘突发任务’也是真话。 但我因此受罚并被外派,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幌子。 我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借机让朱晴主动接近你,从而获取你的信任。” 周晓白并非愚钝之辈,甚至可以说心思缜密。 听到这番解释,再联想到近期朱晴那些看似巧合的举动,她心中的迷雾瞬间消散大半,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心中悄然成型。 周晓白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看向对面的男人:“杨哥,既然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不是还得劳烦我配合你们的大计划?” 杨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聪明。” “那具体怎么操作?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周晓白点头如捣蒜,态度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学生。 杨辰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三天后,总医院急诊部和外科有个集体春游活动,目的地是西郊的颐和园。 你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通过罗芸去接近朱晴。 一旦抵达酒店,务必确保你们三人同住一间客房,这是关键。” 话音未落,杨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以及一包看似普通的白色粉末。 他将这两样东西推到周晓白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包里的粉末撒在房间内,罗芸和朱晴会在睡梦中自然陷入深度昏迷。 玉瓶里的是解药,记住,你必须提前十二个小时服下,以免误伤自己。” 周晓白接过物品,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瓶表面,随后顺手将其塞进随身的皮包里,轻描淡写地说道:“这点小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见杨辰起身欲走,周晓白却突然伸出双臂,似笑非笑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哎,急什么?报酬还没给呢。” 杨辰脚步一顿,挑眉反问:“什么报酬?” “哎呀,杨哥你这人怎么这么实在。” 周晓白佯装委屈,身体更是故意贴近了几分,挡住了门口的灯光,“我都要冒着风险帮你们办事,总不能让我白干吧?总得有点辛苦费意思一下?” 杨辰无奈地看着她,沉声道:“行,只要你开口,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周晓白眨了眨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辰的唇瓣:“我不贪心,也不难为你……就像在天坛那天一样,只要你主动亲我一下,这事儿就算两清。” 若是换作其他普通男人,面对如此 ** 主动投怀送抱,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但杨辰心中却是微凛,他与周晓白之间的纠葛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在风口浪尖上。 为了避免日后生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绯闻,他必须时刻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晓白,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大好。” 杨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重心长地说道,“没必要为了我这种烂桃花,把自己的人生路走窄了。 你说呢?” “我才不管!” 周晓白倔强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谁让你当初非要招惹我?你看,我不破坏你的家庭,也不影响你的事业,我就纯粹是倒贴,免费送你个 ** ,你敢不敢要?” 听着这番话,杨辰不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水灵灵的大白菜,变得这么不值钱了?再说了,我好像也没你想得那么香吧?” “我不管,我就是认定你了。” 杨辰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叹了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的姿态:“得,既然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 夜色深沉,十几分钟后,杨辰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中的幽灵,悄然离开了这栋宿舍楼。 与此同时,站在落地窗前的周晓白,一直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才缓缓转过身,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划过锁骨处细微的痕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坏蛋,你敢得寸进尺……不过想以此吓退我?做梦。” 周晓白倔强的性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幸运的是,这份执拗并未用错地方,因为她遇见了杨辰。 破晓前的黑暗中,胡铮与杨辰悄然潜入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 铁窗之后,苏瑾儿的身影显得孤傲而冷冽。 “苏瑾儿,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杨辰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只要你能撬开朱雀的嘴,再加上你过往的功绩,足以换取一个全新的人生。” 苏瑾儿抬眼,目光锐利:“杨首长,您的意思是,事成之后我便获得自由?” “前提是,你必须彻底倒向我们这一边。” 杨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否则,像你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人物,我们宁愿让你在社会性死亡中度过余生,也不会放任自流。” 一旁的胡铮适时补刀,神色严肃:“这是组织的特批优待,也是你最后的机会,望慎重考虑。” 出乎意料的是,苏瑾儿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摊牌:“我可以加入917。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认识朱雀,也没打过交道,把握顶多五成。” “成交。” 杨辰答得干脆。 组织之所以敢接纳这名曾经的“高危分子” 第169章 191 ,缘由有二:其一,苏瑾儿及其关联人苏晋、冯彪,近年来为917提供了大量关键情报;其二,这三人是难得的天才,杀之可惜,不如收编利用。 在最高层的默许下,胡铮的计划清晰明了——让苏瑾儿转型担任教官,为部队源源不断地输送精英特种兵。 时光荏苒,转眼三日已过。 上午的阳光洒在917总医院洁白的墙壁上,走廊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息。 “哎,通知都收到了吗?” “那当然!罗芸,你怎么看?” “这种好事还要犹豫?我第一个报名!” 罗芸兴奋地凑到周晓白身边,眉眼弯弯,“晓白,别整天死读书啦。 现在的颐和园正是最美的时候,院里的春游包吃住,还能玩个三五天,跟我们一起去吧?” 相较于周晓白那种近乎自虐的学习态度,罗芸虽然工作兢兢业业,却懂得劳逸结合。 见周晓白有些迟疑,罗芸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位女医生:“朱医生,您也去吗?” “去颐和园?” 朱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嗯啊,机会难得,人多热闹嘛。” “行,那我也去。” 朱晴笑着点头,随即转向周晓白,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调侃,“晓白,罗芸说得对。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该放松时就放松。 我们一起报个名吧?” 此时的朱晴,已是917总医院外科的一名主治医生,干练而亲切。 朱晴入局不过数日,便已凭借出众的容貌与独特的人格魅力,在外科医生中独占鳌头,被众人戏称为最具魅力的“医花”。 与之相比,周晓白虽只是护士,却也以娇俏模样在同僚中脱颖而出。 周五清晨,专车列队,六十余名医护人员整装待发,奔赴颐和园。 抵达驻地后,未等周晓白开口,朱晴竟主动揽过她与罗芸的手,执意三人同住一间房。 若换作数日前,面对地位悬殊的主治医师,周晓白定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但此刻,她面上维持着恭敬热情,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晓白暗自冷笑,“身为特务分子,竟敢潜伏进我们总医院。 若非杨大哥慧眼识破,我还不知要被你这伪君子蒙蔽至何时。” 夜色深沉,待罗芸与朱晴鼾声渐起,周晓白动作轻缓地将粉末撒入杯中。 片刻之后,确认二人彻底陷入昏迷,她整理好衣襟,悄然推门而出。 按照既定接头信号,几分钟后,周晓白潜入另一处隐蔽房间。 “杨哥,得手了,她们都睡死了。” 杨辰低声嘱咐:“记清楚,明日罗芸醒来,你只说医院突发紧急状况,朱晴连夜返城处理。 务必滴水不漏。” “放心吧,天衣无缝。” “干得漂亮,日后必有重赏。” “呸!谁稀罕你的‘奖励’,登徒子!” 周晓白啐了一口,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亲昵。 与此同时,朱晴及其随身物品已被杨辰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 外城某安全屋内,两名专业人员迅速为昏迷的朱晴清理口腔异物,拔除毒牙。 十指连心般的剧痛瞬间袭来,将朱晴从深度 ** 中强行唤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眼,厉声喝问:“你们是谁?” “朱雀,好久不见。”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瑾儿,你的前任,代号壁虎。 当然,在你眼里,我如今已是叛徒。” 听到这话,原本情绪激动的朱晴反而冷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警惕与审视已说明一切。 一旁的胡铮与杨辰对视一眼,心中笃定:这是一名受过极高强度训练的专业人员。 “朱雀,在你选择咬舌或其他方式结束生命之前,不妨听听我的提议。” 苏瑾儿搬来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借此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见苏瑾儿示意,胡铮与杨辰默契起身,退至门外守候。 既然决定信任这位前特工,他们便不会在此时生出半分猜忌。 海风微凉,苏瑾儿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天色,思绪有些飘忽。 “胡哥,我在想,所谓的四大神兽,到底是四个人,还是五个人?”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胡铮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回应:“以那个‘蜈蚣’教官的性格,行事诡谲多端,没准真藏着第五张底牌。” “瞎猜解决不了问题。” 杨辰打断了他,目光冷冽,“与其在这里无病 ** ,不如等结果说话。” 胡铮与杨辰离开后,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苏瑾儿一个人。 沉默像潮水般涌来,直到好几个小时过去,一直紧闭嘴唇的朱晴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你也……是被他强行占有的?” 朱晴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瑾儿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占有。 那是最野蛮、最粗暴的掠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在那段日子里,我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我只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一个代号。 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践踏我,仿佛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朱雀,说句难听的话,我们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阳光下。 我们是工具,是消耗品。 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都可能被像垃圾一样抛弃。” “但时代变了。” 苏瑾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虽然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但至少有阳光能照进来。 我现在还没有新的信仰,可这几年的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找个普通人结婚生子,哪怕终老乡野,哪怕容颜衰老,哪怕食不果腹,只要问心无愧,活得光明正大。” ……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瑾儿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档案袋,大步走了进来。 “胡首长,杨首长,幸不辱命。” 她将资料放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幸好你们当时没有轻易动手抓捕‘蜈蚣’,否则,这次又让他溜之大吉了。” 杨辰眉头微皱:“展开说说。” 苏瑾儿迅速翻开档案,指着上面的照片解释道:“那个‘蜈蚣’学聪明了。 这一次,他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替身,代号‘影子’。 而真正的教官,就伪装在‘影子’的身份之下。” 换言之,所谓的四大神兽不分性别,但这“蜈蚣” 却有真假之分。 胡铮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关键信息,随后递给了杨辰。 杨辰神色凝重地看完每一页细节,半晌后才抬起头,目光如炬:“苏瑾儿,现在的结论是什么?我们要抓的,是真蜈蚣,还是假蜈蚣?” “双管齐下。” 苏瑾儿笃定地说道,“让朱雀去引诱其中一个现身,你们趁机逮捕另一个。 真假同源,自然一网打尽。” 原来,这个代号为“影子” 的替身,无论是身高体态,还是面部轮廓,都与真蜈蚣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真蜈蚣绝不会主动向朱晴透露任何破绽。 而朱晴之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并非因为逻辑推理,而是源于身体的本能记忆。 ** 往往残酷得令人窒息:在这两个真假难辨的男人之间,其中一位生性淫邪。 每当两人轮流与朱晴接头时,都会趁机对她进行羞辱性的侵犯。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屈辱,成了她区分真伪的唯一线索。 生死关头,朱晴凭借女性特有的细腻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侵略性。 为了在狼窝中苟活至今,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用看似顺从的姿态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若非这份隐忍与机智,恐怕早已成了异乡孤魂。 关于另外三只“神兽” 的情报网也终于收拢了线索。 代号“黑龙” 的特务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盘踞在黑城境内;而“煞虎” 则潜伏于四九城的阴影中,与黎援朝暗通款曲多年。 起风之初,黎援朝便疯狂敛财,将搜刮来的金银古董通过煞虎的手,洗白为境外银行的存款或美刀黄金。 至于负责最终销赃与资金外流的“玄龟” ,此刻正躲在香江,享受着这场跨国洗钱盛宴带来的巨额红利。 至此,一个惊人的结论浮出水面:“蜈蚣” 的真正目的并非颠覆政权,而是 ** 裸的贪欲与敛财。 时光无声流逝,一日倏忽而过。 在胡铮、杨辰与苏瑾儿的轮番劝导下,朱晴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她点头答应配合这次致命的行动。 夜幕降临,朱晴指尖轻触电键,向“蜈蚣” 发出信号。 等待回音的间隙,她精心梳洗,换上艳丽的行头,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重返内城。 与此同时,布控开始。 杨辰暗中护送朱晴先行抵达预定地点,而胡铮则率领小队兵分两路,以档案室整理工作为由,将后勤部所有人员强行滞留,确保真假两只“蜈蚣” 无法互通有无。 二十分钟后,一名中年男子准时现身。 他推门而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暴戾,冷冷下令:“脱衣,办事,任务稍后再谈。” 若是往常,朱晴或许会照做,但今夜,她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怎么?怕了?” 男子眉头紧锁,语气骤冷。 朱晴抬起头,声音颤抖却坚定:“教官,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第170章 192 话音未落,男子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赏她一记耳光。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朱晴脸颊的瞬间,角落里的黑影如闪电般窜出。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男子凄厉的惨叫,杨辰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顺势卸下了他的下巴。 “朱雀,确认身份。” 杨辰的声音冷冽如冰。 “假的。 真的绝不会如此急色,更不会让我主动。” 朱晴回答得毫不犹豫。 “带走。 路上记得把那颗毒牙拔了。” 就在杨辰这边干净利落地拿下假“蜈蚣” 时,另一边的胡铮办公室内,真正的“蜈蚣” 正被押解而至。 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胡铮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愣着干什么?先把牙拔了,再把下巴接上。 不然我难道要对着空气说话吗?” 这番荒诞又实用的审讯技巧,源自那个名叫杨辰的家伙。 正是他,将特务审讯变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牙科诊疗,从此,“拔牙接下巴” 竟成了一种独特的执法风气。 潜伏越深,身居高位,往往意味着背负的“毒牙” 越锋利。 一旦身份暴露,这些特务分子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逃亡,而是自毁或毁灭情报。 江水宁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纯粹是因为她毕业时恰逢四九城风云变幻,时代浪潮冲散了旧日的罗网,这份运气,换作旁人未必有。 二十分钟后,胡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辰领着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铁笼,里面分别关着两条蜈蚣——一真一假。 两只节肢动物在狭小的空间内隔着铁丝网对视。 其中一条纹丝不动,眼神阴鸷如刀;另一条则焦躁不安,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本能的恐惧。 这种生物本能般的差异,比任何测谎仪都来得直观:那个镇定自若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危险分子。 朱雀没有出卖杨辰,这点已经确凿无疑。 杨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那个颤抖的家伙,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假的那只,你先开口。 话说得越多,保命的筹码就越大。 毕竟等会儿真家伙拉出去练枪的时候,你总得有个理由苟活下来吧?” 话音未落,那只被称为“真蜈蚣” 的男人突然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玩笑。 他猛地伸手,一把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 ** 面具,露出一张冷硬且带着几分癫狂的脸。 “省省吧。” 真蜈蚣的声音沙哑刺耳,“连老婆孩子都能当成弃子送出去的人,也配跟我谈条件?你们根本不需要问那只假货。 我倒是很好奇,天坛那次见面,你们是怎么把我跟‘蜈蚣’,甚至是教官这个代号联系起来的?” 他死死盯着杨辰,眼中的警惕如同绷紧的弓弦:“你可以改变面容,但你改不了眼睛里的杀气。 还有蝎子、公母壁虎,尤其是苏瑾儿……她们看你的眼神,可不是普通的欣赏。” 解开了心中的疑惑,真蜈蚣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贪婪且冷酷的表情:“既然朱雀没叛变,抓我也没用。 想让我开口?行啊,咱们做个交易。” 坐在主位的胡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真蜈蚣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笃定:“第一,我手下还握着黑龙、煞虎、玄龟三个王牌特工的底牌;第二,我手里有一份绝密名单,上面整整640人。 这些人都是海那边精心培养,潜伏在国内各大城市的精英棋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条件很简单,你们送我出境,给我自由。 作为交换,名单和这三个人的位置,全部双手奉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名下属快步走入,立正敬礼:“报告!在朱晴、冯彪、苏晋以及苏瑾儿的协助下,我们刚刚从蜈蚣家中搜出了那份失踪的名单原件!” 全场寂静。 杨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蜈蚣先生,看来你的筹码,严重缩水了啊。” 真蜈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很快强装镇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又如何?只要黑龙、煞虎、玄龟三个人一天不落入法网,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藏下去。 到时候头疼的,可是你们!” 面对这毫无底气的威胁,胡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了桌角,眼神冰冷如铁。 “睁大眼睛看清楚,真当我们在座各位都是摆设?” 胡铮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冽如冰,“黑龙、煞虎、玄龟……这几个名字你都不陌生。 天亮之前,如果他们没能成为靶场上的活物,那你们这群‘家人’倒是大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话音落下,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被甩在桌上。 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蜈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里,浑身颤抖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这怎么可能?你们究竟是怎么查到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杨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惊恐的脸庞,“冯彪、苏晋、苏瑾儿,这三个人立了大功,未来可期。 至于朱晴,看在旧情分上或许能免于一死。 但剩下的那些人……吃过断头饭,就该等着花生米入喉了。” …… 局势急转直下。 随着胡铮一声令下,几名特勤人员迅速上前,将真假难辨的蜈蚣一一押解离开。 清理完现场,胡铮与杨辰并未停歇,而是立刻驱车赶往上级机关。 这次行动不仅牵扯出幕后 ** ,更意外引爆了一个重磅 ** ——黎援朝。 黎援朝本人并不足以引起高层震动,但他背后所代表的派系,以及经手的那笔巨额资产,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初步核查显示,经由黎援朝之手流转的金银财宝及古董文物,总估值至少超过一亿美元。 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位身居高位者寝食难安。 两小时后,最高层下达了指令:维持现状平衡,给予当事人最后的选择权。 深夜,凌晨三点。 2号大院,黎爱民的住所外早已潜伏着一支特别行动队,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似乎凝固。 没有任何预兆,大门被彻底封锁,形成铁桶一般的包围圈。 胡铮走上前,按下了门铃。 漫长的五分钟等待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黎爱民披着睡衣,头发凌乱,满眼惺忪地打开了房门。 看到站在门口的胡铮和杨辰,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胡哥,你这大半夜的按门铃,要是再不放人进去,我可得怀疑你是想换我家的门窗了。” “住的是四合院,本来就没装门铃。” 胡铮似笑非笑地回敬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按,下次我直接换个扩音喇叭,让你喊个够。” “行啊,那你家玻璃碎了的时候,记得用狗屎来擦,不然硌脚。” 黎爱民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不安。 “嫌脏是吧?” 胡铮挑了挑眉。 黎爱民刚想开口反驳,视线触及到胡铮身后那肃杀的眼神,以及旁边沉默不语的杨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终于意识到,今晚这场看似轻松的寒暄,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枯坐良久,死寂的空气里终于挤出一句嘶哑的质问。 “少废话。”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选吧。 是动我,还是动我儿子?” 对面的人没接茬,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开公文包拉链。 随着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被重重拍在桌面上,墨香混着纸张的硬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胡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价值上亿美元的重磅筹码,换做是你,你能坐得住?上面那位的意思很明确,生死簿在你手里攥着。 一条路,你儿子把牢底坐穿,后半生都在铁窗后度过;另一条路,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只要配合得好,退休之后钓鱼遛鸟下象棋,逍遥快活不比在局子里强?” 话音落下,屋内气压骤降。 这时,玄关处传来脚步声。 黎援朝搀扶着母亲走出房门,两人面色惨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看到这一幕,杨辰原本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随即迈步上前,目光玩味地盯着黎援朝:“早就跟你说过,你这脑子除了用来坑爹,也就这点用处了。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我……” 黎援朝嘴唇颤抖,眼神躲闪,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黎母双手颤抖,眼眶通红,指着儿子的鼻子泣不成声:“畜生!真是个畜生!我还以为你收心了,没想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妈,我……” “闭嘴!” 一声暴喝截断了母子俩的纠缠。 黎爱民大步跨入客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看哭喊的儿子,而是径直迎向胡铮和杨辰,随手泡了一壶茶,茶香氤氲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让你的人撤出去。 算是给我黎爱民最后留点体面。” 他端起茶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东西可以给你们。 只要那小子还有一口气在,我保证,你们要的所有秘密,都会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第171章 193 胡铮与杨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辰没有多言,起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 待杨辰离开,客厅内只剩下父子三人。 胡铮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看似随意地问道:“当初举报杨辰,是个幌子吧?” “是。” 黎爱民抿了一口茶,苦涩蔓延舌尖,“但这不代表黎援朝清白。” “他涉及叛国罪吗?” “有,也没有。” 胡铮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说有,是因为经手的绝密情报,全部通过代号‘煞虎’与‘玄龟’的王牌特务渠道转移至境外变现;说没有,是因为从动机上看,他只是单纯为了敛财,并无颠覆政权的主观恶意。 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忠诚’。” 黎爱民沉默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儿子,厉声道:“过来。 写!凡是来路不正的钱,一分不留,全部交代清楚。 否则,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父子之情。” “爸……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黎援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别在这儿演苦肉计。” 黎爱民冷冷打断,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急着下班处理公务的模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却是掩不住的颓败与失望。 果然,还是被杨辰言中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为了保住这唯一的独苗不被送上断头台,黎爱民只能自毁前程,用一生的仕途作为交换。 若非有他在背后兜底,黎援朝这种级别的罪行,枪毙十次都嫌多。 黎援朝抹了一把眼泪,识趣地不再废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茶几旁,抓起钢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但还是咬紧牙关,开始梳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十几分钟漫长如年。 当最后一行字落下,黎援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软绵绵地瘫坐在地板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将纸张推向前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要拿的东西都在这里,请核实。” 那张薄薄的纸张被胡铮随手推开,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对面神色慌张的男人:“别跟我扯什么兄弟情义。 这种级别的局,一个人根本兜不住。 分赃名单里涉及多少棋子?每个人吞了多少?我要一个都不少,继续写。” 黎援朝嘴唇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你们……” “现在讲义气?” 胡铮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冰冷的算计,“你拿命去扛吗?再看看你那个即将退休享清福的老爹,你是想让他后半辈子都在牢里替你背黑锅,还是想看着他背上压垮全家的大山?” 这番话并非替黎爱民开口,而是借那位老人的口吻,狠狠刺痛黎援朝最后的防线。 “看什么看?” 胡铮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敢做就敢当,笔给你,接着写!” 半小时后,随着最后一行字落下,胡铮与杨辰收起那份沉甸甸的口供,转身离去。 屋内死寂一片,黎援朝颓然瘫软在地,缓缓跪倒在父亲面前,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爸,儿子不孝……您 ** 我吧……” 黎爱民坐在太师椅上,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老子早就警告过你,你的胃口比饕餮还大。 若是只贪个几百万,咱们父子俩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罢了,生养了你,真是我黎家八辈子的冤孽啊!” 事已至此,任何责罚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便将逆子千刀万剐,也换不回那彻底崩塌的前程。 黎明破晓时分,来自黑城与香江的 ** 接连抵达。 情报显示,行动代号“清网” 收效显着:悍匪黑龙因抵抗抓捕被当场击毙,其余头目煞虎、玄龟悉数落网。 黑城境内潜伏的特务分子引发了激烈枪战,但好在己方零伤亡,完美收官。 与此同时,根据黎援朝提供的线索,一场席卷半个京城的清洗行动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展开。 令人咋舌的是,这次被捕的核心圈层中,竟挤满了熟悉的面孔——大院子弟。 总计四百二十名主要涉案人员被一网打尽。 这些人背后的家族网络瞬间 ** ,无数政商关系随之动摇。 而在这一亿五千万美元及等值黄金的黑金流水中,黎援朝一人独吞了八千万美金。 他利用信息差和恐惧,强行压制住其余四百二十人的不满,将所有脏水揽入自己怀中。 此人智商极高,手段更是卑劣至极。 在生死关头,他咬出的人越多,身上的担子便越轻。 这份狠辣与狡诈,足以让他在监狱里继续书写他的“传奇”。 黎援朝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自以为是拉拢人心、构建利益共同体的妙计。 他笃定只要水搅浑了,牵扯进局里的家庭越多,日后想要清算便难如登天,毕竟法不责众嘛。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对面那位老人的雷霆手段与政治智慧。 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沉甸甸的钱款面前,老人只是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黎援朝那点小聪明上。 既然认定了是蛀虫,那就绝不能留半点生机。 老人下达的命令不容置疑:切断所有供养渠道,将这些人像垃圾一样清扫出去。 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西北的漫天黄沙、草原的凛冽寒风——越偏远、越艰苦的地方,才是他们该去的归宿。 这些人虽因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侥幸逃过一棒子 ** 的大劫,但代价惨重。 四九城的高墙之内,再无他们容身之地;必须立刻下放,去接受改造。 …… “辰子,过来抓阄。” 胡铮随手抛来两根磨损的牙签,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 杨辰接过其中一根,指尖触碰到的是完好无损的那截。 胡铮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小子这运气,真是令人发指。” “胡哥,下次别跟我玩这种小把戏。” 杨辰把玩着手中的牙签,眼神清亮,“不然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行,既然你有实力又走运,那全国各地的抓捕任务就交给你了。” 胡铮指了指窗外,“我去趟香江,顺便把账面上的钱转回来。 至于那些特务分子,只有你出马才稳妥。” 不等杨辰开口反驳,胡铮已经钻进车里,吩咐司机快开。 其实,即便没有这场抓阄,杨辰也乐意接下这副重担。 与其在后方安逸度日,不如冲锋在前。 于是,以四九城为起点,一张覆盖全国的大网悄然张开。 秉持着先近后远、由易到难的策略,杨辰率领队伍风尘仆仆地踏上了漫长的征程。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个月。 直到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漏网之鱼被绳之以法,杨辰才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返回金陵。 此时,日历早已翻到了1969年的八月。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庭院深处,杨秋实与杨嘉豪两兄弟正挥汗如雨,一遍遍重复着军体拳的动作。 而在树荫下的凉亭里,杨敏、徐父以及徐慧真正闲聊着家常,岁月静好。 “下盘要稳!出拳要有虚实变化!” 一道严厉却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兄弟俩的节奏,“若是连这点根基都扎不稳,练上一万遍也是花拳绣腿!” 徐慧真听到这声音,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形象地朝着院子 ** 飞奔而去。 “你们两个不许停!”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霸气地对着还在出拳的两兄弟喊道,“谁也不许跟我抢老公,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杨秋实收势而立,无奈地看了一眼弟弟:“大哥,咱妈有了老公,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杨嘉豪苦笑一声,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嘉豪啊,这是咱家的‘川剧’变脸,早就习以为常了。 你也得学着适应。” “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还是继续打拳保平安吧。” 徐慧真挽住杨辰的手臂,借力将他引向家属区深处一处僻静的角落。 “媳妇,好歹让我先把行李卸了?” 杨辰无奈地苦笑。 “回头再拿,现在要紧。” 她脚步轻快,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两人刚在一张斑驳的长椅上落座,徐慧真便捧起他的脸,目光如炬般细细端详。 片刻后,她眼中笑意盎然:“这是哪家的大龄青年?明明年过三十,怎么看都像是刚认识时那副模样,一点没变老。” 杨辰顺势接话,调侃道:“这不是我家领导吗?听说娃都这么大了,可你这身段这容貌,简直逆生长。 秘诀是什么?” “因为有个好老公宠着呗。” 杨辰大笑,身子前倾:“既然我在跟前,你还装什么矜持?主动点。” “去你的,教坏小孩子不好……” 话虽如此,话音未落,徐慧真已凑上前,印下一抹温软。 缠绵过后,气氛转为轻松愉悦。 徐慧真忽然正色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从金陵军事学院毕业了。 虽然非全优,但我是年级第一。” 言罢,她霍然起身,标准地立正敬礼,清脆的声音划破宁静:“报告首长!上尉徐慧真向您报到,请指示!” 杨辰挑了挑眉,淡淡吐出两个字:“脱了。” 徐慧真一愣,随即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首长,这种命令还是等到晚上执行任务时再说吧?” 尽管已是为人母,但在杨辰面前,她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的灵动与俏皮。 第1章 一九四三年,四九城。 鬼子占这座城,已经六年了。 六年前那会儿,老百姓的日子就开始往下掉。四一年更惨,鬼子偷袭了漂亮国的海军基地,转头就往东南亚扑。他们从龙国抽走了部队,还满地搜刮粮食。 老百姓的日子,比黄连还苦。 四二年中原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死了。颗粒无收不说,老百姓还得背井离乡。龙国大地上,到处是逃荒的人,路边躺着饿死的尸骨。 鬼子不管这些。 他们照样征粮,征不到就抢。抢完了这个村,又奔那个庄。每个村里,都能看到白花花的人骨头。 到了四三年,天灾比去年轻了点。可鬼子自己也不好过——国内支援跟不上,海外战场又吃紧。他们就变本加厉,在龙国境内到处搜刮。 这叫以战养战。 养的是鬼子,苦的是龙国百姓。 四九城还好点。 因为这里驻着鬼子司令部,他们得装样子。城里人勉强能填饱肚子,吃的什么不重要,饿不死就行。 现在市场上压根儿没正经粮食了。 有的那点,都供给了鬼子和汉奸。普通老百姓能弄到混合面,就算烧高香了。 什么叫混合面? 杂粮掺一块儿,再加麦皮、橡子、米糠,磨成粉,就是混合面。 这几年鬼子把老兵都抽去东南亚了,根据地那边又打得凶,鬼子自己也够呛。 他们现在只占着些大中城市。 小城市归山城的军队管。 农村,是洪 的天下。 四九城周边的县,连着几年干旱,粮食压根儿没收成。城里缺粮缺得厉害。 粮店不开门。 饭馆一家接一家关门。 鬼子管的那些汉奸怕出乱子,就把粮食全收了,统一起个名儿叫混合面,卖给老百姓。那里头掺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真粮食,也有木屑、谷壳,啥玩意儿都往里塞。 就这种玩意儿,还得天不亮去粮店门口排队抢。有时候排一整天,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到后来,连混合面都断顿了。老百姓饿得满地打滚,街边上躺着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就在龙国人成片饿死的时候,那些侵略者吃的却是白米细面,连他们喂马的料都是正经粮食。 听说那些军马吃豆子消化不完,拉出来的粪里头还有整颗的豆粒。附近饿急眼的人,半夜溜进马棚偷马粪,回家用水淘了,捡豆子吃。 老一辈吃过混合面的,谁忘得了那个年月? 四九城火车站,就是前门那个。 一列从南边开来的车,慢慢吞吞进了站。 车上的人挤着往下涌,人流里夹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着人群一块儿出了站。 林凯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蓝得发亮,蓝得跟假的一样。这种颜色,后世早就看不到了。 这就是还没被工业糟蹋过的四九城。可空气里那股酸臭味儿,让林凯胃里直翻腾。 林凯,二十一世纪的中医研究生。毕业那天,跟同学喝了点酒,出门让一辆法拉利撞飞了。再睁开眼,就到了几十年前的四九城。 跟别的穿越者不一样,林凯来这儿的时候,是刚出生的婴儿。他爹他妈都是四九城本地人。 家里世代行医,他爷爷是前朝的御医。清廷倒台以后,老爷子没回老家,留在了四九城,当了个普通的大夫。 说是普通,找他看病的可没一个普通的。不是当官的,就是有钱的,要么就是大商人。所以他家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可惜好日子没撑多久。军阀混战那阵儿,他爷爷出诊,被一颗流弹打中,人没了。 他爹是独子,从小被惯坏了。不爱学医,也不乐意干活。花酒、赌钱、抽大烟,样样都沾。要不是家底厚实,早让他败光了。 老爷子一死,家里没了进项。很快,家就败了。他爹抽大烟欠了钱,还不上,让人活活 了。连祖宅都被抢了去,说是抵烟钱。 老爷子死后,亲戚都知道他爹是个败家玩意儿,早就不跟他们家来往了。祖宅被抢,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母亲没办法,只能带着刚会走路的林凯,搬到了东城一个破四合院里。 林家早就不比从前了。虽说家道中落,但底子还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看穿了儿子靠不住,早早把家里的钱交给了儿媳妇管。 母亲没什么学问,可她不傻。她知道男人大手大脚的日子过不长。老爷子在世时帮她撑腰,她就悄悄留了一手。 就靠着这笔藏起来的钱,祖宅被抢之后,娘俩才没睡大街。 搬进四合院那天,母亲没跟任何人提起自己曾经的日子。她从不摆架子,见人三分笑,谁家缝个衣服补个裤子,她主动搭把手,收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日子紧巴巴的,可她心里清楚,坐吃山空的道理她懂。 没文化不代表不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再苦再难,也得让这孩子上学。 林家是杏林世家,祖上传下来的医书堆了半柜子。母亲怕这一脉断了根,林凯刚能认字,就逼着他翻那些泛黄的老书。 说来也怪,林凯在后世就是个中医硕士,这辈子又从小跟着祖父耳濡目染,几年的时间,家里的医书被他翻了个遍。 也许是老天爷给的补偿,他的记忆力好得离谱。不光读完了,还全记在脑子里。差就差在没上过手。 40年,林凯十五岁,提前从学校毕了业。 他兴冲冲往家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可还没进门,就听见邻居婶子哭天喊地的声音。 母亲去买菜,刚好撞上鬼子和军统的人交火。一颗 穿过她的身体,当场人就没了。 林凯听到消息,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没哭也没闹。一个人去了警察局,把母亲的 要了回来,亲自葬进了林家的祖坟。 街坊邻居怕他想不开,轮着番来劝他。 “现在这四九城是鬼子的天下,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 林凯嘴上应着,说知道了,不惹事。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崩断了。 他必须让那些 血债血偿。 连带着那些和鬼子交火的军统,他也恨上了。 不过也就只是恨恨而已。他是从后世来的,知道军统那帮人虽然屁股不干净,可打鬼子这件事上,还算是个人。 林凯他妈咽气那天起,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为了活下去,他把上辈子加这辈子学的中医本事全拿了出来,在南锣鼓巷那边开了个小诊所。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看病? 更别说他一个小屁孩往那儿一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根本没人信他。 就算他把诊费压到最低,连抓药都快倒贴了,也没人愿意让他瞧。 两个月熬下来,他已经准备摘招牌了。 就在这时候,来了个快不行了的老头。 送他来的是他闺女,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那种。 闺女自己也说了,家里没钱,大医院去不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爹断气,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撞撞运气。 治好了算赚,治不好也算尽了孝。 林凯没嫌弃,该看还是看。 他把了脉,翻开老人眼皮瞧了瞧,拿了银针扎了几下。 就这几针下去,老人的脸色就好看了不少。 他又给人抓了几服药。 三天后,老头的老伴儿亲自提着鸡蛋上门道谢——老人好转了,能下地了。 这下街坊邻居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真有两下子,一传十十传百,来诊所挂号的人越来越多。 林凯的诊所算保住了。 就在他救下那老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响了一下。 一个声音,冷冰冰的,跟机器似的。 系统。 重生穿越的标配,他赶上了。 一上来就送了个大礼包,一个差不多两万平米的空间,能装东西,装进去啥样拿出来还是啥样,保质期无限长,就是不能装活人。 外加一颗药丸,能把他身体机能拉到人类天花板那种。 还有一本古武秘籍,一套早就失传的针灸术。 最实在的是——一百根大黄鱼。 之后系统隔三差五给他派任务,都是针对鬼子的。 难度不一样,奖励也不一样。 有一次让他干三个鬼子,他费了老大劲把人弄死,结果就给了一百块大洋。 那次差点把他给整自闭了。 不过三年下来,靠着两辈子的医术加上系统给的那些东西,他在四九城也算混出了点名堂。 找他看病的早就不光是平头百姓了。 帮派堂主、伪军头子、官署里当差的,就连鬼子都来找他。 林凯这趟离开四九城往南边跑,全是系统砸下来的任务。 鬼子想把从龙国刮走的金山银山全运回老巢,系统让他把东西截下来。 说实话,他一开始真不想接。这活儿风险太大,一步踩空连命都得搭进去。 系统大概也知道这任务有多坑,给的甜头倒是实打实的。完成之后不光赏一门穿墙隐身术,还给两百根大黄鱼。最关键的是三张早就断了传承的药方。 林凯是个中医,那几张方子值多少钱他门儿清。再加上上辈子他就是个暴脾气的主儿,这辈子的亲娘又是死在鬼子手里。没怎么纠结就把任务接了。 当然,他敢接这活儿,主要靠系统之前给的两样本事。 一个是妙手空空。用这招,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弄到手,不管那玩意儿藏在哪儿。 另一个本事是系统强化了他的意识。他脑子里有个两万平米的空间,意识不够强根本玩不转。 第2章 现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是三百米。三百米内的任何物件,哪怕埋在地下几丈深,他都能探到。 可探到是 事,弄到手里又是另 事。要想把东西收进空间,得配合妙手空空的本事,而且范围得缩到一百米以内。 就是靠着这两手,他才敢跟系统点头。 接下任务后,他直接去找四九城的警察局长胡建安。 找胡建安,是因为这局长的老娘也是他的病人。 见了胡建安,林凯说沪市和金陵那边有能治老太太病的草药,得亲自去一趟,请他帮忙开张路条。 这年头,想在鬼子地盘上安安稳稳走路,没有路条寸步难行。 胡建安这警察局长是汉奸不假,良心早让狗啃了,可他对亲娘是真的孝顺。一听林凯是去给老太太找药,二话没说就把路条开了出来,还拍着胸脯说到了南边要是碰上麻烦,报他的名号就行。 路条到手,第二天林凯打点好家里的事,就坐上火车奔沪市去了。 到了沪市,他在虹口区边上找了家旅馆住下。天一黑,就摸出了门,悄悄潜进虹口区。 他把意识完全放开,一边躲开鬼子的巡逻队,一边搜寻那些财物的下落。 没一会儿就锁定了位置——全堆在正金银行里头。 他摸到离银行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 林凯把距离压到五十米,不能再远了。 正金银行的保险库门板太厚,对意识有干扰,近了才稳。 意识穿进去的一瞬间,他就懵了。 金砖堆得像山,钞票一摞一摞,各国货币五花八门,根本数不过来。保险柜里头更夸张,古董玉器、金银首饰,随便一件都能让人吃一辈子。 他懒得细看,手一挥,全塞进空间。 搬空了整个保险库,他又把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塞进去,安在角落里。明天只要有人开门,嘭——里边的一切全得烧成灰。鬼子想查?查个屁。等他走远,沪市这帮人就只能干瞪眼。 搬空银行,他没停。 转头就奔海军基地去。 他想看看小鬼子的军舰上有没有装货,有就顺走,没有就炸船。反正不能便宜他们,也算给抗战添把火。 到了基地,他把意识完全放开,三百米内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鬼子巡逻队走得懒懒散散,压根没想过有人敢摸进来。骄傲自大,正好便宜他。 他一艘一艘挨着排查,还真让他翻出点东西。 可惜离船太远,只能感知到,搬不动。 他直接潜进海里,贴着水面慢慢靠过去。到船底之后伸手一摸,物资、武器、还有准备运回本土的财宝——全收进空间。跟银行一个套路,收完就塞 。 等他再爬上岸,才晚上十一点。 时间还多,他决定去鬼子占了的租界转转。那些财富放那儿也是资敌,不如自己收着。 法租界让他有点失望。 银行早在鬼子进来之前就把钱转移了,剩下的也全落进鬼子手里。他翻了一圈,没捞着多少油水。 不过没关系。 租界里那些汉奸、投靠鬼子的商人、还有鬼子自己的商人——这帮人的钱他可没放过。一家一家摸进去,全搬空,然后跟前面一样,挨个安上 。 助纣为虐,那就拿命还。 公共租界他没去,时间不够了。 天亮之前必须回旅馆,不然被人发现,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出沪市。 林凯前脚刚摸回旅馆,虹口区那边就炸了。 紧接着法租界也响了,再后来鬼子的海军基地都跟着震了几声。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搞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立马把整个沪市封了个严严实实。街上到处是巡逻队,鬼子和汉奸挨家挨户踹门搜人。 好在林凯手里那张路条是四九城警察局长亲自开的,加上他就一个人,拎个破包,浑身上下翻不出什么名堂。 汉奸随口问了几句,又从他兜里讹走几块大洋,就挥手放人了。 接下来这几天,沪市一直处于 状态。林凯本想出门收点草药,回去好装个样子,结果连门都出不去。 后来他从旅馆的报纸上看到消息,山城的军统主动跳出来认领了这桩案子,说是对汉奸的警告,也是报复鬼子轰炸山城。 鬼子到底损失了多少,报纸上没写,军统也没说,就扔了句“战果显着” 糊弄人。 林凯搞不懂军统为啥要揽这活儿,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帮他摘干净了嫌疑。 熬了一个星期,鬼子的 总算松了些。林凯趁这个空当溜出沪市,直奔金陵。 到了金陵,他把在沪市干的那些事又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在金陵过夜,忙活了一整晚,天没亮就赶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四九城的火车。 火车到站,林凯刚下车,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 他心里堵得慌:这些该死的小鬼子,把好好一座古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可生气归生气,他什么也做不了。要想让四九城恢复干净,得等到几年后自己人打进来才行。 小鬼子是来烧杀抢掠的,果党那帮人只知道刮地皮,真正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只有咱们自己的队伍。 林凯走出火车站,随手拦了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地址,谈好价钱,这才坐上去。 车刚走出不到三分钟,他就看见路边堆满了粪便,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林凯心里凉了半截。 忍不住跟车夫抱怨了一句:“我记得我走那会儿,这儿不是这样的啊。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臭成这副德行?” 车夫瞅了眼路边的惨状,也跟着叹气:“火车站这片以前是侯老七的地盘。前阵子侯老七叫人给宰了,他手底下那帮兄弟为了争老大的位置,分成了好几拨。西城的马五爷也看上这块肥肉了,三天两头带人过来干架。地盘还没定下来,谁有心思管这些烂事啊?” 黄包车夫提的那几个名字,林凯都听说过。 全是四九城地面上排得上号的混子。特别是马五,打仗前就是个街溜子,也就仗着敢下手,在那条道上混口饭吃。 鬼子占了四九城以后,马五想去投靠。他觉得这是个往上爬的机会。 可鬼子在战前就把城里几个大社团的头目全拉拢了,连这些大佬都是用过的牌,哪轮得到马五这种小角色?鬼子根本瞧不上他。 在鬼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马五没死心。 他想,鬼子看不上我,那我找汉奸总行了吧。 可那些投靠鬼子的汉奸,哪个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打手?马五这种自己送上门的,来路又不明,谁敢用?万一是对头派来的,或者是军统的人,专门来搞刺杀的怎么办? 他去找过好几个大佬,结果都一样——被人轰出门。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搭上了一个伪军师长。为了攀上这根线,马五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过去给人当小老婆。 靠着师长的撑腰,马五在西城一带收了一帮跟他一样不得志的小混混,就这么混出了名堂。 林凯住的离火车站不远。 半个钟头不到,他就到了南锣鼓巷自己的住处。 南锣鼓巷是元朝时候修的。 后来又过了明清两朝,这地方一直是当官的和有钱人住的多。因为地势高,两边低,像个驼背的老人,老百姓就叫它锣锅巷。到了乾隆十五年,才改叫南锣鼓巷。 这条巷子北边从鼓楼东大街起,南边到地安门东大街止,算长的了。 林凯住的是南锣鼓巷95号院。 没错,就是那个电视剧里出了名的禽满四合院。 不过电视剧讲的是六十年代的事,现在才43年,离那剧情还有二十年。 院子里那些人物,现在也都住这儿。只是比剧情里年轻得多。 就拿易中海说,现在他才三十出头,正壮年,天天忙着要孩子。 刘海中是前年搬来的,跟易中海一样在娄氏制铁厂干活,就是后来的红星轧钢厂。 何大清在丰泽园掌勺。儿子傻柱才十岁左右,女儿何雨水刚出生不到两个月。他老婆现在还活着,只是生雨水的时候难产,营养又跟不上,身子一直没养回来。 那时候女人生孩子,基本都在家里。 上医院?那是有钱人家才有的待遇。 何大清媳妇生孩子那会儿,营养跟不上,人卡在半道上,下不来。 稳婆急得满头汗,扯着嗓子问:“保大还是保小?” 院里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没一个敢上手。 林凯刚从诊所回来,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二话不说就往产房冲。 有人拦他:“你个大男人进什么产房?这不规矩!” 他理都没理。 规矩是规矩,命是命。他眼里见不得人死。 再说,他上辈子看《情满四合院》的时候,就替傻柱憋屈。那小子一辈子窝囊,根儿就在他妈死得早,后来何大清又扔下他们爷俩跑了。从小没人管,才被易中海那老东西钻了空子,把人洗成了傻子。 眼下既然撞上了,他就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根烂绳子给拽回来。 屋里乱成一团,血味冲鼻子。他几步上前,掏出银针,在傻柱他妈身上扎了几处。几息之后,孩子的哭声破了出来—— 何雨水落了地,嗓门还挺亮。 院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觉得他一个男的闯产房,太不像话。可何大清都没吱声,他们还能说什么? 再说了,林凯这一手是真把两条命都拽回来了。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的?跟这邻居处好了,往后看病方便。 最关键的是——便宜。 第3章 要是关系到位,说不定一分钱都不用掏。 这年头,谁都能得罪,就是别得罪大夫。不然有你受的。 何大清家住中院正房,左手边是易中海,右手边是贾家——就是那个以后靠招魂吃饭的贾张氏的窝。 不过现在贾家还全乎。贾张氏的男人贾贵活着,在娄氏制铁厂干活。儿子贾东旭才十二三岁,还没长歪。贾张氏这人嘴碎、手懒,但也没变成日后那个满嘴鬼神的疯婆子。 后院正房两间,住的是聋老太太。 不过这时候她耳朵好使,人也才五十多,腿脚利索。家里还有没有别人,没人知道。林凯搬进来那天起,就没见过她有啥亲戚走动。院里也没人清楚她男人孩子去哪了。 偶尔老太太自己提一嘴,说孩子都跟着当兵的走了。照时间推算,应该是果军那边的人。毕竟49年以前,我军还没进过四九城。 刘海中家挨着聋老太太,也是一间正房。另外还有一间厢房、一间耳房,全是他家的。大儿子刘光齐才五六岁,二儿子刘光天跟何雨水差不多大,刚生下来没几个月。 聋老太太那院子,右手边两间厢房,住着许富贵一家子。许富贵是娄氏制铁厂厂长娄振华的车夫,他老婆在娄家当保姆。他们家那小子许大茂,这会儿才七八岁。 娄振华这名儿兴许有人不熟。说白了,他就是原故事里娄晓娥她爹,外号娄半城那位。 林凯住的地方更偏点,在后头那个小后院。那儿原先是个小花园,不知道哪年哪月花没了草也没了,盖起了三间房。几年前林凯他妈把这地儿买下来,就成了自家的。 前院还有个闫埠贵,年前刚搬进来。这人是出了名的算盘精,抠得要命。他现在还没当老师,自个儿做点小买卖混日子。 至于他后来为啥跑去当老师?估摸着是怕自己这小业主的身份惹麻烦。 这些事林凯暂时懒得管。邻居们安分守己,大家和和气气。要是谁不长眼撞上来,他自然会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黄包车停在大院门口,林凯跳下车,从兜里摸出几毛钱塞给车夫,提着包往里走。 刚踏进前院,闫埠贵正好从屋里出来。这时候他家里就俩孩子,日子不算紧巴,还没变成以后那个见啥都想占便宜的德行。 可林凯看得出来,这人骨子里已经有点苗头了。天生的,改不了。 闫埠贵一抬眼瞧见林凯,立马凑过来:“小凯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咋走这么久?警察局胡局长派人来找你好几趟了!”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凯手里的包。 林凯心里门儿清这家伙打啥算盘。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啥值钱东西没有。就算真有,也不会让闫埠贵瞟见。 林凯苦笑一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别提了。这回要不是胡局长给开了路条,我怕是回不来了。出门才晓得,外头处处是坑。往后我可再也不往外跑了。” 闫埠贵一听这话,好奇心立刻窜上来:“出啥事了?你给说说,回头我要出门,也好心里有个数。” 林凯瞅了他一眼,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这次去沪市,本来是想给胡局长他娘买药。路上倒没啥事,结果到了沪市当天晚上就出事了。鬼子封城,整整闹了七天,满大街抓人。要不是有胡局长的证明,我现在估计还在里头蹲着呢。” 林凯话音刚落,闫埠贵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报纸上的一条消息。他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沪城那档子事吧?” 林凯点点头,也把嗓子压低了:“这消息都传到京城来了?” 闫埠贵又朝四周扫了一圈,声音更小了:“报纸上都登了,说是军统干的。真不真啊?” 林凯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在旅馆里困了七天,门都出不了。” 话说到这儿,他也没等闫埠贵再问,直接补了一句:“闫叔,你忙你的,我先回去歇着。这几天吓得我够呛。” 闫埠贵本来还憋着一肚子好奇,这下倒不好意思再追着问了。他赶紧摆手:“赶紧回去好好歇着吧!” 林凯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中院。 闫埠贵盯着他的背影,嘴里念叨起来:“我说怎么找你瞧病的人那么多呢。光凭你这份胆子,为了给病人找药敢往那么远的地方跑,就担得起‘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又嘀咕:“那位胡局长天天派人过来找他,不会就为这回事吧?要真是这样,往后跟他打交道,得掂量掂量了。” 不愧是算盘珠子成精的,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 院子里面,几个小孩正闹成一团。大人一个没见着,全是半大的小子。 领头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四合院招魂师贾张氏的宝贝疙瘩——贾东旭。 跟他差不多大的另一个,体格壮实,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几岁,院里人都管他叫战神,何雨柱。 剩下几个,马脸的是许大茂,白净的是刘光齐,瘦得跟竹竿似的是闫解成。再加上林凯,刚好凑齐四合院的第二代。 不过林凯岁数比这帮小子大出一截,虽说论辈分是一辈的,可人家早自己立了门户,谁也没真把他当小孩看。 几个正闹着的孩子一见林凯进来,立马停下来,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凯哥!” “凯哥回来了!” 这么捧场,不光因为林凯比他们大,更羡慕他早早上班、能挣钱养家。最重要的是,林凯嘴巴不闲着,总能讲些他们从没听过的新鲜事。 但也有一个例外——贾东旭。 他到底比旁人年长几岁,又被贾张氏天天在耳朵边上灌 汤,一直觉得:我只要长大了,肯定比林凯强,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 贾东旭他爹还在,这人暂时没显出妈宝的苗头。贾张氏也没整什么幺蛾子。易中海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自己生娃的事,顾不上给贾东旭 。 等他爹一咽气,他娘骨子里那点东西就得炸开。易中海再时不时敲打几句,那精神上的担子能压死人。贾东旭早死,跟这俩脱不了干系。 林凯冲他们摆摆手,从包里翻出些沪市买的零嘴分了出去。贾东旭领着一帮孩子接过吃的,嘴都挺甜,一个个冲林凯道谢。 看着这群半大小子,林凯心里头不是滋味。大环境不好,个个吃不饱,可眼下还能挤一块儿玩闹。他一直琢磨,这帮人到底是啥时候开始变的?从住进95号院那天起,他就想知道答案。不过他不是什么圣人,也没那份闲心刨根问底。爱咋咋地吧,答案早晚会冒出来。 林凯问贾东旭:“咋没去上学?” 吃人嘴软是真不假。贾东旭嚼着零食,话也顺溜了:“前些天学校有个先生,因为宣传抗日让皇军逮了。学校现在还封着,上不了课。” 林凯听了没啥表情。这种事他见得多,遍地都是。至于贾东旭嘴里蹦出来的那俩字儿,他也没当回事。对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最重要。怎么活,那是各人的事。他唯一盼的,就是几年后鬼子垮了,那些喊顺了口的人,别给他惹麻烦。 跟孩子们闹了一阵,林凯准备回后院。脚还没迈出去,中院正房门开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出来,是何雨柱他妈,何大清的老婆,何余氏。怀里搂的是何雨水。 小丫头睡得很沉,不哭不闹,看来是吃饱了。 何余氏冲林凯笑:“小凯回来了?晚上别开火了,上我家吃。你何叔念叨了好几回,说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跟雨水早交代了。就是一直没赶上你有空。” 林凯苦笑着回:“余婶儿,您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一个院住着,平时您们也照顾我不少。再说我是个大夫,碰上了哪能不管?” 何余氏不依:“话是这么说,可你救了我跟雨水两条命。这俩人一条命,连顿饭都不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林凯再推就矫情了,只能点头应下。 林凯跟何余氏聊完,抬脚往后院走。步子还没迈开几步,他又停下来,扭头补了一句:“余婶儿,闲了让我何叔多给你整点补的。你这身子底子太亏了。” 何余氏听完,脸上一暗,挤出个苦相:“小凯啊,这年头能活着就算烧高香了。旁的……不提了。我就盼你叔出门干活的当口,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林凯听了,也只能叹气。 何余氏这心思,搁这年头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比起早些年那些军阀打仗,鬼子那帮人根本不跟你讲规矩。谁要是惹了他们不痛快,别说只是杀个把人,就是把整座四九城翻过来血洗一遍,他们也都干得出来。反正这档子事,他们也不是第一回做。 杨凌晃进后院,没撞上谁。刘海中白天在厂里干活,他媳妇在家管老二,一般不出来转悠。许家两口子都在娄家上工,除了晚上回来睡觉,其余时候院里基本见不着他们的影儿。 聋老太太平时爱坐门口晒太阳,今儿个倒没碰上。 林凯出门几天,小后院一直没人动。院子里算不上长满了草,可灰扑扑的,看着也邋遢。 他把手里的包搁进屋里,拎起扫帚就开始拾掇自个儿的院子。忙活了十几分钟,总算是把地扫干净了。 院子收拾完,他又开始整屋子。 走之前屋子本来就是收拾过的,这几天没人住,也就落了层灰。别的东西都好着,收拾起来不费事。 刚弄完,打了一盆水准备洗把脸,易中海的老婆刘翠花就找上门了。 第4章 刘翠花今年三十出头,兴许是家里活儿全压她身上,硬是熬成了四十岁的模样。 不过林凯心里清楚,这女人底子不差。只要稍加拾掇,立马就能看出几分韵味来。 从这也能看出来,易中海当年挑媳妇的眼力劲儿确实不赖。 只是这个年头,就连那些大户人家的女人都不敢随便打扮了出门。更别提刘翠花这种普通人家了。 盘踞四九城的是一帮没人性的畜生。瞅见好看的女人,不管你背后是谁,他们都不会放过。 所以这年头,女人出门常是披头散发,有的还故意往老了打扮。就怕因为那张脸被鬼子盯上,给家里招祸。 “刘婶儿,这个点儿来,是哪儿不得劲儿?” 林凯招呼刘翠花坐下,张口就问。 刘翠花没应声,摇了摇头。看了林凯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最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上回跟我讲的那事,能信?” 屋里就俩人,要是再多个谁,真听不清刘婶儿那嗓门。 林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跟刘翠花说过什么,让她这副模样。 “婶儿,我这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知道哪句话让你记心上了,你给提个醒呗?” 刘翠花脸红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上个月我身子不舒服,不是找你看过吗?你给把的脉,开了几副药。”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找别人看了?” 刘翠花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会儿脑袋快低到胸口,点了点,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嗯,没去医院,找了个同仁堂的老大夫,说的跟你差不多。” 林凯点点头:“上次我把脉就看出来了,你身体除了有点体寒,没别的毛病,能生。孩子的事,八成是在我易叔身上。” “那大夫也这么说,让我带他去瞧瞧。可你知道你易叔那人,要面子要命,让他去看这个,还不如让他去死。” 刘翠花没读过什么书,但跟易中海过了十几年,那男人什么德行她门儿清。整天端着架子教训人,满嘴大道理,要是让外人知道生不了孩子是他的毛病,他这张老脸还能往哪儿搁? 林凯听完,眼神变了变:“你是想让我给他瞧瞧?” 刘翠花叹了口气,也不瞒了:“这事儿我只能找你。同仁堂那大夫能不能守住嘴不好说,让你易叔知道了,他肯定不去,还得骂我。 你不一样,这病是你先看出来的,跟人家老大夫的诊断一样,说明你本事到家。再说咱们住一个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我清楚,你肯定不会往外传。” 刘翠花对林凯确实没得挑。兴许是自己没孩子,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当亲的疼。林凯他们当年搬过来那会儿,刘翠花没少帮衬他妈。 如今他妈不在了,这份人情,得还。 林凯坐在那儿,脑子没停。 他在琢磨,怎么才能把易中海的面子撑住,又让刘翠花那事儿有个了结。 刘翠花看他半天不吭声,心里打鼓。 她真怕林凯不点头。 要是林凯不帮这个忙,她只能拉着易中海直接上同仁堂。 想到那画面,她攥紧衣角,指头发颤。 她嫁给易中海十几年,睡一张床,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气。 这男人,把脸皮当命。 要是把检查结果摔他脸上,按他那脾气,肯定 不认账,反过来把锅甩到女人头上——说她不能生。 这年头,谁都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 她说破嘴也没人信。 一旦撕破脸,她没活路。 易中海能一脚把她踢出门,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靠男人养着,离了婚能干嘛? 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为了活下去,去做那种脏事。 她是个正经女人。 真 到那份上,不如一死了之。 而易中海呢,回头就能娶个年轻点的回来,她应得的一切,全成别人的。 她咽不下这口气。 眼眶一酸,泪打转,她硬憋着没掉。 等得急了,嘴一张想催,林凯先开了口。 “刘婶儿,我易叔喝不喝酒?” 刘翠花一愣,想了想,照实说: “喝。不过他挺有数,没见喝多过。” 林凯笑了一笑: “喝不多?那可不行。” “啊?” 刘翠花懵了。 看她没反应过来,林凯补了一句: “晚上你多弄点好菜好酒,想法子把他灌醉。” “醉透了,你来找我。” “我过去给他搭个脉,该咋治咋治。” “你说呢?” 刘翠花眼睛刷地亮了,声音都高了: “这主意好!” “灌醉了,他跟烂泥一样,啥都不知道。” “面子保住了,病也能治。” “好,好,就这么办!” “我这就回家弄去。” 说完,她蹭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刘婶儿步子还没迈出去,林凯就喊住了她。 “别急着走,我易叔那人鬼精着呢。你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不然他肯定起疑。” 他顿了顿,“万一他喝不倒,你得想法子让他睡死过去。要不然我只能当面给他治了。” 刘翠花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你放心,你刘婶儿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拿捏你易叔那是手拿把攥。” 说完她就往外走,边走边回头:“等我信儿,到时候我来找你。” 林凯听完直咧嘴,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刘婶儿,你这话说得可真够让人误会的。幸亏周围没人,要不然传出去还不知道闹啥笑话。 刘婶儿一走,林凯从沪市带回来的特产里挑了些出来,准备晚上去何家吃饭时拎上。 四九城的爷们儿,去别人家吃饭空着手可不行。日子再难,礼数不能丢。除非是像闫埠贵那种,脸皮厚心眼多,把算计当饭吃。 林凯收拾好东西,低头瞅了眼从沪市弄回来的那块表,还差十分钟五点。何大清他们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 他干脆躺下来,眼睛一闭,意识沉进了系统给的那个空间。 空间不小,两万平米打底。这会儿里头堆满了东西,一眼望不到头。 头一个扎眼的,是成堆的金条。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反正自动码成了五米高的小山。三座大的,两座小的,总重得超过一百吨。 金条旁边是十几摞外币。大漂亮国的,约翰牛的,高卢鸡的,连鬼子自个儿的票子都有。 按大漂亮国的钱来算,这些加一块儿得有一千万美刀往上。这些外币大多是鬼子从租界抢来的,看这分量,租界里那些有钱人怕是被刮了个底朝天。 除了外币,还有些法币。不过比起来,法币少得可怜。可能是因为这玩意儿一直贬值,再加上打仗,鬼子也捞不着啥油水,所以人家银行根本不存这个。 林凯空间里这些法币,基本都是从金陵、沪市的商家跟那些当官的手里弄来的。这些人手里确实有外币有黄金,可跟鬼子抢完存银行的那堆比起来,屁都不是。 成堆的金条旁边,还码着不少古董字画和珠宝玉器。除了少数几个带箱子的,其他东西都被空间自己按类别分好,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林凯的爷爷以前在宫里当御医,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清廷被 那会儿,老爷子没少通过各种门路弄到宫里的物件儿。 他爹就是个败家子,压根儿不学无术。爷爷把全部指望都压在林凯身上,从小手把手教他学医,还教他怎么认古董。别看林凯岁数不大,打小就摸着这些东西长大的,真假一眼就能看穿。 那几个带箱子的,都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就这,还让他那个败家爹偷着卖了不少,不然箱子还能多几个。 剩下那些,全是这次出门弄回来的。 空间另一头,还码着一大堆枪炮 、粮食药品,全是现在队伍上紧缺的东西。 要是把这些卖出去,绝对是一大笔进账。但林凯暂时没这个打算——他压根儿不知道怎么联系那些抗日组织。 最关键的是,他不敢冒冒失失去找人家。那帮人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搞不好惹祸上身。只能等,等个合适的时机,等个合适的人出现。到时候,空间里这些东西,自然会变成打鬼子的家伙。 林凯正沉浸在空间里,自家院门口突然传来何雨柱的喊声:“凯哥!凯哥!我爸让你过来喝两盅!” 林凯回过神,意识从空间抽离出来。缓了缓,应了一声:“成,知道了,这就来。” 他拎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院子。 何雨柱正站在院门口等他,见林凯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凑上前就问:“凯哥,你这趟出去碰上啥好玩的事儿没?跟我说说呗,回头我给许大茂他们讲讲,馋死他们!” 林凯听罢,心里直乐。还以为你和许大茂不对付是长大以后的事儿,合着从小你们就较上劲了。看来你俩真是天生犯冲。 他笑了笑:“你以为出门是去玩啊?出了四九城,到处都是枪炮声,哪天不死人?我这回差点回不来了。往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虽说吃不饱也吃不好,但起码命能保住。” 何雨柱天生反应就慢半拍,一开始没听懂林凯话里的意思。一直走到自家门口,才回过味儿来——凯哥这是在告诉他,外面乱得很,千万别往外跑。 林凯走到中院时,正好撞见刘翠花从何家出来。 “刘婶儿,您这是?” 刘翠花知道他心里想啥,主动接了话:“何大清张罗着请你吃饭,让我家老易和后院老刘来作陪,我过来添个菜。” 第5章 说完她扫了眼四周,压低嗓子:“待会儿喝酒,让老易多喝几杯。” 林凯一听就懂了,这是要他灌醉易中海,方便给他把脉。 他咧嘴点头,小声回:“成,包我身上。” 刘婶儿笑着朝自家走去。 林凯拎着东西跨进何家门槛。 何大清在灶台前忙活着,何余氏抱着雨水,一见林凯手里提着东西就急了:“小凯,叫你过来吃饭,你还带啥东西?这不是打我们脸吗?一会儿拿走,现在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林凯苦笑:“余婶儿,您这话就见外了。哪有上门吃饭空手的道理?再说这不是给您和何叔的,是给柱子的,南方带回来的零嘴儿,给孩子解解馋。” 何余氏张了张嘴,不知道咋接话。 何大清拿着勺子从厨房探出头:“既拿来了,就留下。小凯又不是外人。” 听他这么说,何余氏没再推辞,让何雨柱把东西接过去。 何雨柱乐坏了,凯哥刚才说了,这些全是给他的。 之前林凯回来给过他们几样零嘴,味道好得不行,他们从没吃过,一口气全造完,他当时甚至想过上门再跟凯哥要点。 可惜所有小伙伴都嘴馋,却没一个人开这个口,他为了顾全脸面,自然也没好意思提。 现在一听这些零食都是他的,他脑子里马上冒出明天在院子里炫耀的画面——特别是许大茂,非得把他馋哭不可。 想着自己拿着零嘴,小伙伴们投来羡慕的眼神,他忍不住笑出来。 可他也不傻,知道这会儿不能太得意,刚笑了一声就用手捂住嘴。 林凯没留意何雨柱的动静,这小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毛孩子,不值得多费心思。 要真知道何雨柱脑子里转的啥念头,他八成得感叹一句——难怪何雨柱长大后被院里人拿捏得死死的,从小就好面子,别人说句好听的,他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林凯前脚跨进何家的门槛,后脚易中海就拎着瓶酒找上门了。刘海中也不含糊,端了盘花生米跟着就来。最绝的是闫埠贵,明明何大清没请他,他照样端着碟咸菜厚着脸皮凑过来,还说什么自己是院子里搬来最晚的,得多跟街坊们走动走动。 谁也不好意思真把这不要脸的主儿往外赶。何大清心里再膈应,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去厨房添了个菜。 桌面上摆的菜没几样,全是素的,大半还是何大清从馆子里打包回来的剩菜。可就这么一些剩饭剩菜,搁这会儿的四九城里,已经够让大多数人眼红了。 如今鬼子把粮食和物资掐得死死的,别说平头百姓,就是那些替鬼子卖命的汉奸走狗、二鬼子伪军,也未必顿顿都能吃上像样的东西。眼下的日子还算是过得去的,再过一年——等鬼子的败相彻底藏不住了——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搜刮老百姓。到那个时候,连现在这种掺了糠的混合面,怕是都轮不着吃到嘴里了。 何大清从灶房出来,招呼众人落座,说话时带着几分自嘲:“巧妇也难做没米的饭。我手艺再行,手边没好东西,弄出来也就是凑合。几位多包涵吧。” 易中海一开口,嘴皮子比抹了蜜还甜:“大清,你这话就见外了。如今市面上啥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你能掏出这些来招待大伙儿,心意我们领得足足的。” 林凯跟着接话:“何叔,您太客气了。说句实在话,在座的各位都该谢谢您。自打鬼子踏进四九城,咱们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一顿了?” 闫埠贵叹了口气,话茬子接得很顺:“可不是嘛。以前咱们升斗小民,隔三差五好歹还能沾点荤腥。现在呢?别说肉了,能抓一把混合面填填肚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跟着叹气。气氛一下子压得沉甸甸的。 刘海中拍了拍桌面,打破了沉默:“说那些丧气话干啥?有口吃的就知足吧。” 易中海点了点头:“老刘这回说得在理。都给我留个心眼——四九城里汉奸和特务遍地都是,鬼知道哪个墙根底下藏着耳朵呢。别给老何招事。” 一听这话,其他人也都醒过味儿来。现在这世道,头上压着鬼子,一步走错就是满门遭殃。嘴上还是管严点好。 何大清苦笑了一声:“得,是我嘴欠。不该起这个头。” 他眼光往林凯身上落了落,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今天这酒,是专门敬小林的。当初要不是他不怕忌讳,冲进产房去救柱子他娘,我别说当爹了,这屋里还能不能有个老婆都不好说。” 话说到这儿,他手里的酒杯微微朝前一推:“来,小林。何叔敬你一杯。你救了我老婆孩子的命,这份恩情,何叔记心里了。” 林凯赶紧举杯,笑着接话:“何叔,您这话可真让我脸红,当初我不够稳重,您不怪我莽撞就行。” 俩人一碰,仰头干了。何大清放下杯子,说:“你当时是莽撞,可你救了我家两条命。将心比心,没有你那回冒失,我跟家里人早没了。所以何叔心里头不怪你,还得念你的好。不过你也清楚,我这人就一厨子,炒菜做饭之外啥也不会。往后你请客办事,还是结婚摆席,何叔免费给你掌勺,分文不收。” 林凯听完,赶紧捧了一句:“那我可赚大了。您的手艺在四九城谁不知道?少说也能排进前几位。” 何大清被这话一夸,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得意起来:“别的不敢吹,要说做菜,整个东城比我强的数得过来。现在是没赶上好年头,搁早些年,我好歹也得混个御厨当当。” 他这话听着有点吹,可在座的都清楚,他做菜确实有一手。至于够不够御厨的档次,谁也说不准——他们这帮老百姓,哪尝过御厨做的菜? 何家这边觥筹交错,热闹得很。隔壁贾家,却是冷冷清清。 贾家男主人贾贵吃完了饭,躺在炕上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老婆贾张氏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正拿锥子纳鞋底。 这时候的贾张氏还没后来那么胖,可也已经不瘦了。贾贵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口子要是站一块儿,谁都能看出来,好东西全进了贾张氏肚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贾张氏嫁进贾家后,开头几年有公婆压着,日子过得不算太顺心。可公婆一死,她好吃懒做的毛病就彻底收不住了,没过多久就吃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这也就是眼下粮食紧张,市面上买不到多少东西,要不然她还能更胖。 贾张氏一边纳鞋底,耳朵一边竖着听隔壁传来的动静。嘴里骂骂咧咧:“何大清那个 ,弄了那么多好吃的,也不知道叫咱们一声。他不知道咱家连饭都吃不饱吗?” 骂完何大清,她又把火气转到了炕上的贾贵身上:“他叫了易中海,叫了刘海中,就是不叫你,还不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你?你个没用的东西,他不叫你,你就不会自个儿去?你看前院那个闫埠贵,才来多久,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蹭吃蹭喝都不含糊。你怕个什么?” 贾贵一嗓子吼回去:“你少说两句。我跟你讲过,何大清喊我,我没去。他今天摆酒,主要请的是林凯。人家林凯救了他老婆闺女,我去凑什么热闹?” 贾张氏被他这一吼,嘴皮子立马不动了,可腮帮子还在那儿一鼓一鼓的,嘴唇翻得飞快。 要是这会儿有个懂唇语的站她跟前,准能看出她嘴里没一句好话。她把全院上下骂了个遍,连自家男人都没饶过。 现在贾张氏虽然身板比贾贵壮实不少,可贾贵到底是她男人,她还指着他吃饭过日子呢。打心底里,她对贾贵还是怵的。每次贾贵冲她吼,她眼皮子先抖一下,肩膀跟着缩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她最怕的就是贾贵一狠心,把她撵回乡下去。正因为怕这个,贾贵一瞪眼,她就蔫了。 贾张氏自打嫁进城里,就跟村里断了来往。村里亲戚还没找上门,她倒先甩起了脸子,张嘴就是难听话,摆出一副瞧不起乡下人的架势。连自家亲哥亲姐来了,她也这个德行,弄得人家又气又臊。这么一来,她在村里的人缘算是彻底臭了。 要是贾贵真不要她了,把她轰回农村,就凭她得罪过的那些人,回去准没好果子吃。那些被她挤兑过的乡亲,肯定变着法儿找她麻烦,说不定还会拧成一股绳收拾她。 这事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就算现在她打架能打赢贾贵,为了不回乡下去,她也得忍着。她明白,回了那个村,对她这种天生懒散的人来说,就是天天遭罪。 何家那边热闹得很,院里其他住户看得眼馋。可何大清没请他们,他们也不好意思舔着脸去。又不是谁都像闫埠贵那样没脸没皮,只能窝在自己屋里干瞪眼。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何大清请客主要是冲着林凯来的,名义上是要谢他的救命之恩。 当初何余氏生雨水的时候多凶险,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林凯及时出手,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这么大的恩情,别说摆一桌饭了,就是送林凯几根大黄鱼也值当。 人家请客又没喊你去陪着,要是自己颠颠儿跑过去,那可真把四九城爷们儿的脸丢尽了。毕竟没几个人能像闫埠贵那样,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 再说了,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吧?都是普通老百姓,自家还吃不饱呢,哪有东西拎去别人家吃饭? 易中海倒是常往那种地方跑。 宵禁那会儿,街上不许有人。 第6章 后来规矩更严了——只要是这个点儿没睡觉的,统统抓走。哪怕你躲在家里,只要鬼子或者二狗子巡逻时瞅见你家有亮光,或者听见你在说话,二话不说就踹门进来逮人。 说白了,就是想捞钱。 老百姓兜里能有几个钢镚?可对那些汉奸特务来讲,蚊子腿也是肉。 街坊们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鬼子端着枪,谁敢吱声?只能忍着。为了不给何大清惹麻烦,也不想连累院里其他人,大伙儿早早吃完晚饭就散了,各回各家,灯一吹,安静得跟没人住似的。 林凯今晚有正事儿要办。 刘翠花交代他的那件事,他记着呢。他故意找易中海多喝了几杯,灌得这老小子走路都打晃了。 看着易中海脚步踉跄,林凯伸手一把扶住他肩膀,笑眯眯地说:“易叔,你这是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刘翠花早就守在屋里等着。 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让自己去接人呢。结果门一开,林凯正扶着易中海站在门口。 刘翠花赶紧伸手,想把易中海接过来。 林凯没松手,笑着说:“刘婶儿,你就甭搭手了,这家伙沉得很,我扶着就行。” 刘翠花一听,也没再强求,侧身让开,把俩人让进了屋。 林凯把易中海架进里屋,直接往炕上一丢。 “咚” 的一声,易中海被摔在炕上,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翠花跟进来,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易中海,伸手轻轻推了他两下,压低声音喊:“中海,中海,你醒醒,喝口水。” 易中海没搭理她,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 见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刘翠花转过头,压低嗓子对林凯说:“小林,你看他都睡成这样了,要不现在就给看看?” 林凯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针囊我随身带着,省得走了还得再回来,让人瞅见不好交代。” 刘翠花明白他什么意思。 住在这四合院里,最烦的就是这事儿——屁大点动静都瞒不住,风吹草动,全院都能传成天大的新闻。 林凯要是这会儿走了,半夜再过来,万一让谁瞅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特别是贾张氏,那老娘们就住对门。 谁会说林凯是来给易中海看病的?说了也没人信。谁家大半夜鬼鬼祟祟上门看病?外人只会传林凯跟刘翠花有一腿,什么老牛吃嫩草之类的闲话满天飞。 到时候刘翠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院里的人都知道林凯把易中海送回来的事。何大清他们都能作证,易中海走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谁也没想到他进屋前就醉死了过去。 林凯把人送回屋,又陪他聊了阵天。 他从兜里掏出针囊搁桌上,抓起易中海的手腕开始号脉。 说白了林凯也就是摆个架势。系统给他的医术,加上上辈子学的,还有这辈子从小受的熏陶,三样加到一块儿,他现在的本事已经是宗师级别了。一个人站他跟前,他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毛病,什么毛病。 可他不打算露这个底。 不光是为了低调,更是为了保命。不然这会儿他不是被鬼子抓去军营,就是在跑路的路上。 林凯装模作样把了几分钟,放下易中海的手,压低声音冲刘翠花说:“问题出在他身上。” 刘翠花怔住了。 心里又酸又侥幸。酸的是自己嫁了个不中用的男人,命苦成这样。侥幸的是发现得早,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缓了口气,问:“能治?” 意思很明显——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另想办法。谁也拦不住她当娘的心思。 林凯点了下头:“能治。就是时间长,至少两个月。等易叔醒了,你得跟他说明白。这事得他配合,不然效果打折扣。” 刘翠花点头:“你放心,我会跟他讲。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离婚,把他不能生的事说出去,让所有人给我作证。” 看她把话说得这么绝,林凯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孩子。哪有女人不想当娘的? 更关键的是,她要跟所有人证明自己能生。她不想背一辈子不下蛋的罪名。这个年代,这种罪名对女人来说就是最狠的惩罚。 林凯没多说什么,接着嘱咐:“记住,我给他治的时候,千万不能行房。烟花之地更不能去。否则全白费。” 刘翠花本来还平静,听到后半句,脸一下就变了:“什么叫不能去烟花之地?老易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刘翠花那副惊愕的表情,林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干脆直说:“我刚给他号了脉,他身体虚得很,是那事干太多的结果。再看看你这张脸,发暗发沉,皮肤都糙了,明显很久没夫妻生活。他自己在外头掏空了,你说他那劲头都花在了谁身上?” 刘翠花听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要不是大半夜怕扰邻,她早就嚎出声了。 她从来没想过,易中海除了好面子这点毛病之外,居然会背着她干这种事。而且不止一次。 怪不得每次自己想亲近,他总说累、说忙、说厂里事多。 她还以为是自己生不出孩子,让他失望了。每次看他疲惫地回来,自己心里还愧疚,觉得不够体谅他。 现在才明白,他那累劲儿根本不是上班上的。 是逛窑子逛的。 怪不得每月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他还说什么鬼子管得紧、厂里效益差、工资发不出。 原来全被他扔进那种地方了。 那些钱,本该买米买面、添件衣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可他呢?全砸在烟花柳巷里。那种地方,是他们这种人能去的地儿吗? 要是今天林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她嫁的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 想到易中海平时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刘翠花胃里一阵翻腾。 这样的人,还能跟他过下去? 可转念一想,她才意识到——封建社会才刚垮,她从小就被灌了一脑子的三从四德。离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女人离了男人,还怎么活? 她的世界里,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没了男人,天就塌了。 她现在吃穿用度,全靠易中海养着。她自己就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没有手艺,没有谋生的路子。 要真离了易中海,不是饿死,就是走上那条她最瞧不起的路。 想到这里,刘翠花再憋屈、再恨,也只能咬牙咽下去。 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得赶紧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就有了依靠。 至于易中海,以后在她眼里就一个用处:播种的。 当然,她也想过,既然易中海能在外面乱来,她是不是也能找别人?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道德那根绳,从小勒到大,她挣不开。 林凯心里门儿清,刘翠花这会儿什么滋味他都懂。可懂归懂,他插不上手。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掺和不了。 他开口那会儿就知道,这话一丢出去,人家屋里肯定得闹一阵。可他是大夫,既然答应了要给易中海瞧病,那就得把话说透。什么风险、什么可能,都得交代清楚,省得将来人家说他手艺不到家,坏了自己名声。 说到底,林凯愿意接这活儿,最大的原因是——他想瞧瞧,易中海要真有了自个儿的娃,会变成啥样。还能不能像电视里那样偏心眼儿?还会不会逮着人就拿道德压人? 不少人嚼舌头说,易中海那副伪君子嘴脸,根子就在没孩子。怕老来没人管,才一个劲儿算计别人。 当然,除了想看易中海走不走原路,还有一层。当初林凯一家搬进四合院那会儿,刘翠花没少搭把手。她跟林凯他妈处得热乎,搁现在的话说,那就是铁杆闺蜜。 林凯老听他妈念叨,说刘翠花可怜,往后没个孩子傍身,日子准难过。让他长大了多照应着点儿。所以这回给易中海治病,既是还刘翠花的情分,也算是把 心愿给了了。 林凯又跟刘翠花嘱咐了几句。也不晓得她这会儿听没听进去,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林凯全撂下了。就看明天,他们来不来诊所。 说完,林凯回了自个儿屋。洗漱完,倒头就睡。火车上晃了好几天,就算他这身子被系统奖励的药水养过,也扛不住累,加上喝了点酒,沾枕头就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凯就醒了。拾掇完,推门出去。 走到中院,正撞见贾贵提着尿桶出来,眼睛还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林凯打了个招呼:“贾叔,刚起啊?” 贾贵应了声:“是啊。听说你昨儿个下午回来的,咋起这么早?不多歇歇?” 林凯苦笑了下:“没法子,诊所关门好几天了。再不开张,我就得喝西北风了。” 贾贵听了,啧了一声:“你这行当好啊,有人看病,就不愁吃。” 林凯无奈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现在这光景,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有闲钱瞧病?那些有钱的主儿,真要病了,直接奔大医院,谁看得上我那小破诊所?” 贾贵点点头,深有同感:“都不容易。这年头,能活着就是烧高香了,别的嘛,想想就得了。” 说完,冲林凯点了下头,提着尿桶往外走。 林凯跟在后面,也出了院子。 林凯的诊所挨着南锣鼓巷口,从他住的地方过去也就三百来米,没几分钟就到了。 第7章 推开门,里头的东西还是老样子,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为了填饱肚子,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有人干。他那诊所关门了好几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出了远门。可愣是没有一个人来 砸门,连个丢东西的痕迹都没有。 光是这一点,林凯就觉得心里舒坦。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诊所里实在没什么值钱货,连小偷都懒得费这个劲。 他顺手拾掇了一下屋子,扫了扫地,擦了两把桌子,然后拐去巷口不远的那家包子铺。 铺子门口的牌子上标着价格,林凯扫了一眼,发现比他走之前又涨了一截。按这势头涨下去,他开诊所挣那点儿钱,怕是连嘴都顾不住。 来找他看病的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穷苦人,他总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抠钱。再说了,就算真想抠,又能抠出几个铜板来? 要想弄到钱,还得找那些不差钱的主儿。 “吴师傅,来两个包子。” 林凯朝里头喊了一声。 包子铺的师傅四十来岁,长年累月在炉子跟前熏着,脸上带着烟灰色。日子过得也不轻松,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不少。 “小林大夫,你这是打南边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吴师傅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掀笼屉。 林凯苦笑了一声:“昨儿个到的。事儿倒是办得挺顺,就是这外头到处都在打,一个不留神命都得搭进去。” 吴师傅听了,叹了口气:“这世道,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林凯接过来,顺手把钱搁在台子上:“能活着就烧高香了。” 说完,转身往回走。 吴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又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老话讲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可再这么下去,别说咱这卖包子的,连你这当大夫的也得饿肚子。” 说完,又低头忙去了。 诊所虽然开了一整天,可愣是一个病人也没上门。 林凯从早上坐到中午,又自己捣腾了点东西填肚子,再坐到下午,外头的太阳都快落山了,街上还是冷冷清清,没个人影。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干脆把门带上,打算去警察局胡局长家里送药。 这次南下,他是冲着给胡局长他妈寻药去的。人回来了,药自然得送过去——当大夫的,这点分寸得有。 林凯来胡府不是头一回。门房都认他这张脸,知道他是给老太太瞧病的先生,没拦他,反倒客客气气地把人请了进去。 胡局长还没回府,八成又在外头应酬。出来迎他的是大太太,胡局长的正房。 胡局长这人,说白了就是个孝子加色痞。家里头足足五房太太,外头还养着好几个,真算起来,少说得有十来个女人伺候他。就这样还不消停,天天往烟花巷里钻。当然,他没 去那些地方,身边都有鬼子跟着。他心里清楚,现在四九城里谁说了算,要想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坐得稳,主子不哄好了怎么行。 大太太见着林凯,脸上堆了笑:“小林大夫可算来了。老太太昨儿还念叨你呢,你开的药快断了,再不来,我们可真得派人去找你。” 林凯顺着话头应道:“这事儿我一直记着。这不刚打外地回来,紧赶慢赶把药送过来了。” “我们家老胡说你上南方给老太太找药去了,找到了?” 大太太眼睛一亮。 林凯点了点头,笑着回话:“托胡局长的福,找着了。昨晚上到家就把药配好了,这几副下去,老太太的病估摸着就能好利索。” 说完,他把手里拎着的几包药搁在桌上:“跟以前一样的吃法就成。” 大太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浓:“那就好。老太太这病拖了这些年,看了多少大夫,罪没少受。这回要是真叫你看好了,老胡肯定亏待不了你。” “夫人抬举了。我是大夫,给人看病是份内的事。” 林凯话说得低调。 大太太又随口问了几句,打听他去南边有没有遇上什么新鲜事。 林凯说不准是她自己想听,还是替胡局长问的。不过他也不慌,把在南边的行踪说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有凭有据,不怕胡局长真派人去查。 当然,他说出来的,都是能说的、有人证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没人看见,他一个字不会提。 大太太听完他讲的事,眼神里多了几分神往,嘴里念叨了一句:“都说沪上比四九城热闹,看来不假。” 末了,大太太塞给他几块大洋,便打发他走了。 林凯把药递过去那会儿,胡建安正坐在包间里,跟山下三郎和崔九宝推杯换盏。 山下三郎是鬼子驻四九城宪兵队的头儿,崔九宝管着侦缉特务队。 胡建安摆这桌席,为的是前几天的案子。四九城里接连死了好几口人,死的全是鬼子的铁杆支持者,伤口就一道,抹脖子,利索得不像话。 他干警察年头不短,去现场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军统行动队干的。 这活儿只有他们干得出来,干净、快、不留尾巴。要说抓个小偷小摸,警察局有的是招,可对上军统那帮老手,他们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胡建安在官场上混久了,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能太当真。特别是在对付那帮反抗的人的时候,他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拖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鬼子在四九城待不长。这地方早晚还得回到龙国人手里。 到时候,他这个鬼子封的警察局长,能有好果子吃?所以他虽然投了鬼子,图的不过是保命和捞点好处,但打心眼里不想跟军统那帮人硬碰硬。有时候还会递个话,让底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知道军统那边怎么知道了他的态度。偏偏军统不少行动又需要他配合。两边谁也没正式谈过,但默契就这么有了——军统该动手动手,偶尔也演一出刺杀他的戏,糊弄鬼子。他呢,暗地里给军统行个方便。 有了这层默契,他对抓抵抗者的事就更不上心了。 更何况现在鬼子已经有了败相,早没了刚开战那会儿的气势。 今天这顿饭,是他好不容易才说动山下三郎,把案子转到崔九宝的侦缉队手里。他找的借口也说得过去——侦缉队查特务案子更专业。 案子能顺利转出去,他不是没付出代价。五根金条,沉甸甸的,塞给了山下三郎。 山下三郎看着那五根黄澄澄的条子,别说让崔九宝接案子了,就算让他亲自去查,他都乐意。 鬼子就不贪财?他们要是不贪,当初何必跑到龙国来烧杀抢掠? 打了这么多年仗,鬼子国内的底子早掏空了。尤其是跟大漂亮开战以后,败亡就是个时间问题。 眼下不少鬼子 都趁着手里还有权,拼命往自己兜里搂钱,省得将来灰溜溜滚回国的时候,过苦日子。 山下三郎这人,表面上是宪兵队长,冷得跟块冰似的。可私底下,只要是日元银元,他啥脏钱都敢往兜里揣,鬼子里的蛀虫一个。 崔九宝呢?那就是条舔到骨子里的狗汉奸。为了讨主子欢心,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儿叫“忠犬” ,意思明摆着——他甘愿当鬼子脚边最听话的畜生。 这名儿还真没糟蹋。自打他坐上侦缉队长的位子,死在他手里的抵抗者一个接一个,不是被抓就是被灭。军统和洪党都派人弄过他,可这杂碎命硬得邪乎, 都能捡回一条命。 要说崔九宝的底子,四九城里头就是个混街面的小痞子。鬼子进城之前,他也在军统四九城站底下混过些日子。 可那时候他算个啥?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罢了。眼睁睁瞅着上面的头头脑脑们吃香喝辣,怀里搂着漂亮娘们儿,到了他这儿,就剩那么仨瓜俩枣的赏钱。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凭啥? 凭啥当官的能搂钱又能搂女人,他们这些跑腿的就得当炮灰垫底? 军统里头不公,他暗暗发了毒誓:早晚有一天,要让这帮 连本带利还回来。 机会这东西说来就来。有一回他盯上了一个可疑的货色,盯了几天才发现,那家伙是给鬼子递消息的汉奸。正常路子是上报抓人,可崔九宝没这么干。他自个儿跳出去跟那人亮明了身份,三言两语搭上了线,就这么通过这人,跟鬼子的情报部门接上了头。 鬼子那边一看,嘿,军统的人主动送上门?哪有放过的道理。他们赶紧派人跟他见了面,来来 接触了几次,把崔九宝的底细和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让军统那边不起疑,鬼子情报部门不光让他亲手抓了之前盯的那个目标,还故意放了些假情报给他,帮他往上爬。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崔九宝果然得了军统上司的信任,没多久就混成了四九城军统站行动队的一个队长。 当了队长之后,军统内部那些秘密对他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再说那时候的军统,浑身都是窟窿眼儿,跟筛子似的,保密就是个笑话。崔九宝轻易就把四九城各个情报点、各个潜伏人员的名单全搞到了手。 鬼子大部队一进四九城,崔九宝当天就跑到鬼子情报部门,把他手里那份名单一交。紧接着,大批军统的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四九城的情报网一夜之间全瘫了。 就因为这一手,崔九宝在鬼子那边一下子成了红人。鬼子不仅出钱帮他拉起了一支侦缉队,还赏了他一大堆金银细软。 第8章 他干的这些事,彻底把军统惹毛了。戴老板亲自下了死命令——办了他。军统的行动队前前后后动了崔九宝好几回,可这家伙运气是真的好,每次都让他溜了。 每回逃过一劫,他扭头就疯狂报复。他太了解军统的套路、作风、运作方式了,反击起来刀刀见血,把军统打得七零八落,最后不得不先缩回去,等机会再说。 崔九宝投了鬼子以后,整个人彻底横起来了。 以前那些瞧不上他的人,甭管是穷是富,是官是民,只要跟他有过节的,他一个都不放过。 有钱有门路的,先揍一顿,再从侦缉队捞人,得掏钱。没钱的,家里但凡有个闺女,全让他糟蹋了。啥都没有的,直接往死里整,活活折腾没了。 这 的名声臭到啥程度?四九城的百姓拿他吓唬小孩,提他名儿孩子都不敢哭。 崔九宝自个儿也清楚,他干的事儿太缺德,恨他的人满大街都是。想活命,就只能死死抱住鬼子的大腿。 为了让鬼子觉得他有用,他拼命抓那些抵抗的人,还给鬼子送钱、送女人——那些女的,全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良家妇女。 为了哄鬼子上司高兴,他连自家婆娘都搭了进去。 其实鬼子打心底里瞧不上汉奸。他们那地方,骨子里对龙国又眼馋又发虚。 在他们看来,龙国地大物博,几千年都是上邦大国,他们以前给龙国当狗都觉着光荣。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这帮上邦的人反过来给他们当狗。 换谁心里没点怨气? 所以鬼子琢磨着:必须得重用这些汉奸,让汉奸替他们扛住龙国人的怒火,等民怨闹大了,他们再装成救世主出来收拾残局。 鬼子不信任汉奸,可龙国太大,就算把他们全国人都搬过来,也占不下。只能靠那些打心眼里怕他们的汉奸,帮着维持局面。 鬼子其实也敬那些敢反抗的人,但这不妨碍他们把这些人往死里整。只有用反抗者的血,才能镇住汉奸,镇住那些还想翻天的. “山下先生,崔队长,这边请。” 胡建安是今天做东的,熟门熟路地把俩人领进包厢。 他把山下让到主位上,自己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胡桑,你讲这里的菜真正有那么好吃?” 山下三郎的龙国话说得挺顺溜。 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鬼子早就盯上龙国了。 山下三郎在龙国待了好几年,平时打交道的基本都是龙国人。宪兵队的队长管着四九城的治安,这地方满大街都是龙国人,他手底下那帮汉奸也全说龙国话。他要不会说,连差事都办不了。 胡建安拍着胸脯打包票:“山下君,你放心,这儿的菜绝对是四九城数一数二的。来这儿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像您这样的。” 胡建安在警察局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上面那些人的脾性。当官嘛,哪个喜好、哪句客套,他心里门儿清。 崔九宝扫了一圈屋里,忽然开口问:“胡局长,这地方瞧着不像外头那些酒楼茶馆,是私宅吧?” 胡建安赶紧接话:“还是崔队长眼毒。这宅子是我偷偷置办的,孝敬我家老太太用的,外人没一个知道。今儿要不是为了招待山下队长和您, 我也不带人来。毕竟您二位的身家性命,比我这点家底金贵多了。” 崔九宝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挺受用。他那仇家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洪果两党都想动他,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山下三郎听着他们聊,也开始打量四周。雕花窗、红木桌、墙上挂着字画,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老派的味道。他转头冲胡建安说:“吆西,胡桑,你这地方漂亮,我很中意。” 胡建安一听就知道,这位鬼子队长看上这宅子了。要搁别处,送也就送了,反正等他上了西天,东西还是自己的。可这地方老太太真喜欢,隔三差五就要来住几天,他哪敢送人。 他赔着笑说:“山下君,实不相瞒,我家老太太特别喜欢这屋子,常过来小住。您要是中意这种样式的,我再帮您找,装潢就照着这个来。四九城别的不好找,这种老宅子,一抓一大把。” 山下三郎龙国话学得不怎么样,但意思还是听明白了。他也知道胡建安是个孝子,对他老娘百依百顺。再说了,他们现在还得指望胡建安手底下那帮警察镇住四九城的街头,犯不着为个房子撕破脸。反正胡建安也答应再找一处,他也就没再揪着不放。 胡建安见他不再死咬着这房子不放,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刚才真怕这鬼子脸皮厚到底,非要跟他抢,那他可就真不知道怎么接了。 说起来,胡建安这人办事并不差。可他能坐上警察局长这把交椅,靠的从来不是真本事。 鬼子来之前,他靠的是家里的底子。 鬼子来之后,他靠的是会做人、懂眼色。 他心里门儿清,鬼子心眼小得很。你要是样样都办得漂漂亮亮,鬼子反倒要防你、踩你。可你要是做事总差那么一口气,平时多拍几句马屁,鬼子就会觉得你虽然本事不大,但对他们忠心没得挑。 靠着这招,他在鬼子这边混得风生水起,顺带着也捞了不少油水。 整个四九城,论起搂钱的本事,龙国人里头比他崔九宝强的或许有那么几个,眼前这位也不比他慢。但要说到鬼子那边,能比他有钱的真找不出几个来。 “崔桑,这几桩案子你怎么看?” 山下三郎开口问他。 崔九宝弯了弯腰,声音压得恭敬:“山下君,胡局长的分析我举双手赞成。这几起都是军统干的,目的就是吓唬那些跟贵军合作的人,让他们不敢再跟贵军沾边。” 山下三郎点了下头:“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胡局长要把案子交给你们侦缉队,我点了头。对付军统,还是你的经验更管用。” 他抬手在崔九宝肩上拍了一下:“你得赶紧把人拿下,给蝗军一个交代。” 这一巴掌拍下来,崔九宝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半截。他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山下君放心,属下绝不会让你失望。” “吆西,我就知道崔桑对咱们忠心耿耿。” 山下三郎很是满意。 旁边的胡建安也跟着搭腔:“有崔队长出马,那帮军统分子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崔九宝打心眼里瞧不上胡建安这老滑头。这人除了捞钱,别的屁本事没有。但他也不敢跟胡建安翻脸——人家背景硬,手下攥着几千号警察,真把人得罪了,回头办案的时候使点绊子,就够他喝一壶的。 崔九宝冷哼一声:“胡局长放心,很快你就会见识到什么叫专业。军统在你们面前是条龙,在我眼里连条虫都算不上。” 胡建安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真想上去抽他两嘴巴子。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捧你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抓军统,等你栽在军统手上那天,最好还能这么狂。 心里骂得狠,脸上却还挂着笑:“知道你崔队长有本事,不然这案子我也不会交给你。就是希望你能快点把人揪出来,别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到时候咱俩都不好交代。” 崔九宝正要开口怼回去,山下三郎先开了口:“没错,崔桑。这事儿总司令都盯着呢,他也不希望四九城一直乱下去。” 崔九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弯下腰,换上恭恭敬敬的口气:“请山下君和司令官放心,七天之内,我肯定把那帮军统的人揪出来。” 崔九宝敢这么狂,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捏住了几条线索,还盯上了一个人。他觉着自己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军统在四九城的窝点全给端了。 三人又扯了几句闲篇,一个佣人走过来,问胡建安饭菜都好了,现在上不上。 胡建安先看了看山下三郎的眼色,才跟佣人说:“上吧。” 转过头,他冲山下三郎和崔九宝接着说:“今儿个我请的厨子,是谭家菜的正宗传人。谭家菜又叫榜眼菜、官府菜,选料讲究得很。为了凑齐这桌席,我费了不少劲才把食材弄全乎。” “吆西。”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嘴上夸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对谭家菜也早有耳闻,馋这一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冷盘先端上来,紧接着热菜也一道道上。 胡建安这回准备的食材,是按八个人的量来的。结果就三人吃,哪怕他们甩开腮帮子猛造,也剩了一大半。 不过那些最金贵、最好吃的菜,还是被他们扫了个干净。 尤其是山下三郎,那吃相简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愣是把饭菜塞到了嗓子眼,感觉他张嘴打个嗝都能喷出来。 那副德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扯着嗓子聊。 看他们那放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感情有多铁呢。 山下三郎喝得脸上泛红,打了个酒嗝,歪着头冲胡建安说:“胡桑,我听说 病,让一个年轻大夫给治好了?” 胡建安这时候也有点上头,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下才说:“没错,我娘的病折腾了她几十年,瞧过的大夫数都数不过来,中医西医都看了个遍,就是不见好。我也是赶巧,听人说起林大夫的医术有两下子,就带老娘过去让他看了。没想到几针下去,我娘的症状就轻了不少,到现在还吃着他开的药呢。” 崔九宝眯着眼听着,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听到胡建安说 病好转了,忍不住插嘴:“真就这么神?” “就是这么神。” 第9章 胡建安接着说,“上周为了把我娘的病彻底根治,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南方去找药,说是药已经找到了,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崔九宝打了个酒嗝:“要是令堂的病真让他给治好了,还请胡局长帮忙牵个线。我家也有病人,身体一直不大好。” 旁边山下三郎也是一脸期待,看样子他家里也有不舒服的,想找人瞧瞧。 “放心。” 胡建安一口应下来。 日子一晃,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周,林凯的诊所天天开着门,可能上门瞅病的没几个。那年头,老百姓能填饱肚子就算烧高香了,谁会闲得慌去瞧病?那是当官的、有钱的人才干的事儿。 好在林凯从胡建安那儿挣了点诊费,不然这会儿他早就关门歇业,该琢磨别的营生了。 到晚上,林凯又跟前几天一样,在诊所里干坐了一天。除了翻翻医书、扒两口饭,啥正事没干。 诊所越来越冷清,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林凯摇头叹气,自个儿念叨:“这日子闲得发霉,不求你送个快死的过来,哪怕是闹肚子跑茅房的主儿,也成啊。” 说完,他随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锁了门,往家走。 进了四合院,林凯扫了眼老闫家的方向,心里嘀咕: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闫老抠居然没在门口守着。 虽说这时候的闫埠贵还没像二十年后那样,逮着谁都要蹭点便宜、算计一通,但那股苗头已经冒出来了。只不过眼下他还要点脸皮。 也是,现在他家里就俩孩子,小的那个还在怀里抱着,不跟二十年后似的,四个娃壮得跟牛犊子一样,日子压得透不过气。 再说,他现在还是个摆小摊的,每天出摊也能挣几个子儿。哪像二十年后,就是个教书匠,月月那点死工资,不算计全家不得喝西北风? 林凯没在前院多待,直接穿过前院和中院之间的垂花门,往中院走去。 前院冷清得能拍鬼片,中院就热闹多了。这片院子最大,孩子们都在那儿疯跑打闹。 林凯一踏进中院,那几个玩闹的小崽子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巴巴地瞅着他,还想从他这儿弄点好吃的。 可让他们失望了。林凯带回来的零嘴早吃光了,眼下街上的铺子十家有九家关门,他就算兜里有钱,也没处买去。再说了,他现在兜里也没几个子儿。 至于空间里那笔钱,那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短时间里他绝不会往外掏。稍不注意,就能要了他的命。 别小看这年头的人,尤其是那些鬼子。他们能打得 的队伍节节败退,靠的不光是枪炮和兵员,还有那张铺天盖地的情报网,把整个龙国都罩得严严实实。 后世的电视剧总把鬼子演得跟傻子似的,被咱们的特工耍得团团转。那不过是剧情瞎编的。搁这年头,鬼子的情报部门可不是吃素的,不然军统能栽那么大的跟头?不然那些地下党能不敢露面? 孩子们眼睛里的期盼快溢出来了,林凯只能摊开手:“今儿个什么都没弄到手。你们凯哥我自个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哪天挣了钱,再给你们弄点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小孩眼里的光灭了,扭头各自回家。 别的孩子回了家,大人也没多问。外头什么世道,人人都清楚。林凯那小诊所,早就没病人上门了,这事整条胡同都知道。 唯独贾张氏不一样。 听贾东旭说林凯没给他吃的,贾张氏嘴里立马不干不净:“这小杂种,爹妈都克死了,没良心的玩意儿!有吃的不知道给我儿子留一口,迟早跟他那死鬼娘一样,挨鬼子的枪子儿!” 有这种娘教着,贾东旭能学好才怪。听见贾张氏在那骂,他也跟着张嘴嚷嚷,说的没一句好话。 得亏贾贵还没回家,要不然这娘俩少不了一顿狠揍。 林凯没听见贾家的动静,要是听见了,他准得让这娘俩知道知道,得罪一个大夫是什么滋味。 孩子们一走,林凯转身往后院走。 刚进后院,正好撞见许富贵要出门。 “许叔,这都快黑了,您还往外跑?” 许富贵脸上装着为难,可话里全是显摆:“没法子,娄老板晚上有饭局,我得去接送。” 林凯心里头门儿清,嘴里却捧了一句:“那是,谁不知道您是娄老板最信得过的人。以后您发了,可别把咱这大杂院的邻居给忘了。” 许富贵被这几句话喂得舒坦,笑着接话:“别的不敢说,心腹这俩字,我担得起。现在娄老板不少事都交给我办。”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时间不早了,赶紧收了笑:“小凯,今儿不跟你聊了,得赶紧走,晚了可不好交差。” “行,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改天有空,叔再跟你唠。” 许富贵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往外走。 林凯看着他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冷笑: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许大茂那德性,早晚跟他爹一个路数,净会拍马屁。 他摇了摇头,回了自己住的小后院。 家里就他一个,晚饭随便糊弄了点。 吃完收拾好,他就坐那儿等着。等易中海两口子过来。 一礼拜前,他跟刘翠花说了易中海那病的事。也不知道刘翠花回去怎么跟易中海谈的,反正第二天晚上,她就连拖带拽把人给弄来了。 那天刘翠花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青紫。 易中海身上也没好到哪去,东一块西一块的瘀痕。看得出来,两口子那是先来了一顿“痛并快乐” 的深入交流,才总算谈妥了,来找林凯看病。 易中海人到了,可脸上写满了不信。他不信林凯有这本事,更不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不行还不肯认。 林凯真想甩手不管,心里骂了句:要不是看在刘翠花平时帮衬自己老娘的份上,谁稀罕管你这破事?你没了孩子谁给你养老,关我屁事? 他正要收摊走人,刘翠花抢先一步,吼住了易中海。又转头对林凯好声好气,让他别跟个倔驴计较。 最后她瞪着易中海,声音拔高:“你要不愿在这治,咱上外头去。要真不想治,那就离,我找别人生去。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怀上。到时候我抱着孩子站你面前骂,你听着。” “你……” 易中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谁让这女人捏着他的死穴呢。 他只能松口,咬死了让林凯保密,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林凯答应了。他是医生,该守的规矩得守。哪怕这人以后会变成个伪君子。 两口子按点来了。 易中海脸还是板着,但比上回配合多了。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林凯让他躺平时睡的那张床,衣服脱了,拿出银针往穴位上扎。 一个钟头的治疗很快过去。 林凯在旁边洗手,刘翠花跟易中海对了个眼神,她开口问:“小凯,你易叔还得治多久啊?” 林凯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心知这问题其实是易中海想问的。他早把治疗周期告诉了刘翠花,她也肯定转达了。现在再问一遍,无非是易中海急了。 他笑了笑:“刘婶儿,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不能行房,不然全白搭。” 听他这么说,刘翠花瞟了易中海一眼:“我们这不是急嘛。看着别家孩子在院子里跑,咱只能干看着,心里难受。” 林凯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治病这事马虎不得。 他说:“急也没用。我跟你保证,治疗完最多三个月,你就能怀上。到时候还不止一个。” 林凯那话一说完,易中海那张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看向林凯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虽然这小子当面揭他老底,让他脸上挂不住,也丢份儿,可一想到自己还能有个后,这点面子算个屁。 林凯扫了易中海一眼,转头又冲刘翠花补了一句:“我再提个醒,治这病期间,夫妻那事儿不能碰,碰了全白干。就算治好了,也得悠着点,不能像从前那样没个节制,不然一样白治。” “啊?” 易中海脸色一变,整个人都愣了。 林凯这番话,算是把他以后偷摸去烟花巷子的路彻底堵死了。对易中海这种早就习惯了那地方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活受罪。 刘翠花听见他那声“啊”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别给我耍花招。 被刘翠花那冰碴子似的目光一盯,易中海立马老实了。他现在哪敢惹刘翠花生气?真要把他有隐疾的事抖出去,他在四九城一天都待不下去。 夫妻俩那点眉来眼去的交锋,林凯懒得管,也不打算掺和。他只负责把该交代的话交代清楚,听不听是他们自己的事,出了岔子算不到他头上。 易中海两口子悄没声息地走了,跟来时一样,没惊动任何人。 人一走,林凯便打算打水洗漱,准备躺下歇了。 他刚端起盆,打算去院里接水,就听小后院墙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响。这一声炸得他手一抖,脸盆差点摔地上。 林凯第一反应就是把屋里的灯灭了。 好奇心压不住,他一个纵身,双手扒上墙头,然后慢慢把脑袋探出去。 小后院墙外就是街道,林凯看得一清二楚——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旁边几个院子也是一片漆黑,显然都听见了枪声,怕惹祸上身,把灯全吹了。 第10章 街上见不着人,但枪声却听得真真切切。而且,那声音离他这边越来越近。 “操。” 林凯心里暗骂一句。枪声越来越近,大半夜打枪,准是鬼子在追什么人。 就是不知道追的是军统的人,还是洪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抵抗组织。 又等了一阵,枪声停了。 林凯琢磨着,八成是人被逮住了。 可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想错了。 因为他看见不远处一个墙角里,躲着个女人。 那女人长什么样,他也看不清。大半夜的天上没有月亮,她头发又乱蓬蓬的,遮住了半边脸,根本瞧不出个模样。 巷子深处,血腥味还没散。 林凯眯着眼看过去,那女人缩在墙角阴影里,身上一件素色旗袍,料子不错,沾了灰也看得出裁剪讲究。个头大概一米六八上下,身段撑得起旗袍的线条。右手握着一把 ,左手死死压着腰侧,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染暗了那块布料。 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五个男人端着枪,正一步步朝那个角落压过去。步子很慢,枪口始终对准同一个方向,像猫盯死老鼠。 带队的手一抬,其余四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往里包抄。 墙角的女人显然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她猛地探出半边身子,扣下扳机。 打穿了一个男人的大腿,那人当场惨叫出声,枪都扔了,抱着腿在地上翻来滚去。 剩下几个听到枪响,本能地缩到掩体后面。没人管那个中枪的,都只顾着护住自己。 领头的躲在树干后面,冲那边喊:“姑娘,你投降吧,我不伤你。实话告诉你,今晚你们军统的据点,一个都剩不下。你那些据点里藏着的人,谁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什么级别,但你那些同伴命都不要也要掩护你跑,说明你身份不低。我再跟你透个底——四九城现在全封了,你插翅也飞不出去。等我们从抓到的活口嘴里撬出你的底细,你还能往哪儿躲?加上蝗军的人在搜,你觉得你藏得住?” 女人没回应。 领头的不死心,继续喊:“你们军统再能打有什么用?正面战场打不过,搞这些偷偷摸摸的能翻出什么浪来?国府现在还剩多少地盘?西南那几座城而已吧。你替那种人卖命,你觉得值吗?你年纪轻轻,日子还长,非要栽在这上头?” 林凯原本还在琢磨这两拨人的来历。这话一喊出来,他就全明白了。 汉奸,军统。 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军统的据点今晚被人一锅端了。这个女人是那些同伴拼了命送出来的。 林凯看着这局面,决定搭把手。 军统那帮人办起事来是有些阴,但好歹还在打鬼子。他们活着,鬼子就得多死几个。 汉奸这种东西,比鬼子还招人恨。对自己人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林凯承认自己怕死。谁不怕?万一哪颗 不长眼,把他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还是想试试。上辈子他就是个愤青,这毛病带过来了,改不了。 那汉奸头子喊完话,对面没动静。 他缩着脖子往墙角那边瞄了一眼,啥也没看见。想自己过去看看,又怕那女人手里有枪,只能朝手下挥手,让他们上。 这群人里头,没几个真不要命的。 谁愿意冲上去挨枪子?一个个装没看见,要么哆嗦着不敢动。 汉奸头子差点当场骂娘。他倒是想硬逼,可这帮人跟他一样,都是烂泥里爬出来的货。逼急了,谁知道谁背后捅谁一刀? 可让他就这么放了那女人,他心里又不甘心。 抓住了,鬼子那边给的赏钱可不少。搞不好还能往上爬一级。 钱和官位摆在眼前,他咬了咬牙,决定自己先上。只要他带头,那几个怂包肯定也得跟着上。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 眼睛死盯着墙角那边,只要那女人露头,他就扣扳机。 活捉的好处当然更大,但那得他活着才有用。命都没了,再大的好处也跟他没关系。 跟他想的一样,他刚从树后站出来,那几个躲着的小弟一看老大都上了,也只好跟着一起,慢慢往墙角那边逼。 女人躲在墙后,半天没听见动静,就知道他们在靠近。 她猛地探头看了一眼,抬手就是几枪。 擦着汉奸们的头皮飞过去,逼得他们往后缩了几步。 开完枪,她又缩回了墙角。 几个汉奸停下脚步,等了几秒,又缓缓往前压。 这回他们没犹豫,几个人一块儿上。 他们估摸着,那女人的 ,该打光了。 枪里只剩最后一颗 。 这事她心里清楚。那颗 ,是留给自己用的。 绝不能落到鬼子和汉奸手里。 她脑子里的东西太要命。要是被抓了,要是扛不住刑,把那些秘密全吐出来,组织得完蛋。 死,总比遭罪强。也比当罪人强。 她把枪口顶上太阳穴。 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扣不下去。 她恨自己,恨得牙痒。 可话说回来,想死跟真去死,压根儿是两码事。后头那桩事,得有一颗铁打的心,还要一股豁出去的胆气。不是谁都能撑住的。 女人把枪从头上移开,眼泪哗哗往下淌。 也不知道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她忽然笑了。挺好看的一个笑。 深吸一口气。 枪口再一次顶住太阳穴。 就在这当口,林凯从自家院墙里穿了出来。 系统奖励的穿墙隐身术,这会儿全用上了。他人是透明的,那几个家伙压根儿没发现他。 他本来是想掏枪把这帮人全崩了。 可他没开过枪,压根儿不知道自已枪法咋样。再说了,一枪只能干一个汉奸,枪一响,剩下的人全得躲起来。他得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打,时间拖不起。 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鬼子留给他们的时间就那么点。多磨蹭一秒钟,危险就多一分。 这座城市是鬼子的地盘,街上到处是巡逻兵。刚才那帮人放枪,指不定已经被鬼子听见了,说不定正往这边赶。 得速战速决。 他想到了系统奖励的古武术。有这身手,配上隐身术,搞一个突然袭击,直接把这群人全收拾掉。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一个汉奸身后。 那家伙正盯着墙角里的军统女人,注意力全在前头。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一步上前,左手捂住那汉奸的嘴,右手的刀狠狠捅进腰子。刀刃还在里面拧了一下。 那汉奸被偷袭,本能地张嘴想叫唤。 可林凯动作太快了。 其余的人全盯着那个躲起来的女人,压根儿没人注意这边出了事。 解决掉这一个,林凯没停,转身就朝下一个汉奸摸过去。 那家伙正瞪着眼往前瞅,忽然觉得后脖子一阵凉意,下意识想转头看。 来不及了。 脖子只觉一痛,一股热流顺着脖颈淌下来。 地上那个家伙捂着脖子,慢慢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瞪着眼,脸朝下砸在地上,死透了。 砸地的声响不小,剩下那两个汉奸听见了,扭头一看,魂都快吓没了。两个同伴全躺在那儿,一个比一个死得透。 更让他们发毛的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怎么下的手。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剩下的俩人对视一眼,心里一哆嗦。领头那个压低嗓子喊:“当心点!那娘们还有帮手!” 说完俩人嗖地缩回刚才藏身的地方,连头都不敢冒。 屋里那女人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就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两具 。 再傻的人也明白了:有人来救她了。 刚才那股想死的心,一下子散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人一旦有了活路,再想死,就没那个胆子了。 这几个汉奸原本以为稳了。对面就剩一个小娘们,手里就一把破枪,能翻出什么浪来?多熬一会儿,等皇军听见枪响赶过来,事儿就办完了。 他们可不想挨那娘们的枪子儿。 都没想到,这娘们居然还有后手。而且来人下手利索得很,连面都没露呢,就已经撂倒俩。 林凯的隐身时间只剩十来分钟了。他必须在技能消失前,把剩下这俩一块收拾了。 他盯上那个领头的,把速度和力道全拉到顶。那汉奸刚感觉有阵风刮过来,人就被撞飞了。摔出去的同时,肚子上多了把刀。 林凯一米八,一百七十斤。这个年月的人大多吃不饱,能长到一米六、一百二十斤就算不错了。这几个汉奸差不多就这体格,还都抽大烟,身体早垮了。跟林凯这个系统改造过的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把人撞飞之后,林凯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朝最后一个扑过去。 被撞飞那个肚子上还插着刀,活不了。 从林凯现身到现在,三条人命没了,前后不过半分钟。 剩下的那个汉奸,眼睁睁看着自家头儿倒飞出去,可四周压根没人影。他心里一哆嗦,以为是撞邪了,张嘴就想喊。 但林凯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他从空间里又抄出一把 ,手腕一甩, 直直飞过去,不偏不倚扎进那汉奸的嘴里。那家伙连个音儿都没来得及发,脸上还挂着惊恐,就这么死了。 换谁碰上这事都得吓破胆。没见着人,只看见一把 凭空出现,朝自己飞过来——更何况是这帮贪生怕死的汉奸。 弄死这个之后,林凯现出身形,朝那个腿上中枪的汉奸走过去。 第11章 那家伙腿受伤,跑不了,又怕被那女人补一枪,也怕被自己人误伤,就忍着疼躲了起来。可偏偏因为躲着,刚才那一幕全让他看了个清楚。 他们头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倒飞出去,肚子上还插了把刀。另一个兄弟更惨,一把刀突然在空中冒出来,直接捅进嘴里。 这些事他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正因为看得太清楚,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相信地盯着刚才打斗的地方。 这会儿他心里想的,恐怕是遇上鬼了。不然怎么解释那些凭空出现的 ?虽然是夜里,可他看得真真切切,周围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别人。 要是被枪远距离 ,看不见也说得过去。可这几个全是被刀捅死的,而且是他亲眼看着刀出现的——这能不让人瘆得慌? 他正琢磨那刀是怎么冒出来的,又看到一件让他到死都想不通的事:刚才明明空荡荡的地方,现在突然站了个人,而且那人正慢慢朝他走过来。 这汉奸伸手朝林凯指了指,嘴巴张着想喊救命,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张着嘴,干看着林凯。 等林凯走到他跟前,准备把他结果了,才发现这汉奸已经死了。看他脸上那吓得变形的表情,还有裤裆那儿湿了一大片,明显是被活活吓死的。 林凯看着这情况,摇了摇头。他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把人吓死的本事。 他也不想想,大半夜的,街上黑漆漆空荡荡,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来。别说那些干过不少亏心事的汉奸了,就是正常人碰上这场景,也得吓得腿软。 更何况这汉奸还亲眼看着自己几个同伴是怎么死的,现在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正朝他走过来——他能不怕? 林凯从出手到收工,前后也就几分钟的事。 旗袍女蜷在角落里,整个人软在地上,骨头都像被人抽走了。 刚才她确实想过死。可林凯一冒出来,那点勇气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全漏光了。人嘛,能活着谁愿意死? 要是林凯没搞定那帮人,让她再咬牙来一回——她做不到了。 林凯低头看她:“还能走?” 得赶紧撤。等鬼子和汉奸把这片围住,他们俩都得困死在这儿。 林凯自己倒无所谓,穿墙隐身溜回小院就行。可这女人落鬼子手里就完了。 他费这么大劲把人救下来,总不能眼瞅着她再掉进火坑。只能带着她一块儿跑。 “能走!” 女人抬头,看了林凯那张年轻的脸一眼,咬着嘴唇说。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刚要跟着林凯走,才迈两步,嘴里就闷哼了一声——“啊。” 林凯回头,见她的手捂着肚子。 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怎么忘了她身上有伤? 男女有别?现在顾不上了。 “冒犯了。” 说完,他一把把人抱起来,公主抱,撒腿就跑。 女人被他抱着,一路颠簸。好在是夜里,刚才枪一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要是白天让人撞见,指不定嚼什么舌根呢。 她缩在他怀里,莫名其妙觉得踏实。这感觉来得有点怪。 借着夜色,她抬头看他——那张脸轮廓分明,正气凛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人从没谈过恋爱,但她懂这是什么滋味。 要不是军统的人,要不是身上扛着任务,她真想跟这个救她一命的年轻人好好谈一场。 可她清楚,不可能。军统的规矩摆在那儿,更重要的——她不能连累他。 脑子里的念头一闪,她就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摁死了。 林凯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得夸一句:不愧是军统出来的,够专业。 没跑多远,林凯抱着她到了诊所。 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林凯把人搁在旁边的长凳上,顺手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 他举着灯凑近女人的伤口扫了两眼,说:“伤得挺重,得处理一下。” 女人皱眉问:“你真会弄?这是什么地方?我得马上走,鬼子很快要挨家搜人,不能拖累你。” 林凯回她:“我是大夫,这是我家诊所。你现在这状况,能走几步路?” 说完他指了指里屋的门:“得进里面去。药和刀都在里头,还挡光。要待在外头,鬼子老远就能瞅见这屋亮着。” 女人看了眼他手里的灯,明白他没扯谎——林凯这诊所就开在路边上,亮堂堂的跟个靶子似的。 林凯一手举灯,一手架着女人进了里屋。 进屋后他找到另一盏灯,凑过去点上,两团火苗一亮,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立刻清清楚楚。 林凯让女人坐稳,从器械箱里翻出一块纱布递过去:“你先压着伤口,等我一会儿。我得想法子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不然他们马上就能摸到这来。” 说完,不等女人开口,人已经窜了出去。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女人正嘀咕他是不是扔下她跑了,林凯又回来了。 他进屋一个字没提刚才干了什么,直接从器械箱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女人看着面前排开的剪刀、钳子、镊子,有点惊讶:“你这小诊所还真是什么都有啊,家伙够全的。” 林凯瞥了她一眼:“我学的是中医,但对西医也上过心。备这些玩意儿,是想着万一哪天碰上你们这样的人找上门救命,我不至于抓瞎。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你这套东西,救过几个了?” 女人问。 “到手也就半年,你是头一个用的。这么说吧,你运气不错。” 林凯边说边把镊子搁酒精里泡了泡。 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确实该说声荣幸。” 她笑起来挺好看,脸虽然白得厉害——失血太多闹的——反倒衬得那点笑意更勾人。 林凯上辈子处过对象,但没碰过那档子事,这辈子在女人这事上更是块白板。眼前这女人一笑,眉眼间的风情让他愣了愣神。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说明他好歹是个正常男人。 不过愣了几秒他自己先回过味来,赶紧岔开话头:“我救你一命,这算不算也给抗战出了把力?” 女人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没留意林凯刚才凑过来那一下。 就算看见了,她也不会说什么。谁让这男人不光长得顺眼,还刚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呢。 林凯问了一句:“愿意留下来?” 她想都没想:“当然。” 在她看来,自己这种人直接跟鬼子汉奸干仗,算是在出力。可林凯这样的人,同样也是在出力。没有他这种人在后面兜底,提供掩护、帮忙治伤,像她这样的早就死透了。今晚这情况就是例子。 林凯听完,嘴角一扬。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会冒出那句话。可能是上辈子当愤青当得太久,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过跑脚盆鸡那边干一票,把那破厕所给点了。 后来还是冷静下来了。 这辈子既然赶上这年头,他就想在护住自己的前提下,给国家多干点实事。上次跑沪市那一趟,把该留的财货都留下了。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他手里攥着,可比落到鬼子手里强。他琢磨着,往后找机会把这些交给红党——那帮人是真心为国办事的。 果党?想都没想过。就算给了,也是被他们吞掉。还不如自己留着,毕竟是他拼回来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林凯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历史会往哪个方向走,最后是什么结局。 跟别人说?没人信。说了也白说,还得被当疯子。 四合院那帮人就是平头百姓。让他们骂骂街、打打架、邻里之间玩点小心眼还行。让他们去跟鬼子汉奸玩命?借他们十个胆都不敢。跟他们讲这些,不光讨不到好,还得被嘲笑不自量力,搞不好还会被告发。 林凯让女人躺到手术床上,拿剪刀把她的旗袍剪开,准备清理伤口。 他随手扔了条毛巾过去:“咬着。” 女人接过毛巾,瞥了他一眼:“你这儿东西这么全,就没点 ?” 林凯一拍脑门,有点尴尬地笑了:“头一回,忘了。” 女人只能白他一眼。要不是还得靠他救命,她早就开喷了。 林凯也知道自己理亏,赶紧解释:“我是中医,西医这套手术玩意儿还不熟。往后多弄几回,就顺手了。” 说完,他转身去翻药柜。 几秒的功夫,林凯把东西找了出来。 针管吸满药液,他对着伤口周围开始推注。 等了几分钟,林凯问那女人还疼不疼。她摇了摇头。 药劲儿上来了。林凯拿起镊子,把弹头从伤口里往外夹,接着处理创面。 他先拿酒精冲洗。 结果酒精刚倒上去,女人嘴里就发出“嗷呜——呜呜——” 的惨叫。 伤口本来已经麻了,酒精一浇,疼得她全身直抽。整个身子绷得僵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凯。 林凯被她这么瞪着,赶紧解释:“刚才我问你疼不疼,可是你说不疼的。你要说疼,我也不会直接往上冲啊!再说,刚才夹 你都没喊疼,谁能想到洗伤口能这么要命!”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凯说的确实在理。谁也料不到,清创比在肉里翻弹头还疼。 她又瞪了林凯一眼,没再开口。 也可能是疼得实在没劲儿说话了。 看她不吭声了,林凯接着清洗,这回动作轻了不少。 他用镊子夹着棉球,把伤口表面的脏东西一点点擦掉。 表面弄干净了,又换了新棉球,伸进伤口里面清理。反正里里外外都得过一遍。 第12章 虽然打了 ,药劲儿也上来了,可棉球在里面搅的时候,女人还是疼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呼吸停了,浑身绷得死紧。 过了好几秒,那股疼劲儿才缓下来,她长长吐了口气。 伤口处理完,林凯拿出缝合线,准备缝针。动手前他说:“这是我头一回给人缝伤口,可能要疼,也可能缝得不好看,你多担待。” 女人白了他一眼,声音虚得厉害:“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的,再磨蹭天都亮了。” 林凯听了,直接开始缝合。虽然是两辈子头一次干这活儿,他自己觉得缝得还行。 缝好之后,林凯拿纱布把伤口包上。 完事儿了他说道:“今晚你就在这儿歇着吧。鬼子应该摸不到这儿来,明早我拿点吃的过来。” 女人知道自己这情况根本动不了,只能听他的,先在这儿待着。 她问了句:“我住这儿,那你住哪儿?” 林凯说:“我住自己家啊。救你这地儿就在我家后墙后头,住处你不用操心。” 女人听完,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她追问:“对了,你刚说把鬼子引开,咋引的?” 林凯一边收拾工具,随口回:“没啥,就是把汉奸的血弄成你的,往别处撒了点。” 女人一听就乐了:“行啊你,脑子挺活,还知道玩声东击西。” 林凯没接这茬,器械收好,撂下一句:“我走了,你歇着。” 女人点了下头,嘱咐道:“你也当心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落到鬼子手里,就把我说出去,我不怨你。” 林凯翻了个白眼:“我林凯才十八,可也是个硬气的爷们儿,堂堂正正的龙国人。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卖你。再说了,鬼子和汉奸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说完,瞅了瞅女人那脸色,又唠叨:“就你这德行还操心我?老实躺着吧。晚上要是发烧,柜子里有退烧药,自己找出来吃。明早我再来。” 女人苦笑:“知道了,你快走。再磨蹭,让鬼子堵住,那就麻烦了。” 林凯嗯了一声,转头出了里屋。 女人盯着他背影消失,躺回床上,低声嘟囔:“年纪不大,比我妈还啰嗦。” 说着,像想起啥,又自言自语:“他刚才说他多大?十八?看他那架势,哪像十八,说二十八也有人信。可他确实年轻,应该没瞎编。救我的,居然是个小弟弟。” 林凯听不见这些。他这会儿得赶紧撤。 虽说鬼子的注意力被他引到别处了,可诊所离他住的地方太近,鬼子很可能挨家挨户查。要是发现自己不在家,事就大了。 而且,刚离开诊所时,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渍——应该是抱那女人跑的时候滴上的。得赶紧回去换衣服,把那血衣处理掉。 林凯脚底生风,朝九十五号院赶,想在鬼子搜过来之前到家。 可还是慢了半拍。鬼子、汉奸、警察已经把附近全封了。他瞅见情况不对,立马找墙角猫起来。 这节骨眼儿上,他可不敢大摇大摆走街上。撞上那些人,准得被当抵抗者打成筛子。 林凯缩在墙根底下,眼瞅着那群鬼子和二狗子挨家挨户踹门往里冲。 他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啊,这剧情怎么没按他想的发展?按理说这帮人该顺着自己故意留下的痕迹追出去才对,怎么还在这一片瞎转悠?看来确实是小看这帮鬼子了。 心里再纳闷,现在也顾不上琢磨。他得赶紧回去,不然等会儿鬼子和二狗子搜到95号院,发现他不在屋里,那可就真说不清了。 他正琢磨怎么从这群人眼皮子底下溜回家,忽然抬手朝着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看着像是气得咬牙,实际上手碰到脸上就跟摸了一下似的,轻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操,差点忘了,老子还有隐身术。” 系统给的那个隐身术,虽说一天只能撑三十分钟,好处是不管是一次性用完还是分几次用都行,只要加起来不超过这个数就成。 刚才救人的时候他也就用了那么几分钟,现在手里还攥着二十多分钟。这点时间,足够他悄无声息地摸回四合院。 念头一动,林凯直接激活了隐身技能。他的身形瞬间变成了透明,跟空气融在一块儿。 要这会儿是下雪天,或者地上有烂泥,那还能看出个脚印。可地面干干净净,啥痕迹都没有。林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绕过鬼子和二狗子设的明岗暗哨,一路摸回95号院。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可林凯感觉得到,大部分人都醒了。这会儿一个个缩在窗户边上或者门缝后面,偷摸着往外瞅。 让他们出来打探打探情况?没一个人敢。都知道鬼子是什么货色,心狠手黑,撞枪口上就是找死。 刚才那阵枪响,院子里的人肯定都听见了。这会儿鬼子挨家挨户搜,他们也清楚,主动跑出去就是送人头。所以全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等鬼子上门搜,搜完了好歹能把自己摘干净。 林凯顾不上管这院子里的人怎么想,他现在只想赶紧进屋,把身上那件沾血的衣裳换下来。不然等会儿鬼子搜到这儿,光那血渍就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闪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儿,立刻解除隐身,快步钻进屋里。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衣服,直接扔进盆里,再倒上水泡上。看着就跟明天准备洗的脏衣服似的,一点也不扎眼。 至于换衣服,他刚开始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转念一想,万一鬼子进屋搜查的时候掀被窝摸一把怎么办?他这被窝一晚上没人躺过,肯定是冰凉的。这么一想,他干脆没换别的衣裳,直接套上平时穿的睡衣,钻进被窝躺好了。 刚弄完这些,院外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嚷嚷,里头夹着几句叽里咕噜的鬼子话。 整片住宅区都给封死,一户一户查过去。我就不信邪,弄死我们这么多弟兄,还能插翅膀飞了?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翻出来。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动手搜!” 虽说林凯待的那个小院子,离前面那条街隔了有四五十米远,可夜里头本来就没啥声响,那人又吼得跟打雷一样,这边听得一字不差。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炸开了。有小孩哭嚎声,有汉奸骂骂咧咧的动静,还有翻柜子摔碗的声响。林凯心里有数,迟早要查到自个儿头上,早就把家伙事儿准备妥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后院那扇木门就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开门!突击检查!”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林凯从炕上翻身坐起,深吸一口气,套上外套,趿拉着鞋走过去,边走边嚷嚷:“来了来了,谁啊这是!大半夜的别敲了,要看病明儿去诊所不行吗?” 话落,已经把门闩拉开。 门一开,领头那个汉奸二狗子瞅见里头就他一个人,张嘴就问:“把你家里的人都喊出来。” 林凯一听,脸上挤出点慌张样儿,声音都带抖:“长官,家里就我一个。” 说完,手往兜里一掏——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烟来——挨个儿给面前这帮人散了一圈:“长官,我是个大夫,诊所就在巷口往西走两百米,我叫林凯,这一片住户都认得我。” 领头那人接过烟,叼嘴上点着火,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林凯:“原来你就是林凯啊。我听警察局的弟兄提过,说你把他们局长的老娘治好了?” “那是老夫人福气大,我也就是碰巧找着了病因。” 林凯低着头,话说得挺谦卑。 “嗯。” 领头又嘬了口烟,“熟人归熟人,该查还得查。” “明白,您随意。” 林凯点头哈腰,手又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偷偷塞到领头的手心里。 领头这个汉奸对这种套路早就熟透了。他们这帮人出来当二狗子,挨老百姓的骂,不就是为了捞钱? 再说大半夜让鬼子逼着出来搜人,谁心里能舒坦?你要是不给他们点甜头,回头把你屋里翻个底朝天都算轻的。 领头掂了掂手里那几块银元,嘴角一咧:“挺识相。” “长官们大半夜还在抓抵抗者,辛苦了。小弟我诊所最近也没啥病人,就这么点意思,长官别嫌弃。等以后诊所生意好了,再请各位长官喝茶。” 林凯把姿态摆得极低。 “怪不得胡局长这么看好你,是个懂事的。” 领头把那几块银元往兜里一塞,回头冲手下那群二狗子喊了一嗓子:“都是自己人,搜查的时候手脚给我放轻点,听见没?” 领头的攥着票子往腰里一塞,后面那帮人眼睛都亮了。虽然大头归他,可汤汤水水的总能漏点出来。 再说了,林凯是大夫。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找他看病不用花钱,犯不着把人得罪死。 领头的二狗子一挥手,身后那群人就窜进了院子。跟别家翻箱倒柜不一样,到了林凯这儿,动作轻了不少。好些地方瞄一眼就算完事。 林凯这院子东西少,一眼能看到底。没一会儿工夫,人就出来了。 “头儿,啥也没有。” 领头的点点头:“走,下一家。” 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得地面咔咔响。 林凯把人送出门,后背往门板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往里走,到了中院,院里的人都杵在那,大气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帮人。 等那群二狗子走远了,院里这才炸了锅。有人冲着背影啐口水,有人小声骂娘。 第13章 贾张氏最来劲,指着那帮人背影骂个不停。可她声音压得低,也就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离远点的只能看见她嘴唇在动。 她是真不敢大声。让那帮人听见了,轻了挨顿揍,重了直接吃枪子。到那会儿,她哭都没地方哭。 说白了,贾张氏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欺软怕硬,但这心眼儿,倒也聪明。 二狗子们一走,院里的人这才敢回屋收拾。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一边收拾一边骂,声音压着但又憋不住火。谁家没藏点值钱东西?都被那帮 翻走了。 心里头恨不得掐死他们,可又能咋办?人家手里有家伙。 昨晚上被折腾了大半夜,天刚亮,南锣鼓巷的住户们还是爬起来了。日子得过,活儿得干。 林凯也没多睡。起来先看了眼泡在盆里的衣服,端起来去井边搓了。水流顺着指缝淌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收拾利索了,锁上屋门,往诊所走。 走到胡同口,他又拐回后墙根底下,探头瞄了一眼。 昨晚那几具 早没了,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印子,墙上坑坑洼洼的,弹孔一个挨一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动过家伙。 林凯转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异常。别说鬼子和汉奸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那帮人应该已经勘查完了,觉得这地方没必要留人看着。 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毕竟那现场跟他住的地方就隔了一堵墙,但凡哪个 多留个心眼,他就得露馅。 林凯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像往常一样走出四合院,往诊所的方向去。 路上他顺道拐去常去的那家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诊所里还藏着个大活人,总不能让人饿死。 四九城,特务侦缉队。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崔九宝拍着桌子,冲面前几个小队长吼,“一天到晚除了吃你妈还能干点啥?五个人全给人弄死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摸着!” 几个小队长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崔九宝的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喷过来,没人敢抬手擦。 等崔九宝骂累了,副队长李初十赶紧上前一步:“头儿,我们已经安排了,整个四九城挨家挨户搜,一定把那个逃跑的揪出来。” “揪?你拿什么揪?” 崔九宝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 知道跑的是谁?知道他长什么德行?” 李初十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解释:“头儿,人是不知道长啥样,可我们在那个被端的据点里翻到了一些材料。根据上面的信息,跑掉那人是军统派到四九城的特派员,还是个娘们。” “特派员?女的?” 崔九宝眯起眼,来了兴致。 “没错。” 李初十点头,“昨天抓回来的那些人里头,肯定有知道这特派员底细的。” 崔九宝冷笑一声,瞪着他:“那些人现在关在宪兵队大牢里,你让我去找山下三郎要人?” 李初十被那眼神一瞟,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跟了崔九宝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爷的德性了。 手狠,翻脸比翻书还快,见钱眼开见了女人走不动道。说白了,除了日本人的茬他不敢找,这四九城里谁都不在他眼里。 看李初十不吭声了,崔九宝冷冷问:“死人那现场去了没有?查出什么了?” 李初十低着头回话:“我们仔细看了现场,除了咱们的人和那个特派员,当时还有一个第三者在场。” “还有别人?” “是。咱们那几个兄弟,全是那个人干的。四个被刀捅死的,还有一个是活活吓死的。我们把现场从头到尾还原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五个弟兄把那特派员堵到死胡同,刚要动手抓人,突然杀出个家伙。最左边那个,被他一刀撂倒。紧跟着,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就被抹了。领头的那个,直接让这人撞飞出去,摔地上还挨了一家伙。第四个倒是发现了,嘴刚张开要喊,刀就捅进嘴里了,当场断气。第五个本来就有伤,没参与围捕,但不知道见了什么鬼,硬生生给吓死了。 完事,这人带走特派员就跑了。我们在现场发现另一摊血,估摸那特派员也挂彩了。顺着血迹追到巷子口,地上有黄包车的车辙印。我猜,是黄包车把人弄走了。 我已经让兄弟们把四九城所有黄包车都翻一遍,大小诊所、能治外伤的,一家不漏。 李初十说完,停住嘴。现场能看出来的,就这些。 崔九宝听完,点了下头,问:“那你说,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特派员提前安排的后招,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顺手把他救了?” 李初十想了想,说:“照现场来看,我觉得这人不是军统的,也不是什么后手。应该是碰巧遇上的。他用的是刀,不是枪。枪比刀快得多。而且,这人和咱们,或者蝗军,八成有仇。要不然,整个四九城,没人敢动咱们的人。” 崔九宝听完,点头:“你说得对。这人不光会功夫,身手还行。最重要的是,他体格壮,劲儿大。不然不可能一下就把老七撞飞。” 老七,就是昨晚被林凯撞飞又踩了一脚的那个领头。 李初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没错。而且这人肯定是玩刀的高手。不然放着枪不用,非用刀来干。” 说完,冲崔九宝竖起大拇指,谄媚道:“还是队长厉害,几句话就把人的底细摸透了。” 副队长这么一拍,旁边几个也赶紧跟着捧场。 听着手下拍马屁,崔九宝有点飘,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抬手打断他们,说:“行了,少拍马屁。赶紧给我滚出去查案子。这么多线索摆在这儿,要是还抓不到人,到时候蝗军怪下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侦缉队那帮人谁不知道崔九宝的底细?他嘴里蹦出来的话,没人会去怀疑。 一群人呼啦啦从办公室涌出去,满大街翻人去了。 副队长李初十磨蹭到最后才走。临出门前,他冲着崔九宝挤出一脸讨好的笑,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刚合上,他脸上的笑就塌了。 他朝门缝啐了一口,压低嗓子骂:“崔九宝, 等着,用不了多久,老子让你跟条狗似的跪跟前求饶。” 屋里只剩崔九宝一个人。他瘫进那把专属的椅子里,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抓捕计划,他筹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阵子,他手底下的眼线替他逮了个军统的人。上了几 刑,那家伙扛不住,松口答应了合作。本来崔九宝打算趁热打铁,把那叛徒供出来的军统一锅端了。可对方说,过段日子上头要往四九城派个特派员。 一听这话,崔九宝立马改了主意。他开始重新铺网,目标直接对准那个特派员,连四九城里藏着的军统,他也想一并收了。为了保证消息不走漏半点风声,他连鬼子那边都没吱声。 正因如此,他才敢接胡建安递过来那些烫手的案子。他心里早盘算好了——等他把军统连窝端了,胡建安送来的这些案子不但不会给他添堵,还能往他功劳簿上再厚厚地加一笔。 他啥结果都预想过,唯独没料到,半路杀出个人来,把他最想逮的那个给劫走了。 这一下,功劳缩水了一大截,在鬼子面前也丢了脸。他胸口堵得慌,能不气? 他还不知道动手的是林凯。要是知道,他早就拎着枪冲过去,照着脑袋来一枪了。 崔九宝正琢磨着劫人的到底什么来路,桌上的电话响了。宪兵队的山下三郎让他过去一趟。 主子召唤,他哪敢磨蹭?挂了电话,抬腿就走。 侦缉队还在琢磨昨晚现场那点破绽的时候,林凯已经拎着包子推开了诊所的门。 一进门,就瞧见那女人已经起了床。她坐在他给人看病的椅子上,手里翻着本书。 林凯是正儿八经的中医,扫一眼就心里有数了。这女人除了失血有点多、脸色白了些,身上再没别的毛病。 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底子就是比普通人扛得住。 女人听见动静,抬眼看他:“你来了。” 林凯没接话,把包子搁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完了想法子换身衣裳。你身上这件全是血,还破了好几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林凯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压低声音说:“昨晚小鬼子跟二狗子没翻到东西,今天肯定还得再来一趟。大意不得,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挨枪子儿。” 那女人心里明白他说的在理,可她是连夜跑出来的,随身带的衣服、梳洗的物件,全丢在那个被侦缉队端掉的老窝里了。 她瞅着林凯,无奈地叹气:“话是没错,可我就这一身行头。你让我上哪儿找衣裳去?再说我这副模样,能出得了这屋?” 林凯转念一想,也对。这女人要是往外走,光看她这身打扮就知道刚出过事。为了她,也为了自己,暂时还是不露面的好。 他那屋是个诊所,平时没多少人,可万一撞上个熟客,瞧见屋里突然多了个生面孔,心里肯定犯嘀咕。来找他看病的,全是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得给她编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才行。 想到这里,林凯问:“你叫啥?你要是长住这儿,我总得有个称呼吧,不然对外人没法张嘴。” 那女人琢磨了下,回他:“谢婉莹。” 林凯听了,点点头:“这名字好听。温婉贤淑,晶莹剔透,念着顺口,一听就是大家闺秀的架势。你爹娘肯定是有学问的人,不然起不出这么好的名儿。” 第14章 谢婉莹嘴角一弯,浅浅笑了下:“多谢。你呢,怎么称呼?” “林凯,凯旋归来的凯。” 他随口答了句。 “你这名儿也不赖。” 谢婉莹接了一句。 林凯脑子里转了转,安排道:“从今天起,你是我表姐。你妈是我妈的堂姐,从小在中原长大。那地方遭了灾,家里人都没了,你专程跑来四九城投奔我。” 谢婉莹明白他这么安排的用意。要解释她为啥突然出现在林凯身边,这借口最稳当。 至于为啥是表姐,不是未婚妻这类身份,就因为林凯是在四九城长大的,这边的人对他家底儿知根知底。表姐这个说辞,顶多糊弄糊弄胡同里那些街坊。想瞒住汉奸和鬼子,怕是不容易。可再难,这一关也得过。 谢婉莹把包子啃完,抬头冲林凯笑了:“表弟,你是不是该给我腾个住的地儿,再顺手置办身衣裳?” 这姑娘本来就生得漂亮。一头长发,眼睛亮,牙齐整,鼻梁挺,嘴唇润,脖颈细长,腰身窄,屁股翘,前头也鼓。就算搁后世的网上,也能压得住九成八的美颜网红。 唯一不太顺眼的,是她眼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点子杀气。那股劲儿一出来,她整个人就显得不够柔软,活像只盯上耗子的猫,又冷又利。 谢婉莹被林凯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愣是飘起一层薄红。她拿眼剜他,啐了一口:“瞧什么瞧,我长得很丑吗?还是你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林凯咧嘴笑了笑,手指在后脑勺挠了几下。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很认真:“真没见过长你这么好看的。” 心里补了一句——上辈子不算。 “你才多大?往后见过的人多了,就知道我这种长相,满大街都是。” 谢婉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顿了顿,她又开口:“外面什么情况?” 林凯摇头:“不清楚。昨天夜里,鬼子和汉奸吵吵了一宿。” 他换了个话题:“你还没说,你是哪个部分的?” 其实昨晚他已经猜到了——军统的人。 但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至少能证明,她信他。 可话一出口,林凯就明显感觉到谢婉莹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话题,让她很难接。 说实话,谢婉莹脑子里正转着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不是小鬼子派来故意套近乎的? 可一想到林凯昨晚上从枪子底下把她拖出来,今天又这么细心照料,她自己都觉得这念头荒唐。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拼了命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回来,她还在这疑神疑鬼,真是脑子进水了。 林凯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弯弯绕。 等了半天一个字没等到,他就明白了——这问题,她答不上来。 他也不追着问。 干特工的,防着外人是本能。他总不能指望自己救她一命,人家就得掏心掏肺全交代了吧?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日子还长,不愁她不开口。 看她实在为难,林凯赶紧转了话头:“你衣服穿多大的?报个尺码,我去街上给你买一身。然后带你去警察局办个良民证,不然在四九城待不长。” 谢婉莹能从外地混进北平,手里肯定有造假的身份证明。 但要想在这儿扎根,就得去警察局弄个真户籍——也就是大伙儿嘴里说的良民证。 当特工的,这规矩她心里门儿清。 以前去外地执行任务,拿的都是假证明,运气不好碰上盘查,一戳就破。 现在有人能帮她搞个货真价实的身份,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把自己的个头、身材、衣服尺码一一报给林凯,催他快去快回。 谢婉莹不想让林凯替她张罗衣服。 两人说白了才认识一天,让人家一个陌生男人跑去买衣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别扭。可眼下她出不了门,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好在林凯买的是外衣,贴身的东西她绝不可能让对方碰。 别说他俩这关系了,就是结了婚的夫妻,这个年代的女人也不会让男人去买内衣。 林凯把谢婉莹报的尺寸记在脑子里,说:“我这就去。诊所门我给你锁上,有人敲门别开。要是觉得不对劲,二楼有间阁楼,里头有个小窗能翻到屋顶。” 谢婉莹有点不耐烦了:“行了,快去快回吧,你回来得早我才安全。” 林凯一想也对,只要把衣服弄回来让她换上,就算鬼子汉奸撞上了,他也能替她圆几句。 他锁了门,朝最近的成衣铺子走去。 谢婉莹窝在诊所里,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任务办完。 昨晚那些汉奸嘴里漏了话——军统四九城站让人端了,损失惨重。这说明站里出了内鬼。这条消息得赶紧传回总部,让上面的人心里有数。 四九城站到底是被全灭了,还是残了,她得搞清楚。这关系到她来四九城要干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总部配给她的电台取出来。没那东西,她就是一只断了线的孤雁,叫天天不应。 什么时候取、怎么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就她现在这副身子骨,要力气没力气,要精神没精神,撞上鬼子汉奸根本跑不掉。 林凯很快把衣服买回来了。 不是谢婉莹要的旗袍,而是乡下女人穿的那种粗布衫。 谢婉莹把衣服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林凯看出她嫌弃这料子,声音冷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挑?”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逃难来的,穿得齐齐整整、光鲜亮丽地进四九城,你是嫌鬼子汉奸都是睁眼瞎?这年头,衣衫破烂才活得下去。你穿得太好,早让人盯上了,路上就被人扒干净了。” 谢婉莹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变。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早不是后方舒舒服服待着的军统人员了。她是深入虎穴、和组织断了线的特工,现在是林凯那个逃难来的表姐,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可能穿得体面。穿得太好,早让逃难的人或者 抢了、杀了。 谢婉莹想通了,心里虽然还膈应这些衣服,但保命要紧。 她咬了咬牙,抱着衣服进了里屋。 林凯瞥了眼里屋的门,压低声音嘀咕:“真特么矫情,从小没吃过苦吧?就这德行还特工?” 没过多久,谢婉莹磨磨蹭蹭从里屋出来,站在林凯面前,低着头,手指头搅着衣角。 黑发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小动作轻轻晃,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凯抬眼一看,眼神亮了。 女人只要底子好,穿啥都撑得起来。 谢婉莹站在那儿,就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这身衣裳虽然没有旗袍那股端庄劲儿,却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清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骨朵儿,干净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林凯点了点头:“以后出门就这么穿。不过你长得太招眼,最好再化个妆,省得惹麻烦。” 谢婉莹听出他话里的夸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比林凯大几岁,可女人嘛,谁不爱听人说自个儿好看? 她抬眼看着林凯,满眼疑惑:“你真只有十八岁?怎么懂这么多?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像大夫。” 林凯心说:我懂什么?上辈子电视电影刷得多,手机上一翻啥没有? 他没接这个话茬,直接吩咐:“换下来的衣服和枪给我,我去藏起来。你把自己弄成风尘仆仆的样子,待会儿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是我表姐,既然来投奔我,总得露个面,跟我院里的人打声招呼。” 谢婉莹明白,这是她合理出现在大家眼前最关键的一步。 她点点头,转身进里屋,把那身带血的旗袍和没了 的 递出来。 至于林凯怎么处理,她懒得管——要么烧,要么埋,反正他自有办法。 林凯接过东西,从诊所角落里翻出一块破布,包好,出了门。 他没走远,在附近绕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直接把东西扔进空间。 大白天的烧东西太扎眼,谁知道暗处有没有鬼子的眼线?放空间里最稳妥,等有机会再拿出来毁掉。 等他回到诊所,谢婉莹已经收拾好了。 人还是漂亮,但多了几分寒酸和狼狈,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林凯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身打扮,他满意。 又多嘱咐了两句,准备带她回自己住的四合院。 脚刚迈出诊所大门,一群二狗子呼啦啦地扑了过来。 林凯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昨晚救人那事儿暴露了?这帮人是来逮自己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昨晚那趟活儿干得干净利索,没留下半点破绽。他把他们的视线引到了别处,该擦的痕迹也全擦了。这帮人不可能抓到自己。 既然不是冲他人来的,那就是冲诊所来的。 他们不是蠢货,逃跑那人受了伤,肯定得找地方包扎。 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林凯反而不慌了。这节骨眼上不能慌,一慌,这帮汉奸狗腿子就能看出端倪。 他退回了诊所。 刚想跟谢婉莹说两句,那群二狗子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张张脸上挂着狰狞的笑,脚步声又沉又急。 他们能看到这群汉奸,谢婉莹自然也看到了。 可她想的跟林凯不一样——她在想,林凯是不是把她卖了,这帮人是不是来抓她的。 心里这么一琢磨,手上就动了。 她悄悄握住了从林凯器械箱里翻出来的那把手术刀,指尖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第15章 脑子里转得飞快——一旦被抓,自己扛得住鬼子的刑讯吗?要是身份暴露,那情报怎么办?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被拷打的样子。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林凯,她压根没想。 就算想了又能怎样?昨晚林凯动手时那身手,她根本不是对手。她的枪,连同那件旗袍,早就被林凯收走了。现在她手里就剩这把手术刀。 林凯退回屋里那一瞬间,就已经用意识把里屋的器械和药品全扫进了空间里。 他压根没注意谢婉莹的小动作,也没看见她手里多了把刀,更没去数自己收进来的东西是不是少了几样。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几秒的功夫,那群二狗子已经进了诊所。 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黑衬褂,腰上别着把驳壳枪,一看就是个小头目。 他上下打量了林凯一眼,张口就问:“这诊所是你的?” 这人,是侦缉队的一个小队长。 刚领了崔九宝的命令,挨家挨户查四九城里的私人诊所。 林凯稳了稳气息,说:“长官,这诊所是我的。我叫林凯,住南锣鼓巷。” 小队长一瞪眼,直接打断林凯的话:“闭嘴,没让你说的少插嘴。问什么答什么,懂不懂规矩?” 林凯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懂,懂,长官您问。” “昨天到今天,有没有收过一个中枪的女人?” 小队长鼻孔朝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林凯赔着笑:“长官,您看看我这店,就是个中医铺子。枪伤那是西医的活,我压根儿不会。” 小队长这才拿正眼扫了一圈诊所。满屋子的药柜、晾架,那股浓郁的中药味儿直冲脑门,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可他没打算就这么走。中医归中医,该翻还得翻,谁规定中医就不能治枪伤了? 手一挥,底下十几号人立刻动手,抽屉拉得哗啦响,药柜门踹得砰砰震。 小队长心里打着算盘:搜出东西最好,搜不出东西,顺点钱票也不亏。 看着这帮人把铺子翻得跟遭了贼似的,林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真想一刀一个全给剁了,可眼下不行,得忍。 他只能摆出一副心疼到快哭的表情,扯着嗓子喊:“轻点儿啊长官!这都是我翻山越岭才采回来的草药,你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几个汉奸二狗子压根儿不理,该摔摔该扔扔。 林凯咬咬牙,从空间里又摸出十几块银元,弓着腰塞到小队长手里:“长官,劳您大驾,让他们手底下轻点儿。这些药材真不容易弄啊。” 小队长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再看林凯那副肉疼的模样,倒是笑了。 这反应,错不了,就是个中医。也只有这些老派的大夫,才会把草药当成命根子。 他收了钱,冲底下喊了一嗓子:“都聋了?没听见林大夫的话?这是人家的宝贝,手脚都给我轻着点儿!” “是,头儿!” 手下人应了一声,动作果然收敛不少。虽然还在翻,但至少不乱摔乱砸了。 没一会儿,几个人就摸到了里屋门口。 谢婉莹站在一旁,脸色唰地变了。她握着手术刀的手已经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那间屋子里藏着的东西,一旦被翻出来,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林凯却一点都不慌。里屋的东西早就被他收进空间了,这会儿就是个空屋子。 但他担心的是谢婉莹——这姑娘不知道他有空间,肯定以为那些要命的物件还在屋里。 果然,她腰已经绷紧,眼看就要动手。 林凯赶紧侧身,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衣袖,又轻轻摇了摇头。 谢婉莹盯着林凯推拒的动作,脑子转得飞快。 那帮人进了里屋,他不可能没看见。可他偏偏拦着自己,不让动手。 是他有把握?那些汉奸就算翻出东西也会闭紧嘴巴? 还是说,他正跟这群二狗子合伙演戏,等自己松懈了,好把整个军统一锅端? 她没法不想歪。毕竟她又不知道林凯身上绑着个系统,三百米内,想藏的东西一个念头就能藏得没影。 刚才她憋着的那股劲被林凯硬生生按了回去,再想找机会时,那个钻进里屋的汉奸已经出来了,转头又去翻别的地方。 谢婉莹脑子更乱了。 怎么没搜到?那东西就摆在明面上啊。 还是说,刚才进去那人和林凯是熟人,故意睁只眼闭只眼? 她心里一惊——难不成自己真看走眼了?林凯跟这帮人是一伙的?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等着骗她上钩? 她跟林凯相处的时间确实不长。可她分明感觉得到,这人心里头烧着一团火,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藏污纳垢的人。当汉奸的,能有这种眼神? 谢婉莹正自个儿钻牛角尖的时候,搜查已经收了尾。 “头儿,没发现什么。” 手下人一汇报,那小队长笑了笑:“看来还真是个中医铺子。” 他转头冲林凯说:“往后要是碰上受了枪伤的,不管是谁,男的女的,立刻报到侦缉队。我们亏待不了你。” 林凯脸上堆着小心:“长官放心,一有发现我马上报告。” “嗯。” 小队长点点头,正要走,眼睛忽然落在谢婉莹身上,脚步一顿:“这谁?你病人?” 林凯赶紧解释:“不是,是我表姐,中原那边的。去年那儿遭了灾,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四九城来投奔我。都是实在亲戚,总不能看着人饿死,就让她在铺子里搭把手。虽说吃不饱吧,好歹饿不死。您说是不是?” 这帮汉奸二狗子对四九城什么光景门儿清,老百姓吃糠咽菜还是卖儿卖女,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这些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只管搜刮够了,自己吃香喝辣就行。 小队长听完没吭声,走到谢婉莹面前,语气不容商量:“抬头。” 谢婉莹一百个不情愿,可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她只能乖乖抬起脸。 好在出门前化了妆,不然就那张脸,这小队长怕是要起歪心思。 小队长的眼珠子黏在谢婉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他舔了舔嘴唇,咧嘴一笑:“啧,身段倒是不赖,就是脸蛋差点意思。不过哥哥不挑,将来混不下去了,尽管来找我,保准让你吃香喝辣。” 说完,他仰头笑出声。身后那帮人也跟着起哄,笑得一个比一个响。 谢婉莹肺都快炸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非让这条狗腿子跪下来喊奶奶。 幸亏她低着头,那小队长没瞧见她眼底翻涌的火气。不然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在小队长眼里,谢婉莹低头就是害羞,被他撩得抬不起头。他压根没往别处想。 一群二狗子嘻嘻哈哈地走了。 谢婉莹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没缓过那股劲儿。 林凯瞥了她一眼:“受不了了?拿上枪,追上去 啊。” “你……” 谢婉莹知道他是在激她,她偏不上当。好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这点委屈都咽不下去,还混个屁。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盯着林凯:“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 “装什么傻?里屋那些东西,就那么明晃晃摆着,他们怎么会看不见?你别告诉我,是因为那沓钱。” 谢婉莹的眼神像刀子,一副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的架势。 林凯早想好怎么糊弄她了。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而且,顺着这个借口,他以后处理空间里的物资,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由头。 他笑了笑:“钱?那点钱对这帮二狗子来说顶个屁用。” “那搜查的人为什么不动那些东西?” “因为那个人我认识。那些东西,全是经他的手弄来的,准确说,是他背后的人搞来的。” 林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东西是他给我张罗的,他怎么可能反手卖我?你没注意吗?刚才他是主动钻进里屋的。他知道我的东西搁那儿,他先冲进去,就是怕别人看见,给我惹麻烦,也把他自己拖下水。 这帮人是临时上门的,他压根没机会提前给我报信。只能自己借着搜查的幌子进去,把东 起来。不信你自己去看。” 谢婉莹眯着眼,心里还有疑虑,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转身往里屋走,非得亲眼瞧瞧。 谢婉莹进去翻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对。 林凯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藏的东西没被翻到。他故意摆出一张臭脸,语气也带了几分不痛快:“这回信了吧?我要是想把你卖了,昨晚上何必费那个劲救你?直接把你丢给鬼子,比什么都省事。” 谢婉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了句:“是我不对。” 她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换位想想,林凯真有不轨之心,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把她往宪兵队一送,什么刑具上不来?她扛得住才怪。 “行了,别耽误工夫了。先回四合院,再去警察局办良民证。” 林凯的语气还是没好气,“刚才那个二狗子看你长得漂亮,没查你证件,要不然你现在已经蹲大牢了。” 谢婉莹心里头那点疑心还没全消,但她还是决定跟着林凯走。她自己给自己打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对林凯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这人医术不差,遇事脑子转得快,观察力也够敏锐。这些特质,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 第16章 她想弄明白,林凯到底是什么路数。要是他真的偏向抗日,那就想办法把他拉进军统。毕竟这年月,一个好医生比什么都金贵。 谢婉莹身上有伤,走得慢。本来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个人磨磨蹭蹭走了半个多钟头。 进了四合院,院子里的住户一看见谢婉莹,眼神全变了。几个大妈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林凯,这姑娘谁啊。 林凯把人带回来,就是要给街坊们一个交代。不然谢婉莹带着伤住这儿,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闹出什么事端来。 他扫了一圈周围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姨家的表姐,老家中原那边的。今年中原闹灾,家里人一个没剩下,就来四九城投奔我了。现在外面啥情况大伙儿也知道,让她一个姑娘住外面太悬,在我这儿将就住段日子。往后大家多照应着点儿。” 一听说是从中原来的,邻居们眼神里的那股探究劲儿立刻就散了。去年开始,四九城就没少来中原逃难的人,从他们嘴里,大伙儿多少听说过那边灾情有多惨。 虽然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出这四九城,但到底是同族同根的老百姓,心肠还是热的。给不了什么钱粮,可一份关心和体恤,还是愿意给的。 再说了,家家户户哪能没几个穷亲戚? 你现在把人家亲戚赶走,等自家亲戚来了,别人不也得把你家亲戚往外撵? 所以大家伙儿都拍着胸脯跟林凯说,放心吧,既然是来投奔的表姐,那以后就是自己人,有啥不懂不会的,让谢婉莹尽管开口。 得说,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还得受小鬼子欺负,但老百姓骨子里的厚道劲儿没丢。 当然,也有那不地道的,就是贾张氏。 贾张氏原本也是农村人,可自从贾家搬进四九城,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截了。乡下的穷亲戚,她一个也瞧不上,连亲兄弟来了都得挨她几句冷话。结果呢,老家那边没人待见她,亲戚们干脆跟她断了来往。 她倒好,觉得断了正好,省得那些穷酸亲戚找上门来添堵。 不光对自家亲戚这样,院里别家来了乡下人,她也嘴欠,非要说几句难听的恶心人家。为这事,她跟院里好些户都吵过,好几次还动了手。 也就是老贾在四合院人缘好,大家伙儿看在老贾的面子上,对她那些破事睁只眼闭只眼。要不然就她那个作死法,早被院里人轰出去了。 这会儿瞅见林凯领着个乡下亲戚进院,她下意识又想蹦几句难听话。 可一想到林凯是大夫,以后保不齐要找人家看病,她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为了能省几个药钱,甚至白看,她这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说到底,现在老贾还活着,能管住她,也让她吃穿不愁。所以她还没变成十多年后那个胡搅蛮缠、人见人嫌的泼妇。 等老贾一死,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把孩子拉扯大,更为了在四合院里站住脚,那时候的她才会彻底变样。 谢婉莹低着头,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话,装出一副手足无措、怯生生的样子,躲在林凯身后。 林凯看她那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他忍着笑意,跟大伙儿客套了几句,就带着谢婉莹往自己住的小院走。 俩人刚离开中院,贾张氏就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表姐啊,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脑子的。依我看,那女人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众人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往后躲。 谁都知道,贾张氏那张嘴就没吐出过象牙来,可今天这话也太离谱了。要是传到林凯耳朵里,这院儿里怕是要翻天了。 她们心里头也好奇,贾张氏咋就敢这么说话?但跟这个比起来,她们更怕得罪林凯。林大夫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从来没收过钱,谁愿意为了附和贾张氏那破嘴把这份人情给砸了?一个个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贾张氏看没人搭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确实过了火。传到林凯耳朵里,那小子肯定得跟她没完没了。她心里头有点后悔,怪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可贾张氏这人,天生就是属鸭子的——身子烂了嘴还硬。让她认错?门儿都没有!她指着院里的人就嚷嚷开了:“瞧把你们吓的,他林凯是天王老子不成?” “行了,贾张氏,你把嘴闭上!” 刘翠花站出来,想拦住她别乱说,“要让林凯听见了,你又有麻烦了!”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管到老娘头上来了?” 贾张氏嗓门拔得更高,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相,“我告诉你们,老娘连鬼子都不怕,还怕他林凯那小兔崽子?” 那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是在显摆自个儿有多能耐。 刘翠花一听“不下蛋的母鸡” 这五个字,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可她硬生生刹住了脚。 她这辈子没跟人骂过街,也没跟人动过手,真要冲上去,肯定不是贾张氏的对手。最后只能把牙一咬,脸一沉,转身回了屋。步子踩得重,心里又气又憋屈。 虽说被贾张氏气得够呛,可她对林凯却是满心感激。是林凯让她有了当妈的可能。她早就想好了,等肚子里有了动静,她就天天在贾张氏跟前晃悠。到时候挺着大肚子往她面前一站,非拿事实狠狠扇她那张老脸不可。 一想到贾张氏看见她大肚子时那副见鬼的表情,刘翠花心里就痛快得不行。 贾张氏见刘翠花被自己骂跑了,跟打了胜仗似的,仰着下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嘴角翘着,眼神里头全是得意。 可没人理她,也没人接茬儿。 住在一个院儿里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贾张氏这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拿正眼瞧她,让她自个儿难受去。 院子里静得吓人。 她本来还等着有人过来奉承几句,夸她干得漂亮。可等了半天,没人搭理她不说,那些人还一个个掉头往屋里走,门板关得啪啪响。 她的脸沉了下来。 攥着拳头站了几秒,她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啐了一口:“行,你们有种!以后别来求我,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嗓子眼里堵着的那股火全喷了出来。 说完她扭着腰往回走,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林凯没在中院多待。那边吵成什么样,他懒得管,也不想知道。只要那帮人不跳到他面前来碍眼,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年头命比什么都金贵。 跟那些人较劲,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要是还能顺手帮一把谢婉莹这样的抵抗者,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他领着谢婉莹进了自己的小后院,指了指隔壁那间房:“你住这儿。以前是我妈的屋子,我隔段时间就收拾,干净着呢,不用再折腾。” 谢婉莹推门看了看。 房间不大,撑死了二十平。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墙角搁着些洗漱用的东西。 摆设是简陋了点,但确实干净。看得出来,这屋有人常打理。 林凯跟进来,补了一句:“身上有伤,要不要先歇会儿?” 谢婉莹摇头:“不用,从警察局回来再说吧。” 她着急是因为刚才来四合院的路上,她跟林凯打听过——去警察局正好要路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就是她这趟来四九城要接头的点。她得亲眼过去看看。 林凯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劝。是他先提的办良民证,总不能把人拦着。 两人从四合院出来,前后脚不到十分钟。 路上林凯看她脸色发白,担心她伤口撑不住,想叫辆黄包车。谢婉莹不让,说她现在这身打扮得跟身份对得上,不能坐车。 林凯皱了皱眉:“去警察局还得走一阵子。万一伤口崩了,到了地方血渗出来怎么办?为咱俩安全着想,听我的,找辆车。大不了快到的时候提前下。” 谢婉莹沉默了几秒,没再吭声。 谢婉莹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凯说得在理。再推下去就不合适了,说到底,她和林凯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林凯很快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车夫瞅了瞅他俩,伸出一个巴掌:“两位,五毛。” 林凯空间里揣着几千万,五毛钱连根毛都算不上。但他没直接掏钱,还是装模作样跟车夫砍了两句价。车夫死活不松口,林凯只好点了头。 黄包车从南锣鼓巷出来,往西大街的方向走。 谢婉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路两边的房子。外人看着像在欣赏街景,可究竟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林凯也觉出不对了。从进了西大街开始,谢婉莹的肩就一直绷着,整个人像根拉紧的弦。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就看见谢婉莹的眼睛突然亮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前面不远,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林凯前世看过太多谍战剧,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联络暗号。至于是安全信号还是危险信号,他一时判断不了。 谢婉莹看到兰花,本能地想喊车夫停车。 嘴还没张开,黄包车猛地拐了个弯。 她一愣神,刚要问怎么回事,就见一辆鬼子的运兵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车夫是为了躲那辆车,才临时拐进巷子的。 谢婉莹扭过头,透过车篷的缝隙盯着那盆兰花越来越远。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这头,是接不上了。 林凯瞥了她一眼。她那点沮丧全写在脸上,但他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干脆装没看见。 车夫一路小跑,把两人送到了警察局门口。 第17章 林凯因为给胡建安他老娘治过病,三天两头往警局跑,跟里头的人早就混熟了。帮谢婉莹办良民证这事,别人来办得让人刁难个半死,到林凯这儿,顺风顺水。手续一张张过得飞快,值班的警员连屁话都没多放一个。 林凯心里门儿清——人家卖的是胡建安的面子。 但面子是人家的,礼数得自己做到位。他掏出一盒烟,又摸出两块银元,塞到办事警员手里。 那警员接过东西,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跟个姨母似的。 林凯知道自己没给错。 林凯刚把良民证办好,带着谢婉莹往外走,迎面撞上胡建安。 胡建安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一眼瞅见林凯,直接喊住他:“你跑警局来干啥?找我?是不是我妈的病有麻烦了?” 这人虽是个汉奸,老油条一个,可对他那个老娘是真的上心。 林凯摆摆手:“胡局长您放心,老夫人的病已经没事儿了。想恢复到从前那样是没戏,可只要按我说的调理,撑个五六年绝对不成问题。” 听他再次打了包票,胡建安这才彻底踏实,笑着问:“那你今天来这儿有什么事?” 林凯指了指身旁的谢婉莹——她正低着头,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这是我表姐,从中原那边刚逃过来投奔我。我带她来办个良民证,省得以后出门给人找麻烦。” 胡建安听了这话,扫了一眼始终低着脑袋的谢婉莹,倒也没起疑。这种事儿他从几个月前就见得多了。中原闹灾,几千万人没地方待,全世界都知道。 “办了就行,省心。” 胡建安随口应了一句。 接着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你哪儿也别去,要么在诊所,要么在家老实待着。” 林凯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明白了 分,问:“有人想找我看病?” “别问,别打听。真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 胡建安叮嘱道。 “行,我听您的。这两天就在诊所和家待着,哪儿也不乱跑。” 林凯一口答应。 “得,你去忙你的吧。” 胡建安点点头。 林凯冲胡建安微微欠了欠身,带着谢婉莹转身就走。 刚出警局大门,谢婉莹就问:“刚才那局长跟你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林凯笑了笑:“还能说什么?让我这两天老实在诊所和家里待着,别出来瞎晃悠。” “为什么?他跟你有关系?怕你出事儿?” 谢婉莹满脸好奇。 “他才不怕我出事。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林凯自嘲地一咧嘴,“要说有,就是医生和病人家属的关系。我给他老娘看过病,还治好了。” “就这关系,他干嘛还要提醒你别出门?怕他老娘的病情反复?” 谢婉莹越想越糊涂。 林凯看着她皱眉琢磨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 他怕一说出来,这位表姐准得生出好奇心,非要去查个水落石出。真要出点什么事儿,他心里过不去。 谢婉莹身上带着伤,干啥都不方便。为了她好,也省得拖累自个儿,林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吱声了。 从局子里出来那会儿,天都快晌午了。俩人找了家路边小馆子对付了一顿,就往四合院走。 进了院子,林凯朝她摆摆手:“你伤还没好利索,先眯一觉。” 谢婉莹没推辞。伤口是真疼,刚才在外头绷着弦,怕出啥变故,一直硬扛。现在回了窝,那股劲儿一松,疼得更明显了。 她回了屋,掀开衣裳瞅了眼肚子。纱布上只渗了点血迹,不算多,伤口没裂。心里踏实了些,慢腾腾侧身躺下。 嘴里嘀咕了一声:“你说你是中医,可我看你西医那套也不赖。” 脑子却没歇着,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把林凯拉进军统。退一步说,至少得让他答应给弟兄们瞧病,不收钱的那种。 也许是累狠了,也许是昨晚一夜没敢合眼,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沉了。 再睁眼,外头黑透了。 她一愣神,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回事?跑别人地盘上,半点防备都没有,一睡就是几个小时。这警觉性,喂狗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在这个生地方,她能睡得这么死,是因为心里头冒出一种从来没尝过的踏实劲儿。又或者,她骨子里早就厌了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过几 生日子。 下了床,推门出来,瞧见林凯正在厨房忙活。她走过去想搭把手,看有啥能干的。 还没到灶台跟前,林凯已经端着一碗汤出来了。看见她醒了,赶紧说:“正打算去叫你呢,来得正好,进屋开饭。” 谢婉莹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进了屋。 桌上摆了几道菜,她扫了一眼,有点意外:“不是说四九城的人都揭不开锅了?你这鸡鱼肉蛋一样不少,哪弄来的?” 林凯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显摆啊?还不是你身上有伤,得补。就这几样东西,花的钱不少,欠的人情更多。” 谢婉莹一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人家弄这些好东西,是给她养伤的,她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林凯扶她坐下,说:“这顿饭,一是给你补补身子,二是庆贺你捡回一条命,三是给你接风洗尘。” 谢婉莹声音低了些:“谢了。” 这句谢,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林凯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快吃吧。往后想吃这么好的,怕是没机会了。” 谢婉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嗯?” 林凯听出点味儿来,“听你这意思,以前常吃这种?” 她抬眼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打小在南方长大,家里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吃喝从来没愁过,家里还有族学可上。 三十八年以后,鬼子占了那边,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为了活命,我们全家搬去了西南。人倒是平安到了,可南方逃过去的人太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在一个村子里安顿下来。 逃过去的人一多,粮食、肉,啥都缺。我家再想过从前那种日子是不可能了。我爷爷带着全家自己种地干活,到头来也就混个温饱。” 林凯叹了口气:“哪家都不容易。西南好歹算大后方,能吃饱就不错了。四九城这边,天天有人饿死,卖儿卖女的到处都是。跟这儿一比,你们那儿跟天堂差不多。” 谢婉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是实话,这一路走过来,她亲眼看见鬼子铁蹄下活着的国人是什么样。 “咱俩现在也算是熟人了,算朋友了。” 林凯忽然话头一转,“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总不至于我救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谢婉莹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琢磨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虽然她心里对林凯还有几分戒备,但不妨碍讲真话:“我是军统派到四九城的特派员,真名就叫谢婉莹。至于我来这儿干什么,那不是你能问的,抱歉。” 林凯点头。谍战剧看多了,他知道这套规矩。 “特派员?啥官?” “算不上正经官职。你就理解成,在某个时间段,或者某个任务执行期间,我在四九城的军统里官最大。” 谢婉莹解释了一句。 林凯心里门儿清,但他得装傻——这人从来没出过四九城,也没跟谍报机关打过交道。 “哦。” 他点点头,顺着话往下接,“那你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谢婉莹盯着林凯那张写满“试试就试试” 的脸,开口问:“你想不想进我们军统?” 林凯连零点一秒都没犹豫:“没那想法。我现在这日子过得挺自在。你们军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太清楚,可外头传的话我听了不少。规矩一堆、条条框框压死人,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个。”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摆出一副“我也没办法” 的架势,“你们要办什么事儿,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让我进去?不成。” 谢婉莹脸色一沉:“你这话说得不对。没规矩撑着,军统能走到今天这步?你看看这世道,大到国家,小到街边一个摊位,哪个地方没规矩?没规矩那就是一团散沙,扛不起事儿,也打不了仗。那样的话,咱们还跟鬼子较什么劲?” 林凯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你讲得都对。可我就这德性,懒散惯了,管不住自己。你们军统再怎么好,跟我没缘分。” 谢婉莹心里打定主意要把他拉进来。这么好的苗子,放跑了可惜。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林凯抬手就把她的话头截住了。 “你要是还想说什么军统多好多棒的话,省省吧。” 林凯声音冷下来,不带半点转弯的余地,“我跟你把话说白了——我就是加你们死对头洪党那边,也不可能进你们军统。当然,鬼子那边更别想了。” 谢婉莹愣住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提这事就炸了?难道他真是洪 人?可洪 规矩比军统还严,照林凯今天这表现,他哪受得了那种管束? 她心里转了几道弯,还是把疑问甩了出来:“你该不会真是洪 人吧?” 林凯冷笑了一声:“要是非逼着我在你们和洪党之间挑一个,我铁定选洪党。至少他们把我们这种人当人看,不拿我们当随时能丢的棋子。” 说到这儿,他看见谢婉莹嘴唇动了动,没等她出声,又抬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第18章 “别瞎猜,也别试探。我不进你们的原因很简单——我娘,就是死在你们军统手里。” 林凯把这几天的事摊开了说。 他老娘出门买菜,正撞上鬼子和军统的人交火,一颗流弹要了她的命。他盯着谢婉莹的眼睛,声音压得低却硬:“我妈不是你们的人杀的,但事情是你们惹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是抗日的,是好样的,但这个坎我迈不过去。救你的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你是军统的,知道的话,绝对不会伸手。就算非要救,也绝不会往家里带。你别费口舌劝我了,没用。” 谢婉莹听完这些话,愣了一下。 她真没想到,林凯会说出这种话来。更没想到,他母亲的死竟然和军统扯上了关系。虽然不是军统的人亲手开的枪,但说到底,是因为军统的行动才出了这事。这不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吗?杀母之仇摆在眼前,她还怎么开口劝他加入? 虽说她已经明白,把人招进军统这事基本没戏了。可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松手。她还是试着再劝一句:“林凯,咱俩认识才一天,可我觉得我看人挺准的。你什么本事,昨晚我也见识过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国家正难着,咱们得拧成一股绳,先把外头的敌人打跑了再说。剩下的账,等打完仗再算,行不行?” 林凯还是那副冷脸。 他能听出来,谢婉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他脑子里装着以后的事,知道军统顶多还有六年的风光日子。六年一过,跟着光头一起垮台,从此消失在历史里。 再说了,军统有个破规矩——进去就别想出来,一辈子都得绑在上头。他大好年华,凭什么扔给一个注定完蛋的地方? 还有,军统那地方,没人味儿。用得着你的时候,好话说尽。等哪天用不着了,或者你落到鬼子手里,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救人,是灭口。 再往后数六年,军统彻底垮了。万一他们败了之后,把他扔在大陆不管呢?万一被红党抓了呢?他才二十出头,还有大把日子没享受,不想在功德林里蹲几年,也不想被红党盯一辈子,连口气都喘不匀。 到了四九年,他才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他脑子里装的全是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全是自由,全是自己想干的事。他不想钻进一个满是阴谋和黑暗的烂泥坑里。 更重要的是,军统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任务比天大,为了完成任务,平民百姓可以不管,无辜路人的死活可以不顾,就连自己人,说卖就卖,说杀就杀。林凯这一世的亲娘,不就是被军统牵连才没的吗? 谢婉莹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林凯压根不接她的话茬,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省省吧,你说破天也没用,我这人定了的事,改不了。” 谢婉莹盯着他那副铁了心的样子,胸口发闷。 她算是明白了,这会儿就是说干了嗓子,也撬不动他。 叹了口长气,她只能在心里盼着,盼哪天这家伙能放下那些破事儿,跟他们站到一条线上。 见劝不动,又不想气氛太僵,她换了话头:“你刚才说,要入就入洪党?他们规矩不是出了名的严吗?” “严?” 林凯嗤了一声,“严是严,可人家是实打实替老百姓办事的。嘴上说着老百姓,心里也装着老百姓。你们呢?” 他说完,瞥了谢婉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瞧不上。 谢婉莹脸一下就沉了。 从她进训练班那天起,耳朵里灌的全是那一套——光头就是天,光头就是地。这么多年洗下来,她心里头也认定了这个理。 现在有人当面把光头踩进泥里,还顺带踩他们军统一脚,她能不窝火?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人家的对手。别说身上带伤,就是全须全尾地站着,也打不过这个主儿。 再说了,她也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性子,更不是听不进人话的主儿。 “我们怎么了?” 她咬着牙,声音硬邦邦的,“你搞清楚了,现在撑住这个战场的,是我们。挡在前头扛鬼子主力的,也是我们。要不是我们拿命在拼,鬼子的‘三月计划’早就成了!” 林凯不慌不忙,脸上挂着冷笑:“行,你说的都对。你们牺牲大,功劳大。那我问你,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就没出力?西北那边的洪党就没流血?” 他顿了顿,目光压下来。 “你眼里那个光头,你觉得他千好万好。可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不见他好。他只管搂钱,只管拿人当牲口使。他为老百姓办过一件正经事吗?” 谢婉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林凯就没给她机会。 他扫了眼外头的天色,心说不能再拖了。易中海两口子快到了,要是这些话让他们听了去,麻烦可就不是一星半点。 谢婉莹愣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 她对光头那拨人的印象其实模模糊糊。以前就是个学生,看见鬼子烧杀抢掠气得牙痒痒,一心想扛枪保家卫国。谁知道阴差阳错,报名那天走进的是军统的招人点,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塞进了特务训练营。 林凯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在光头他们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人,还有能给好处的外国佬才叫活人。其他的——哪怕官再大,也随手就能扔了当弃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嘲讽。 “你们头头位子不低,钱也没少捞吧?可就怕晚上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上。光头自己,恐怕也一样。” 林凯从来没动过给光头卖命的念头。穿过来那天起就没想过。 他很清楚,再过六年,这片天下姓什么。到时候那位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只能滚去个小岛上苟延残喘。 自己身上挂着系统,不管跟光头混还是去大漂亮,都能活成人上人——钱、权、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能走吗? 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根都没了,那些东西还有个屁用?窝在岛上当个闲人,跑西方去当二等公民,还不如就在自己国家当个普通老百姓。至少安全,至少能睡个踏实觉。 比起往外跑,他更想留在国内,凭自己这点本事,多少给国家添块砖加片瓦。 就算非要走,他也不去那个破岛,不去大漂亮,不去西方。他会去香江——离内地最近的地方,中国人最多,国家迟早要收回来。 原因很简单。 系统奖励那些技能,在国内根本没法亮出来。要么一辈子不用,要么等着被人当标本切了研究。 至于那些堆成山的财富——要么编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捐给国家,要么就永远锁在空间里,等改开那天再说。 六年后,工人农民当家做主。富人资本家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那段乱的时候。想不被抄家批斗,他就得提前跑。 香江自由,开放,能给他个喘气的地方。 还有一个事——空间里那些东西太多太扎眼。就算他编的借口再圆满,国家也未必信。到时候不是被监视就是被关起来。除非他把老底全交待了,不然等着他的,不是一颗花生米,就是一辈子没自由。 训练一完,人就往沪市、金陵那几个南方城市扔,根本没空摸清楚果 底细,更别提认识他们那些当官的。 谢婉莹打小生在富贵窝里,吃穿用度没短过。这种出身,天生就跟果党站一边。再加上学堂门还没迈出去,就被塞进军统训练营,压根没跟底层老百姓打过照面,哪知道穷苦人想要什么。 那些灯红酒绿的宴会,精致讲究的日子,让她习惯了高人一等,却看不见平民百姓的难处。这一点,林凯给她买了几件普通人穿的衣服回来,她那表情就能看出来——打心眼里嫌弃。 其实她跟大多数国人想法差不离:上头的人都是好的,定的规矩也都是好的,问题就出在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收钱乱搞,滥用权力,把好经念歪了,最后遭罪的是老百姓。 只要有人能把真话递上去,事儿自然就摆平了。 在军统训练营那会儿,教官三天两头给她们灌输思想,让她觉着,在打侵略者这事儿上,光头和他那帮人还是挺卖力的。她自己都出过任务,侦察过鬼子,也参与过锄奸。 说到底,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事情的角度就差远了。对果党这码事,林凯跟谢婉莹的看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凯是从后世穿来的,用后来的眼光,站在历史的角度看,光头那帮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只想着往自己兜里搂钱,根本不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就拿去年中原那场大灾来说,光头跟那几大家族富得流油,不但不想办法救人,反而还在当地拼命搜刮,逼得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整个中原省十户人家空了九户。 可能有人会说,那会儿正是跟鬼子拼命的关键时候,鬼子把往外运粮的路全堵死了,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再说就算有粮,也得先喂饱军队,不然就得完蛋。 没错,当时外面确实难,国家也紧巴,军队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救济灾民? 可这些难处只针对平头百姓。对当官的那帮人,特别是四大家族的主儿,人家日子照样过得舒坦。大宅子里好酒好菜摆满桌,花园里花花草草开得热闹,他们的笑声闹声,跟外面的惨状一比,刺眼得很。 所以说,让这群人捞钱、坑自己人,他们一个顶俩;让他们去扛外敌、让国家强起来,门儿都没有。 第19章 当然,他们在打侵略者这事儿上也有功劳。只不过,这些功劳全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抗战这几年,他们拿得出手的胜仗,屈指一数就没了。前头那些日子,小鬼子的枪炮、兵员素质、打法套路,确实占着上风,这谁也没法睁眼说瞎话。可到了后期呢?鬼子那些百战老兵,要么调走,要么死光,补上来的全是半大小子,连枪都端不稳。就这样的队伍,他们照样一碰就散。特别是明年那场豫湘桂大会战,果军那边几乎是一触即垮,差点把整个西南都给丢了。 光头那帮人,骨子里就觉得老百姓是牲口,随便使唤,随便杀。他们自己呢?对着自己人,鼻孔朝天;对着洋人,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碰上英美那种大国,低三下四;碰上比利时那么个小国,照样点头哈腰。就连小鬼子这仇人,他们都能当贵客请进门。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琢磨着怎么和谈,怎么退让。说句不好听的,比当年的那帮老佛爷还不如。 要是九一八那会儿,他们硬气一回,局面也不至于烂成这样。那个时候,东北军的人数是鬼子的好几倍,手里的家伙也是最顶级的,一点不输给鬼子。当时真要是打起来,肯定要死人,可至少能把这帮小鬼子的气焰打下去,哪至于后来几千万人送了命?这话不假。 光头的嫡系部队,在抗战初期确实顶在前面,损失也不小。就算到了相持阶段,鬼子前线的兵,还是把光头那几支嫡系当主要目标来打。可就算这样,光头还是心心念念要弄死洪党,搞出个皖南事变,差点把洪党辛辛苦苦攒下的局面全毁了。谁都懂,这个时候要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打鬼子,他怎么就不懂呢? 其实他不是不懂,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之所以死咬着洪党不放,就是怕。怕什么?一边是农民和工人,这些人是最底层的;一边是买办阶级,这两帮人从生下来就是对头。光头怕洪党领着这帮泥腿子翻过身来。一旦洪党那伙人坐大了,他这边就只剩下完蛋的份儿。他不想完蛋,所以只能赶在洪党起来之前,把他们掐死。 谢婉莹没有林凯那种后世的眼睛,她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看光头这人。光头当权那几年,日子确实没见好,老百姓反倒越过越苦。但他放出那些政策,说起来也不算差,很多条要是真能落到实地上,对底层的人来说,倒也是件好事。 她琢磨过那套政策,也见识过下面的人怎么糊弄事,层层盘剥下去,百姓连口汤都喝不着。这才铁了心要站光头那边——先把鬼子赶走,腾出手整顿官场,日子总能熬出头。 “你放尊重点!” 谢婉莹咬牙,“人家头发少是操劳过度,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张嘴就是光头光头的,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你脸。” 林凯张了张嘴,瞥见她苍白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说下去准惹她生气,伤口好不了。 见他认怂,谢婉莹没继续追究。 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人不能放着不管,非得拉进队伍不可。大好青年,糟蹋了可惜。 饭桌上的气氛就这么僵着。两人闷头吃完,谁也没多吭声。 谢婉莹想帮忙收拾碗筷,林凯挡了一下:“伤还没好,别折腾。” 她没再客气。 回屋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两口子来了。 隔着门板,谢婉莹听得清清楚楚,是来找林凯看病的。 她还没亲眼见过林凯怎么给人瞧病,听他说自己是中医,光嘴上功夫可不信。正好撞上易中海来,她起了心思,想瞧瞧这人到底有几把刷子。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从里头锁死了。 谢婉莹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防着她。 心里窝火,可她也懂规矩。各家有各家的门道,中医治病的手法确实避讳外人看。老老实实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入夜以后,林凯送走易家两口子,收拾完就准备睡觉。 路过谢婉莹房间时,里头黑漆漆的,他以为人早睡了,没多想。 门锁上不是防她偷学,纯粹是照顾易中海的面子。 他不知道的是,谢婉莹压根没睡。 她就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 夜风撩起窗帘,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神却格外锐利。 白天在警察局门口,她已经碰上了组织留下的接头暗号。要不是鬼子的运兵车突然冒出来,黄包车夫改了道,她那时候就该跟人接上头了。 后来她也琢磨过味儿了——要是当时真那么干,林凯跟那黄包车夫一准儿得搭进去。到头来,她还真就坐实了林凯骂的那句“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军统特务” 眼下她急着跟四九城站的人接上头。一为任务,二就得查清楚,到底是哪个 叛变,把军统坑得这么惨。 还有一桩事,得通过四九城站弄到跟总部联络的电台。有了那玩意儿,她才能直接听总部的调遣。 接头暗号已经亮出来了,她就非去不可。哪怕这一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她来四九城,身上背着任务。这任务又急又重,得赶紧办成。 而且光她一个人,根本办不了。非得有四九城站的人搭把手不可。现在站子被端了,她得弄明白是怎么被端的,顺道掂量掂量四九城站还有没有办事的能耐。要是真不行,就得让总部从别处调人过来。 她心里门儿清——四九城站被端,准是内部出了叛徒。而且这叛徒的级别不低,否则军统不会栽得这么狠。 说不定,跟她接头的那个人,就是叛徒本人。 可军统交代的任务在那摆着,她必须去。哪怕这一脚踩进鬼门关,也得去。 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转眼就到了深更半夜。 谢婉莹轻轻推开房门,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眼睛盯在林凯那屋门上,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确信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了,她才把门又轻轻合上。 身上带着伤,行动是不太利索。可她好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林凯这小院儿的墙,还拦不住她。 干特工这行的,从踏进这四合院头一步起,她就已经把整座院子的布局刻在脑子里了。这关系到自己的小命。万一哪天有人来抓,她也知道从哪儿跑最安全。 伤是伤了,身手还在。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几米高的院墙就被她踩在脚底下。 她蹲在墙头,又确认了一圈四周安不安全,然后跳下去,直奔接头地点。 其实就在谢婉莹推门那会儿,林凯就已经睁开眼了。 今天去警察局的路上,他看见了那盆兰花。那时候他就知道,谢婉莹晚上准得去接头。穿越前看了那么多谍战剧,这点事儿还能猜不透? 还真让他猜着了。 林凯在屋里听见谢婉莹落地的声响,自个儿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怕死的主儿。” 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早知道你这么麻烦,我救你干嘛?我他妈就是贱。” 说完,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谢婉莹得 ,林凯倒省事,一个穿墙术就解决了。 南锣鼓巷那片儿,林凯住那儿。 正常走,去接头地方得一个多钟头。可这是晚上,街上到处是鬼子巡逻兵。谢婉莹身上还带着伤,一边要躲巡逻队,一边还得小心伤口别崩开,步子压根快不起来。 她不知道,林凯就在后头远远跟着。 他一边跟,一边嘴里嘟囔:“就你这样的,碰上鬼子跑都跑不掉。命都不想要了是吧?” 嘴上骂归骂,该跟还是得跟。万一出事,他得搭把手。这人是他救下来的,要是眼睁睁看着死自己眼皮底下,良心上过不去。 他对谢婉莹背后的军统和果党没半点好感,但她那份硬气,他服气。 运气还算好。街面上时不时有鬼子巡逻,可都让他们躲过去了。磨蹭了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西大街245号。 谢婉莹没傻乎乎直接走过去。她猫进阴暗角落,盯住不远处那个摆着兰花的窗台。眼睛来回扫,看有没有埋伏。 盯了十几分钟,没发现什么危险。她正要走出去接头,腿还没迈,肚子上一阵剧痛就蹿上来了。 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是夜里,可她还是能看清衣服上洇了一大片血。准是赶路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缝线给扯崩了。 刚才神经绷着,没觉着疼。现在一放松,疼痛立刻铺天盖地砸过来。她一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一手扶着墙,牙咬得死紧。 疼归疼,她没停。对她来说,没比接头更要紧的事了。 躲在不远处的林凯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她捂着肚子,就知道伤口崩了。他下意识想冲过去,硬生生忍住了。 自己跟自己嘟囔:“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以后拿医生的话当耳旁风。”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她。但凡情况不对,他立马冲过去救人。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不远处,有划火柴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扎耳朵。尤其对林凯这种身体被强化过的人来说,简直跟敲锣打鼓一样清楚。 前世看过无数谍战片,他瞬间就明白了。 大半夜,空荡荡的街上,有人点烟? 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凯猫着腰,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深处,阴冷又黑,一个人影靠在墙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这要是搁以前,他根本看不见。但现在身体改造过,五官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档,连黑暗里的火星子都逃不过他眼睛。 第20章 看到这人的瞬间,林凯就明白了——鬼子和汉奸在这儿布了局。 他立刻把意识扩散出去。 果然,周围大大小小的巷子、墙根、角落,到处都藏着人。埋伏这么多,说明这个接头点暴露了,要么谢婉莹要见的人已经叛变。 眼下没别的选择,他得把人带走。否则等着她的,要么是牢饭,要么是 。 但撤之前,他得先清掉挡路的。 那个抽烟的汉奸,还有他附近几个,正好堵在林凯看好的撤退路线上。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手腕一抖,甩了出去。 晚上光线差,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飞过去的是啥。但林凯看得一清二楚,刀尖精准扎进那汉奸的脖子里。 那人双手捂住脖子,身子缓缓软下去,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两下。 说起来,还得谢谢这孙子。要不是他划火柴那一下,林凯还不知道周围藏了这么多人。 也怪自己大意,明知道可能有埋伏,光盯着谢婉莹,忘了自己有这本事。 清掉这一个,林凯没停手。剩下的几个,也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 等撤退路线彻底清空,他才压低身形,朝谢婉莹挪过去。 与此同时,谢婉莹也察觉到了不对。 刚才那房子里出来两个人,一个要走,另一个对着离开的人鞠了个躬。 就这一下,谢婉莹心里咯噔一声。 只有汉奸见了鬼子才这么恭敬地鞠躬。 说明接头人要么被抓后叛变,要么鬼子直接换了人,在这儿等着她自投罗网。 谢婉莹第一反应是想冲进去,一刀剁了那个汉奸。 可她这身体,根本撑不住。 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她身上那事儿,比她的命重要得多。再说,打打杀杀又不是她的强项,冲出去就是给人家送人头。 据点已经暴露,八成有鬼子和汉奸在暗处蹲着,专等人往里钻。 更大可能是——自己刚走进来已经被盯上了。对方不急着抓人,是想放长线,等军统的大鱼主动送上门。 谢婉莹脑子这会儿转得飞快。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总之她满脑子想的就一件事:怎么安全撤出去,顺便给还没落网的自己人打信号。 她盯着对面那个刚弯过腰的人影,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捡了块石头,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这是她跟站点联络员才懂的暗号。 夜里头静得吓人,石头磕墙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正转身要走,耳朵一下就捕捉到了动静。 虽然他不懂这信号的意思,可大半夜的,在他们设伏的地盘上冒出这种怪声,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他转过身来,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声源。 然后,他对着暗处轻轻挥了下手。 谢婉莹看见,离那人不远的小巷口,闪出两个黑影,一步一步朝她逼过来。 看到这架势,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接头人是假的。刚才那三声敲击,对方压根没反应。 至于真的接头人,要么被抓,要么已经 掉了。大概率是人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脱身,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胳膊,猛地往巷子里拽。 谢婉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才看清拉住她的人居然是林凯——这人不是该在家睡觉吗? “你怎么跑来了?” 她压低声音问。 林凯嘴一撇,语气里带着不屑:“我要不来,你现在已经让人拎走了。” 说完,他看了眼谢婉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你自个儿什么情况不清楚?就这德行,连小孩儿都能把你按住。想死别捎上我,我还没活够。” 话是这么说,可那责备声里,分明藏着关心。 谢婉莹往墙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对不住,又拖你下水了。” 林凯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知道添麻烦,就老实在家待着。伤养好了你爱去哪去哪,现在死了,丢的是我的脸。” 谢婉莹正想搭话,嘴刚张开,一只手就捂了上来。 林凯另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边。 她懂,这是让她闭嘴。有人摸过来了。 顺着林凯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暗处,几道黑影正朝他们这边压过来。 跟上次一样,又是被围了。 谢婉莹心往下沉。 不过上次只有她一个人,这回多了个林凯。 她抬眼看林凯,眼神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她非要搞什么接头,也不会把人拖进这趟浑水。 林凯没工夫接她的眼神。 特务越来越近,他弯腰,一把把人捞起来,直接往肩上一甩。 谢婉莹整个人悬了空。 她本能地开始挣扎,腿乱蹬,胳膊乱推。 林凯顾不上解释,抬手,啪啪两下,掌根落在她屁股上。 谢婉莹立刻不动了。 她从没被人打过屁股。别说外人,她爸都没碰过。 那两下打得她浑身一麻,脸刷地烫起来,半边脖子都红了。好在天黑,谁也看不见。要是白天,她真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凯扛着人撒腿就跑。 他提前清理过后路上那几个汉奸,不然人家一堵,就算他本事再大,也得费一番手脚。 还得庆幸系统那瓶药剂把他的身体改造过。换以前,扛着百来斤活人跑几条胡同,半路就得瘫地上。 一口气穿了好几条巷子。 林凯把意识铺开,扫了一圈,方圆三百米内没有潜伏的特务。 他找了个偏僻角落,把人放下来。 谢婉莹脚一沾地,抬手就往他脸上招呼。 啪。 一声脆响。 林凯正弯腰喘气,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他瞪圆了眼,压低嗓子吼:“你疯了?打 嘛?” 谢婉莹没被他吓住,同样瞪回去:“你刚才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 什么了?” 林凯一脸莫名其妙。 谢婉莹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刚才……打我屁股。”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脑袋低下去。 林凯愣了两秒。 想起来了。 刚才那两下,确实有点骚。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年头民风保守,拍一下女生的屁股,基本等于毁了人家清白。除非是那种地方的女人。但谢婉莹明显不是。 别说现在这年头,就算是几十年后,风气再开放,除了老公老婆、男女朋友这种关系,谁也不能随便碰姑娘屁股。 他是真急了,才那么干。可急归急,事儿办得确实冒失。 挨这一巴掌,不算冤。 林凯瞥了眼旁边还在气的谢婉莹,嘴张了张,想道个歉。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这种事儿,怎么开口都不对劲。 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一听就知道,是那帮人追上来了。 林凯第一反应还是想把人扛起来接着跑。可脑子一转,就冷静了。自己这身体是改造过,可扛着个百十来斤的活人,想跑过那些特务?不现实。 不跑了。 他拽着谢婉莹,一把拉进旁边的角落。 那角落窄得很,外人一看,就觉得这地方根本藏不住人。 谢婉莹刚想张嘴说话,嘴就被他捂住了。 林凯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他们过来了。” 谢婉莹本来还想让他离远点,一听这话,立刻闭了嘴。她也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贴着,谁都不敢动。 好在是晚上,街上没人。要是白天让人瞧见他俩这姿势,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 谢婉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顶上,林凯呼吸带出的热气一阵阵扑过来。她能想象,现在这姿势有多暧昧。 脸又开始烫了。 心跳也快。 她想抬头看看林凯现在什么表情,可特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心里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瞎想? 脚步声,已经到跟前了。 两个人缩在阴影里,听着特务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最后,停住了。 月光把几道影子拉得老长。 那几个人站在那儿,眼睛四处扫。领头的男人骂了一句:“ 晦气,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 “头儿,要不往前再追追?他们肯定跑不过咱们。” 旁边一个特务搭话。 领头的一眼瞪过去:“追?追哪儿追?跑了这么远,要能抓着早抓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帮人肯定是有备来的。我敢说,他们绝对不止一个人。要不然,咱们埋伏在这边的兄弟,不会连个动静都没闹出来,就全没了。” 其他的特务也觉得这个说法在理。他们在林凯撤退的方向埋伏了四个弟兄,如今这四个人全都断了气,而且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动静都没闹出来。这说明跟他们对上的,绝不可能是单枪匹马。 “那接下来咋整?要是崔队长晓得人跑了,估计第一个拿咱们开刀。” 另一个特务脸上挂满了担忧。 跟着崔九宝混的这些人,谁不知道他的性子?这人就是个 不眨眼的货色,别说他们这些小喽啰,就算他亲爹亲娘犯了事,也照样不会手软。 “去 崔九宝。他不是靠杀自己人上位的吗?把老子惹毛了,哪天趁他不留神捅他一刀,让他也尝尝死的滋味。” 领头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的。 不过他也只是图个嘴上痛快,真让他去动崔九宝,他没那个胆。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惹不起日本人。 第21章 至于说手底下这帮人会不会跑去告密,他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群人背地里谁没骂过崔九宝?有人甚至动过杀心。 他们这帮人,彼此手里都攥着对方的把柄。谁要是倒了霉,其他人一个也跑不掉。 再说了,谁都明白崔九宝的作风——就算跑去告密,崔九宝照样不会放过他们。崔九宝常说,为了好处能出卖自家兄弟的,日后也能为了更大的好处出卖他。 领头的发泄完,冲手下吩咐了一句:“把周围好好翻一遍。我不信他们一路跑过来,一点痕迹都没留。” 几个特务听了,立马散开,在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唯独漏了他们刚才站的那块地。林凯两人就藏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没搜这片区域,就是因为自己刚在那儿待过。谁会想到有人敢藏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灯下黑吗。 没多久,这帮人又聚到了一块。先前说话的那个特务开口:“头儿,周围都翻过了,没人。” “妈的,跑得倒快。算了,不找了!指不定早跑哪去了。” 领头的小队长骂了一句。 “回去得好好审审那个家伙,他肯定没把所有事都说干净。不然来接头的人不可能跑得了。” 另一个特务接了话。 “刚才那人敲墙,估计是他们专用的接头暗号。没想到那货还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回头让审讯处的人好好招待招待他。” 领头小队长的嗓门不小,句句都传了过来。 谢婉莹从对话里听出来了——今天她要找的联络员,已经被抓了。 那人没把她供出来。 可现在她这一冒头,等于告诉这些汉奸:被抓的人嘴里还有料,没吐干净。 她几乎能想象到,等这帮人回去汇报完,牢房里那同事会遭什么样的罪。 万一那人熬不住酷刑,把知道的全都交代了,军统这条线可就全断了。 谢婉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怎么就脑子一热跑来接头?怎么就不听林凯的话,老实待在家里? 要是不来,自己不会被围,同事不会挨打,剩下的人也不会暴露。 她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要是有,她绝对买它个三五斤。 林凯跟她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她浑身在发抖——那不是怕,是恨,是悔。 他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窗外那帮人还没走远,他一个字都不能冒,连呼吸都得压着。 但他心里已经下了狠:今天在场这些二狗子,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不单是为谢婉莹,也为那些被这群畜生害得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 主意打定了,他没急着动手。 他等。 等机会。 哪怕等十天半月,等一年两年,他也非得把这些人全宰了。 那帮汉奸又在周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翻到,走了。 谢婉莹松了口气,想跟林凯分开,赶紧离开这儿。 可她身子刚动,就被林凯一把拽住。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想占她便宜,压低声音质问:“你要干什么?” 林凯知道她想歪了,也没解释,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 谢婉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本能地要挣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 。 可林凯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动,他们还会回来。” 谢婉莹满脸不信地盯着他。 人都走了,怎么可能还回来? 她觉得林凯就是在找借口耍流氓。 刚才还对他有点好感,这会儿全没了。在她眼里,林凯就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就碎了。 因为那帮汉奸,真的又悄悄摸了回来。 领头的那个小队长阴沉着脸,站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骂道:“没出来?难道真跑了?” 说完,冲手下挥了挥手:“再搜一遍,范围扩大。” 手下这帮人,这片地儿来回翻了好几遍,连根毛都没找着。谁都清楚附近没人,可小队长发了话,谁也不敢不照做。 七八个人,各走各的,一人盯一条巷子。 他们觉得林凯那帮人早撤了,胆子才肥起来,敢单溜。要搁之前那股紧张劲儿,谁敢落单? 虽说认定人走了,手里头的枪还是攥得死紧。对这帮人来讲,命比啥都贵。 这时候,一个汉奸特务急匆匆摸到林凯和谢婉莹躲藏的角落。 两人心一紧,以为露馅了。林凯甚至已经绷紧了身子,准备动手。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那汉奸拐进墙根,解裤腰带,要方便。 林凯没当回事,这种事他见多了。谢婉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看见这动静,心里头骂了一句,脸红得跟火烧似的,赶紧扭开头。 那汉奸正痛快着,冷不丁一只大手从黑影里探出来,直接掐住了他喉咙。 他刚想喊句爽快,脖子一紧,气上不来了。眼睛瞪得溜圆,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人死死攥着。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掰开,拼命挣扎。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胸口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一把 已经扎进了自己心口。 那刀刃在他体内搅了两下,汉奸的身体抖了抖,慢慢软下来,手臂一松,垂了下去。 动手的是林凯。 这帮人分散行动,正是他等的时机。 林凯把汉奸的 拖进暗处,准备去收拾下一个。 谢婉莹瞪着眼,看着林凯利落地把那个汉奸弄死,心里头一颤。她真没想到林凯动作这么利索。刚才还跟她挤在一起呢,一眨眼的工夫,就扑过去把人捅了。干净、干脆,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林凯没空留意谢婉莹的反应。把人拖进黑影里后,他盘算着继续出手,把剩下的汉奸一个个清了。 谢婉莹见他还要往外摸,赶紧伸手拉住他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太冒险了。 林凯掰开她手指,拍了拍她胳膊,示意她老实待着别动。然后弓着腰,从暗处闪出,朝着离他最近的另一个汉奸摸了过去。 趁那帮狗腿子还没反应过来,得赶紧把他们全收拾掉。不然枪一响,鬼子和伪军的大队人马就得扑过来,到时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 有个汉奸根本没察觉背后有人,还在那挨个检查巷子里的角落。他压根没注意到,林凯已经摸到了他身后。 林凯贴上去,左手捂住那汉奸的嘴,右手刀子往脖子上一划,那家伙就直接见 了。 接着他又朝下一个汉奸摸过去。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剩下的几个全给抹了,就留了个小队长。 这时候那个小队长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背后一阵发凉,手下那帮人也没动静了。他朝着空荡荡的街面吼了两声:“马六!猴子!疤脸!” 连叫了好几个名儿,一个回音都没有。小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事。本能地举起枪,眼睛四处扫,想找出藏在暗处的人。 突然,他觉着身后有人靠过来。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身后多了个影子。 那影子一看就不是自己人的。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转过头,双手端枪。 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长得挺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下意识想摆出平时欺负老百姓那副凶相,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让他们这帮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凯没给他张嘴的机会,直接掐住他脖子,手上慢慢加劲儿。这小队长呼吸越来越费劲,脸越来越白,眼里全是恐惧。 这会儿他吓得脑子都空了,手里有枪也忘了开,想反抗也使不上劲儿。等他反应过来,浑身上下连点力气都没了。 就这么着,这个小队长被林凯活活掐死了。林凯能有这身力气和手段,全靠系统奖励的强身健体丸和那本古武术秘籍。不然就凭他十八岁的年纪,哪能这么轻松就弄死一个成年人? 把人收拾干净,林凯回到之前躲藏的地方,把谢婉莹叫出来:“得赶紧走,不然鬼子的巡逻队快来了。” 说完弯下腰,等着她趴上来。 谢婉莹一看他那姿势,就知道是想背自己走。她本来不想再麻烦人家,可身上有伤,也没别的法子。只好点头说了句:“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自己爬上了林凯的后背。 林凯一把托起谢婉莹,撒腿就跑。 谢婉莹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刚才又走了一路,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他俩刚走没多大会儿,一队鬼子和汉奸就围住了那个地方。 山下三郎瞧着地上那几具 ,脸黑得像锅底,抬手就扇了侦缉队长崔九宝好几个耳光。 他撂下狠话,让崔九宝赶紧把军统那些人全揪出来,一个都不许留。他绝不允许这帮人还在外头晃荡。 崔九宝挨了打也只能咬牙忍着,谁让他是人家的一条狗呢。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笔账,他非得让军统还回来不可。 他得叫军统的人明白,四九城这地界,他说了算。只要他崔九宝还在一天,军统就别想在这儿落脚。 林凯和谢婉莹回到四合院那会儿,天都快亮了。 趁街上还没什么人,林凯背着谢婉莹,几步助跑就翻上了后院墙,直接跳了进去。 他不想当着她面露出穿墙的本事,要不然她非得把他当怪物看。 进了屋,林凯把她放到床上,扫了眼伤口说:“裂了,我去拿药,给你重新包一下。” 第22章 他空间里堆着成堆的医疗用品,别说在家,就算在野地里也能给治。但为了不暴露空间的事,他只能找个借口,绕到别的屋去拿东西。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药和纱布回来了。 “有点疼,忍着。” 谢婉莹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林凯先给她伤口消了毒,撒上药粉,再用纱布裹紧。 弄完了,他说:“歇着吧。” 谢婉莹点点头:“我没事,你也去睡吧。是我连累你一宿没合眼。” “你们干这行的,牺牲是常事,你入行那天就该知道。别太难过了。” 林凯劝她,“再说了,你是特派员,后面还有大事等着你办呢。” “我懂,你放心,我没那么软。” 谢婉莹说完,拉了拉被子盖上,闭上眼,“你也去睡,我困了。” 林凯看她合了眼,转身出去了。 他这身子虽然改造过,可一宿不睡到底是扛不住。 可没睡多久,院子里就热闹上了。 上工的、上铺的,一个接一个起来洗漱。婆娘们端着尿盆出来倒,有孩子夜里尿了床,骂的、打的、哭的、吵的,乱成一锅粥。 街巷里鸡飞狗跳,闹哄哄的。吵是吵了点,可这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动静,说白了,叫烟火气。 林凯只眯了一小会儿,精神头倒是足得很。 他爬起来先去厨房拾掇早饭。等饭菜都弄妥了,琢磨着去喊谢婉莹起床,转念一想——那丫头睡得比自己还晚,这会儿正该是睡得最沉的时候。算了,不叫了。 他把饭菜扣在锅里闷着,等她醒了自个儿吃。 自己三两口扒完饭,就去诊所值班了。 他没特意用意识去扫谢婉莹那屋。要是他看了,准能瞧见——谢婉莹压根儿没睡,两眼睁得溜圆,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林凯刚出南锣鼓巷,就瞅见街面上多了不少鬼子宪兵,还有穿 皮的二狗子,满大街溜达着转悠。 对这些二狗子、臭脚巡之类的,街坊们倒不怎么怕。都是龙国人,碰上了塞几个钱,事儿就过去了。 比起自己国家的巡警还算好说话,那些从棒子国来的巡警,压根儿不把咱们国人当人看。动不动就上手,拳打脚踢是常事,心狠手辣得很。遇上他们看不顺眼的,或者赶上他们心情不好,拿着 就往死里抽。 最可恨的,也最吓人的,还是那些鬼子宪兵。这帮人 从不含糊,大人小孩儿都一样。老百姓在街上撞见巡逻的宪兵,老远就得绕道走,因为他们真敢 。 林凯看着这些来回晃悠的鬼子和二狗子,心里明白——准是昨晚那几个汉奸被杀的事儿,惹得鬼子发了大火,这才要对四九城来一遍大搜查。 他叹了口气,没啥办法。就他一个人,就算有系统傍身,有外挂,有一堆技能傍着,又能怎样?满城的鬼子兵,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林凯转身往诊所走。半道上碰见二狗子拦住他盘查。 他是附近的住户,这片的巡警都认得他。加上他医术不错,平时也给这些巡警瞧瞧小毛病,所以二狗子没为难他,还主动跟旁边的鬼子兵替他解释了两句。 鬼子兵听完,瞥了林凯一眼,满脸不屑,摆摆手让他滚蛋。 林凯点头哈腰地退开,趁没人注意,往那帮忙说话的二狗子手里塞了一块银元。 这些二狗子为啥愿意在鬼子面前替他说话?不就图这个钱么。他要是不给,那盘查他的二狗子不光不会替他说好话,没准还得给他使绊子。 就算林凯平时给他们免费看病也一样。对这些二狗子来说,天底下啥都比不上钱重要。他们为啥甘愿顶着老百姓的唾骂穿这身狗皮?不就是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么。 二狗子接过林凯递来的银元,飞快往裤兜一塞,冲他挤了挤眼——你小子,懂事。 林凯被拦下检查的地方离诊所没几步,几步路的功夫,他就到了门口。 刚推开诊所门,就瞧见街对面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蹲在路边玩泥巴。他俩嘻嘻哈哈,你糊我一脸,我抹你一手,追来跑去正欢。 就在这时,一个鬼子宪兵晃悠过来。俩孩子跑得急,一头撞到他腿上,手上的泥印子全蹭在那条屎黄色军裤上。 孩子抬头一看——是鬼子兵。 脑子里一下想起爹妈平时那些话,吓得哇哇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鬼子宪兵愣了愣,接着脸就沉了。他觉得这俩小崽子是存心找事,存心侮辱他。再说,他从来没把龙国人当人看过。 “八格牙路!” 他吼了一声,举起那把上了 的枪,对准俩孩子就捅了过去。 两个孩子哪躲得开这畜生的动作。转眼间,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旁边二狗子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别过头去——太惨了,下不去眼。 周围的老百姓远远围着,谁也不敢靠近,只能压低嗓子嘀咕。 “唉,这两孩子才多大啊,六岁七岁?小鬼子真不是东西,连这么小的都下得去手。” “这年头,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早走早解脱吧。” “孩子爹妈呢?明知道鬼子不是人,还让孩子在外面乱跑?” “那是老吴家的娃。他媳妇刚回去拿东西了,摊位不还在那边摆着吗。” “老吴前两年就让鬼子给毙了,现在俩孩子也没了……老吴家这根,算是断了。” 围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鬼子听见,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 忽然,街那头冲过来一个中年女人,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狗娃!海娃!” 她是那两个孩子的妈。 地上散着几个板凳——她刚才回去取凳子,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跟自己的孩子阴阳两隔。 那个 的鬼子兵端着枪站在原地,冷冷地扫着四周的人,怕是有人要 。 可他万万没想到,冲上来的不是那些围观的男人,而是一个中年女人。 鬼子以为这女人要来打他,二话不说,端起枪——“砰!” 一颗 正中那女人的胸口。 鲜血瞬间把衣服染红了。 女人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朝孩子那儿伸着。 这一枪把周围人吓得腿软,可没人敢吭声。鬼子太凶残,谁敢出头? 林凯在诊所门口,把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鬼子兵。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响了:“宿主,鬼子这么没人性,你能忍?我要是个活人,肯定忍不了。” 系统发布了新任务——两天之内,干掉十个鬼子,给那母子三人偿命。任务完成,奖励十万美刀,十根大黄鱼。完不成或者超时,奖励倒扣,一分没有。 林凯心里早就烧起了一把火。 正好系统撞上来,那还等什么两天?今晚就动手。一个鬼子不够,凑满十个,全送他们去见 。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就算鬼子的天照大神来了也拦不住。 血债,就得血还。他要让鬼子知道,恐惧这东西长什么样。 那鬼子杀了人,拎着孩子的衣服擦了擦 上的血。扫了一圈周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转身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死掉的母子三人,自然有人通知家里来收尸。要是没人来,收尸队会把他们拉走,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城外的乱葬岗。 听边上的人议论,这一家子已经死绝了。那就只有被扔乱葬岗的命。 林凯看着路上那三具没人管的 ,心里不是滋味。他倒是想上去收尸,可接下来的行动不能打草惊蛇。只能硬生生把念头压下去。 没过多久,收尸队来了。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太多,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把人抬上车就走了。 林凯一整个上午都闷得慌,坐在诊所的凳子上,脑子里全是晚上要怎么做。 也许是街上刚死了人,百姓怕得不敢出门。也许是这世道本来就冷清。反正上午跟前几天一样,一个病人都没来。 也是,要是真有人来看病,肯定能发现林凯不对劲。 到了下午,林凯心里的火刚压下去一点,诊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鬼子兵,还带着个女人。 那女的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日本和服,长得挺漂亮。 两个鬼子兵一看就是来保护她的。一进门,二话不说,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根本不跟林凯商量。 两个鬼子在屋里翻了一遍,没啥异常。朝那女人鞠了个躬,退到门口,左右一站,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摆明了不让闲人靠近。 “您哪儿不舒服?” 等那俩鬼子走远了,林凯才开口。 女人扫了圈诊所,又看了看林凯,微微弯腰:“你好,我叫山下美惠子。听胡局长说,你医术不错。他母亲的病是你治好的,还救过不少人。” 林凯一听这名字,脑子就转起来了。胡建安之前提过的那茬,八成就是眼前这位。这是来看病的吧? 他笑了笑,话没说满:“胡局长抬举了。您今天来是……” 山下美惠子说话挺客气:“最近身上总是酸疼,到处看医生,都瞧不好。胡局长说你医术高,只能来麻烦你了。还请多担待。” 这鬼子女人龙国话讲得真溜。要不是那身军装,光听说话,压根分不清她是哪儿的人。 “您请坐,我先把个脉。” 林凯把人领到椅子上,让她把手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没一会儿,他松开手:“您月事来了吧?每次来那几天,都难受得厉害,有时候还疼得受不了?” 第23章 山下美惠子脸腾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林凯接着说:“您现在这些毛病,根子就在月事上。这情况跟了您不少年了。说白了,从您头一回来月事那会儿,底子就没打好。一直没当回事,才拖成现在这样。” 山下美惠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林凯,满脸不敢相信。每句话都说对了,一点不差。 既然能看出毛病,那肯定有办法治。她立马放低了姿态:“林医生,我这病能治吗?” 林凯点头:“能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以您现在的情况,最好的法子是药跟物理治疗一块上。物理治疗就是针灸和按摩。按摩嘛,难免要碰到一些……不方便的地方。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山下美惠子一下就懂了。这年头,鬼子那边思想是比龙国开放些,可林凯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烫,耳根子都烧得慌。 山下美惠子到底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心里清楚得很——医生面前没男女之分。林凯刚才那话,纯粹是职业需要,压根没别的意思。 她低头琢磨了两秒,弯腰鞠了一躬:“那就麻烦林医生了。” “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能开始治,你看行吗?” “行,拜托了。” 山下美惠子语气恭敬。 林凯领着她往里屋走。门口那俩鬼子兵一瞧,立马跟上来,先进去把里屋翻了个遍,确认没危险,才退出来。 一个折回诊所门口守着,另一个直接杵在里屋门边上。 山下美惠子瞧见这阵仗,又冲林凯赔了个不是:“林医生,真是对不住。” “没事,请。” 林凯说完,先进了里屋。 山下美惠子紧随其后。 林凯指了指治疗床,让她躺下,转身从药柜里翻出针灸包。 他捏着针,提前打了声招呼:“开头会有点疼,你忍忍。” “没关系。” 山下美惠子闭上眼。 林凯把针在酒精灯上燎了一下,对准穴位扎了下去。 第一针刚下去,山下美惠子“啊” 地叫了一声。 门外的鬼子兵一个激灵,直接冲了进去。 看见林凯正往山下美惠子身上扎针,鬼子兵当场炸了,以为这人要下 ,嘴里叽里呱啦吼着,枪口直接怼了过来。 枪口对着脑袋,林凯也只能举起双手,一脸冤枉地看向山下美惠子:“山下 ,你看这……” 山下美惠子一瞧冲进来的兵,立马明白是刚才那声喊惊动了他们。她赶紧冲林凯道歉:“林医生,真的不好意思!” 然后转头对着鬼子兵用日语吼了一句:“出去!林医生在给我治病,不是要害我!” 那鬼子兵一听,也知道是自己搞错了,冲林凯和山下美惠子鞠了一躬:“哈伊!” 说完,退了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山下美惠子对林凯说:“林医生,刚才打断了你,实在抱歉,请继续吧。” 林凯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下针。 等针灸做完,林凯又说:“山下 ,接下来要按摩了。力道可能会很重,你得多忍忍。” “林医生放心,我能扛住。” 山下美惠子咬死了牙关。她暗自发过誓,等会儿按摩再疼,也绝不出声。刚才那群兵冲进来的时候已经够丢脸了,她不想再来一回。 林凯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放了心。他得让这 人尝尝龙国医术的滋味,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走到山下美惠子身边,手搭上肩头。 一开始,力道不大。山下美惠子没觉着疼,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舒坦。 “林医生,你这手法真厉害,比我以前找的那些人都强。” 林凯上一辈子就是干中医的,这辈子家里又是中医底子,再加上系统给的奖励,他这身本事早就摸到了宗师的门槛。按摩这点东西,在中医里头不过是最基础的活儿,可他手上功夫一点不差。 他手指落下去,按住的都是关键穴位。每压一下,山下美惠子的神经就跟着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像整个人都被人从里往外掰开了似的。 山下美惠子开始还能憋着不出声。可林凯越按越深,她身体里的那股劲儿实在压不住,喉咙里硬挤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这声音传到了外头。 站岗的两个鬼子兵一听见,脸色全变了。这动静听着不对劲,像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山下美惠子吩咐过不许进去,可她要是真在这屋里跟人做了什么,回了家,山下三郎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再管不了那么多。门一把推开,直接冲了进去。 结果一看,林凯确实是在正儿八经地给人按摩,手上力道匀称,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那个兵愣了愣,弯腰鞠了个躬,又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 林凯转头看了门口一眼,对山下美惠子说:“他们倒是挺操心你。” “是我哥派来盯着我的。” 山下美惠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不喜欢这么跟着,可又不能辜负我哥的一片心,只能让他们跟着了。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林凯摆了摆手,“我这儿现在也没病人,多两个人站着,还能让诊所看着热闹点。” 他手上动作没停,又补了一句:“山下 ,你这龙国话讲得也太顺了。要不是你这身和服,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龙国长大的。” 山下美惠子听了林凯的夸赞,嘴角弯了弯,声音软软地说:“我们家是华族出身,打小就学龙国的语言和文化,所以讲得顺溜很正常。” 林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她龙国话这么地道。 华族这玩意儿,是鬼子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那阵子的贵族阶层。 “华族” 这词最早冒出来,是1869年6月17日的事。到了1884年7月7日,才整出个《华族令》,把这套制度定死了。1947年5月3日,鬼子战败,这玩意儿就没了。 1871年,鬼子把旧身份制度一锅端,老百姓划成四等:皇族、华族、士族、平民。华族排第二,仅次于皇族,手里攥着一堆政治经济特权。 1884年出的《华族令》,又把这帮人分成五档: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原来的公卿家族,按家底高低,给个子爵以上的爵位。那些大名家族,看俸禄多少和在戊辰战争里站没站对位置,给个男爵以上的爵位。 钱这块,法律说了,华族的祖产受特别保护,不能随便转手抵押,以防家产败光。这帮人还自己凑钱,搞了个国立第十五银行,也叫华族银行,专门保钱生钱。鬼子 怕那些穷的公卿华族撑不住,又设了个“旧堂上华族保护资金” ,专门接济他们。 政治上,贵族院里的议员,绝大多数都是华族出身。30岁以上的公爵和侯爵,直接往里塞。伯爵、子爵、男爵,则是在本爵位里30岁以上的人互选。伯爵议员定额18个,子爵和男爵各66个,一届干七年。 按老规矩,贵族院正副议长、宫内大臣、宗秩寮总裁,这些位置只有华族能坐。明治、大正那会儿,内阁总理大臣由 指定,所以大部分总理大臣都是华族出身,像伊藤博文、黑田清隆、桂太郎、西园寺公望、近卫文麿这帮人。 德川家达,作为德川宗家的当主, 也让他组过内阁。可族里一开会,直接反对,他就把 的命令给推了。 教育这块,华族子弟都能进学习院上学。只要成绩能混到中等以上,就能直接去鬼子的帝国大学。成绩差点的,也能进京都帝国大学。普通人想考这两所学校,熬多少年都不一定够得上。 跟西欧那些贵族一样,日本华族进了二十世纪,也开始走下坡路。为了撑场面,不少公卿华族只能卖祖产卖房,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林凯穿过来那会儿,太平洋战争刚打完。 鬼子战败,整个岛都被大漂亮占了。 占领军总部琢磨着要给鬼子搞“再教化” ,第一步就想废掉“明治体制” 那套玩意儿——什么华族制度,全得拆。 林凯知道鬼子那边华族有多牛。 说白了,除了皇族,就属这帮人最风光。政治、经济、教育,全都攥在他们手里。 “你们家族的人,是不是从小就开始学龙国话?” 林凯一边按着她的肩膀,一边随口问。 山下美惠子趴在那儿,脸埋在按摩床的洞里,声音闷闷的:“应该是吧……别人家我不清楚,反正我们家从小就让我们学。” 她侧过头,看了林凯一眼。 林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也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按着。 “我那几个兄弟姐妹里头,就我三哥最笨。他现在说的龙国话,还是到了你们国家之后才学的。” 美惠子顿了顿,“要是他早点儿学会,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个宪兵队长。” 她知道,龙国人对他们国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是她哥。 宪兵队长,手里沾了不少龙国抵抗者的血。 她劝过,不止一次,让她哥少杀点人。没用。 现在她跟林凯说这些,一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二是想试试这个人——看看林凯是不是那些抵抗者派来的,会不会借着她的关系去动她哥。 林凯还是那个表情。 手指稳稳地按着她后颈的穴位,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美惠子松了口气。 她想多了。 这人就是个普通医生。 第24章 再说了,她来找林凯看病,是临时起意,连她哥都不知道。林凯一个龙国人,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会来? 她会有这种警惕心,不是因为多疑。是因为真的吃过亏。 那些抵抗者知道她哥身边戒备严,不好下手,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打听到山下三郎有个妹妹,知道三郎特别宠她,还知道她心思单纯好骗。 于是就有人故意接近她,跟她交好,借她的路子去靠近她哥。 要不是三郎平时够谨慎,那几次差点就让人得手了。 虽然最后没成功,可她哥还是受了伤。 三郎没怪她,对她还跟以前一样好。可美惠子心里头一直愧疚。 从那以后,她就学乖了。 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她都会留个心眼,甚至会主动试探几句——就像刚才跟林凯说的那些话。 林凯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得翻个白眼。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 尤其是女人。 山下美惠子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谁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这么多。 林凯手上按着,心里早骂开了:听你这口气,是嫌你哥杀我们的人少了?他当个宪兵队长就不知道宰了多少条命,要再升上去,四九城的人还不让他屠干净? 鬼子没一个好东西,不管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山下美惠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凯,看他在自己肚子上来回揉。那张脸,那气质,那身材,再加上刚才试探完之后心里头那点过意不去,她竟然有点要陷进去的苗头。 女人和男人一样,全看脸。特别是林凯这副长相,典型的小白脸吃香。鬼子国里帅气的男人也许有,但要论身材、个头、相貌样样拿得出手的——真没几个。谁让他们国的人普遍矮呢? 山下美惠子声音软下来:“林医生,别光按肚子,我腰也老酸,能不能也帮我按按?” 林凯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翻过去。 山下美惠子看懂了,自己翻了个身,趴在诊疗床上。 她穿的是和服,按起来费劲,但林凯没打算让她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凯两只手慢慢往下压。 山下美惠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啊,就是这儿,再用点力。” 林凯加了劲。一只手按在她腰上的关元穴,另一只按在三焦穴。 手上再一用力。 山下美惠子浑身一阵舒坦,嘴里又没忍住,哼了一声。 门外站岗的兵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没憋住,推门进来瞅了一眼。 林凯还是在正儿八经地给人按摩。 这回,看着挺无害的山下美惠子也火了,冲门口那兵吼道:“滚出去!你们就这么想看我的身子?” 鬼子兵说了句抱歉,赶紧转身把门关上。 等鬼子兵鞠着躬退出去,山下美惠子脸上那股凶劲儿立马散了。再看林凯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柔。 女人天生是戏子,这话放在山下美惠子身上,一点不假。 “林医生,你手法真厉害,医术也高。你给我按完,我这身子舒服多了,以前那些疼也轻了不少。” 山下美惠子夸道。 林凯没客套,直接接话:“我们龙国五千年历史,医术这东西打有人那天就跟着来了。不过中医这东西太深,没哪个大夫敢说自己全学会了。我也就懂点针灸按摩,连精通都算不上。真要说那种大师,那是能救命的。” 山下美惠子听得认真:“我不是龙国人,但你们那些名医我也知道。华佗是全世界第一个动刀的大夫,张仲景是第一个内科大夫。连我们国家的医生,提到他们都得竖大拇指。” 她嘴上说得客气,林凯心里却冷笑:能不敬吗?你们那边八成医术都是从我们这儿传过去的。可你们倒好,不感恩就算了,还跑来烧杀抢,把我们的方子抢去注册。现在我们要抓药,还得求你们点头,交一大笔钱。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不要脸的吗? 心里想着,脸上却没露分毫。他一边陪着山下美惠子聊,一边继续给她按。一个多小时过去,整套治疗才算走完。 “美惠子 ,回去歇几天,别碰凉水,别吃凉的。三五天就能见好,一周后再来按一次,一个月后疼劲儿差不多就没了。” “林医生,你手法真不错。回去我跟我哥说一声,让他多关照关照你这诊所。” 山下美惠子道谢。 “那就多谢美惠子 了。” 林凯这话不管真心假意,都得说。宪兵队长打个招呼,那些汉奸二狗子再来打秋风,也得掂量掂量。 俩人出了诊疗室,山下美惠子从包里掏出一根小黄鱼递过去:“林医生,诊费,收着。” 林凯看着那根金条,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美惠子 ,这太多了,我找不开啊。” 她浅浅一笑:“你应得的,你这医术,值这个价。” “那就承蒙美惠子 厚爱,我厚着脸皮收了。” 林凯笑着接过去。 山下美惠子见他收了,笑意更深。她盯着林凯看了会儿,问:“林医生,我以后能常来找你聊天吗?跟你说话,心情好多了。” 林凯对上她那真诚的眼神,点了头:“当然行,只要美惠子 不嫌我烦就行。” “怎么会呢,从今天起,咱俩就算朋友了。” 山下美惠子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她这人在四九城活得挺憋屈的。她哥那层关系摆在那儿,谁跟她走近,不是冲着巴结她哥来的,就是想拐着弯搭上那条线,压根没谁真心把她当朋友。 刚才跟林凯聊了几句,她觉出味儿来了。 这个年轻人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捧她,不舔她,不拿热脸贴冷屁股,纯粹把她当成个看病的病人来对待。这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轻快,难得舒坦,所以她是真心实意想跟他交个朋友。 至于林凯心里头怎么想,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有一点倒是能确定。他从骨子里恨鬼子,这跟男女没关系,只要是鬼子,他就不会跟对方掏心窝子。除非这鬼子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别往外跑。 “能跟你交朋友,是我的荣幸。” 林凯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挂着笑,语气听着挺真诚。 可能是林凯这张脸长得好,让山下美惠子有点犯迷糊,也可能是刚才那手医术把她震住了。总之,她没听出林凯话里头藏着什么别的意思,真觉得林凯是拿她当朋友了。 山下美惠子盯着他,眼睛里闪着些不一样的光彩。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和服,衬得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身段在那儿摆着,曲线玲珑,和服虽然宽松,也遮不住那股子性感劲儿。腰间系着带子,把那纤腰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 林凯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过他好歹是在后世见过无数美女的人,没让脑子被下半身牵着走。 这要是在和平年代,碰上这么个 ,他早就上手了。可现在是抗战时期,天知道这鬼子女人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万一是个披着 的毒蛇,那他这不是嫌命长吗? 就算她真的人畜无害,林凯也不敢碰。她哥是干什么的?那是 不见血的屠夫,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 他这辈子还没满二十岁,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他享受,他可不想把命搭在十八岁。 再说了,门口还杵着两个鬼子兵,明面上说是保护,暗地里就是在盯梢。他要真敢干点出格的事,那两个兵肯定当场翻脸。林凯确实有把握一眨眼就弄死他俩,可弄死之后呢?除了跑路,没第二条路走。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背井离乡,离开自己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林凯没那么蠢。 他又跟山下美惠子东拉西扯了几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正色道:“美惠子 ,您慢走。往后要是哪不舒服,只管来找我。” 山下美惠子脸一红,盯着林凯那张干净的脸看了几秒,才开口:“行,林大夫,那我一周后再来,麻烦你接着给我按按扎扎。” 说完这话,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带着俩鬼子兵扭头走了。 她这一走,林凯这名字算是彻底在鬼子太太圈里炸了锅。一圈传一圈,最后连鬼子高层都听说了。 可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压根没当回事——他们身边有专门的军医,个顶个的洋大夫,谁看得上一个龙国土郎中的手艺?在他们眼里,中医这玩意儿,比算命强不了多少。 但太太们不管这些。她们对林凯感兴趣的,不只是他那手针灸推拿,更主要是那张脸。山下美惠子回去之后把林凯夸得跟画里走下来的人似的,长得又好,手又巧,说话还温温柔柔的——这种男人,谁不好奇? 至于林凯是不是龙国的探子、地下党什么的,她们才懒得管。打仗是男人的事,她们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家里收拾利索,闲下来找个顺眼的男人聊聊天、解解闷,日子不就过下去了? 要是林凯知道自己就这么被一帮鬼子太太盯上了,也不知道是该乐还是该愁。 山下美惠子前脚走,后脚诊所就再没人进来过。 林凯也不急。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哪还有闲钱看病抓药?他能理解。 好歹今天收了一根小黄鱼,接下来就算十天半个月不开张,也饿不死他。 第25章 他转身去整理药柜。手指拨过一个个空抽屉,心里头清楚得很——鬼子跟汉奸到处设卡,外头的药根本进不了四九城。就算能进来,那价格也贵得离谱。他这诊所看诊的多是穷苦人,贵药不敢开,贵的药也开不起。所以药柜里大半格子都是空的。 幸好他还会针灸推拿,偶尔有人冲这个找上门来。不然光靠卖药,他早就饿死了。 理完药柜,林凯走到门口,往街上扫了一眼。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脸上都挂着灰扑扑的倦色。鬼子封城封得紧,老百姓连门都不敢出,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偶尔有个人走过去,脚步也是沉的,眼神也是空的。 林凯看了两眼,伸手把门板给上了。 家里还躺着个受伤的。今晚,他得去办件事——那个杀了吴家三口人的鬼子兵,他还没去找呢。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静得发瘆。林凯心一紧,第一反应就是谢婉莹出事了。他步子一拐,赶紧往后院冲。 林凯前脚刚踏进中院,贾张氏就从屋里探出头来,隔着老远就喊:“小凯,你可算回来了!外头咋样了?” 林凯一愣:“啥咋样?” “今儿个鬼子跟二狗子不是把整条街都封了吗?谁都不让出门,我就想问问现在啥情况,那些人撤了没?” 贾张氏急着解释。 林凯这才明白,院里这么安静,不是因为谢婉莹出了事,而是鬼子封了街。 “街上还有鬼子巡逻,想出街得等几天。” 林凯说完又补了句,“对了,不让出门的话,何叔、易叔他们今儿个不是照常上工去了?” 贾张氏一拍大腿:“我正愁这个呢!他们走的时候,鬼子还没说不让出门。现在老贾咋样了,能不能回得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您别急。” 林凯安慰道,“贾叔他们在钢厂干活,现在钢厂让鬼子占了,说白了就是给鬼子打工。鬼子不会为难自己人,等下班了该回来就回来了。您瞧我,不也好好的回来了?” 贾张氏一听,觉得有道理。林凯能安全回来,老贾肯定也没事。 她压根没想明白,林凯是自己单干,干活的地儿就在家附近。贾贵他们虽说在娄家钢厂干活,可钢厂现在归鬼子管,那就是给鬼子卖命。那些鬼子啥时候把龙国人当人看过?心里不痛快就拿龙国人出气。贾贵他们能不能回来,真不好说。 林凯正跟贾张氏聊着,何余氏抱着雨水也从屋里出来,想打听街上的消息。她心里头装着何大清的安危。 接着,易家的刘翠花,还有其他几家男人没回来的人家,都陆续走了出来。显然是听见刚才林凯跟贾张氏说话,心里都惦记着。 这帮人悬了一整天的心,听完林凯的话算是放下一半。剩下一半,得看到人到家才算是彻底落地。 林凯太清楚这帮女人有多缠人,再说几句,保准被围住问个没完。他趁人还没围上来,赶紧溜回了后院。 一进后院,就看见聋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眼睛一直盯着中院和后院之间的垂花门。 看到林凯进来,她也开口问:“小凯,街上咋样了?小易他们没事吧?” 林凯摆了摆手:“老太太,小鬼子这会儿正凶着呢,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也没啥事,就赶紧回来了。易叔他们您甭太操心,只要不在厂子里捅娄子,保准能平安回来。” 聋老太太叹了一声:“说得也是,他们不惹事,鬼子也不会找茬。可这世道啥时候能到头啊?再这么下去,咱们老百姓真就没活路了。” 林凯也挺无奈:“谁知道呢。”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小后院走。 他是穿来的,心里门儿清小鬼子蹦跶不了几天了,可这话没法跟人说。一来讲了也没人信,二来嘛,人心隔肚皮,这年头谁知道跟你说话的是人是鬼。 进了小后院,林凯先奔谢婉莹那屋。 推开门,谢婉莹正坐在凳子上发呆,不知道琢磨啥呢。 瞧见林凯进来,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回来了。听说鬼子把整个四九城都给封了?” 林凯扶她坐下:“是不是整个城都封了我不清楚,反正南锣鼓巷是封死了。街上一个人没有,铺子全关了。” “跟昨晚的事有关?” “八成是。就算不是,也差不了多少。” 林凯顿了顿,“对了,晚上想吃点啥?” 谢婉莹说:“都行。” 说完,她看了林凯一眼,嘴巴动了动,又憋了回去。 林凯瞅她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就行,你现在是伤员,能搭把手的我肯定搭。” 谢婉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什么决心:“你能不能帮我去取个东西?” “取东西?啥东西?要紧不?” “要紧。能让我跟总部联系上。” 她没明说是啥,可林凯一听就猜到了——电台。只有那玩意儿才能跟她上头的人通上话。 正好他晚上要出去宰鬼子,顺手帮她把东西弄回来也不是事儿。林凯说:“你把藏东西的地儿告诉我,晚上我跑一趟。” 谢婉莹听了,嘴角一松,露出个笑,接着报了个地址。 林凯点了点头:“行,吃完饭我就去。我先做饭。” 谢婉莹想说声谢,可林凯没给她开口的功夫,转身就出了门。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谢婉莹心里头没来由地踏实了不少,像有股暖融融的东西把她裹住了。她暗自想:让人这么照顾着,还真不赖。 林凯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刚烧开,外头忽然炸了窝似的闹腾起来。 最先窜进耳朵的是贾张氏的声音,尖得能扎破窗户纸,里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松快。她那嗓门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知道她家男人回来了。 院里一热闹,林凯就明白了——今儿个出去干活儿的男人们,都活着回来了。 这一天鬼子在街上折腾了整整一天,连枪声都没断过。院里的女人们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大门口。这个年头,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天塌了,家也就碎了。 贾张氏平时张嘴就是骂贾贵没本事,嫌他窝囊废,这会儿倒一句难听话都没了。全是“回来就好” “没伤着吧” 这种念叨。她那人虽然嘴毒,可贾贵真要出了事,她这个家也就完了。 别家院子里也传出女人的声音,一个个都跟卸了块大石头似的。 有人喊了一句“去买点东西” ,立马被人拦住了。街上铺子全关着门,米面粮油都见不着影儿,想庆祝也没东西可摆。 闹腾了没几分钟,院子里就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今天活着回来不代表明天也能活着。鬼子一天不走,这日子就没一天是安稳的。人能撑过今天,谁敢打包票明天? 院里很快飘起各家做饭的烟火气,柴火味儿钻进鼻子,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凯没往外头凑,自顾自往锅里下面条。 天黑透了,易中海两口子又摸到后院来,让林凯帮着看伤。 林凯一边下手治,一边随口问厂子里现在什么情况。 易中海叹了口气,声音干巴巴的:“鬼子把厂子全管死了。白天黑夜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给的工钱?连一家老小喝稀饭都不够。前几日有个工人实在憋不住,去找管事的鬼子说了两句理,人家二话不说,当场就把他给 了。” 说到这儿,他又叹了一声:“这种日子,到底啥时候能到头啊!” 林凯听完也跟着感慨:“鬼子压根没把咱龙国人当人看。你们咋不去找娄厂长?” “他?别看厂子挂他名,早让人给踢出来了,连厂子大门都不让他进。” 易中海替娄振华鸣不平,“他要还在厂里,咱也不至于活成这熊样。” 林凯愣了愣。没想到那位人称娄半城的大佬,连自个儿的厂都摸不进去了。这世道, 没法说。 治完伤,林凯搭上易中海的脉,摸了一会儿说:“恢复得还行。从明儿起,隔天来一次。等第二个疗程走完,你身子就彻底利索了。” 易中海两口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俩这些年为了要个孩子,折腾得够呛。眼下总算盼到点光亮,哪能不高兴? 这会儿的易中海,还没变成后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还没放弃自己生娃的念想。再说了,眼下的世道,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两说,谁还有闲心去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易中海两口子千恩万谢,走了。 林凯把小后院的门带上,转身进了谢婉莹的屋子,说:“你在家好好歇着,别惦记我。天亮前,东西准给你带回来。” 谢婉莹有点纳闷:“那地方离这儿又不远,取个东西用不了多久吧?咋要到天亮?” 说到这儿,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林凯咧嘴笑了笑:“药铺里没药了。我出去溜一圈,看能不能碰上点需要的。” 他当然不会说晚上要去干嘛,只能随口编个找药的由头。 谢婉莹没起疑。她知道林凯是大夫,也知道现在药品比命还金贵。可她还是问了句:“上次你不是说,那个来搜的人就是卖药给你的?咋不找他再弄点?” 林凯苦笑:“姐,你当药是啥?现在这玩意儿比黄金还值钱,是那么好弄的?那人也是替人跑腿的,他上头的人手里都没货,他上哪儿给你变去?” 谢婉莹听完,脸一下子就红了。自己真是糊涂了——现在的药,确实是黄金价,还供不上。 第26章 对抵抗的人来说,每一瓶药都是一条命,死死攥在鬼子手里。仓库锁得严严实实,想搞药,只能从鬼子身上打主意。普通人,压根没门路。 谢婉莹脸一红,林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确实冲了点。 他缓了缓语气:“我跑一趟,是想找供货的幕后老板,看能不能多弄点药。” 空间里的药不少,都是从沪市和金陵鬼子仓库顺来的。但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性全掏出来,太扎眼。他得给这批货找个合理的来路,正好能圆上这个谎。 又聊了几句,谢婉莹反复嘱咐了半天,林凯才从小院出来。 但他没去,拐了个弯,直奔宪兵队。 今天驻防的是宪兵队。要找那个管事儿的,只有上那儿去堵。 也就是林凯有穿墙隐身术,换别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宪兵队门口凑。 这本事一次只能撑三十分钟,路上他没用。全靠三百米范围的感应,躲开了巡逻的鬼子和二狗子。 刚从一条暗巷里闪出来,街面上正好晃过来两个鬼子。 俩人晃晃悠悠的,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他们家乡的调子,手里还攥着酒瓶子,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鬼子喝点酒就嚎叫撒疯的德性,林凯见多了。这些年碰上不知多少回。 搁以前,他绕道走。但今晚,他就是来杀鬼子的。 吴家母子的仇要报,系统的奖励也要拿。今晚最少得弄死十个。 眼下这俩醉鬼送上门来,哪儿有放过的道理? 林凯缩在墙角,盯着那两个鬼子拐进一条胡同。俩人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像是已经想到待会儿怎么快活。 这条胡同,是八大胡同之一。鬼子想去 作乐。 林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这俩鬼子能来,那肯定还有别的鬼子也会来。 比起宪兵队,八大胡同更方便他动手。 至于那个害死吴家母子的正主,今晚碰不上就下次。反正只要是鬼子,杀一个算一个,都是替吴家母子抵命。 要是运气好,在这撞上那 ,那就顺手一块儿办了。 今晚,他非让鬼子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眼看那俩鬼子就要钻进胡同深处,林凯不再犹豫。手一翻,从空间里抽出把,脚下发力,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到了俩人身后,一句话没有。也不给他们转头的时间,刀锋贴着脖子一抹。 酒劲上来了。 几个鬼子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挨了刀也没觉得疼,愣是往前又迈了两步,才一头栽下去。 林凯没犹豫,拖着 就往墙角阴影里塞。 巡逻队随时可能过来, 不能被看见。 他倒是想把人扔空间里去,可那破地方除了活物什么都装得下,偏偏不能装人。 把 码整齐了,他又猫着腰往外摸。 八大胡同的地形他熟。 从西珠市口往北,铁树斜街往南,百顺、胭脂、韩家、陕西、石头、王广福斜街、朱家、李纱帽——八条胡同串在一起,清朝中期就热闹起来了,民国那会儿更是鼎盛。 这地方原本是徽班进京落脚的地儿。 乾隆年间,四喜、春台几个戏班子就住在韩家潭、百顺胡同一带。后来内城不许开 ,那些风月场子就全挪到了前门外大栅栏。 陕西巷是头一条。 胡同不宽,两边的院子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 林凯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 他记得哪家的后院有棵 子槐树,翻过去就是正房的后窗。 今晚的目标就住那儿。 陕西巷的灯笼排成串,红绸子被风吹得乱晃。夜里看着挺热闹,可亮堂堂的灯光底下,全是见不得人的事。 林凯顺着巷子往里走,两边少说开了十几家窑子。每家门口都能瞅见穿黄皮的鬼子兵,要不就是几个穿得溜光水滑的鬼子商人,搂着姑娘喝酒划拳。 那些当兵的,脸上横肉一坨坨的,眼珠子往外突,看谁都不顺眼。稍有点不对付,拳头就砸上去了。鬼子商人倒是皮笑肉不笑的,端着酒杯装体面,可手里那点动作,比当兵的还下作。 在窑姐们眼里,商人好歹要点脸,玩完了多少扔几个铜板。当兵的可不管这套,白吃白玩是常事,有时候还反过来找姑娘们要钱。 更狠的,喝醉了酒,直接把人拖走。拖出去的姑娘,十有 回不来。有的第二天让人在野地里找着,身子都凉透了。 窑姐们恨这帮鬼子恨得牙痒痒,可还得赔着笑脸。谁敢甩脸子?上一回有个姑娘没忍住骂了一句,让鬼子兵当场踹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 林凯站在巷子口扫了一圈,鬼子兵多得跟蚂蚁似的,晃来晃去。他一时拿不准进哪家,想了想,还是盯上了刚才看见的那几个鬼子 。 杀一个当官的,比杀十个大头兵解气。 那几个 走得不算快,一路上吆五喝六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林凯远远缀在后头,看着他们拐进了一家挂红灯笼的大院。 林凯站在花满楼门口,仰头扫了眼那块招牌。 “希望明天你还能开门做生意。” 他低声撂下这句话,抬脚就跨进了门槛。 一楼大厅里乌压压坐满了人。龙国人占了多半,鬼子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那些家伙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脸上哪有什么当 奴的痛苦,反倒挺享受的。 林凯心里门清——这年头能在花满楼喝酒的主儿,要么自个儿在给鬼子卖命,要么家里老子在帮鬼子办事。普通老百姓哪掏得出这份钱? 汉奸这玩意,他也懒得管,等鬼子完蛋了,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他冷眼扫了一圈,一楼没见到那几个鬼子 和商人。那得上二楼。 林凯踩着楼梯往上走,才跨了两 台阶,迎面下来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伸手把他拦住。 “这位爷,楼上可只招待贵客,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上去的。” 林凯一听就懂了,懒得废话:“少扯这些没用的,上二楼多少钱?”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林凯穿着是寒酸了点,可这说话的语气硬得不像普通人,她一时摸不准深浅,愣在那儿没接话。 “怎么?嘴巴让缝上了?” 林凯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刀子。 那女人毕竟场面上混久了,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光这口气她就断定,林凯绝不是善茬。换了一般龙国人,哪敢跟她这么呛声?更别说进这种地方了。 她心思一转,决定狠狠宰一刀——既能试试林凯的底,也让他知道这地方不是随便能撒野的。 她伸出五根手指:“想上楼,至少五块大洋。拿不出来,那就一楼给您找个座。” 林凯一看这手势就明白她想干嘛。搁平时,他绝对像个傻子一样掏这五块钱。但今儿不一样,系统发了任务,要杀十个鬼子换奖励。跟系统给的好处比,五块大洋算个屁? 这五块大洋扔出去,等会儿就能拿回十万美刀加十根大黄鱼。千倍万倍的回报,这买卖做得过。 “给你。” 林凯伸手往兜里一摸——其实是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五块大洋递了过去。 那女人接过钱,脸上立马堆出笑来:“哎哟喂,这位爷,是我不长眼,刚才多有得罪。您有没有相熟的姑娘?我给您叫来陪着。” 门外的笑声还没落,那人脸上的谄媚就又浓了几分。 这年头,踏实干活的苦力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个六到八块大洋。那些卖力气的、跑腿的,一个月能拿五块大洋都得烧高香。 林凯甩出去的五块大洋,顶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钱。这么大手笔,谁见了不得当祖宗供着? 可他来这地方,又不是为了找乐子,哪里会让闲人碍事。 见那张笑脸凑过来,林凯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刀子:“让开,我自个儿找。” 话音没落,人已经越过拦路的家伙,径直往二楼走。 那人愣了一下,心里觉得这客人古怪,可转念一想——有钱的就是爷,管他来干什么的。眼看着林凯上了楼,他在后面补了句:“那您先转转,有看上的跟我说一声。要是没有,我帮您挑几个好的。” 林凯没搭理他。 他的意识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那几个鬼子 和商人。他们的位置清清楚楚,连隔壁几间房有没有人都摸得门清。 他没直接冲进去动手,是打算先听听这帮畜生凑一块儿要商量什么。 按常理,要 隔壁说话,得把耳朵贴墙上。可林凯不用——系统在手,那几人的一举一动全在他脑子里转着。 可惜听了一耳朵,全是废话。 这帮鬼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翻来覆去就是怎么围剿抵抗组织,要不就是那些下三路的事。 污言秽语往耳朵里灌,林凯的脸色越来越沉。 忍不下去了。 他打定主意,送这帮畜生去见他们的天照大神。 站起身,拉开房门,直接推开隔壁的门板。 那几个鬼子刚进来不久,姑娘们还没到,听见门响,以为是 领着人过来了。刚要张嘴骂怎么磨蹭这么久,抬眼一看,进来的居然是个男人,面生得很。 “你滴,什么干活?滚出去!” 一个鬼子 眼睛一瞪,张口就骂。 林凯嘴角一扯,声音不大,却跟冰碴子似的:“小鬼子,今儿个送你们上路。” 话音刚落,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了几把飞刀。 没等那几个鬼子反应过来,手腕一抖,几道寒光打了出去。 噗噗几声闷响,刀刃齐根扎进鬼子的身体里。 第27章 那几个家伙到死都没想明白,不过是出来寻个乐子,怎么就把命丢这儿了。 几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翻倒在地。 杨凌甩出去的飞刀是古武里的路子,一下能扔十几把出去,对付这几个货根本不算事儿。 林凯走到那几个鬼子跟前,低头扫了他们一眼:“跑咱们地盘上撒野,这就是下场。” 话说完,他拿鬼子身上淌出来的血,在地上写了“血债血偿” 四个字。 顺手翻了翻他们身上,结果一分钱没找到。看来这几个鬼子来JY,是让那几个鬼子商人请的客,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自己掏钱。 既然鬼子身上榨不出油水,林凯就把目光转向那几个鬼子商人。 别说,这几个货身上带的钱还真不少,全让林凯收了。反正这些钱都是从咱这儿抢的,他拿着也不算亏。 搜人的时候,他一直在用意念盯着整座JY,怕让人撞见他弄死鬼子惹麻烦。 刚把东西拢完,意念就传回来消息——一个鬼子 领着几个姑娘正往这边走。 林凯知道不能再待了,用了穿墙隐身术,直接闪出了屋子。 他前脚刚走,那 就推开门,带着几个姑娘进了屋。 林凯心里暗叫一声好险,要不是有隐身术,非得跟这些姑娘撞上不可。 他没管那些人进屋之后会咋样,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陕西巷。等鬼子把这儿围死,他想跑都跑不了。 刚出JY,还没等他现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 了! 了!” 林凯知道是 发现了鬼子的 ,冷笑了一声,脚下没停,麻溜地离开了陕西巷。 出了巷子,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显出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宪兵队方向走。 今天虽然弄死了好几个鬼子,可真正的主谋还没干掉。系统给的任务也没完成,宪兵队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刚走没多久,崔九宝就带着侦缉队和警察局的人,把八大胡同围了个水泄不通。 鬼子这边一心要找出 的凶手,警察局那边想的是怎么从嫖客身上捞钱。 逛JY的都是有钱人,没钱的也不敢往这儿跑。 至于崔九宝,他想两头占便宜——既想抓凶手在主子和鬼子面前露脸,又想趁机弄点零花钱,比鬼子还贪。 他手下那拨人压根不琢磨破案的事,满脑子只想着这一票能捞多少银子。 一个个眼睛跟狼似的,盯着钱眼子冒光,仿佛多抓一个就能让自家锅里的米多两粒。 侦缉队跟警察局把八大胡同一封,挨家挨户地薅人。管你男的女的,一个都不放过。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饭碗,谁管你背后有没有靠山?一个字,抓。 被抓的那些人脸上全是死灰,哭喊声在巷子里头来回撞,听着瘆得慌。 为了抢这些“油水” ,警察局跟侦缉队差点没干起来。 最后还是胡建安松了口,把人交给了侦缉队——谁让人家是主办这案子的呢? 巧的是,今晚被抓的里头有个叫闫埠贵的。 外头乱成这样,他早早就收了摊回家。 可这人啥德性?没捡着钱就跟丢了钱似的,坐不住。 一到傍晚工人们下班、街上人多的时候,他就溜达出来了。万一捡个钢镚儿,或者捞点啥值钱的东西呢? 就这么瞎转悠,转到了八大胡同。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啥地方,头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他兜里没子儿,就算有银子,也不打算便宜这帮人。 心里想走,脚下却像钉了钉子。 也许骨子里头,他也想进去瞅瞅是啥光景。 正天人交战呢,路边一个拉客的女人盯上了他。 这女人看上去年轻,可实际上三十好几了,眼角褶子粉都盖不住。浓妆底下全是岁月的痕迹。 她跟男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眼就看出来闫埠贵兜里没钱,却又想进来耍一趟。 搁以前,像闫埠贵这种穷酸货色,就算花了钱,她也不带正眼瞧的。 可现在不行了,人老珠黄,早没了当年的风光。 凭她那张脸,以前能在头等窑子里占个座儿,如今只能窝在这最下等的破屋子里,跟贩夫走卒混一块儿。 她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就算明知道闫埠贵手头紧,也舍不得放人走。 从小在风月场里混大的,就算闫埠贵兜里真没钱,她也有法子从他骨头缝里榨出油来。 就在闫埠贵想走又舍不得走的时候,女人上前拦住了他。 也不知道她凑到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三两句功夫,闫埠贵就乖乖跟着她钻进了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破屋子。 刚准备干点啥,警察就冲了进来。 话都不让他说,直接把人绑了。 闫埠贵被带走那会儿,林凯已经到了宪兵队附近。 他藏在墙角阴影里,放出精神力,一寸一寸扫过去。 他的感知范围有三百米,刚好能把整个宪兵队罩进去。一间间屋子搜过去,八大胡同那边出了事,宪兵队里巡逻的人少了大半。 运气不错。他要找的那个家伙没出任务。 林凯的意识锁定在了一个地牢里。那鬼子正拎着鞭子,一下一下往龙国百姓身上抽。嘴上还骂骂咧咧,满脸横肉挤成一团,打红了眼。 林凯收了意识,直接进入隐身状态,穿墙进了宪兵队大院。 他整个人像从空气里长出来似的,没人看见他。巡逻的鬼子从他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路走到了地牢入口。 一踏进去,凉气就从脚底板往上蹿。那股阴冷不只是温度的问题,更像是冤魂贴在皮肤上。林凯皱了皱眉,知道是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太紧。这地方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没法不让人发毛。 地牢里守卫没几个。 林凯没客气。碰上一个,解决一个。他隐着身,出手干净利落,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守卫之间隔得远,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同伴已经倒了一地。 他轻而易举摸到了那间审讯室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口,林凯看见那鬼子正发了疯似的挥鞭子。受刑的人已经昏过去了,头垂着,身上没一块好皮。可那鬼子还不肯停,鞭子抽得啪啪响,嘴里还吐着脏话。 林凯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同胞,牙关一紧,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鬼子手里的鞭子停了,扭头吼了一句:“巴嘎!” 他瞪向门口,可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鬼子脸色变了,觉得有人耍他,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他拎着鞭子朝门口冲过去,打算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吃吃苦头。 可他冲到门口也还是一个人没有,走廊也是空的。 坏事干多了的人,警觉性不低。他心里一毛,张嘴就要喊人。 嘴刚张开,一只无形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鼻。他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等他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审讯架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动弹不得。 眼前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打扮明显不是自己人。那年轻人眼神冷得像刀,嘴角微微勾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嘲。 审讯室里灯昏黄,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像在挖苦什么。 鬼子想吼,想骂,想喊救命,可嗓子连个声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拿眼珠子死死盯住林凯,盼着眼神能变成刀子。 结果林凯屁事没有。 反倒冲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不爽,但没用。今天这局,我说了算。你不是爱折腾人吗?我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折腾。让你下辈子投胎之前先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太畜生。” 说完,林凯手一翻,凭空多了一把刀。 刀锋冷得刺眼。 他没再多废话,刀尖贴上鬼子的皮肤,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一刀下去,皮开肉绽。每一刀都不深,刚好割开一层肉,血流得哗哗的,疼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抽。 普通人见这场面早就吓晕了,可这鬼子晕不了。 林凯是中医出身,几根银针早封了他几处关键穴位,想晕?没门。想死?更加没门。 他要的就是让这畜生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肉一刀一刀被片下来。让他在死之前,好好把“后悔” 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刀落一次,鬼子就嚎一声。 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杀猪被捂了嘴,传不出这扇门。 满屋子都是血腥气,混着恐惧的味儿,浓得化不开。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走,冷得带劲。 鬼子全身都在抖,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滴到地上啪嗒啪嗒响。 他怕了。 头一回。 以前都是他拿刀对别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躺在这儿的会是自己。 他后悔了。后悔来龙国,后悔对那些老百姓下那么狠的手。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少下去,想死都死不了。 每一刀下去,那种撕裂的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血肉里搅。他的意识快要崩了,可就是崩不了。嗓子喊不出声,所有的惨叫全闷死在嗓子眼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凯回头扫了眼钟——进来已经十分钟多了。 再不走,待会儿宪兵队的人回来,就该把他堵这里。 他没兴趣再玩下去了。 低头看了看那鬼子,人已经快没气了,眼神涣散,身上没几块好肉。林凯手起刀落,一刀送他上路。 干净利落。 然后蘸着地上那滩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写完,林凯转身看向墙角。 第28章 那儿躺着一个人,刚被他从刑架上救下来,现在还昏着没醒。 他本不想管,迈步就要走。 但脚没迈出去。 他走上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脉门,把人从昏沉里拽回来。趁那人眼皮还没完全掀开,他压低了嗓门:“甭打听我是谁,我也不可能告诉你。我顺道宰了个鬼子,捎带手把你弄醒。谢就不用了。” “人死了,我得撤。带着你走不快,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话说完,他从刚才那鬼子 上摸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牢房钥匙,拿着。这会儿宪兵队的人不多,要跑就趁早。等他们的人回来,你想走都走不掉。” 撂下这句,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林凯这做法,搁谁眼里都冷得慌。但他只能这么干。他得活命。 这被审的家伙要是手脚齐全,他还能搭把手带出去。可这人身上全是伤,动一下都费劲。带着这么个累赘,准得被宪兵队的巡逻盯上。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是俩。 再说,谁知道这挨打的到底是平头百姓,还是别的什么来路。他哪有闲工夫盘问对方底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宪兵队的地盘。 更别提他的隐身术只能罩自己一个。这本事,他不可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林凯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就拖着身子爬回了牢房。钥匙 锁孔,门开了。 他把所有关在里面的人都放了出来。 这些人里最后有几个能活着跑出去,他不清楚。但对他而言,死哪儿都比死在这宪兵队的地牢里强。 囚犯们盯着敞开的牢门,愣在原地。有人怀疑这是鬼子的圈套,故意开的门,等着他们往枪口上撞。 那个被救下来的人站出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大部分人半信半疑,有人甚至在心里琢磨,到底有没有这么个救人的主儿。但牢门确实是开了,外头也没见有人拦着。这让他们眼里冒出了活路。 不管真假,先跑再说。 一群人蜂拥而出。 牢房里的人争先恐后往外冲,最后只剩下那个被救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那人穿着粗布长袍,瞧着像个教书的。 等人都跑光了,教书匠开口:“小邓,你刚说的,都是真的?” 被叫作小邓的点了点头:“先生,我对组织保证,一个字不假。那鬼子的尸首还挂在审讯室里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信,自个儿去看一眼。那死相,惨得没法看。” 小邓一提起那鬼子咽气的模样,胃里就翻腾得厉害。 教书先生信他的话。这个小邓跟了他好些年,既是警卫员,也是铁了心干 的战士。 可小邓讲的事实在太离谱。有人说,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守备死死的宪兵队,大摇大摆走进审讯室,把人弄死后,又大摇大摆走了。这听着跟说书似的。 但眼下顾不上琢磨真假了。他们被关了好几天,一直在找机会跑。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空子,绝不能放过。 教书先生看了看小邓,问他:“你撑得住吗?” 小邓脸白得像纸,摇了摇头:“没事,能顶住。” 教书先生清楚小邓在硬撑,可这时候也只能当他是真没事。得先撤,歇口气的事得等逃出去再说。 以前都是小邓护着教书先生,这回反过来了。教书先生架着小邓走,没办法,小邓刚被折腾了一顿,身上全是伤。 两人大大方方从牢里往外走。路过那间审讯室时,特意往里瞄了一眼。教书先生见过不少场面,可见到那鬼子死成那副德性,还是差点吐出来。他心想:这得有多大的仇? 可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也没空去想下手的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走,等鬼子反应过来,想跑都来不及了。 往外走的路上,又看见几具鬼子的 。这些应该是看守牢房的,全被人干掉了。看得出,动手的人手脚利索得很。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监牢大门。夜风一吹,天空星星点点。两人真想吼两嗓子,把这几天的憋屈喊出去。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着。 脚刚踏出监牢,宪兵队的鬼子就发现有人跑了。哨子声四起,枪声一阵接一阵,还有惨叫。 两人心里明白,那些先跑出去的同胞被鬼子截住了。他们不忍心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教书先生阅历深,知道这会儿往外冲就是送死。他没往大门跑,反而拉着小邓往宪兵队深处钻。等鬼子的搜查劲头过了,再想办法摸出去。 这教书先生还真有两下子。他们躲进厨房的小仓库,里头有吃的,鬼子也不会搜到这地方。谁想得到呢?有人没往外跑,反而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灯下黑。 就这么躲了一整天。第二天,俩人干掉了俩厨子,换上鬼子的厨师服,大摇大摆从小门溜出了宪兵队。 鬼子那边压根没想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窝在自个儿眼皮底下。按他们的想法,越了狱肯定撒腿往外跑,谁有那胆子赖在宪兵队不走? 偏偏是这股自信,救了那两个人的命。 林凯在宪兵队大牢里宰鬼子那会儿,闫埠贵已经被拎进了警察局。 一路上,闫埠贵嘴就没停过,冲抓他的警察直喊:“长官,我是良民啊!正经八百的良民!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可这帮警察还指着他捞油水呢,哪舍得放人?除非他自个儿掏钱。但闫埠贵天生抠门,让他往外拿钱,比剜他肉还疼。 刚进警局大门,闫埠贵扑通跪下:“老总,您饶了我吧!我真是良民,是路过被那女人硬拽进去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呵,良民?被硬拽进去?你个大老爷们,要真不乐意,一个女人能把你拽动?以前光听人说斯文败类,今儿算开了眼。瞅你这德行,戴着眼镜人模狗样,里头全是花花肠子。一看就不是好鸟,放谁也不能放你。” 抓他的警察面无表情甩出来几句。 心里却嘀咕: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放过你?我喝西北风去啊? “老总,我冤枉啊,我真是路过的……” 不管闫埠贵怎么嚎,还是被塞进了警察局的地牢。 说实话,关在这儿还算走运。只要肯掏银子,就能出去。要是落到宪兵队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鬼子和汉奸正四处抓人那会儿,林凯拿了谢婉莹交代的东西,悄没声儿摸回自己那个小院子。 本想着直接递给她,可瞧见屋里黑着灯,晓得人睡了,就没叫。打算等天亮了再说。 这东西是啥,林凯没兴趣,也没打算打开看。 不过就算不打开,他心里也大概有数。 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胡建安坐着,冲底下一帮手下:“事儿你们都知道了。这回死的是太君,还不止一个。太君现在火大。我不管你们想什么招儿,最短时间内把人给我揪出来。任务完不成,太君要我的脑袋,那我肯定先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听明白没有?” 胡建安不想把手下人逼得太狠,可眼下这四九城,说了算的是那些东洋人。 山下三郎在八大胡同那会儿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要不是他平时孝敬得勤快,那一巴掌当场就能扇到他脸上,局长的位置也得跟着交代。 现在虽说没撤了他,可山下三郎下了死命令——限期内抓不到那个敢跟蝗军作对的人,他就得卷铺盖滚蛋。 胡建安哪舍得这个位子?没了局长这层皮,他上哪儿捞钱?拿什么养女人?就算这事儿再棘手,为了饭碗,为了往后日子舒坦,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连崔九宝那条蝗军的狗,又能怎么样?当着面被山下三郎甩了几个耳刮子,还逼着他一星期内把人揪出来。 “让弟兄们最近都把皮绷紧了。” 胡建安吩咐下去,“昨天侦缉队死了几个,今天蝗军又见了血,明摆着有人要搞事。你们手底下那些暗探全撒出去,把四九城给我盯死。看着不对劲的,不管谁家的人,先抓了再说。” 说完,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行了,都忙去吧。老袁留下。” 胡建安的人鱼贯而出,只剩老袁站在屋里。他是胡建安的副手,也是胡建安一手拉拔起来的。忠心是忠心,不过这份忠心,说白了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拴着。 胡建安往办公椅上一靠,看向老袁:“你觉得这事儿是谁干的?” 老袁琢磨了会儿:“局长,这种手法,不是军统那帮人,就是不要命的亡命徒。我看,后头那种可能性更大。” 他们嘴里的亡命徒,指的是四九城民间那个叫“抗战铁血锄奸团” 的抵抗组织。 胡建安点了点头:“我琢磨着也是他们。现场留了‘血债血偿’四个字,摆明了是谁干的。让你的人多盯盯这帮人,他们既然动了手,就不可能只杀这几个。”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群小鬼子也是闲的,没事去招惹那帮亡命徒干什么?” “老袁,找人盯住崔九宝那边,看他手里有什么线索。” 胡建安说,“这案子,咱们得摆个样子给蝗军看看。”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老袁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试探,“崔九宝那边只要有点动静,咱们立马就能知道。”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局长……咱们不会真去抓人吧?” 第29章 胡建安瞪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怎么脑子一点不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抓人了?再说了,那帮亡命徒,我招惹得起?” 老袁挠了挠头,一脸懵:“那你刚才咋还……” 胡建安拿眼斜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侦缉队动手那会儿,咱们也去露个脸,让小鬼子瞅瞅咱也不是吃干饭的。对付那群不要命的,咱不是行家,让侦缉队抢了先手,懂了?” 老袁是胡建安一手带出来的,脑子转得快。一听这话立马悟了,竖起大拇指,脸上堆着笑:“局长,高,实在是高。这一来,让小鬼子看见咱把四九城管得死死的,二来,那帮玩命的也得记咱的好。” “得了,这事你知道就行,嘴上把门。漏出去,谁都捞不着好。” 胡建安瞪了他一眼。 “放心。” 老袁点头应下,又问:“对了局长,咱带回来的那帮人咋整?” 胡建安琢磨了一下:“挑几个肥的,平时嘴上没把门的,先扣着,看看鬼子那边啥动静。剩下的穷鬼,明天让他们家里人拿钱来领。” 老袁又点头,刚转身要走,胡建安叫住他:“等等。” 老袁回头:“还有事?” 胡建安把他拉到跟前,压低嗓子:“去跟李初十搭个线,问问他们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货。要是有人想给家里捎话,咱能帮忙传。” 老袁愣了愣:“局长,侦缉队那边可是崔九宝说了算,他李初十敢私下跟咱来往?” 胡建安冷笑:“你以为他不想往上爬?崔九宝这些年树敌太多,军统、洪门、铁血锄奸团,哪一个不想弄死他?” 老袁也是混官场的老油子,话说到这份上,哪还能不明白。 胡建安又补了一句:“这案子小鬼子肯定不会轻易翻篇。让底下的人长点眼,别这时候撞枪口上。要是谁自己找死,别怪老子不捞人。” “您放心,兄弟们跟您这么多年,心里有数。我一会儿再提点他两句。” 老袁拍胸脯保证。 “你办事,我踏实。” 胡建安难得夸了句。 老袁又开口:“局长,你说这回能闹几天?要是跟以前一样就没事,要是拖久了,咱手底下那帮关系户出不了货,挣不着钱,怕要嘀咕了。” 身为掌着实权的警察局长,胡建安平日里没少收商人们的好处。他开个路条,保货物平安出城就行。 至于车上装的是什么,他从来不问。 老袁那话一出口,胡建安眼珠子立马亮了。 “你这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他拍了下大腿,“我怎么就没往这茬上想?”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办公椅,手指敲着桌面,开始盘算这事能不能干。 琢磨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抬头道:“这么着,三天。三天之内侦缉队要是还逮不着那帮人,咱们就给他们弄一个出来。你亲自去办,记住,不能出半点岔子。” 老袁沉着脸点了下头:“您放心,死人的嘴最严实。” “嗯。” 胡建安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出去。 警察局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宪兵队那边也没闲着。 今儿晚上对小鬼子来说,算是彻底刻进骨头里的耻辱了。 那帮抵抗者不光杀了他们的人,还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摸进宪兵队大牢,弄死了审讯的兵不说,还把关的人全放了。虽说大部分逃犯都被当场击毙,可还是溜了几个。山下三郎这个宪兵队队长,脸都能拧出墨水来。 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里那把 劈头盖脸地砍,把跟前的桌子椅子全剁成了渣。 他还把几个手下负责人喊进来,抡圆了胳膊一人赏了好几个大嘴巴子,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刚才派遣军司令部来了电话,司令官语气很不客气,让他明天亲自过去解释。 他已经能猜到,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下场。 这时,一个负责查案的大尉走进来,立正报告:“长官,我们查过了,八大胡同那起刺杀,跟闯宪兵队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 山下三郎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石井君,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哈伊!” 那个叫石井的大尉脚跟一并,“长官,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山下三郎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石井大尉把现场情况和目击者的说辞捋了一遍:“死的那个女人,是个年轻姑娘。但她下手的时候捂得严严实实,脸没露出来。” “死者身上查验过,全是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痕迹。从伤口看,应该是飞刀之类的利器。那人面对好几个目标,同时甩出去几把飞刀。能把暗器玩到这份上,绝对是个练家子,功夫底子很深。” “宪兵队这边更邪门。那人绕开了巡逻的岗哨,摸进监牢,把人杀了,再溜出去。从头到尾没人察觉。这身手上,错不了,是个高手。” “八大胡同离宪兵队没多远。他有那个脚程,先在那边杀完人,再赶过来动手。” 山下三郎听着这番分析,心里不痛快,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毛病来。他脑子这会儿还乱着,跟灌了浆糊似的。 沉默了会儿,他才开口:“你说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那他图什么?真像墙上写的,血债血偿?” 石井大尉答不上来。按他的逻辑,费这么大劲杀这么多人,甚至敢闯宪兵队,绝不可能就为了 这么简单。可现有的证据全都指着那个方向。他也有点拿不准了。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赶紧说:“长官,有没有这种可能——凶手在八大胡同 ,目的就是把宪兵队的兵力调开,然后趁虚而入,进监牢救人?” “调虎离山?” “对,按龙国话讲,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宪兵队抓了谁?我怎么没收到这类消息?” 山下三郎听了这个说法,情绪稳了不少,一屁股坐回他那把专属椅子上。 石井大尉琢磨了一会儿:“可能是还没来得及上报,也可能是抓人的人根本就不是宪兵队的。” 山下三郎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有道理。侦缉队逮了人,通常也会往宪兵队送。” 他现在越来越信这个推测了。肯定是手下哪个不长眼的抓了不该抓的人,那边怕这人扛不住,把机密抖出来,才敢铤而走险。 不然怎么解释有人拿命往宪兵队里闯?难道真像墙上写的血债血偿?要真是冲着 来的,早该动手了。他们这些人,哪天手上不沾血? 幸亏林凯不在场。要是让他听见这通分析,估计得憋不住笑出声——你们想多了,我就是想替吴家母子出口气,顺便把系统任务结了,领点奖励。 马奇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在易中海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易中海脸上堆着笑,语气客气得近乎讨好:“马爷,您也知道的,自从我家搬进这条胡同,这一片的治安,可都是您亲自盯着。咱们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谁家敢藏那些杀皇军的刺客?那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啊。” 马奇压根不吃这套,拿手电筒往院里晃了晃,语气不耐烦:“易师傅,你老实人我知道。但皇军那边下了死命令, 的就是个跟你差不多岁数、穿你们厂工作服的男人。上头的指令,我也拦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今天你这院子,我是非搜不可。搜不出来,我给你磕头赔罪。搜出来了——” 他拍了拍腰上别着的枪套,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马奇已经侧身挤过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挨个儿站好!” 院里几间屋子的灯陆续亮了。 住户们披着衣服出来,脸上全是惊慌和不满,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马奇带着两个手下,挨屋翻箱倒柜地查。 易家的米缸被掀了盖,柜子被拉开,被子枕头扔了一地。连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都被扒拉了一遍。 妈的,这是搜刺客,还是抄家?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局面,讲道理没用,哭穷也没用。马奇这种底层警察,平时一年到头捞不到几回油水,好不容易碰上个全城搜捕的活,不趁机刮一层皮下来,那就不叫吃公家饭的。 果然,搜完易家,马奇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易中海咧嘴一笑:“易师傅,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听令行事。上头催得紧,不搜一遍不好交代。”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往易中海腰间的钱袋子上瞟。 易中海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还是挤出笑来:“马爷,您辛苦。这大半夜的,弟兄们也不容易。”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弟兄们喝茶。” 马奇接过去,手指一捻,眉头微微皱了下——三张毛票。 他脸上的笑意马上淡了三分,把钱往兜里一塞,哼了一声:“行,那就这样吧。” 转头冲身后两个手下一挥手:“走,下一家。” 人出了院门,易中海才把绷着的脸松开,蹲在地上,把被翻乱的柴火一根根捡回灶台底下。 旁边屋的邻居凑过来,压低声音:“易师傅,你给他们钱了?” “不给能咋办?这帮人,你不给钱,他能把你家地砖都撬了。” 易中海语气平静,但捡柴火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心疼那几毛钱,他是憋屈。 第30章 一个月的工钱,大半交了粮,剩下的连给老婆扯块布都舍不得,现在还要被这帮人半夜搜刮。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确实知道,这院里最近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是谁,他从不过问。可今天马奇一说杀皇军的人穿厂子里的工作服,他后背就凉了半截。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马奇撂下话,手已经搭上了院门的门板,作势要推。 易中海堵在门洞子里,身后还站着几个街坊,一个个绷着脸,谁也没让开。这大半夜的,要是放人进去,院里还不得翻了天?上回这帮人打着搜军统特务的旗号闯进来,各家各户丢的钱和物件儿,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再来一回,这院里的人就别想过日子了。 马奇扫了一眼这阵仗,嘴角往上一扯,笑得不冷不热:“易师傅,您别叫我为难。我就是个跑腿的小民警,上头交代的事,我得办不是?您这么拦着,我可要琢磨琢磨,这院里是不是真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人了。” 这话一落地,堵门的几个人脸色全变了。都是平头百姓,谁敢背这个黑锅? 可放人进来,更不是个事儿。这帮人进了院子,少不得又要翻箱倒柜,保不齐还得顺手牵羊。丢钱丢东西倒也罢了,前院刚娶进门那两个新媳妇儿,要是被起了什么歪心思,那才叫要命。 几个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全拿眼珠子盯着易中海。 易中海冲身后递了个眼色。那几个人心里不情愿,可也知道轻重,一个个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到易中海手里。 站在易中海身后的,几乎占了全院的人家。除了闫家、聋老太太,还有小后院那个林凯没动。 易中海把钱攥在手心,侧身凑到马奇跟前,把钱悄悄往他手里一塞,嘴上赔着笑:“马爷,您抬抬手。院里都是本分的良民,杀蝗军那种掉脑袋的事,谁敢沾边儿啊?” 马奇接了钱,往裤兜里一揣,装模作样地朝院里扫了两眼。这回他没提要进去的事,冲着易中海一点头:“易师傅,您是个明白人。我这人办事,向来公事公办。回头我跟蝗军那边说一声,你们院里没事儿。” 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笔在上头画了一道,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头冲易中海来了一句:“易师傅,我记得你们前院新搬来一户姓闫的?” 易中海摸不准马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答道:“对,年前才搬来的。他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马奇没接话,只摆摆手:“他家的人,你帮我叫出来。” “啊?” 易中海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冲身后一个年轻人招呼:“彪子,去喊一声老闫家,就说马警官找他。” “得嘞。” 彪子应了一声,快步朝前院走去。 闫家就住在前院。大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闫家屋里头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闫埠贵不在家,他媳妇杨氏带着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出门。 这会儿听见院里有人来叫,杨氏再怕,也得硬着头皮走出去。 老闫吃过晚饭就溜达出去,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刚才那几声枪响她听得真真儿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怕老闫摊上事儿。警察找上门,十有 跟老闫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老闫可能出了啥事,杨氏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地上,多亏手扶着炕沿才稳住身子。 她扭头瞅了眼睡得正熟的孩子,心里再怕也得撑着。这家里头,她不能倒。 她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头发乱飘。她拢了拢衣襟,心里头翻来覆去念叨着老闫可别出事,不然这个家就全完了。 马奇见杨氏走近,张嘴就说:“你家老闫逛窑子让我们逮着了,人在局子里关着呢。明儿个拿钱去赎人。” “啥?老闫逛窑子被抓了?” 杨氏愣了,满脸都是不信。 别人逛窑子她信,可要说闫埠贵干这事儿, 她都不信。 嫁过来这么多年,她还能不知道老闫啥德行?那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主儿。钱到他手里,那真是只进不出,每天不捡钱就算丢钱。一分钱他能算计出花儿来,地上掉根针他都能弯腰捡起来。这种人,会去逛窑子? 再说了,就算老闫想去,他身上能有子儿吗?钱全搁家里藏着呢,浑身上下恐怕连一毛都摸不出来。就这德行,那窑子能让他进门? 要说对闫埠贵最知根知底的,还得是他这枕边人。 杨氏盯着来报信的马奇,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帮人肯定是故意往老闫身上泼脏水,想从他们家捞好处。她们家做小买卖的,这些警察谁不知道家里有钱? 她当场就顶回去:“不可能!我家老闫不是那号人!” 可就算她信老闫,架不住别人不信。 闫埠贵过得再难,也改不了算计邻居的毛病。就他那副德性,院里谁不烦? 他自个儿做着点小生意,发不了大财,可也饿不死。日子比大杂院多数人强多了。就这还整天琢磨着从别人身上刮油水,谁能给他好脸? 大伙儿巴不得看他倒霉。他栽了,往后就没人算计自己了。 至于警察那边为啥不信杨氏的话?道理简单得很。 要真信了杨氏的辩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抓错人了吗?这锅他们可不背。 再说了,就算背了也没啥,这种事他们干得还少?多得是,不在乎多这一桩。 可要是顺着杨氏的话头走,这钱就到不了手。一个人交得不多,可架不住抓的人多啊。要是人人都学着杨氏来闹,他们喝西北风去? 那不是跟胡建安过不去,是跟整个警局的兄弟过不去。傻子才干那种事。 “我糊弄你干嘛?” 马奇不耐烦了,“这片儿我管了多少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骗你。你回去准备钱,明天上局里领人。” 鬼子还没进城的时候,马奇就在南锣鼓巷这片当巡警。 鬼子一来,他跟所有同事一样,为了活下去,为了养家糊口,都当了汉奸。鬼子人手不够,没撤他们这些底层的人,活儿还是照干。 只不过以前顶头上司是局长,现在换成了 不眨眼的鬼子。那帮凶神恶煞的,他每次见了腿肚子都发颤。 杨氏心里清楚,闫埠贵不是那种人。况且她跟闫埠贵一个德行,抠得要命,这钱她是真不想掏。 可转念一想,孩子还小。没了爹,以后日子怎么过?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撑不起这个家啊。 再想想,要是不拿钱,闫埠贵在里面得遭多大的罪?家里少了这根顶梁柱,天都得塌。 杨氏咬了咬牙,再不愿意也得掏钱。 但她得问清楚,得花多少钱才能把人捞出来。要是要价太高,她宁可让闫埠贵死里头,也一毛不拔。 “马警官,我家老闫得拿多少才能出来?” “上头定的价,一个人十块大洋。” 马奇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三天内拿钱领人。没人管的话,就送外省挖煤去了,是死是活谁说得准?” 这价是警察局跟侦缉队商量好的。要是两边一个要得多一个要得少,底下办事的兄弟就该闹了。到时候乱起来,谁都没好处。 赎金一样,不论哪边抓的人,下面的兄弟都不会眼红。赚得少了,只能怪自己抓的人不够数。 整个四九城,眼下除了少数几个鬼子还认真办事,剩下的全在拼命捞钱。他们心里清楚,败局已经摆在那儿了。 那些投降的汉奸和二狗子,倒不管鬼子输不输。他们眼里只有钱,要不是为了银子,谁乐意背个汉奸的骂名? 一听赎人要十块大洋,杨氏当场急了:“马警官,您行行好,我们家啥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 闫埠贵靠摆小摊糊口,过日子抠得要命,家里藏的钱肯定不止十块。可他总爱哭穷,逢人就念叨日子难,搞得大家都觉得他可怜。后来贾张氏动不动装可怜,让院里人接济她,八成就是跟闫埠贵学的。 再加上鬼子三天两头封城,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街上空荡荡的,铺子的门板都关得死死的。在场的人一听杨氏的话,都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先在院里借借,等老闫回来再一家家还上。我这是为你好,挖煤啥活儿你多少听说过,去那地方的人就没几个能全胳膊全腿回来的。现在花十块大洋,人起码保住了不是?只要人在,钱迟早能挣回来。你说呢?” 马奇说的是大实话,杨氏也明白。可真要她掏这十块大洋,心疼得紧。再说了,她刚才还说家里没钱,这要是一下子拿出来了,往后在院里还怎么做人? 没办法,只能找人借。 “马警官,谢谢您。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拿钱去赎人。” 杨氏咬着牙保证。 “成。” 马奇说完,带着几个警察去了下一个院子。 警察一走,易中海让人把大门关上,转头看向闫埠贵的媳妇:“老闫摊上这事,咱们当邻居的能帮肯定帮。你家里能拿出多少?不够的话大伙儿再帮你凑凑。” 易中海这么积极帮闫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绝户,能生娃。要是他还是以前那个绝户,绝对不会往外掏钱——他得留着钱养老。 现在他就想给孩子积点德,多干点好事。等孩子长大了,在四合院里也有面子不是?别人当着孩子的面提起他,孩子也能有个崇拜的榜样。 再说了,他也是想给孩子做个榜样,让孩子将来提起他这当爹的,心里头觉得骄傲。 第31章 四合院里最会玩心眼的,还得是易中海。 自个儿没儿没女的时候,就盯着贾东旭算计。贾东旭一蹬腿,转头又盯上了傻柱,把人忽悠得找不着北。 闫埠贵也算是有两下子,可他那点算盘珠子,在易中海跟前根本不够看。 杨氏不晓得易中海打的什么算盘,只觉得这人是真心帮忙,便开口说:“易师傅,真是麻烦你了。外头啥情况你也清楚,我家好些天没开张了,兜里就剩五块钱。还得留两块过日子,真有个好歹也能顶一顶,所以只能拿出三块。” 易中海听完这话,心里头其实不大痛快。不过脸上没露出来——杨氏说得在理,这世道,谁也不敢打包票明天咋样,手里没点余钱,真到了要紧关头只能干瞪眼等死。 “我这边也不宽裕,能匀给你的就一块。剩下的,咱们街坊邻居再凑凑。” 易中海说着,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都是住一个大院的,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听闫家要借钱,有好几个先走了。 不是不想帮,是真拿不出来。大伙日子都紧巴,要是一分钱都掏不出还杵在那儿,那就尴尬了。倒不如当啥也没听见,先溜了干净。 留下的,多少兜里能挤出几个子儿。但也只是几分几毛的事,像易中海那样直接掏一块的,一个都没有。就连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刘海中,也只给了五毛。 就这么凑下来,拢共才三块多。加上杨氏那三块,离四块的数还差一截。人还押着呢,钱不到位,赎不出来。 易中海瞅着杨氏手里的钱,叹了口气:“大家日子都难,只能凑到这么多。剩下的,你去找何大清和林凯想想办法。一个是大厨,一个是大夫,手里头应该活泛些。” 易中海这人,算计归算计,爱拿道德压人也属实,可这回帮闫家,倒是真心实意的。他说的这话也没毛病,就算何大清和林凯知道了,也不至于来找他麻烦。 “成,那我先去找老何问问?” 易中海跟着杨氏一块儿,走到了何大清家门口。 何大清闺女还小,怕她给吓着,刚才警察来的时候他压根没出门,前头出了啥事他也不知道。 可今晚动静实在太大,想睡也睡不着。 他正和余氏一边哄着雨水睡觉,一边嘀咕前头到底咋回事呢,门就被人敲响了。 何大清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压低嗓子说:“八成是老易他们。” 余氏也小声问:“他们来干啥?警察不是都走了吗?” 何大清摇了摇脑袋:“说不好,我过去瞅瞅。” 话刚落,他把衣服套上,门一拉就开了。家里有女人在,他也没让人往里进,就在门口杵着聊。 “老易,还有闫家嫂子,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何大清一看是易中海和闫埠贵的媳妇,随口问了一句。 易中海扭头瞥了眼杨氏,压低嗓门:“是这么个事儿。” 接着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补了句:“老闫再怎么说也是咱院里的街坊,他摊上事了,不管从哪头讲,咱都得搭把手。” 易中海没把话挑明,可何大清心里门清,他们找他啥意思。脸上没啥动静,心里早骂开了。 晦气,闫埠贵自个儿钻进八大胡同找乐子,结果还得他帮着筹钱赎人。 他是不想掏这个钱,可转念一想,院里住着都是熟人,自个儿日子也确实比旁人强点。 再说了,街坊邻居的,能拉一把是一把。这年头谁也不敢打包票自个儿不会出事。这会儿帮了闫埠贵,往后轮到自个儿有难处,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帮人就是帮自个儿。 想到这儿,何大清开了口:“闫家嫂子,我家那口子刚生了雨水,手头紧着呢。我顶多能拿两块大洋。” 杨氏眼圈一红,连声道谢:“够了够了,两块就不少了。剩下的我再找院里的人凑凑。” 何大清点点头,回屋跟自个儿媳妇交代了一声,拿了两块大洋塞给杨氏:“剩下的你去贾家看看,贾家过日子抠得紧,指不定手里还攒着点。” 杨氏还没接话,易中海先插了一句:“贾家那贾张氏啥德行你还不知道?从她手里抠钱,比登天还难。找他们不如上后院找林凯。” 何大清听易中海这么一说,才回过味儿来。贾家挣钱的是贾贵,可管钱的是贾张氏。那娘们比貔貅还能守财,钱进了她口袋,连老贾都别想抠出来,更别提旁人了。 易中海领着杨氏往后院走,何大清转身回屋。 “当家的,这钱借给闫家,他们真能还上吗?” 余氏问了一嘴。 “闫埠贵那人虽说抠是抠了点,可人不赖。钱肯定是能还的,就是早晚的事。” 何大清对闫埠贵的脾气还是摸得透的。 余氏没再吭声。这年头女人家大多没啥主见,啥事都听男人的。她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借这份钱,可当家的话都说了,她也不好再驳。 何大清琢磨了会儿,说:“这玩意儿真拿不准。按老闫那抠门劲儿,花那种冤枉钱的事他肯定不干。可要说警察专逮他,也没道理。我猜他就是站边上瞅了两眼,稀里糊涂就被拎进去了。” 要是闫埠贵听见这话,八成得把何大清当亲兄弟。能这年头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易中海领着杨氏上何家借钱那会儿,贾家两口子正趴窗户边盯着外头。 其实警察一到,他俩就醒了。贾贵本想跟易中海一块儿出去瞅瞅,贾张氏一把拽住他:“就让那绝户去送死得了,你瞎掺和啥?” 贾贵心里不痛快,可瞅见贾张氏那副不容商量的脸色,也只能憋着。 虽说贾贵对这老娘们的话一肚子火,到底没吭声。他清楚得很,警察上门准没好事。那帮人每次来都拽得二五八万,好像整个院子都是他们兜里的钱。 贾贵想起上回查什么军统特务的事儿。那帮二狗子翻箱倒柜,家里给整得跟狗窝似的,最后还从他这顺走一块大洋。那可是他一把汗一把泪攒下来的。 现在警察没进院子,说明不是大事,就是想打打秋风罢了。有易中海这种爱出头的顶上去正好,他可不想露这个脸,更不想掏这个钱。 果然没出他们所料,警察就是来捞油水的。钱一到手,连院门都没进,转身就走。 两口子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又瞧见易中海带着杨氏去敲何家的门。一听他们找何家干什么,贾贵冲贾张氏嘟囔:“没想到老闫那自称文化人的主儿,也敢往八大胡同跑。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贾张氏心思压根不在八卦上。别人听说这事,肯定琢磨闫埠贵为啥去、怎么被抓的。她不一样,两眼瞪着贾贵:“姓贾的,我告诉你,你敢踏进那种地方一步,老娘就把你阉了!” 贾贵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倒是想去,那也得有钱啊!” 这话一出,贾张氏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那种地方就是烧钱的无底洞,没钱连门都摸不着。 看来当初死活要攥着钱袋子是对的,不然老贾也得跟闫埠贵似的去那种地方。 易中海领着杨氏到了后院。这年头后院就住了聋老太太、刘海中一家,还有许富贵那一户。 聋老太太上了岁数,手头紧巴,没法跟她伸手借钱。 刘海忠在前院那会儿已经朝阎家借走五毛,再开口也不合适。许富贵两口子今晚没回来,都在娄家住着,家里就剩个许大茂。总不能找个小屁孩开口吧? 想来想去,只能去敲后院那扇栅栏门。 林凯刚到家,正准备洗把脸睡觉,前院的动静就传进耳朵里。他吃了那强身健体的药丸后,五感比以前灵敏得多,就算不特意放出意识,也能听到前院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太清具体内容。 他来了兴趣,把意识往外一放,没一会儿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最开始听那边聊的内容,他还以为阎埠贵表面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是个老不要脸的。可仔细琢磨了一下那家伙被抓的地方,他就回过味儿来了——阎埠贵八成是在那附近转悠的时候,被当成目标抓了进去。 说到底,这根子还是在他这儿。他要是不把那几个鬼子弄死,就算阎埠贵真去了窑子,也不至于被抓,顶多是白嫖让人揍一顿。 知道易中海要带杨氏过来找他跟何大清借钱,他就已经把银元备好了。谁让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干系? 阎埠贵给放出来了 林凯正等着人上门,小后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早就知道这茬,就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冲门外喊了一声:“哪位?” “小凯,是我,中院你易叔。” 易中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哦,是易叔啊,您稍等。” 林凯很快拉开院门,看见易中海和阎埠贵的媳妇杨氏站在门口,随口问了句:“易叔,杨婶,这大晚上的有啥事?” 易中海往前迈了一步,张嘴解释道:“是这么回事。今晚八大胡同那边死了几个鬼子,你阎叔路过那儿,让警察当嫌犯给逮了。刚才警局来通知,让家里拿钱去赎人。” 林凯心里门儿清,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阎埠贵也真是倒了血霉。 不过也怪不得他,谁让那家伙大半夜没事干到处瞎溜达?没让人当场给崩了就算烧高香了。 第32章 虽说这事归根结底是阎埠贵自己作的,可跟他多少也沾点边。他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块大洋,递过去说:“杨婶,现在这年头您也清楚,我那诊所好久没开张了,实在帮不了太多。这两块您先拿着,剩下的再找别人凑凑。”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有了这两块,就能把你阎叔从局子里弄出来了。” 杨氏攥着七块大洋,手指头都在发抖。加上家里那三块,刚好十块。 能赎人了。 易中海陪着她往警局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面上灰扑扑的,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子上叫唤。杨氏一个字都没说,就是跟着走。 一进警局大门,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拍。警察数了数,点了点头。 闫埠贵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脸色煞白,眼珠子发直,走路都在打晃。在号子里蹲了一宿,滋味肯定不好受。 杨氏把人领回家,门一关,就开始问。 “你说清楚,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盯着自己男人,嗓子眼发紧。心里不是不信,是怕。她得知道 。 闫埠贵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他悔。悔得肠子都青了。特别是知道为了捞他,家里欠了七块大洋,他真想抽自己俩嘴巴子。牙齿咬得咯吱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昨晚我就不该出门……” 可杨氏问他细节,他喉咙像被塞了棉花。 他不敢说实话。怎么说?说自己稀里糊涂就跟着人进去了,连根毛都没碰着就被摁住了?这话说出来,谁信? 他低着头,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去那附近遛弯,想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有人……有人对鬼子不规矩,我就跟着被兜进去了。” 杨氏没吭声。 闫埠贵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要是真干了那事,警局那帮人能吃人,能因为十块钱就放我?他们肯定查明白了,我是冤枉的。” 杨氏没念过几年书,但她信自己男人。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叹了口气,转头去端饭,让闫埠贵吃完赶紧歇着。 院里的人听说闫埠贵回来了,都松了口气。这个年头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可邻居之间还是有点热乎气的。 除了贾张氏。 她一早就蹲在门口,竖着耳朵等着听动静。她就盼着闫家两口子能吵起来。 谁家日子好过,她心里就不舒服。 她坐在门槛上,眼珠子往闫家那边瞟,嘴里没闲着:“老闫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背地里还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跟我们家老贾一比,差远了。” 说完,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贾贵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贾张氏瞧着那睡相,嘴角一咧,怎么看怎么顺眼。 谢婉莹等了半天,闫家那边愣是没动静。 她啐了口唾沫,冲着那个方向骂了一句:“闫杨氏,你真是个窝囊废,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再回头看老贾那张脸,越瞧越碍眼。要不是怕这老东西醒了找她闹,她早就冲上去指着鼻子骂了。 林凯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煮了一锅疙瘩汤。 这年头,能喝上一碗疙瘩汤,已经算得上是享受。 他空间里还堆着不少好东西,牛肉罐头什么的,全是从沪市鬼子仓库里顺来的。可这些东西都是军需品,一个人在家偷着吃还行。现在屋里住着个谢婉莹,他不想让她撞见,更不想惹她起疑。 饭做好了,林凯走到谢婉莹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谢婉莹已经收拾好了,见他进来,第一句话就问:“东西拿到了?” 林凯点头:“按你指的地方,取回来了,在我屋里放着。你看是现在给你,还是先吃完饭再说?” 谢婉莹心里当然想马上拿到手。可转念一想,林凯现在还不算自己人,有些东西让他瞧见了不好。她压住念头,说先吃饭。 她也明白,林凯肯定知道昨晚带回来的是什么货。但只要他不开口问,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她就当林凯什么都不知道。 早饭吃完,林凯没多待,直接出了四合院。他知道谢婉莹得跟上级联系发报,自己在场不方便。 他慢悠悠走到诊所。街面上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少见。林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推开诊所的门走进去。 这诊所有没有病人上门,对他的日子都没啥影响。但开着门,手里就有一份正大光明的进账,哪怕一个病号都没有。 林凯像往常一样,往自己那把专属椅上一靠,随手翻开本医书,等着病人来。 就这么坐到快十点。他正寻思着今天上午估计就这么泡汤了,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林凯蹭地站起来,走到诊所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还跟刚才一样,空旷得很。 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而且听着离他越来越近。 林凯不想惹麻烦,赶紧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门缝,盯着外面的动静。他能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响,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道。 没过多久,街面上冒出俩人。这两人一边跑,一边回头不停地 。 从空中划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街那头,一群穿黑制服的汉奸和鬼子兵正咬着前面两个人不放。 这帮人明显是老手,遇上前面两人回头 ,他们第一时间就扑到墙根、电线杆后头躲好,然后探枪还击。火力不猛,但咬得紧,像是在等援兵,根本不想硬碰硬地把人拿下。 这地界是四九城,人家的地盘,人手有的是,犯不着拿命去拼。 前面那两个人从林凯诊所门口一冲而过,紧接着汉奸和鬼子就跟着出现在他视线里。有两个汉奸甚至猫着腰摸到他诊所墙根底下,离他不到两步远。 林凯要是想动手,这两条命他眨眼就能收走。可宰了他们之后呢?现场这么多人,鬼子能不查?他不敢赌这个。 空气里的 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林凯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会儿脑子一热,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正想着,前面那两人里有一个腿上一颤,中枪了。 那人身体一歪,差点栽倒,硬是咬着牙撑住了,侧身滚进一个墙角旮旯里藏起来。另一个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立马冲过去蹲在他身边,想把人搀起来一起跑。可一个瘸了腿的,一个拖着人,哪跑得掉。 追兵那边也瞧见了,枪声立刻停下来。鬼子和平头们慢慢散开,朝那两人藏身的地方围拢过去。 就在这时,林凯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宿主作为有良心的中国人,能眼睁睁看着同胞落鬼子手里遭罪?” “任务发布:在鬼子抓人之前,把那两个人弄走。任务完成,奖励十根大黄鱼、两张失传秘方。” “任务失败,扣除对应奖励。” “提示: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他俩脱离鬼子抓捕就算成功。” 林凯本来早就想动手。同胞被汉奸鬼子追成狗,他坐不住。现在系统推了一把,那就更没道理不动了。 既然要出手,就得把后路铺好。他可不想让鬼子认出自己,回头惹一身骚。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的白大褂,从空间里拽出一件粗布衣裳套上。往门外扫了一眼—— 鬼子和汉奸已经压上去了,包围圈越缩越小。被围那两人还在 还击,可枪声比先前稀了不少,估摸着 快见底了。 林凯清楚,再拖下去就真没戏了。等那帮人 打光,下场不是被毙就是被活捉。 他转身冲上诊所二楼——其实就一破阁楼。 当初租这地方开诊所,图的就是这个阁楼。窗户一 ,能顺着屋顶溜得没影。 林凯推开窗户,身子一拧就钻了出去。 他踩着屋檐摸到街角。对面那栋房子跟他站的地方之间,也就隔个两三米。 这点距离对林凯来说跟玩似的。他一纵身,轻飘飘落到对面屋顶,落地几乎没动静。 林凯就住这一片,犄角旮旯都摸得门清。连着几个跳跃,他已经摸到那两人头顶的房脊上。 他趴下身子,脑袋慢慢探出去,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那俩被困的家伙好像在吵什么,情绪挺激动, 味十足。 距离远,枪声又一阵一阵地响,林凯压根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看动作能猜个 不离十——受伤的那个想催没受伤的先撤,自己留下来顶住。没受伤的不肯把人丢下,死活要带他一起走。 谁也拧不过谁,就这么僵着。 他俩吵的工夫,外围那些围捕的鬼子和汉奸正一点一点压过来。离得最近的鬼子,距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到五米。 林凯看在眼里,知道再不动手,这俩不是被逮住就是被 。 他从空间里拽出一杆长枪,又顺手掏出几枚 摆在边上。那空间里堆着不少家伙,都是他从沪市和金陵那边鬼子和汉奸的仓库里顺来的。 林凯把长枪架在房檐上,瞄准了一会儿,对着底下那些鬼子和汉奸扣了扳机。 这辈子头一回真刀 地干。好在他上大学军训那会儿练过打靶,不然连枪咋开都不知道。 虽说第一次上阵,枪法还不赖。第一枪就撂倒了一个鬼子。 不过瞄的是胸口,打中的是大腿——这准头也真够呛。 底下围捕的那些鬼子和汉奸,被这一枪吓得魂都快飞了。 枪声一响,这帮人全炸了锅,慌慌张张找掩护。没地方躲的直接趴地上,东张西望想找 是从哪儿飞来的。 第33章 那俩被困的家伙本来都做好死的准备了。这一枪又把他们心里的火苗子给点了回来。谁不想活着?能活,谁他妈愿意死。 枪响那会儿,林凯就听出来了——有人在暗处搭把手。 他顺着响声方向去扫了一眼,什么影子都没瞅着。 这时候林凯又扣了一枪,瞄着围上来的鬼子和汉奸。 没浪费,正中侦缉队一个汉奸的脑门。 那汉奸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栽地上挺了尸。 可这一枪也把他藏身的地方给卖了。鬼子和汉奸立马调转枪口, 像泼水似的朝他这边招呼。房檐上的碎石被打得四下乱溅,碎渣子劈头盖脸往下掉。 林凯被这股火力压得根本抬不了头,只能缩在破屋檐底下,耳朵里全是噼里啪啦的枪响和瓦片碎裂的动静。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窝着迟早得挨枪子儿。一个翻身,他滚到屋顶另一头。 慢慢探出脑袋,往下瞄了一眼。 那帮鬼子和汉奸还冲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疯狂搂火,压根没发现他已经挪了窝。 林凯手里这枪火力根本不够看。他寻思着,得给这帮狗东西来点硬的。 他摸出鬼子的香瓜 ,拔了销子,朝那堆人扔了过去。 距离百来米,换普通人这距离根本扔不到。但林凯不一样,他这身子骨是改造过的,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处在巅峰状态。 “砰” 的一声炸响, 在人群中间开了花。紧接着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林凯听着底下的惨叫,嘴角扯了一下。又摸出几颗 ,接二连三扔了过去。 头一回那帮人压根没防备,谁也没想到有人敢在四九城大街上扔 。这一下子就撂倒了好几个。 等第二波 飞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准备。一瞅见有东西扔过来,立马四散找掩体。这一波就没造成多大伤亡。 虽说没炸死几个,可也把这帮人逼得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往前冲。 林凯趁这空档,冲底下喊了一嗓子:“下边那俩兄弟,还愣着干嘛?等着进宪兵队吃牢饭啊?” 被围的那两人也都是 湖了。刚才那动静他们也懵了一下——这年头敢在四九城明着扔 的,属实少见。 一听林凯这话,他们立马明白过来,这是给他们让出一条活路。两个人也不磨叽,那个没受伤的冲林凯那方向回了一句:“谢了兄弟,后会有期。” 说完,他架起受伤的那人就要走。 可鬼子好不容易把人围住,哪肯轻易放人。 一见两人要撤,他们蹭地站起来,准备追。 林凯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就在那两人起身的瞬间,他又甩出两枚 ,直接扔进鬼子堆里,彻底断了他们追击的念头。 林凯一口气往下扔了好几轮 ,直到感应到那俩人已经跑远了,他才收手。 接着,他靠着隐身的能力,迅速撤出这个地方。 鬼子和汉奸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一颗 。 觉得不对劲,立刻分了两拨人冲出去——一拨追先前逃跑的那俩,一拨摸上林凯刚才待的屋顶。 等鬼子爬到林凯刚才藏身的位置,现场除了满地碎瓦烂砖,什么都没留下。 领队的鬼子军曹气得嗷嗷直叫,那嗓子跟野兽似的,震得空气都在抖。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当场就甩了侦缉队那几个汉奸一人一记耳刮子,啪啪响。 几个汉奸的脸颊瞬间肿起来,嘴角渗着血丝,疼得直咬牙。 军曹还不解气,冷着嗓子下令:限他们最短时间,把那个敢跟蝗军作对的人揪出来。 那语气冷得像刀片子,根本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几个汉奸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想张嘴说点什么,可一瞅鬼子军曹那张寒森森的脸——那眼神跟冰块似的,透着一股子无情和杀意,叫人后背发凉。 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那个军曹,不然等着他们的,就是一死。 林凯按原路返回诊所。 重新套上白大褂,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街上看。 外头那些鬼子和汉奸,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沾着泥和汗,狼狈得不行。 看着这模样,林凯差点笑出声。 好在他反应快,抬手捂住了嘴。不然离诊所不远的站岗鬼子,肯定能听见,到时候少不了惹麻烦。 这一回,鬼子和汉奸虽然吃了亏,但没像往常那样封街挨家挨户地搜。 他们亲眼看见那俩人跑了,至于救人那个,他们也不觉得会还待在这附近等着被抓。 于是收拾了一下自个儿死伤的兵卒,垂头丧气地撤了。 鬼子跟汉奸撤了以后,街上反倒更冷清了。 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空气闷得厉害,地上那一滩没干透的血,大白天的看着瘆人。 林凯没打算开门。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刚才救的那俩人,到底是哪头的?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八成是洪门的人。那俩人动作利索,眼神硬气,身上有股子不低头的劲儿,跟他印象里洪 人一个样。穿的虽然是老百姓衣裳,但那气质藏不住。再说了,被围的时候,一个愿意拿命换另一个跑——这种狠劲儿,只有洪门才下得去手。 林凯这边正想着那俩人的身份,那俩人也在琢磨林凯是谁。 他们待的地方离刚才被堵的街口不远,是个安全的落脚点。跟林凯猜的差不多,这俩人确实是洪党地下的人,归四九城这边直接管,负责给洪党部队弄物资。 年纪大点的那位姓杨,是负责人,另一个是他副手,也是专门保他安全的。 今天本来约好跟一个支持他们的富商谈物资的事,结果刚到碰头地儿,就撞上了侦缉队。 老杨以前被叛徒卖过,蹲过果 大牢。后来抗战合作了,才给放出来。可当年抓他的那个人,跟着崔九宝一块儿投了鬼子。 今天带侦缉队在街上转悠的,正好就是抓他的那个。虽然过去好几年了,可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是老洪党。他们刚到接头点,还没跟富商搭上话,就被认了个正着,两边当场干上了。 “老杨,这事儿得上报。” 副手帮老杨把伤口包好,开口说,“得弄明白,是咱们内部漏了,还是娄先生那边有问题。” 老杨点了点头:“肯定得报。不过娄先生那边应该没事,他跟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想卖我们,早就能动手,不用等到现在。” 副手听了也点头,觉得这话在理,接着说:“那就是咱们内部的问题了。要是真这样,可麻烦大了。” 老杨摇摇头:“不一定是我们内部。我估计是被人认出来了。我以前蹲过果 大牢,刚才侦缉队围咱们的时候,有人喊了我名字。” 副手压低声音:“得走,不能留在城里了。小鬼子挨家挨户翻,你扛不住。” 老杨心里清楚,留在城里风险太大。一旦被抓,组织的人得跟着遭殃,娄先生那头也得拖下水。 他想了想,说:“知道了,我尽快出城。娄先生那边,让组织另派人接。” “今儿晚上我就跟组织汇报。” 副手顿了一下,“对了,白天救咱那个,你认识吗?” 老杨摇摇头,皱眉想了半天:“没印象。不过应该是同道中人,抗日的。” 副手眼里带着点羡慕:“真想见见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么多 ,跟不要钱似的。要是这些家伙事儿到咱们战士手里,得炸死多少鬼子!” 老杨目光也亮了亮:“都是志同道合的,早晚能碰上。晚上跟组织说一声,让他们暗地里找找。这人要是能加入,咱们战斗力准能提一大截。” 他心里头也惦记着林凯那批家伙,脑子里闪过 在敌阵里炸开的画面,胸口烧起一团火。 天擦黑。跟前几天一样,一个病号也没来。林凯在诊所干坐了一整天。 好在他本来就不靠这诊所吃饭,不然非得急出毛病来。 他把门一关,回了四合院,准备生火做饭。 这个年头,除了厨子,没几个男人围着锅台转。可林凯是个孤儿,不做饭就得饿死。谢婉莹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伤员动手——他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他空间里塞满了物资,别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的白面,在他这儿隔三差五就见着。 本来是谢婉莹受了伤,想给她弄点好的补补身子。要光是他自己,吃什么都行,他从来不挑。 但就算家里有好东西,也得偷偷摸摸地吃。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他清楚——一窝子禽兽。万一哪个看他顺眼,跑去跟鬼子告一状,那可就全完了。 今儿他下了面条,油放得比平时多了点。香味儿顺着风飘到前院,聋老太太闻着了,贾张氏也闻着了。 要说贾张氏那鼻子,比狗还灵。隔着整个后院,她吸溜一下就知道谁家开荤了。 贾张氏这人,好吃懒做,见着便宜就想占。这会儿闻着香味儿,哪还忍得住? 贾贵在旁边劝了几句,她根本不听,端着碗就往后院走。 贾张氏这人吧,懒是真懒,可对贾东旭的疼,也是实打实的。 她去要吃的,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让儿子多吃两口,长壮实点。 她对贾东旭的宠,跟后来宠孙子一个样。 说白了就是骨子里觉得儿子才是命根子。偏偏她这辈子就生了这一个,不像前院闫埠贵媳妇、后院刘海中媳妇,一个接一个生个不停。 每次瞧见别人家孩子一堆,她心里又酸又恨。 第34章 她老挤兑易中海媳妇,说白了就是在人家身上找平衡——你们能生又怎样,我也没见你们日子过得比我强。 贾张氏生贾东旭的时候,身子伤了底子,后面想怀也怀不上。 那些年她跟贾贵没少找大夫,一个两个都说,得把元气补回来才能再要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补元气,连顿饱饭都难。 每次看见自家儿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再看看隔壁何雨柱壮得跟小牛犊一样,贾张氏就觉着老天不长眼。 她更气自己男人——为啥何大清是个厨子,她家贾贵就不是? 要是贾贵也能当厨子,儿子哪至于饿成这样,早跟何雨柱一样壮实了。她自己也能吃好喝好,元气一补上,想生几个生几个,到时候满院子老娘们都得眼红她。 贾贵这人,多少还要点脸。 可贾张氏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儿子都快饿死了,你还端着?贾贵嘴张了又闭上,啥也说不出来,只能由着她出去讨。 贾张氏端着碗往后院走,刚到院门口,正撞见聋老太太从屋里出来。 俩人对上眼了。 贾张氏手一抖,赶紧把碗往身后藏,挤着笑脸喊:“老太太,您吃了没?” 聋老太太什么人没见过,贾张氏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透了。 张口就是:“东旭又饿了?” “又” 这个字,不是白说的。 贾张氏干的这事,全院人都知道底细。谁家做了好吃的,她就端着碗上门,张口就是“东旭馋了” 。至于吃食最后进了谁的嘴,那就两说了。 贾张氏这时候还没变成后来那个撒泼打滚喊魂的泼妇,可就算变了,她在聋老太太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她也说不清为啥,每次看见这老太婆,心里就先怯三分。 聋老太太瞅不上贾张氏,觉得这女人就是个祸头子。但贾东旭那小子还小,她倒没啥意见。 老太太哼了一声:“得了,别去碍眼了。我帮你去要一口。你要是去,嘴上一句不对付,小凯能直接把你撵出来。” 换个人这么说贾张氏,她早就撒泼了。可说这话的是聋老太太,她再不痛快也得忍着。这点上,她对自己在这院里的位置门儿清,只是从来不服气罢了。 贾张氏心里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去就不招人烦?这话她只敢在肚子里转几圈,让她当面说出来,就是借她俩胆,她也不敢。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林凯家的小院。 “小凯,吃着呢?老太太过来瞧瞧你们。” 聋老太太一进屋就开了口。 她对林凯还算熟,毕竟在一个院儿里住了好几年。但对那个谢婉莹,她压根儿不熟。 谢婉莹来了好些天,愣是没出过后院的门。院里有人找她唠嗑,她也把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见。弄得大伙儿都觉着,这姑娘怕生,嘴笨,不会跟人打交道。 “老太太,您今儿怎么得空上我这儿了?快坐。” 林康一眼就知道聋老太太为啥来。可这种事,他总不能直接挑明,只能笑着请人进来。 扶老太太坐下后,他指着谢婉莹说:“老太太,这是我表姐,谢婉莹。老家遭了灾,跑到四九城来投奔我。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遭了不少罪,所以怕跟生人接触。来了几天也没去瞧您,您别见怪。” 说完,又冲谢婉莹道:“姐,这是咱们前边后院的聋老太太,人特别和气。当初我家搬进来那会儿,没少受她照顾。往后你有空了,就去找老太太唠唠嗑。” 林凯既然把谢婉莹说成怕见生人,她就得照着这个角色演。她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抖。 听见林凯让她去找老太太聊天,她才装出好奇的样子,抬了一下头,瞅了聋老太太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轻轻“嗯” 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那神情,那做派,压根儿看不出是装的。 不得不说,女人天生就是戏精。 聋老太太看着谢婉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说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说完,又冲林凯道:“你这表姐,长得跟天仙似的,看一眼就忘不掉。她这样的人,别说四九城了,就是放眼整个国家,也没几个。” 四九城现在落进小鬼子手里,那群畜生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往后你表姐出门,最好拾掇一下。 要是不出门,那就更省心,省得惹祸上身。实在闷得慌,去找老太太唠嗑也行。只要不嫌我这老婆子没文化、啰嗦就行。 不管聋老太太存了什么心思,这话确实是为她好。林凯得记这个情。 谢婉莹抬头又瞅了聋老太太一眼,点点头:“嗯。” 这回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聋老太太乐了。她说这些话,一是真惦记这丫头,二也是想跟林凯套套近乎。以后好厚着脸皮来蹭口吃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林凯是大夫,而且手艺不差。她这把年纪的人,哪个不怕死啊? 林凯这时候开口:“老太太,还没吃吧?今儿我擀了面条,一块儿垫垫肚子。” 听他这么说,聋老太太二话没说就应了。她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碗面条? “成。打从小鬼子占了四九城,我可好些日子没碰过白面了。啥味儿都快忘了。今儿借你的光,让我这老婆子解解馋。” 聋老太太感叹着。 林凯起身给她盛了一碗,随口解释:“如今白面大米全让小鬼子卡着,咱老百姓想买都找不着地儿。我这点存货,是表姐来了,专门托人从 弄的。就五斤,花了我好几块大洋。” 聋老太太听出来了。林凯这是在点她:家里的白面没多少,还是花大价钱淘来的,不是天天能吃的。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日子啥时候到头。也不知道小鬼子啥时候滚出咱们国家。” 林凯没接这话,只说了句:“老太太,这种话千万别往外说。让小鬼子知道,没咱们好果子吃。” “老太太我不傻。出了这门,我啥都不认。” 聋老太太说完,自己先笑开了。 贾张氏站在后院,等得心焦。她隔一会儿就抬头瞄一眼林凯那小院,愣是没见聋老太太的影儿。 这女人好吃懒做的德性,不是后天惯出来的。是打娘胎里带的。 她实在等不住了,正要冲进林凯家,聋老太太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贾张氏赶紧迎上去。眼珠子黏在那碗面上,跟见了亲爹似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聋老太太瞅着贾张氏那德行,眼里明晃晃的嫌弃,嘴角往下一拉,一脸的看不惯。 但贾张氏满心满眼都是那碗白面条子,压根没留意老太太的表情。就算看见了,她也不当回事。 在她看来,天大地大不如填饱肚子大。为口吃的,遭人白眼算什么?就是让她出去卖身子她都干,就怕真去了,还没人肯要她。 聋老太太把自己碗里的面全倒进贾张氏端来的碗里,嫌恶地啐了一口:“这是林凯那孩子拿命换来的白面,从城里头买的,统共也就几斤。你们家往后还想吃,叫你男人贾贵自己也去城里头买去!” 贾张氏听完立马接话:“去城里头买?那得多贵啊!我家老贾打听过了,一斤白面少说一块大洋,我们家可掏不起这钱。” “既然知道贵,你凭什么跑人家林凯家里来要吃的?人家的粮不是钱买的?” 聋老太太嗓子眼儿拔高了,语气里全是责备。 “花的是他家钱,又不是掏我兜里的,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吃他一顿怎么了?他是大夫,挣钱比我男人容易不知道多少倍。” 贾张氏说起这话来理直气壮,脸上不但没半点不好意思,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聋老太太被她这番话噎得半天缓不过气来。她怎么都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气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张氏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吓人。她怕自己刚才的话真把老太太给气出个好歹来,赶紧补了一句:“老太太您放心,我回去肯定关起门来偷偷吃,谁也不让知道。连东旭那孩子我都交代他不会往外说。万一让小鬼子知道了,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话落,她也不再多说,端着碗,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往家溜。 贾张氏其实根本不是怕被鬼子知道,她怕的是消息传出去以后,左邻右舍全跑林凯家来要吃的。到时候她家再想占这个便宜,门儿都没有。 聋老太太盯着贾张氏远去的背影,狠狠朝她走过的地方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张翠花,贾家早晚败在你手里!” 说完,她才气哼哼地回了自己屋里。 再说贾贵两口子,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面条,喉咙里咕噜咕噜咽了好几下口水。 贾贵这人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可进了家门,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了算。这会儿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嘿,林凯这小子还真大方,还真给你端回来一碗面条。我寻思着你得在他们家又哭又闹上吊才能弄回来几根呢。” 贾贵可是家里的主心骨。贾张氏呢,观念特别守旧,搁以前那叫三从四德。要不她咋在贾贵走了以后,还一门心思守着贾家,连名字都死不改口,就叫贾张氏。 “得了吧!这面可不是我挣来的,是聋老太太去帮咱讨的。换我去?别说一碗,半碗都要不着。” 第35章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刚才老太太还点我呢,说想吃就自个儿掏钱买。” 贾贵冷哼一声:“买?亏她说得出口。我一个月的工钱,拢共也就能称个五斤来。” 贾张氏忍不住念叨:“你说你当初咋想的?干啥非当工人?当个厨子,学个大夫,不挺好?你看看何家跟林家,这乱糟糟的年头,人家照样吃喝不愁。何雨柱那小子,壮得跟头小牛犊似的。你要有他爹那两下子,咱家东旭肯定比何雨柱还结实。” 贾张氏眼红何雨柱那身板。岁数不大,可看着就比别家孩子有劲、精神。 贾贵可不认账,直接呛回去:“快拉倒吧!隔壁院王老三,日子过得比咱家还紧巴,他家小子不照样比何雨柱还壮?所以说,壮不壮是天生的。有人啃窝头都能长成熊,有人顿顿吃肉也瘦成猴。” “你这是怪我?怪我肚子不争气,没给你生个壮实儿子?” 贾张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她这人,最在乎这档子事。打小就被灌输了想法,能给男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才算是个好女人。她也清楚,是自己身子骨不行,这辈子只能生贾东旭一个。而且生他的时候,底子就没打好。可她心里明白归明白,贾贵不能摆在嘴上说。 贾贵话里是有点那意思,可他也不傻,赶紧嘴硬往回找补:“你瞎琢磨啥呢?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旁的意思。咱家就东旭一个,挺好。眼下这世道,生多了也养不活!” “量你也不敢。大夫当年说得清楚,我怀孩子那会儿吃不上好东西,生他的时候才亏了元气。你要是有何大清、林凯那能耐,能弄到好的,让我坐月子补一补,我能落成现在这模样?咱家东旭能瘦成这德行?” 贾贵听她老调重弹,又怪自己没本事。叹了口气,扒拉了两口混合面饽饽,翻身上炕,蒙头睡觉去了。 聋老太太走了以后,林凯把谢婉莹扶回屋。正要转身出去,谢婉莹开了口:“明儿个我想出去一趟,你能陪我走一回吗?” 林凯皱眉:“你这样子还打算出门?你觉得你走得了?” 谢婉莹说:“我知道,但我非去不可。刚和上级联系上,命令很急,让我去接头。” “你没把四九城的事和你的处境告诉他们?” “说了。但任务更重要,必须完成,不惜代价。” 林凯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他现在是真庆幸自己没答应加入军统。这种拿手下命不当回事的地方,傻子才往里跳。 屋里药味淡淡的,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狗叫了两声。 林凯盯着谢婉莹那张一点没动摇的脸,心里翻来覆去,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憋屈。 最后还是他先软了:“明天走的时候喊我,我不想自己病人半路出事,砸我招牌。” 话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谢婉莹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多谢。” 林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刚亮,谢婉莹就来敲林凯的门,说要给他化个妆,省得出门被人认出来。 林凯一口回绝。他一大男人化什么妆?他又不是通缉犯,他就是个大夫,就算撞上熟人又怎样? 要想藏身份,太简单了。扯块布往脸上一蒙,谁能认出他是谁?戴个墨镜,换身衣裳,这些小把戏他随手就能来。 谢婉莹说不动他,只好作罢。但她自己倒是认认真真地收拾了一番。 只不过一般人化妆是往好看了捯饬,她们这行恰恰相反,怎么不起眼怎么来。越普通越保险,越容易让人忘记越好,绝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印象。 女人化妆是真的磨蹭,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一样。林凯等了快一个钟头,谢婉莹才从屋里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林凯差点没认出来。这变化也太大了,要是跟谢婉莹不熟,根本认不出她来。 化妆术果然邪门。难怪后世那么多女人不敢素颜出门,画完和不画根本就是两个人。 谢婉莹化完妆,时针已经快指向九点。 院子里男人们大多出门上工,剩下的妇女窝在屋里拾掇家务。林凯用意识扫了一圈,确认跟自己猜的没差,这才带她出了院子。 他不想让任何人撞见,倒不是怕自己怎样,关键是谢婉莹化了妆跟平时露给院儿里人看的那张脸,压根不像同一个人。 这年头四合院住得杂,嘴也杂。全是龙国人不假,可谁能拍胸脯保证里面没藏着想舔鬼子汉奸、换点好处的货色?退一步讲,就算全院子都爱国,他们瞧见了能保证不往外头说?哪怕只是走嘴漏一句,都是麻烦。 俩人走得悄无声息,院里谁也没察觉。连最爱嚼舌根的贾张氏,这会儿都躺在炕上睡回笼觉。 出了胡同口,林凯怕谢婉莹伤口再裂开,专门叫了辆黄包车。 车铃铛在巷子里响得脆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儿。没一会儿,一辆旧归旧、擦得还算干净的黄包车停在跟前。车夫脸上皱纹深,笑着问:“爷,二位上哪儿?” 林凯偏头看谢婉莹,她开口:“协和医院。” 车夫点头,咧嘴一笑:“行倒是行,不过您二位一块儿坐,得多加两毛。您看成不?” 话说得有些犹豫,明显觉得这价不大好意思张口。 “没问题。” 林凯不是洪党,可他对这些卖力气活的底层人打心眼里同情,也从不干压榨人的事。车夫提的条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再说他也不缺钱,空间里堆着数不清的宝贝,这点车费跟九牛一毛没两样。 在他印象里,这年头的黄包车夫跟后世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样,爱侃大山,好像天下事没他们不知道的。 可眼前这位拉着车的,嘴却紧得很,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跟他以前碰上的车夫完全不一样。 林凯琢磨,该不会是自个儿跟谢婉莹太重,把人累得没劲儿说话了? 没多大会儿,车停在协和医院门口。林凯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师傅,能在这儿等我们会儿不?看完病还得劳您把我们拉回去。” 这个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五六块大洋。一块大洋的斤两,谁都掂得清。拉黄包车的想挣这一块,得干好几天,有时候十天半月都未必赚得到。 车夫接过那块大洋,眼珠子当场就亮了。 这时候别说让他等一会儿,就是等到天黑,他也心甘情愿。 “您放心,今天我哪也不跑,就在这儿候着你们。” 车夫把钱揣进兜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林凯点了下头,跟着谢婉莹一块进了协和医院的大门。 等他们人影消失在门里,车夫拉着黄包车挪到医院大门口旁边。那儿早就停了一排等活的车,黄包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闲聊,这是这片的老据点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冲鼻子。谢婉莹直接奔挂号窗口去了。 林凯扫了一眼她挂的号——妇科。 接头点在妇科。他心里有数了。 这种地方,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站门口不合适,索性退到走廊拐角,装成等人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妇科门诊那扇门。这算是给她们在外围放哨。 谢婉莹推门进去。 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大夫,白大褂,手里正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儿不舒服?” 谢婉莹捂着肚子,眉头皱着:“大夫,我每天一到傍晚肚子就隐隐作痛,喝口凉水能好点儿。您说这是啥毛病?” 女大夫愣了一下,很快接上话茬:“傍晚是五点到七点,还是六点到七点?” 谢婉莹摇摇头:“都不是。晚上十点以后。” 这话要是外人听了,肯定一头雾水。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接头暗号,一个字都不能错。 “你这病不轻,得好好查查。” 女大夫说着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诊的门反锁了。 回到座位,她压低声音问:“你是谢特派员?” 谢婉莹点头:“是我。我到四九城第一天,军统的据点就让侦缉队端了。第二个接头的地方也被围了。我怀疑四九城站内部出了岔子。这次来找你,除了总部交代的任务,还想让你们小组帮我查清楚——四九城站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语气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女大夫沉默了几秒。 她手下这个情报小组,直属总部管辖,跟四九城站没有半毛钱关系。那边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正是这点,才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女医生顿了一顿:“四九城站出事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查了。你还没到四九城之前,他们内部有个交通员,早被崔九宝的侦缉队逮住了,没扛住,叛了。崔九宝就让他继续窝在站里,找机会把整个四九城站一锅端。” “前段时间,四九城站杀了不少汉奸和跟鬼子做买卖的商人,崔九宝压力大。为了给鬼子交差,他只能提前动手,打了四九城站一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要是他们早知道你要来,肯定晚两天再动手。” 谢婉莹听完,才算明白怎么回事。感情不是自己行踪暴露,是正好撞上侦缉队下手。她松了口气,心里头也得承认,自己运气确实够好。要是晚来一天,等跟四九城站的人碰了头,侦缉队再一窝蜂扑上来,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谢婉莹沉下脸:“这事我会跟总部报告。四九城站,伤得多惨?” 第36章 女医生点头:“就一个情报组和两个行动小队在外面执行任务,躲过了一劫。剩下的,不是被抓就是被杀,连薛站长都没能幸免。” 谢婉莹眉头拧紧:“你手上现在几个人?” 女医生知道她什么意思,实话实说:“就一个情报组,加上我,一共六个。全都没什么行动能力,只能搞点简单的消息收集和传递。” 谢婉莹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压住:“能联系上四九城站剩下的人吗?” 女医生想了想,语气发苦:“这得靠总部帮忙。我们跟他们没有横向联系。而且现在大多数人藏在城外乡村,鬼子查得严,想进城,难。” 谢婉莹脸色更难看了。总部交代的任务,这么搞下去,怕是要黄。但她没发火,心里清楚,这局面是鬼子搞出来的,不是他们不卖力,也不是不想办事,是真没辙。 她站起来:“今天的事,我会如实跟总部汇报,等下一步指示。” 女医生知道这是规矩,没多说:“我听候特派员安排。” “嗯,我先走了。” 说完,推开诊室门,迈步出去。 林凯一直守在门口,见谢婉莹出来时脸色不怎么好看,就知道今天没办成事。 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话不方便说,更没法多问。这毕竟是人家的内部机密。 两人一前一后,从协和医院大门走出来。刚才进去的时候,碰见几个鬼子兵,拿眼睛扫了他们一下,没拦,也没多问。看起来没引起什么怀疑。 出了门,一直盯着医院门口的车夫立刻就拉着车凑过来,咧嘴一笑:“爷,这阵子上哪去?” 林凯没接他的话,转头看了谢婉莹一眼:“是回去,还是先在外头转转?” 谢婉莹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里有点乏:“回吧。” 林凯点了下头,冲车夫说道:“照旧,拉回原先上车那儿。” “得嘞,二位坐稳喽。” 车夫把车架子搁稳,等两人上了车,一把拽起车把就跑起来。 走了大约一半路,车突然停了。车夫回过头,压低嗓门说:“这位爷,前头鬼子又在设卡查人呢,您看咱是不是绕个道?” 林凯抬头往前瞅了一眼,果然,鬼子和汉奸又把路口封了,正挨个儿盘查过往的人。 谢婉莹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挺客气:“师傅,辛苦您了,就在这儿放我们下来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反正离家里也不远了,我们走着绕回去就行。” 林凯想了想,觉得也行。两个人走路,总比坐车更容易躲过那些检查的。 他冲着车夫说:“就放这儿吧,我们自己走回去。” “好咧!” 车夫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 他高兴不是没道理的——不用路过鬼子的检查线,那点刚赚来的辛苦钱,也不用被汉奸和鬼子搜刮走了。 车夫把人放下,扭头就跑,跑得飞快。不跑不行,要是让那帮汉奸盯上,身上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林凯和谢婉莹钻进胡同,想绕开鬼子设的封锁线,抄小路回四合院。 结果刚拐过一个墙角,迎面就撞上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侦缉队,一个鬼子宪兵。 这俩货本来是想躲在这儿偷懒的,顺便看看能不能逮着一只肥羊,捞点油水。结果肥羊没等到,反倒等来了林凯和谢婉莹。 谢婉莹虽然化过妆,遮了不少原本的相貌,但就算这样,也比一般女人好看不少。 再说那些鬼子在军营里憋了那么久,见头母猪都能看成貂蝉,更别提碰上谢婉莹这样的了。当场就看得眼睛直了,愣在原地。 一旁的汉奸,本质上就是个忘了祖宗的东西。瞅见那几个鬼子兵馋得口水直流的模样,心里门儿清,立马凑过去低语了几句。随后,他扬着手里的盒子炮,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太君说了,这娘们儿是抵抗分子,得留下配合调查。你,赶紧滚蛋。” 汉奸拿枪指着林凯的胸口,语气嚣张得很。 “你……” 谢婉莹本来今儿接头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又撞上鬼子和汉奸找茬,恨不得掏出枪来全崩了。 林凯倒没把汉奸的话放心上。要收拾这俩玩意儿,对他来说跟捏死蚂蚁差不多。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打算先拿钱开路。能用钱摆平的事,犯不着亲自动手。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悄悄塞进汉奸手里,笑着说:“老总,这是我媳妇儿,良民,真不是什么抵抗分子。您看,能不能跟太君通融通融,放我们一马?” 旁边的谢婉莹一听林凯说“我媳妇儿” ,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脸颊烫得厉害,愣在原地。 汉奸捏着大洋,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揣进自己兜里。 钱装进口袋的同时,他不屑地瞥了林凯一眼——眼神里藏着一股贪劲儿。显然,他看出林凯是条能让他捞饱的大鱼。 按往常的规矩,收了钱就不会太为难。可这汉奸偏不按套路来。 “还敢拿钱收买我?一看就是抵抗分子。今儿必须跟我走一趟。” 汉奸举着枪,指着林凯,语气更狂了。 他这么做,全是因为贪心。林凯一出手就几块大洋,这么大方的主儿,他可从来没碰上过,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捞到条肥鱼。 一个随便就能拿出几块大洋的人,关进侦缉队的大牢,少说还能再榨出一百块。 这时候,鬼子宪兵也等不住了,指着林凯叫嚷:“男的,滚蛋。花姑娘,留下。” 谢婉莹看着鬼子这嚣张劲儿,只恨自己今天没带枪。不然,非得在这儿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林凯瞧见谢婉莹快压不住火了,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他盯着那俩人,话里有话地说:“二位,真不再想想我刚才的提议?钱还能加,够你们去八大胡同快活好几趟的。” “你滴,死啦死啦滴。” 鬼子听林凯还在那儿磨叽,彻底不耐烦了。他顺手摘下背上那把上了 的三八大盖,枪口直指林凯。 看那架势,林凯再多说一个字,他就直接 。 鬼子那副嚣张劲儿,林凯只是冷冷扯了下嘴角。 “给你们条活路你们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一出口,他手上动作没停。直接卸了对方枪上的 ,反手一挥,寒光在两颗脑袋之间一闪而过。 只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动静。 汉奸和鬼子的脖子上同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子一冒,紧接着就喷了。 林凯早就打过仗,这事儿干得干净利落。一刀结果了俩人,他拉着谢婉莹往后一闪,躲过了那两股飙出来的血。 俩人一死,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还死死捂着脖子。身子晃了两下,直接砸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弹了。 谢婉莹不是没见过林凯出手,可每次看,还是心里一惊。 她在训练基地练了那么久,见过的狠人也不少。但像林凯这种,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快得根本看不清的,真是一个都没有。 眨个眼的工夫,那俩找死的玩意儿就交代了。 更绝的是,林凯带着她躲开血的本事,动作利索得不像人。 谢婉莹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人,必须弄进军统。 她还在 ,林凯已经蹲到汉奸和鬼子 旁边去了。 手伸进汉奸口袋,把自己刚才给出去的那几块大洋掏回来。不光拿回了自己的,还顺手多摸了几十块。 钱到手,别的他没动。要不是谢婉莹在旁边,这俩家伙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进他空间了。 林凯把钱揣兜里,冲谢婉莹抬了抬下巴:“走了,再不走鬼子过来堵门,想跑都跑不掉。” 谢婉莹这才回过神。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她也顾不上再提那茬事儿了。 俩人迅速消失在小巷子里。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过路的看见了地上的 。消息一传开,鬼子和汉奸立刻炸了锅,封锁现场,满大街找凶手。 折腾了一通,屁都没查出来。 这起案子又把鬼子吓了一跳。 自己的封锁线里头,自己的人被宰了,连个动静都没听见。这换了谁不怕? 宪兵队的山下三郎直接被拎到派遣军司令部去挨训了。 “八嘎!” “啪——” “哈伊!” 四九城连着出事,派遣军司令部那帮人对负责治安的宪兵队早就一肚子火。 今天又死了一个兵,司令部二话不说,把宪兵队长山下三郎叫过去,让他站在那儿老老实实跟上级玩挨打立正的游戏。 鬼子宪兵队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 殿。 它直属东京那帮老头儿管,可仗打起来后,派遣军司令部也能插一脚。 一开始,宪兵队就是部队里的纠察,管管当兵的军容军纪。但后来,指挥它的就不光是军部了,内务省和司法省也掺和进来。这么一来,宪兵队的手就长了,既是 ,又是法警,还是刑侦,三块牌子一套人马,权力大得吓人。 到了一九一零年,宪兵队里头又弄出个新部门,叫“特别高等警察” ,大伙儿都喊它“特高课” 。这特高课的权力,比宪兵队本身还邪乎。它不光搞情报,还专门负责清理跟鬼子唱反调的人。抓人不用走什么法律程序,想逮谁就逮谁,只要看着“可疑” 就行。不管是在本土,还是在国外,那些个反战的、搞秘密活动的、讲自由的、思想左倾的,全是他们的猎物。 有意思的是,内务省早就有个一模一样的机构,也叫“特高课” 第37章 。两个部门干的活儿差不多,谁也不服谁,一起办事儿。不过,宪兵队的特高课腰杆子更硬,手伸得更长,办事儿也更横、更张扬。 宪兵队不光能管军队,连老百姓的命都攥在他们手里。抓人、判刑、枪毙,一条龙,全包了。甚至碰上 比自己高的 ,只要觉得有问题,也敢直接动手。 办公室里,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山本,把你从军部调到宪兵队,就是看你小子有两把刷子,指望你能把四九城的场面镇住。可现在呢?” 宫内少将一巴掌拍在桌上,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山本脸上,“咱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个儿地盘上,被人阴死的!这 是奇耻大辱!你必须把那耗子给我揪出来,让那些不服气的家伙都睁开狗眼瞧瞧,跟蝗军作对是什么下场!听明白没有!” 山本三郎低着头,后脖颈子直冒汗:“阁下,请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几天?” 宫内少将眼睛一瞪,“你说,要多久!” 山本三郎心里直骂娘:多久?我他妈哪知道要多久!那凶手跟个鬼似的,人影都没见着,一点线索都没留,让我上哪儿查去! 看山本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宫内少将的脸彻底黑了,声音也冷得像刀子刮骨头:“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内,我要见到人。死的活的都行,听懂了没有?” 他往前逼近一步:“山本,你是帝国的 ,别把军人的脸丢光了。你好好掂量掂量,咱们跑到龙国来,是为了什么?调你去宪兵队,又是为了什么?别辜负了 陛下的信任,更别让山下家族的名声,毁在你手里。” 山本三郎脚跟一碰,腰板挺得笔直:“哈伊!请宫内阁下放心!十天之内,我若抓不到凶手,必当 谢罪,绝不给 陛下和山下家丢人!” 说实话,这话从他嘴里挤出来,真跟要命似的。 可没办法。 宫内少将已经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连他老山下家的脸面都甩到台面上来踩了。他要是不给个回应,等他的就是比死还难受的收拾。 在龙国混了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边的队伍,从当初的气焰嚣张,一步步走到现在举步维艰。他心里清楚,败局已经定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非得拉着胡建安那帮龙国人一块捞钱的原因。 希望? 早没了。 那点热血,早被这几年的仗打没了。 什么为 尽忠? 那就是糊弄鬼的屁话。 知道个毛?他能吃几碗饭?能睡几张床?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出来卖命,图的不就是个富贵? 宫内少将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松了点,点了个头:“记住你刚才说的。去吧,别缩手缩脚的。只要能逮着人,闹出点动静也没事。蝗军给你撑腰。” 有了这句话,山下三郎的胆子一下就壮了。 他回到宪兵队,立马把崔九宝和胡建安叫过来,吩咐下去:“你们的人,全给我撒出去。一片一片地搜,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能让那家伙飞了?就算他真能上天入地,也得给我挖出来。” “一句话,十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完了。 整个四九城算是遭了殃。 不管是穷老百姓,还是那些大富商,谁也躲不过这拨鬼子的审查。 街上到处都是紧张的味道,空气里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声脚步落下去,都像是在告诉大伙——危险就在身边。 老百姓倒还好点。 他们兜里没几个钱,汉奸们也清楚,从这些人身上榨不出油水,所以盯着的主要还是那些有钱的主儿。 那些富商巨贾,平时住在深宅大院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着风光得很。可现在,这些漂亮的外壳底下,藏的全是提心吊胆。 这一回,不管你背后有啥关系,只要被他们盯上了,就算你跪下来磕头求饶,那些鬼子和汉奸也不会松手。 他们会把你家每个角落翻个遍,把能拿的值钱东西全拿走,逼你交出所有存款、家产。不让你狠狠吐一回血,他们绝不算完。 汉奸和鬼子要挨家挨户查的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他们动手,各家各户就已经全知道了。 有钱的人家,提前把钱准备好了,等他们一上门就拿钱塞过去,求个平安。 没钱的,就把家里那些容易碰碎的东西,全挪到角落里去,省得被那帮人顺手给砸了。 要说最着急的,还是那个叫马奇的警官。 他急,倒不是因为他是凶手。 他急的是——这回的油水,他怕是捞不到了。 侦缉队和宪兵队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警察局不过是配合打杂的。 要是去大富大贵的地儿抄家,他们这些人还能捞点油水。 可马奇分到的地盘是南锣鼓巷。 他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谁家缸里有多少米,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住这儿的都是平头百姓,穷得叮当响。要是让宪兵队和侦缉队那群饿狼再刮一遍,往后他还想从这些人身上榨出钱来?做梦去吧。 为了保住自己长期吸血的地盘,他打定主意——必须把这次搜查的风声透出去。 让南锣鼓巷的人把值钱的家当都藏严实了,别让宪兵队和侦缉队抢走。不然的话,他以后连血都吸不着了。 对马奇来说,南锣鼓巷就是他的自留地,是他下半辈子能不能吃香喝辣的根本。 谁想来这儿摘桃子,没门。 这种“自留地” 的规矩,在警察局里大家都心照不宣。每个警察管哪片,哪片就是他的地盘,别人不能伸手。这是局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平时他看到同事在自己辖区外晃悠,都会过去提醒两句——别越界。 可这规矩,对鬼子不管用。 整个四九城都是人家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说你马奇一个小警察了,就是胡建安那警局老大又怎样?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要是鬼子偶尔来一回、刮一次,马奇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谁让现在端的是人家的饭碗呢? 可这段时间,鬼子三天两头搞事,搞得老百姓人心惶惶不说,连他们这些片警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心里窝火,却不敢明着说。站出来反对? 他也不敢。鬼子有多凶残,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碰鬼子的 。 马奇他们最恨的,还是那个在背后找鬼子麻烦的人。 要不是那家伙三天两头惹事,鬼子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搜查?害得他们也跟着遭殃,损失惨重。 每次想到这儿,马奇就气得牙根痒痒。可也只能在心里骂两句,嘴上半句话都不敢往外放。 这话私下说说还行,明面上谁敢讲?万一传到那个杀鬼子的人耳朵里,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你们不让我活,那你们也别想捞好处。 局里刚开完会,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先溜了。 不止他一个。其他警察也先后找理由跑了。 他们必须赶回去通知自己管片的老百姓——把值钱的东西都藏好,别让鬼子和侦缉队的汉奸给卷走了。 马奇跑了好几个院子,刚拐到95号院那条路,就撞见下班回来的易中海。他一把拽住易中海,压低声音说:“赶紧回去通知你们院里的人,一会儿皇军和侦缉队要挨家挨户翻东西。家里有啥见不得光的,值钱的,赶紧全藏好。” 易中海心里猛地一沉。别人家啥情况他不清楚,但他床底下可攒了不少大洋。这要是让小鬼子翻出来,他往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他跟马奇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四合院里冲。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谢婉莹刚回到小后院,听到这信儿,心跳一下子乱了。她心里明白,鬼子这么大动静搞搜查,十有 跟她回来路上撞见那个日本兵的事脱不了干系。 别的人家顶多藏藏钱就行,可她屋里不能见光的东西太多了。电台、枪、厨房那堆白面大米,连她身上枪伤露出的纱布都够要命的。 她虽然受过专业训练,可说到底也是个女人。遇上这种事,心里扛不住,就想找个能靠得住的人。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凯让她觉得可以信任,所以她头一个想的就找他。 林凯也听说了这事,但脸上没啥慌劲儿。他毕竟有个系统,还有个空间,底气足得很。 看见谢婉莹急匆匆推门进来,他就知道她是来求援的。林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别慌,等会儿你把那些不能给鬼子看的东西全给我,我找个地方放好,保证他们翻不着。” 谢婉莹心里还有点犯嘀咕,可眼下也没别的招了,只能让他试试。 她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弄那玩意儿了。” 说完她就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林凯转身进了厨房,把堆在那儿的大米白面还有几块肉,一股脑全收进了空间里。接着又把给她换药时扔掉的纱布、带血的东西,全捡干净了。 他又来回扫了一遍,没看出啥破绽,这才算安心。 然后他走进谢婉莹房间。她已经把屋里所有不能用眼睛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堆在桌子上。 林凯扫了一眼:“就这些了?” 谢婉莹点了下头。 林凯扯了块床单,把东西全裹进去,拎在手里:“我出去一趟,你放心,鬼子绝对找不着。” 说完,提着那包袱就出了门。 没过几分钟,林凯又回了小后院。 第38章 谢婉莹心里最放不下的,是那部电台。那是她跟上头联络的唯一东西。 “你藏哪儿了?靠得住吗?” 林凯咧嘴笑了声:“放心,小鬼子翻不出来。” 当然翻不出来。东西全塞进空间里了。除非他死了,或者他自己往外拿,否则那玩意儿永远烂在里面。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钟头,马奇带着几个日本兵,外加一小队侦缉队的汉奸,闯进了四合院。 刚到前院,动静就大得不像话。 前院住的,不止闫埠贵一户。对门那家,住得比闫埠贵还早好几年。 一家三口。男人白天拉洋车,女人给人洗衣服、刷臭袜子。还有个闺女。 鬼子跟汉奸在闫埠贵家啥也没翻着,转头就冲进了这家。 进屋就翻了天。柜子掀了,箱子倒了,比在闫埠贵家那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家是全院过得最苦的几户之一。就算把小屋翻个底儿掉,也翻不出一毛钱来。 “太君,这家也没啥可疑的。太君?太君?” 领头的鬼子眼睛没往别处看,直勾勾盯着墙角那个十三岁的丫头。马奇说了啥,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马奇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小鬼子的德性。全世界都清楚。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鬼子糟蹋这丫头,他下不去手。好歹都是龙国人。 他是投了鬼子,那是日子逼的。良心还没彻底烂透。 “太君,后头还有好几家人呢?咱先把正事儿办了?” 马奇扯了鬼子几下,鬼子总算回过神来。 “哟西,花姑娘,漂亮漂亮!” 这丫头确实长得好。柳叶眉,樱桃嘴,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一眼就看得出,将来准是个 胚子。 她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站着。那模样,像只受了惊的小鹿,浑身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味儿。 马奇心里直犯嘀咕——自己管的地界儿,居然藏着这么俊的姑娘。还真是灯下黑。这么个人儿,怎么就今天才撞见? 不行。不能便宜了小鬼子。 孩子还这么小,落到鬼子手里,还能有活路? 他马奇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丫头被糟蹋,他办不到。 当然,这丫头要是再大个几岁,他说不定自个儿就把她收了。给他当外室,怎么着也比掉进小鬼子手里强。 中院,贾家。 屋里就贾张氏和贾东旭娘俩,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带头的是马奇,身后跟着几个鬼子兵。 没红包拿,这几个人也没客气。进屋就翻,柜子掀了,被褥扔地上,锅碗瓢盆叮当响。 “太君,您瞅瞅这个!” 一个狗腿子从碗柜底下扒出半碗面条,端着就跑到鬼子跟前。 贾张氏一眼瞅见那碗面,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昨天她让聋老太太从林凯家要来的。林凯倒也大方,给了满满一大碗。 这要是何雨柱或者许大茂吃到嘴,别说一碗,三碗都不够塞牙缝。但贾东旭打小身子弱,那碗面只吃了一半就撑住了。 贾张氏瞅着剩的半碗面,当时就想自己塞了,也算解馋。可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愣是忍住没动,放了一宿。 今天本来就是打算把这半碗面兑着混合面一起煮,既能填饱肚子又能过过嘴瘾。 饭还没做呢,就听说鬼子挨家挨户搜查。她只顾着把值钱的东西塞进炕洞里,把这碗剩面的事儿全给忘了。 现在好,面条翻出来了。 脑子里几个念头来回翻。 头一个卖林凯。面是从他家讨来的,卖了他就能洗白自己。但这一卖,不光得罪林凯,全院的人都得拿白眼珠子看她。 这面条是你贾张氏从人家手里讨来的,前脚讨完后脚就把人卖了,以后谁还敢搭把手?他们家那就真成全院孤立的对象了。 还好现在老贾还在,贾张氏还没变成日后那个满大街撒泼打滚的泼妇。要是再过个十年八年,她才不管面是谁家的,先保住自己再说,别人怎么看关她屁事。 第二个念头,说面是外面讨的。可这年头谁家饭都吃不上,能把半碗白面面条扔了?就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敢这么糟践粮食。 第三个念头,说面是自己花钱买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她掐了。 这鬼子就杵在跟前。要是说这面是自个儿买的,肯定得问从哪弄的?她琢磨半天,愣是没编出个像样的瞎话。 脑门上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这面谁吃的?” 带头那鬼子拎起碗,眼珠子盯着面条问。 鬼子一问话,贾张氏和她儿子抱成一团,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半句屁话都不敢放。 那年头,龙国人吃大米白面就是犯法,逮着了可没好果子吃。 轻的,左右开弓扇嘴巴子,要么跪在太阳底下晒脱皮。重的,鬼子当街拿 捅肚子,肠子都能给你挑出来。 马奇瞧这阵势,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这碗面肯定是院里谁给的。到底是哪个给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猜不着。 不过知道了这点就顶用了。手里捏着这个把柄,往后进这院子弄东西,那就方便多了。 他琢磨着自个儿以后的好处,也想把这事压下去,不让鬼子再揪着不放。他凑上前,抬手对着贾张氏就是两耳光。 “你个臭娘们,这东西也是你能碰的?告诉你,就算是你捡的、讨来的,也不准吃!喂狗你都不能碰,听懂没?” 贾张氏这号人,向来是欺软怕硬的主儿。院里那些平头老百姓面前,她撒泼打滚样样来。可到了马奇或鬼子跟前,她乖得跟只猫似的。生怕哪句话说岔了,惹毛了这些 不眨眼的畜生。 她心里门儿清,院里的人顶多跟她对骂几句,动不了她一根汗毛。可鬼子那帮人,是真的会动刀子捅人的。她亲眼见过鬼子 ,那狠劲那冷血,现在想起来她后脖颈子都发凉。 所以这会儿对着鬼子和汉奸,她非但不敢耍横,反而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就跟小鸡啄米似的。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马奇扇完她,小跑着溜到鬼子身边,陪着笑脸说:“太君,我已经教训过这老娘们了。您要是觉得不够解气,咱就让她掏钱赎罪。他们家能吃得起白面,肯定藏着钱!您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手一边比划着数钱的动作,指头在空气里搓来搓去,就跟真看见了钞票似的。 鬼子一瞧马奇数钱那手势,眼睛登时就亮了。刚才还凶巴巴的脸,立马换成了一副贪相的嘴脸。 前头提过,这阵子鬼子的势头不比刚开战那会儿了。他们也觉着自个儿要栽,所以现在正玩命地抢龙国的钱财。 对普通鬼子兵来说,跑来龙国,嘴上说什么共荣,背地里全是冲着发财来的。大部分鬼子,骨子里都贪得很。 鬼子脸色一变,马奇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他见识过鬼子的手段,也摸不准这鬼子是会扇贾张氏耳光,还是拿 捅她肚子。 马奇走到贾张氏跟前,嗓门一拔:“贾张氏,听清楚没?想活命就把钱拿出来!” 贾张氏现在满肚子火,全冲着马奇。 这人不仅揍了她,还张嘴要钱。 可让她往外掏子儿?门儿都没有。 看过这院子故事的人都门清,这院里就俩抠门货,一个闫埠贵,一个贾张氏。 老闫抠归抠,好歹带点算计,人情味儿还有一丁点。 贾张氏呢?完全没人味儿。她眼里就俩东西:自己和钱,别的全扯淡。跟她一比,闫埠贵那点抠门简直不算啥。 老贾咽气那会儿,抚恤金攥她手里,一个子儿舍不得花,年纪轻轻就喊着要留作养老。贾东旭也没了,他的抚恤金照样被她吞了。宁可让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沿街讨馒头,也不肯拿钱出来让家里日子好过点。 当然,这钱她只是不让别人动,自己倒隔三差五偷偷摸摸改善伙食。 三年灾荒,别人都快饿死了,她还照样一身肥膘。 碰上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主儿,想从她兜里抠出钱来?做梦。 刚才她还真怕鬼子汉奸,可一听要掏钱,跟穿了铠甲似的。别说鬼子汉奸了,就是洪水猛兽冲过来,她也敢往上顶。 她跟疯了一样冲马奇吼:“我没钱!我家穷成啥样你看不见啊?饭都吃不上你还来要钱!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你不是找面条谁家的吗?去后院找林凯!那面条是从他家弄的,他家白面堆成山,钱多得数都数不清!” 刚才还怕被院里人孤立,没把林凯供出来。这会儿一听要自己出钱,谁还管院里人咋想?啥都没有她的钱重要。 瞅着眼前这个要吃人似的贾张氏,马奇有点懵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贾张氏?以前她虽说不上对他点头哈腰,可也不至于这么不知死活吧? 她吃错药了?还是撞邪了? 马奇一时搞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贾张氏。 马奇没动,可旁边的鬼子和汉奸不管这一套。他们只看到贾张氏一副要扑上来的架势,觉得她想袭击他们。几个家伙齐刷刷举起枪,枪口全对准贾张氏。那铁家伙冒着冷光,只要贾张氏敢动一下,他们立马就能把她打成蜂窝。 被钱冲昏了头的贾张氏,瞅见眼前突然多出这么多杆枪,瞬间清醒了。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贾张氏这人,贪钱归贪钱,可小命更重要。再多的钞票,能比活着还值钱? 一想到面前站的是一帮 不眨眼的鬼子,她肠子都悔青了。 第39章 事情眼看着要压不住。马奇几步窜上来,抬手就往贾张氏脸上招呼,“啪啪” 几巴掌甩得又脆又响。 边扇他还边骂:“你个不长眼的娘们,钱比命还大?蝗军你也敢惹, 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这几下虽然打得狠,倒是把贾张氏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真要惹毛了鬼子,那枪子儿可不认人。 贾张氏这会儿总算清醒了。心里还记着马奇的仇,可也明白,刚才是人家拉了她一把。 马奇打完人,转头对着小鬼子挤出满脸笑。又一扭头冲贾张氏吼:“掏钱!还愣着等死?” 贾张氏一万个不情愿。可刀都架脖子上了,不低头行吗? 她磨磨蹭蹭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手帕大小的布包,动作慢得像在拆 。 马奇一把夺过来:“拿来吧你,想留着当棺材本?” 他把布包双手捧给鬼子。 鬼子笑着翻开。一看里面就几十块钱,脸立马垮了。 而且这还不是银元法币,是联银券——鬼子自己印的玩意儿,专门从老百姓手里刮油水的。 在四九城这片儿,这票子勉强能用。可鬼子哪儿看得上这个?他们要的是大洋、金条。 “就这么点儿?” 马奇赶紧接话:“太君问你话呢,老实说,就这些?家里还有没有压箱底的?有就痛快拿出来,这年头钱再多,命没了也是白搭。” 贾张氏哭丧着脸:“真没了,这是我攒了半年给孩子看病的钱,家里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马奇知道贾家底细,没觉得她在撒谎。他赔着笑脸跟鬼子说:“太君,这家小的有病,钱都扔药罐子里了,实在刮不出油水。要不咱们换一家?” 鬼子心里憋着火,这趟油水也太少了。 旁边侦缉队的人看出鬼子不爽,凑上来出主意:“太君,刚才那娘们说面条是后院给的。能拿得出面条,说明后院的人手头宽裕,不如直接奔后院去。” 鬼子眼睛一亮,拍了拍那个汉奸:“吆西。” 他又冲马奇一摆手:“你,带路。去后院!” 马奇连忙点头:“好嘞,好嘞。” 他领着鬼子和那帮汉奸,绕过中院,也没停在后院其他人家门口,直奔最里头的小后院——林凯家门口。 林凯早通过意识把前头的事摸清了。 贾张氏卖了他,这事他门儿清。 要说心里头一点恨没有,那是假话。但更多的还是骂自己——明明知道这四合院里没几个好鸟,怎么还心软,聋老太太一开口他就松了口?明明知道贾张氏那德性,怎么还舍得把面条递过去? 现在想这些屁用没有。 鬼子和汉奸已经到了。 林凯早就在小后院等着了。 见他们走近,林凯冲马奇打了个招呼:“马警官,这是……” 马奇心里明镜似的。林凯的医术他清楚,林凯和胡建安局长的交情他也清楚。说实话,他真不想带鬼子来,可没办法。 马奇嘴刚张开,旁边那汉奸先炸了:“中院姓贾那家吃的面条,是你给的吧!” 林凯知道瞒不过去,干脆认了:“是我给的。那孩子打小身子弱,最近又病了,我就给了碗面条。” “是你给的就好。” 那汉奸阴阳怪气,“你不知道白面大米是军需物资?你这叫偷盗军需,够吃花生米了。” “长官,我知道那是军需。” 林凯不慌不忙,“可那不是偷的,也不是买的,是别人送我的。” “送你?” 汉奸嘴一撇,满脸不屑,“你脸咋这么大呢?说说,谁送的?” “这……” 林凯刚想说胡建安,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送的,不行吗?” 鬼子和汉奸回头一看。 一个漂亮女人进了小后院,身后还跟着几个鬼子宪兵。 刚才还嚣张的汉奸和不可一世的鬼子,瞬间像霜打过的茄子,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连喘气都沉了几分。 显然,他们都知道这女人是谁。 山下美惠子,山下三郎的亲妹妹。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她走进来,冲林凯笑了笑,然后转头盯着那个汉奸:“林桑家的白面是我送的,是给他看病的谢礼。你们还想问什么,只管问。” 声音温柔,却带着让人不敢吭声的威严。 在场的人,全屏住了呼吸。 山下美惠子一开口,刚才那群横得不行的鬼子立马变了脸。 领头的那个弯下腰,声音都发虚:“美惠子 ,我们真不知道他是您朋友,多有得罪。”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粒往外冒,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看得出来,他是真怕山下美惠子。 这怕从哪来的,是冲她本人,还是冲她那个哥,没人说得清。 山下美惠子嘴角动了动,眼神凉飕飕的。 “我知道是我哥让你们来搜的,我不拦你们。但林桑是我朋友,他身上不能少一根汗毛,听懂了?” 话不重,听着却让人后背发紧。 “是是是,美惠子 放心。” 那鬼子点头跟鸡啄米似的,汗淌得更凶了。 说完,他冲林凯和山下美惠子各鞠了一躬,带着人从小院退了出去。 剩下的几家,他们也就是随便翻了翻,应付了事。 那个他刚才盯上的姑娘,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快跑,离山下美惠子越远越好。 要是惹她不高兴,山下三郎绝对让他 谢罪。 他甚至在心里把95号院划成了 , 也不靠近了。 林凯看着那群人慌慌张张滚蛋,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光凭一个“山下三郎的妹妹” 就能让鬼子和汉奸怕成那样? 这话他信,但没全信。 他没把疑惑挂脸上,笑了笑说:“美惠子 ,今天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被他们折腾够呛。对了,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看病的日子啊。” 山下美惠子也笑了:“你不是说咱们是朋友吗?我来找朋友聊天,不行?” “行,当然行。我随时欢迎。” 林凯接得顺溜。 “逗你的。” 她收了笑,正色道,“我听说我哥给宪兵队、侦缉队、警察局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抓那个杀蝗军的人。我怕你碰见他们吃亏,就过来看看。看来我来得正巧,再晚一步你就被他们带走了。” 林凯听了,苦笑一声:“我本来想偷偷去那边弄点好东西吃,谁知道惹出这么 烦。美惠子 ,多谢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一下子就把家里怎么有白面的来路给圆上了。 去那边买东西,这个年头谁没干过? 鬼子自己不也往里倒腾货? 说白了,那边的大老板,就是他们自己人。 林凯把人领进屋,顺带把谢婉莹也介绍给了山下美惠子。 他说的身份是表姐。 山下美惠子盯上谢婉莹了,拽着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跟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 谢婉莹的演技确实到位,逃难者的样子拿捏得死死的。那副懵懵懂懂的劲儿,林凯看着就想乐。要不是知道底细,谁能看出来这是装出来的? 不过谢婉莹心里也烦。这美惠子太难缠了,她怕再说下去容易露馅,随便找了个做饭的借口,溜了出去。 她一走,林凯跟山下美惠子就冷场了。 没话找话,干脆给她扎针按摩。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治完了,林凯想留她吃饭。美惠子拒绝了,说她哥不让在外头吃。 临走前她又夸了林凯的医术,说下次带她哥来,让林凯给看看。 特意提这么一嘴,是怕林凯知道她哥是宪兵队长就不治了。 林凯一口答应:自己是医生,谁来都治,管他什么身份。 山下美惠子带着鬼子兵走了。 她前脚刚走,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都想知道,这鬼子女人到底什么来头,鬼子兵咋那么怕她。 何大清抱着何雨水,后头跟着何雨柱,站在最前头开了口:“小凯,咋回事?那鬼子女人没为难你吧?她一来那些兵就撤了,到底啥身份?” 林凯摇摇头:“就是个病人。我今天没去诊所,她找家里来了。具体啥身份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不低。” 真话不能说。要真把山下美惠子的底细抖出来,院里这帮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他想都不敢想。 贾张氏站出来了,话说不利索:“小凯……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当时那情况……” 她说不下去了。 刚才院里人看她的眼神,又冷又远,跟防贼似的。谁都清楚,是她把林凯卖了。 贾张氏心里早就编好了说辞,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可真站林凯面前,被那些目光钉着,她张不开嘴。 她在心里发了狠:以后有了好吃的,一个子儿都不留,全塞自己嘴里。 这大概就是她后来吃成那副模样的原因。 贾张氏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那碗面条白瞎了不说,几十块钱也打了水漂。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把那碗面吞进肚子里。 至于挨的那几个巴掌?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年轻那会儿,哪一天不挨几顿揍? “得了得了,没事儿,往后注意点就行。你看把东旭吓的,赶紧哄哄他,回去把家里拾掇拾掇。” 林凯嘴上说着客气话,可谁听不出来那话里的生分? 院里的人这会儿都琢磨明白了——往后见了贾家得绕着走。谁知道啥时候给你背后捅一刀? 第40章 他们不是不理解贾家缺钱,可你缺钱就能这么办事儿?人家好不容易弄点好吃的,好心分你一碗,你转头就把人卖了。 而且还是人家让你掏钱的时候卖的。这不就是说,在林凯的命和你兜里的钱之间,你选了钱? 那以后谁还敢帮你? 现在倒好,钱也没保住,人也得罪完了。贾张氏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林凯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他可是穿过来的,太清楚贾张氏是什么人了。那就是个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的人,除非刀架脖子上,不然谁也别想从她兜里抠出一分钱。 聋老太太走到林凯跟前,脸上挂着愧疚:“小凯,是老太太对不住你啊。” 说完,她步子踉跄着往外走。路过贾张氏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 她为啥瞪贾张氏?那面条是她从林凯那儿要来的,林凯是给她面子才给的。现在呢? 这次贾家把林凯卖了,大概就是从这儿开始,聋老太太彻底看不上贾张氏了。 其他人见老太太走了,也不多留,各自回去收拾。 最后剩下前院的黄东。他就是那个被小鬼子盯上的丫头的爹。他拉着闺女的手,走到林凯面前,扑通跪下了。 “小凯,叔知道你是这院里最有能耐的人。除了你,叔真不知道还能求谁了。你帮帮叔行不?” 林凯赶紧伸手把人扶起来:“黄叔,您别这样。先起来,有啥事儿您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小凯,小鬼子盯上我家黄春了。” 黄东声音发颤,“求你帮我想个办法。黄春还这么小,不能让他们给糟蹋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绝望。一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他能怎么办?谁让他们活在这个年头,活在这个普通人不配活的年头? 黄东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模样跟条丧家犬没两样。 林凯站那儿看着他,心里头突然就明白了——洪党为什么能赢?就因为他们让老百姓活得像个活人,不是被人随便踩的蚂蚁。 他转过头,瞧了眼站在边上的黄春。 印象里这姑娘一直都是个胆小的主儿,见了他就缩脖子,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眼神刚碰上就躲开。 搁后世,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背着书包上学堂,跟同学叽叽喳喳聊八卦。 可在这年头呢?炮火连天,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哪来的什么童年? 林凯有时候真想骂老天爷,为啥偏偏把他扔到这个破时代来。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些破事发生,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 他咬了咬牙。 哪怕只能改变一丁点,哪怕只是给这些孩子多一口喘气的机会,他也得干。 “叔,你说吧,要我咋帮?” 黄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凯啊,叔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就收下这丫头吧,让她给你当牛做马,你打也好骂也好,给口饭吃就成,行不行?” 其实他心里头想说的是让闺女给林凯当童养媳,可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家的差距摆在那儿呢。 林凯家什么条件?他家什么条件?人家林凯还懂医术,这年头只要手里有点本事,不,只要饿不死,什么样的媳妇娶不着? 黄东不敢提要求了。 他只求闺女能活下去。 这些年他早就琢磨透了,女人在这世道根本活不了。她们就是挂在大树上的藤条,得靠着男人才能喘气。 像他这种没本事的男人,好歹还能卖力气,给人当狗腿子,或者扛枪打仗,怎么也能混口饭吃。 可女人呢?这年头有几个活是女人能干的? 是,确实有些女人体面得很——接线员、发报员、打字员,听说还有当警察的。 可那些差事,是他们这种穷人家的丫头能沾边的吗? 无依无靠的,想活下去,除了卖身子,还有什么出路? 可他是个当爹的啊。哪个当爹的愿意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 所以他只能把闺女交给林凯。 林凯搬进这院子没几年,可黄东看着他长大的,知道这孩子心不坏。 闺女跟着他,就算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最起码不会饿死,也总比走上那条路强。 林凯看着黄春,那丫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行。” 林凯说,“往后你就是我妹妹。” 黄东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林凯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他这样,心里头那点硬气早就塌了。哪个当爹的要是还有半条活路,能舍得把自个闺女往外推?黄东那眼神,就跟掉进井里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似的,只要林凯点个头,他才能喘上这口气。 林凯是真想答应,可也有自己的顾虑。 他倒不是怕小鬼子盯上黄春。凭他的本事,就算鬼子把人盯死了,他也能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愁的是另一回事——他是个男的,虽说才十八岁,可搁谁眼里都是个成年男人。黄春呢,才十三,半大不大的小姑娘。让她住自己屋里头,明白的知道他是救人,不明白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就算他把黄春当亲妹子待,有些人眼里头,看到的永远是脏东西。 这个年头,民风还没开到哪儿去,光靠一张嘴就能把女人逼死,更别提黄春还是个孩子。 林凯又朝黄春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里头全是怯意和害怕,看得人心里头发酸。 就这一眼,林凯下了决心。 管他什么流言蜚语,管他别人嘴里怎么嚼舌根,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姑娘落到那帮畜生手里,更不能看着她去死。 “行了黄叔,别说了。” 林凯摆了下手,“从今儿起,黄春就住我院子里。正好我表姐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让她俩做个伴。等风声过了,再让黄春回去。” 黄东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往下掉:“小凯,我替她妈……替我们一家谢谢你了。” 说着腿一弯又要跪。 林凯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住:“回去收拾几件黄春的衣服,一会儿送过来就行。” “好,好,我这就回去让她妈收拾。” 黄东抹了把脸,转身往前院跑。 林凯扭头看向缩在墙边的黄春:“走吧,跟我回后院。往后你得在这儿住一阵子。当然,你要是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看看,反正都在一个大院里。” 黄春抬起脑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林凯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林凯看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跟小姑娘打过交道。 他轻轻吐了口气:“你别怕成这样,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着弯下腰,声音放低了:“你爹妈不是不要你,是不想让你出事。别记恨他们。” 黄春儿抬头看向林凯,嗓子眼儿滚了滚,把话挤出来:“我爸都跟我交代过了,我明白。” “成。你在这等你爹,我先回去把你住的地方拾掇出来。” 林凯转身回了后院,找到谢婉莹,把刚才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 谢婉莹也是女人,知道这年头女人活命有多难。她听完林凯的话,心里头泛酸,开口说:“让春儿跟我挤一屋吧,我俩夜里能说说话,也省得她一个人钻牛角尖。” 林凯咧了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没成想你自个儿先提了。谢了。” “谢什么,我现在是你表姐。” 谢婉莹说完,自个儿先乐了。 笑过之后,她话锋一转:“对了,那玩意儿你收哪儿了?晚上我还得用。” “你放心,搁得稳当。等夜里人都睡沉了,我给你拿过来。” 林凯说。 确实稳当——东西就躺在他空间里,除非他断了气,或是他亲手往外掏,否则天王老子也翻不着。 鬼子汉奸满四九城乱窜的时候,胡建安、崔九宝和山下三郎摸进一条深巷,找了家私房菜馆子吃饭。 巷子僻静,门口挂一盏旧红灯笼,光晕昏黄。店里头摆着几幅水墨画,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这家专做谭家菜。 上回胡建安请山下三郎,是在他给亲娘买的私宅。老太太知道那宅子进过鬼子以后,死活不肯再住,逮着他骂了好几天。胡建安孝顺,老太太骂他,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回得再请一顿,他不敢回家吃,干脆把谭家菜馆子包了。而这谭家菜,正是何大清掌勺的地儿。 胡建安跟山下三郎扯的幌子是——换地方吃,省得被人摸清他们的路线。 山下三郎听了挺高兴。如今四九城里藏着个身手了得的刺客,万一对方摸准了他们常去的馆子,提前蹲点埋伏,那一个都跑不掉。 崔九宝心里头门儿清,胡建安这套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没拦着,毕竟胡建安说的在理。他崔九宝能在军统这么多次 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外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谭家菜,是清末谭宗浚传下来的官家席面,这人同治十三年中的榜眼,所以这菜又叫“榜眼菜” 谭家菜做菜,讲究的就是烧、炖、煨、烤、蒸这几样。干货发得好,高汤老火慢炖出来的海八珍,才算到位。 这门手艺几十年没变过规矩——选料精、下料狠、做功细、火候足、口味纯。当年最火的时候,圈里有句话叫“食界无口不夸谭” 第41章 。到了三十年代,名气更是响得不行。政界的、军界的、商界的、文化圈的大人物,谁要是能用谭家菜请一回客,那才叫有面子。提前半个月订位子,都算是早的。连外地的人都想方设法,非尝一口不可。 谭家菜分红案和白案。白案专管面点,平时不碰炒勺。红案才是掌勺炒菜的主力。四合院的何大清,就是红案师傅之一。 可今天鬼子全城 ,何大清给堵在家里出不来。所以这顿宴席的红案,换了另一位大厨上手。这位的手艺,比何大清还深几分。 彭师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老板娘,食材备得差不多。晚上那些菜,包在我身上。” 谭令柔点了点头,眼神利落得很。她年纪不大,模样也俊,可那双眼里头透出来的劲儿,一点不像个刚接手生意的女人。 她爹谭篆青前些日子刚走,老娘又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不扛也得扛。 彭长海,原本是谭家的家厨。从谭篆青还在的时候,他就跟着学谭家菜。谭篆青一死,他就成了这门手艺唯一拿得住的传人。 这些年,彭长海把谭家菜的每道老菜都摸得透透的。经常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到后半夜,就为了保住那个味儿不变。 何大清呢,他主攻的是川菜。 他师父跟彭长海交情不错。何大清又是师兄弟里头悟性最高的那个,学完了川菜的手艺,师父就想着让他再多长长见识。于是托了彭长海的关系,把何大清塞进谭家菜来学。 彭长海卖他师父这个面子,教得也没藏着掖着。从这层关系说,何大清该喊彭长海一声师叔。 也正因为有这么一段,后来何大清跟何雨柱爷俩,才总爱说自己是谭家菜的正宗传人。 只不过眼下的何大清,川菜是玩得溜,可真论起谭家菜的门道,还是比不上彭长海。 彭长海把单子往桌上一放:“东西够用,您放心,晚上一桌菜,出不了岔子。” 谭令柔嗯了一声:“那行,动手吧。客人一会儿就到。” 说完,她转身出了厨房。 灶火立马旺了起来。 帮厨凑过来问:“彭师傅,今儿个哪位贵客上门?谭 备了这么多硬货。自打东洋人占了四九城,这些料可有段日子没见了。” 彭长海鼻子里哼一声:“这年头吃得起这玩意儿的,你琢磨琢磨,能是谁?” 帮厨愣了两秒,脸色刷地白了:“是……东洋人?” 彭长海眼神冷下来:“嘴上没把门的就给我憋着。你要把大伙儿都坑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帮厨赶紧低头认错。这饭碗他还得端着养家,丢不起。 彭长海没再揪着不放,补了句:“今儿是警察局胡局长做东。请的是谁,不清楚。” 话是这么说,可四九城里能让胡建安亲自张罗饭局的,数都数得过来。比他胡局长还厉害的,能有谁?明摆着的事。 后厨正备料,胡建安、崔九宝和山下三郎已经进了谭家菜馆。 胡建安是请客的,这地方来过多少回了,熟门熟路领着人往里走。 到了包间,他让山下三郎坐主位,自己挨着门口坐下,崔九宝则坐到山下三郎边上。 山下三郎开口:“胡桑,这儿的菜,比上次请客那家强?” 胡建安应道:“山下队长,掌勺的还是上回那位师傅。” 山下三郎点点头:“哟西,胡桑有心了。” 三人边等菜边聊四九城最近的事儿。山下三郎盯着崔九宝和胡建安:“这事闹得不小,你们得尽快拿人,给司令部一个交代。” 他俩心里都门儿清。抓不抓得到真凶无所谓,关键是得有人顶罪。只有见了血,才能镇住那些对皇军不服气的人。 不然,那些跟鬼子有仇的,还不都得有样学样? 这三个人,死几个人见得多了。一条两条人命,压根不往心里去。 太平洋战场每天死成千上万的兵,龙国各条线上哪天没有鬼子倒下? 鬼子在意的,是凶手敢挑衅。这是往他们脸上扇巴掌。 “山下队长,您就放宽心,这次凶手肯定跑不了。来之前局里已经筛出两百个可疑的,正挨个审,没准等咱们这顿饭吃完,消息就来了。” 胡建安拍着胸脯保证。 崔九宝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我们侦缉队也抓了一百八十个,都关着呢,审着呢。” “吆西,干得漂亮。”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 胡建安又试探着开口:“山下队长,这回不少富商也搅和进来了,您看……” “甭管是谁,动了我的人,就别想随便翻篇。” 山下三郎扫了他俩一眼。 胡建安听完这话,心里立刻透亮。他扭头看了看崔九宝,对方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山下三郎的意思其实说白了就一条——让这些富商掏银子买条活路。要是不识相,那就直接扣个大帽子,说他们跟抵抗者有勾连。 为啥专挑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下手?因为四九城的老百姓早被他们刮了好几层皮,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 眼下这地界,除了鬼子自己,手里头有点闲钱的也就剩下汉奸官员、警察特务、帮派头目,还有这些富商了。 鬼子当然不会动自己人。汉奸官员、警察特务、帮派这些人还得替他们办事,也不好动。那能扒皮的对象,就只剩下这些富商了。 当然,这些富商全是龙国人。至于日本商人,他们一个都不敢碰——背后靠着的都是硬茬子,惹不起。 正事聊完,接下来就该走菜了。 胡建安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谭老板,可以上菜了。这两位可是贵客,今晚得拿出最好的手艺。” “胡爷放心,保准让各位满意。” 谭老板嘴上应着,面上带着笑,可那份笑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她虽然是饭店掌柜的做派,但身份背景跟普通掌柜根本不沾边。她爷爷是个进士,虽说赶的是晚清那趟末班车,可不是普通人家攀得上的。 谭老板身上那股劲儿,又冷又柔。跟人说话时,明明客气周到,却总让人觉得隔着点距离。她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垂得像一匹黑缎子,眼神里头藏着些看不清的东西,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胡建安和山下三郎对她的态度都挺受用。唯独崔九宝,盯着谭老板的背影,眼神里全是火。 那目光里头的贪婪,几乎要渗出来。他在盘算,怎么靠上去,怎么弄到手。 看着她转身离开,他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纤细的轮廓在光影里晃着,又雅又神秘。 也难怪他会是这副德性。 桌子上的凉菜先上了六碟。 彭长海那边已经开始炒热菜。 差不多晚上八点出头,所有菜都端齐了。 同一时间,四九城有名的大商人娄振华家里,正冒出变故。 他正跟上门谈物资的洪党地下接头人说话,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还有低沉的骂骂咧咧的动静。 鬼子和汉奸冲了进来。 进门就直接翻箱倒柜,压根不给娄振华张嘴的机会。 这帮搜查娄府的鬼子兵,就是之前在九十五号院折腾过的那一队人。 他们本来指望从九十五号院里刮点油水,结果山下美惠子突然冒出来,吓得他们只能挪地方捞钱。 至于九十五号院那地儿,因为山下美惠子的缘故,他们短期内根本不敢再碰。 在林凯那伙人看来,山下美惠子可能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可在鬼子兵眼里,那娘们是条毒蛇。 手段狠,心思细,谁要敢惹她,准没好果子吃。 再说了,鬼子兵也清楚,龙国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 就算把他们全家的钱都抢干净,也弄不出几个子儿。 可娄家不一样。 四九城排得上号的富户。 娄家的宅子修得那叫一个气派,院里种的全是名贵花草,屋里摆的家具物件样样透着有钱味。 虽说鬼子来了以后,娄家也被刮了几层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怎么穷,也比普通人家底厚。 所以一接到搜查娄家的任务,那鬼子小队长立马带人冲了过来。 侦缉队的汉奸也跟在屁股后面配合着,一伙人直扑娄家大门。 鬼子们把娄府翻了个底朝天。 客厅里的古董花瓶摔成了碎块,书架上的书撒了一地,满屋子都是灰和纸屑的味道。 娄夫人站在旁边,心疼得脸都白了。 幸好他们早留了一手,值钱的家当全给藏严实了。不然让这群 翻出来,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侦缉队里一个汉奸,想在日本兵面前露个脸,指着刚跟娄半城说话的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问:“娄先生,这人谁啊?” 娄半城镇定得很,冲那日本兵解释了一句:“太君,这是我一个朋友,刚从保城过来的。” 日本兵斜着眼,语气轻蔑:“你滴,良民证拿出来。” 那中年人赶紧赔着笑,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太君您看,我叫崔亮,这是我的良民证。我在保城那边可是大大的良民!保城警察局的松本顾问、宪兵队的小岛大尉,那都是我好朋友。” 日本兵接过良民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没问题。 至于崔亮嘴里那俩鬼子是谁,他压根不认识,也懒得理会。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得跟刚进门时一样。 “你滴不在保城待着,来四九城什么滴干活?” “嗨,我在保城也开了店,可生意实在不好做,店关门了。为了养家糊口,这才来投奔娄老板。” 第42章 崔亮说得可怜兮兮的:“本来想着娄老板生意做得大,怎么也能赏我口饭吃。谁知道到了才知道,他这儿也紧巴得很。没办法,只能回保城了。我好歹还有把力气,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话是这么说,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日本兵没那么好糊弄,尤其对方还是个龙国人。 “吆西。” 日本兵伸手在崔亮身上拍了几下,试了试他的身板。随后说:“你身体不错,要不要去我们蝗军控制的厂子干?工资给得很高,干得好还能去我们国内工作,让你成为我们国家的一员。” 崔亮一听,赶紧摇头:“谢太君好意。可家里年迈的父母等着我照顾,老婆孩子也全指着我一个人养。我走不开,实在走不开啊。” 他可是洪的人,哪能不知道鬼子这话里头藏着什么坑。 给鬼子干活,那跟把命交出去没两样。给自己国家那些黑心老板干,最多就是被欠工钱。可给鬼子干,命都得搭进去。 鬼子在龙国地面上到处抓壮丁,修工事、修路、修河、修工厂。被抓去的人,十个能活下来三个就算命硬。国内那些万人坑,一个接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鬼子本土人口本来就不多,青壮年男人又全给送上了战场。这一来二去,他们国内的劳动力缺口,大得吓人。 为了解决这档子事,他们打北棒跟龙国东北弄来不少苦力。等到44年那会儿,又跑去华北、华东那边逮人,成批成批往鬼子国送。 鬼子抓人的手法够毒的。大队人马开进村,见着男的,不管老的少的全绑走。有的人就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拽走,从此家里人就再没见着过影儿。家里人天天找,天天等,找也找不着。 这些苦力被送到鬼子国,干的活全是要命的累活,一天得干十五个钟头。龙国这帮人,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啥死法都有。 44年送过去四万多号人,等45年鬼子败了,活着的连三万都不到。一年工夫直接没了快一万,小鬼子有多狠,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这会儿,站在崔亮面前的鬼子,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把崔亮弄走,让他给自个儿的国家当牛做马。 说白了,他老觉得崔亮这人不对劲。别人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怕,崔亮不一样,那眼神里压根没把他当回事。这股子蔑视,让他心里发毛。 他抓过抵抗者,那些人的眼神,跟崔亮一个样。 “蝗军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蝗军现在缺人手,你还敢推三阻四?不把蝗军放在眼里是吧?给老子铐上,带走!” 鬼子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帮鬼子兵哗啦把崔亮围住,枪口指着人,稍一乱动就能崩了他。 娄振华脸都白了。崔亮可是洪党代表,要是在他这儿出了事,他怎么跟洪党交代? 到时候洪党那边怕不是认为是他娄振华把人卖了,把他当汉奸算账。那他就算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娄振华赶紧冲上去拦:“太君,误会,这全是误会!崔先生是我朋友,他要是哪儿得罪您了,我替他赔不是。他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您大人大量,抬抬手,放他一马,成不?” 鬼子一听这话,嘴角勾出个笑来。他等的就是这句。 今天跑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搜查,也不是抓人,他是来要钱的。 前面那些折腾,全是为了从娄振华兜里往外掏钱。娄振华是谁?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 见娄振华愿意服软,鬼子笑开了,开口说:“娄先生,放他一马倒也不算事。就看您能出个什么价了?” 娄振华在这乱世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从这帮鬼子和汉奸踏进门槛那会儿,他就明白今天这钱是跑不掉了。原想着跟以前一样,扔点银元把狗东西们打发走,谁知道这帮孙子不讲规矩,直接动手绑人。 绑谁都行,偏偏绑的是洪老板——他今天要谈生意的客人。 这事要传出去,他娄振华在商场上就没法做人了。 他扫了眼前这帮鬼子汉奸一眼,心里冷笑:行,看你们胃口有多大。 他让媳妇从里屋拿出个盒子,接过来递到鬼子面前:“太君,这五百块大洋,算是给您的赔礼。”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存单:“这是一百大洋,给太君们喝茶。我这位朋友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鬼子接过银元和存单,笑了。 他们跑这一趟,为的就是钱。虽说六百块大洋落到他们手里的也就几十块,可比从普通老百姓那刮来的多太多了。 果然,还是得盯紧这些有钱的主儿。 但鬼子哪会知足?——能拿出五百,就能拿出一千。鬼子收了钱不吭声,就盯着娄振华看,那意思明摆着:不够。 娄振华看着鬼子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想赶紧把事了了,可他也清楚,再往外掏钱,这帮畜生只会越发没完没了地榨他。 他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一百块的存单:“太君们辛苦了,这钱算我请兄弟们吃顿饭。回头见到松井将军时,我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让他好好赏你们。”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拿上钱赶紧滚,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鬼子看着他又拿出钱,心里美得不行,嘴角都压不住了。可听到“松井将军” 四个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背上的冷汗刷地往外冒。 当兵的,哪能不知道松井是谁?——那是华北派遣军总司令之下的头号人物。 这个鬼子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娄振华的话,就怕对方说的是真的,可又怕对方说的是假的,万一真错过发财的机会,那才叫亏大发了。 他盯着娄振华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跳砰砰加速。 娄振华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就越觉得没底。 可要是让他放弃到手的好处,他更肉疼。 咬了咬牙,他开口问:“你跟松井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娄振华嘴角往上一翘,笑得不冷不热。 “以前在日本念过几年书,跟松井石川正好是同学。半年前他从那边调到华北当司令,还亲自上我家坐了坐。” 鬼子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松井石川这个名字没错,半年前调任这事也对得上。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难怪人家从头到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他想,完犊子了。 这娄振华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儿,这钱更不能拿。 要是这事传到松井将军耳朵里,他这个倒霉蛋怕是得直接打包扔到太平洋,陪着 佬的大炮过日子。 太平洋战场那边什么情况,他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 炮火把天都烧红了,海里漂的全是 ,大漂亮国的飞机舰队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 他才二十出头,连媳妇都没娶上,哪舍得去那种鬼地方送死。 想到这儿,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安安静静在四九城混日子不好吗? 非要上赶着来找娄振华的晦气。 人家一开始压根没想跟他翻脸,钱给了,还给了不少,是他自己贪得无厌非要往上凑。 现在好了,一脚踹铁板上。 他赶紧弯下腰,脑袋差点磕到大腿上,双手捧着钱,往娄振华面前递。 娄振华没接。 他知道,大鬼好打发,小鬼才是最难缠的。 今天借松井石川的名头把这小子震住了,下次呢?总不能 都搬这个名号出来吓人。 再说了,这事要是传到松井耳朵里,知道有人拿他的名号在手底下人面前充大尾巴狼,到时候怕是要狮子大开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更何况盯上他的,还他妈是一帮没人性的鬼子。 今天这一出,娄振华把底牌亮了个干净。 小鬼子的兵力、番号,再加上他亮出来的那些关系网,估摸着对面那帮人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按常理说,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解,但娄振华是个做买卖的,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上去,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他把那个小鬼子从地上拽起来,嘴里又说了几句软话。 那小鬼子脸上挂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领着自己的人马退出了娄家大院。 一行人走干净后,娄振华的老婆和崔亮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娄夫人捂着胸口,嘴里念叨:“总算是滚蛋了,再待下去我这颗心非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可。” 比起她,崔亮和娄振华的神色还算平稳,毕竟俩人也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 崔亮转向娄振华,拱了拱手:“娄先生,既然人走了,我也该回去了。那批货的事,就麻烦您了。” 娄振华点头:“崔先生尽管放心,按刚才商量的,三天内我把东西备齐,送出城去。” 崔亮再次抱拳:“我代表组织谢过娄先生。您放心,洪党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角色。您为国家和人民做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告辞。” “慢走。” 娄振华同样回了一礼。 等傍晚那阵闹腾劲过去了,整个四合院慢慢安静下来。 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泥土的气味,好像还在提醒刚才那一场搜查有多混乱。虽然马奇提前打过招呼,各家都偷偷把值钱的东 了起来,但鬼子加上二狗子们翻箱倒柜,还是糟蹋了不少东西。 各家各户收拾完自家的烂摊子,全缩在屋子里骂娘。愤怒的喊叫声夹着叹气的声音,飘荡在漆黑的夜里头。 第43章 要说骂得最凶的,还得是贾张氏。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脏话全翻出来骂了个遍,嗓子尖得能划破夜空。谁让她今天损失最大呢,便宜没占到,倒贴了不少。 小后院那边,林凯没参与这些事。 他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翻着一本医书。桌上那盏煤油灯发出昏沉沉的黄光,落到发了旧的书页上,能闻到淡淡的墨汁味儿。 门被推开,谢婉莹走了进来。 林凯把书合上,问她:“黄春睡了?” 谢婉莹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凯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好开口,你多劝劝她吧。” “放心,那小姑娘我看着挺顺眼的。” 谢婉莹声音平淡。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从医院出来那会儿的表情,接头的事不顺?” 林凯忽然转了话题。 “顺倒是挺顺的。就是军统在四九城的人手折得太厉害了,接下来想干点啥事,缺人手,不太好办。” 谢婉莹也没什么好瞒的,林凯已经知道她是军统特派员了,她心里也盘算着,怎么把这人也拽进组织里来。 林凯盯着她:“你说你来四九城,就是为了这个任务?” 谢婉莹嘴角扯了一下:“既然问到了,那就告诉你。顺便帮我拿拿主意。” “说吧。” “我这次要干掉的,是个叫松丸广九的小鬼子。他是搞生物研究的,同时也是细菌战专家。现在要从他们本国出发,去东北接手731部队。” “731。” 林凯嘴里念出这三个数字时,眼里的光一下子冷了。 龙国人,没几个不知道731代表什么。 人体里七成八是水。 冻伤的手会萎缩、发黑,手指头一碰就掉。木棍敲在胳膊上,跟敲石头似的响,冻住的同胞直接骨头和肉分家。 鬼子国的面膜为什么那么好用? 全是用龙国人的命换来的数据。 731那支部队,是人类历史上最没人性的畜生 。鬼子做的那些孽,怎么绕都绕不开731——那是一支用活人做实验的部队,给龙国留下的伤疤,到现在都没好。 “没错,就是鬼子在东北搞的那支,专门拿活人搞细菌实验、研究生化武器的部队。军统那边拿到了确切消息,说松丸广九要去东北接手731。上头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鬼子弄死。要是让他回了东北,前线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谢婉莹说得清楚,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沉重。 林凯皱眉:“不对啊。他不是从国内出发吗?要去东北,干嘛绕到四九城来?” “他确实是从国内动身的,但在去东北之前,还得在沪市待几天。鬼子在沪市也弄了一支部队,专搞细菌研究,他得过去视察一圈。这个任务本来该沪市站接手,可松丸广九身边戒备太严,行踪又隐蔽,我们的人搭进去不少,愣是连他身都近不了。最新情报说,他今天会从沪市坐火车到四九城,在城里待几天,会几个老朋友。” 谢婉莹把来龙去脉讲得仔细,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子硬气。 “意思是,最晚三天他就到四九城了?” “对。昨天我跟上面联系过了,上面下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绝不能让他活着回东北。可今天跟接头的人一碰才知道,四九城站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人手根本不够,想组织行动都组织不起来。” 谢婉莹说着,眼里头泛着不甘。 她眼底那股子忧虑,浓得化不开。像是已经看见了——要是自己完不成任务,又会有多少龙国人,死在鬼子的细菌武器底下。 谢婉莹盯着林凯,半天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里的烟掐灭,“你说的轻巧。我跟洪党那笔旧账,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嘴上说统一战线,背地里谁信谁?”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凯靠在墙上,“刚你自己都说了,手里没人。总不能真一个人去拼吧?” 谢婉莹喉头动了动,没再顶回去。 她不是不想承认——林凯说的是实话。就凭她一个人,就算把命搭上,也动不了松丸广九一根汗毛。那家伙身边的安保,密得像铁桶。 她叹了口气。 “行,你说得对。我给总部发 。”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那东西呢?你藏哪儿了?” 林凯笑了笑,“我这就去拿。” 几分钟后,东西回到谢婉莹手里。 屋里很快就响起滴答滴答的电流声。林凯听不懂摩斯密码,也不知道电台怎么操作,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厉害——隔着千里能说话,跟后世的手机一样神。 滴答声停了。 谢婉莹推门出来,“总部批了我一顿,但没把话说死。他们要跟洪党那边商量,最快明天才有结果。” “这不挺好?” 林凯打了个哈欠,“你们那点过节,跟杀那个 比起来,算个屁。行了,我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凯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拉开门,“大姐,这才几点啊,你不困?” 谢婉莹没搭理他,直接挤进屋,顺手关了门。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总部同意了我的方案。还给了洪 联系方式,让我直接跟他们对接。” 林凯看着她那副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了,“就为了这点事,你大早上来砸我门?” 谢婉莹也知道自己急了。可这种话,除了跟林凯说,她还能找谁? 她不理会林凯的抱怨,接着道:“我身上有伤,走不远。接头地点就放在你的诊所。我已经通过总部通知了洪党,他们最晚中午前会来。” 林凯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指着谢婉莹鼻子就骂:“谢婉莹, 想拖我下水是吧?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老子捞回来的!你们军统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会恩将仇报!” 谢婉莹心里清楚林凯为什么发火。这事她办得确实不地道,可眼下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安全的地方。林凯再恼火,她也只能忍着。 林凯两眼死死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真想把这女人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浆糊还是石头,她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往轻了说,是她太自以为是,眼里没他这个人;往重了说,这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命。跟这种人待一块儿,鬼知道哪天就被卖了。 军统出来的骨头,果然自私到了骨子里,别人的死活从不当回事。 见谢婉莹连句辩解都没有,林凯也觉得没劲,丢下一句:“这事完了,你马上给我滚蛋。我就当这辈子没见过你。” 话音像块冰疙瘩砸在谢婉莹心里。她还是没吭声,只是脑袋垂得更低,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在咬牙扛着什么。 可说实话,虽然林凯的话让她不好受,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他答应了把诊所当接头点。至于那让她滚的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任务一完她本来就得回去述职。这次跟洪党合作的事,重庆那边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必须当面说清楚。就算林凯不撵她,她也待不长。 林凯说完,直接把她推出门外:“老子要换衣服了,赶紧滚。” 现在他看谢婉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恨不得立马把人轰出去。谁乐意跟一个能把自己拖进火坑的人住一块儿? 谢婉莹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得有点懵,但也没多争。这事说到底怪她自己。她低着头,眼里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像是无声说了句对不起。尽管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但她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搭。 林凯这人说到底还是心软。换成别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连累送命,肯定闹个没完没了,搞不好还得去告发。 正是这份心软,让林凯在摊上这种事的时候没失去理智。他没想着报复,只想守住自己跟前的人。这份冷静反倒让谢婉莹更觉得亏欠,她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收不回来了。 谢婉莹对着林凯那扇紧闭的门,只能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她这么做,说到底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 谢婉莹推门进屋,黄春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盯着那张安稳的脸,心里头冒出一句:还是你舒坦,日子再苦,起码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八点刚过,林凯收拾利索就出了院子。 灶台冷冰冰的,连个热乎气儿都没留下。 要知道自打谢婉莹住进来,林凯换着花样给她补身子,从没断过。这回是真惹毛了——费了半天劲救回来的人,居然是个背地里捅刀子的白眼狼。要不是顾着抗战大局,要不是她那份心思确实是为了公事,林凯早把她轰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脸上没半点表情。 谢婉莹看得出,火气还没消。她那会儿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仅仅是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搁平时,林凯出门总会招呼一声,连早饭都给她准备好了。今天倒好,屁都没放一个。 她清楚,这就是林凯在表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想起他那副样子,谢婉莹反倒有点不痛快了。至于吗?多大点事,揪着不放。她承认自己做主是不对,可她又没替自己捞好处。 她心里头还嘀咕,林凯这人也太小气了,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可她忘了一件事——林凯是重生回来的不假,但这副身子骨才十八岁。放后世,十八岁还是个在爹妈跟前撒娇的半大孩子呢。 第44章 黄春从小在穷窝里长大,练就了一双看人脸色的眼睛。昨天还哥哥姐姐叫得亲热,今天俩人连话都不说了。她那颗敏感的小心脏立马就悬了起来。 她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婉莹姐姐,” 黄春压低声音问,“林大哥是不是嫌我住这儿,心里不痛快了?” 谢婉莹一愣,这才明白林凯那副冷脸让小姑娘多想了。 “别瞎想,跟你没关系。” 她说,“你林大哥气的是我。今早 了件对不住他的事。” “哦。” 嘴上应着,黄春那眼神压根没信。谢婉莹看得出来,自己白解释了。可要她把事儿掰开揉碎了跟黄春讲清楚,她又张不开那个嘴。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小姑娘一直钻牛角尖。 她换了话题:“会做饭不?” 说到这个,黄春腰杆都挺直了:“会啊!在家那会儿,饭基本都是我做的。” “那成,帮咱做顿早饭呗?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谢婉莹笑着鼓励。 “包我身上!” 谢婉莹出身富裕人家,打小就没怎么沾过灶台。油烟味、锅碗瓢盆的动静,对她来说都陌生得紧。那些炊具调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进了军统以后,更别提下厨了。 诊所里的东西谢婉莹认得全,但真让她动手做饭,她连葱姜蒜该放哪个锅都分不清。 她自个儿也说过,宁可端枪上战场跟敌人拼命,也不想在灶台前耗一天。 所以林凯一直掌勺,不是没原因的。 有一回她想着报答林凯的救命恩情,特地买了新鲜菜肉,信心满满地钻进厨房。 结果火没点着,差点把厨房点了。饭菜端出来,别说色香味,连狗闻了都绕道走。 林凯后来评价得特别直白: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好在这些事,四合院里的人全不知道。但凡有人知道她连饭都不会做,光这一条,就够让人起疑了。 谢婉莹擅自做主这事,林凯确实窝火。 但冷静下来想,她的做法也没毛病。 她身上有伤,鬼子查得又紧,真出门撞上巡逻队,跑都跑不了。她的诊所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天到晚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过林凯已经打定了主意——等这次刺杀任务结束,不管谢婉莹的伤好没好,都得让她走人。 跟这种不拿别人命当回事、说干就干的女人搅在一起,迟早被坑死。 他还没活够,还想亲眼看见新龙国站起来,不想因为一个女人的冲动把命搭进去。 林凯推开诊所门,简单收拾了一下,等着谢婉莹和那位洪先生上门。 没等多久,谢婉莹就走进来了。 她刚想开口说话,林凯直接转过身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婉莹愣在原地,脸上挂不住。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气氛尴尬得要命。 林凯就是要用这种态度告诉她——为了大局,他可以忍,但他绝不会原谅。 谢婉莹看他这副德行,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你不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一个女人都拉下脸来了,你还想怎么着? 她站在那儿,盯着林凯冰冷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窝火。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说话。 差不多十点钟,诊所门口来了个穿灰色粗布长袍的男人。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问题,才迈步走进来。 林凯看见有人进门,站起来问:“先生,您哪不舒服?看病还是抓药?” 诊所不大,那男的扫了一圈,走到林凯跟前:“抓药,三两丹参,四两当归,五两决明子。” 林凯一听这搭配就笑了。什么 药方,纯粹来找事的。 他刚要开口怼回去,谢婉莹凑过来接了话:“我们这儿就剩一两柴胡、二两枸杞、三两金银花。” 林凯瞬间懂了。哪是抓药的,这是洪党派来跟她碰头的。 他懒得管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来人看了林凯一眼,转头冲谢婉莹说:“你好,洪党四九城负责人,章克行。” 谢婉莹笑了:“军统四九城特派员,谢婉莹。” 章克行指了指林凯:“这位是……” “我朋友。小鬼子查得紧,借他这儿躲躲。” 林凯冷哼一声:“朋友?我可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 谢婉莹脸一僵,回头瞪他:“有完没完?” 林凯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吭声。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谢婉莹见他闭嘴了,对着章克行笑了笑:“章先生别见怪,今早干了件亏欠他的事,还在气头上呢。” 章克行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章先生,里面请。” 谢婉莹像主人一样把人往里屋领。 林凯看着这一幕,火蹭蹭往上窜。可大局为重,他忍了。心里头却已经把她划清界限了。 两个人进去,谢婉莹随手把门带上。门轴“吱” 一声响,像故意隔开什么。 林凯坐在外头,盯着诊所门口。他烦归烦,该盯的还得盯。总不能因为个人那点破事,坏了抗战的局。 再说了,他跟谢婉莹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看她那套做事的路子,膈应。 要是昨天,他还对杀松丸广九那活儿有点兴趣。可今天吵完那架,他半点心思都没了。不然只要他放出意识,三百米内他想听什么听什么。 半个钟头后,谢婉莹和章克行出来了。 章克行拱了拱手:“谢特派员,按咱们定的方案来。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手。” “好,我这边也调人,松丸广九的动向随时传给你。” 谢婉莹点头。 “走了。” 章克行抱拳转身,临走前朝林凯点了下头。 林凯对洪门的人印象不错,笑着回应了一下。 等章克行走远,谢婉莹瞥了眼林凯,本来想为早上的事道个歉。可看他那副爱理不理的德性,心里那 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给你脸了是吧?老娘还不伺候了。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冷下来:“我下午出门,午饭别等我。” 话一甩,扭头就走,压根没给林凯开口的机会。 围观的人瞧见林凯这态度,不少人嘀咕他太计较、没肚量,丢了大男人的气概。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乱成这样,一个不小心就能把命丢了。他小心点,有啥错? 再说林凯这人,上辈子就是个书呆子,连姑娘手都没牵过。这辈子更惨,从小就成了孤儿,压根没人教他怎么跟女孩相处。 在他脑子里,大家都是人,凭啥我得哄着你、让着你?你都想要我命了,我还不能甩个脸? 等人都散了,林凯看了眼表,又扫了眼外头,估计今天也不会有人上门。 干脆关了门,去什刹海那边走走,透透气。 如今的四九城,让鬼子和汉奸折腾得乌烟瘴气。街上冷清得很,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沉闷。 破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在念叨以前的热闹。 不过话说回来,街上还是有人在摆摊,有人忙着生计。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写满了苦日子,可眼里还有股子倔劲儿。 偶尔能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两声,卖些便宜吃食和日用品。行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行,眼神里全是没着落。 可人总得活着,日子总得过。日子再难,也得想法子撑下去。 林凯慢慢走着,看着这些拿命讨生活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再熬六年,日子就能好起来了。虽说还是苦,可至少命能保住了。 正想着,前头原本冷清的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林凯抬头望过去,不少人已经围成了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孩子咋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倒了?” “赶紧送医院吧,瞅着挺吓人的,浑身都在抽。” “该不会是羊癫疯犯了吧?” 林凯耳边飘过这些话,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体一个劲地抖。脸煞白,嘴角泛着青紫色,看着就遭罪。 旁边蹲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气质挺端庄,但这时候完全慌了神。她抓着男孩的肩膀使劲晃,眼眶里全是泪:“子建!子建你醒醒!别吓娘啊!你到底怎么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揪心,压着嗓子议论。有人想安慰那女人两句,可谁也说不出个管用的法子。 乱世归乱世,龙国人心里头那点善念没丢。 有个路人站出来喊了一句:“太太,你家孩子这模样可不对劲,赶紧送医院吧,再拖下去怕要出大事。” 女人哭着回话:“刚从医院出来,能查的都查了,大夫说没事。” 林凯是医生,这时候没犹豫,走上前说:“大姐,你别急,我是干这行的,让我给孩子瞧瞧?”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林凯那张脸太年轻,她心里头直犯嘀咕——大夫不都是越老越有本事吗?可儿子已经昏过去了,她也没别的招,咬咬牙让开了位置。 林凯蹲下身,看了一眼孩子,伸手搭上他的脉。 他岁数不大,可医术早就到了大师那个层级。指腹一触到脉搏,心里就明白了男孩抽筋的缘由。得赶紧下手治,再让这孩子抽下去,命都得搭进去。 林凯从兜里掏东西,其实是顺手从空间里拿的,跟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针囊。那针囊是系统给的,深蓝色绸布做的,上头绣着金线龙纹,看着又神秘又贵重。他摊开针囊,里面齐齐整整插着十三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尖闪着冷光,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劲道。 第45章 林凯拈出几根针,对着穴位一根一根扎进男孩头上。手法又顺又准,每一针都像是在跟那条命对话。 几针下去,奇事发生了。男孩不抽了,眼皮动了动,慢慢醒了过来。 围观的看傻了眼,嘴里直喊:“神医!真是神医!” 声音里全是吓了一跳的那种佩服。还有人琢磨着想打听林凯的名字,攀个交情。毕竟身边有个医术这么厉害的人,等于给自己这条命多上了一道保险。 围观的人全愣了,林凯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刚才用的那套“鬼王十三针” ,是系统给的奖励。拿到手之后头一回实战,没想到效果这么猛。 跟这针法一比,以前那些针灸术简直拿不出手。老手法顶多止止疼、压一压难受,可“鬼王十三针” 直接扎进病根上,那种舒服劲儿,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儿子醒了,女人激动得不行,攥住林凯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医生,太感谢您了!您贵姓?回头我们全家一定带上厚礼,登门拜谢。” 林凯看了她一眼,抽回手:“先别急着谢。我只是让你儿子暂时清醒,他抽搐昏迷的根子还在,随时可能再犯。” 女人这会儿也看明白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但手底下的本事真硬。想想刚才自己还怀疑过他,脸上发烫,心里又愧又悔。 既然认定了林凯是真有本事的医生,他的话自然得听。一听根本问题没解决,女人慌得一把抓住林凯的胳膊:“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那架势,就跟攥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手指死死扣着林凯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无助,满眼都是祈求。 林凯没因为她的哀求就松口。他是医生,得对病号和家属都负责。得先把情况摸清楚,才能找到病因。 他看了眼床上的孩子:“你刚才说你们刚从医院出来,那边的医生怎么说的?这孩子发病多久了?” 女人老老实实回答:“也就这几天的事,之前好好的。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协和跟蝗军的军医院都去过,检查全做了,身体没查出任何问题。今天听说协和来了个大漂亮国的专家,我们又跑了一趟。那专家说,这病很可能是脑子里的问题,兴许是遗传。要想确诊,得做开颅检查。可开颅风险太大,孩子又小,医院不建议,就让我们先带回来观察,实在不行再考虑动刀。” 说到这儿,女人心疼得不行,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就得挨开颅刀,担那么大的风险,她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那女人又抬头看林凯,声音变了调:“大夫,您能治吗?要是能让我儿子不用开颅,我和我男人肯定好好谢您。” 林凯绷着脸,语气压得很沉:“大姐,先别急。你听我说,我是医生,绝不会眼瞅着病人死在我跟前。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有一说一,别瞒我,能做到吗?” 女人拼命点头:“能,肯定能,您问吧。” 林凯问:“孩子发病之前,摔过跟头没有?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前几天他上楼踩空了,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当时我们里里外外看了,啥事没有,就脸上青了一块,连皮都没破。摔完他还活蹦乱跳的,一点不像有事。可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喊头疼,接着就抽抽,人就昏过去了。大夫,您这意思……是不是那天摔楼梯摔出来的毛病?” 林凯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这孩子抽搐是最近才开始的,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也不是遗传病。问题出在外伤上——从楼梯滚下来那下,脑袋肯定磕到了硬东西,颅内出了血,这才引发昏厥和抽搐。当时没反应不代表没事,这种内伤最坑人。 而且这不是他前世那个年代,没有ct机,没有核磁共振,连个像样的颅内彩超都找不着。现在这条件,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基本就是开颅一条路。没有仪器辅助就敢切开脑袋找问题,那跟送死没区别。 林凯看了看已经慌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声音缓了些:“大姐,别怕。我看问题不大。你先把孩子带回去,我给他扎几针,以后应该就没事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针灸,活血化瘀那都是基本功。林凯上一辈子就是干中医的,这辈子又生在中医世家,打小跟着爷爷学,加上系统给的针灸技法,他现在这手艺,搁哪儿都是国手级别的。 把小孩脑子里那点淤血化掉,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那女人一听这话,像快淹死的人突然抓到了绳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脑袋一个劲往下点:“大夫,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大恩人!我们一定重重谢您!” “行了,先别扯这些,你儿子还没脱离危险。把人带回去,我马上给他治。” “成成成,大夫,咱叫两辆黄包车回去。我抱孩子坐前头那辆,您坐后头。我家住四十三号公馆,姓娄。” 林凯听完,愣了一瞬。 娄家?那个外号娄半城的娄家? 就是建国后为了压成分,把亲闺女塞给许大茂那种货色的娄家? 正巧,妇女正要招手拦车,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车主人正是娄振华,圈里人喊他娄半城。 他儿子晕倒那会儿,他正忙着给洪党人偷偷筹备物资。等回到家,二房娄谭氏——也就是娄晓娥的亲妈——告诉他,娄子建又进了医院。他心头一紧,立马开车往这边赶。 娄振华娶了两房,但孩子就一儿一女。眼下生病的这个叫娄子建,以后嫁许大茂的那个是娄晓娥。 至于外面还有没有别人?不好说。 但肯定没私生子。这种大户人家,最看重香火传承。外面女人要是怀了,孩子得接回来认祖归宗,女人也得接进门。这叫母凭子贵。 他本来车是往医院开的,没想到半道碰上了人。 娄半城也就四十出头,一身中式长袍马褂,黑色绸缎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看着挺有派头。 他一下车,还没开口问,娄夫人就把刚才的事说了。 娄振华听完,冲林凯说了句“多谢” ,抱起儿子就往车里塞。娄夫人也跟了上去。 车门一关,两人上了后座,没人搭理林凯。 林凯站在路边,心里犯了嘀咕:这车……我是上还是不上? 这时候,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副驾的门,冲林凯一伸手:“先生,请。” 林凯一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一溜烟往娄家方向窜。 车里,娄振华开了口:“大夫,刚才的事儿,谢了。我娄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真出了事,我没脸去见祖宗。”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叫娄振华,你应该听过。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你开口,要什么都行。” 听着娄振华那番气派十足的话,林凯笑了笑。 “娄先生,您可别这么说。 的就是这行,救人是本分,用不着记在心上。不过小少爷这状况确实棘手,最好让司机踩深点油门。” 娄振华一听,扭头冲前头喊:“老刘,再快点!” “没问题,老板。” 司机应了一声,车速立刻飙上去。 等车子稳下来,娄振华又转过头,冲林凯问:“对了,还没请教你贵姓?总不能老喊你大夫吧。” “林凯。凯旋的凯。” “林凯大夫,我记住了。你今天救了我儿子一条命,往后你就是我娄家的恩人。” 娄半城嘴里不停说着谢。 林凯心里明白,换谁都得激动。不夸张地说,他那一手急救,确实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当时那孩子昏死过去直抽抽,再晚一点,真要出事。 后头围观的人,望着远去的车屁股,嘴里也议论开了。 “那大夫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够硬的啊。就那么扎了几针,孩子立马就醒了。” “刚才下车的那个,是娄半城吧?那刚才抽风的,是他家小少爷?娄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啊!这大夫把人救活了,娄半城不得拿金山银山砸他?往后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娄家有钱又咋样?还不是让小鬼子压着。这四九城,说了算的还是那帮东洋人。”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穷老百姓,快喘不过气了。” 没多会儿,话头就从佩服林凯的医术,转到眼红他马上要发达,又绕回对自己活法的抱怨上。 街边铺子的招牌歪歪扭扭挂着,空气里混着煤烟味,远处传来几声嘶哑的喊叫。整座城,好像被一层灰布闷着。 没过多久,车停在了娄公馆门口。 三层的小楼,中式骨架套了洋皮,看着格外气派。就算把后世那些所谓的别墅拉来比,也未必压得住这栋楼。 进了大门,客厅宽敞亮堂,家具摆件都透着一股精致劲儿。林凯差点以为自己穿越错了地方——这个年代,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呢。 刚到娄公馆,二房就牵着个小姑娘从楼上下来。姑娘五六岁样子,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天真和活泼。 她穿了件浅白的连衣裙,上头印着淡蓝色碎花,裙摆撑得像小公主的蓬蓬裙,头发上扎了两个小蝴蝶结。 林凯看着这小丫头,笑了。 这可不就是以后要嫁给许大茂那个傻娥子,娄晓娥嘛。 第46章 二房的太太,就是娄晓娥的亲妈,娄谭氏,压着嗓子问了句:“老爷,大姐,子建他……没事吧?” 娄振华没答话,抱着孩子就往二楼走。 大夫人回过头,冲她轻轻摆了下手:“妹妹费心了,子建不会有事。” 说完,她把身边的年轻人往前一带:“这位是林大夫,专程过来给子建瞧病的。” 娄谭氏抬眼一看,林凯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跑来娄家混钱的? 可这话她没法说出口。一说出来,大夫人那边怕是会觉得她巴不得娄家这独苗出点什么事。 豪门大院,面上风光,里头的弯弯绕绕,跟宫里头一个样。 娄谭氏冲林凯点了下头:“那就辛苦林大夫了。” 林凯也点了下头:“放心,我尽全力。” 说完,他跟着娄夫人上了二楼。娄谭氏拉着洋娃娃似的娄晓娥,也跟了上去。 二楼房间里,娄振华已经把娄子建放倒在床上。 林凯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说:“我现在给娄公子下针,治疗期间,各位别跟我说话,也别弄出动静。” 娄振华看了看屋里——除了林凯,全是他自家人。他点了点头:“林大夫放心,都是家里人。” “嗯。” 林凯从兜里摸出银针,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的。 他开始给娄子建扎针,手指捻着针柄,一根一根,按着特定的顺序,刺进孩子脑袋上几处穴位。食指和拇指配合着,缓缓转动。 针扎进去的时候,娄子建感觉到疼,轻哼了两声。不过这点疼,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扛得住。 娄振华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可是脑袋啊。稍微偏一点,力道没拿捏好,治病就得变成要命。更别提,娄子建是娄家唯一的男丁,是娄家的根。他赌不起。 跟娄振华的焦躁比起来,娄夫人镇定得多。 她亲眼见过林凯三针把儿子从 爷手里抢回来,对这小大夫的医术,她能不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林凯手里的银针,全部扎进了娄子建身上的穴位。 鬼王十三针,果然不是白叫的。才半个小时,娄子建那张惨白得没半点血色的脸,慢慢透出了红润,血色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见孩子缓过来了,林凯才把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拔掉,扭头对娄家人说:“暂时没事了。” “林医生,您刚说的暂时没大碍,到底是啥意思?我儿子后续还会出问题吗?” 娄太太脸都白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青。 林凯摆摆手:“您别急。我的意思是针灸这玩意儿,得一步步来。它不像吃颗药就完事,得按疗程走,不然身体受不住。你儿子这情况,要多扎几回才能彻底断根。” 听完这话,娄氏夫妇才算松了口气。 家里就这根独苗,真要有个好歹,天都得塌。 娄振华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儿子:“子建,感觉咋样?有没有好点儿?” 娄子建本就不是个闷性子,听见他爸问他,咧嘴一笑:“爸,舒服多了!就脑袋还有点胀。” 说完又转头看向林凯,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医术真厉害!以后我能跟着你学吗?” 林凯笑了:“行啊,只要你爸妈点头。但学医可不是闹着玩的,又苦又累,还得看你有没有那根筋。” 娄子建一听,脸绷得紧紧的:“我不怕苦!” 像是怕林凯不信,又补了一句:“不信你问我爸!” 林凯偏头看了娄振华一眼。 娄振华直摇头,苦笑,一脸拿这小子没办法的表情。 “行,等你彻底好了,我给你测测,看你有没有学医的天分。有的话,我就教。” 林凯伸手揉了揉娄子建的脑袋。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拉钩。”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娄子建的声音清清脆脆,在房间里弹来弹去。 满屋子人都笑了,谁也没当真。都觉得小孩子嘛,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忘了。 没人知道,这孩子是真的铁了心。 往后他不但学成了,还成了仅次于林凯的中医大家。 娄振华见儿子精神头好了这么多,心里头舒坦,冲着林凯一抱拳:“林医生,大恩不言谢!您想要什么尽管说,哪怕要我娄家一半家产,我娄振华也绝不含糊!” 林凯摆手:“娄先生,话重了。我是大夫,不是 ,用不着出这么高的诊费。这样,给我一根小黄鱼就行,我稀罕这东西。” 他心里清楚,要是不从娄家拿点东西,对方心里反倒不踏实。 像娄振华这种身份的人,欠人情比欠钱还难受。钱能还情,人情账可不好算。 给少了,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 所以林凯开口就要一根小黄鱼。不多,也不少。 林凯没多拿,一根小黄鱼当诊费。 数目不大不小,既显得他不贪,也让娄家面子上过得去。谢意到了,台阶也留了。 娄振华一听这话,对林凯的印象立马往上窜了一大截。 一根小黄鱼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可在娄振华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他心里清楚,林凯故意开了这个价,不是为了钱,是做人讲究。医术高,人情世故也通透,这种人不多了。 娄振华没再推让,笑着点了头:“成,林医生,从今儿起你是我娄振华的朋友。别处我不敢打包票,但四九城里我还算有点薄面。往后有什么难处,说一声,我必全力搭手。” 林凯一听,也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在四九城走路都敢横着走了。对了,我在南锣鼓巷那边开了家诊所,得常住在那儿。以后子建要看病,得往我那儿跑。你们到了南锣鼓巷,随便打听我名字,街坊邻居都认得。” 娄振华应道:“没问题。就是最近我手头事多,以后让我太太带子建过去。林医生,针灸多久来一次?” “最好天天来。坚持一周,子建脑子里的病根就能彻底拔掉。” 话说到这儿,林凯没再磨蹭,跟娄家人道了别,转身要走。 娄振华两口子赶紧把他送到楼下。刚走到客厅门口,一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林凯一瞧,熟人——隔壁的许富贵。 许富贵跑进来,压根没看见林凯,直接冲娄振华喊:“老爷,出大事了!谭家老二太太让侦缉队给抓了!” “什么?” “我妹妹怎么了?” 娄家上下全吓懵了。 娄谭氏脸刷地白透了,要不是旁边娄晓娥扶着,腿一软就得栽地上。 娄振华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慌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立马稳住,冲许富贵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许富贵喘了两口气,说:“今儿二夫人让我给谭太太送点吃的。我到了地方,正好撞见侦缉队把谭家菜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一打听,说谭太太是抵抗分子,拿谭家菜当掩护给那边递情报。” 娄谭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死死抓住娄振华的胳膊:“老爷,我就令柔一个亲人了!你一定得救她!” 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会儿除了求自己男人,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那丫头是你亲妹子,也是我小舅子,我能眼睁睁瞧着她让人逮了?” 娄振华声音冷得很,“崔九宝,我不寻你晦气,你倒踩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娄振华是软柿子?” 说完娄振华转向林凯,语气缓了几分:“林大夫,今天对不住,家里出了这档子事。等我处理完,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娄先生说哪儿的话,谁也料不到会成这样。” 林凯赶紧摆手。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话拿不准该不该讲。 娄振华急着去捞人,但林凯好歹救过自家孩子,他还是压下焦躁,说了句:“有话直说。” “崔九宝这人我听过。贪钱、好色,手上沾的血不少。可他好歹挂了个汉奸的名,你要想把人捞出来,最好找能压得住他的主子。” 林凯提醒得很含蓄。 娄振华点了点头:“多谢林大夫提点。” 接着他冲许富贵喊了声:“富贵,开我车,把林大夫好生送回去。” “您放心,老爷。” 许富贵应得快。 许富贵刚才冲进来只急着跟娄振华报信,压根儿没留意林凯也在屋里。等听见娄振华跟林凯赔话,他才看见林凯就站在旁边,而且看那态度,娄振华对这小子客气得很。 他一下子迷糊了。这小子什么时候攀上娄家的高枝了?还让娄振华这么给面子? 这会儿又听娄振华叫自己亲自送林凯回家,许富贵心里头那份好奇就更压不住了。 车一上路,许富贵就憋不住了:“小凯,你啥时候跟娄先生搭上线的?我看他那架势,对你可真不一般。” 林凯笑了笑:“许叔,你这是抬举我。我哪有那本事攀上娄先生啊。” “那刚才他咋对你那样?我可少见他对谁这么客气过。” 许富贵追问。 “我就会点医。今儿碰巧,治了娄家小公子的病,所以……” 话没说完,许富贵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在娄家当差这么多年,娄子建的病他知道,娄子建在娄家什么分量他也清楚。 再看林凯的时候,许富贵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这小子,是条往上爬的路子! “小凯啊,往后要是有机会,帮我在娄先生跟前美言几句,成不?” 许富贵压着嗓子说。 第47章 林凯活了两辈子,这种意思一听就懂,随口应道:“没问题。许叔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能帮的地方我指定帮。” “那许叔先谢谢你了!” 许富贵笑得合不拢嘴。 林凯看着他那一脸的谄笑,心里嘀咕:乐得太早了。 许富贵握着方向盘,车开得顺溜,整个人眉飞色舞,活像已经爬到了人堆头顶上。 林凯坐在后座,眉头拧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系统刚砸下来的任务。 救谭家的人,弄死大汉奸崔九宝。完事了给三张失传药方,外带十万美刀。 他既不是军统的,也不是洪 ,可崔九宝干的那些破事他早就听说了。那家伙就是个披着 的畜生, 杀到手软,贪钱贪到没边,看见女人就跟饿狗见了肉骨头似的。这些词儿搁他身上,都嫌不够用。 这么跟您说吧,整个四九城,死在他手里的抗日分子,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连鬼子宪兵队杀的人都没他多。他对老百姓欠下的血债,堆起来能填口井。 军统和洪党不是没动过他的心思。可这家伙心里清楚自己作孽太多,把自己护得跟铁桶一样。 出门从不走明路,行踪换来换去。住的地方三天两头换,每次出门身边最少跟着二十来号人。 回了家也不消停,从不在一个屋里连睡两天,一宿能换好几个房间。睡觉更是从来不敢睡死,稍微有点响动,立马就醒。 想弄死这么个货,真不是件容易事。 林凯正琢磨着怎么下手,许富贵已经把车停在了95号院门口。 院子里的人一瞧林凯从车上下来,再看开车的是许富贵,眼珠子立马亮了。手里的活儿都放下了,想凑上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富贵自己就先把话抖搂出来了。他冲林凯咧嘴一笑,口气里带着点巴结的意思:“小凯,你看明天啥时候让娄夫人和少爷过去合适?” 林凯想了想:“上午吧。” “成,明天上午我开车把他们送到你诊所去!” 许富贵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点讨好的味儿,好像生怕林凯不答应。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对林凯的态度早就不是原来那回事了。 可院子里的人瞧得真真切切。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光凭许富贵和林凯这几句对话,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说实话,他们眼馋得很。能坐上小汽车,还能跟娄家搭上关系,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可眼馋归眼馋,真让他们像林凯一样,他们还真没那个胆儿。 许富贵开车走了。林凯跟院里那些满脸羡慕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后院走。 推开门,就看见黄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两眼发直,不知道在想啥。谢婉莹不在,看样子人还没回来。 林凯抬头看黄春:“午饭吃了没?” 黄春一看见他,蹭地站起来。手指抖得不行,眼神里全是怕,像是怕被赶出去。 林凯瞧她那副模样,心口发酸。 他放软声音:“别想太多。我答应过你爸妈的事,肯定做到。在这儿不用缩手缩脚的,也别怕,就当自个儿家。懂没?” 黄春两只眼清清亮亮的,望着他。那眼神里头,好像冒了点光。 林凯目光真诚,盯了她一会儿。 黄春终于点了下头。 林凯咧嘴笑了笑,又问一遍:“中午吃没?” 黄春摇头,声音低低的:“你们都没回。” 林凯有点无奈:“以后我们要是没回来,你不用等。自个儿先吃就行。记住了?” 语气软得很,怕吓着她。 黄春又轻轻点了下头。 林凯看她缩成那样子,恨不得吼两嗓子把她喊醒。可他清楚,这种事儿吼没用。得慢慢来,得让她自己一点点把心里那层壳敲碎。他能做的,就是把环境铺好,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我中午没吃,要不你给弄点饭?你爸说过你会做饭。” 林凯说。 先从做饭开始吧。等人熟了,自然就放开了。 “啊,好。” 黄春愣了一下,马上应了。心里头暖烘烘的,好像找到了点着落。 她转身跑进厨房。扫了眼灶台,深吸一口气,心里头那股劲儿起来了。 对黄春来说,住人家屋檐下,能搭把手做点事,起码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 她抄起菜刀,动作利落。切菜的手又快又稳,每片菜都整整齐齐,像在用刀工告诉林凯:我能干,我不白吃。 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打小就学会了一身本事。 不到半小时,三盘菜端上了桌。 林凯看着满桌的菜,色香味都冒出来了。心里暗叹:这手艺,比我那半吊子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以后算是有口福了,捡到宝了啊。 饭菜摆上桌,黄春转身就想走。 林凯一把拉住她,非让她坐下一起吃。 他还撂下话:“往后饭做好了,你得跟我一块儿吃。要不你就回你自个儿家去。” 黄春拗不过他,只能闷声坐下来,端起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饭。菜就在面前,她愣是没敢伸筷子。 林凯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不太痛快。 但他也明白,能让她坐下来吃饭,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逼太紧了反而坏事。 他也懒得再说她,自顾自风卷残云般吃完,扔下碗筷就走。 剩下的残局,全丢给黄春收拾。 林凯想着,自己不在跟前,她总该能多吃两口吧。 结果他前脚刚离开饭桌,后脚她就麻利地把碗碟收了,压根不管自己吃饱了没。 林凯盯着她忙活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一个字都没多说。 夜里。 娄家客厅。 “老爷,你再托托人成不成?我就这一个妹子了。” 娄谭氏哭得稀里哗啦,“令柔那丫头长得多招人眼,要是在侦缉队里头出了啥事,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叔叔啊!” 娄振华被她吵得脑仁疼:“消停会儿行不行?我跑派遣军司令部找松井,人出外视察了,归期都没个准。又去宪兵队堵山下三郎,连面都没见着。最后找了胡建安,他倒是肯见,钱也收了,就让咱们等着。我现在是没辙了,你就是把眼珠子哭出来也没用。” “我可怜的妹子啊!叔叔走那会儿我就劝过她,姑娘家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行,整天往外头跑算怎么回事?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还不如直接把谭家菜馆关门算了。” 娄谭氏抹了把眼泪,满嘴抱怨。 “妹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娄夫人出声劝道,“令柔那孩子我虽说没见过几回,但我看得出来,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谭家菜馆是她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她哪能让这门手艺断在自己手里?再说你们二房大房,一个带把的都没留下。” 娄谭氏张了张嘴,没吭声。 娄夫人说的句句在理。 她爹跟谭令柔她爹是亲兄弟。可俩人脾气不对付——她爹是正经读书人,瞧不上弟弟天天游手好闲的模样。兄弟俩闹得水火不容,甚至好几年连话都不说。 她爹和谭令柔她爹谭篆青还在世那会儿,各自都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孩子也生了不少。可也不知是犯了哪门子邪,两家的男丁不是夭折就是早死,剩下清一色的姑娘撑着门面。 娄谭氏当初愿意嫁给娄振华做二房,说到底就是家里没个男人顶事。她得给谭家找个靠山,省得被外头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林凯那一巴掌才用了三成劲儿,崔九宝的嘴角已经见了红。 要是真下死手,半边脸怕是都要歪到耳朵根去。 崔九宝心里憋屈得要命。 自打坐上侦缉队队长的位置,除了那些日本兵偶尔甩他耳光,哪个中国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就算当年在军统跑腿时,他也没挨过这种羞辱。 他想站起来跟这蒙面人拼了。 可刚才人家露的那一手,明摆着就不是他能对付的。 枪被夺了,胳膊也挂了彩,硬拼就是找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崔九宝脑子转得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哥,饶命啊!我有钱,我有不少钱!你说个数,只要放我一条活路,我全给你!”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先认怂,保命要紧。只要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院子,回头他就把侦缉队所有人撒出去,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蒙面人揪出来。 到时候他要让这狗东西知道什么叫后悔。 想法倒是挺美。 可惜林凯压根没打算让他走人。 “哦?说说看,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林凯笑了,“十万大洋,还是二十万?” 崔九宝浑身一哆嗦。 十万?二十万? 这人是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吧。 十万大洋啊,能在四九城最热闹的地段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他这些年在侦缉队吃的、拿的、抄家灭门 勒索,东拼西凑才攒了几十万的身家。 一张嘴就要这么多,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大、大哥,您这价码……我实在接不住。” 崔九宝苦着脸说,“就算您把我大卸八块论斤卖,也不值那个数。我全部家当顶天了也就几万大洋,再多您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林凯一个字都不信。 这狗汉奸在四九城威风了好几年,怎么可能是穷鬼。 想让这孙子把嘴里的肉全吐出来,就得动点真格的。 林凯眼神发冷,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根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一闪,寒得刺眼。 他抬手就把针扎进了自己脑袋,随后冷冷盯着崔九宝。 第48章 屋里光线暗,崔九宝没看清林凯的动作,只觉脑门上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正纳闷这人刚才搞什么鬼,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剧痛。 那痛法他这辈子都没尝过——像电流从骨头缝里往外窜,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头。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了衣领。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拼命挠头皮,恨不得把脑袋抠开。可不管怎么抓,那股钻心的疼就是甩不掉,死死嵌在骨髓里。 崔九宝疼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最后撑不住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折腾,想让自己好受点。结果疼痛不但没减,反倒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他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林凯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嘴角挂着冷笑。不过他心里有数——不能把这货弄死,不然那些钱藏在哪儿就问不出来了。 他蹲下身,从崔九宝脑袋上拔出银针。 崔九宝立刻就停了抽搐。 林凯问:“这滋味,还行吧?要不要再来一回?” 崔九宝赶紧摇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不……不。” 刚才那一遭,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对他来说,再来一次那种疼,还不如一刀毙命来得痛快。 “既然不想试,那就老老实实把家底全交出来。不然我让你活着比死还难受。” 林凯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崔九宝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这会儿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了。 眼前这个男人,比恶鬼还吓人。跟他一比,自己那点手段简直乖得像只猫。 钱没了确实肉疼,可跟命比,这点钱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让他彻底没了反抗的胆子。 他哆嗦着从衣服里掏出钥匙,爬到床前,打开藏金银财宝的柜子。 柜子里果然堆了不少好东西——金条、银元、银票、古董字画,还有几份房契。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值十万大洋出头。 林凯进来之前,早就用意识把整座宅子扫了一遍。柜子里有什么货、值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 扫了眼里面的东西,跟自己查到的数目差不多。看来崔九宝是真吓破了胆,没敢藏私。 林凯没当着崔九宝的面把这些财物收进空间,而是继续逼问他别处还藏了什么。 崔九宝一开始还嘴硬,想瞒着。 可林凯的银 下去,他什么都招了,把藏钱的地方一个不落全交代清楚。 林凯确认这 身上再榨不出半点油水,随手一挥,银光划破他喉咙。崔九宝瞪着眼,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林凯把他吊上房梁,一抬手,屋里所有的财物凭空消失,全收进了空间。 床上那个女人还在睡。林凯没动她,转身就走。 他清楚,等这女人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逃命。 林凯推开关女人的那间房门。 门一响,屋里的女人全缩到墙角去了。她们抱紧膝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恐惧和泪痕,一看就没少被崔九宝折磨。 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门口站着的不是崔九宝,也不是侦缉队那帮畜生。 是个戴黑面罩的男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锐利、冷静,不带一丝犹豫。 林凯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谭令柔。 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是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明明关在一个地方,她旗袍素净,头发还整整齐齐挽着。脸上有泪痕,可眼神里头那股子倔劲,没散。 林凯看她的时候,谭令柔也正好看过来。 夜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可能是怕的,也可能是黑暗挡住了视线,总之那张脸她没记住。 林凯开口:“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都死了,你们现在能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实际上是空间里取出来的——扔在地上:“拿着,赶紧滚。等小鬼子和汉奸发现,你们跑都跑不掉。” 说完,他也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等他人影消失在门外,那些女人才回过神来。一个个抓起地上的银元就往外冲。 留在这儿?等着被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糟蹋?还不如赌一把,万一能活着跑出去呢。 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谭令柔也跟着跑出去。可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窜。她认准了方向,往自己家走。 心里又怕又感激。那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声钟响,把她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四周是黑夜,压抑得要命。可她心里头,烧起了一点光。 救她的人是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恩人。要不是他,她早晚也得被崔九宝毁了。 她打定主意,等回了家,一定要好好翻翻这人的下落。救命之恩,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凯那一巴掌没怎么使劲,只用了三分力道。 可崔九宝的嘴角还是裂开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要是林凯真用上全力,那张脸估计得歪到耳朵根去。 崔九宝现在憋屈得要死。 自从当上侦缉队长,除了小鬼子偶尔甩他几个嘴巴子,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就算当初在军统当小喽啰那会儿,也没人扇过他耳光啊! 他心里头想站起来跟这蒙面人干一架。可刚才人家出手那几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枪被人下了,胳膊也挂了彩。 怎么看,都是案板上的肉。 崔九宝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怂的本事一流。他立马跪下去,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哥,放我一马!我有钱,你要多少都行!” 汉奸嘛,暂时的服软不算啥。只要命还在,早晚有翻本的机会。 他心里盘算着:等出了这门,立刻把侦缉队全撒出去,就算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蒙面人揪出来。到时候让他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林凯压根没想让他活着出去。 林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九宝,笑了:“行啊,那你说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十万大洋?还是二十万?” 崔九宝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十万?二十万? 这人怕是不知道这些钱是什么概念吧! 十万大洋能在四九城最热闹的街上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他崔九宝这些年 勒索、抄家灭门,拼死拼活才攒下几十万。这蒙面人一开口就要这么多,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崔九宝脸皱成一团,哭腔都出来了:“大哥,您这不是难为人吗?就是把我剁了论斤卖,也不值那个价啊!小弟全部家当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几万大洋。再多,您就算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林凯一个字都不信。 这狗汉奸在四九城横着走了好几年,刮了多少地皮,他心里能没数? 为了让这老东西把家底全吐干净,林凯决定下点狠招。 他眼神一冷,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寒光,像是能戳穿所有装模作样的把戏。他抬手,对准崔九宝的脑袋就扎了下去,然后冷冷地盯着他。 屋里灯光昏暗,崔九宝根本没看见那根针扎进来,只觉得脑袋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正琢磨林凯刚才搞了什么名堂,突然脑子里炸开一阵剧痛。那种疼,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整具身体都僵了。 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那只还好的手拼命抓脑袋,指甲抠得发白,好像能抓掉这股疼。可不管怎么折腾,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根本甩不掉。 崔九宝痛得五官都拧成了一团,最后直接摔到地上打滚,想通过翻滚让疼痛轻一点。结果半点用没有,反而越来越狠,疼到他连话都喊不出来了。 林凯看着他那副惨样,嘴边挂着冷笑。不过他心里有数,不能把人弄死,不然这老东西的钱藏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他蹲下身,伸手把银针从崔九宝脑门上 。针一离体,崔九宝的抽搐立刻停了。林凯问:“这滋味行不行?还想再来一回吗?” 崔九宝赶紧摇头,嗓子哑得不像话:“不……不了。” 刚才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遍。对他来说,再感受一次那种疼,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既然不想试了,那就老老实实把钱全交出来。不然我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林凯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吓得浑身发软的崔九宝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这时候的林凯,在崔九宝眼里比恶鬼还恐怖。跟这人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善人。 钱没了确实心疼,可命都没了,钱算个屁。更何况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惧,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乖乖从衣服里掏出钥匙,爬到床前,打开了藏金银财宝的柜子。 柜子里确实塞了不少好东西——金条、银元、银票、古董字画,还有几份房契。这些东西加起来,绝对超过十万大洋。 林凯进来之前,早就用意念把整座宅子扫了一遍,知道这老东西把钱藏在哪儿,有多少。 现在一看,柜子里的货和探查的结果差不多,说明崔九宝真被吓破了胆,没敢藏私。 林凯没急着把搜出来的金银细软收进储物空间,反倒盯着崔九宝,继续追问剩下的家底。 崔九宝还想嘴硬,林凯拿银 了他几处穴位,疼得他浑身抽搐,最后什么都招了。 确定这家伙身上再也榨不出油水,林凯随手一抹,手里的利刃划过对方喉咙。血喷出来的同时,他把 吊上房梁,打了个结。 第49章 指尖轻轻一勾,地上那堆财物凭空消失,全进了空间。 他扭头看了眼床上昏迷的女人,没动她,转身往外走。这娘们醒了肯定第一时间跑路,用不着多补一刀。 来到关人的屋子前,林凯抬手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屋里那些女人就跟受惊的耗子似的,齐刷刷缩到墙根,身子蜷成一团,膝盖抱得死紧,脸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和吓破胆的恐惧。 她们没等来崔九宝那张恶心脸,也没等来侦缉队的皮靴,门口站着的,是个戴黑面罩的男人。月光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又冷又稳。 林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要找的人——谭令柔。 一眼就认出来,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标致,更因为这女人的气质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别的女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她却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挂着泪痕,眼神里头那股子倔劲儿没散。 林凯看她的同时,谭令柔也在打量他。但夜色太浓,加上心里头那股子余悸还没消,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林凯没废话,直接冲屋里丢了一句:“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全死了,你们现在想走就走。”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元,其实是从空间里取的,随手扔在地上。“拿上这些钱,赶紧滚。要是让小鬼子或者汉奸撞上,你们想跑都跑不了。” 话落,他也不等这帮女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屋里那些女人才回过神,一窝蜂扑过去抢地上的银元,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留在这地方,早晚会被崔九宝和侦缉队的人折腾死,还不如听那男人的话,赌一把运气,也许真能活。 谭令柔也跟在人群里跑了出去。 但她跟那些慌乱乱窜的女人不一样,她心里清楚自己该往哪去。家,在自己家那个方向。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像一口洪钟在她耳边撞,震得她心跳加速。 四周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她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亮。 夜色盖住了整条巷子,月亮半遮半掩。 林凯推开房门,脚步没停,直接绕过后墙,从四合院侧面钻了出去。 走之前他交代过黄春——如果有人问起谢婉莹,就说她在大户人家找了份活干。别多说,也别露馅。 黄春点了点头,心里虽然犯嘀咕,嘴上没再问。 林凯一路往侦缉队的方向赶。 他琢磨着,崔九宝既然怀疑谭是抵抗分子,人肯定关在侦缉队的大牢里。到了地方,他用意识扫了一圈,结果发现除了值班的,里面空荡荡的,别说谭,连崔九宝的影子都没有。 林凯脸色沉了。 他今晚的计划很直接——救人,顺手把崔九宝做了。现在人不在,这账怎么算? 正烦着,值班室那边传来说话声。 他听了几句,眉头拧得更紧。原来崔九宝抓谭,压根不是冲着抵抗分子去的,是看上了她那张脸。说什么“嫌疑分子” ,不过是个幌子。毕竟谭姐夫是娄振华,四九城数得上号的富商,崔九宝再狗仗人势,也得留点后路。 林凯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转了个方向,直奔崔九宝的私宅。 这地方不是崔九宝的家,是他专门用来养女人的窝。林凯到的时候,意识往里一探,果然找到了谭的位置,还扫到不少衣衫不整的女人,个个模样不差。一看就知道,全是崔九宝抢来糟蹋的。 那些女人的样子,让林凯心里那把火又烧旺了几分。 他没再犹豫,身子一矮,穿墙进了院子。 或许是因为怕被人报复牵连家里,也可能就是纯粹想发泄,这人很少回自己老家。 崔九宝现在住的这套宅子,是他投了日本人之后,从一个旧贵族手里硬抢来的。 那套宅子是人家的祖产,怎么肯给他?可谁让崔九宝是汉奸呢。他直接给那遗少扣了顶反抗分子的帽子,不光霸占了房子,还把人全家都给杀了。 这套宅院可就在前门大街边上,放后世那就是二环,起步价几个亿。 三进的院子,阔气得很。红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户,青石板铺地,到处都透着一股子往日的富贵气。院子里栽满了花,春有牡丹,夏有荷花,秋有菊花,冬有梅花。四季常青的松柏,象征家族兴旺。 看得出来当初那遗少多有钱,可惜再有钱也斗不过有枪的汉奸。 林凯悄悄摸进去,仗着隐身术的本事,把守在崔九宝身边的狗腿子一个个收拾了。 这院子里一共二十个狗腿子,全被林凯无声无息地放倒,直到最后一个咽气,都没弄出半点动静。 林凯这才现出身形,拎着还在滴血的刀子,缓缓走向崔九宝住的屋子。 崔九宝为了保命真是费尽了心思。他把所有护卫都放在中院,故意摆出一副自己在中院睡觉的样子。实际上呢,人躲到后院去了。 林凯潜入这宅子之前就已经锁定了崔九宝的位置,一直盯着的。所以他动手的时候,很清楚崔九宝还在后院第三进玩得正欢,根本不知道有人闯进来要他的命。 刚踏进后院,林凯就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但前世好歹看过片子,一听就知道屋里在搞什么。 过了几分钟,屋里动静消停了。林凯嘴角一撇,心里想,就这么几分钟的货色,还满世界抢女人,也不嫌丢人。 他没踹门进去,直接用了穿墙术,整个人出现在了屋里。 房间有二十来平,中间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昏沉沉的。 林凯觉得纳闷,这屋里有电灯,干什么非要点蜡烛?要是怕亮,关灯就是了,何必点根蜡烛?搞情调? 不得不说,崔九宝的爱好挺怪。 林凯悄没声地走到床边,就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粗喘着气,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点事。 床上的女人猛地翻身,一眼瞅见床前站着个蒙面黑影,魂都快吓飞了,扯着嗓子尖叫:“鬼啊——!” 那嗓音尖得刺耳,像刀刮玻璃。她眼睛瞪得溜圆,浑身上下都在打颤。 崔九宝正闭眼回味,这声尖叫直接把他炸醒。他本能去摸枕头底下的枪,冰凉的铁疙瘩抓在手里,人才踏实了点。 枪口一抬,对准林凯就骂:“操 ,哪来的狗东西?敢在老子地盘上装神弄鬼? 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蝗军宪兵队侦缉队的队长!今天要是让你丫活着走出这门,老子就不叫崔九宝!” 林凯嘴角一咧,笑得满是嘲弄,眼神故意往崔九宝下身瞟了瞟。他抬手假装遮眼,拿手指着对方:“得了吧,就你那二两货色,也好意思亮出来?真够辣眼睛的,赶紧把裤子穿上。” 崔九宝被这句讥讽怼得脸皮发烫,慌忙扯过床头衣服围住腰。 “你到底什么人?闯老子房间想干嘛?赶紧说,不然老子手里的枪它不长眼!” 他举着枪继续吼。 他也不想想,来人要是没把握收拾他,能让他拿着枪?也不想想,那女人叫那么响,外头那些护卫怎么一个都没动静? 床上的女人早缩到角落,被子裹得死紧,眼里全是惊恐,生怕林凯随手就把她弄死。 见林凯不搭理自己,崔九宝更火了,觉得对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他拿枪管狠狠捅了捅林凯胸口,这一下用了力,顶得林凯还真有点疼。 林凯原本还想像猫玩耗子似的多耍他一会儿,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他手一伸,抓住崔九宝的胳膊,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胳膊当场脱臼,枪也落到林凯手里。 那女人张嘴又要叫,林凯屈指一弹,一颗什么东西飞过去,她直接昏了过去。 林凯没再看那女人,反手一巴掌扇在崔九宝脸上,冷冷地说:“刚才不是挺狂?再狂一个给我看看。” 挨了一巴掌,崔九宝总算清醒了。他知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只是摸不准底细:“你是哪路的?军统还是洪党?” 夜风里,林凯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老子哪方面都不是,老子是爱国的。” 人他救了,但没急着走。 林凯藏身暗处,憋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帮女人。月色底下,目光一直锁着她们的动静,生怕漏掉什么。等到最后一个女人彻底消失在拐角,确认她们都跑远了,他才松了那口气,转身离开。 要是他手底下有人,或者他加入了哪个组织,能调得动一帮人手,那他肯定一个个把这些女人护送回去,送到家门口才算完。 可惜现在他就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没法挨个送。 他能做的,就是躲在阴影里,心里头默默念叨:跑快点,千万别再落进那个狼窝。 等那些女人全 了,林凯才算真正松了弦。 今晚还有事要办。 得趁着鬼子还没发现崔九宝已经凉透的功夫,把他藏在别处的那些钱全都翻出来。 那些钱全是他搜刮来的横财。与其便宜了鬼子和汉奸,不如落到自己手里,往后还能给建设祖国添砖加瓦。 林凯摸到崔九宝死前交代的地址,用意识扫了一圈,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藏钱的地方。 崔九宝藏钱分了三个窝。一个在他自己家,另外两个是他悄悄买下的私宅,连他老婆都不知道有这两个地方。 三个藏钱点隔得挺远,林凯把这三处全都翻了一遍,等忙完,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第50章 他给崔九宝的老婆孩子留了点钱,够他们应急的。剩下的,一股脑全收进了自己的空间。 按说他不该留钱的。 毕竟崔九宝这帮老婆孩子,之前也没少沾他当侦缉队队长时的光。 但林凯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崔九宝一死,他家人就全饿死。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再说,崔九宝有罪,不代表他老婆孩子也有罪。 龙国人讲究祸不及妻儿。 崔九宝已经死了,人一死,恩怨就了了。他要真揪着不放,那他和崔九宝有什么区别? 当然,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不追究。 那些被崔九宝祸害过的人,不会放过他的家人。没了崔九宝护着,以后等着他们的,是唾骂、白眼,甚至拳脚。 就算林凯不动手,他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留点钱给他们防身,万一真到了被所有人唾弃的那一天,起码还能活下去。 至于这些钱会不会被鬼子和汉奸抢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命了。 林凯只管问心无愧。 崔九宝最后藏身的那片别墅区,正是娄振华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住的地方。 不过现在,这片地儿大半都住进了鬼子商人,还有一些替鬼子办事的汉奸。 林凯翻遍了崔九宝这宅子,搜刮完准备撤。临走时他瞥了眼不远处几栋鬼子富商的洋楼,心里盘算着——来都来了,不进去逛逛说不过去。再说这帮人在咱地盘上烧杀抢掠,我今天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刚过。时间还够。 他摸到其中一栋鬼子豪宅边上,放开了意识往周围几栋宅子里探。 也不知道是鬼子怕被贼惦记,还是怕遭了抢,反正除了他脚下这栋,旁边那几家鬼子富商的宅子里,现金少得可怜,别的值钱玩意儿一点没有。 林凯琢磨着,这些人不是没钱,钱八成都在银行里存着。搁家里头的,他随手就能拿;要是锁在银行保险柜,那就得先放一放。他不是不敢动银行——沪市金陵的鬼子银行他都端过,更别提四九城这几家了。 只是他想把银行留到44年底,或者45年开春。那时候鬼子败局已定,肯定着急忙慌地往外转移财产,所有富商的钱都会往银行里塞,指望通过银行的渠道送回岛国去。 那时候才是他一锅端的好机会,比现在一家一家翻省事多了。 眼下不急,等时机到了,这帮人攒了多少年抢来的财富,他一次性全收了。 林凯今晚的隐身穿墙术已经用了快半小时,没法再用那招了。 但就算没有隐身术,他也是古武的好手。悄没声儿地摸进去,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他闪进鬼子的卧室,一刀下去,直接割了床上那男人的喉。 大概是那人太胖了,刀口下去时对方剧烈挣扎了起来,直接把旁边的鬼子女人惊醒了。 “啊——” 林凯抬手捂住她的嘴,把食指按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嘘” 的手势。 那女人吓得浑身发抖,但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慢慢安静了下来。 林凯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杀个鬼子男人,他没半点心理负担,甚至有点爽。可要他杀一个女人,他下不了手。 更何况,这女的眉眼长得太像他前世看过的那位日本爱情片女演员了。 林凯上辈子没碰过女人,但岛国 没少看,对着屏幕里那些女人也硬过。 这种事不止他干过,龙国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想过。 眼前这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林凯裤裆里那根东西立刻就有了反应。 岛国女人天生就会伺候男人。她怕得要死,可一眼就瞧见林凯眼里烧着火。再扭头看了看身边那具已经冒烟的 ,为了保命,她二话不说就把睡衣扯了,光溜溜地杵在林凯面前。 好在林凯脑子还没被那根东西占领。他抬手就是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女人脖子上,女人当场软倒,瘫在床上昏了过去。 没弄死她,是因为这女人就是个普通主妇,对他构不成威胁。要换了个岛国特务站跟前,林凯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送对方上路。 女人晕了,林凯开始翻箱倒柜。 这鬼子是真有钱。大黄鱼三十五根,小黄鱼五十多根。现金也不少,美钞两千出头,岛 票三千左右。大洋翻了翻,五千多块。还有银联券,一千多。 林凯把岛 票和银联券扔到一边,其余的全部塞进空间里。 岛国钱他不打算花,也不想花。短时间花不出去,放久了就是废纸。银联券更不用提,那玩意儿连纸都不如,就是鬼子拿来坑老百姓的家伙。 林凯现在怀疑这鬼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么多钱存在银行不好吗?全堆家里等着人来抄? 除了钱,还有一堆古董玉器。厨房里的大米白面也没放过,林凯估了估,大米三百来斤,白面两百斤左右。 “这帮狗东西,自己吃得跟猪似的,我们 连混合面都啃不上。” 林凯骂了一句。 整间屋子被林凯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玩意儿全收进空间里,只留了些破烂玩意儿。红木沙发,黄花梨桌子,一件不落,全搬走。 这些家具一看就是明清时期的老物件,年代够久,木头够好。就算不是老古董的那些,拿到市面上也值不少钱。 林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岛国鬼子的家里,居然能摆这么多上等老家具。 他之前在那间房里瞄到过不少古玩玉器,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被他弄死的鬼子,八成是个倒腾古董的主儿。要不哪来这么多好货落他手里? 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鬼子掏钱收的,还是硬抢来的。照鬼子那德行,十有 是坑蒙拐骗弄到手的。就算花了钱,也抠得跟铁公鸡似的。 这下倒好,全归他了。 他盯着那些瓶瓶罐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鬼子屋里肯定不止这点货色,别处准还藏着东西。 想到这里,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一进门就该先把人制住,逼问清楚再下手。要是能把他藏的那些宝贝全翻出来,那可都是龙国的家当,落自己手里总比便宜鬼子强。 至于把那个被他拍晕的鬼子婆娘弄醒再审一审?林凯压根没这打算。 他太清楚了,鬼子那地方,男人是天,女人连个屁都不是。她们从来不插手男人的事,只要男人每月按时把钱扔回家,就算丈夫 放火,她们也装聋作哑。 这也就是为啥后来老有人说,娶媳妇就得娶鬼子女人——省心,听话,不惹事。 林凯把现场收拾干净,正准备抬脚走人,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还有旁人摸过来捡漏? 他二话不说,闪身缩进墙角阴影里,放出意识探了一圈。他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跟他抢肉吃。 很快他就摸清了声音的来路。 是个孩子弄出的动静,估摸着是那对鬼子夫妻的闺女。 刚才他翻箱倒柜的时候扫过这孩子一眼,当时小家伙正睡得死沉,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醒了,八成是要上厕所,要么就是他刚才收拾屋子吵醒了这丫头。 黑暗里,那孩子摸摸索索地朝父母的房间蹭过去。 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光着两只小脚丫,怀里搂着个布娃娃,嘴里一声接一声喊妈妈。 刚才弄死那个鬼子男人的时候,林凯眼皮都没眨一下,心硬得像块石头。可这会儿对着这个屁大点的小孩,他下不去手。 说到底,他是个人,是堂堂正正的龙国人。不跟鬼子那帮畜生一般见识。 林凯盯着那个小孩,脑子里翻涌的都是上辈子在影像里见过的画面。 那些被鬼子用 挑在半空的龙国娃,那些被塞进铁笼活活蒸死的,被开水烫熟了皮的,被掰开两条腿活活撕开的。还有扔给军犬撕咬的婴儿,磨盘碾过去只剩一滩血水的。更有把当娘的糟蹋完了,扯出肠子勒死亲骨肉的。 花样多得让人头皮发麻,自古到今都没听过这么邪的。 鬼子在龙国土地上行的事,叫丧尽天良都算轻的。 前阵子密云大辛庄那事,鬼子逮了两个十来岁的崽子,仰面绑在长凳上,往嘴里灌水,撑圆了肚皮,就站上去跺着玩,看水从嘴眼鼻往外喷。 这哪是人干出来的。 畜生都做不出这么绝的事。 想到这些,林凯眼眶充血,拳头攥得骨节嘎吱响。心跳咚咚砸在胸口上,跟敲鼓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全往脑门上顶,皮肤底下像烧开了锅。差一点就没忍住,要从墙角蹿出去,把那找 小鬼子丫头弄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他到底是龙国人,不是鬼子。 骨子里那点良知还醒着。它跟刀似的扎着林凯,告诉他——别做跟鬼子一样灭绝人性的事。 他恨鬼子,恨到骨子里,随便逮住个鬼子兵或成年鬼子,他能二话不说就下死手。可对着个孩子?他真下不去手。 刚才那鬼子女人,他心一软没杀。 现在这丁点大的女孩,他照样下不了手。 林凯长长呼了口气,硬把火气压下去。瞥了小孩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风扫过。 他清楚得很,等这丫头摸到她妈边上,把她娘折腾醒了,肯定会报警。他得在条子来之前消失,否则没隐身穿墙的本事,百分百被逮住。 果然没出林凯的料。 小女孩摸摸索索,找到了爹妈的屋。 第51章 进屋就往床那边去。凑到娘身边,拿手使劲推她,嘴里一个劲儿喊“妈妈” 喊了半晌,没半点回音。 小丫头这才慌了神,咧开嘴嚎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把邻居招来了。 邻居找到孩子的同时,也看见了床上那个鬼子男人的尸首,还有昏死过去的女人,以及铺满整张床的刺眼血泊。 他们马上报了警。 等警察到的时候,林凯已经回了家。 进了门,简单洗了洗,准备躺下。 睡着之前,他得先盘盘手头这一晚上的进账。 今晚上,他从崔九宝那儿弄来了一百根大黄鱼、两百根小黄鱼,银元超过十万块,还有一堆法币。除此之外,字画、古董、珠宝、翡翠这些值钱玩意儿也不少。 随便挑一件出来,放到后世的拍卖会上,少说能拍出上百万,贵的甚至能飙到几千万。 也对,要是便宜货,崔九宝那种贪得没边儿的人,也不会费劲藏起来。 至于从那个鬼子富商家里抄来的东西,现钱比不上崔九宝家多,可那些古董的价值翻个几倍都不止。说白了,这鬼子商人把家底儿全砸在古董上了。 当然,没准儿那鬼子在银行或别处还藏着存款,可那些跟林凯已经没关系了。 今晚这一闹,小鬼子肯定得提防起来,搞不好又要满城挨家挨户翻个底朝天。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得老实趴着,等下一回机会。 眼下,林凯空间里的财富多得没法算。因为地方大,看着也没占多少地儿,可要是全搬出来,能塞满好几间屋子。 盯着空间里那些从沪市和金陵折腾来的物资,林凯犯愁了。东西太多,他一个人用,五十年都未必用得完。 、药品、吃食、 ,堆得跟山似的。 想拿出来分给四合院或老百姓?不敢。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 的,一旦露了面,小鬼子准能顺着线索摸过来,到时候他只有跑路的份儿。 看着这堆物资,他突然想起今天那个跟谢婉莹接头的洪区地下党。要不,通过他把东西捐给洪区部队?那帮人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至于给军统或者果军?林凯压根儿没动过这念头。他对那帮人印象太差,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迟早被当官的倒腾卖掉。更何况谢婉莹那种自作主张、不拿别人命当回事儿的做派,让他一肚子火。一个谢婉莹就能看出整个军统的德性,他绝不会把东西交过去,省得哪天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林凯又扫了眼任务完成后系统给的奖励。那些东西跟空间里别的货是分开搁的,虽说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位置不一样。不是林凯要求的,是系统自个儿分的。他也不清楚为啥要分区放,可能就是想让他见识见识系统有多牛吧。 这阵子系统派活勤快,林凯手里的奖励也跟着涨。光是漂亮国的美钞,就攒了五十多万——比他前几年加一块儿都多。 大黄鱼也堆了几百根,齐刷刷码在角落,晃得人眼热。那架势,跟座金山没两样。 不过林凯最看重的,是那几张早就绝迹的药方。按他的说法,这些方子就是无价之宝。 他打算等解放了,就把药方交上去。国家出面搞生产、搞销售,比他单打独斗强得多。 为啥非得等解放后?因为他不想跟果党扯上关系。那帮人拿到手,转眼就能把药方送到鬼子或别的国家实验室里。这可是龙国的老底子,绝不能便宜了外人——尤其是那帮狼心狗肺的鬼子。 清点完家当,林凯总算踏实躺下,闭眼就睡。 他能睡个安稳觉,别人可没这个福气。 警察局今晚值班的是老袁,胡建安的副手。正睡得迷迷糊糊,手下人把他叫醒了。 “袁头儿,出事了。有个鬼子富商家里遭贼,房主让人宰了,屋子搬得干干净净。” 老袁一听,立马翻身坐起,套上警服就带人往现场赶。 这种事要是摊在龙国人头上,这帮警察不但不会帮忙破案,还得趁机敲一笔。碰上有点门路的,就扔一句“回去等消息” ,转头把笔录塞进废纸篓,或者干脆当手纸用。 可现在出事的是他们鬼子爹。就算心里再不痛快,脸上也不敢带出来,只能麻溜地赶到现场。得给爹留个好印象。 到了地方,老袁先看了看死者,又把刚被叫醒的女房主拎过来盘问。 那女人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真没记住凶手的脸。问啥啥不知,最后憋出一句:“是个男人,个子很高。” 别的啥也吐不出来。 老袁带人勘察完 现场,又挨个屋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贼有两下子。 杀了人之后,没急着跑。反倒把屋里值钱的玩意儿全搜刮干净。 那女房主说凶手就一个人。可老袁不信——一个人能把屋里那么多东西弄走?这绝对是团伙作案。 老袁盯着满屋狼藉,火气直往脑门上窜。 这帮 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压根没把他们这些穿制服的当回事。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把四九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狠角色全过了一遍。可想来想去,愣是找不出一个对得上号的。 不是本地人干的? 要真是外头来的流窜犯,那这案子可就不好办了。四九城那么大,外地人进来就跟水滴进大海似的,想捞都捞不着。 不过话说回来,钱好藏,东西难藏。那些大件的家具可不是揣兜里就能带走的。 老袁当机立断,让手下的人去通知城里那些地头蛇,盯紧了市面上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不对劲的,立 上来。 说实话,老袁干这行二十多年,光是看现场留下的痕迹就能把来龙去脉摸个七七八八。搁一般小偷小摸,用不了几天就得栽他手里。 可这案子,明摆着不是正常人干的。 他那些布置,怕是白费功夫。 老袁站在屋里,心越往下沉。这事太大了,他兜不住,也不敢兜。 他把情况交代下去,让底下人连夜整理材料。自己揣着文件就奔了警察局长胡建安的家。 胡建安这人,家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他在外面养的女人多得数不过来,每个都得腾出时间去哄。 今天也是巧了,他刚好在家歇着。老袁跟他这么多年,自然摸得清他的行踪,直接就上门了。 有时候老袁是真服了胡建安这本事。家里几个,外面几个,古时候的皇帝都没他女人多。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周旋在这么多女人中间,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累死在床上。 当然,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念叨念叨。当着胡建安的面,他半个字都不敢放。别人不清楚胡建安的底细,他这个一手被提起来的心腹还能不知道? 胡建安住的是三进的四合院,家里仆人管家门卫一应俱全,活脱脱就是照着过去那些王公贵族的排场来的。 凌晨四点,老袁就哐哐砸门。 他是胡建安的心腹,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门卫都认得他这张脸。 门卫把他让进门房,转头去叫管家。管家问清楚来意,又打发佣人去喊胡建安起床。 折腾来折腾去,眼瞅着快五点了,胡建安才打着哈欠晃出来。 脸色臭得跟什么似的。 他平时都是睡到八点多才起,今天不到五点就被拽起来,满肚子火没地儿撒。 要不是知道老袁这人靠谱,不会无缘无故来搅他清梦,他早骂开了。 老袁把文件搁桌上,推过去。 “局长,出大事了。一个钟头前有人报案,一鬼子商人家里被闯空门,人弄死了,家也搬空了,一件值钱的没留下。” 他顿了下,“加上前阵子四九城那些破事,我怕那帮太君回头拿咱们开刀。” 胡建安脸上没直接挂相,但话里已经带了刺。 “老袁,你到底碰上什么事了?连几个钟头都等不了?” 老袁知道他这脾气,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正题。 胡建安听完,心头一紧。 那几个当兵的死了,已经让他头疼得睡不着。现在又搭上个做买卖的,这事一桩接一桩,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之前死那几个兵,好歹有崔九宝那个侦缉队顶在前头,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身上。 可这回不一样。 商人归他管,治安这块是他警察局的地盘。 况且那些鬼子商人,彼此间都有来往。要是不给他们个说法,他们肯定不答应。这帮人背后都站着硬茬子,能量不小。万一传到太君高层耳朵里,他这局长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他心里没底。 搞不好这身官服真得脱了。 脱了还怎么捞钱?捞不到钱,他还活个什么劲! 他皱着眉,把材料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除了能看出来是团伙干的,别的什么都没发现。 “就这些?没别的线索了?” 胡建安问。 老袁摇摇头。 “我已经让人给四九城那些地头蛇递话了,让他们盯着点市面上有没有人出手老家具,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冒出来。” “你觉得是外地人干的?” “我刚去现场转过一圈,也掂量过咱四九城那些佛爷的本事。先不说他们干不干得了这活,单说胆子,他们绝对不敢闯鬼子商人的宅子。只能是外头流窜过来的。” 老袁顿了下,“而且现场的痕迹看着很老练,不像咱们本地人能做出来的活计。” 胡建安听完老袁的分析,心里也认同。四九城本地那帮人,私底下都有条规矩——谁都能惹,就是不能碰鬼子,碰了,后果谁也担不起。 他把老袁带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放,想了想。 第52章 “等会儿跟我去找下山下三郎,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说完扭脸冲管家吩咐:“告诉厨房,今天早点多做一份。” “是。” 管家应了一声。 老袁点头应下,胡建安擦了擦嘴,两人并肩往宪兵队走。 刚踏进大门,就觉得空气不对。 平时吵吵嚷嚷的走廊,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俩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感觉——像是自己往狼嘴里送。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摸到山下三郎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看,才明白今天的气氛为什么这么邪乎。 侦缉队队长崔九宝,今天早上被手下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凶手不光弄死了崔九宝,连他身边那几个贴身护着的随从,一个没留。整个现场一点打斗的动静都没有,那些保卫的人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捞着。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山下三郎那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一看就是火顶到了嗓子眼。 俩人听完案子经过,还没开口,山下三郎直接甩了一句:“你们说说,杀崔九宝的人,是谁?军统?洪党?还是别的什么抵抗组织?” 胡建安和老袁又对视一眼。 胡建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山下队长,我看这事,八成是军统干的。从您刚才说的现场情况来看,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只有军统那帮人了。他们那个所谓的训练班,专门教的就是这些 的手艺。现场那套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完全是军统一贯的路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洪党,我不是看不起他们。搞搞情报、打打游击,那是他们的本事。但要说干这种精细活儿,他们真不行。洪党那边的人,大多数底子薄,出身也杂,搞 这种技术活,他们缺训练也缺经验。而且他们下手的风格偏粗,容易留下尾巴。” 山下三郎听完,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缓了不少。显然,胡建安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崔九宝死了,山下三郎其实谈不上多难过。 这人用着顺手,办事利索,嘴也甜,关键时候总能递上点有用的情报。这么个听话又好用的汉奸,死了确实可惜——以后再想找个这么趁手的,怕是不容易。 山下三郎心里已经开始扒拉另一笔账了。 他之前定下的那个,针对四九城各个抵抗组织的清理计划,看来得往后拖一拖,或者干脆重新改。谁让这把刀最合适的人,就这么让人给宰了? 至于为崔九宝掉眼泪?那不可能。 崔九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摇着尾巴讨饭吃的狗。这种东西,他们蝗军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死了一个崔九宝,大不了再扶起一个李九宝、王九宝。只要蝗军的枪还顶着,愿意给他们卖命的汉奸,排着队等着往上冲。 山下三郎的情绪总算稳住了,脸色一点点恢复正常。 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替它们卖过命、干过再多脏活,一旦派不上用场,说扔就扔,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们今天跑宪兵队来,什么事?” 胡建安赶紧把老袁汇报的情况说了,然后补了一句:“我们琢磨着,这案子八成是外地人干的。四九城里那帮家伙,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触蝗军的霉头。” 山下三郎在四九城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城里的底细他门清。当年占领的时候,他们翻来覆去扫了好几遍,敢反抗的要么被宰了,要么躲得不见人影。现在还活蹦乱跳的那些社团,个个都递了投名状,表态效忠服软。这些人绝对不敢乱来,他们心里清楚,惹怒了蝗军,等着他们的就是 。 山下三郎又问:“这些偷东西的,有没有可能是跟蝗军有仇的?家里有人被蝗军处决的,或者跟蝗军作对过的?” 这话不是没道理。普通老百姓哪敢轻易动他们国家商人的东西?那些人八成是对蝗军恨得牙痒痒,又不敢直接冲着蝗军来,只好拿商人们开刀。 这种人,通常都是光棍一条,没牵没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纯粹是豁出命来报复。山下三郎也知道,鬼子打从踏进龙国的土地那天起,对老百姓造的孽就没断过。整村整村地屠,一家一家地 ,跟龙国人结下的血仇,说都说不清。 他也撞见过专门杀鬼子、劫鬼子的人。不过那些大多是独来独往的野路子,像这次这样一伙人一起干的,他还真没见过。 这种团伙,一般是几个不要命的凑一块,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夜里动手,得手就跑,人影都摸不着。他们没组织、没规矩、没计划、没后援,全凭一时兴起,想干就干。这种人最难追查,根本没什么规律可循。 当然,就凭这些人,能造成的损失也有限,犯不着让他们花太多心思去折腾。交给警察局处理,正好。 一听山下三郎又把案子推回给警察局,胡建安和老袁互相瞅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几分无奈。 按规矩,牵扯到鬼子商人的案子,向来是宪兵队接手,他们警察局在边上打打下手。真出了事,他们的责任也能轻不少。可这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胡建安还想再磨几句,可一抬眼,瞧见山下三郎那张脸——崔九宝死了,这日本人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喉咙动了动,话全咽了回去,默默退出办公室。 门外,老袁正等着。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心里头都沉甸甸的。 案子没甩出去,他们还得自己查。至于哪天能破,鬼知道。 四合院被嘈杂声吵醒。 晨曦从旧窗格子漏进来,院子里飘着泥土混青草的味儿。 林凯让邻居的动静弄醒了。拢共才睡了两三个钟头,精神倒是不差。他趿拉着鞋走出屋,打算去洗把脸,正撞见黄春在灶台前忙活。 厨房里热气腾腾,饭菜香直往鼻子里钻,混着青菜的清甜,勾起人胃口。 晨光照在她身上,那小身板儿,瞧着却挺硬朗。 林凯本想开口,让她别起这么早,也用不着天天给他做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白说,她不会听的。 对黄春来说,能给林凯做饭,兴许就是她能拿出的唯一回报。 林凯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让她干点活,能帮她把腰杆挺直些,慢慢把那点自卑甩掉。 黄春年纪不大,手脚倒快。半个钟头不到,热腾腾的早饭就端上了桌。 林凯瞅着满桌子的吃食,冲她竖了个拇指:“成,光看这卖相就知道差不了。” 见他笑得舒坦,黄春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显然林凯那声夸让她心里头特熨帖。 林凯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一块儿吃。” 黄春一开始有点放不开,两手绞在一起,指尖蹭来蹭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林凯又劝了两句,她才慢慢松下来,挨着凳子坐下,跟林凯一起吃。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两人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个早饭。 林凯撂下碗,又跟黄春扯了会儿闲篇。说是聊天,其实基本是他在说,黄春竖着耳朵听。差不多了,他拍拍裤子起身,准备去诊所。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何大清拽着何雨柱从屋里往外拖。瞧那架势,准是何雨柱又捅娄子了。何大清脸黑得像锅底,何雨柱耷拉着脑袋,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子。 到底闯了什么祸?听听何雨水那哭声就明白了——这混小子又 妹惹哭了。 这个月都闹了好几回了。何雨柱把何雨水整哭,不是挨亲娘骂就是挨亲爹揍,可他就是不长记性。每回何大清都气得上火,何雨柱却总是一脸满不在乎,跟那些打骂不痛不痒似的。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啥。难怪往后他爹管他叫傻柱。 林凯清楚得很。何雨柱现在老爱把何雨水惹哭,可真等他爹何大清跟寡妇跑了,这小子愣是一个人 妹拉扯大了。 何雨柱被老爹揪着耳朵,脸上却半点不慌。 林凯看他那狼狈样,乐了:“柱子,又把雨水逗哭了?” “没的事。” 何雨柱面不改色,“我就轻轻捏了两下她脸,她自己就哭,跟个水做的似的。” 林凯哈哈大笑。 何大清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你多大年纪?她才多大?你那手劲没轻没重的,她扛得住?” 何雨柱嘴一撇:“那您多大?您打我咋从没见我喊疼?” “嘿,小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 何大清气得抬手就要招呼。 林凯赶紧上前拦住:“何叔,柱子还小,别老动手,跟他讲讲道理呗。” 何大清气得直喘:“讲道理?就他那榆木疙瘩脑袋,拐弯都不会,你跟我说他能听进去?” 他额头都冒汗了,脸色涨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林凯怕他真气出毛病来,连忙出手在他身上按了几下。等何大清气息稳了,林凯偷偷给何雨柱打了个手势——快滚,别在这儿添乱。 何雨柱虽然浑,但眼睛不瞎。再待下去,要么自己挨揍,要么老爹气得吐血。他看懂了手势,一溜烟跑了。 人一走,何大清慢慢缓过来,叹着气:“小凯,你可别笑话叔。这儿子,我是真没辙了。” 林凯摇头:“何叔,我不这么看。柱子这人脾气急了点,说话也不中听,可他心不坏。好好引导的话,将来准有出息。” 何大清苦笑:“引导?他连学都不上了,大字不识几个,还谈什么出息?” “不上学也不能全怪他,咱这年头就这样。” 第53章 林凯说,“再说,读书不成又不是死路。跟着您学手艺不也挺好?我留意过,您每次炒菜,他那眼珠子都快黏锅上了,对这行有兴趣着呢。” 林凯心里清楚,何雨柱迟早会跟厨房打交道,他不过是把时间往前推了几年。有你手把手教,总比让他自己去外面摸爬滚打强。亲爹亲妈都在身边,何雨柱以后总不至于像电视剧里那样,被身边人榨得骨头都不剩。 何大清对林凯一直心存感激。这人救过自己老婆和闺女的命,说话自然有分量。 再说林凯的学历搁那儿摆着——整个四合院没人比他读书多。有学问,还有手艺,这样的人何大清打心眼里愿意结交。 听完林凯那番话,何大清琢磨了一会儿:“你说得在理。今天晚上我跟柱子好好聊聊,看他自个儿啥想法。” “这就对头。别动不动就上手。你要老这么打他,他以后准以为拳头能解决一切。迟早得吃大亏。” 何雨柱后来那股子劲儿,不就是这么来的?动不动就想动拳头,人称四合院战神。打小就爱欺负院里的小孩,根子全在何大清身上。 爹妈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言传身教这事儿,假不了。 何大清他们这辈人,多半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但他不像刘海中那样隔三差五揍孩子一顿,也不是那种听不进劝的死脑筋。 他知道林凯说的在理。从今往后,他对何雨柱得换个态度。争取把这小子拽回正道上来。 “我说,” 何大清话头一转,“前院老黄把他闺女送你那儿当童养媳,这事儿是真的?” 林凯听完只能苦笑。他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 “这话谁传出来的啊?” 林凯赶紧解释,“那天鬼子来搜查,一直盯着黄春看。黄叔怕闺女出事,正好我跟几个鬼子说得上话,就让黄春先在我那儿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去。怎么传着传着就成童养媳了?” 说完,林凯摇摇头,一脸无奈。 何大清听完,嗓门一下高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帮嚼舌根的玩意儿,别让我再听见。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他攥紧拳头,脸都气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那些碎嘴的人算账。 “何叔,犯不着生气。” 林凯反倒劝起他来,声音不紧不慢,“他们爱传传他们的。我自个儿问心无愧就行。” 林凯这招叫借力打力。他想让何大清把这事传出去,省得被那帮人越编越离谱。至于信他的有几个人,他心里也没底。 又聊了几句,林凯便出了四合院,往诊所那边去。 林凯前脚刚走,何大清后脚就动了起来。 他挨个儿去了中院贾家、前院闫家、后院刘家,把黄春为什么住进林凯家里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在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谁喜欢背后嚼舌头,他心里门儿清。 以前懒得搭理,是觉得没必要,一个院里住着,犯不着撕破脸。 可这回牵扯到林凯,他忍不了。林凯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这名声不能让人糟践。 他也知道光靠他一个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他只是让那些传闲话的人知道,他何大清不是好惹的,得罪他有什么后果,自己掂量着办。 何大清做的这些,林凯压根儿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他准会说一句——何大清这人,能处,靠得住。 林凯到诊所还没十分钟,许富贵就带着娄夫人和娄子建推门进来了。 今天开车送他们来的,应该是那个叫老刘的司机。但许富贵主动把这活儿揽下来,还告诉娄振华两口子,他跟林凯住一个院儿,知道诊所的位置,不用问路,直接就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许富贵脸上挂着一副得意劲儿,好像泼天的富贵马上就能到手似的。 娄振华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看穿了许富贵这么积极图什么。 他没戳破,嘴角微微一勾,心里反倒有点欣赏许富贵的眼力见儿和主动性。 手下人有上进心,他不拦着。对商人来说,每一个小机会都可能决定生死。 再说了,他今天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相比许富贵,他更信得过老刘。 老刘跟他年头久了,不光车开得稳,他那些秘密,老刘都清楚,有的甚至亲自参与过。许富贵才来几年?比不了。 林凯把娄夫人母子让进诊所,顺带冲许富贵点了点头。 许富贵以后为人怎么样不好说,但现在,他就是个司机,一个跟林凯住一个院儿的邻居,碍不着林凯什么事。 林凯先给娄子建把了脉,然后把人领进里屋,准备动手治疗。 里屋收拾得利索,墙上挂了几张中草药图,看着挺舒坦。 许富贵只能待在外头等着。说到底,他现在还是娄家的下人。 进了里屋,林凯取出银针,开始给娄子建下针。 针尖贴着皮肤扎进去,第一根银 入的时候,娄子建轻哼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出声。 娄夫人,上回我在您这儿瞧病那会儿,记得您提过一嘴,二太太的妹妹让侦缉队给带走了。后来咋样了?人放回来没? 娄夫人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挂着愁容。 当晚就回来了。不过不是放的,是被人捞出来的。 林凯装出一脸惊讶。 还能从侦缉队手里捞人?这事儿我可头一回听说。 不是在侦缉队捞的。人关在崔九宝自个儿的宅子里头。抓过去以后,直接锁他私宅里了。跟那姑娘关一块儿的,还有好几个女人,全让崔九宝那畜生糟蹋了。 说到这儿,娄夫人狠吸了口气。 幸亏让人救了。你说要是真让崔九宝给祸害了,往后她还怎么活? 她声音发颤,好像遭罪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林凯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恨。 崔九宝就是个 的杂种。他手上沾了多少龙国人的血?这种货色,早晚得遭报应。 你说得对。那狗东西死一百回都不够。 娄夫人边说边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还不知道吧?崔九宝昨晚上死了。就是救人的那个英雄下的手。 真的? 林凯瞪圆了眼,装出满吃惊的样子。 听着是邪乎,可千真万确。听说不光被人抹了脖子,还让吊在房梁上了。 娄夫人嘴角翘起来,脸上带着股解气的痛快劲儿。 崔九宝在四九城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死了,日本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前几天不还到处抓人搜家吗? 林凯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娄夫人的反应不放。 这话才是他真正想打听的。娄半城手眼通天,他想知道日本人那边什么态度。找娄夫人问话,也是因为林凯心里清楚——甭管多大岁数的女人,没一个不爱嚼舌根的。 可惜这回娄夫人没接上他的话茬。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家老爷担心崔九宝的死会牵连到谭家姑娘,再连累到娄家。这几天让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门都不准出。说是等他打听完具体情况再说。 她脸上那点笑早就没了影,又变回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换谁摊上这种事都得怕。死的可是侦缉队的队长,日本人最得力的狗腿子。谭家姑娘前脚被抓,后脚崔九宝就死了。说跟你没关系,说是巧合?这话说出去,日本人能信? 林凯看她那副样子,嘴皮子动了动,想说没事、牵连不到娄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露了自个儿的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娄子建扎针的疗程到了头。 他还想赖在林凯这儿多待会儿,顺便学两手。娄夫人死活不答应,理由两条:一是他身子骨还没养利索,二是娄振华交代过,看完病赶紧滚回家——家里那个谭 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位谭 虽不是她亲妹妹,可她跟二房娄谭氏处了这么多年,对那位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她怕自己那个二房妹妹压不住这堂妹,非得赶回去盯着。绝不能让这女人给娄家惹出乱子。 前脚娄家人刚走,后脚诊所又来了病人。 林凯乐坏了。前两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他快饿成标本了。这几天连着有人上门,他能不高兴? 可一瞧见来人,那点高兴劲儿立马散得干干净净。 来的是山下美惠子,身边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美惠子今天换了身精致的和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凯。旁边那男的穿的是便装,没套鬼子那身皮。但林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冷酷傲慢,鬼子才有的味儿。 诊所外头还站着好几个鬼子兵,端着枪护着这俩人。 美惠子一见林凯,脸上笑开了花,拉着那男的说:“哥,这就是林凯,我朋友,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 说完又转向林凯:“林君,这是我哥哥。他最近身上也不舒服,我特意带他来找你瞧瞧。麻烦你多费心了。” 话说完,还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林凯回了礼:“美惠子 客气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就是本分。” 他扫了那男人一眼:“阁下,哪儿不舒服?” 这男人就是宪兵队长山下三郎。他正烦着崔九宝的死,妹妹一头闯进办公室,连拉带拽把他弄到这儿来,说是让这大夫给他看看病。 他真想吼一句自己没病——就算有病,也不让龙国人看。可妹妹那脸认真的样子,他只能忍着脾气点头。谁让他从小就把这丫头宠上天了呢? 第54章 山下三郎以为美惠子带他找的得是个老大夫,没想到是个年轻小伙,长得还挺帅。这下宠妹狂魔不高兴了。他心里打定主意,非得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让他们山下家的小公主不是他这种卑贱的龙国人能碰的。 林凯那张脸长得好看,说话时那股子自信劲儿,让山下三郎心里蹿火。 他脑子里画面都快补全了——美惠子被这龙国男人搂着、笑着、温柔对待。 越想越炸。 也亏得林凯不会读心。 要不然他非得怼一句:你想多了。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可能看上你们国的女人。更何况你那个妹妹的哥哥,手上沾了我们国人的血。 山下三郎冷哼了一声,开口:“美惠子说你本事不小,那我这毛病,你应该不用问就能看出来吧。” 林凯听得莫名其妙。 这鬼子,头一回见面,哪儿来这么大敌意? 心里好奇归好奇,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看对方那副不屑劲儿,林凯打定主意——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龙国医术。 他笑着抬手,做了个“请” 的动作。 山下三郎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林凯示意他把手腕搁在脉案上,伸手搭了上去。 几分钟后,林凯松了手。 “阁下身体底子不错。就腰椎那块儿,经常疼。别的没毛病。” 山下三郎脸上那点不屑,一下子僵住了。 转成了惊。 “吆西。” 他竖起大拇指,“美惠子说你医术高,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美惠子赶紧凑过来:“林君,我哥哥这个疼,能治吗?能减轻也行。” “能治。” 林凯回答得干脆。 “就是花的时间会长点。” 美惠子一听,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太感谢您了。” 和服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 她弯腰的弧度,正好把那道优雅又饱满的曲线亮在林凯眼前。 发丝垂落,衬着白皙的脖颈,格外晃眼。 林凯深吸了口气。 幸亏意志力还算顶得住。 再加上人家亲哥就在旁边坐着。 不然光是眼前这片风景,他真保不准会干出点啥丢人的事来。 以前林凯从来不是这种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人。 可自从跟谢婉莹接触之后,他的目光就老会被那些年轻女孩勾住。她们笑一下,撩一下头发,走路的姿态柔一点,他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 每次只能跟自己说:成年人,喜欢女人正常。到了该结婚的岁数了。 山下三郎瞥见自己妹妹看林凯那眼神,心里更烦了。 赶紧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林君,你打算怎么治?” 林凯拍了拍手,语气笃定:“你腰上的毛病,针灸加推拿,再喝几副汤药,最多两个疗程,保管好利索。” 山下三郎这次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美惠子把他夸上了天,他不信。现在听见林凯主动说要扎针推拿,心里反倒踏实了。 “现在就开始?” 山下三郎问。 “成。” 林凯不是神仙,看不出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眼睛又不瞎——山下三郎那副打量货物的眼神,摆明了就是不信他。 得让这小鬼子开开眼。 以后还有事儿要办,先把招牌立起来再说。 林凯把人领进里屋,让山下三郎趴床上,上衣扒了。手掌贴上后背,穴位一点一个准,力道拿捏得死死的。 山下三郎是个硬汉,平时脸都绷着。可这会儿,他扛不住了。 一声接一声,跟野兽嚎似的,从喉咙里往外蹦。那动静大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肉。 要是让熟人看见这模样,眼珠子都得掉地上。山下三郎?那个永远板着脸、笑起来都跟欠债似的山下三郎?怎么可能。 “林桑,你这手活确实……厉害。” 山下三郎喘着粗气,感觉浑身上下像通了电,麻酥酥的,“这感觉,没法说。” “阁下,接下来我要加点力道,会疼,忍一下。” 林凯话音没落,手上猛地加劲。 山下三郎闷哼一声,声音压得发颤,低沉的吼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外面站岗的卫兵听见这动静,脸色一下就变了。有人拔腿就要往里冲,以为长官遭了暗算。 偏偏上次跟美惠子来过的那两个兵在场。他们见过这场面,赶紧把人拦下来,压着嗓子解释了一遍。 可没亲眼见过的人,哪信这个? “让开!” 领头的一个推开拦路的两人,直接闯了进去。 然后他就后悔了。 屋里啥事没有,林凯正按着长官的后背,长官一脸享受地趴着。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山下三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带脏字那种。几个人灰溜溜地鞠躬道歉,夹着尾巴退了出来。 门口剩下的卫兵,看着那俩人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才信了刚才的解释。 同时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长官那张脸,从来都是铁板一块,他们跟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他笑过。可刚才那叫声……跟换了个人似的。 山脚下那俩兵听着声音直咂舌。上回跟美惠子过来时,还觉得这女人矫情,摁个脚叫得跟杀猪似的。 现在才明白——那是真扛不住。 山下三郎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嗓门比美惠子还响,隔老远都能听见那舒坦的哼哼声。俩人交换了个眼神,心说这林大夫手上怕不是有神仙手法,连队长这种硬骨头都给揉成了软面条。 “哥,我没骗你吧?” 美惠子靠在门框上,瞅着自家老哥那副又疼又爽的德行,憋着笑说,“林君这手艺,待会儿你还能试试针灸,那才是真绝活。” 山下三郎正趴在榻上被林凯捏得神魂颠倒,一听这话,俩眼珠子登时亮了。他连连点着脑袋,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那就麻烦林桑了!早就听闻龙国的针灸之术神乎其技,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 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那些细长的银针扎进皮肤的感觉。又怕又馋。 林凯甩了甩手腕,也不客气:“这两样东西配着来,效果翻倍。包您满意。”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两辈子的记忆加上系统给的本事,中医这块他早就玩透了。别说是收拾一个山下三郎,就是他们那个 来了,他想拿捏也是分分钟的事。 按摩收尾,林凯活动了几下指关节,从针包里抽出银针。装模作样拿了酒精棉擦两下,这才开始落针。 第一针下去,山下三郎嘴里就漏出一声闷哼。 林凯手指翻动,一根接一根,沿着穴位走了一遍。有些穴扎下去能活血化瘀,有些能缓解疲劳,治伤治病都不在话下。 但人体七百二十个穴位里,有三十六个是死穴。光头上就有九个,胸腹十四个,腰背八个,四肢五个。每一个都藏着要命的门道。 以林凯现在的水平,哪一针扎多重、扎多久才会让人过一两个月才出事,他心里门儿清。 就算山下三郎哪天突然死透了,小鬼子的法医查遍全身,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这人什么时候死——全看林凯心情。 林凯在山下三郎身上留了后手。就像养蛊人往宿主身体里种下蛊卵,这日本人的命已经捏在他手里了。 什么时候想让蛊毒发作,全看林凯心情。到时候再补几针,就算天照大神亲自来了也救不回来。 “林桑,你这手医术真绝。” 山下三郎活动了下肩膀,“美惠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她吹牛。现在看来,她说得还太保守了。你就扎了几下,按了一会儿,我这浑身都松快了。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这位 不眨眼的刽子手还不知道,林凯已经在他体内埋下了要命的钩子。只要林凯不痛快了,随时能送他去见他们天照大婶。 美惠子看她哥气色好了不少,心里头对林凯感激得很:“林君,你的医术太厉害了。改天我带几个朋友过来,你也帮她们看看行吗?” 林凯笑了笑:“没问题。” 寒暄了几句,山下三郎带着妹妹和那队鬼子兵走了。 林凯把他们送到诊所门口,目送人走远,刚要转身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个粗嗓门:“哟,你就是林凯?给胡局长老娘看病的那个小神医?” 林凯扭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眼神里全是不屑和挑衅。 这人他认识。不止一次见过这家伙打架。 毒蛇帮的双花红棍,超级打手刘海天。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疤,每一道疤都像是他的战功章。 这人打架猛得很,每次跟别的帮派火拼都冲在最前面,谁见了都得躲着走,所以外号叫刘霸天。 毒蛇帮以前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三年前,一个叫李成满的家伙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了位,把周围的小帮会全吃了,硬生生搞成了四九城里有名的大社团,风头比那些老牌帮会还盛。 李成满这人精得很,又狡猾,搞钱搞人搞地盘,哪样都不手软。不管是收买人心还是动手干仗,他都玩得转。 毒蛇帮以前就是个普通帮派,收点保护费讨生活。可势力大了以后,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拐小孩、贩药、搞 、拉皮条,三教九流的黑活全有他们插一手。 他们的地盘一点点往外扩,连闹市区都看得见他们的人影。老百姓被吓得够呛,不少家破人亡的。 第55章 那些老帮派看毒蛇帮窜得太快,心里不痛快,就攒了一回围剿的局。结果不光没成,还栽了跟头,赔进去不少。 活下来的人提起毒蛇帮,眼神里头全是怕和死气。说那帮人手上有硬家伙,连鬼子的重机枪都拿出来了。 这一听大家都明白了——毒蛇帮能这么狂,不把谁放眼里,背后肯定有鬼子撑腰。 为了活命,老帮派们一合计,只好低头归顺。当然也有硬气不肯服的,那就等着被收拾。 投过去以后他们才弄清楚,毒蛇帮背后站的是满铁。当初搞这个帮会的目的,就是要一统整个四九城的帮派势力,把整座城攥在手里。 满铁是个横跨经济和军事的大机构,胃口大到不光要钱,还想抓权。 等这些帮派归顺完、把好处吐出来以后,鬼子派遣军出面压了一手,把满铁的势力圈死在了东城那一片。 派遣军那阵仗一摆,就跟座大山似的,压得满铁喘不上气。就算满铁来头不小、家底厚,也只能憋着认了。 从这事就看得出——鬼子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海军跟 不对付,军部跟外交部门掐,军部和满铁更是互相防着。有外敌的时候,他们能搭伙干一架;没外敌了,彼此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林凯和毒蛇帮的人八竿子打不着,也没跟谁结过仇。他就想不通了,这刘海天从哪冒出来的? 而且刚才那架势,摆明了是来找茬的。林凯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原因来——他们压根不认得好吧。 林凯心里犯嘀咕,但脸上还是挂着笑,拱了拱手:“这位爷,敢问可是刘霸天,刘爷?” 刘海天一撇嘴:“你个看病的大夫,居然还认得爷的名号。行,待会收拾你的时候,能让你少挨点罪。” 刘海天敢这么狂,就是吃准了林凯是个大夫,书呆子一个,打架肯定不行。 林凯心里憋着火,可脸上不敢挂出来,赶紧赔着笑问:“刘爷,头一回见您,我真不知道哪儿冲撞了您。” 刘海天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没惹我,可你惹了我们大哥。跟你明说吧,我们毒蛇帮马上也要在这一片开药铺。你那个小诊所杵在这儿,碍着我们挣银子了,赶紧关门。” “这……” 林凯听得脑子一蒙。这叫什么事?你开你的,我开我的,哪有这么霸道的? 可转念一想,听来的那些关于毒蛇帮的传闻,这帮人向来就这么横,背后靠着满铁,谁都不放在眼里。 “刘爷,我这是诊所,不是药铺。” 林凯赶紧解释一句。 刘海天眼皮一翻:“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我们毒蛇帮铺子方圆五百步内,不准有第二家。你倒霉,正好撞在这圈里。” 说完,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揪住林凯的领口,往自己跟前一拽:“老子把话撂这儿——两天,把你这个破诊所关了。不然,爷爷我带人来替你关!” 一松手,把林凯推开半步。刘海天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刚才你送走那几个黄皮子军,我看见了。你不是认识他们吗?尽管找他们帮忙,看看他们敢不敢管我们毒蛇帮的闲事。” 说完,狠狠剜了林凯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咧嘴一笑:“记住,就两天。等我来帮你拆招牌。哈哈哈!” 笑声还在街上飘,人已经走远了。 林凯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宿主,这孙子也太猖狂了,我都看不下去,你还能忍?现在发布任务——铲平四九城的毒蛇帮,让他们彻底从这地界消失。任务完成,奖励美刀十万,牛镑十万。】 林凯听完任务,低声骂了一句:“你不说,我也要收拾他们。我的诊所可以自己关,但谁也别想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关。” 旁边几家铺子的老板这时候探出头来,一个个苦着脸劝他。 “小凯啊,听叔一句劝,关了吧。你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这帮人没人性的。你真要惹急了他们,半夜一把火把你诊所点了,你哭都找不着地方哭。” “对,咱平头老百姓,惹不起那些畜生。” 这年头日子过得苦,说不准哪天命就没了。可这些街坊邻居脸上再累,眼睛里还是带着善,带着光。 林凯冲大伙拱了拱手:“各位叔叔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诊所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真要没了,我拿什么糊口?他们不是给了两天期限吗?我这两天跑跑关系,说不定能搭上话。”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就不再劝了。 “对呀,你前阵子不是给胡建安局长他老娘瞧过病吗?去找找他,让他帮个忙。” “没错,刚才我看你这儿走了几个穿黄皮的,瞧着官都不小,要不你找他们试试?” “小凯,你也别太愁。你这医术我们都清楚,就算诊所真保不住,随便哪家医院不得抢着要你?” 林凯忽然问了一句:“各位能不能给我讲讲这毒蛇帮到底啥来头?不然我就算找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这……” 大伙一听这问题,你瞅我我瞅你,谁都不好开口。 林凯看出他们的顾忌,赶紧接话:“叔叔伯伯们,要不进我诊所喝杯茶?我这可有好货。” “行,那就尝尝你的茶。” 几个人对了下眼,一块点头。 “请。” 林凯把胡建安上次送的那包茶叶翻出来,给每人泡了一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展开,香气飘出来,带着山野里那股清透的味道。 这帮人虽说都是街面上混的,可茶的好坏一尝就知道。这种茶叶,他们苦干几年也未必喝得上。林凯刚倒上,他们也不嫌烫,端起来就往嘴里灌,生怕少喝一口。茶汤进嘴,又甜又润,整个人一下精神了不少。 这个年头,鬼子把四九城的好东西全攥在手里。粮食就别提了,茶叶这种鬼子自己也讲究的东西,管得更严。 上等的茶叶全被鬼子收走分了,留给龙国人的都是些大路货。就算这样,也只有富商和当官的才喝得起。老百姓只能买最便宜的高碎——说白了就是茶叶末子。泡出来颜色发暗,喝着寡淡,跟眼前这茶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凯看着他们这副馋样,笑了笑,没吭声,继续给每个人续上。等连灌了几杯下肚,众人才慢慢放下杯子,把肚子里知道的那些关于毒蛇帮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林凯听。 他们说的那些事,林凯基本都清楚。有些底细,他比这帮人知道得还细。 但他没拦着,反倒一个劲递话、倒茶,捧着他们说,就盼着能从这些人嘴里捞出点他不知道的料。 还真有人上了钩。 一个店主放下手里的茶碗,先往诊所大门那儿瞥了一眼,压低嗓子问:“街上那些事你们听说了没?最近老有人不见了,知道是谁干的吗?” 旁边几个正端着茶要喝,一听这话全停了。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一个中年男人愣了下:“你说的是那些要饭的?” 那人笑了一下,嘴一抿,故意不接话,就等着别人开口求他。 林凯太懂这种人想什么了——就是想显摆,想让人捧着他。他顺势接茬:“于叔你见得多,您给讲讲呗。让我这小辈长长见识,往后也好躲着点。” 被喊“于叔” 的这位放下茶碗开了口:“前几天我出城办事,回来晚了。亲眼看着毒蛇帮的人,在街上把那些乞丐塞进了麻袋。”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追问:“你看清了?真是毒蛇帮干的?” “那还能有假?” 于叔脖子一梗,“我当时吓得要死,怕他们发现我也给顺走,就躲巷子里头了。耳朵没聋,听得分明——就是毒蛇帮的人。人家听的是鬼子的号令,说是要抓回去做什么实验。” 他越说越气:“毒蛇帮以前也就欺负欺负咱老百姓,现在投了鬼子,什么脏活都敢接。开烟馆、开窑子、逼良为娼、绑人卖钱。那李成满,真该天打雷劈。” 先前那中年男人脑子还算清楚,赶紧拦了一句:“老于,这话咱哥几个说说行,出了这门别乱讲。隔墙有耳,让毒蛇帮和鬼子知道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带着紧张。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老于,说话有个把门的。别图嘴上痛快,把一家老小都搭进去。” 说完,几个人都把目光转向林凯。毕竟今天是林凯攒的局。 林凯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波澜:“各位叔伯放心。我林凯岁数是小,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几个大叔听完林凯的话,点了头。 他们眼神里多了点安心,像是头一回正眼瞧这小子。 也对。这事儿是林凯惹出来的,真要出了乱子,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 这么一想,几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又喝了会儿茶,他们起身要走。 林凯没让人白跑,每人塞了一小包茶叶。 几个大叔直夸他年纪不大,办事儿却挺周全,脸上笑开了花。 等那帮人出了门,林凯坐了回来。 他盯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于那番话。 鬼子搞什么实验,要用到乞丐? 不对。他们用的不是乞丐,是人。 鬼子抓乞丐,就因为乞丐最不起眼,没人会盯着他们看。 那他们抓人到底要做什么实验? 林凯脑子里突然闪过谢婉莹他们的刺杀任务。 这些被抓的人,跟那个要来四九城的松丸广九,是不是有关系? 那个松丸广九,是搞病毒的生物学家。 第56章 谢婉莹给的情报说,这人要去东北接手731。 那他直接去东北不就完了,干嘛在四九城落脚? 谢婉莹他们得到的情报,说松丸广九要在四九城待几天,会会朋友。 可老于说的那些事儿一摆出来,林凯觉着不对味儿。 会朋友是假,在四九城试病毒才是真。 这人身上肯定带着病毒样本。 为了让松丸广九一到四九城就能动手,鬼子才提前让毒蛇帮到处抓人。 再想想,这会儿鬼子战斗力一个劲儿往下掉,到处吃瘪。 华北那头更惨,被洪党军队压着打,损失大得吓人。 正面打不过,肯定得想歪路子。 还有什么招儿,能比病毒更狠? 林凯猛地站了起来。 他得坏了小鬼子的好事儿,绝不能让他们的计划成了。 以前他只想着弄死李成满,铲掉毒蛇帮。 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叫松丸广九的,也进了他眼里。 他是从21世纪过来的人,太清楚那帮搞细菌的家伙有多要命。 这事儿,他非拦不可。 不过松丸广九已经让谢婉莹他们盯上了。 林凯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干,也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但他不打算抢活儿。 先看着。谢婉莹他们要是能干成,最好。 要是砸了,他再出手也不晚。 松丸广九身边的守卫虽然会更严,可林凯不怕——他有挂。再严密的防护,在他眼里跟纸糊的没两样。 而且,在防守最紧的时候干掉这鬼子头,才能最大程度扇他们的脸,挫他们的锐气。 但在动手前,他得先把李成满和毒蛇帮送进地狱。 全城那些替鬼子卖命的汉奸都得看清楚:当龙国人,你可以投敌,你可以作恶,但有的事,碰了就得拿命还。 想明白这些,林凯在诊所里坐不住了。往常他都是天黑才关门,今天破天荒,下午就上了板。 搁以前,隔壁那几个店主肯定要多嘴问两句,今天没人吭声。 他们心里琢磨的,是林凯关门这么早,肯定是去找人对付毒蛇帮了。 要是知道林凯压根没打算找人,反而是要去把那个“威胁” 连根拔了,不知道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林凯回到四合院,留守的几个大妈瞅见他就觉得稀奇。 “小凯,今天咋回这么早?没病人啊?” 有人先开了口。 林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懒:“有病人没病人,也就那样。” 刘翠花自从林凯治好了易中海,让她有了当妈的机会,对林凯一直记着恩。看他这副样,赶紧追问:“小凯,你诊所出啥事了?” 林凯瞥了她一眼,故意装出一副丧气的模样:“刘婶,您别操心,没啥大事,我能摆平。” 听他这么说,刘翠花不好再往下问。她看得出来,林凯摊上事了,而且不小。他不说,肯定是不想连累他们这些邻居。 林凯有气没力地跟她们扯了几句,转身走了。 一帮大妈看着他走开的背影,都猜到这小子遇见麻烦了。 这年头好人多,但看林凯不顺眼的也不少。尤其是贾张氏,别看平时见到林凯笑嘻嘻的,动不动还张嘴要东西,心里头可嫉恨他呢。 嫉恨他吃得好、挣得多,嫉恨他住那么宽敞的房子,嫉恨他认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 在贾张氏眼里,天底下的钱就该是她家的,好东西都得进她的嘴。别人,压根不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林凯刚拐进后院,正好撞见聋老太太从她那个小院里出来。 老太太一瞧见他,愣了愣:“小凯,你这会儿咋回来了?诊所出事了?” 林凯瞧见聋老太太往自个儿院里走,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嘴上没多问,只回了句:“诊所这几天一个病号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小混混老来捣乱,我就把门关了。您这是……” “哦,刚才你表姐回来了,我过去找她说说话,顺便瞅瞅黄家那丫头。” 聋老太太知道他想问啥,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话挑明了。 “表姐回来了?她那活儿不合适?” 林凯装出一脸好奇。 “她说工作挺好,就是落了东西在你这儿,回来拿。” 聋老太太把从谢婉莹那儿听来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谢婉莹是回来取电台的。她跟洪同志联系上之后,一直在外头忙活,压根没回来过。 他冲聋老太太点点头:“那我过去看看。” 说完,转身进了自个儿的小后院。 还真让聋老太太说中了,谢婉莹确实回来了,正站在院里跟黄春唠嗑。 一见林凯进来,谢婉莹朝他扫了一眼,摆手让黄春忙自个儿的去,然后开口:“回来了。” “嗯。” 林凯心里头想问问她这两天折腾得咋样,可一瞧见她那张脸,就想起她擅自做主那档子事,脸上不自觉地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谢婉莹看林凯那德行,就知道他还憋着气。她心里也清楚自个儿做得不太地道,可瞧他这副臭脸,还是忍不住腹诽他小气。 她语气里带着点尴尬,说:“我回来收拾下留在这儿的行李,这事不管成不成,我都不再回来了。” 停了一下,瞥他一眼,又补了句:“你安心当你的大夫,这回不管结果如何,肯定连累不到你。” 林凯脸上没表情,回了句:“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说完,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你身上那伤还没好利索。出任务的时候小心点,再受一回伤,可没人搭救你了。” 话虽硬邦邦的,谢婉莹还是听出了里头那点关切,笑了笑:“我又不傻,会注意的。” 她转身进了屋,拎了个皮箱出来。 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说:“我走了,往后你自个儿也要当心。” 林凯听完,嘴一撇,带着点讽刺劲儿:“只要别再碰上你这样的,我安全得很。” 谢婉莹本来还想来个有模有样的告别,结果林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直接把她到嘴边的话全堵回去了。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就走,连头都没回。 黄春自作主张那事儿,林凯确实有点不爽。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瞅着谢婉莹真走了,这心里头也谈不上多好受。 也就那么一丝。 他可不想跟军统那帮人扯上啥关系。那帮人做事,为达目的啥都能豁出去,他敬而远之。 目送谢婉莹身影消失,林凯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黄春,弄饭吧。今儿回得早,早点吃完歇着。” 黄春从屋里探出身子,应声道:“好嘞,凯哥,我这就动手。” 手脚挺麻利,半个钟头不到,饭菜就上了桌。 林凯填饱肚子,碗筷交给黄春收拾,自己回屋躺下了。闭着眼,养神。 今晚还有活儿。得把精神养足了,才好去收拾毒蛇帮那群杂碎。 半夜。 林凯睁开眼。瞅了眼腕上的表,刚过十一点。时辰正好。 意念朝整个四合院扫了一圈,全睡了,没一个醒着的。 他轻轻推开门,身子一晃,穿墙隐身,溜出了后院。 一路上,意识全放开,像张网似的铺开。小鬼子的巡逻队刚露头,他提前一步就绕开了,半点动静没闹出来。 走了半个钟头,毒蛇帮的老巢到了。 是个三进的四合院,里头的人不知道从哪抢来的。 林凯挑了处墙角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把意识往院子里探了进去。 深更半夜的,里头的人可没睡。院子灯火通明,吵吵嚷嚷,人声炸耳。就算他会隐身,这帮人全醒着,他又不是真能穿墙过体,根本摸不进去。 林凯蹲在暗处,盯着院子看了好一阵。 始终没找到能悄没声儿钻进去的缝。 他不急。 这帮 总归有喝不动的时候,不可能灌一宿。 等了一个多钟头,院里头的动静总算小了。 林凯心里有数——酒席该散了。 又熬了二十分钟,快两点了,里头彻底没了声。 意识再次探进去。全睡死了。连那几个站岗放哨的,都倒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凯心里哼了一声。 这帮人,心也太大了吧。仗着自己拳头硬,压根不信有人敢来找茬。就这岗哨,碰上突袭,一波就得全交代。 不过也好。 方便他动手。 林凯从暗处摸出来,先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动静,才闪身溜进前院。 他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走到一个放哨的背后,手一伸,掐住脖子一拧。那家伙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咯” ,身子一软就栽下去。旁边另一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林凯又是一下,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安静。 俩人倒地上,再没动静。 林凯拐到左边那间屋子外头,先拿意识往里探了探。炕上躺着两个大老爷们,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皱了下眉。 他捂了捂鼻子,等那股味散了一点,侧身挤进去。 接下来还是老办法。手起手落,两下完事。那俩人在梦里就断了气,身体抽了两下,彻底僵在炕上。 林凯用意念把屋子扫了一遍,枕头底下翻出两把驳壳枪,枪管磨得发亮,七成新。旁边还有百十来块大洋。别的?屁都没有。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穷成这德行,也好意思当 ?” 搜完这边,他又摸到右侧的房间。门口一停,意识往里一探,好家伙,炕上挤了七八个男的,呼噜声一个比一个响,简直像在比谁嗓门大。屋里除了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烟酒气,呛得慌。 第57章 这回林凯没打算一个个拧脖子。人太多,拧到一半怕有人醒。 他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手术刀。锋刃泛着冷光。 比起拧脖子,动刀更快。对准喉管,轻轻一拉,见血封喉。他挨个凑到大通铺边上,手里的手术刀贴着皮肉划过,一下一个,干净利落。那些打着呼噜的,瞬间就没了声响。 杀完人,他又把这屋翻了一遍。几把破枪,外加几百块大洋。其他啥值钱的都没有。 林凯眉头一挑,心里有了数。看来毒蛇帮这些年捞的银子,全攥在李成满手里头。底下这些人,连口汤都喝不着,搞不好连汤味儿都没闻过。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干脆把现场弄成他们内讧的样子。只要自己带走几具 ,就算剩下的人都死在这儿,鬼子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说干就干。 他退出这间屋子,身后只剩一床的血和满屋子的死寂。杀完这两个房间,林凯没再碰其他屋子。他进来之前就用意识扫过全院,哪间有人、哪间空着,一清二楚。没人的地方他懒得进去浪费时间。 接着他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这里是毒蛇帮的老巢,每间屋子都住着人。正房里只躺了一个,其他房间最少都是两人一间。 中院正房住的那位,是毒蛇帮的二号人物。论作恶,一点不比李成满差。林凯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东北来的混血,李成满就是被他拖下水,才成了满铁在四九城的一枚棋子。 屋里收拾得挺像样。墙上挂着不少名人字画,家具全是明清的老物件,大部分还是黄花梨的。床底下的箱子更值钱——古董、大洋、金条,全是不义之财。今天这些东西,注定姓林了。 林凯没急着进正房。他先绕到其他房间。 门轻轻推开,脚踩得跟猫似的。接下来的事没啥技术含量,手术刀一抹,除了血,啥都没留下。 干掉这几间屋的人,他才悄悄溜进正房。 以他现在的身手,别说悄无声息,就是面对面宰人也不费劲。进房直接到床边,把那位二把手送去见 。顺嘴说了一句:“下辈子投胎,要么当龙国人,要么当鬼子。别当杂种了。” 完事之后,他放出意识扫了一圈。屋里值钱的——明清家具、墙上字画、床底箱子——全收进空间。 又扫一遍,没落下东西,他才出门。 现在,清掉毒蛇帮这帮垃圾要紧。盘点收获,回去再说。 林凯从中院出来,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今天的目标李成满就住这儿。旁边那间房,住的是白天去诊所找麻烦的刘海天。 刘海天能住后院,是因为能打。李成满把他当保镖使唤,贴身护卫。 这保镖待遇不错,比中院那位二把手强。身边还有女人陪着。 当然,刘海天不是李成满唯一的保镖。后院其他房间也住着人,都是李成满花大价钱养的。他对这些人真不赖——每人怀里都搂着一个女人睡觉。 这待遇,二把手都没享受过。 不过这都比不上李成满自己。他住后院最气派的屋子,怀里搂着两个女人。就他那身板,也不知道折腾不折腾得动。 林凯刚在外面把那片宅子扫了一遍,没找到毒蛇帮的私房钱。 前院和中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连块银元的影子都没有。他琢磨着,李成满肯定把钱都搁后院了,而且藏在自个儿意念探不着的地方。 他又把意念放出去,后院里里外外的屋子全过了一遍,还是没发现藏着钱的痕迹。 林凯皱眉。难不成毒蛇帮的银子压根没放这儿? 转念一想,不对。这儿是毒蛇帮的老窝,李成满那 哪舍得让钱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既然地面上找不着,那就只能往地底下想了。 意念往下一沉,果然,在李成满睡觉那间屋的底下,扫出一间密室,旁边还连着一条暗道。 暗道通哪去他不知道,但以李成满干过的那些缺德事,肯定怕人找他算账,这路八成是留给他逃命用的。 瞧见密室,林凯嘴角一扯。 密室里齐刷刷码着几十口大箱子。数了一下,十个箱子里塞满大黄鱼,五个小箱子装着小黄鱼,三个箱子堆着大洋。还有三箱外国票子,有大漂亮的,有约翰牛的,小鬼子那儿的钱不多,也就几十摞。法币占了一个箱子。剩下的全是古董字画、金银首饰、玉器摆件。 林凯心里骂了一句。李成满这狗东西搜刮了这么多。 要知道,这些钱还是他交完给满铁之后剩下来的。这几年他昧下的黑心钱,得有多少? 一想到李成满把大头都塞给了鬼子,林凯就恨不得把这孙子剁碎了喂狗。 他当即下了决心——等会儿不让李成满死得太痛快。得好好折腾折腾他,把他嘴里那些钱给了谁撬出来,想法子把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血汗钱全弄回来。 钱在密室里,离他这会儿待的地方有点远,想装进空间,得先进那间屋子。 林凯盘算了一下,先把李成满手下那些保镖清了,再收拾正主儿。 主意一定,他开始动手。 先摸到刘海天的房里。刘海天正睡得死沉,林凯手里的手术刀轻轻往他脖子上一抹,低声说了句:“你今天太嚣张了,我看着不爽,送你见 吧。” 旁边那女的,他在她后颈上一捏,人就晕过去了。 出了这间屋,剩下的房间全这个套路。男的弄死,女的弄晕。 转眼的工夫,就剩最后一间了。 林凯摸到最后一间房门口,推门的动作轻得像猫。他踮着脚蹭到床边,扫了眼床上的人——不认识李成满,但这个点儿能躺在这屋的,年纪又跟打听到的对得上号,错不了。 他还有一堆事要问,不打算直接要命。手指按上李成满后颈的昏睡穴,力道一压,人就直接沉了过去。 旁边还躺着俩女的,林凯顺手也给弄晕了。 可胳膊肘甩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其中一位的前胸。那触感软绵绵的,弹了一下。 林凯心里顿时一阵烦躁。 这他妈都第二回了。上回是那个鬼女人,这回又是。 他赶紧退到墙边,背对着床,深吸一口气,压住脑子里乱窜的念头。 不是他没定力。两辈子加起来,别说碰女人,手都没正经拉过。隐私部位更是连边都没沾过。 上辈子倒是没少看小电影,光理论攒了一肚子,实践为零。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对女人没想法?可你让他去 谁,他干不出那种事,也不是那种人。 要是对方乐意,他不介意来段超友谊的关系。 但有一点铁定——这女的成不了他老婆,也当不了他女朋友。他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很死板:人得是他的,第一回也得是他的。这就叫洁癖。他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哪怕一个吻、一次牵手都不行。说不定这就是上辈子一直单着的原因之一。 那会儿世道开放,人人都放得开。这辈子不一样,风气保守,他肯定能找到称心的。 林凯缓了口气,伸手打开密室的入口,闪身钻了进去。里面堆的财物,他一股脑全收进空间里。 回头又把李成满从床上拖下来,拽进密室。 整座四合院除了那几个昏过去的女人,再没别的活口。但他还是把密室门关严了——怕等会儿审人的时候,李成满扛不住疼,嚎出声来。万一吵醒那几个女的,徒添麻烦。 林凯把李成满弄醒。 李成满睁眼,瞳孔里全是慌,打量一圈四周,认出是自己的密室。 还没等他开口,林凯先扔了一句:“别瞅了,就你自个儿的地儿。” 李成满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男人。 他清楚,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自己弄到这密室里来,肯定不是善茬。但毒蛇帮老大当惯了,嘴上一点不怂:“你谁啊?知道我后面站的是谁吗?识相的把老子放了,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鬼子呗。” 林凯声音冷得掉冰碴子,“我要是怕他们报复,还会来找你?” 他往前迈了步。 “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不配合,我让你尝尝什么叫活着比死了难受。” 李成满哼了声,扬起下巴:“有种你弄死我!老子吭一声就不算男人!” “就你这 求荣的货色,也配叫男人?” 林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李成满,那些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就不提了。单说你满大街抓人送给小鬼子做实验——你就不怕咱龙国人刨了你家祖坟?将来你有什么脸去见祖宗?你的祖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全是因为你!” 李成满听完,反倒笑了起来。 “祖宗?我祖宗要是知道 的这些事,指不定还得夸我呢!好歹让老李家被人记住了不是?哈哈哈!” 笑声在密室里来回撞,又狂又得意。 林凯盯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牙咬得咯吱响,真想一巴掌扇上去。但他忍住了。 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还有些事没问出来,不能急着动手。 对付这种人,得让他们尝到什么叫恐惧,什么叫死到临头。不然他们永远不会老实。 林凯掏出手术刀,在李成满大腿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刃破开皮肉,血一下子就涌出来,跟喷泉似的,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现在,我问你答。不然就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流到一滴不剩。” 林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58章 李成满低头看着大腿上往外冒的血,脸色刷地白了。 恐惧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住手!快给我止血!快止血!” 他扯着嗓子喊。 林凯冷笑一声:“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嘴脸。要不,再表演一个?” 李成满觉得自己够狠了,可在林凯面前,他那点狠劲压根不够看。 这一刻的林凯,在他眼里就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全是冷冰冰的杀意。 “不要!我求你!给我止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全都说!” 李成满的声音里全是哀求,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凯从兜里摸出几根银针,对准李成满大腿扎下去。 正往外淌的血,眨眼就不流了。 李成满那张脸早就吓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瞅见血止住,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想问啥,我都说。” “你帮鬼子抓的人,送哪儿去了?” “我……我真不知道人被送到啥地方!” “不知道?” 林凯眉头一拧,手已经搭上银针,“你是非得挨点儿疼才肯张嘴是吧?” 李成满看他真要拔针,赶紧喊:“别!别拔!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不晓得他们把人都弄哪儿去了。每次我绑了人,就给鬼子报信,他们自己上门来接。” “你啥都不清楚,那我留你干啥?” 林凯声音冷得能结冰。 李成满慌得不行,急声道:“我是不知道人送哪儿了,可我知道来接人的是啥人啊!” “啥人?” “医院的医生。” “你咋知道他们是医生?” “我那个二当家的说的。他听得懂鬼子话,这活儿也是他给牵的线。” 李成满为了活命,把副手卖得干干净净。 林凯听完,脑子里立马蹦出一个地方——鬼子的细菌医院。 那地方,既隐蔽,又方便鬼子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看来,得找机会去那儿走一趟了。 “谢了,你给的这消息挺有用。” 林凯嘴角一扯,笑得有点瘆人,“不过,我还是得弄死你。谁让你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呢?” 话没落地,他手一翻,刀刃闪过。 李成满的舌头被生生割了下来。 人被绑着,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 林凯看着他那副惨样,没出声,只是笑了笑。接着拿起手术刀,把李成满四肢的筋一条条挑断。嘴里还念叨着:“李成满,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认贼作父,帮着鬼子祸害自己人。” 越说越来劲,刀子在李成满身上一下一下地割。 这架势,跟凌迟没两样。 李成满已经喊不出来了,瘫在地上,眼神直勾勾望着林凯,像是在求他赶紧给个痛快。 林凯摇摇头,嘴里嘟囔着:“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得把世上最遭罪的滋味全尝一遍。李成满,你知道是啥滋味不?嘿嘿,我让你慢慢品。” 手术刀在他身上一刀接一刀地划。 足足一百多刀。 刀口都不深,血却一直往外渗。这么个流法,早晚得流干——只是时间问题。 李成满在地上翻来滚去,嘴里嗷嗷地叫个不停。林凯站起身,低头瞅了他一眼,咧嘴乐了:“ 求荣,就该是这个下场。” 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密道入口。从空间里摸出手电筒,往底下照了照。光柱打进去,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空气又潮又闷,还带着股发霉的味道。 林凯回头瞄了李成满一眼,这人还在那儿号呢。他没犹豫,抬脚就往下走。 这一趟,他没打算用意念探路。未知的地方,自己走一遍才踏实。再说了,这破地道能把他怎么着?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头了。手电一晃,头顶不远的地方有个出口。 他伸手轻轻推开盖在上面的石块,身子一撑,爬了出去。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凯嘴里直接蹦了句脏话。 他这会儿站在城外。地道口开在一个小土包上,远远瞅着就跟个坟头似的。 附近这玩意儿还不少,大大小小散了一地,怎么看都是一片坟地。有的坟头早就塌了,石碑上的字也磨得差不多了。有的干脆连块碑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个乱葬岗。 林凯站的那个土包,混在这些坟头里头,一点都不扎眼。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李成满这孙子,还真会挑地方。谁能想到他把退路安在乱葬岗里?” 低头瞧了瞧脚下的洞口,林凯心里一动。这地方眼下不能让人知道。以后要跟城外的人接头,或者送人进城,这条道就是最好的路。 他又钻回地道,把刚才挪开的石头用意念搬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上。确认没破绽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之前那间屋子,李成满已经断了气。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屋里一股血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林凯深吸一口气,把 拖回房间,又把密道彻底封死。一点痕迹都没留。 这年头,不管龙国老百姓还是鬼子,都信这些。要是听说这宅子死了这么多人,铁定当它是凶宅,短时间里没人敢搬进来。鬼子就算来查,顶多转一圈,找不到密室,也不会死盯着不放。 收拾干净,林凯准备走人。 床上那俩女人还在那躺着。 林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走了出去。 毒蛇帮的核心人物基本全完了。剩下的外围混混,根本翻不起浪。等屋里那些女人醒过来,这事很快就会被捅出去,小鬼子那边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他琢磨着,鬼子会不会像上回那样,暴跳如雷,再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 想来不会。 在李成满这档子事上,鬼子虽然用他干了不少脏活,可从没拿他当回事。这年头,愿意替鬼子跑腿的帮派和狗腿子多了去了,死了个李成满,还有张成满、王成满排队等着。 只要四九城还攥在他们手里,听话的狗就永远不缺。 所以,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李成满,闹出那么大动静。 林凯只希望,毒蛇帮的下场能镇住那些不长眼的,别再有愣头青跳出来替鬼子作恶。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事根本绝不了。 从毒蛇帮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凌晨四点多钟。 这个点的小鬼子,早不知道上哪睡大觉去了。林凯又不是傻子,把意念铺开,方圆几十米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压根不用担心撞上巡逻队。 事实也跟他想的一样,直到他溜回四合院,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着。 回到院里,他用意念扫了一圈,全院的人都在呼噜大睡,没一个人发现他出过门。 进了自己屋,他往床上一躺,闭上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李成满床上那两个女人的画面,那两坨……林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他使劲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逼自己平心静气,赶紧睡。 可还没睡够两个钟头,他就醒了。 低头一看,裤裆里一片湿凉。 林凯脸都绿了,尴尬得不行,只能爬起来,翻出条干净底裤换上。幸亏这屋就他一个人住,黄春没他发话也不会随便进来,不然他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出了屋,趁黄春还在灶房忙活早饭的工夫,赶紧把那脏裤衩给搓了。要是让黄春看见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解释。 吃完早饭,林凯嘴一抹,直接出了门,往诊所赶。 他走得这么急,就是怕待会黄春发现那裤衩,追着他问,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到了诊所,刚把锁拧开,昨天那几位铺子老板就凑过来了。 “林大夫,您这门一开,是不是事情已经摆平了?” 林凯心里冷笑:当然摆平了,我把找麻烦的人直接给平了。 林凯自然不会把实话讲出去。 他装出一脸愁容,叹着气说:“我找了警察局胡局长,人家答应帮忙说和。能不能成,他也没底,毕竟毒蛇帮背后站着满铁。” 那个叫老于的店主接过话茬:“你也别太担心。毒蛇帮后面有人不假,可胡局长好歹是四九城的警察头子,他出面,那帮人多少得给点面子。” 旁边几个店主也跟着劝:“放宽心,肯定能摆平。” 林凯冲大伙拱了拱手,说要是这关能过去,一定请各位喝酒。 大家看他满脸愁云,也没再门口多待,各自回铺子忙去了。诊所门口一下子冷清下来。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到了十点多钟,老于急匆匆推门进来,进门就喊:“林大夫,出大事了!” 林凯站起来:“于叔,你慢点说,啥事?” 老于喘了口气:“我刚听说,毒蛇帮的老窝昨晚让人给端了!” 林凯脸上挤出一丝惊讶:“真的假的?毒蛇帮被人抄家了?” 老于点头:“消息从警局传出来的。一大早他们接到报案,毒蛇帮的头头脑脑全死了,一个没剩。李成满最惨,听说是被活剐了。” 林凯又装出不敢相信的样子:“于叔,你确定?可别跟我开玩笑。” “这种事我能瞎编?” 老于有点不高兴了,“我表弟在警局上班,刚才来我店里亲口说的。” 林凯赶紧赔不是:“于叔,对不住,我不是不信你,就是这事太突然了。” 老于也没真生气,毕竟谁都想不到毒蛇帮一夜之间就没了。 林凯又问:“知道谁干的吗?会不会牵扯到我?” “跟你有啥关系?他们昨天是来找过你麻烦,可你还能把人都杀了?” 第59章 老于说到这,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军统的人干的。除了他们,谁有这本事?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女人都没留下。” 林凯心里一动。没想到军统在老百姓眼里这么有分量。看来那帮人以前拼命杀鬼子杀汉奸,也不是白干的,起码老百姓记住了。 他盯着老于,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于叔,你这么夸军统,该不会你也是他们的人吧?或者替他们跑腿?” 老于被林凯那话吓得一哆嗦,赶紧瞥了眼门口,压低嗓门说:“这种话能随便讲?传出去要掉脑袋的!我平头百姓一个,哪跟军统扯得上关系。” 他手指头抖得厉害,脑门沁出一层冷汗,眼神里全是害怕。 说完还不忘剜了林凯一眼,又补了句:“你小子可别乱嚷嚷,要不你于叔全家都得完蛋。” 那声音又低又急,明显在憋着心头的慌。 林凯瞧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怂样,乐了:“于叔,我就逗你玩呢,至于吓成这样?” 脸上带着点坏笑,可眼底还是透着关心。 “废话!要有人说你是军统,你比我还慌!” 老于不乐意了,语气里又烦又气。 “成成成,算我说错话,给你赔不是。” 林凯抱拳作揖,态度倒是诚恳,眼里满是歉意。 老于狠狠瞪了他一下,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时又回头嘱咐:“记着,刚才的话烂肚子里。” “放心,我嘴严着呢。” 林凯笑着应道。 “哼。” 老于鼻子一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于前脚刚走,林凯正琢磨鬼子会对毒蛇帮咋下手,诊所就进来个穿黑西装的男的。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步子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他进屋就开始四处打量,恨不得把诊所里每根针都翻出来查一遍。 可惜这诊所普普通通,别说他一个人,就是拉一队人来也找不出毛病。 那人一进门,林凯就察觉到一股子血腥气。这主儿手上肯定有人命,不然杀气不会这么重。 林凯站起来凑过去问:“先生,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对方没搭腔,就冷冷地盯着林凯看,那眼神能冻死人。 林凯倒是不怕跟他对视,可他现在演的就是个没拳脚功夫的普通大夫,哪敢跟这种 不眨眼的硬碰硬? 于是林凯在他注视下赶紧挪开眼,低下头,连喘气都刻意放重了,装出一副扛不住他气势的模样。 那人见林凯躲了自己的眼神,居然笑了,用冷冰冰的口气问:“你就是林凯,林大夫?” 林凯点点头:“是我,请问您是……” 对方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用打听。是山下美惠子 让我来的,请你去赴个午宴。”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张请柬,往林凯跟前一递,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请你准时到。” 林凯接过来,扫了眼上头的地址和时间,点了下头:“回美惠子 ,我一定准时去。” 那男人听了,冲林凯点了下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点没多留。 林凯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琢磨开了——这人身上那股味儿,可不是普通当兵的能有的。能派这种人来送请柬,山下美惠子那女人,平时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八成是装的。她笑起来多甜啊,声音多软啊,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假。 不过林凯心里有数。鬼子那边的女特工,他见多了,专靠柔情蜜意来套人。他可不想栽在谁的石榴 下。 中午,林凯按着请柬上写的地址,找到那家日料店。 他从来没吃过日料,也不觉得那玩意儿能有多好吃。但来了就来了,他倒要看看,山下美惠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到的时候,山下美惠子已经到了。一看见他,立刻抬手招呼:“林君,这边!” 林凯笑着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歉意:“美惠子 ,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 山下美惠子眼睛亮晶晶的,笑了笑说:“你治好了我,连我哥哥也给治好了,请你吃顿饭算什么破费。” 说完,她又看了林凯一眼,补了句:“本来我哥哥的意思是,想给你一笔钱。但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俗物弄脏了。” 林凯心里那个气啊——你这臭娘们儿,也太自作聪明了。我他妈就喜欢被俗物弄脏,越多越好。他脸上却笑得稳稳当当,没露半点。 怕再说下去自己一巴掌招呼过去,林凯赶紧换了个话题:“美惠子 ,今天就咱俩吃?” 山下美惠子摇摇头:“不是,我还约了两个好朋友。” 话音刚落,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两个跟美惠子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走进来。其中一个穿了件米白色的和服,步子不紧不慢,看着既优雅又有味道。 衣服剪得正正好,腰身收得紧,把她那截细腰和身段全勾了出来。领口开得讲究,锁骨若隐若现,透着股勾人的味道。 头发盘在脑后,插了根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上,瞧着更像个正经的鬼子女人。 另一个没穿和服,套了条樱花图案的齐膝裙子,身条柔得很。那料子又轻又飘,走起路来裙摆跟着晃,跟樱花似的。 裙子的颜色衬着她那身皮子,脸蛋瞧着就更娇嫩了。 头发跟瀑布似的搭在肩膀上,发梢扫过白净的皮肤,带出股淡淡的香。脚上蹬了双黑皮鞋,跟裙子搭一块儿,显得又干净又清纯。 两个女人一进门,山下美惠子立马站起来招呼。等她们走近了,她冲林凯说:“林君,我来给你介绍。” 她指着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这是我好姐妹,柳田芳子,在 医院当护士。” 这个叫柳田芳子的女人,看着比山下美惠子大几岁,整个人瞧着更成熟些。听美惠子介绍完,她脸上端着温柔的笑,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林君,你好。早听美惠子提过你,一直想见见您,可惜医院太忙,今天总算见着了,还请您多关照。” 兴许是干这行的缘故,也兴许是年纪大些,柳田芳子跟山下美惠子比,少了几分活泼,可那股成熟的味道反倒更招人。 林凯跟着鞠了一躬,客套了一句:“今天能认识您这么漂亮的女士,我也挺荣幸的。” 林凯说话中听,人又长得周正,一句话就让柳田芳子的眼神变了。她拿他跟医院那些歪瓜裂枣一比——不比不知道,一比才明白,那些人压根没法看。 山下美惠子又指着另一个女人介绍:“这位也是我好姐妹,亲和小学的老师,竹内雅子。” 亲和小学在红星街道那边,解放后并进了红星轧钢厂,现在让小鬼子占了,也就是以后阎埠贵教书的那所小学。 这个叫竹内雅子的女人在小学教鬼子话,是鬼子搞文化入侵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跟另外两个女人比,竹内雅子看着像个温顺贤惠的女人。兴许是刚从学校出来,没穿和服,这打扮倒挺配一个鬼子老师的身份。 看见这女人,林凯忍不住想起前辈子看过的那些小电影——不知道这老师要是穿上电影里那些制服,会是个什么味儿,能不能勾起男人的那点心思。 竹内雅子头一回瞧见林凯,心里头那股子颤动,跟柳田芳子差不多。 这男人年轻,脸长得好看,气质也拿得出手。别说她们本土,就是龙国地界上,这种货色也不多见。尤其对竹内雅子来说,她成天跟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打交道,哪见过这种? 异国他乡,这些鬼子女人的圈子就那么点儿大。能来往的,都是自己人。龙国人,特别是那些投靠过来的汉奸家属,她们基本不碰,甚至压根儿不愿碰。所以四九城里,但凡跟鬼子沾边的女人,互相都认得七七八八。 山下美惠子先把竹内雅子引荐给林凯,又把林凯介绍回去。 两边笑着打了声招呼,美惠子招呼大家落座。 林凯跟美惠子并肩坐下。对面是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两人时不时抬头,视线往林凯那张俊脸上扫。林凯浑身不自在——这眼神,跟看稀有动物似的。 美惠子看出林凯的尴尬,白了俩闺蜜一眼,开口道:“林君,今天请你来,不单是吃饭。还有个事——帮我这俩姐妹看看病。她们身子骨都有些不爽利,一会儿你仔细给瞧瞧。” 话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又看向对面:“上次你不是把我治好了?我跟她们说了,她们不信,觉得我吹牛。今天就让你露一手,让她们亲眼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说大话。” 林凯听完,目光落到对面两个女人脸上。 两人脸颊红透了,跟熟透的苹果似的。眼皮垂着,睫毛颤得厉害,整个人局促不安。察觉到林凯在看她们,赶紧把头低下去——像是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凯收回视线,回了美惠子一句:“这有什么。我年轻,她们不信我,正常。不过我敢说,等我给她们诊断完,她们就不会再怀疑了。这点自信,我有。” 美惠子听他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心里头想:帅。有本事的男人, 帅。 另外两个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像是被林凯那股子自信震住了。 林凯没管她们怎么想,直接盯住对面:“二位,跟我说说,都哪儿不舒服?” 柳田芳子瞥了眼旁边的竹内雅子,见她没吭声,干脆自己开了口。 第60章 “我跟美惠子情况差不多,身上酸疼。她说你给她揉了几回,又扎了几次针,她那毛病就好了。我也想试试她说的那些手法,不知道成不成?” “没问题,随时都行。” 林凯答得干脆。 他转头看向竹内雅子:“雅子 ,你哪儿不舒服?跟她们一样吗?” 竹内雅子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婉:“林君,我老是睡不好,经常到了凌晨才能合眼,还容易出汗,身体发虚。吃了不少安神的药,都没什么用。美惠子说你按摩针灸的本事大,不知道我这种情况能不能治?” 林凯听完她的话,又追问了几句,把她的饮食、作息、生活习惯都问了个遍,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但医生的习惯让他还是留了余地:“要是光这些症状,按摩和针灸确实能调理。不过我担心还有其他问题,得仔细把个脉,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才好下手治。” 一听这话,两个女人脸上立刻亮了,像是压在心头好久的石头终于有了松动的希望。 山下美惠子接过话头:“那成,先吃饭,吃完就去林君的诊所,直接治,怎么样?” “没问题,我那儿随时欢迎。” 林凯笑着应道。 “那咱们现在开饭吧。” 山下美惠子冲另外两人招呼了一声。 饭后,林凯跟三个女人上了一辆车。车是宪兵队的,但开车的人,却是之前给他送信的那个男人。 看到那人握着方向盘的一瞬间,林凯心里对山下美惠子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他不禁琢磨,这女人恐怕不只是山下三郎的妹妹那么简单,背地里八成还有别的身份。 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劲儿,像是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眼神又深又沉,让人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不过好奇归好奇,林凯没打算刨根问底。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虽说有点功夫在身上,可真跟那些受过训练的特工比起来,差得远了。 何况他一个穿越来的,心里门儿清——这个年头,鬼子女人没一个好惹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那漂亮脸蛋底下,指不定藏着多狠的手段,笑一下都可能是刀。 有车就是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林凯的诊所。 他套上白大褂,坐下来,开始给两位女士把脉。 竹内雅子的手腕搭在林凯指尖,他把了一会儿脉,松手说:“雅子 ,你体内气不顺,血走岔了道,阴阳失衡。这毛病急不来,得慢慢调。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按一按,看看你反应怎么样。” 竹内雅子眼睛亮了,笑着回:“好,那就辛苦林君了。” 林凯转过身,手指搭上柳田芳子的脉。过了片刻,他抬头说:“芳子 ,你跟美惠子的毛病差不多,扎两回针、按两回,就能见好。” 柳田芳子听他语气笃定,脸上的笑也藏不住:“那就有劳林君了。” 林凯点头:“我是大夫,给人看病是本分。不过你得等一会儿,我先给雅子 治,行不行?” 柳田芳子没犹豫:“没问题,正好我们能在一旁学学林君的本事。” “谢了。” 林凯说完站起来,把诊所的门合上。怕她们多想,他补了一句:“治病的时候不能有杂音,几位多包涵。” “明白。” 三人齐声应了。 林凯把她们领进里间的诊疗室,让竹内雅子趴到床上。 他从药柜里翻出一套银针,放在酒精里泡了泡,找准穴位,一根一根扎进竹内雅子的皮肉里。 竹内雅子背上密密麻麻戳满了针,柳田芳子站在旁边看着,腿肚子开始发软。要不是美惠子一把扶住她胳膊,她差点直接坐地上。 林凯瞥见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柳田芳子摇了摇头,声音跟漏气似的:“不好意思,我从小就怕针。我本来以为,在医院当护士,天天给人扎针,这毛病早治好了。结果……” 她挤出一个苦笑,没再说下去。 林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这样,一会儿我给你只用手按,不碰针。就是好得慢点。” “慢点就慢点吧,别让我看见那些针就行。” “成,要不你去外头歇着?等雅子 好了,我喊你。” 柳田芳子摇头:“不用,我撑得住。” 旁边山下美惠子接过话:“林君别担心,我看着她。” 林凯朝美惠子点了点头:“麻烦美惠子 了。” 说完,他转回去,继续给竹内雅子施针。 二十分钟后,他把竹内雅子身上的针全拔了,让她挪了挪身子,好腾出手来给她按。 竹内雅子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跟男人挨这么近。 来之前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这一步,林凯的手刚搭上她肩膀,她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山下美惠子和柳田芳子就站在旁边,两个人眼里都带着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人的按摩到底有多神。 林凯没废话,双手直接落在竹内雅子肩上,指腹揉开,力道不重不轻,节奏稳得很。 那手法,看着就跟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一样。 随着他手指的推动,竹内雅子肩头的僵硬慢慢化开,她眼皮垂下来,整个人一点点软了下去。 林凯的指尖灵活得很,在她穴位上来回游走,找准位置后稍微加了点劲。 竹内雅子没忍住,嘴里飘出一声轻哼。 声音一出口,她整张脸腾地红了。 柳田芳子看得目瞪口呆,旁边山下美惠子倒是一脸淡定,她早经历过这阵仗。 别说她了,她哥一个大男人,当初被林凯按的时候不也是这副模样?见怪不怪了。 她是习惯了,竹内雅子可受不了。 头一回体验这种感觉,自己嘴里冒出那种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别说别人怎么想,她自个儿都嫌这叫声太容易让人误会。 林凯瞥了眼竹内雅子的表情,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么好看的女人,偏偏是个鬼子。 还是个底细不明的鬼子。 要是个普通人,他倒不介意跟她有点什么,毕竟谁不是看着她们那旮旯的小电影启蒙的? 可要是特务呢?跟她扯上关系,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他有的是手段,在几个关键穴道上动动手脚,就能让竹内雅子乖乖听话。但今天不行。 一是山下美惠子和柳田芳子都在边上盯着,二是他还没摸清这女人的来路。万一她们三个是鬼子放出来的诱饵呢? 安全第一,不能急着上套。 等他把这几个人的底细摸透了,有的是办法收拾她们。 就拿这次按摩来说,竹内雅子的毛病他心中有数,凭他这手功夫按完这一趟,她肯定能舒服不少。到时候不用他开口,她自己就会主动找他按。 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搭上线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放长线,稳住节奏。 太着急,鱼就跑了。 竹内雅子开了口:“林君,你这手艺真厉害。” 林凯笑了笑:“雅子 过奖了。接下来力道会重一点,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忍忍。” “你尽管按,我受得住。” 林凯手上加了点力道。竹内雅子心里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可她的表情看不出半点痛苦,反而透着股舒坦劲儿——这手法确实有两下子。 柳田芳子看着闺蜜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也开始痒了。她琢磨着,要是让林凯也给自己按按,是不是也能爽成这样? 林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停下手,冲竹内雅子说:“今天就到这儿。你这毛病得慢慢调理,急不来。先回去歇着,看看晚上能不能睡踏实。明后天告诉我情况,我再调方子。” 竹内雅子点点头:“好的,林君。麻烦你了。要真管用,我直接请你去家里治。” 说这话时,她眼神悄悄往林凯脸上瞟。那张脸长得端正,她看着看着,心里生出点期待。 林凯装作没注意,转头对柳田芳子说:“芳子 ,让你久等了。现在给你按。” “好,林君,有劳了。” 柳田芳子这话说得急巴巴的。 刚才看竹内雅子那副舒坦模样,她就后悔没抢着先来。闺蜜脸上的陶醉劲儿骗不了人——山下美惠子没夸大,林凯这手艺是真行。 那一刻,看着竹内雅子闭着眼、脸颊泛红,她心里竟冒出点酸溜溜的感觉。俩人是好朋友不假,可这会儿她就是不乐意了。 竹内雅子从诊疗床上爬起来,脸还红着,眼神有点 ,像还泡在刚才的舒服劲儿里没出来。柳田芳子心跳快了半拍。空气里飘着股暖融融的味道,那是林凯手掌带出来的温度。 柳田芳子二话不说,直接趴了上去。 林凯看她那猴急的样,差点笑出声。知道的这是在治病,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好事呢。 他活动了下手腕,走到柳田芳子身后,开始上手。 人体七百二十处穴位,哪个穴位在哪儿、管什么用,他两辈子当中医,早烂熟于心。老祖宗传下来的按摩推拿、针灸经络,讲究的是疏通气血、调理脏腑、防病强身——在他眼里,这套东西简直万能。 林凯动作放得很慢,力道也拿捏得刚刚好。他是要让柳田芳子从头到尾都舒服到位。 几分钟的工夫,柳田芳子已经彻底栽进了林凯的按摩节奏里。 他每动一下手指,她就忍不住漏出点声音。 她的腰比山下美惠子麻烦得多。 所以林凯下手的时候,虽然能让她觉得舒服,但也带着疼。那些声音,不像竹内雅子那样全是享受,有好几次是因为真的痛。 第61章 但柳田芳子自己也清楚,林凯每按一下,她腰上的疼痛就减轻一分。 腰疾这件事,缠了她太久了。 她是个护士。每天上班,对着病人要弯腰。走在医院里,碰到上级要弯腰。碰上同事也要弯腰。甚至下了班,遇到邻居熟人,还是躲不开那一套鞠躬的礼节。 别人眼里这可能是客气,对她来说就是一次折磨。 每一次躬腰,腰上都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她心里发紧。可她又不能躲,那是她们那儿的规矩。 不过今天,林凯的手按过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那股纠缠了她很久的疼痛,正在一点点散开。 正想着,林凯的手从她后腰滑到了两侧的肋骨位置。 “芳子 ,接下来我按腰侧,手会上下来回移动。你多担待。” 柳田芳子脸上有点发热,可转念一想,她是干护士这行的,医院里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尴尬,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林凯看自己,肯定也只是当个患者罢了,不可能有别的念头。 关键是——林凯的手法的确有一套,她这腰疼了好些日子,被他这么一按,真是松快了不少。她现在甚至有股不想让他停下来的冲动。 “嗯。” 她没犹豫,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后,林凯的手便滑向侧面,慢慢往上移,动作不紧不慢地按了下去。 林凯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游走,滑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片温热。 那种暖意像渗进了骨头缝里,每一寸被碰到的皮肤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舒服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芳子 ,这几个穴位按通了,能帮你疏通经络,运行气血,腰上的毛病会好得快些。” 虽然林凯按的位置让她心里有点别扭,可柳田芳子还是信他。 毕竟前面的效果摆在那儿,她这腰疼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让它好转,不容易。 趴着按了一会儿,林凯又开口了。 “芳子 ,接下来得麻烦你平躺。我要按摩腹部,你体谅一下。”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照着林凯说的,翻过身来,平躺在床上。 林凯的手指重新搭上柳田芳子的腰侧,沿着肋骨边缘的穴位慢慢按压。 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力道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很。每一次按下去,都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动——不是疼,是那种肌肉从紧绷到松弛的过渡。 芳子的腰伤比他预想的要重。 手指每多按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就多一分拧巴。疼是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硬撑着。 有几个穴位位置太刁钻,林凯的手背时不时蹭到不该碰的地方。触感软得离谱,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 是要人命啊。 他是个正常男人,要是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那脸可就丢大了。 赶紧收了收神,心里默念:都是白骨精,都是白骨精。 来回念了几遍,那股躁动总算压下去了。 另一边,柳田芳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要不是旁边还站着人,要不是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女人,她真想直接翻身把林凯按倒。 不光是因为按摩按到了某些敏感的地方,更因为林凯那张脸——长得太对她胃口了。 三个女人坐在旁边,目光就没从林凯身上移开过。说白了,全是颜狗,谁看着这张脸都有点想法。 柳田芳子脑子里翻江倒海,但理智还在。她清楚林凯是在给她治伤,不然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芳子 ,接下来要按小腹的位置,那边也有穴位需要处理。” 林凯一边按,一边把话先说了。 不说不行。万一她误会了,麻烦可就大了。 柳田芳子轻轻“嗯” 了一声,眼睛闭上,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林凯的手顺着她腹部往下滑,动作又稳又柔,慢慢按到小腹上。 之前的痛感一点点退了,酸胀感也散了。疼痛一消失,整个人就沉进了那种舒服里,什么都不想去想。 林凯按了一会儿,感觉到她身子彻底松了下来。 “行了,芳子 ,可以起来了。” 柳田芳子“嗯” 了一声,慢慢从诊疗床上撑起身子。 抬眼看了林凯一眼,那张脸周正又帅气,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 场合不对头,两人又是头一回碰面,不然她铁定让林凯多揉会儿。他那两手实在太绝,身上那股痛劲儿已经消了大半。 林凯瞄了眼柳田芳子,开口说:“芳子姐,你试试弯腰,再伸展开看看。” 柳田芳子照做,弯腰,伸展。 结果发现,以前一弯就疼得直抽抽的地方,这会儿好像没那么要命了。虽然还隐隐有点不舒服,可比之前轻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察觉到自己这毛病明显见好,柳田芳子眼里满是感激,冲林凯道:“林君,真不知道咋谢你,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我感觉舒坦多了。” 林凯笑了笑,说:“芳子姐,你这症候比美惠子姐重得多,治起来也得磨些日子。我现在只能替你止止痛,要想连根拔掉,你还得多来几趟。当然,要是你不怕针,这时间兴许还能短点儿。” 听林凯这么讲,柳田芳子接话道:“时间长就长呗,能治好就行。” 她心里头巴不得这疗程拖得越久越好——这样就能老见着林凯了。万一处久了,两人瞅对眼,那她可美死了。 她暗地里盼着每一次治疗,好像每回都能让她离那份幸福近一截。 当然,这全是她自个儿的念头,哪能往外说?毕竟旁边还杵着她俩闺蜜呢。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那两位,发现她们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对林凯的喜欢和盼头,显然打的算盘跟她一个样。 这时候竹内雅子开了口:“林君,以后我们几个的身子就拜托你了。不知道你啥时候方便,我来你这儿治,或者劳烦你跑一趟去我家也中。每天下午五点以后我都有空。” 林凯想了想,回道:“那就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帮你治,我这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不保险。” 三女一听林凯这话,也明白他的意思。她们虽是女人,可在龙国人眼里,她们就是侵略者。何况这儿是四九城,到处都藏着反抗的人,万一不留神让抵抗者盯上了,哭都找不着地方。 见竹内雅子先动了手,旁边的柳田芳子也憋不住了:“明天去你那儿的话,后天就来我这儿。后天我值夜班,白天全天在家。” “成,后天上午我去你家给你治。” “那就这么定了,林君,后天我在家候着你。” 柳田芳子说完,心里头激动得不行,眼里全是亮闪闪的盼头。 “那我明天下午,在家等你。” 竹内雅子也不甘落后,声音听着挺稳当,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硬气。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抢着跟林凯约看病时间,一个比一个积极。 山下美惠子站在旁边,非但没表现出半点醋意,反倒像看戏似的,嘴角还挂着笑。 林凯把她这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起了疙瘩。 按理说他跟山下美惠子认识最早,相处时间最长,今天这俩女的能跟他搭上话,还是通过她的关系。不管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背后什么来头,她俩当着她面约男人上门看病,美惠子屁都没放一个,连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这不正常。 再联想到之前送请柬那男人的态度,林凯对山下美惠子的好奇心直接拉满了。他现在就想搞明白,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背地里在盘算什么。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去山下美惠子的住处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翻出点东西。要不然天天揣着不明白对方的底细,还得配合演戏,太 费劲了。 林凯正琢磨着晚上行动的事,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已经把自家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递了过来。 他接过纸,点头保证,说一定去。 三个女人挺高兴,转身准备走人。 她们脚刚迈出诊所大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哒哒哒——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那个之前给林凯送请柬的男人,从车里窜出来,直奔山下美惠子跑去。 林凯跟在三个女人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美惠子。 他清楚地看见,听到枪声的那一刻,山下美惠子下意识做了个摸枪的动作,手指刚碰到腰间,又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把手放了下来。 就那么一秒不到的工夫,被林凯抓了个正着。 这下他更确定了——山下美惠子绝对不是一般的小鬼子女人,她身上肯定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另外那俩女人反应倒是正常。枪一响,她俩直接捂住耳朵,脸上写满了害怕,赶紧往后缩。 送请柬那男人冲到山下美惠子身边,脸绷得死紧,声音又急又低:“美惠子 ,咱们得马上回去,外面不太平。” 嘴上说的是街面上不安全,担心她们出事,可林凯看出来了——这男人真正担心的,是响枪那个方向发生的事。他很清楚 的地方是哪儿,也知道是谁出了事。 林凯装出一脸关切,跟着说:“美惠子 ,他说的对,你们赶紧回吧,别出什么乱子。” 山下美惠子没接话,眼神在林凯身上多停了两秒。 她刚才那个摸枪的动作收得极快,快到自己差点都忘了做。可她还是拿不准——林凯一直跟在她们后面,要是真看见了,那麻烦就大了。 可再看林凯那张脸,啥异样都没有。 她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 第62章 那动作连一秒都没撑住,林凯就算眼睛再尖,也不可能注意到。更何况她早就查过林凯的底——一个普普通通的坐诊大夫,连枪都没摸过,跟军统、洪门那些人八竿子打不着。 就算他真看见了,也认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山下美惠子心里放下了大半。可特工的警觉让她没敢彻底松劲,这世道变数太多,稍一走神,命就可能搭进去。 她又盯着林凯看了好几秒。 林凯被她看得有点发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让山下美惠子彻底信了——他就是个普通人。 自己也是,疑神疑鬼的。 她冲林凯笑了笑:“林君,我们这就走了。你赶紧把诊所门关了,避一避吧,别受牵连。” “放心,我马上关。” 林凯应得有点着急。 另外两个女人也跟他打了个招呼,跟着山下美惠子一起上了车。车子发动,眨眼就开远了。 林凯盯着那辆越跑越远的车,心里嘀咕:你藏得是不错,可你那下动作已经把你卖了。一个女特务来找我个大夫干什么?难道你家还有人要治病? 他猜得没错。 山下美惠子不是什么普通 人,她是宪兵队特高课的特工。她来找林凯,就是因为他们下一步计划里,需要一个中医。 不单是林凯,四九城里所有中医都在他们的名单上。林凯的条件,恰好是最合适的。 只不过这些,林凯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站在诊所门口,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很短,很急。 火车站那边。 火车站怎么会有枪?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在说什么。 林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那个恶魔到四九城了吧? 前几天谢婉莹跟他说过,有个叫松丸广九的恶魔要来,他们要动手干掉他。 现在这个动静,八成是那个松丸已经到了。要不火车站那边不会响成那样。 就是不知道那个恶魔死了没有,也不知道这一仗,得搭进去多少人。 大白天的,林凯本来想着要是黑夜,他早就溜过去凑个热闹,没准还能暗地里帮把手。可这会儿日头正高,他要是往那个方向走,鬼知道会被谁盯上。这个年头,鬼子在四九城里埋了多少眼线,谁也说不准——你永远分不清街边那个普通老百姓,是不是他们藏着的特工。 就算有山下美惠子给他撑腰,到时候也解释不清楚。 既然帮不上忙,那就只能窝在诊所里了。 林凯正翻着医书打发时间,街面上静得发慌。他耳朵一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进来。 那步子踩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林凯心里好奇,正想用意念扫一眼来人长啥样,诊所的门就被推开了。 听见动静,林凯抬起头,朝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看过去。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认识这家伙。 就是那个上回在他诊所里跟谢婉莹碰头的洪党地下人员,叫章克行的。 那人脸色白得吓人,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指缝里正往外渗血。林凯一下就明白了——这家伙受伤了。 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诊所门口,朝外头扫了一眼。 说是用眼睛看,其实他已经把意念铺开了。三百米范围内,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影子,他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他连忙把门关上,扭头冲章克行吼了一句:“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大白天你就敢往我这儿跑!” 话里头带着火气。 章克行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挤出个苦笑:“对不住了。你放心,我仔细看过了,后头没人跟。” 语气里透着无奈,也有点过意不去。 林凯冷着脸:“我迟早得让你们给坑死!” 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把章克行带进了里间,准备动手给他治伤。 他让章克行坐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刚才车站那边响枪,是你们搞的吧?” 章克行点了点头:“是。” “得手了没?” 林凯又问。 听到这句,章克行眼神一紧,盯着林凯看了好几秒,语气里全是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凯看出他在防着自己,笑了一声:“谢婉莹在我这儿住了好几天,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跟你们搭上这关系,还是我跟她提的。” 章克行一听这话,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了下来,整个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他瞥了林凯一眼,说:“鬼子守得太严了。我们准备得再足,最后也就打中了他一条胳膊。任务黄了。” 林凯皱了下眉头:“怎么非挑火车站下手?别的地儿不行?” 章克行干笑了一声,解释道:“选在火车站动手,是我们综合了所有情报之后唯一的办法。松丸广九那边,安保做得滴水不漏,他的人一个个跟鹰似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可出站那一刻,人挤人、乱糟糟的,他们那根弦就绷不住,这是我们能钻的空子。别的地方,不管是路上还是他住的院子,甚至别的地儿,都是枪顶着重兵,根本挨不上边。” 林凯没吭声。他心里清楚,这么个级别的人物,鬼子那边肯定把人护得跟铁桶一样。 “你的人,折了多少?” 林凯问。 “折得不少。我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搭进去五条命了。我能活着跑出来,全靠弟兄们拿命铺的路。” 章克行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沉。 林凯顿了顿,还是问了句:“谢婉莹呢?” 他心里是对这女人憋着火的,怨她拿自己不当回事。可话一出口,还是收不住。 章克行摇了摇头:“她没上前面。她管接应,接应的点在火车站那头挺远,我都能跑出来,她更没事。你甭操心。” 林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最后一个事,你怎么摸到我这儿的?” 章克行看了看林凯的脸色,说:“我懂你什么意思。是谢婉莹说的,说受了伤直接上你这儿来治,还说你心眼不坏,不会撂着人不管。” 林凯脸一下就沉了,跟天要塌下来似的。 他手里攥着药,指节都快捏断了,空气都像凝住了。 他气得不行,但脑子还拎得清——不是发火的时候。 深吸了口气,咬着牙骂了句:“老子早晚让她坑死!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救她!” 话音里全是火气,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说完,他剜了章克行一眼,眼神复杂得很,然后几步过去,上手利索地把人上衣扒了。 章克行的胳膊肿得发红,伤口往外渗着血,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直冲鼻子。 林凯给他上了 ,然后一针一线,缝得很小心。完了,拿绷带一圈圈缠紧,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整什么精细活儿。 章克行不知道林凯跟谢婉莹之间到底闹了什么,但从刚才那几句话里,多少也品出点味来。 不过这档子事,他没法张嘴。 林凯手上的动作没停,纱布缠得又快又紧。 章克行看了眼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胳膊,点了下头:“欠你个人情。” “不必。” 林凯甩下手里的剪刀,“救你,是觉得你们洪党还算干正事的。换成果 人躺这儿,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嫌弃劲儿压都压不住,像提起什么脏东西似的。 章克行听完这话,心里反倒热乎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洪党在老百姓心里有分量。组织上下拼命,没白拼。哪怕现在跟果党还挂着合作的名头,背地里各玩各的,他也不在乎。别说骂两句,真有人当着他面揍果 人,他都能递块砖过去。 章克行抿了抿嘴,正色道:“我代表组织,谢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句:“刚才听你那意思,跟谢婉莹不对付?要是有啥误会,我可以试着帮你们说开。” 林凯眼皮一抬,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洪 人,是不是逮着谁都想教育两句?” 章克行被这话堵得一愣。他干地下工作那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林凯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反倒乐了。 “行,你想听,我就跟你说说。你给评个理。” 他从自己老娘怎么没的讲起,讲到怎么救了谢婉莹那条命,再讲到谢婉莹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案子定下了。中间该跳过的部分一个没提,比如他那本事,半个字都没漏。 末了,林凯补了一句:“我承认,我这事干得不大气,心眼也小。可我想活命,错了吗?活着才能干点正经事。今天要不是我活着,谁给你包的这胳膊?” 章克行听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站在林凯的立场上想,确实没毛病。诊所是你自己的地盘,不打招呼就拿来当接头点,万一出点差错,头一个丢命的就是林凯本人。人家抱怨几句,合情合理。 可再换个角度,谢婉莹那边也不轻松。她身上带伤不说,据点几乎被端了个干净,想把任务续上,只能走险棋。在她眼里,拿林凯一个人的命,赌成千上万人的活路,这笔账算得过来。 章克行心里清楚,如果换个立场,他和谢婉莹八成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有一个前提——你林凯得是自己人。 入 时候宣过誓,那可不是白念的。命交出去了,就得认。 现实中林凯就是个大夫,是这帮人发誓要护着的普通人。让这么个人扛不该他扛的担子,他们下不去手。 第63章 兴许这就是他们跟果党军统不一样的地方。那帮人冷血,命在他们眼里跟草芥似的。可他们这帮人,自个儿虽然也刀尖上走路,心里那点善念跟良知从来没丢过。 最后章克行叹了气:“你心里有怨气、觉得委屈,都成。但别记恨她。她也是为了救千千万万跟你一样的平头百姓。” 林凯笑得有点苦:“我懂。我要真记恨,当初你们就不可能在我那诊所碰头。现在我也犯不上救你。” “谢 说得没错,你骨子里还是善的。” 章克行拍了拍他肩膀。 “得了,别给我上课了。我岁数不大,但啥该干啥不该干,心里有数。” 林凯翻了个白眼。 章克行看他这反应,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胳膊,忽然像想起啥来:“对了,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打了 ?” 林凯听了哭笑不得,又白了他一眼:“我说大哥,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疼没疼你总该有感觉吧?” 他话里带着点无奈跟打趣,眼神也透着几分捉弄。 这话一出口,章克行臊得不行。他好歹是洪党在四九城地下的负责人,头一回被人怼得舌头打结。 他干笑了一声:“你手上那种药还有多少?我想买一些。” 语气里带着急,还有那么点求人的意思。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凯,盼着对方能点头。 “你要多少?量不大,我现在就能给你整出来。要是大批量,得等些日子。” 林凯盘算了一下,“不过价钱不便宜,你最好想明白。” “价钱好商量,你能搞来,有多少我都收!” 章克行有点激动,“你不知道,队伍上啥都缺! 、药、粮,连最基础的医疗家当都没有,弟兄们天天拿命在扛。” 其实就算章克行不提,林凯也打算找机会把话往这上面引。 他空间里堆的东西实在太多,早就想交给洪党。跟果党一比,洪 那边日子过得更苦,人也更干净,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 东西给他们,让他们拿这些去打鬼子,去跟侵略者拼命,总好过搁自个儿空间里落灰。 那些物资搁空间里,就是些冷冰冰的数儿。可要是送到前线,那就是战士们的盼头,是命。 林凯一边应付着章克行的话,一边在脑里清点空间里那堆成山的货。 “这么着吧,三天后你再跑一趟。我给你列个单子,看看我能搞到啥。到时候咱再聊价钱。” 章克行盯着眼前这年轻人,心里头直打鼓。可低头一瞅胳膊上的伤,再想想底下那些兄弟的处境,牙一咬,也只能赌这一把了。 洪党这段时间为了搞物资,路子都快踩断了。联系人找了一波又一波,按他们的说法,那叫广撒网多捞鱼。可战士们的缺口太大,弄来的那点东西顶个屁用。 所以林凯这茬,就算听着再不靠谱,也得试试。 哪怕只能搞来一丁点儿,那也是救命的。 章克行脸上写满凝重,又追问了一句:“林大夫,你这话当真?你要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凯咧嘴一笑:“我说能搞到,那就肯定能搞。至于搞多少,现在说不准,我得跟人商量商量。” “你说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章克行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林凯声音一冷,像刀片子刮过来:“章先生,规矩你该懂吧?” 章克行脑门一炸,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节骨眼上,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林凯一个毛头小子,正规路子哪搞得到这些东西?唯一可能的门道,就是 ,或者 背后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 —— 章克行伤口处理完,在林凯这儿歇了一阵就走了。他是洪党在四九城的头儿,今天这场刺杀折了太多人手,他得回去把人重新拢起来,稳住军心,还得如实向上头汇报情况。 他前脚刚走,林凯后脚就收到了系统的任务通知。 【任务:击杀恶魔松丸广九】 【完成奖励:大量 物资;十万美刀;两张失传药方——其中一张,能让八十岁老汉重振雄风。】 林凯扫到那张药方,眼睛都亮了:统子哥,你 真懂男人啊!这玩意儿谁顶得住?你这是明摆着要我发财! 系统在他脑子里回了一句:废话,别说你们男人那点心思,女人的我都门儿清。 林凯嘿嘿一笑:那你倒是说说,女人最想要啥? 系统沉默了两秒,声音里透出几分故弄玄虚: 无可奉告。也许下次任务,你自个儿就知道了。 系统没吭声了,林凯摇了摇头,又开口:“统子哥,你这回任务发得也太晚了吧?平时不都准时给的?” 系统回话:“得先确认目标真死了,不然指令发了也白搭。” 说这话的时候,系统的语气难得带了点正经。 林凯一听,才算明白为啥任务拖到现在。同时也确认了,松丸广九确实还活着。 他又问:“松丸广九现在窝哪儿?” 系统答:“目标在万国饭店。今晚接风宴吃完,会转到派遣军司令部安排的秘密住处,那边守卫更严。建议你在万国饭店动手。” 林凯:“收到。不过统子哥,平时想跟你聊两句你都懒得搭理,今天话咋这么多?而且最近任务一个接一个,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系统回:“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你真想知道,就一句话——我乐意。” 说完,系统直接闭麦。 林凯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应。他心里嘀咕:这家伙还挺傲。 可傲归傲,任务还是得干。不光是因为奖励不少,更重要的是——得让小鬼子明白,干了坏事,就得偿命。 林凯眼底的光很沉,像已经看到了结果。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屋里,脸上一点紧张劲儿都没有,还跟黄春扯了几句闲话。 快到九点,他让黄春去睡。自己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等深夜。 十点多,林凯用意念扫了一圈——黄春睡了,院子里其他人也睡得死沉。他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后院。 一路上靠着意念,他绕开了好几拨鬼子巡逻。 没一会儿,万国饭店到了。 饭店灯火通明,霓虹灯闪得晃眼。门口站满了鬼子宪兵,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枪管反射出的光冷得刺眼。 林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把意念全放出去,把饭店里里外外扫了一圈。 没找到松丸广九。 他愣了下,头一回怀疑是不是系统出了毛病。 林凯试着呼叫系统,想让系统给个说法。可那傲娇货压根不理他。 他心里头一回有点憋屈。 不过也就那么几秒的工夫。很快他就稳住了——系统不帮,那就自己来。 意念撑开只有三百米。离万国饭店三十米,里头房间多、楼层高,这点距离被墙一挡,够呛能全覆盖。 林凯决定摸进去看。 穿墙隐身,绕开门口那些宪兵,他进了万国饭店。大厅灯火晃眼,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空气里香水味混着咖啡香,浓得发腻。 他没停,直接拐去宴会厅。时间不早了,厅里人还不少。鬼子、汉奸、 官员、伪军,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干的没一件人事。 看着这帮畜生在这儿推杯换盏,林凯手痒得想掏枪。 压下火,他在人群里找松丸广九。这宴会就是给那鬼子办的,怎么着也得出来露个脸吧? 可转了一圈,毛都没看见。 他真信了,系统八成出了错。松丸广九压根没来万国饭店。 正要转去宪兵队或者派遣军司令部,旁边两个鬼子的对话钻进了耳朵。一个是派遣军司令部的参谋,一个自称是松丸广九的秘书。听着听着,林凯才弄明白——松丸广九在万国饭店,但不在上面,在地下室。 为什么躲地下室?白天的刺杀把他们吓破了胆。怕服务员里头,或者来客中间,还有人要动手。 可宴会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没法取消。取消就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所以搞了个替身,在众人面前晃一圈。反正见过松丸广九真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底下那些宾客,谁都不认得。 真的那个,就藏在地下室里。就算替身 掉了,真的也伤不着。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住?说到底,就是那点破面子。 他们要住万国饭店的风已经放出去了。临时改地方,等于告诉全世界,他们所谓的皇军连个人都护不住,丢人丢到国际上。为了保住这块遮羞布,松丸广九必须住进万国饭店。可命又金贵,只好把他塞进地下室。 别以为地下室就阴暗潮湿。鬼子早把那地方改过了。装修得比万国饭店最贵的套房还豪华。 地下室的墙体额外加厚了。那扇门不光防得住 冲击,连 破片都别想撕开。从地面入口往下走,每隔两米就有一名宪兵站岗。鬼子那边挺得意,觉得这种防守阵仗,就算拉一个团过来也打 。 林凯收到情报后,心里头一个劲儿地跟系统道歉。 他之前还不信系统的话,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可系统压根没搭理他,连个动静都没回。那玩意儿傲娇得很,林凯索性也不哄了,把精力转到任务上。 他放出意念,往下一探,地下室的路瞬间在脑海里铺开。 隐身状态还在,别人根本看不见他。林凯走到入口那边,扫了一眼过道两侧的警卫,吐了口气,压低脚步往里摸。虽然人看不见,可要是步子太快或者跑起来,带动的气流还是会惊动那些守卫。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尽量不让空气流动。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静得要命。 第64章 林凯脚下没带出半点声响,那些每隔两米一个的岗哨全成了摆设,没人察觉有人正贴着墙根靠近。他绕过守卫,溜到地下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不能直接推开——一推肯定闹出动静,把守卫引过来。只能守在门口等着,同时把意念放出去探里面的情况。 意念一进去,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山下美惠子在里面。 她跪坐在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头面前,态度恭恭敬敬,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那老头精神头很足,目光锐利。林凯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个就是今天的刺杀目标,松丸广九。 问题是,美惠子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白天在街上,美惠子听到枪声后的本能反应,现在还挂在他脑子里。再对上现在看到的画面,林凯脑子里全是问号。 不过那些疑问没持续太久。 里面的老头开口了:“美惠子,来龙国两年了。军部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 美惠子垂着头,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恭敬:“老师,我查了两年,可以确定和珅宝藏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具 置也锁得差不多了。” 她说完,从身上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根据所有线索拼出来的地图。照着它走,很快就能找到那批宝藏——富可敌国的那种。” 松丸广九接过来扫了一眼,又还给她:“这是军部的事,我不掺和。” “哈伊。” 老头又补了一句:“听说你还在打听晚清那批宝藏的下落?” “老师,我在来四九城之前,在关外待过一阵子。从那些遗老遗少嘴里听说了件事。” 山下美惠子顿了顿,“当初姓袁的逼着那位退位后,溥伟那帮 皇室没死心,一直憋着劲要翻盘。” “他们为了复辟,凑了大批金银财宝,准备招兵买马。结果事还没成,就全垮了。那笔钱也跟着没了影。” 她接着说,“有人说被袁大头缴了,也有人说让溥伟败光了。说法很多,没一个准的。” “不过那些遗老遗少都咬死一点——钱还在。” 山下美惠子语气笃定,“只是藏在哪儿,没人知道。但能确定的就是,东西没出四九城。溥伟那帮人当年压根没离开过这儿。” 松丸广九皱眉:“具体藏哪儿,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山下美惠子摇头:“不清楚。除了当初起事的那几个核心人物,外人根本不知道。我后来找过他们后人,也没问出什么。” 松丸广九沉吟片刻:“你先别急。那笔钱说不定让姓袁的弄走了,或者落到别的军阀手里。当年四九城乱得很,你今天唱罢我登场,势力乱成一锅粥,谁拿走了都说不准。” 他话锋一转:“与其盯着那笔没影的宝藏,不如想想和珅留下的东西。他活着时候攒了多少金银?抄家时候只翻出来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四藏得严严实实。这笔钱要是能找到,对咱们国家可是天大的助力。” 山下美惠子低头:“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快把这事办妥。” “嗯,你能想通就好。” 松丸广九语气沉下来,“仗打到这时候,国家已经撑得很艰难了。前线士兵在拼命,老百姓也在熬着炮火。咱们需要大笔钱来维持战争,买武器,救伤员。你这任务,至关重要。” “哈伊!老师放心!” 山下美惠子腰板一挺。 松丸广九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说帮我找了个好帮手,还是厉害的中医?这事儿当真?” “是。他叫林凯,龙国人。” 山下美惠子点头,“他的医术我自己试过,也让别人试过,确实了得。对老师以后的研究,应该能有大用处。” 松丸广九听完,脸上露出笑意:“吆西。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他了。什么时候能见到?或者说,他什么时候能开始为咱们做事?” 山下美惠子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老师想见他,随时都成。但要让他乖乖替咱们办事,还得再等等。” “为什么?” “他娘死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他心里头多少有怨。我这阵子正想法子消他那口气,得给我点时间。” 山下美惠子解释。 “杀母之仇,哪那么容易化解?你打算拿什么哄他?” 松丸广九语气沉下来,“我的实验到了关键阶段,这人必须尽快为我所用。” “老师,我懂。他虽说是龙国人,可到底年轻。这个岁数的男人,最扛不住的就是女人。我已经让人试过他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掉进我挖的坑里,心甘情愿替咱们干活。” 门外的林凯,这时候才算彻底明白。山下美惠子果然不简单,从一开始,她接近自己就是为了龙国的宝藏。他们想拿龙国的东西,去填战争的窟窿——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结果呢?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打从一开始,她的接近就是设计好的圈套。目的只有一个:利用他的医术,帮他们搞研究。心思细得可怕,根本防不住。 想到这儿,林凯后背一阵发凉,胸口堵着团火。幸好自己早就起了疑心,撞破了他们的底牌,不然真要被算计了,做出对国家和老百姓不利的事。 至于搞什么研究需要中医,他摸不准。可一琢磨松丸广九是搞细菌的,他心里隐隐觉得,找上自己,八成跟这有关。 当然,他也清楚。山下美惠子能找上他,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其他中医。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是甘愿帮忙,还是 无奈。 这时候,房间里的松丸广九又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冷:“我这次的成果,是种新型生物武器。必须用中医那套理论和疗法来配合。所以你得抓紧把他搞定。要是他不听话,就做了他。龙国这么大,愿意替我们办事的人,多的是。” “知道了,老师。我会快一点。” 山下美惠子低着头应道。 “我在四九城待七天。一星期之内,你要说服不了他,那就只能动手。然后换人。” 松丸广九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明白,老师。” 门外的林凯,气得浑身发僵。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要我的命?那就别怪我了。为了保住自己,我只能先弄死你。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凯扭头一看,一个鬼子兵正朝地下室这边走来。 林凯隐身归隐身,还是从门边挪开了。 他可不想让那鬼子知道门口有人挡着。 鬼子走到门前,伸手在墙边摸了个开关。 看到这一幕,林凯才搞明白——这地下室的门锁在里面。就算他硬推,也未必推得开。 没多久,门从里面开了。 山下美惠子露了半张脸,见是熟人,才把门整个拉开,侧身让人进去。 林凯抓住空档,紧跟着溜进去。 他隐身的时间还剩多少?十分钟出头。 他这个武功底子在,呼吸压得极低,气息跟没有似的。地下室里那三个人,没一个察觉身边多了个活人。 林凯站在墙角,脑子里翻着念头:怎么弄死这三个。 一刀毙命?还是慢慢收拾? 最后他下了决定——速战速决。隐身技能只有半小时,现在过去快一半了。再磨蹭下去,等技能一消失,就算他身手再好,想从这万国酒店逃出去也够呛。 刚进来的那个鬼子开口了:“先生,司令部刚来电。司令官阁下请您明天在司令部见面。” 松丸广九点了下头:“吆西,你回复岗村君,我明天准时到。” “哈伊。” 鬼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凯不可能让他活着出去。 杀一个也是杀,杀三个也是杀。 那鬼子刚扭过身,一道寒光就闪过去了。 他的手本能地捂住脖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眼前凭空冒出个人影来! 他想叫,嗓子 already 发不出声了。 松丸广九和山下美惠子都觉得这人怎么还不走,正想开口问,就看他缓缓倒下了。 地下室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松丸广九下意识地问。 “是你?” 山下美惠子认出人脸,惊得叫出声。 林凯冷笑:“没想到吧,美惠子 。白天咱们刚见过,晚上又在这儿碰上了。” 他话还没说完,松丸广九已经做出动作了——转身,伸手够架子上的那把刀。 不管他想干嘛,林凯都不会给他机会。 右手一甩。 灯光底下一道刺眼的银光,直接钉在松丸广九喉咙上。 松丸广九倒地的声音很闷。血从后脑勺流出来,顺着地砖缝往外渗。 山下美惠子的瞳孔还没缩回来。她张着嘴,手指朝林凯的方向点了几下,话都连不成串:“你……你……你把他杀了?” “当然。” 林凯的语气带着点懒散,“我们龙国人,杀个侵略者还用犹豫?” 他声音一沉:“你们这些鬼子,在岛上待着不好?非要跑到我们这儿来作孽。既然来了,就别想着活着出去。” 山下美惠子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林凯的资料——她查过无数次,为了执行松丸广九的计划,她甚至把林凯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一遍。可不管怎么查,结果都写着同一个答案:林凯,普通医生。 但眼前这个人,哪点像普通医生?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出手又快又狠,分明是个 的老手。山下美惠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她盯着地上那摊血,松丸广九的脸朝下趴着,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泡。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65章 她声音发颤。 林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什么人?你们这段时间不是在找我?” 山下美惠子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早该想到的——那么多士兵失踪, 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全是伤,那种手法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你就是那个凶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尖都在抖。 她虽然心里早有怀疑,但真听到林凯亲口认了,还是觉得后脊背发凉。她哥哥是宪兵队长,她私下见过那些 ——有些人的手指一根根被碾碎,有些人的骨头被一块块拆开,还有些人的皮被整张剥下来。她哥说,下手的人就是个魔鬼。 “没错。” 林凯往前走了一步,“我这人,最烦鬼子。但你不一样,我是真把你当朋友。可你呢?” 他盯着山下美惠子的眼睛:“算计我,利用我。那我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 山下美惠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层冷汗,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她自己的香水味,闻着就让人想吐。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跪下求饶?不行,林凯不会放过她。那就只能拼了。 她慢慢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手指摸到头发上的发簪,蝴蝶形的银簪子,尖头磨得比刀还利。 她相信自己能扔出去。只要争取一两秒,她就能躲开林凯的攻击,然后找机会逃走。时间拖得越长,她活命的几率就越大。 想法挺美,可现实不赏脸。 她胳膊刚举到半空,林凯手里的家伙已经破开空气,跟离弦的箭似的直奔她喉咙去了。 山下美惠子瞪圆了眼。她知道林凯会来这么一手,但 也没想到,这货连个招呼都不打,说干就干,半点缓冲没给她留。 要是林凯能听见她心里念叨啥,保准回一句:电影没白看。像她这种特工,哪个没藏几手保命的绝活? 山下美惠子栽倒在地,眼珠子还死死锁着林凯,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下辈子好回来找他算账。 林凯慢悠悠走过去,蹲下身,开口说:“你说你,安安分分当个普通娘们儿,在家带带孩子伺候男人多好?至于搞成这样?命都搭进去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年纪轻轻的,大把好时光,就这么烂在这又潮又黑的地下室里, 可惜啊。” 也不知山下美惠子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反正这会儿她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里头全是火和不甘心,恶狠狠地盯着林凯。 就这么瞪了没一会儿,她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死不闭眼,像是憋着一肚子冤屈没处喊。 林凯伸手,帮她把眼皮合上,嘴里念叨:“你心肠是毒,可我这个人吧,就是心软。得了,送你一程,好歹咱们也算认识一场。” 说完,林凯站起身,把意念铺开,把整个地下室仔细扫了一遍。 很快他就发现了床底下有个地洞,地洞里面塞了个保险箱。 林凯钻到床底下,把保险箱拖出来,意念往里头一探,顿时愣住了——里面装的,居然是松丸广九的研究资料。 看清这些东西,林凯咬牙骂了句:“ 不是人,一群畜生。” 他把资料收进自己空间里。这可是小鬼子丧尽天良的罪证。等仗打完了,他要把这些玩意儿全抖出去,非得让那帮没人性的杂碎在绞刑架上走一遭不可。 现在松丸广九已经死了,小鬼子那边没了搞研究的人,那些被抓进医院的人暂时应该还安全。所以救人这事,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再说了,小鬼子一旦知道松丸广九被人做了,肯定要把医院围个水泄不通,想再摸进去比登天还难。不如等一段日子,等他们把神经松下来了再动手。 反正松丸广九已经报销了。小鬼子就算从别处调人手过来,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到位的。 而且现在他已经摸清了人的位置,医院的地址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啥时候想救人,随时都能去。 枪声在巷子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凯没急着撤。万一撞上巡逻队,惊动了鬼子,他们狗急跳墙把活口全处理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他把资料全塞进空间,手没停,又翻了一圈。 再没东西了。 这地下室摆明了就是临时给松丸广九落脚用的。刚建好没几天,毛都没存下几根,哪来什么机密文件。 白跑一趟?也不算。 人剁了,藏宝图揣上了,鬼子搞的那些脏东西的实验数据也到手了。光这三样,今天这趟就没亏。 林凯把屋里的脚印、指纹全擦干净,拉开地下室的门。 他没走。站在门口,抬手,对准里面就是一枪。 打在墙上,炸开的动静在地下室里来回放大,像有人往铁皮桶里扔了炮仗。 楼上站岗的鬼子宪兵全炸了锅。脚步声咚咚响,有人喊话,有人拔枪。等他们冲到地下室门口,看到屋里头的景象,脸全绿了。 几个人交换眼神,小队长一挥手,宪兵立刻封锁整栋楼。他自己跑出去,抓起电话就往宪兵队和司令部打。 趁他们乱成一团,林凯隐了身,从门口侧身挤出去。 等到鬼子大队人马冲进万国饭店,他已经翻窗回了家,躺床上准备闭眼了。 林凯一觉睡过去,系统给的奖励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再睁眼,天蒙蒙亮。六点整。 外头的枪声把他吵醒的。噼噼啪啪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放鞭炮。 他侧耳听了会儿。 鬼子疯了吧。 松丸广九在自己地盘上被人摸了脖子,这帮家伙的脸丢到姥姥家了。不闹腾才怪。 只是这一闹,又得抓不少人。巷子里那些哭喊声、砸门声,他不听也知道。但后悔?不至于。 弄死一个松丸广九,能挡多少祸事,能救多少自己人。谢婉莹那丫头自作主张,是没把他的死活当回事,可他不照样帮了?就因为这笔账算得清。 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林凯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 谁跟鬼子干起来了? 八成不是洪 人。他们上一轮被打掉太多人手,现在应该都在猫着。这帮人搞地下活儿,主要靠潜伏,身份干净,能站住脚,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主动开火。 鸡公山那一带的特工队,因为出了内鬼,被崔九宝那帮侦缉队给端了不少。就算还有漏网的,这会儿也早躲得没了影儿。这也是林凯为啥让谢婉莹去找洪党接头的原因。 既然不是这两拨人,外头那阵枪响,估摸着是别的抗日组织,或者哪个搞 生意的帮会,撞上鬼子趁乱给收拾了。 但这些跟林凯没啥关系。他眼下要干的,就是蹲家里别乱动,等着鬼子搞全城大搜查。 林凯推开房门,看了眼天没亮就钻厨房忙活的黄春,说:“黄春,这两天城里不太平,你一会儿跟你爹说一声,让他晚两天再出去拉车。歇个一两天,饿不死人。” 黄春平时也起得早,可今天这么早,纯粹是被那枪声吓醒的。听林凯这么一说,她从厨房探出头:“我等会儿就回去跟他说。” 这几天跟林凯处下来,黄春倒是比刚来那会儿开朗了不少,偶尔也能跟林凯扯上几句,不像从前那么低着头不吭气、满身自卑的样子。 黄春话音刚落,大门外就传来一阵又急又密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是砸门声。林凯快步走到门口,刚把门拉开,还没来得及张嘴。 冲进来的小鬼子跟二狗子,二话不说就往各个屋子里闯。黄春吓得赶紧躲到林凯身后。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震天响,被褥全掀了,柜子全拉开,连床底都扒了个遍,也不知道这群 在翻什么。 鬼子跟伪军翻完了屋里屋外,一个字没多说,板着脸就奔下一家去了。看这架势,还真是全城大搜查,一家不漏。 搜完了人走了,留下满屋子乱糟糟的烂摊子。没办法,林凯和黄春只能动手收拾。 黄春心里怎么想的林凯不知道,反正他自己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骂那群鬼子,祖宗八辈儿都问候了个遍。 接下来的日子,鬼子平均一天来两趟,挨家挨户翻。这么折腾了整整一个礼拜,四九城的鬼子才算消停下来。但街上巡逻的队伍却多了不少,整得城里老百姓人心惶惶。 虽说鬼子查得紧,可林凯跟娄家有约,每天得去给娄子建扎针看病。所以吃过早饭,他就直接去了诊所。 幸亏上次胡建安给他弄了张特别通行证,不然他还真不敢出门。 林凯刚到诊所没多久,娄夫人就带着娄子建来了。 娄夫人穿了件素色旗袍,脸上全是疲倦,可眼神还是挺着的,透着股子坚韧劲儿。娄子建紧抓着妈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害怕,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看样子,来的路上没少被鬼子跟二狗子刁难。 林凯说:“今天全城 ,我还琢磨你们来不了呢。本来打算中午去你家看看的。” 娄夫人叹口气,眼里带着无奈,语气却很硬:“为了子建的病,别说 ,就算外头炮火连天,我也得过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能听出来,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 林凯没接话,只是冲他们点了个头,手底下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针扎进娄子建脑袋上的穴位,一根接一根。一个小时过去,林凯把针全拔了,又抬手搭上他的脉。 第66章 过了几分钟,他把手放下,看向娄夫人:“子建恢复得比我预计的快不少。明天我要出趟诊,后天再来一次,到时候就能彻底清根,往后也不用怕复发。” 娄夫人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一把攥住林凯的胳膊:“林医生,你没骗我吧?子建真能好?” 林凯点头,语气很稳:“是真的,他恢复得不错。” “谢谢,太谢谢你了林医生,你就是我们娄家的大恩人哪!” 娄夫人激动得差点往下跪。 林凯赶紧伸手扶住她,又交代了一遍回去后该注意的事。 娄子建这会儿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跟刚进门那会儿比,简直换了个人。 他仰头看林凯:“林大哥,你说过的,等我好了就教我医术。这话还算数不?” 林凯回头冲他一笑:“当然算。不过还是老规矩,得先过了我的考核再说。过不了,我可不教。” “你放心,我肯定能过。我爸说我脑子好使着呢。” 娄子建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 “你爸说得对,你是挺聪明。那我等着看你表现。” 林凯顺嘴夸了一句。 外头还在 ,林凯怕他们回去路上撞上麻烦,没留他们多待,催着他们赶紧走了。 人一走,林凯琢磨着今天这局面也不会再有病人上门,索性把诊所门关上。 他从屋里拿出昨晚山下美惠子画的那张藏宝图,摊在桌上仔细端详。 这年头的人,也就知道和珅家里有钱,别的啥也不清楚。但林凯是穿越过来的,脑袋里装着后世的事。他记得清楚,零八年那会儿,国家在恭王府——那地方以前就是和珅的宅子——搞大修,才从夹壁墙里扒出这桩秘密。 嘉庆皇帝当年抄和珅的家,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愣是没找到那堵墙。要是让嘉庆知道那笔东西就藏在眼皮子底下,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了,非气得蹦起来不可。 林凯一开始没想起这档子事。 要不是山下美惠子和松丸广九那几句对话,他还真把和珅的藏宝窟给忘了。 既然记起来了,那就别客气。 他也在琢磨,要不要等仗打完了,把这秘密上交给国家。可问题是,万一小鬼子先一步挖出来呢?这帮人已经开始地毯式搜索,连大致的方位都摸清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宝藏不是2008年才曝光的吗?鬼子就算知道有这玩意儿,也不见得能找着。 但这种事,谁说得准? 和珅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嘉庆皇帝亲自带人抄家,愣是没发现夹壁墙后面的玄机。单是表面搜出来的那些,就有八亿两白银,顶得上清朝整整十五年的税收。民间那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一点不夸张。 后来被扒出来的那个金库,规模更是吓人。 全长一百六十多米,里头弯弯绕绕,总共一百一十间屋子。每间房的设计都不一样,最绝的是窗户。那些窗子形状千奇百怪,全看外面的环境怎么变,简直像一套密码锁,藏宝的关键全在这儿了。 当年发现这地方的人,走在走廊里,每扇窗户都跟周围景致融成一片。有的像摊开的荷叶,有的像山涧飞瀑。 地下金库里,每间房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肃穆。 有的屋子里摆着老古董、上等玉器,泛着岁月的幽光;有的堆满了金银珠宝,晃得人睁不开眼。每一处装饰都刻着古老文化的印记,活脱脱一座富丽堂皇的历史博物馆。 那些窗户的设计,最能看出和珅的精明。他把外面的景色巧妙地收进屋里,既保住了财宝的安全,又让寻宝的人在探索中感受到历史和艺术的交融。 金库里藏的奇珍异宝,多得让人眼花。但最离谱的不是品种,而是计量方式和储存手段。 人参不是论根,是按斤堆的,堆成了一座小山。更夸张的是,一百个金元宝,每个都六十多斤重,就搁在角落里,闪着金光。银元宝也堆得跟山似的,那光芒让人不敢相信,这么多财富居然挤在一个地方。 和珅到底贪了多少,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凯还没穿过来那会儿,鬼子找没找过这笔财宝,历史书上一个字儿都没提。 但现在不同了——他来了,消息也到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怕就怕因为自己这一穿,历史拐了个弯,鬼子真摸到那地方去。到时候他林凯就是 ,跳黄河都洗不清。 所以,东西得先拿自己兜里。他那空间大得离谱,放几座金山都绰绰有余。 别人找宝要掘地三尺,他不费那劲。穿越者的便宜就在这儿——坐标他门清,地图根本用不上。 那张藏宝图,直接一把火烧了。 和他想的差不多,外头早就封了,大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所有的铺子全拉上了门板。 林凯也没辙,关门回家等着吧。 回去路上碰了好几拨盘查的,好在都是片区的伪警,跟他脸熟。加上胡建安给的特别通行证,再塞几块大洋,一路没什么麻烦就进了四合院。 刚一踏进去,就看见闫埠贵坐在自家门槛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见他进来,闫埠贵蹭地站起来:“小凯,外头啥情况?让不让人出门?” 林凯看了他一眼:“闫叔,少挣一天饿不死,急啥?” 闫埠贵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上有老下有小,能不急?” 林凯打趣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这不是废话吗?” 闫埠贵脸色不太好。 他这人爱钱,但跟命一比,钱就算个屁。 林凯两手一摊:“你不挺明白的吗?听我一句劝,老实呆家里,别打那些歪主意。你也看出来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风声紧得多。别让小鬼子逮着把柄,要不然你有再多钱也出不来。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为了你去得罪日本人。” 听完这话,闫埠贵长长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完,他弯着腰,又坐回自个儿门口去了。 林凯在这个四合院住了好几年,比谁都清楚这些邻居的脾气。前世他刷《情满四合院》不下十遍,虽说剧情是二十年后的事,可这帮人的德行,现在就已经有了苗头。 看着闫埠贵那副样子,林凯也只能摇摇头,管不了。 林凯拐进中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跟前院不一样。 前头冷冷清清,鸟都不愿意多待。这边倒是有动静,孩子们蹲在院子里玩,但一个个缩着脖子,嗓门压得低低的,谁都不敢放开了笑。外头风声紧,这点大的娃娃也晓得厉害。 几个婶子扎堆站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的。 一看见林凯进来,她们立马围上来打听消息。 林凯被堵在中间,垮着脸说:“各位婶子大娘,外头实在不太平。满大街都是鬼子和二狗子,见人就拦,动不动就搜身抓人。那阵仗,憋得人喘口气都难。要不是实在扛不住,我也不至于大中午跑回来。” 几个婶子听完,脸都白了。互相对视几眼,叹着气散了。各自回了屋,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林凯继续往后院走。 一进后院,黄春正蹲在盆子跟前搓衣服。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一看,赶紧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说:“林大哥回来了,饭正好,可以吃。” 林凯冲她笑了一下:“一块吃,衣服不急。” “嗯。” 黄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两个人相处久了,黄春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缩手缩脚的感觉了。在林凯面前,她就像待在自个家一样自然。 林凯之前跟她说过,不用总窝在厨房里忙活,也不用天天给他收拾屋子。他说过,她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认认字,长长见识。 他还专门给她弄了张小桌子,上头摆了几本书,还有笔和纸。 可黄春就是不想学。说什么都不肯碰那些东西。她宁愿整天围着灶台转,也不愿意坐下来翻一页书。 林凯劝过好几次,她都不吭声,也不听。后来林凯也就不说了。随她去吧,也许哪天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学。 反正她跟他也没啥血缘关系,就是暂时住在这儿躲一躲。真要是亲妹子,他早按着头让她学了。 吃完饭,黄春起身收拾碗筷。 林凯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句:“你爸他们还好吧?日子能过吗?” 黄春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还行。要不是今天听了你的话没出门,平常出去也能挣几个钱回来。” “那就行。” 黄春把碗筷收进厨房,又出去接着洗衣服。 林凯躺到床上,闭上眼。 说是在休息,脑子根本没停过。 下午还约了竹内雅子。就算外头查得再紧,他也得去一趟。不光是大夫该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得探探鬼子那边的口风。 特别是山下美惠子死了之后,山下三郎是什么反应,他那帮闺蜜们又在打什么算盘。 林凯不用猜也知道,山下三郎这会儿肯定疯了。暴怒、嘶吼、满世界找人偿命——这狗鬼子干得出来。 上次给他看病那回,林凯已经在暗处动了手脚。只要再扎他一针,那家伙的命就算交代了。 所以现在得找机会,再给他来一次针灸。触动埋下的暗手,等他自己去死。省得那畜生发疯,四处祸害无辜的人。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 林凯摸出怀表一看,五点整。 按竹内雅子说的,她这会儿刚下课放学。现在出门,正好能在她家门口碰上。 第67章 可林凯忘了个事儿——今天全城大搜捕,街上连个小孩儿都看不见。学校都停了,她这个教鬼子话的老师自然也不用上课。 竹内雅子今天虽然没课,但也没闲着。闺蜜山下美惠子让人弄死了,她作为朋友,于情于理都得过去。 所以一整天她都泡在宪兵队,跟柳田芳子一块儿陪着美惠子。 要不是之前答应过林凯,不想让他白跑一趟,她压根儿不会离开宪兵队。 说到底,还是想见林凯。想把美惠子的事儿告诉他,想跟他说说话。 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林凯的影子。她自己也想不通,明明昨天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跟中了邪似的。 大概这就叫一见倾心。 林凯盯着怀表,正准备出门那会儿,竹内雅子已经回到家里,等着他上门来治病了。 林凯扫了眼时间,跟黄春打了声招呼,说晚上不回来吃了。然后拎上医生用的那套家伙事儿,出了门。 带这些东西是有讲究的——现在外头全面 ,没个正经理由根本出不去。这身行头一摆,谁都知道他是个大夫,而且是要去给鬼子看病。街面上的鬼子和二狗子,多半不敢为难他。 再说了,总不能空手上门,到了竹内雅子家再凭空变出东西来。那也太吓人了,说不定连自个儿的老底都得漏。 刚走到中院,就撞见刘海中和易中海从外头回来。 今天全城封了,老百姓不让上街,孩子也不让上学。但轧钢厂的工人照样得去上班——厂子在鬼子手里攥着,他们要人不停地干活儿。 易中海现在对林凯客气得不行,再不像从前那副爱答不理的德性。谁让林凯正给他治病呢,而且都快治好了,让他终于有了盼头。 一想起自己还能有后,易中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要不是林凯明令禁止他两个月内不能碰那档子事,他真想每晚都折腾个没完。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自己瞎抖威风把林凯给得罪了,那可就全完了。每次林凯过来给他瞧病,易中海都规规矩矩地配合着,生怕哪儿不小心,坏了这天大的好机会。 易中海这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林凯,刘海中那边可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反正他又用不着林凯给他看病,再说他觉得自个儿年纪比林凯大,那就是长辈,平时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林凯。 可今天不一样,一瞅见林凯,刘海中立马凑过去:“小凯,前几天咱院里不是来了个鬼子娘们儿吗?那娘们儿来头不小吧?” “刘叔,行啊!这都能看出来她身份不一般?你怎么瞧出来的?” 林凯笑着打趣。 “这有什么难的!那女人一来,院里那些鬼子全跑了,傻子也能瞧出来她不是普通人!” 刘海中有点得意地说。 “厉害。” 林凯假模假式地夸了一句,“你找她有事?那你得去宪兵队找她去。” 一听说那女人是宪兵队的,刘海中刚才还美滋滋的脸一瞬间就僵了,显然他心里清楚宪兵队是个什么鬼地方。 “宪兵队!” 刘海中吞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抖了。 “对啊!她哥就是宪兵队的队长,山下三郎。你要找她,不去宪兵队还能去哪儿?” 林凯嘴上调侃着。 穿过来的林凯,对刘海中的底细门儿清。这人把当官的心思都刻到骨头里了,为了个一官半职,啥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跑来打听山下美惠子的情况,明摆着是想通过林凯搭上那条线,好让自己混个差事。至于当汉奸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他压根儿不在乎;战后会不会被收拾,他也不去想,在他眼里,眼下谁拳头大谁就是爷。 刘海中果然跟林凯想的一样,舔着脸凑上来说:“小凯,你这玩笑开的。宪兵队那种地方,哪是我这种人能进的。你看这样行不,等那姑娘再来找你的时候,你让我认识认识。你放心,事儿要是成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林凯听完笑了笑:“刘叔,你认识她干啥?是你家里有人得罪了鬼子,想让她帮忙捞人?还是就单纯想认识认识?” 刘海中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还不是厂里那些破事。厂里那些鬼子压根儿没把咱当人看,那帮监工更是缺德,动不动就开口骂抬手打。我也想弄个官儿当当,让那帮孙子也尝尝,得罪老子的滋味。” 刘海中心里头琢磨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辈子的念想就是能混个官当,至于在谁手底下干,无所谓。哪怕以后被人骂祖宗十八代,他也认了。 打从日本人占了四九城,把娄家的制铁厂接手那天起,刘海中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厂子刚被接管,他头一个就凑上去拍马屁,恨不得舔鬼子鞋底子。 可日本人也不傻,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就算急着稳住厂子,也不会用他这么个废物。他们清楚得很——猪队友有多坑人,不仅帮不上忙,还得拖后腿,惹出一堆麻烦。 所以刘海中就算暗地里给日本人干了不少缺德事,甚至出卖了好几个工人兄弟,到头来还是捞不着日本人的信任,更别提重用了。 他好多次跟日本人表忠心,说愿意替他们办事,但条件是不能背汉奸的骂名。这种又想吃肉又怕沾腥的主儿,日本人理都懒得理。要不是还想让他混在工人里头当眼线,就冲他这副德性,早就一枪崩了。 当然,他要真是个有分量的人物,提条件没问题,日本人用得着这样的。可他算个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日本人眼里跟蚂蚁似的,一脚就能碾死。还跟日本人讨价还价?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厂子里那些投靠了鬼子的汉奸,整天耀武扬威,看得刘海中眼红得不行。他狠了狠心,掏出家底买了份厚礼,跑去讨好管厂的鬼子 。结果别说收礼了,直接被人拿枪顶着头,让他爬着滚出去。 那回之后,刘海中消停了一阵子。可前几天看见林凯跟山下美惠子走得近,他那颗死掉的心又开始蹦跶了。 琢磨了好几天,加上今天在厂子里又被人当孙子使唤,他总算把自己那张脸给豁出去了。见到林凯的时候,他把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一扔,直接凑上去开口求人。 林凯还没搭腔,旁边的易中海听见了,皱着眉头开口:“老刘,你可别犯糊涂。这事儿干出来,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祖宗脸面都挂不住。” 刘海中一听就炸了,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嚷嚷:“老易,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厂子里日子好过,没人欺负你。我们呢?我们还得活不活了?” 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我老刘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一个当官的。我要是当了官,那是给祖宗长脸,不是丢人!至于别人在背后骂我?让他们骂去,我不在乎。你看看厂子里那些管事的,哪个没被人骂过?人家现在不一样活得滋润?” 易中海张了张嘴,看着刘海中说不出话。这人油盐不进,他还能说什么? 何大清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推门出来了。 问了咋回事,张嘴就冲着刘海中骂:“刘海中,你脑子叫驴踹了吧?找鬼子要官当?想官想疯了吧你,骨头呢?” “你有骨头?有骨头别去给鬼子颠大勺啊。” 刘海中嗓门也不小,“自己都干着伺候鬼子的事,还有脸来说我。我又不是去当狗腿子,我就是个工人,想在厂里混个小头头干干,活儿轻松点,有错?” 林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对啊,他记得四合院小说里头,刘海中不是文化不高,老被人怼得话都说不全吗?今儿个这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一套一套的,听着还挺在理? 难不成,这货平时都是装的? “哼。” 何大清哼了一声,“我那是为了养家糊口。可你要是当了鬼子的官,那就是汉奸,走到哪都让人戳脊梁骨。” “老何,你这脑袋太死。” 刘海中压根不怵,“都是给鬼子干活,你当厨子跟我当组长,有啥两样?别钻牛角尖,早晚要吃大亏。” “刘海中, 就是个没骨头的官迷!” 何大清气得脸都红了。 “懒得跟你说。” 刘海中丢下这句,转身就往后院溜。 何大清是厨子,身子骨壮实,脾气也火爆。真要把他惹毛了,揍人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何雨柱后来动不动就动手的毛病,估摸着就是从何大清这儿遗传的。 刘海中一走,林凯也赶紧跟易中海打了声招呼,拔腿就往外走,跟躲瘟神似的。 说实话,他心里还挺感激何大清的。要不是他出头,刘海中今天非得缠着他帮忙办那破事。 邻里邻居的,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人情的烂账。 果然跟林凯想的一样。 刚出胡同口,就撞上了鬼子和二狗子在设卡盘查。 他手里的特别通行证有用,身份也对得上,要去的地方也说得清清楚楚。可没用,该搜还是得搜,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平时从四合院到竹内雅子那儿,顶多三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硬是走了一个多钟头。 这帮鬼子这会儿火气大得很,搜得也格外严。 竹内雅子住的那片地儿,说不上多高级,可住的不是鬼子 ,就是有名有姓的汉奸。守备严得很,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人。 林凯刚踩上那条街,就给拦住了。 解释了半天,鬼子又打电话问了一圈,确认他是竹内雅子请来的客人,这才放行。 第68章 竹内雅子给的地址写得很清楚,再加上路上碰到的鬼子兵指过路,林凯没费多少工夫就摸到了那座院子。 院门口刚站定,就看见竹内雅子已经等在房门外了。 一见林凯真来了,竹内雅子脸上堆满笑,弯腰鞠了一躬:“林君,辛苦您跑这一趟。” “雅子 太客气了。” 林凯回了句。 大概是在自己家的缘故,竹内雅子没穿工作时的衣裳,换了身粉红色的和服。那 的颜色衬得她像朵开正盛的樱花,黑头发跟瀑布似的垂下来,和粉色的衣料一对比,格外扎眼。 竹内雅子把林凯让进了屋。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墙上挂着几幅传统的和风画,整个气氛安安静静的,挺雅致。 她请林凯坐下,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请用茶。” “谢谢雅子 。” 林凯屁股稍稍抬了抬,欠了下身,“不知道您昨儿回去以后感觉怎么样?晚上睡得踏实吗?” 竹内雅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睛里全是感激的光:“林君的医术实在太高明了。昨天被您治过以后,不光浑身舒坦,连睡觉都比以前强太多,一整夜基本没醒过。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您过奖了。” 林凯客套了一句,紧跟着问,“雅子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今天的治疗?”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竹内雅子看着他回答。 其实在林凯来之前,竹内雅子还在想要不要跟他说山下美惠子死了的消息。可等见了面,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也许是不想看他为山下美惠子难过,也许是打心底里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事。 “那雅子 ,咱们这就开始吧?今天还是老规矩,先扎针再推拿,您看成吗?” “好。” 竹内雅子应得痛快,眼里满是期待。 林凯把带过来的医疗箱搁在茶几上,问了句:“雅子 ,咱们是在这儿治,还是去卧室里?” “去卧室吧。” 竹内雅子说完就站起来,领着林凯往里走。 卧室收拾得干净敞亮。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摸上去又软又滑,枕头边上还搁了个毛茸茸的小熊抱枕,看着就让人想抱一下。灯光柔柔地洒下来,白色窗帘上贴着可爱的窗花,风一吹,窗花轻轻晃悠,像是童话里的画面。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巧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旁边的一本书,书页微微泛黄,里头夹着书签,好像藏了不少好回忆。整个卧室透着一股浓浓的少女味儿。 卧室里的摆设挺少女,粉色的靠枕、毛绒玩具堆在床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师的房间。 竹内雅子盯着林凯打量她卧室的表情,心里竟然有点七上八下。这可是头一回带男人进自己闺房,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脑子一热就这么干了。 她有点怕林凯看不上她的布置,可林凯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林凯让她趴床上,把医药箱搁一旁,掏出银针和酒精。 刚准备下针,竹内雅子开口了:“林君,这回还跟上回一样吗?我这身衣服会不会碍事?” 林凯想了想:“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我能注意。” 竹内雅子扭过头,冲他笑了笑:“既然有影响,我把衣服脱了就是。” “这……不太合适吧?万一被别人撞见,对你名声不好。” 林凯有点 地回了一句。 到这份上,林凯再迟钝也明白竹内雅子想干什么了。说实话,他不介意跟这个 人发生点什么,可又不得不留个心眼——万一这是她设的套呢?万一是在试探他呢? 竹内雅子说:“放心,家里就我一个,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再说你是治病救人,就算被人看见了又能怎样?” 说完,她轻轻坐起身,背对着林凯,慢慢把和服往下拉。 动作很轻,很自然,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女人的柔美。就算放到后世,林凯也得承认,竹内雅子确实是个难得的 。 准备妥当后,竹内雅子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动手。 林凯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撞上这种场面。看着眼前那片白皙光滑的脊背,他的手居然有点发抖。 他闭上眼,拼命稳住心神,脑子里也在疯狂打架。 竹内雅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居然笑了。 今天这出戏,全在她计划里。她的目的很明确——把林凯彻底拿下。 从第一眼见到林凯,她就彻底陷进去了。而且身为女人,她看得出来柳田芳子也对林凯有意思。所以她决定趁这个机会,抢先一步。 以前她或许还会忌惮山下美惠子,毕竟那俩认识的时间更长。但现在不怕了,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 林凯缓了缓劲,花了十几秒才把情绪稳下来。 银针落下去的时候,他瞄着竹内雅子的穴位下手。 二十分钟不到,竹内雅子开始冒汗,浑身不对劲。 林凯盯着她的反应,心里头冷笑。让你昨天折腾我,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狠人。 再说了,自己穿越过来,两辈子加起来没碰过女人。今天非得开开这个荤,让你们岛国女人尝尝龙国男人的本事。 人的身体上穴位不少,七百二十个。专治那方面冷淡的,拢共六处——天柱、承扶、肾俞、商阳、委中、汝根。 随便动哪一个,只要手法到位,比吃药都猛。更别提林凯用的是针灸。 他只在竹内雅子天柱穴上捻了几下银针,竹内雅子立刻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她对针灸一窍不通,压根没往林凯动手脚那方面想。只当是自己对他有好感,心里头暗生情愫,身体才会有这种反应。 竹内雅子没谈过恋爱,也没跟男人上过床,可毕竟二十出头了,该懂的都懂。 更何况岛国那个地方,对这种事向来不遮着掩着。女孩从小就得接受这类教育,比龙国女人知道得多得多。 今天她确实有几分故意 林凯的意思,可女人该有的矜持还是得端着。就算身体里烧得慌,她也死死压着。 汗水越来越多,竹内雅子越来越难受,可她还是咬着牙死扛。 林凯看着这女人硬撑的劲儿,说实话,还挺佩服她的定力。他没法体会竹内雅子现在有多煎熬,可当医生的,太清楚 那些穴位会有什么后果。 但定力再强,到了这个份上,林凯只要稍微往前一步,事情就成了。 可他不想主动。 主动就没意思了。 真正的好猎手,从来都是装成猎物出现。 他确实动了手脚,但他绝对不会先出手。他要让竹内雅子自己扑上来,等她事后愧疚了,以后的关系里,他才能一直压着她。 竹内雅子浑身湿透,汗珠子直往下滚,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林凯知道,该上第二步了。 他语气淡淡的,问了一句:“雅子 ,昨天的治疗是第一次,不能太急。今天要深入一些,会比昨天疼不少,您能撑住吗?” 竹内雅子咬着牙回了一句:“没事,我撑得住,林君你继续。” 林凯稳住语气:“行,你撑着点,马上就好。完了换按摩,你会松快不少。” 他手指捻着银针,又换了个角度,扎进竹内雅子腰侧的肾俞穴。食指拇指捏住针尾,不紧不慢地拧了两圈。 “成了,针灸到这儿。接下来给你按一按,你那个 病能缓个七七八八,晚上也能踏实睡。” “多谢你,林君。” 竹内雅子声音轻软。 林凯一根根把针收走,手掌悬在她背上,准备下手。 他让她继续保持趴着的姿势。眼前一片光洁的背脊,林凯吸了口气:“雅子 ,我动手了。” “嗯,林君,我准备好了。” 竹内雅子安安静静趴着,等他的下一步。 林凯站定,手指张开,十根指头伸了伸,开始发力。 先从头皮开始揉,按了几圈,手掌顺着脖颈往下滑,压到背部。他手法一点点加重,没多久竹内雅子额上又开始冒汗。 “雅子 ,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没,林君,你继续。我觉得挺好,你技术真棒。” “那接下来我会加力道,你忍一忍。” 林凯说着,手上力度猛地沉下去。 竹内雅子嘴里漏出几声轻哼,身上的汗珠子越渗越密。 她听见自己的动静,脸颊刷地烧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弄出这种声响。 还好是背对着林凯,不然她真想找条缝钻进去。 林凯心里清楚得很。听着竹内雅子的声音,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手底不停,依次按过她后颈的天柱穴、大腿根部的承扶穴、腰侧的肾俞穴、手背上的商阳穴、膝盖后弯的委中穴……这些穴位一个比一个刁钻。 按到后面几个穴道的时候,竹内雅子实在扛不住了。她猛地翻过身,看了林凯一眼,一把把他拽过去。 一个多钟头后,竹内雅子软塌塌瘫在床上,身边躺着个年轻男人。 她把脑袋枕上林凯胸口,声音发飘:“真没想到你这么能来事,刚才差点被你弄死。” 林凯嘴角一勾。男人嘛,最受用的就是这话。 他伸手揽住她,胳膊垫到她脖子底下,右手轻轻滑过她光滑的后背:“我是医生,自个儿的底子比谁都清楚。别说现在才十八,就是到了八十,照样一个顶十个。” 这话不虚。系统奖励的那颗强身健体丸,早把他这副身体撑到了人类极限。他手里还攥着一张专治男人那方面毛病的药方,这事他压根不用愁。 第69章 竹内雅子信了林凯的话。刚才那一通折腾,她已经见识到这小子是认真的。 她皮肤嫩得跟绸缎似的,看人的眼神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差把“我相信你” 四个字写在脸上。 她低声问:“林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 林凯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胡说什么呢。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还得谢你,让我成了真男人。” 她听完就笑了。林凯破了她的身子,她也拿了林凯的头一回。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这一瞬间什么都是好的。 可转念想到自己比林凯大几岁,脸就垮了。 外人知道,准得嚼舌头,说她老牛啃嫩草。 她们这些女人在国内本来就低人一等,说白了就是个男人的挂件。她是鬼子国的女人,而现在鬼子正占着龙国大片地盘。更别提大多数鬼子骨子里就看不起龙国人。要是让别的鬼子知道她跟个龙国男人搞在一起,不光她没好果子吃,林凯也得被人弄死。 一想到这儿,她心口就发紧,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块石头。 她把身子往林凯怀里挤了挤,胳膊死死圈住他,好像怕人跑了。 林凯察觉到她不对劲,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想想,咱俩以后真要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 这担心她不能说。说出来不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林凯添堵。 林凯听她这么说,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可没打算跟这女人天长地久。 他是正经龙国人,不可能娶个鬼子婆娘回家。在他眼里,竹内雅子就是个玩意儿,给他泄火用的。 要是搁后世,林凯这德性妥妥一个渣男。 可现在是在打仗。鬼子是打进来的强盗。竹内雅子虽然是女人,可也是强盗队伍里的人。雪崩的时候,哪片雪花觉得自己有罪? 她要是真无辜,就不会踩着龙国的地皮进来。就不会站上讲台,教龙国的小孩说鬼子话,帮着敌人挖这地方的根。 她那副甜甜的嗓子,每天都在课堂上灌那些孩子一嘴敌人的腔调。她亲手把那些小孩对自个儿国家的爱,一点一点往外掏。 这种账,没法算清。 再说,出了山下美惠子那档子事之后,林凯心里已经定了:所有鬼子女人都是一个路子,全是来盯他、试他的。 粉被从肩头滑下去,竹内雅子没顾上拉。 她盯着林凯,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美惠子昨晚叫人杀了。” “什么?” 林凯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眼珠子瞪得溜圆。 “美惠子死了?怎么死的?” 竹内雅子眼眶有点泛红:“万国饭店,昨晚出的事。跟她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现场血流得到处都是,简直没法看。” “谁干的?” 林凯嗓门一下提起来,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 竹内雅子摇摇头,“不过她哥山下君推断,八成是龙国的抵抗组织下的手。” “操!那群 !” 林凯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美惠子多好的人,他们也下得去手?” 他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竹内雅子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翘。 “山下君说,凶手真正要杀的恐怕是另一个人。美惠子刚好在现场,被牵连了。” 林凯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却在冷笑。 骂的就是我自己。 但他脸上一点破绽没露,反倒叹了口气,语气沉下去:“你说这事……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话是故意扔出来的。 他想试试竹内雅子到底知不知道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 果然,竹内雅子脸色变了变。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坐直身子。 粉被顺着锁骨滑落,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 胸前那两团挺翘的肉,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竹内雅子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 了。 ——或者说,她压根不在意。 反正屋里就林凯一个男人。 她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美惠子的事,你先别往外说。” 林凯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鬼子能用这些女人来盯着他、试探他,那他凭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她们? 既然要当渣男,那就当到底。 竹内雅子要拿下。 那个在医院当护士的柳田芳子,也一个都跑不掉。 反正这些女人都是侵略者,不值得半点心软。 而他林凯,有这个本钱在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周旋。 “美惠子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林凯随口说了句,又问,“人抓着了没?” 他没多问别的,也没打听凶手本来要干掉的是谁,怕竹内雅子起疑心。 自从知道山下美惠子是冲着他来的,林凯看身边哪个女人都带着刺。尤其是鬼子女人,怎么看怎么不对。 不管上一世,还是现在这乱世,他压根没信过她们。 竹内雅子摇了摇头:“别说抓了,连凶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说不通吧?” 林凯瞪大眼睛,“杀完人还能大摇大摆溜了?” 别说,林凯这戏演得还真像。明明自己就是动手的人,脸上却挂着一副啥也不知道的表情,谁也瞧不出破绽。 竹内雅子咬着牙说:“我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凶手杀完人,大摇大摆出了四九城。没人看见怎么进去的,也没人看见怎么走的。” 林凯装出震惊的样:“这也太邪乎了,话本都不敢这么编吧?” 竹内雅子叹了口气,靠进他怀里,声音发闷:“美惠子那么善良,那么招人喜欢,见谁都想帮一把,怎么就把她杀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凯看着她那副难过的模样,心里犯嘀咕:你是真不知道山下美惠子是什么货色,还是故意跟我演呢? 不管她打的什么算盘,林凯只能陪着演下去,脸上也得跟着难受。他伸手拍她的背,算是安慰。 越哄她哭得越凶。林凯不想听她嚎,干脆又动了动。 竹内雅子不但没躲,反而主动凑上来,怎么看都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要说还是鬼子女人耐造,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一晚上折腾了四次,每次都能把她累趴下,可没过多久她又精神头十足。 得亏林凯这身子骨改造过,换一般人早废了。 林凯忙了一宿,基本没合眼。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算下来,他在竹内雅子家待了十几个钟头。好在她家里没人,她也不爱跟人来往,不然非露馅。 林凯翻身下床,瞥了眼还在熟睡的竹内雅子。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张恬静的面容看着格外安分。 他揉了揉后腰,嘴里嘟囔了句:“真没料到你折腾起来这么猛。还好我这身子骨改造过,不然就你昨晚那股疯劲儿,再年轻几回也得废。” 嘀咕完,他没吵醒竹内雅子。套上衣服,拎起诊疗箱,悄声出了门。 从昨晚到现在,肚子还是空的。得先找地方塞点东西,回头还得去柳田芳子那儿。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住得近,他也不打算绕远路回家。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馆子,囫囵吞了顿早饭,抬脚就往柳田芳子家走。 到了地方,柳田芳子正跟几个太太模样的女人搓麻将。这几个女人长得都不赖,穿戴上也讲究。只有一个穿着龙国那种老式旗袍,其她几个全是和服。 林凯心里啧了一声:芳子这心可真够宽的。山下美惠子刚死,她倒是一点不难过,还有闲心在这儿搓麻。这姐妹情分,怕是比纸还薄。 柳田芳子见他来了,把他拉过去跟几个人介绍。那几个女人显然早知道林凯医术有两下子,一见他,全都笑眯眯地表示欢迎。 林凯被那几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就算经历过穿越这种离谱事,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柳田芳子看他有点窘,赶紧打圆场:“这些都是我朋友。昨天听说你的本事,非要跑来见见你,顺便想请你看看。没提前跟你说,别见怪啊。” 林凯摆摆手,表示没事。 这几个 人看着 无奇,可她们的男人——或者说她们背后的家世,在四九城里都是能压得住场子的。有个女人的丈夫是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混得最差的那个,男人也是个什么株式会社的社长。 五个女人里头,大概就柳田芳子身份最普通,就是个护士。可听她跟这些人聊天的口气,林凯听得出来,她虽然只是个护士,但她叔叔是个师团长,中将衔,这会儿就驻扎在四九城。 这么一比,竹内雅子的背景反而显得最不起眼。不过,什么圈子进什么人。竹内雅子能跟山下美惠子、柳田芳子混到一块儿,她的来头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林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夫人。” 柳田芳子指着那个唯一穿旗袍的女人说。 林凯微微欠了欠身:“王夫人好。” 说完,他瞟了柳田芳子一眼——那意思很清楚:这位又是个什么来头? 柳田芳子见林凯还在琢磨,随口补了句:“她男人叫明。” 林凯一听这名,心里门儿清。明这狗东西,在华北搞什么自治,名声比王填海也就差那么一丁点。 当年鬼子占了四九城,这家伙可没少出力。先是弄了个临时,后来又搞和平救国会、新民会,全是给鬼子当狗腿子的机构。 三八年那会儿,军统的人找过他麻烦,锄奸团也没少盯着他。可这老小子命硬,愣是活到今天。 第70章 林凯记得上辈子看过一篇报道,说鬼子顾问山本荣治跟明一块儿走,挨了刺杀。山本当场毙命,明却运气好到离谱——大衣上的钢扣替他挡了 ,加上棉衣够厚,挨了一枪只擦破点皮。 这事儿当年报纸头版挂了好几天。明挨了这出刺杀,反而更受鬼子信任,直接坐稳了四九城汉奸圈的头把交椅。 王夫人本来坐着,见柳田芳子她们几个都对林凯客气得很,也跟着站起来行了个礼。 她笑了笑:“林大夫,咱们头回见面,可你这名儿我从昨儿就听腻了。芳子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你的名字,说你人精神,医术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医术我还没见识,可你这长相,我倒信了她没说瞎话。” 林凯连忙摆手:“夫人抬举了,我这三脚猫的本事,怕是要让您见笑。” “林大夫太谦虚了。芳子姐就在医院做事,什么好医生没见过?能让她不停嘴夸的,那可是稀罕物件儿。我今儿来,就是想试试你那针灸和按摩,看看是不是真像芳子姐说的那么神。” 王夫人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商量,眼里透着几分好奇跟期待。 林凯听她这么说了,也就不再推辞:“那行,一会儿还请夫人多指点。” 想看是吧?想试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这汉奸婆开开眼界。 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一试能不能试出芳子话里的真假。 她又开了口:“林大夫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往后前途怕是不好说。要是你的医术真跟芳子姐说的那样厉害,我就把你引荐给我家先生。” 王夫人笑了笑,说:“能跟芳子她们处得来,说明你跟我们家老爷是一路人。我敢打包票,老爷见着你,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恨不得认你当个忘年交。” 林凯扫了眼对面这个女人。 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水灵的时候。脸蛋精致,皮肤 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嘴唇红润,牙齿整齐得像贝壳。一身上下的旗袍,把身材裹得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可那位王明,已经六十多了。 林凯脑子里一下冒出个画面——电影里头,为了搞情报、豁出去的身子骨的那些女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女人跟那种不一样。她图的就是享乐,就是权势,就是个投靠鬼子的汉奸娘们。 不然呢?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嫁个糟老头子? 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儿可不少。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眼神里头写着野心。头一回见面,人都没摸透,就想着把她男人推出来拉拢林凯。 打的什么算盘?招揽人呗。不管什么才,先拉过来再说。这是给自己攒家底呢。 她心里想的大概是——龙国第三号有权的女人。 前两个是谁?山城那边,那老头子的老婆,宋家三 。金陵那头,王填海的媳妇,南洋富商家出来的陈姓女人。 乱世里头,能挤进权力顶层,靠脸?那是扯淡。没两把刷子,根本站不住。 王明那种大汉奸,身边要的哪能只是个花瓶?得是个能办事的。又好看又好用,这老 倒是会享福。 林凯心里冷笑——六十多的人了,怕是天天醉得找不着北。换个穷老百姓试试?五六十岁的老头,谁搭理你? 这些汉奸、鬼子,还真会挑女人。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凯又抬眼,盯了王夫人一眼。 他看出来了。她瞧他的眼神,跟竹内雅子、柳田芳子看他时一模一样。打的什么主意,不用猜都知道。 想想也是,一个六十多的老东西,哪还有精力照顾这么个年轻漂亮的老婆? 要是这女人四十岁、五十岁,那也就算了。可她二十出头,正是最折腾的岁数。那老头哪顶得住?哪有本事接着她那些热情? 要不是那老东西手里捏着权,头上那顶帽子早不知道绿成什么样了。 当然,要不是他有权,这女人也不会往六十多岁的老头怀里钻。 王夫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林凯心里门儿清。说白了,就是想试试他的本事,回头好让她家那老东西也舒坦舒坦。老头子多活几年,她也能多享受几年富贵日子。 “您这可就抬举我了。” 林凯脸上堆着笑,一副谄媚相,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王夫人您跟王先生那些事迹,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心里头早就仰慕得不行,就是自己身份太低,攀不上您二位这根高枝儿。” 这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王夫人听得眉开眼笑。 她越看越觉得,林凯跟自己是同一种人。 那股子马屁味儿里夹着的讽刺,她压根没品出来。在她眼里,当汉奸这事,她是明着来的,林凯不过是换了个路子——跟 人套近乎。路子不同,说到底都是跪着吃饭的。既然是同类人,哪来的挖苦一说? 她反倒觉得,林凯之所以走这条路,就是因为没别的门路。而她手里,正好捏着他想要的。 看林凯的眼神,多了几分挑逗。 这么会来事的年轻人,她不介意用点手段拉拢过来,让他乖乖替自己办事。 王夫人转头冲柳田芳子开了口:“芳子 ,昨儿个听你说了一整天,说林医生按摩针灸的手艺厉害得不行。不如让他先给我捏捏,让我也尝尝滋味。你们先打着牌,等会儿再让他给你按。” 柳田芳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林凯是来给她看病的,你半路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她是什么人没见过,王夫人那眼神里 裸的占有欲,她看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把林凯整个儿吞下去。那张俊脸,那双温柔的眼睛,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对这种女人来说,简直比 还勾人。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不该答应让王夫人她们过来,更不该昨天在山下美惠子面前把林凯夸得天花乱坠。 可一想到她丈夫对她们的用处,没了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她们在这片地方上,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柳田芳子勉强扯出个笑脸:“行,林君,那就辛苦你先给王夫人按按,待会儿再轮到我就成。” 旁边几个女人不乐意了。 参谋长夫人先开了腔:“王夫人,你可别把林桑一个人霸占了,我们也是专程来找他治病的。” 商人太太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今天特意赶过来,就是为了让林桑帮忙按按,你可不能吃独食。” 柳田芳子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姐姐们都别争了,我让林君先给大家挨个按,我排最后就行。” 她就是个护士,可人家叔叔是握着实权的师团长,四九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柳田芳子这人不太张扬,待人接物拿捏得恰到好处。闺蜜圈里数她会做人,什么场合都能把气氛托起来,说话办事都让人舒服。 这群贵妇经常凑一块儿,柳田芳子惯会用笑脸、软话、小礼物哄人,圈子里的事大多听她的。要是山下美惠子常来串门,这帮靠男人吃饭的女人怕是要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山下美惠子表面上装得人畜无害,骨子里精明得很。人情往来、利益算计,她样样拿手。要真跟柳田芳子她们走得太近,这些贵妇早晚成了她手里的牌。 柳田芳子这一开口,几个女人总算点了头。 林凯心里犯愁。他今天冲柳田芳子来的,结果得伺候一屋子人。 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医生,医生没资格挑病人。 再说了,他得靠这手医术混进贵妇圈,从她们嘴里套点消息,给部队递回去有用情报。 林凯在这群人里头最没分量,主人柳田芳子都发话了,他只能照办。先给那个大汉奸的老婆王夫人上手。 王夫人得意地扫了一圈,笑着说:“姐妹们先打两局,我先让林医生给我按按。” 王夫人转头盯上林凯,眉毛一挑,嘴角挂着笑,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先是那块儿健壮的胸肌,再是那张干净的脸。 她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吞下去似的。 “林医生,” 她笑嘻嘻地开口,“咱们在哪儿弄这个针灸按摩啊?” 林凯心里直犯恶心。这种 求荣的货色,他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可眼下不能翻脸,只能先应付着。 他板起脸,冲柳田芳子说:“芳子太太,能不能找个房间?或者地方大点儿也行,方便我动手。” “没问题。” 柳田芳子笑了,“跟我走。” 林凯跟王夫人一块儿,随柳田芳子往里头走。后边那群贵妇也全跟了上来,谁都想亲眼瞧瞧,林凯的医术是不是真像柳田芳子吹得那么神。 路上,王夫人一直拿眼偷瞄林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馋得慌。 她就爱这口。 平时跟龟田明那种油腻老男人混多了,眼前这个林凯,就是活生生的小鲜肉,看着就想咬一口。 柳田芳子推开一扇门,说:“就这儿吧。” 她又回头问林凯:“行吗?” 林凯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点头:“行。” 他把诊疗箱搁在床头柜上,转身看向王夫人:“王夫人,您哪儿不舒服?” 王夫人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儿,轻笑了声:“我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脑袋时不时疼,胸口憋得慌,腰也酸得厉害。林医生,你说咋办?”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鬼子贵妇噗嗤笑出声来。 都是过来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撩拨劲儿。笑声里带着点轻蔑,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话说得这么露骨。 真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勾搭男人一套一套的。 第71章 也难怪,林凯这种年轻俊俏的小伙子,看着就让人心里痒。那身板、那张脸、那双眼睛……尤其是她们,天天对着自家那帮五短身材、满身油味儿的老头子,突然冒出个林凯,谁脑子里没点想法? 只是没王夫人那么野,没她那么放得开。 她们互相递个眼色,谁都没出声拦着。 反正王夫人是她们闺密圈里的人,至于林凯——一个可有可无的大夫罢了,就算这小子长得再好看。 其他人都等着看热闹,但柳田芳子这个东道主,心里头堵得慌。 别人馋林凯那张脸、那身板、那股子朝气,她不一样。从第一眼见到林凯起,她就栽进去了,脑子里全是他影子。要不是真心喜欢,她犯得着满世界替他吹医术?犯得着大早上把这么多人喊家里来等着?不就是想给他铺路,让他风光,让谁都高看他一眼么? 可现在看来,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早就把林凯当成自己碗里的肉,哪轮得到个汉奸老婆来撩骚? 但她会做人,心里再膈应,脸上也没挂出来。这笔账先记着,回头有的是机会算清楚。 林凯就跟没听懂王夫人那话里的弯弯绕似的,板着脸说:“那行,夫人,你躺好,我给你按按,再扎几针。” “成,林大夫,那就辛苦你了。” 王夫人笑了一声,翻身上床,仰面躺着,眼睛还勾着他。 林凯干咳两声:“夫人,这样仰着不好下手,你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哟,真对不住,林大夫,我这还头一回按摩针灸呢。” 王夫人装出一脸无辜。 瞎扯。她这种身份的女人,没按过摩?骗鬼呢。这就是故意撩他。不过她要说没按过,那就没按过,林凯也不戳穿。 看林凯还那副正儿八经的样,王夫人噗嗤笑出声。这么逗他,她觉得有意思。 在她这种老手眼里,林凯就是怕露怯,故意端着。 可越是这么端着,她越想把他拿下。 心里这么想,手上还是配合地翻了个身,趴床上。 “夫人,听你刚才说的情况,你这毛病不轻。我得下点重手才能治好。待会儿手法可能有点重,你忍着点。” 话说完,林凯就上手了。手劲确实不小,王夫人忍不住叫了几声。这就是回敬她刚才的撩拨。 王夫人叫得一声接一声,其他女人没经历过,以为按摩就是这样。可柳田芳子一眼就看穿了——林凯这是故意的,在报复王夫人。她亲身体会过林凯的手法有多舒服,绝不是这个动静。 王夫人被林凯整治得直哼哼,她非但没拦,反而笑得挺开心。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压都压不住:活该,让你狂。 林凯收拾王夫人,没真往死里整。他拿捏着分寸,折腾到差不多就收手了。 他心里门儿清,跟佐藤明一起过日子的女人,能是省油的灯?要是让她察觉出自己故意整她,佐藤明那边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到时候,反手就能把他收拾得骨头都不剩。 对他们这种级别的汉奸来说,弄死他这种小人物,比踩死蚂蚁还省劲儿。他眼下又没打算跑路,也只能见好就收。 开头那几下用了点力道,后面全换成了常规手法。王夫人愣是没觉出半点不对味。 一套按摩整下来,二十来分钟眨眼就过。王夫人整个人瘫在床上,跟飘在云彩里似的,舒服得不想动弹。 林凯把手从她背上拿开,她才翻过身,冲着柳田芳子喊:“芳子 ,你这回可真没糊弄我。林医生这手活,绝了,真是让人惦记。” 说完,又扭头盯着林凯,眼里冒着光:“林医生,你按摩都这么厉害,针灸肯定也差不了。今儿个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林凯扫了她一眼,又瞥了瞥旁边几个围观的日本太太,慢悠悠地说:“王夫人,针灸这事儿,改天再说吧。” 王夫人混社交圈混得精,一看林凯那眼神就懂了。她已经占了个先,再继续独占,旁边那几位肯定不乐意。她当汉奸当得明白,知道不能让主子们不高兴。只好有点遗憾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别人。 再说了,她现在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又不在自己家,怎么让林凯给她扎针? 王夫人从床上下来,冲林凯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改天有空,我再找你扎几针。” 话说完,右手食指轻轻在林凯身上划了一下,又抛了个媚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跑不掉的。 林凯没接这茬。他太清楚了,吊着的才最香。 王夫人一起身,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太太就主动走了上来。刚才她亲眼瞧着王夫人从疼到爽的全过程,早就心痒了。 林凯开始给她按。 “林桑,你这手艺还真不赖。” “夫人过奖了。” 林凯嘴上客套着,手上没停。找准这位参谋长太太的委中穴,手指压下去,慢慢搓着。 鬼子夫人浑身绷得死紧,哆嗦个不停。 林凯停下手,问了句:“夫人,咋了?哪儿不舒服?” 她声音发颤:“没……没事,林桑,你接着按,挺舒服的。” 林凯心里有数,见好就收。 要是现场就她一个人,他大可以继续往下折腾。可旁边还杵着三四个女人盯着,他得收敛点。眼下就是让她尝个鲜,等哪天背着那个参谋长,这娘们准会自个儿找上门来,让他接着按摩针灸。 他没再碰委中穴,她也缓过来了。可林凯这手法的劲儿还在,她浑身上下像被细小的电流过了一遍,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不行。 “夫人,这套按摩弄完了。你要是觉得管用,以后我随时能接着给您服务。”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客气。 这夫人有点没够,正爽利的时候,说停就停了。可旁边还有人等着,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把林凯霸着。 接下来,林凯挨个给剩下的人按了一遍,用的套路跟对付参谋长夫人一模一样。他手指头熟得很,从肩膀到脖子,顺着后背一路滑到腰上,指尖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块僵住的肌肉都给他摸得透透的,按得人一阵一阵地松快。 要不是场合不对,人也太多,随便换成一个鬼子夫人单独跟他在一块儿,这些人恐怕早就被林凯拿下了。 他眼神里藏着点鬼精鬼精的光,心里清楚,时候没到,眼下只能把那股劲儿压着。 昨晚上给竹内雅子治伤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给拨开了,藏在底下的那点念头全冒了头。要不是这一下,他也不敢这么放开了折腾。 林凯现在干的这些事,说白了就跟钓鱼一样。眼下是在打窝,还没到甩竿子的那一步。得让她们尝着点甜头,把鱼勾住了,才能挂上饵,等鱼咬钩。 肯定会有人说林凯渣,真不是个东西。 没错,他确实渣。可话说回来,在这档子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上,他这点渣还 管用。 鬼子的嘴普遍严实得很,靠硬来根本撬不开他们的牙。你也没那个本事让他们乖乖把话倒出来。唯一的法子,就是从别处下手。 林凯心里清楚,再严的鬼子,回到屋里对着枕边人,嘴里也免不了漏点东西出来。这种事,后世见得多了。 他干这些事,一是图自个儿痛快,二是顺手把情报弄到手,再递给咱们的队伍。 林凯能有这想法,还是上回跟章克行聊完之后才冒出来的。 他知道洪党是最后能赢的那拨人,上辈子他就活在洪 地盘上,骨子里就对洪党有好感。 给鬼子 的夫人们挨个捏完,林凯脑门上也冒出一层细汗。 柳田芳子顺手递了条毛巾过来。林凯接住,说了声谢。 他把脸上擦了擦,开口说:“芳子 ,今天人来得多了点,我这手有点发酸。缓口气,再给你看,行不行?” 柳田芳子笑着回他:“急什么,累了就多歇会儿。” 说完,她转头扫了一圈屋里坐着的那些太太们,声音不紧不慢:“各位,今天都试过林先生的手法了,他的本事你们心里也有数。以后想找他,直接去诊所就行。这会儿不早了,家里恐怕都有事要忙,我就不留各位吃午饭了。下午要是家里闲着,想打牌,还能过来玩几圈。” 她这话一出口,在场的太太们哪能不懂。 柳田芳子摆明了是想跟林凯单独待会儿。难怪她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治,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昨天她聊起林凯的时候,那种眼神、那副表情,这群过来人一眼就看了个明白——这位大 动了心思。 虽说柳田家不可能让自家闺女嫁给一个龙国人,但她们心里头还是羡慕。谁不想谈这么一段?更何况见了林凯本人,那张脸,那身板,确实招人。 几个太太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陆陆续续告辞出门。 只有王夫人走的时候,多看了林凯和柳田芳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她心里门儿清——这两人接下来要干啥。 这林凯胆子真是不小,连柳田师团长的侄女都敢碰。 可她不会去告发。一是手上没证据,二是犯不着得罪林凯,更犯不着得罪柳田芳子。 得罪林凯倒还好说,要是得罪了这位大 ,那她在四九城这帮官太太里头就彻底没位置了。就算看穿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对她来说,与其跟他们对着干,不如拉拢过来,以后好用上这个人。 不过林凯这股子大胆劲,倒是让王夫人对他更有兴趣了。她觉得,这男人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一样的味道。 第72章 走出柳田芳子家大门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这两个人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那些鬼子太太们全走了以后,柳田芳子转过头来,跟林凯说:“林先生,你先歇着,我去张罗午饭。吃完了,再给我治,行吗?” 柳田芳子端出饭菜,笑着说:“你太见外了,先吃饭再看诊。” 林凯摆手:“还是先治伤吧,治完我再回去吃。” “你是来帮我治病的,我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她把筷子摆好,“刚才你还替我那几个朋友看了伤,于情于理,我得请你一顿。”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屋里飘出饭菜香。 林凯扫了眼桌上——鬼子吃的真够简单,跟他平时的伙食差了一截。 不过他没嫌弃。这年头能吃上这种饭菜的也只有鬼子了,龙国老百姓啃的是混合面,有些连混合面都吃不上,饿死的满地都是。 菜虽然简单,但柳田芳子手艺还行,起码有滋有味。 吃饭时,柳田芳子主动找话:“昨天你去雅子那儿了?” 林凯点头:“去了。” 他没提跟竹内雅子的事,也不打算提。至于她会不会自己发现,那就看他们俩瞒不瞒得住。 就算发现了也无所谓。对他来说都是玩玩,没打算跟谁结婚。 更不会让她们怀上孩子。当医生的,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 “那雅子应该跟你说了美惠子的事吧。” “说了。” 林凯声音沉下来,“我能去她灵前看看吗?” 他眼神突然冷了:“别让我查出是谁干的。连美惠子那种人都能下手,简直丧心病狂。” 柳田芳子看他那副狠样,心里有点酸。可转念一想,山下美惠子已经死了,跟一个死人较真没意思。 再说美惠子和林凯早就认识,两人处得也不错,林凯这种反应也正常——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凶手应该是军统的人。他们目标不是美惠子,她只是被牵连了。” 柳田芳子叹了口气,“人都没了,你也别太难过。美惠子那么善良,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林凯抬手假装抹了把眼睛,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确定是军统干的?” “听美惠子哥哥山下三郎说的。军统总部已经明码承认了。” 听到柳田芳子的话,林凯心里门儿清。 军统那帮人又把他给卖了。 就跟上次在沪市炸鬼子军舰一样,自己亲手干的事,功劳全贴别人脸上去了。 这帮货色自己搞不定任务,抢功劳倒是一把好手。 他们就不怕自己跳出来揭穿?真要那样,脸可就丢大了。 林凯胸口憋着口气,脸上却没露半点。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不可能站出来认账。 军统爱冒领就冒领吧。 这帮人做事虽然招人烦,好歹也是在打鬼子、杀敌人。 再说了,他们背了这个锅,鬼子的注意力全转到他们身上,反倒替自己挡了刀、减了疑。 这么一想,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就不跟他们计较了。 最关键的是,这回统领军统的是谢婉莹。 他对谢婉莹擅作主张那事儿还窝着火,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牵着,惦记着她,盼着她好。 “能去她灵前上炷香吗?” 林凯又问了一遍。 柳田芳子眼神一暗,犹豫着说:“这不太方便,毕竟你的身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凯装出几分失落:“明白。” 看她那副愧疚的样子,柳田芳子赶紧补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拜祭。大后天她的骨灰要送回国内,到时候我想办法,让你去车站送送。” “谢了。” 林凯压低声音,又开口:“芳子姐,有件事想问问你,解个惑。要是为难,或者不方便说,就算了。” 柳田芳子抬头看他:“你问,我知道的肯定全告诉你。” 林凯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才问:“美惠子姐,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柳田芳子眉头一挑:“哦?怎么这么问?” 林凯想了会儿:“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美惠子姐每次来找我治病,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能跟我说说吗?” 柳田芳子被勾起了兴致。 林凯回忆着说:“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她打听清朝那个大 和珅的事。我跟她说,我家祖上虽然是御医,可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谁能说得清那些?” 柳田芳子听完,顿时没了兴趣。 她还以为能挖出山下美惠子什么不为人知的八卦呢。 柳田芳子其实也想不通,山下美惠子为什么非要打听和珅的事。她只知道这家伙对龙国历史特别着迷,尤其是清朝那一段。也许问和珅,就是想了解乾隆年间的那些事儿吧。 她压根儿不清楚山下美惠子背地里还有别的任务。要是知道,她肯定得追问林凯,那女人到底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林凯那眼神写满了好奇。柳田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抖了出来:“据我所知,美惠子就是个纯粹的历史迷。她专门研究龙国的清朝历史,前几年还特意跑去你们东北待了一阵子。至于她还有没有别的身份,这我就不晓得了。” 林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看得出来她没撒谎。这下有意思了,连闺蜜都不知道山下美惠子的真实底细。 这女人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最好的朋友都瞒着,搞不好她压根儿就没把她们当朋友,就是个工具人。 话题聊完了,两人也把午饭解决了。林凯的劲儿也缓过来了。 其实他压根儿没什么情绪波动,收拾心情自然快得很。 碗筷收好,柳田芳子把林凯领进自己卧室。 房间布置得挺温馨的。墙上挂着几张柳田芳子的艺术照,灯光打到床上,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她自己的地盘,想在哪治就在哪治,用不着像别人那样非得去客房折腾。 林凯让她趴床上,准备上手按摩。 柳田芳子怕针,扎不了针灸,只能靠手按。少了针灸配合,这按摩时间就得拉长。 林凯上手给她按了。 刚按没几下,柳田芳子嘴里就冒出声来,一会儿舒服得哼哼,一会儿疼得倒吸凉气。 林凯能感觉到,她这腰伤是真够呛的。比一般人疼得多。 “芳子 ,是不是很痛?” 柳田芳子轻轻点了下头:“嗯,确实有点疼。不过林君你尽管按,我能挺得住。” 卧室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柳田芳子偶尔憋不住的抽气声和闷哼。 林凯掌心用力,感受着她背上每一块僵硬的肌肉。 “芳子 ,你这腰伤拖得有点久了。光靠按摩,见效不会太快。我知道你晕针,但还是建议试一下针灸。只有扎上几针,你这腰才能好得快些。” 柳田芳子回头瞥了林凯一眼。 他脸上那副表情,摆明了没在跟她开玩笑。 她心里明白,这人是认真的。虽然自己对针有本能的恐惧,可身上这疼是一天也捱不下去了。咬咬牙,她点了头:“林君,那就麻烦你试试。要是哪里不对劲,你赶紧把针抽出来。” “芳子 放心,有我在这儿,出不了事。” 林凯这话说得笃定,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的波纹反倒让柳田芳子安了几分心。 换作平时,光是看见针尖她就已经头晕眼花了。可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林凯手上没停,一边帮她揉着肩膀,一边随口问:“芳子 ,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问。” 柳田芳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既然怕针,怎么还挑了护士这行当?你们这行天天跟针头打交道,不是自己找罪受?” 林凯是真好奇。 柳田芳子沉默了两秒,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因为有这个毛病,才选的这条路。我叔说,这叫以毒攻毒。” 她顿了顿,继续说:“刚开始上班那阵,看见针筒我腿都软。后来见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给人扎针、输液,也能上手了。” “上次……是因为从来没见人身上扎那么多针。那么多针摆在一起,我心里发毛。” 林凯听完,笑了一声:“你这不光是晕针,还有轻微的密集恐惧。说到底都是心理上的事儿。多见几回,也就麻木了。” “我知道。我会尽量克服。” 柳田芳子点点头。 林凯没再搭话。他手上一直没停,揉、按、推、捏,每一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过了十几分钟,他收了手。 “芳子 ,接下来该下针了。等针灸完,我再给你按几分钟,效果能翻一倍。” 说完,他打开诊疗箱,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放进酒精里消毒。 他一边摆弄针,一边说:“麻烦你把衣裳往下放一点,这样穴位好找。你别多想。” “行。” 柳田芳子答应得倒是干脆。 心里其实还是发紧的。她对林凯确实有好感,可到底是个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姑娘,在一个男人跟前脱衣服,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好在她里头还穿了件白色裹胸,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来是打算自己动手把外衣扒下来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动手反倒更尴尬。索性趴着不动,让林凯来。 整个人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林凯双手捏住她和服的领口,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往下拉。 “芳子 ,我下针了。不舒服就说话。” “辛苦你了,林君。” 第73章 林凯拈起一根银针,对准穴位,稳稳扎了下去。 柳田芳子嘴里漏出一声轻哼。 那声音里,怕的成分,比疼要多。 林凯压低声音:“芳子 ,您这腰上的毛病拖太久了,等下针灸和推拿会比一般人疼得多。忍一忍,扎完针你就知道舒服了。” 没过多久,柳田芳子确实觉得松快了不少。刚才林凯下针的时候,她差点吓得晕过去,硬撑着扛了过来。现在虽然还有点儿隐隐的酸胀,可比刚才好受多了,心里那股怕劲儿也散了。 林凯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第一针落进天柱穴,第二针扎在肾俞穴,第三 入委中穴,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针尾。 跟昨天竹内雅子的反应一模一样。柳田芳子脑门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跟泡在热水里似的,心里头毛躁躁的,脑子里甚至开始冒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林凯看她这模样,心里憋着笑。他清楚,接下来又得折腾一场,跟昨天对付竹内雅子那回没啥两样。 “雅子 ,针扎到这儿差不多了,这玩意儿得慢慢来,时间长了反而不好。下次我再给你扎,现在先给你做按摩。” 柳田芳子松了口气。她想,按摩嘛,之前又不是没按过,能出什么事? 她轻轻点了下头:“行,林君,听你的。” 林凯收了针,两只手慢慢贴上柳田芳子的后背,开始使出自己的推拿手法。 柳田芳子本来以为这次按摩跟扎针前那次一样。谁知道林凯的手一按下去,她身上的反应越来越不对劲,浑身都不自在。 她本来就是个年轻的姑娘,对林凯又本来就有点意思。就算林凯啥手段都不用,时间久了也能把她拿下。现在被他这么一弄,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彻底崩了。 她一翻身,两眼发直地盯着林凯,一把把人拽到跟前,嗓子压得很低:“林君,治病的事……咱们改天再说行不行?” 话刚说完,嘴就直接堵上去了。 林凯哪能怂?丢了龙国男人的脸可不行。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也不知道这些鬼子女人到底是打小被 出来的,还是天生就这么能扛。竹内雅子体力已经够好了,没想到柳田芳子一点儿不落下风。 林凯的身子骨可是改造过的,偏偏这两个女人都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居然都能跟他你来我往地打。竹内雅子那边干了一个多钟头的架,这边也干了一个多钟头,动静才慢慢消下去。 房间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墙上挂着不少抓痕。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腥。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林凯盯着床单上那几点暗红,嘴角压不住往上扬。两天,两朵鬼子花。要是让那些追求她们的小鬼子知道了,怕是连刀都要提过来砍他。 换作是龙国女人,打完第一场怎么也得让人歇口气。可眼前这个是鬼子婆娘,林凯半点心疼的意思都没有。管她是不是头一回,缓过劲来,林凯翻身又压了上去。 他得让她记住,龙国男人的本事。 三场打完,林凯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至于柳田芳子,早累得昏睡过去,身上还带着几道红痕。 第二天,麻将桌上那几位太太推门进来,才把她吵醒。 柳田芳子扶着墙从卧室出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几个鬼子夫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可等她们看清柳田芳子的脸——两颊泛着 ,皮肤 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一层水润的光泽,比昨天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立马就明白了。 “哎呀,芳子,林桑给你治得可真好啊。” 一个胖太太捂嘴笑,“瞧瞧这皮肤,白得都快发光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有这种效果。说说,他是怎么给你治的?” “就是,为了跟你一样漂亮,我们也得常去找他看看。” 柳田芳子哪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打趣。但她非但不恼,心里还有点得意。哪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好看? 再说林凯的医术确实厉害,她信。 三场架,几乎没怎么停。她每次都是求饶的那个,可人家林桑跟没事人似的。这种本事,她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这会儿虽然浑身酸痛,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可脑子里却总想起那种感觉,居然让她有些上瘾。 这边柳田芳子被几个太太围着调侃,那边林凯已经回了诊所,开始忙活起来。 从柳田芳子家里出来,林凯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倒在床上就睡。 连着两天打了六七场架,身体再扛造也撑不住。 一觉睡醒,林凯精神头足得很,浑身透着股劲儿。 吃过黄春煮的早饭,他拎着东西打算去诊所。 走到中院,正好撞见易中海两口子从屋里出来。一瞅见林凯,俩人都咧嘴笑了。 刘翠花几步凑上来,压低嗓子说:“小凯,这是奔诊所去?我俩正想寻你呢。” 林凯扫了眼这对夫妻,心里门儿清,小声问了句:“药没了吧?” 刘翠花点了下头。 林凯左右看了看,说:“走吧,进屋坐,我给老易号号脉。” 说完,他先往易中海家走。 易中海两口子心里明白,找林凯看病这茬不能让人知道,也不管周围邻居探过来的眼神,跟在后头一块进了屋。 屋子里飘着股淡淡的药味,这阵子天天熬药,味道散不掉。 进了门,林凯说:“那几服药,昨天就全喝完了?” 易中海应了一声:“对,昨儿个最后一包。本来晚上想去喊你,黄春说你回来倒头就睡,这才拖到今天。” 林凯没接话,直接伸手搭上易中海的腕子,闭眼探脉。 过了几分钟,他松了手:“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快。这样吧,我再给你开几服新的,配上几针,下个月开始,你俩就能试着要孩子了。还是那句话,最多仨月,准能怀上。” “当真?” 刘翠花整个人愣住了,手都在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抓着林凯的手,声音发颤:“小凯,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她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眼泪噙在眼窝里转,像是一下子把自己憋了多少年的那股委屈全给抖了出来。 易中海听了也绷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院里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就他们两口子没。每回碰见那些邻居,那些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人浑身难受。他们心里清楚,凭什么人家瞧不上自己——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没个后,那就是对祖宗不敬,是最大的过错。 这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不是想扔就能扔。别说现在,就是再过几十年,生不出孩子照样让人戳脊梁骨。 要不是易中海能忍,还要那张脸,他早就跟那些人翻脸了。 易中海很清楚,这事儿根儿在他自己身上。要不是这样,就他那个爱装模作样的性格,哪能受得了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正因如此,后来他才死活要保住管事大爷的位置,动不动就拿道德说事儿,抡着大棒砸人。他要的,就是让人怕他、敬他,没人敢拿他没儿子这事戳他脊梁骨。 现在不一样了。林凯这一治,他也能有自己的娃了。 易中海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那股子兴奋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天边透进来一道光。 林凯又叮嘱了几句,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的人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好奇。 林凯笑了笑,一个字没多讲,直接离开。 他是大夫,有大夫的规矩。病人的私事,不能往外说。哪怕易中海以后会变成人人喊打的伪君子,可现在,他只是个想当爹的普通人,一个盼着有自己的孩子的普通人。 易中海后来变成那样,说到底,是因为没孩子。怕老了没人管,才拼命算计。 要是他真有孩子,就算本性不怎么样,为了孩子,说不定也能收敛些,变好点。 看着小孩笑,听着小孩喊爸爸,他心底那块冷透了的地方,也许能暖和过来。那种感觉从来没过,兴许能让他把那些阴暗的心思丢掉,做个真正让人瞧得起的人。 至于他能不能变,林凯不知道,也不在乎。现在的易中海,就只是他的病人,一个还没变成十几年后那个德行的普通病人。 林凯前脚刚回诊所,娄夫人就带着儿子娄子建后脚到了。 林凯先号了号脉,接着扎了几针。完事之后,他说:“娄夫人,子建没事了,以后该怎么闹就怎么闹。” 娄夫人心里早就有底,可真听到这话,还是高兴得不行。她赶紧说:“林大夫,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家子建指不定会怎样。” 说着,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根小黄鱼,递过去:“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两根您先收着,等我回去,再让我家老爷备一份厚礼送来。” 林凯摆手:“娄夫人,之前您家已经给过诊费了,不能再收。” “林大夫,跟我儿子的命比,这点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娄家。这钱,您一定得拿着。” 娄夫人语气硬得很。 一个非要给,一个死活不要。 最后林凯没拗过她,把那两根小黄鱼收下了。 娄子建拉住林凯的袖子,眼神认真:“林大哥,你答应过我的,等我病好了就教我本事。你可不能耍赖。” 林凯拍拍他脑袋,咧嘴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东西早就备好了。” 第74章 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一本医书,塞进娄子建怀里:“拿回家慢慢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上。一个月后来找我,我得考考你。通过了,才算正式跟我学。” 娄子建接过书,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成,拉钩。”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同时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娄振华和娄夫人没拦着。他们觉得孩子多门手艺总归是好事,万一将来娄家出点岔子,也不至于饿肚子。 不过在这两口子看来,娄子建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小娃娃嘛,今天想当大夫,明天想当将军,后天没准儿连这茬都忘了。 娄夫人看着儿子捧着书,一脸兴奋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画过画,画了三天就扔了。 送走娄家人,林凯刚转身,就撞见门口站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 谢婉莹自己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声音放得很轻:“最近过得还好?” 林凯没给她好脸:“托您的福,还喘气呢。” 谢婉莹眉头皱了皱:“我知道当初是我做得不对,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是不是太小气了?” “我小气?” 林凯冷笑,“我要是真小气,你现在能好端端站这儿?” 谢婉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凯直接抬手打断:“行了,别说那些大道理。道理我比你懂。说吧,找我什么事?别说是来看我的,你们军统的人,没好处的事不干。” 林凯话音刚落,谢婉莹翻了个白眼。 “小鬼子最近查得紧,我们好几个人都挂了彩,急缺药品。”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有路子搞到药,帮个忙。” 林凯心里冷笑,这女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哼了一声:“要多少?” 他对谢婉莹还有火气,可在打鬼子这事上,两人目标一致。对方的人受了伤,于情于理他都该伸手。 不过军统比洪党有钱多了,他打算趁机狠赚一笔。这钱与其让军统高层吞了,不如落自己兜里。 “你有多少,我全收。” 谢婉莹说,“越多越好。” 林凯撇嘴:“口气倒不小。全要?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谢婉莹被噎得脸发白。她心里骂: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老娘不过坑了你一次,至于揪着不放? 林凯看她脸都气白了,琢磨着不能再 了。万一真把人气出毛病,还得自己动手治。 “你们都要什么药?” 他问。 “消炎的、止疼的、止血的,反正只要是药,我都要。” 谢婉莹想了想,“越多越好。” “这些我倒能弄到。”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可现在的行情你也清楚,就算我不赚,花费也低不了。你扛得住?” 谢婉莹没在意他的态度。她心里明白,林凯说的是实情。眼下药品全被鬼子把控,流通出来的比金子还贵。 “你放心。” 她保证,“只要你能搞到药,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钱凑齐。” 林凯冷冷扫她一眼:“最好是这样。等着。” 说完,他一个人上了阁楼。 药都在空间里放着,他上楼只是为了让谢婉莹以为药藏在阁楼。 没一会儿,林凯拿着几盒药下来,扔在桌上。 “就这几样,看看有没有你们急用的。” 拿出来的全是注射型针剂,市面上最抢手的那种。现在 上一支卖十几块大洋,一盒十支,将近一百块大洋才拿得下。 谢婉莹盯着桌上的药:“你手头还有多少这种针剂?我全要了,你开价。” 林凯知道军统有钱,自然不会客气。但他也不打算把空间里的药全掏出来,那太容易惹人怀疑。 谢婉莹盯着桌上那几盒药,冷笑了一声。 “五万大洋?你还真敢张嘴。我们自己找货主拿,这么大的量,人家敢开这个价?” 林凯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轻飘飘的。 “没错,你们是贵客,他们不敢宰你们。可你们敢上门吗?” 他顿了顿,眼神往谢婉莹脸上扫了一圈。 “能一次性掏出这么多货的人,背后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人家正愁逮不着你们呢,你们自己送过去,不是正好让人瓮中捉鳖?” 谢婉莹脸一沉。 “我们去就是送死,那你呢?你一次性拿这么多,鬼子查到你头上,你就能全身而退?” “怕啊。” 林凯耸了耸肩,嘴角一撇,“可既然敢答应你,自然有路子把事情办妥。” “路子?难不成去医院抢?” 谢婉莹根本不信。 林凯没正面接话,只是盯着她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的事。你就说,要不要吧。” 他早就有想法了。 从得了隐身那能力开始,他就琢磨着怎么把鬼子医院的药品掏空。一直没动手,一来空间里的存货还没用完,二来不想打草惊蛇,三来——没找到能接货的下家。 现在跟洪党那边搭上了线,以后肯定也不愁销路。他打算把空间里囤的药品、物资全清出去,再去鬼子的医院和后勤仓库走一趟。用鬼子的东西打鬼子,想想就带劲。 谢婉莹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人到底有几张脸? 她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价格太高了。各退一步,四万,怎么样?” 林凯脸上笑容一收,语气冷下来。 “五万。少一个子儿都别谈。我总不能白跑腿,一分不挣吧?” 他瞥了谢婉莹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军统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钱?” 谢婉莹眉头一拧。 “我们是军人,不是商人,没你想的那么有钱。” “那我管不着。” 林凯说完,把桌上几盒药推到她面前,“这几盒算我的诚意,白送。买卖成不成,我都不要钱。就当给抗战出份力。” 谢婉莹看着他那副死要钱的德行,牙根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把药盒塞进包里,扔下一句狠话。 “等我消息。” 谢婉莹转了个弯就没影了。 林凯盯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嘟囔了句:“别怪我。谁让你们那伙人是军统的?谁让我这辈子那个妈就死在你们手里?” 等人走远了,他在诊所也坐不住了。 锁上门,打算回家窝着。 刚拐到巷口,脚步骤然一顿—— 墙角那边蹲着个人,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往外渗得厉害。 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闭着,靠墙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一看就是肚子上挨了刀或枪,伤得不轻。 林凯迟疑了两秒,四下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才凑过去,抬脚踢了踢对方的小腿:“喂,还活着没?” 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凯这才认出他。 这人就是前段时间在屋顶他拦鬼子追捕时救的那俩人里头,年轻的那个。 当时不跑了吗?怎么还没出四九城?还弄成这样? 从那天被追的样子看,应该是洪 人。 林凯是穿过来的,心里清楚这年头该站哪边,而且他本来就这么做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人,他立马拿定了主意——救。 当然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人要是果党假扮的呢?或者鬼子设的套? 但林凯也懒得琢磨那么多。 真要是果党,大不了跟救谢婉莹那次一样。 要是鬼子假装的,凭自己的本事,随手就能收拾了,顶多搭点药。 那人盯着林凯,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伤势太重,愣是没说出来。 一急,直接又晕了。 “我去,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就这么往地上一晕?街上到处都是鬼子的眼线,你是打算让他们把你拖进大牢好好你一顿?” 嘴上念叨归念叨,但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人死自己面前,他下不去手。 何况对方很可能是洪党。 林凯放出意念扫了一圈,确认四周没人,弯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扛到背上,背回了诊所。 进了屋,直接把人搁里屋的诊疗床上。 然后走到外屋,把门从里面杠上。 杠门的同时,他再次把意念放了出去,重新扫了一遍周围——确认有没有鬼子宪兵和特务的动静。 林凯又看了遍情况,转身回了里屋。 他小心翼翼把那人的衣服掀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眉头拧了一下。这人伤得真是不轻——除了肚子上挨了一枪,身上还有好几处刀口。 之前得是多险的场面。 也亏是碰到了林凯,不然不是被鬼子逮走,就是血流光死在哪条巷子里。 林凯盯着那些伤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子,你运气好,撞上我。换个人,你今天这条命就交代了。” 说完,他从自己空间里摸出手术要用的家伙。 这回他没像之前那样装模作样去翻器械柜,人都昏了,啥也看不见,没必要演。 林凯虽然是学中医的,但西医那些门道他也摸得清。要不然上回谢婉莹和章克行那伤他也治不了。 先把器具消了毒,正琢磨是上 还是拿银针扎穴位让他继续睡着,人醒了。 那人睁开眼,看了一眼林凯,又看了一眼边上的手术刀,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是谁?你,你想干嘛?” 林凯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做手术。你身上有枪伤,不赶紧处理,撑不到天黑。” 那人又问:“这是哪儿?你什么人?” 第75章 林凯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开的诊所,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这伤非动刀不可。而且你应该清楚,随便哪家医院都不敢收你,你一露面就得被抓。在这儿做,最安全。” 那人点了下头,但还是不放心:“你干这行的?你真能做手术?” “这是我的诊所,你说 哪行的?” “你是大夫?” “准确点,中医。” 林凯说这话时,有点得意。 “中医?中医也能开刀?” 那人眼睛瞪圆了,身体往后缩了缩,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说中医不能做手术?” 林凯翻了个白眼,“我是个正经医生,别怀疑我的本事。”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那人被林凯一句话堵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凯看他那副模样,摆摆手:“别废话了,老实躺着。” 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工具,又补了一句:“你是想用中医的法子做,还是西医的?” 他指了指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针和 ,口气笃定得很。 “啊?” 那人愣了愣,“你这话几个意思?” 林凯补了一句:“中医的法子,我用银针封你几个穴位,让你昏过去再开刀。西医呢,就是给你打 ,然后动手术。你挑一个?” “这还能让我挑?” 那人一脸无语地盯着林凯,“你到底是不是大夫?这伤你到底能不能治?” 语气里全是怀疑和紧张。 “当然能。我家里世代行医,从小就跟药罐子打交道。不管你选哪个,手术我都会保你平安。” 林凯笑了笑,眼神很稳,给人一股踏实劲儿。 “行吧,你看着办。” 那人想了想,闭上眼,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林凯看他那模样,嘴角一翘,拿起旁边的针管,把一瓶 抽进去,推了推,药水滋出来一小股。 那人睁眼瞥见这动作,脸刷地白了:“要不还是用你那个针灸吧?你不是说你是中医吗?我怕你西医那套不靠谱。” “我就是中医,打个针还不简单?一扎一推的事儿。” 林凯满不在乎。 “啊?你这也太糊弄了,一点都不专业。” 那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少废话,等会儿你就知道我专不专业了。” 林凯说着就要动手。 那人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等着针头扎进皮肉。可林凯忽然停住,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 “你啥意思?你不是说你是专业的吗?怎么还让我交代遗言?” 那人脸更白了,要不是失血太多没力气,早跳下床跑了。 林凯笑了一声:“再高明的医生也不敢打包票能把所有病人救活。你现在要做的是手术,手术就有风险。提前留几句话,有毛病吗?” 那人心里虽不爽林凯这话说得难听,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亲眼见过不少战友死在手术台上。 一听林凯这话,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他,让他转交给组织。可转念一想:万一这家伙是特务假扮的,故意套话怎么办?真要那样,不光自己活不成,整个组织都得完蛋。 林凯看着不像特务,可这战火纷飞的节骨眼上,处处都得提防。他们这些干地下工作的,对谁都得留个心眼,这是规矩。 林凯表面上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可谁知道他心里盘算啥。他不敢冒险,哪怕自己真死在手术台上,带走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对林凯吐半个字。 这关系到组织的安全。他一条命算不了什么,但不能把整个组织拖下水。 林凯问他有没有遗言,他只能摇头:“没,啥都没有。” 话虽如此,林凯从他脸上读出了点东西。他好歹是穿越来的,前世刷了不少谍战剧,这帮人的套路门儿清。 “行吧,既然没啥要说的,躺好。” 林凯笑着说完,手里的针筒扎进对方皮肤。几分钟后,人彻底昏过去。 比起当初给谢婉莹动手,这回费时多了。那家伙伤势重得多,伤口也更深。 三十分钟,手术收工。林凯没急着清理那些带血的玩意儿,直接扔进空间。连从那人身体里取出来的弹头,也一块儿丢进去。 这时候往外扔这种东西,找死呢。让外头的特务撞见,谁都活不成。 那些染血的纱布,回头塞灶台里烧掉就完事儿。 郑朝阳醒来时,天已经黑透。林凯安安静 在一边翻书。 “醒了?” “手术做完了?” 那人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伤口缠着绷带和纱布。他又摸了摸衣领,那里藏着一份好不容易弄到的情报。摸到还在,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 自己死了没什么,可这份情报必须保住,得交到组织手里。 “这两天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用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林凯说。 那人一听,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没空歇着,得马上出城。” 林凯皱起眉头:“你不要命了?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小鬼子还有二狗子肯定满大街找你,城门口八成设了套等着你钻呢。你出不去。” “我得出去,手里有重要情报,事关部队安全,必须赶紧送走。” 那人语气很硬。 “就你现在这身子骨,能出得去?与其落到鬼子手里,不如等两天。” 林凯劝他。 “不行,这情报要紧,一刻也不能耽误。” 罗阳解释道。 “瞧你急成这样,是洪 人?” 林凯心里头早就有数了,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多嘴问了句。 “没错,洪党,我叫罗阳。” 罗阳没藏着掖着,张嘴就认。 “也只有你们这帮洪党,才真敢把命豁出去。” 林凯叹了一句。 “你听说过我们?” “废话,龙国上下谁不知道你们?” 林凯翻了个白眼,“不光知道你们这组织,你们那套规矩、那套路数,我全门儿清。” 他打小在红旗底下长大,春风里头泡熟,天天被教着要当你们的后人,咋可能不清不楚。 “你该不会也是咱们的人吧?” 罗阳有点好奇。 “不是,我就是知道你们,跟你们组织搭得上点线,就这么多。” 林凯说。 “那你胆够肥的。这年头还敢不怕死地跟咱们来往的人,可不多。鬼子可是下了死令,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跟我们沾边,你这小命就交代了。” 罗阳顿了顿,“对了,你既然跟组织有关系,能不能帮我递个信,我手里头有份情报要送出去。” 林凯摇头:“我跟他们的联系,是他们找我,我找不着他们。” 说到这儿,他扫了罗阳一眼,“你们城里不是也有自己的人?干嘛不找他们递?” 罗阳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跟城里那条线不是 事,搭不上。” 听他这么讲,林凯心里明白了。谍战片看了那么多,不是白看的。 “这么着吧,你先歇着,天黑了我想法子把你弄出去。” 林凯这么讲,是因为想起了毒蛇帮那条地道,能一直通到城外。 “真能行?” 罗阳眼神里全是问号。 林凯瞅他一眼,知道他在犯嘀咕,语气就有点冲:“我说到肯定做到。我虽然不是你组织的人,可我也是龙国人,当汉奸的事我做不来,你放心,不会坑你。” “你误会了——” 罗阳想解释,被林凯截断了:“行了,别说了,你也没错。换我站你那份上,我也得琢磨琢磨。” 说完,他又看了看罗阳:“要是你真没跑出鬼子的包围圈,让他们逮住了,你不会把我供出来吧?” 罗阳脸一下就白了,像被人泼了脏水一样,声音都大了:“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侮辱我的信仰!我活着是组织的人,死了是组织的鬼,我这辈子不会背叛组织。更不会出卖你,也不会出卖任何一个帮过我们的同志!” 罗阳那副急红了眼的模样,落在林凯眼里,倒让他真真切切看清了一件事——这些人心里头装着的信仰,到底有多沉。 那种东西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有的。它是骨头里的火,烧得人连命都豁得出去。 林凯心里头一热。要不是他们,自个儿哪儿来的太平日子可过?这会儿再看罗阳,那瘦巴巴的身板,愣是让他觉得挺得像座山。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呢,你们洪门兄弟就这么不经闹?” 林凯嘴上吊儿郎当,语气里却没半点戏弄的意思。 罗阳没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有些话,不能拿来开玩笑。” 林凯收了笑,点了点头:“成,我的错,给你赔个不是。” 看他认了错,罗阳也不好再揪着不放。毕竟人家刚救了自己一命,再计较下去,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对了,你说还有一位晓得的,是哪位?” 罗阳这问话刚出口,林凯就皱了下眉头:“你打听这么细干嘛?还有,别喊我同志。我就是个对你们这些人心生好感的大夫,又不是你们的人。另一个是谁,我不能说,得替人守着。再说了,你这个小兵蛋子,级别也不够,知道了没好处。” 罗阳倒没恼,反倒点了点头:“没错,该保密就得保密。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事,我不该多嘴。再说了,就我这么个小卒子,确实不配打听。”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凯:“咱这也算认识了,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这总不用保密吧?” 第76章 “不用。我叫林凯,就住这片儿,干的是中医。你要不信,上街随便拉个人问,都知道我。” 罗阳眼睛一亮:“你之前说你是大夫,我还半信半疑。可中医不是只会号脉开方子吗?怎么连动刀子都会?” 林凯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取颗 的小活儿?有啥好稀奇的。别说我是中医,你牵条狗来,教两天都能干。” “你这人说话怎么……” 罗阳给噎得脸都红了,这还怎么好好聊天? 他吐了口气,忍住了,又说:“大哥,你刚才还说,我要是不把这颗东西取出来,连天黑都撑不过去。” “对啊。” 林凯一脸认真,“ 不弄出来,伤口一准儿发炎,跟着就该发烧了。就算你能熬到天黑,也绝对见不着明早的太阳。” “得,就这你还说是小手术?你们中医都这么硬气?” 郑朝阳一脸无奈。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说的我自己。这年头,没几手杂活,早饿死了。” 他话音里透着一股苦涩,像是把自己扔进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里摸索出的活路。 罗阳听了,也不知道还能接什么。 没错,这年头炮火连天,命贱如纸,活着就已经是本事了。 可正因为活下来难,才更需要他们这些人的命往前面填。把鬼子赶出这片地,把那些吃人的东西全灭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像人的日子。 这是洪党人这辈子扛着的火。 那火亮在黑夜里,劈开头顶的雾。罗阳心里的路,跟着这光越发清楚了。他确信自己脚下踩的,没错。 他忽然开口:“你住这儿,我跟你打听个人。” 林凯眉毛一挑:“谁?我从小长在这片,方圆几里地,就算不全熟,也能认出七八成。” “我也叫不上名。就前阵子,我跟一个领导被鬼子和汉奸堵在这附近。有个人打房顶上拦住了鬼子,救了我们。就前边那排房子。我想着,应该是你街坊。” 林凯听完,笑了:“你找的这人,我还真认识。” 罗阳一下激动了:“他在哪?叫什么?我跟领导都想当面谢他。” 林凯拿手指了指自己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 “你?怎么可能?” 罗阳瞪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事?传出去,我这脑袋早搬家了。再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认出你了呗。” 林凯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问了句:“这下信了?” 罗阳听完,信了。 面前这个医生,就是那天救他们的人。 他还不知道对方就是救命恩人之前,肚子里准备了一堆谢词。可真当人站在眼前了,反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像被塞满了,只能使劲点头,眼里全是谢意。 林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站起身:“天不早了,我回去吃口饭。你想吃点什么?一会儿我给你捎来。” 说完这话,没等罗阳开口,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刚动完刀子。有些东西你现在碰不了。先忍忍,天黑了我给你弄点小米粥过来,再带些清淡的。之后我会想法子把你弄走。” 罗阳虽然不是大夫,可当过兵,受过伤,术后的忌讳他门清。他没反驳什么。 眼下第一要紧的事,是把身体养好,手里攥着的情报得赶紧送出去。 林凯走前嘱咐了两句——千万别弄出声响,也别四处晃荡。现在鬼子和汉奸的鼻子灵得很,满大街在翻人,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把人招来。 他又补了一句:万一鬼子硬闯进来查,就躲阁楼。阁楼上有扇窗, 能踩上邻居家的屋顶,跑起来方便。 罗阳听他还想往下说,赶紧把话截了:“大哥,我是个当兵的,不是傻子。你说的这些我见多了,怎么保命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回去给我弄吃的,我快扛不住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凯也没再多嘴,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诊所,顺手把门锁上了。 林凯出了门就直奔九十五号院。 刚进院门口,瞧见闫埠贵杵在那儿,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中院方向。林凯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闫叔,瞧什么呢?” 这一巴掌把闫埠贵吓得够呛。他回头一看是林凯,赶紧捂住胸口:“小凯啊,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儿?吓死我了。” “不是我没声,是您太入神了。” 林凯好奇地追问,“看啥呢,这么专心?” “还能有啥。” 闫埠贵说着,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嗓子,“马奇那个 ,又领着侦缉队那帮狗汉奸来院里翻东西了。前天刚翻过一遍,今天又来了,也不知道到底翻什么。刚从我屋里搜完,这会儿正搜中院,待会儿就该到后院了。” 他又扭头朝中院瞄了一眼:“不过怪得很,这回他们没砸东西,也没顺手捞好处。你说他们这是想干啥?” 林凯笑了一声:“三天两头来院里翻,谁家藏着掖着啥,他们比主家都清楚。这回没动手,是因为知道咱们这些穷百姓手里已经榨不出油水了。养着呗,等养肥了再一刀下去。反正咱们又跑不掉,他们啥时候想来都行。” “啊?打的是这主意?” 闫埠贵脸一苦,“这还有活路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闫叔您别急。眼下只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等太阳一出来,什么阴影都得散。” 林凯说话时压低了嗓音。 林凯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人,但闫埠贵不难想到,那些年读过的书本里写得太明白了。龙国这几千年来,外头的人打进来多少回?匈奴来过,鲜卑干过,契丹闹过,蒙古也踩过这片地,后来还有那帮倭人。可到头来呢,哪一次不是被硬生生赶出去? 龙国人骨子里就带着不低头的东西,文化还在,血脉就没断过。 小鬼子如今是蹦得高,可蹦不了太久。那天迟早得滚蛋,这一点闫埠贵从来没怀疑过。只是想到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天,他心里头没底。 林凯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也没打扰。抬腿就往中院去了。 刚踏进中院,正好撞上侦缉队的人从何大清家里出来,一群人调头往后院去。打头的那个人林凯瞧着眼熟,眯眼看了下,认出来了——是苟日新,住隔壁街的。两个月前,他老娘犯病,在自个儿的诊所看过一次。 马奇跟在苟日新屁股后面,腰弯得低低的,两只手使劲攥着衣角,指头都发白了。脸上看似平静,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骗不了人。 林凯看见苟日新的那一刻,心里就有底了。人到底是他救过的。 可话说回来,汉奸这种东西,连祖宗都不要了,还会念着那点恩情?苟日新现在满脑子都是当狗腿子捞好处,哪还记得谁救过他老娘。 林凯敢说苟日新不敢动他,不是因为那点情分。而是苟日新知道,他认识几个鬼子,而且有几个还是苟日新自个儿带过去看病的。至于是深交还是浅交,苟日新心里没数。 不过,这就够了。苟日新那帮人赌不起。 进了中院,林凯跟何大清、易中海打了一声招呼,没多停,直接奔后院去了。 一进后院,就看见侦缉队的人正围着许富贵家,看样子正准备翻东西。 “各位老总,这是干啥,我们家犯了什么事?” 许富贵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陪着笑,极力应付着眼前这帮人。 旁边七八岁的许大茂吓得浑身直哆嗦,两条腿像是踩在冰上,死死抱着他爹的裤腿,脸埋得低低的。 苟日新唾沫横飞,指着许富贵鼻子骂:“少跟老子扯淡,老子现在就怀疑你们家藏着抗日分子,要进去搜。许富贵,你最好烧高香家里啥都没有,要是让老子翻出点蛛丝马迹,你这辈子就完了。” 苟日新逮着许富贵往死里整,是因为俩人有过节。 当初娄家招人,苟日新和许富贵一块去应聘。两家住得近,从小一块长大,就约好了帮衬着对方。 结果谁能想到,俩人抢的居然是同一个差事——许富贵现在开的那个司机位子。许富贵为了拿下这活儿,背后动了手脚,把苟日新给刷了。 鬼子进城前,娄家在四九城是最有钱的主儿。给他们家当个普通佣人,一月都能拿五六块大洋,更别提司机这种技术活了。 苟日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车技比不上许富贵才被刷的。后来才知道是许富贵掏钱买通了主事的,把他挤掉了。 知道 后,苟日新恨得牙痒痒,好几次想找许富贵算账。 可那时候许富贵靠着娄家这座大山,苟日新根本动不了他,只能咬牙忍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仇越积越深。 鬼子进城后,苟日新为了报复许富贵,也为了压住娄家,更为了出人头地,干脆当了汉奸。 可他倒霉,一次不小心得罪了崔九宝,一直被打压着翻不了身。娄振华又是鬼子重点拉拢的人物,他压根不敢动许富贵这棵大树。 现在崔九宝完蛋了,苟日新第一时间就抱上了新任侦缉队长李初十的大腿,混了个小队长当当。 这回知道要搜查这片儿,明知道已经捞不到啥油水了,他还是抢着接了这活儿。目的就一个——收拾许富贵,出了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 苟日新指着许富贵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声音又尖又刺耳,活像要把许富贵的心剜出来。 第77章 许富贵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睛里全是憋屈和无奈。他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血渗出来也不管,死死忍着疼,啥反抗都不敢。 搁以前,借苟日新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嚣张。可现在人家是汉奸,手里有枪还有权,他能怎么办?只能咬着牙受这份窝囊气。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不该为那么个差事耍阴招。可现在说啥都晚了,世上啥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扛着,谁也帮不了。 苟日新骂完许富贵,口气突然一转。 “老许,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邻居也是哥们儿,我真不想跟你过不去。可蝗军那边打仗,军费缺口大得很,我也是顶着压力办事儿。这样吧,你拿十块大洋出来,今天你这屋我就不翻了。” 他顿了顿,瞟了眼身后那几个腰里别枪的兄弟。 “要不然,我这些弟兄要是从你家里搜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你可就得去宪兵队大牢里蹲着了。” 许富贵气得脸都发白,胸口一阵一阵地往上顶气。这他妈哪是搜家,这就是明抢。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想硬气一回,把话顶回去。可目光刚扫到苟日新腰上那把枪,整个人立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了。 “苟队长,我家啥样你还不清楚?我是在娄老板手底下干活没错,可一个月也就挣几个糊口的钱,十块大洋我上哪儿弄去?你就不能抬抬手?” 苟日新看着许富贵那副缩着脖子、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舒服透了。 以前在这条街上,许富贵没少压他一头。现在呢?跟条狗似的在自己面前摇尾巴。这感觉,比抽大烟还过瘾。 许富贵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比起苟日新这种给日本人当看门狗的货色,他起码还站着做龙国人。 要不是这会儿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人,林凯真想直接把这几条狗给办了。靠日本人的势, 自己人,发国难财,这种杂碎留着也是祸害。 当下直接动不了手,可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欺负自己院里的人。 林凯抬脚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张军票——面额都不小,是日本那边印的,他看不上眼的东西。 “日新叔,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苟日新正得意着,听见有人喊自己,转脸一看,见到是林凯,脸上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立马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笑脸。 “小凯啊,刚从诊所回来?最近生意咋样?” “托您的福,凑合。” 林凯往许富贵那边歪了歪头,“日新叔,许叔的为人您是知道的,那可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您这样……” 苟日新扭脸看了一眼许富贵,又把林凯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凯,我也不想搞成这样。可今天有个洪 人从蝗军那边摸走了一件东西,蝗军发了大火,让我们一家一家地搜,谁都不敢放水。” 林凯心里一动。苟日新这种人,根本不够资格知道蝗军丢了什么。可今天罗阳拼了命也要送出去的那东西,看来真不简单。 他转念,脸上仍是那副叫屈的表情。 “日新叔,咱大院里住的是些什么人,您心里还不清楚?这可都是四九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跟洪党,跟那些个反抗分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苟日新对林凯的态度,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年轻人手上那点医术,确实有两下子。不光救了他老娘,还治过几个有头有脸的。就连日本人那边,都隔三差五找他看诊。 上次搜查他没到场,但事后什么都听说了。 院里当时闹出来的那一出,包括替林凯撑腰的女人是谁,他全知道。 虽然那女人已经死了,可谁能保证,林凯跟日本人的关系就断了? 林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茬,只是把手里那几张军票往苟日新手上一塞,笑道:“我懂。可我们这大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兄弟们跑这一趟也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带大伙儿去馆子里搓一顿,解解乏。” “这怎么好意思,小凯,又让你破费了。” 苟日新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钱刚挨着掌心,就一溜儿滑进了口袋。 “日新叔,你这话就见外了。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林凯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等回头我去给山下队长瞧病的时候,顺便帮你提两句。到时候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大侄子啊。” 苟日新眼睛一下就亮了。 侦缉队的人,谁不知道山下三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要是真能攀上那条线,自己就踩着云梯上去了。到了那天,就算李初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信不信林凯的话?半信半疑。 但他愿意赌一把。 因为他明白,在日本人眼里,自己这种跑腿的货色,跟林凯这种能看病的人才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汉奸也得分三六九等。 苟日新这种,见了日本人就弯腰驼背,大气不敢喘一口,是跑腿的小卒。 林凯这种,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本事,是技术流。日本人见了也客客气气,给几分脸面。 谁不怕死? 所以谁都不敢得罪大夫。那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能撑多久。 就算苟日新在侦缉队混了个小队长,见了林凯,也得先把腰弯下去。林凯嘴上叫他一声“叔” ,那是给他面子。他要是当真了,那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小凯,你真能跟山下队长说上话?” 苟日新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想再听一次。 林凯朝旁边马奇努了努嘴:“不信你问马警官。上次搜院的时候,他在院里见过一个女人——那女的就是山下队长的亲妹妹。虽说她前天被军统的人做了,可我们的交情还在。宪兵队那边,我隔三差五还去帮忙瞧病呢。” 苟日新这人吧,别人吹牛他未必信,但林凯说的话,他认。 他亲眼见过林凯给鬼子治病,连那女人的事儿他也门儿清,晓得林凯没编瞎话。 他声音有点抖:“那往后,叔这好日子可就指着你啦!” 林凯摆手:“咱俩虽不是一个院儿,好歹邻居一场,你算看着我长大的。我这人你清楚,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苟日新脸上笑开了花:“成,那叔就承你的情了。” 见这老小子点了头,林凯回头冲着苟日新,嗓门故意提得老高——这话其实是说给满院子人听的:“日新叔,咱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平头百姓,别太为难他们。这些人哪能窝藏什么要犯?” 说完,他摸出烟卷,给侦缉队的每人塞了一根,最后才叼上自己的,划了根火柴。 得了林凯的准话,苟日新自然不会再跟院里人过不去。就算许富贵跟他有梁子,可比得上自己的前途吗? 有林凯打过招呼,果然管用。苟日新那帮狗腿子老实多了,没再找后院的麻烦。也就是走个过场,进屋随便扫两眼,就退了出来。没过多久,后院家家户户都搜完了,最后连林凯住的小后院,也是走马观花地瞟了一圈。 拿了林凯的好处,苟日新带着人随便转悠几圈,就撤了。 人家这么识相,林凯也不好没表示。他伸手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面额不小的军票,塞到苟日新手心,笑着说:“日新叔这么给面子,我这当晚辈的也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这点钱你收着,带兄弟们出去吃顿好的,找点乐子。” 这些军票搁普通人眼里是钱,可在林凯看来,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说到底,他空间里堆的金银珠宝、美钞大洋取之不尽,哪瞧得上这种废纸? 苟日新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假客气:“小凯啊,你刚才不是给过了?叔哪好意思再拿你的?” 林凯嘴上抹蜜:“叔,让你拿你就拿着。咱们邻里街坊的,往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还求叔多照应着点。” 说完,他眼神瞟过那些侦缉队的汉奸,压低嗓子:“叔,我听说前阵子,你们侦缉队不少兄弟被人给做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都是龙国人,能抬手的就抬抬手,给自己和兄弟们留条后路,将来也好见面,你说是不?” 苟日新把话听到这儿,点头的幅度大了些。 “小凯,你都把话挑明了,我再不往下接,那就真不是个玩意儿了。你放心,咱这片街坊往后谁有个难处,只要用得着我,我绝不含糊。” 苟日新心里门儿清,林凯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做人嘛,留三分余地,日后才好见面。他要是不顺着台阶下来,那才叫蠢。 这么一来,他面子上没丢,林凯那边也给足了脸面。说不定靠着这一层,还能攀上太君那棵大树。 再说了,他今天跑这一趟,本来就是冲着许富贵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那老东西心里发怵。现在火候到了,许富贵在他眼里就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踩蚂蚁,有什么劲? 当然,将来要是许富贵真翻起身了,他不介意再一脚把人踹回去。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临出院门的时候,苟日新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凯一眼。 “对了小凯,你婶子最近身上不大利索。我听说你这手针灸加按摩,手艺挺到家。能不能抽空给她看看?” 林凯笑了笑,语气很随意:“没问题。不过这段时间您肯定忙,等忙完这阵子,您说句话,我直接上家里去。成吗?” “那我就替你婶子先谢一声了。” 第78章 苟日新拱了拱手,转身领着人走了。 一伙人呼呼啦啦全出了院子。 刚走出去没几步,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队长,那姓林的真有那么神?您对他这样客气,也太给他脸了吧?您瞧他说的那话,表面上夸咱们,那眼神儿压根就没把咱当回事儿。” 苟日新啐了一口,笑骂道:“你懂个屁。人家现在是太君眼前的红人,来往的全是大人物。你别看他平常不显山不露水,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人家背后那关系硬着呢。这种人,能看得上咱们才怪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交个底吧。就他那手医术,走到哪儿都有人当宝贝供着。要是把他得罪了,他只要在太君跟前歪歪嘴,宪兵队的大牢就是咱的落脚地。就算不进宪兵队,警察局那个胡建安、市 的黄秘书,还有咱顶头上司,哪个能放过咱们?” 他扫了手下一眼:“我跟你们把话放这儿,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以后见了那姓林的,客气着点。说不定哪天他心情好,在太君面前替咱多句嘴,升官发财的好事儿不就来了?” 几个手下连忙点头哈腰:“队长说得对。以后碰上那姓林的,咱客客气气的,把他当祖宗供着。” “这就对了。” 苟日新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咱在太君手底下混饭吃,图的就是个安稳。不能得罪太君,也不能得罪太君身边的红人。要不然,你们以为我凭什么能在李队长手底下坐到这个位置?” 队长,你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本事,够兄弟,对咱们也够意思。 少扯淡了。老子要真有这能耐,能让崔九宝压着欺负这么多年,给我穿了一双又一双小鞋?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能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我忍得住、能低头。不然你们以为崔九宝那个 放火不眨眼的 ,能饶了我? 崔九宝是死了,但苟日新一提这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至于他跟崔九宝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除了侦缉队几个老油子和少数几个头头脑脑,没别人知道。 外人只知道这些年崔九宝隔三差五就拿苟日新撒气,动嘴骂都是轻的,动手打是家常便饭,简直不把他当人看。苟日新为了活着,只能忍着、弯着腰。 知道苟日新底细的那帮人,看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生怕他把火撒到自己身上,赶紧七嘴八舌地提议去附近的娱乐场子耍一趟。 苟日新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劲。 他提了个主意——去鬼子开的场子玩。平时都是鬼子骑在他们头上拉屎,今天也该他们找几个鬼子娘们出出这口恶气。 这提议一出,大伙儿全举双手赞成。在他们眼里,鬼子娘们比咱们自己这边的要带劲儿得多。说白了,就是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侦缉队这些人,有时候也会负责宴会的安保,见过那些鬼子 的家眷。一个个长得是真水灵,皮肤 得跟能掐出水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痒。不过是身份摆在那儿,平时多看两眼都得偷偷摸摸的。 今天不一样,他们手里攥着林凯给的大额军票,打算好好放一回纵。 这军票是鬼子自个儿发的,现在还能花得出去,不怕他们不认账。 这群人前脚出了四合院,中院西厢房的贾张氏就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一群狗汉奸,出门就得摔死,吃饭也得噎死。 旁边的贾贵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骂:你个要命的娘们,想死别拉着我们。 贾张氏也就窝里横的料,人走远了才敢骂两句。当着那帮人的面,她连气儿都不敢喘。 她也听说过鬼子折磨人的手段有多狠,贾贵这一捂嘴,她才猛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没管住这张嘴呢? 图一时痛快,话随口就出去了。这要是让那帮活 听去了,还不得把她抓进去,把那些大刑都给她上一遍? 319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贾张氏还在那嚷嚷。 他皱着眉头开口:“我说东旭他妈,你那嘴能不能消停点?想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们。刚才那些话要让那帮狗腿子听见了,随便找个由头收拾你,你能扛得住?” 刘翠花也在旁边搭腔:“就是啊,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要不是小凯在,今天这帮人非得把咱们大院翻个底朝天,不刮层皮不算完。” 易中海脸上带着点得意:“以前你们不都说林凯跟鬼子走得近,骂他是汉奸吗?现在看看,他要是不跟那些人打交道,今天这事能这么轻易过去?” 屋里的何大清叹了口气,扭头对余氏说:“这些人啊,为了自己那点平安,巴不得小凯真去当汉奸。” 余氏摇摇头:“大清,话不能这么说。小凯就算是跟鬼子有来往,他对咱们咋样?你见他仗势欺人过没有?他对不起过谁?” 何大清想了想:“这倒也是。小凯这人,比那些没底线的狗腿子强多了。” 夜里,整个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得地面泛白。 林凯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他探出意念,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睡觉。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打呼,还有人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他嘴角翘了翘,下了床。 推开房门,步子放得很轻。 去厨房摸了点吃的,转身出了院子。 穿墙隐身术用上,从小后院墙穿出去。去诊所的路绕了点,但不怕惊动院子里的人。 到了诊所门口,他没有推门。 直接穿过木板,进到屋里。 刚把里间的帘子掀开,床上的罗阳就醒了。 枪口已经对准了门口。 林凯笑了笑:“哟,挺警觉啊。” 罗阳听出是他的声音,这才把枪放下:“你走路怎么没声?” 林凯没提什么穿墙隐身的事,随口说:“练过功夫的人,走路轻很正常。再说你伤太重,注意力也使不上劲。” 罗阳把吃食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吃完了我给你看看伤,完了送你出城。” “谢了。” 罗阳接过来,张嘴就啃。 饭盒里没什么肉,可他吃得一点不含糊,腮帮子鼓得老高。在罗阳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林凯这边不缺粮,这些东西也就是填填肚子的玩意。可对罗阳他们这些洪党战士来说,这顿饭算得上过年了——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态,肚子常年贴后背。 罗阳一阵狼吞虎咽。林凯看着看着,肚子也跟着叫了两声,随口问:“你们平时吃饭都这么赶?” 罗阳囫囵咽下一口:“惯的。战场上慢一口,下顿就没命吃。” 林凯没接话,点了点头。他没上过战场,但后世那些电影小说里演的,他心里有数。 没两分钟,饭盒见底。罗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挂了点不好意思:“别笑话我,有些日子没吃过这么饱了。” 林凯没吭声,鼻子却一酸。 洪 日子从来就不好过。果党那边卡物资,鬼子那边追着打。两头夹击,活着就不容易。 可就这么熬过来了。硬是扛到最后,扛出了个胜利。林凯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更清楚了——这批人是真扛得住、打不烂的硬骨头。 他坚定了主意:空间里攒的那些物资,一定要给洪党送过去。 林凯走过去,按着罗阳躺下,上手检查伤口。 还行。缝好之后一直躺着没动弹,没出什么岔子。 他扶起罗阳,转身从旁边柜子里——其实就是从空间里掏出来的——摸出几卷纱布和伤药,塞到罗阳手里:“出城就看你自个儿了。伤口要是裂开或发炎,拿这些对付一下。” 罗阳攥着东西,盯着林凯,声音有点抖:“连着救了我两回。谢谢。我记住了。” “少来这套。” 林凯斜他一眼,“煽情的话留着下回见面再说。” 他把罗阳带出里屋,进了正堂。 “等着。” 林凯撂下一句,抬脚就往二楼阁楼走。 没一会儿他下来了,手里多了几把家伙和几颗 。 “拿着,路上防身。” 罗阳接过来,愣了愣,抬头看他:“你不是大夫吗?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林凯一摆手:“这有啥难的?宰个鬼子或者汉奸不就得了。” 他把东西往对方怀里一塞:“你要真闲得慌,不如琢磨琢磨路上碰上麻烦咋整。” 罗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愣了。东西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塞不下。 可要说还回去?舍不得。队伍里缺这些都快疯了。 最后他只能硬往兜里塞,衣服瞬间撑得鼓鼓囊囊。 林凯趁他手忙脚乱那会儿,用空间能力把诊所门锁拧开,拽着罗阳溜了出去。 路上,林凯靠意念闪了好几拨鬼子的巡逻队。罗阳越看越不对劲。 往常他们躲巡逻队,得隔着十几米看见人影了,再赶紧绕开。 林凯倒好,离着几十米远就知道鬼子要来, 提前避开。 罗阳心里头好奇得要死,但没张嘴问。在他看来,人家能躲开巡逻队,肯定有自个儿的路数。 又躲开一波鬼子后,罗阳突然觉得不对,一把拽住林凯,压低嗓子问:“这不是往城门去的路。” 他一边问,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兜里那把枪,眼睛死死盯着林凯。要是给不出个像样的说法,就算对方救过自己,他也不会客气。 天是黑的,但林凯身体各项机能都提升过,罗阳脸上那点表情变化、眼神里那丝杀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关要糊弄不过去,麻烦就大了。 第79章 林凯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谁跟你说非得走城门?老子有别的法儿送你出去。” “什么法儿?” “问那么多干啥?想出城就跟着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罗阳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再信他一次。就像林凯说的,对方真想弄死自己,交给鬼子就行,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救他。 想通了,他提步跟上去。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原来毒蛇帮的老窝。 罗阳盯着面前那座四合院,又问了一遍:“” “毒蛇帮总部。” “你跑这来干嘛?” 林凯往前走几步,停在一扇旧门前。 “你不是琢磨着要出城么?” 他回头扫了罗阳一眼,“这条路通往外面,直接绕过城门。” 说着,他抬手在锁孔里拨弄几下,咔嚓一声,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去。 院子里头长满了草,墙角堆着枯叶,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林凯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 跟他猜的一样。 自从那帮人死干净以后,这地方就没人敢沾边了。连 都不乐意挨着这儿过夜。 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推开里屋的门。林凯蹲下身,手指在墙角摸索了两下,一块地砖松动了。他把手探进去,压下一个机关。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林凯先下去了,罗阳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密道不算窄,两边是青砖砌的墙,头顶每隔几步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罗阳走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路?你以前是毒蛇帮的?” 林凯一听这话,扭头瞥了他一眼,眉头拧起来:“你才是毒蛇帮的。” “那你凭什么知道这地方?” 罗阳追问。 “谁规定的,非得是毒蛇帮的人才能晓得这个?” 林凯的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像是看一个没开窍的小孩。 罗阳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能感觉到林凯瞧不起他,可他不觉得自己问错了。 脑子转了转,他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林凯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上个月毒蛇帮那帮头头脑脑一夜之间全没了……是你动的手?还是你知道是谁干的?要不然你怎么会晓得这条道?” 林凯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但嘴里轻笑了一声。 “还行,脑子转得过来。” 他伸手拍了拍罗阳的肩膀:“挺聪明。” 说完就闭嘴了,大步往前走去。 罗阳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了,可看林凯那架势,明显不打算多聊。他只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跟着。 密道比想象中长。罗阳身上有伤,走不了太快,正常人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头。 林凯伸手顶开洞口的大石头,先一步爬了出去,又转身把罗阳拽上来。 外面是荒坡,杂草比人还高,远远能看到城墙的影子。 罗阳环顾四周,咂了咂嘴:“谁也想不到,这儿居然藏着一条通城外的路。” “别感慨了。” 林凯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是李成满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便宜咱俩了。” 他顿了顿,朝远处扬了扬下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罗阳点了点头:“明白。谢了。” “客气啥,抗日嘛,谁多出一分力都是应该的。” 林凯抱拳,“保重。” “保重。” 罗阳吸了口气,语气沉下去,“我还是那句话,救命之恩我记着。要是命大,日后还你。” 林凯摆摆手:“这会儿说这些还早。等把小日本赶跑了,咱俩还能活着碰面再说吧。” 罗阳丢下那句“总有那么一天” ,转身就消失在黑夜里。 林凯盯着他背影融进暗处,倒觉得那方向像有光在往外冒。是啊,现在不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吗? 等那道身影彻底没了影儿,林凯才扭头钻进密道,顺手又把那块大石头堵回了洞口。 从毒蛇帮大本营走出来,他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 毒蛇帮驻地挨着日本人的聚居区——也就是说,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那帮人住的地方,走过去最多十来分钟。 自从身上那层封印解开之后,林凯就跟尝着了甜头似的,脑子里隔三差五就蹦出那种滋味儿。用老一辈的话讲,这就叫食髓知味。再说他眼下正年轻,正是贪那事儿的年纪。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血都跟着翻腾,心跳快得压不住。 他清楚得很,自己和竹内雅子那几个人压根谈不上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可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们。当然,想她们不为别的,就为了再体验一回那感觉,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概没有。 他住的四合院离这儿还有段路。虽说他要想回去,一路畅通无阻,可大半夜的,他也懒得折腾了。 更重要的是,刚才脑子里闪过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的身影时,他体内就跟有团火在乱窜似的,那股欲望一下子就上来了。 管他什么半夜不半夜,管他会不会吵着别人睡觉,他抬脚就往日本人聚居区那边走。 没多大会儿工夫,人就到了竹内雅子房门外。他把意念往外一放,扫了一圈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动静,直接运起穿墙隐身术,身体往门板上一贴就钻了进去。 竹内雅子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睡得沉,嘴里还时不时含含糊糊地喊林凯的名字。看样子,她对林凯也没放下。 林凯在她面前现了身,一只手直接捂住她的嘴。 他捂嘴有他的道理——怕她冷不丁吓一跳,张嘴叫出声。 还真让他猜着了。竹内雅子睡得正香,突然嘴被捂住,整个人一下惊醒。她本能地想喊,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觉着一只冷冰冰的手掌贴在唇上,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身子还在那儿拼命扭动挣扎,想挣脱那人的控制。可林凯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雅子 ,是我,林凯。” 那声音低沉又耳熟,带着点安抚的劲儿,正是她天天惦记的那个动静。 一听到林凯的声音,竹内雅子立刻不挣了。她捂着胸口撑起身子坐好,眼神里全是惊讶:“林君,你怎么跑来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光听那声音,她就认出来了——林凯。眼前那团黑影的轮廓,也跟记忆里的男人对得上。 “我惦记你。” 就这四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竹内雅子心里头一下子软了。她压根没想到,林凯大半夜的冒风险溜进来,就为了说这么句话。胸口涌上一股热乎劲儿,连整个屋子都像暖和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可能是男人随口哄人的话。但她就是信。愿意信。 竹内雅子伸手拧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一点点铺开,照在林凯脸上的时候,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关切,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看清是他,竹内雅子笑了。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等林凯再睁眼,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又暖又温柔。身边早没了竹内雅子的人影,只剩淡淡的一股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他套上衣服,慢慢走出卧室。脚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响。到了客厅,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白色和服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和服的下摆绣着几朵花,腰身微微晃动着。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昨晚有什么折腾。难怪人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这女人的恢复劲儿,比男人强多了。 竹内雅子像是察觉到他醒了,扭过头,冲他轻轻一笑,那笑就像自家媳妇儿看丈夫似的,温温柔柔地开口:“林君,醒了啊?饿了吧?等一下,早饭马上就能吃。” 那一刻,林凯心动了。甚至冒出个念头——有这么个老婆,好像也不错。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他在心里不停地警告自己:她是敌人,是侵略者,是血海深仇的对头。 缓了口气,林凯走进厨房,看着忙活的竹内雅子,问了句:“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马上就好。” 竹内雅子回头浅浅一笑。 林凯上前,从后面搂住了她。 竹内雅子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偏过头,眼里带着水光,看着林凯问:“先吃饭行不行?” 林凯贴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我想先吃你。” 说完,没等她应声,就吻了上去。 上午十点多,林凯悄无声息地从竹内雅子家溜出来,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也什么样。 竹内雅子瘫在沙发上,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嘴角却勾着笑,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里全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劲儿。 竹内雅子没吃早餐,可胃里一点都不空。 林凯把她喂得死死的,那股子充实劲儿,就算现在让她死了都值。 她没试过别的男人,也不清楚别人床上的本事到底咋样。可想来想去,谁都比不上她的林君。 在学校里,她跟几个已婚女人聊过天,有时候话头带偏了,就扯到自家男人身上。那些女人说起自己老公能干上十几二十分钟,脸上那叫一个满足。竹内雅子之前还真以为,男人的水平就那么回事。 第80章 可直到碰上林凯,亲身体验了他的能耐,她才明白——那些人嘴里吹的十几二十分钟,放在她林君面前,连热身都算不上。要是让她们知道,林凯轻轻松松撑过一个钟头还不带喘的,下巴不得惊掉了?不得羡慕疯了? 每次林凯的手碰上她的皮肤,动作轻柔又稳当,那股子力道和耐心,让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烫。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就只剩他俩,那股子深情,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可这事儿她 也不会往外说。为啥?因为她们是两边的人。鬼子国骨子里瞧不起龙国人,这关系要是抖出去,别说祝福了,只会招来麻烦,到头来还得让林凯陷进危险里。每次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翻来覆去地难受。可她也明白,这关系只能藏着,直到藏不住那天。 林凯从竹内雅子家出来,没去柳田芳子那边。刚才雅子跟他提了一嘴,说芳子这几天都在医院值夜班。 人不在家,他也不用再跑一趟。再说刚从雅子那儿把火泄了,身上痛快多了。 可问题是,上午没吃一口东西,又折腾了一通体力,肚子开始叫了。 他出了鬼子聚居的那片地方,找了家馆子,想进去对付一顿早饭。 这年头物资紧巴巴的,饭馆也没啥好东西,有啥吃啥。 巧了,他进的是一家面馆。跟那些卖炒菜的铺子比,面馆在这物资短缺的年份里,活路还大些。 当然,就算面馆也供不起白面。林凯只能点了一碗二合面做的面条。 面上桌,热气腾腾的,带着股淡淡的麦香。东西简单,可填肚子够了。 他正要埋头大口吃,街上突然传来几句鬼子话—— 说的好像是,和珅那笔宝藏的事。 林凯眉头一皱。 和珅那批货他早盯上了,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现在倒好,小鬼子也打起了主意。 街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过分,加上他这身子骨早就不是正常人能比的——五官全改造过,就这几步路的距离,对方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全进了他耳朵。要是环境再静一点,他能听出那帮人喘气的节奏。这还只是身体底子,没用意念去探,要不然连说话人嘴里的情绪波动都能分得清。 他筷子一放,碗里的面三口并两口扒完,扔了张军票在桌上,抬脚就跟上那几个鬼子。 这事说到底是他漏了一手。 他以为知道和珅宝藏这事儿的就山下美惠子和松丸广九俩鬼子,只要把这两个宰了,消息就算断了。但他忘了——山下美惠子本来就是鬼子专程派过来干这活的,她把宝藏的来龙去脉全都报上去了。 林凯远远缀在那几个鬼子身后,根本不担心跟丢。 意念已经把他们锁死了。以他为圆心,三百米范围内,这几个人脚下踩了几粒沙子他都能数清楚。 那几个鬼子晃到了恭王府附近。 可惜大白天的,王府里全是学生,他们不敢直接 进去查探,只能绕着墙根打转,一边走一边瞄,等着天黑了摸进去。 林凯清楚他们在盘算什么。 他冷笑一声,自己嘀咕了一句:“你们这帮孙子就在外头慢慢溜达吧,爷先进去了。” 说完,他闪身钻进一条没人的巷子,隐身术一开,人直接不见了。 等他再出现,已经进了恭王府大门。 土龙缠身,水龙抱腹。恭王府能被称为龙国第一风水豪宅,不是瞎吹的。后海在左,北海在右,夹在中间,正对面就是 ,隔水相望。 过了什刹海,就能看到这座占地六万平米——差不多90亩地,八个足球场大小——的院子,光看门脸就让人咋舌。 林凯上辈子路过这里,没进去过。这辈子也是头一回来。以前只知道它大,但到底有多大,他没概念。 直到脚踩在恭王府的地砖上,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股气派。 “不愧是第一豪宅。” 他以前听人说过,宝藏的入口是地洞,洞口藏在一段走廊的夹壁墙边上。但也仅此而已,具体在哪个院、哪条廊子,他一无所知。 山下美惠子手绘的那张藏宝图也没标出确切位置,只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打了标记。 既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那就不废话了。 一个一个院子翻过去。 林凯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天一整天,加上一整个晚上,全扔这儿了。 楼阁高悬在半空,雕刻精细,栏杆涂着彩漆,白色的石头围着水池铺了一圈。林凯转来转去,穿过一个院子,又是另一个院子,走完一道长廊,又来一道长廊,活脱脱刘姥姥逛大观园,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好在这会儿正在上课,恭王府里头几乎看不见人影。林凯不用担心被人撞见,索性显出身形走路——他隐身术的时间本来就不剩多少了。 万一时间到了,隐身术用不了,再撞上什么麻烦事,那可就真完了。 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地洞,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乱七八糟的,不太稳当。 林凯怕被人发现,赶紧使出隐身术,把自己藏好,悄悄观察四周。 没过多久,一男一女先后从一道月亮门里走出来。 林凯本来没当回事。这儿是个大学,虽说现在上课,可也有不上课的学生,小情侣偷偷约会,再正常不过。 那俩人穿过月亮门,走到一片树荫底下,四下看了看没人,直接就抱在了一起,嘴也贴上了。要不是大白天,估计真能就地来一场天雷地火的大戏。 林凯瞧见这场面,刚压下去的那 气又蹿上来了。好在他还绷得住,不然非得当场出丑不可。 俩人总算松开了。女人开口说:“信哥,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没?” 男人还搂着她,一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再抱一会儿,想你想得不行。” “我也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 “我也一样,恨不得现在就娶你进门,把你捧在手里,宠一辈子。” “信哥,再等等。等咱们把这次的任务办完,有了功绩,到时候再跟戴老板提结婚的事,不然他肯定不会点头。” 女人说。 男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初你拉我进军统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抗战期间,军统的人不准结婚。那时候我只想打小鬼子,为国家做点事,哪想到会栽在你手里。” 林凯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这俩人是军统的特务。他们潜伏进这里干什么?不会也是为了那批宝藏的事吧? 信哥眼里全是憧憬,压低声音嘀咕:“拿到这批货,小鬼子那边肯定得傻眼。戴老板一高兴,说不定亲自给咱俩主婚。” 他嘴角翘着,好像婚礼现场就摆眼前了。 女的比他冷静得多,拽了拽他袖子:“别做梦了,趁着上课,赶紧去确认。” 说完,她拉着信哥就往前走。 他们前脚刚走,林凯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来。他脚步很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这两个人对校园太熟了,一路穿行,连个人影都没撞上。 林凯跟着他们也省了不少事,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大院门口。 院墙挺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空气里是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这个院子憋着好多年前的秘密。 林凯站在院外,心里琢磨:“怪不得意念扫不到这儿,离恭王府大门少说两百米,东西又埋在地下,有屏蔽层,扫不到也正常。” 一路上他的意念一直没断,就为了确认这俩人没带错路。 现在确定了——没骗他,宝藏就在这底下。 靠近大院的时候,林凯的意念已经穿透土层,摸到了那些埋在地底的东西。微弱的光泽反馈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院子里头静得吓人,只有秋虫偶尔叫两声。 已经摸清了位置,林凯不打算再跟着那两人了。他也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动手。 手指一弹,两颗石子飞出去,准确地打中两人的昏睡穴。 那俩人只觉得身上一麻,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身子就软了,直直倒在地上。 林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弯腰把他们拖到墙角的阴影里,拿枯藤和杂物挡了挡。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对不住了。咱们目标一样,可这东西不能到你们手里。到了你们上头那些人手上,一句话就没了。” 安置好两人,林凯直起身,抬脚迈进大院。 意念锁定的路径已经刻在脑子里,他穿廊过院,最后停在一段台阶前。 台阶边缘的木板很扎眼,跟周围的老旧地面完全不搭。 林凯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那个军统的恋爱脑找到洞口之后,自己随手盖上去的。 林凯伸手一掀,木板翻到边上,露出个井口那么大的洞。 他把意念往下探了探,洞深八米开外,总面积少说六百平。 当年嘉庆皇帝查抄和珅家底,头一回翻腾,从藏宝楼扒拉出几百万两白银。这数字搁外面传,皇帝不信,满朝大臣不信,老百姓更不买账。 “和珅倒了,嘉庆吃到撑” 这句话都念叨多少年了,就这点油水? 脸面挂不住,朝廷只好安排第二波人去翻。砸墙、掏柱子、刨地三尺,这才找到三个藏钱的地方:柱子里的空心、墙缝里塞的砖、还有眼下这个地窖。光金银折下来就有八亿两,更别提那些数不清的珍宝。 可嘉庆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到,和珅在藏东西这块早就留了后手——洞里还有洞。 第81章 后世人发现这处暗格的时候,上面的单位也没公布里头到底有啥东西。除了当年经手的几个人,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藏着什么宝贝。 林凯仗着自己练过拳脚功夫,意念扫了一圈也没察觉到危险,二话不说往洞口里跳。八米的高度对他压根不算事,就是落地时踩了一脚黄泥巴,黏糊糊的,让他皱了皱眉。 不过这点小意外他没往心里去,赶紧打量起这地洞。 地面铺的是金砖,墙砌的是青砖,八根大柱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撑着一片金灿灿的拱顶。林凯走近柱子,指节敲了敲,来回摸了摸,什么腐朽的痕迹都没找着。漆皮不用刮,光看质感他心里就有数——金丝楠木。 人家和中堂那会儿权倾朝野,京城里都说,皇宫有的他也有,皇宫没有的他还能弄来。弄几根金丝楠木柱子,那叫事吗? 意念加持下,林凯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了那个洞中洞的入口。 可就算他见惯了金银堆山,看到这暗格里的场面,也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洞中洞不大,三米来高,五十来平,正中间四只木头架子安安静静杵着。 墙不是普通墙——金砖垒的,真金子打出来的砖头,一块六十斤,三面墙码得满满当当,砖缝严实得几乎看不出来。 架子一共四层,每层九个格子,塞得没有一丝空当。格子里搁着箱子,有的格子放了不止一个,还有些格子直接摆着玉器、瓷器。 林凯从小就在古董堆里打转,鉴定这行当虽说算不上大师,但东西真不真、值不值钱,他眼力还是有的。 他拿眼神扫了一圈箱子里的物件,立刻明白和珅为啥把东 这么深。玉瓶子、笔筒,上面不是雕龙就是雕凤。随手掀开几个箱子,装的是玉玺和字画。这要是哪件被翻出来,哪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 藏这么严实,不是和中堂自己偷偷造的,就是从内务府或者乾隆皇帝那儿顺出来的、换下来的。以他的手段,完全办得到。 这些藏品的价值,没法往少了想。就算放后世,随便拿出一样,底价也是亿起跳。 地面砖头垒得快有两尺高,上头铺着几块黄澄澄的货。 架子挨着墙排了一溜,东西挤得满满当当。 他把这些全塞进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头两万多平的场地,之前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可要装下这五十来平的物件,轻松得很。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屋里的东西就全进了他的兜里。连那几根金丝楠木的料子,他也没客气。 这个洞以后会不会塌?林凯懒得管。反正值钱的玩意儿已经落他手里了。 要是真塌了反倒省事,洞口露出来,鬼子也好,军统也好,跑过来一看,屁都没有,自然就消停了,省得没完没了地翻腾。 走之前,林凯顺手把那两个军统的人身上的穴道解了。 他前脚刚走,那两人后脚就醒了。 女人一睁眼就知道被人阴了一把。想到那批传说中的宝贝,她立马断定偷袭他们的人,目标也是那批东西。 可对方没下死手,说明不是鬼子干的,多半是龙国人。就是不知道那帮人得手了没有。 想到这里,女人一把拽起旁边还在发懵的恋爱脑男人,往之前那个大院冲。 那个叫信哥的男人把人带到地洞入口,指了指:“我就是在这儿翻到的,上头本来盖了块木板。” 女人瞧见木板已经掀开,心里门儿清——有人进去过了。她想搞清楚里头还有没有货,也想确定那帮人是不是已经把东西搬空了,就让男人找了条绳子,往腰上一系,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女人钻到密室里头,转了一圈,自然瞧见了那个洞中洞。 只不过林凯临走前随手做了点手脚,不是行家的话,根本看不出那洞口是刚撬开的。 她仔仔细细翻了半天,最后断定——这密室里压根就没宝藏。就算有过,也早百八十年前就被嘉庆皇帝的人抄干净了。 她俩昏迷那会儿顶多不到三十分钟。她不信有谁能在这个点,不声不响地把那么多财宝运走。更何况这会儿还是大白天,学校里头到处是人。 所以她更偏向于:偷袭他们的人下来一看,屁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了。要不然,她俩早就被灭了口,哪还能活着爬上来。 女人让男人把她拽了上去。刚一落地,男人就急着问:“怎么样,里头真有货?” 女人摇了摇头:“空的,早就废了,毛都没一根。要么是被人提前搬空了,要么就是传言压根不靠谱。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啊?假的?” 男人脸一垮,满肚子不甘心。 他不甘心。 这个任务要是成了,他就能回总部邀功,风风光光娶心上人。 可眼下,一切都是假的。白忙活一场,连娶姑娘的底气都没了。 女人看出他情绪不对,也只能压着心思,开口劝两句。 男人声音发闷:“那现在怎么办?撤不撤?” 女人想了想:“先把情况报上去。总部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行吧。” 俩人朝洞口看了眼,拿木板盖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在这儿蹲了这么久,翻了这么多地方,最后一场空。心里头那份憋屈,不用说都写在脸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一直守在恭王府外头找机会的小鬼子,也摸进来了。 而且一样摸到了那个地洞。 可等他们探头一看——里面空空荡荡。 气得领头那家伙差点骂娘。 最后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撤离,把情况往上头报,等着挨训。 林凯不清楚,他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发现他做的伪装,会不会知道那些宝贝早就被他给搬空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就算鬼子和军统的人看穿了又怎样?他们能找着自己? 从恭王府出来后,他没回家,直接回了诊所。 往自己的椅子上一靠,闭上眼,感受空间里头那一大堆财富。 以前攒的不说,就今天弄到手的这些,足够让他直接变成世界首富。 一块金砖六十斤——放到2024年金价最猛的时候,一块就值两千多万。 这种金砖,他现在手里头有将近一万块。 虽说眼下还花不了,但往后几十年,哪怕什么都不干,也够他和他后头三代人吃喝不愁了。 除了金砖,还有那些古董字画。 随便一件,都是乾隆跟和中堂当成宝贝的物件。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无价之宝。 林凯越想越心痒,想一件件拿出来看看,摸摸。 于是他起身关好诊所的门,又仔细感应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才从空间里翻出几样最值钱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 摆在桌子上,拿在手里慢慢端详,手指轻轻抚过瓶身。 他正拿着一只北宋钧窑的瓷瓶看得入神—— “嘭嘭嘭。” 诊所的门被人猛地敲响了。 林凯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瓶要是摔了,他肠子都得悔青。 他压着火气,没好气地朝门外喊了一句:“谁啊?” “林大夫,是我呀!咱不是约好了今天来看病的吗?” 外头那人应了一声。 门一响,林凯肚子里的火气立马散了。他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嘴里嘀咕:“叫你瞎磨蹭,差点误正事。” 说完赶紧把那些宝贝全收进空间。 来的人叫章克行,四九城洪 头儿。刚才林凯光顾着看古董,压根没留意外面有人进来。 幸亏来的是章克行,人家还知道敲门。要是撞上鬼子或者二狗子那帮人,麻烦就大了。那帮畜生从来不懂什么叫规矩,门都不敲就直接往里冲。真让他们撞见这些东西,要么林凯把他们全干掉,要么被他们狠狠宰一刀。 林凯把东西收好,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章克行,另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个教书的。 这人就是当初被鬼子宪兵队错抓进去,后来被林凯稀里糊涂放出来的那个教书先生。要是他的警卫员在场,肯定能认出林凯——毕竟是林凯亲手把人救出来的。 不过现在,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林凯把俩人请进诊所,探头往外扫了一眼,关上门说:“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还以为得晚上才到。” 章克行苦笑了一声:“没办法,穷啊。啥都缺。” 他指了指旁边那人:“这是咱们部队管后勤的赵部长。” “赵振江。” 对方伸出手。 “林凯。” 互相介绍完,林凯请两人坐下,倒了杯水。闲扯了几句,他直接开门见山:“缺什么都列出来了吗?我也好早做准备。” 章克行看了赵振江一眼。赵振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凯:“这是眼下最急的。林医生能帮我们弄到多少?” 林凯接过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药品,武器 没几样。看来他们觉得林凯是大夫,能搞到手的也就是些药。 他拿清单跟自己空间里的存货对了对,发现上面要的东西全都有。但不能一股脑全掏出来,更不能给太多。要不然非把他当成鬼子不可。 林凯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说:“这单子上的东西,大部分我能弄到。不过数量有限,价钱也不低。你们心里最好有个数。” 俩人听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来之前他们就想过这个,早做好了准备。 章克行跟赵振江心里都清楚,这次列清单,压根没指望林凯能全接下来。就是想掂掂这小子的分量,顺便给他留个砍价的台阶。 谁成想,林凯连价都没还,直接撂下一句“大部分能搞到” 第82章 这哪是接茬儿?这是送惊喜。 现在这年头,别说十瓶八瓶,能弄来一瓶他们都烧高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他俩这会儿看林凯的眼神都变了。 章克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问出口:“那价……怎么算?” 出发前他们是打听过行情的,可架不住兜里真没几个钢镚。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凯一脸正色:“这些东西,全在鬼子眼皮子底下管着。想拿,得上下打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不过我也晓得你们现在难。这样,在我拿货的底价上,多加三成。我总得给中间人一个交代。” 话说得诚恳,甚至还带了点替他们心疼的味儿。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白给。但白给的下场,八成是被当成鬼子的探子。 谁都知道那批货值多少钱。你一分钱不要,图的肯定比钱更大。 那还能图什么?只能图人家的命根子——根据地和队伍。 这也不能怪人家多想。他林凯还是个外人,头回做生意,防着点最正常不过。 赵振江跟章克行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个头。 这价,低得离谱。 来之前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凯开大口,他们已经把挨宰的打算做好了——谁让他们是真缺呢? 结果呢?比进价只高了三分。 开什么玩笑?鬼子封锁这么严,有价无市都不算,拿到 上去卖,那都是拿命换的价钱。 跟 比,林凯这就是活菩萨。 赵振江稳了稳情绪,问道:“怎么算账?黄金,还是大洋?” 人家给脸,洪党人就不能让人家吃亏。他这个管后勤的最清楚,黄金大洋是硬通货,比那些随时能贬成废纸的法币强太多。正经做生意的,都只认这个。 林凯倒有点意外:“你们手里有这么多?” 赵振江把胸脯一挺,语气硬得很:“你放心,就是把锅砸了铁卖了,这钱也少不了你。我们洪党人,从不亏待帮过咱们的朋友。” “行,那用黄金结账,不够的拿大洋补,成不?” 林凯琢磨了两秒,给了个方案。 “没问题!” 赵振江半点没打磕巴,直接应了。 旁边章克行插了句嘴:“这批货你啥时候能凑齐?交易方式怎么定?” 林凯想了想,回他:“这样,两天后咱们碰头交货,两边都有功夫准备。具体几点、在哪儿碰,明天下午你们再来一趟,咱们细聊,行不行?”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觉得这主意靠谱,点了头:“成,就这么定,我们先回去张罗。” 说完,俩人转身走了。步子又稳又快,动作干脆利落,好像每迈一步都踩在赢字的点上。 林凯瞅着他们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心里嘀咕:怪不得最后能成事,就这股子爽快劲儿,一般人真比不上。 那浑身透出来的从容和底气,愣是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提气。空气里都像飘着股赢家的味儿。 说起来,跟谢婉莹买药时候那抠抠搜搜的劲儿一比,这帮人对林凯开的价压根没还嘴。虽说林凯报的价比给军统那边低不少,可这帮人照样比军统有钱不是? 把人送走以后,林凯脑子里一直转悠,这交易搁哪儿搞才稳妥。要是在城里办,对那边的人来说风险太大,毕竟东西还得往外运。最靠谱的办法就是搁城外。 一想到城外,他立马记起毒蛇帮那条密道,那玩意儿可直通城外。 可林凯暂时不想把那地方抖出来。再说了,那条道窄得不行,根本塞不了大批货。要是让那边的人撞见,他也没法圆场——总不能说自己有个空间吧? 看来得找空子出趟城,在城外寻个又隐蔽又方便的地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笔买卖不出岔子。 既然要做交易,货的来路必须得找个靠谱的说法。总不能凭空变出这么多东西吧? 想到这儿,他决定今晚去鬼子的医院和仓库溜达一趟。这样一来,等交易的时候,那边的人只会觉得这批货是从鬼子仓库里掏出来的,不会往他身上想。虽说他空间里的玩意儿本来就是从鬼子那儿顺来的。 半夜,林凯爬起来,摸出了自家院子。他要干啥?当然是去搞药。 要弄这么大一批西药,品种还杂,只能奔鬼子的医院去。那里头囤着大把战场上用的药品。 毕竟鬼子的医院,是四九城最大的一家。 那地方常年收治从战场抬下来的伤兵,药备得挺全。今晚他非得去那医院,来一趟零元购。 四九城这家鬼子开的医院,林凯以前给人瞧病缺草药的时候,偶尔会来这儿淘点货。谈不上多熟,但大体摸得清。 要是他肯放开意念,那整座医院在他眼里就跟没穿衣服似的,啥秘密都藏不住。 他没惊动任何人,悄没声地摸了进去。意念一放,医院上上下下的底细全让他看明白了。 药库在哪儿,他心里有数。李成满抓来的那些人,他也找到了。 这帮人全被塞在地下室里,个个瘦得皮包骨,瘫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劲。灯光昏得要命,照在他们脸上,白得吓人,眼珠子跟死鱼似的,看不到半点活气。 鬼子把人抓来以后根本不上心管,只要别在731的人到之前饿死就成。一天扔点吃的和几口水,有时候连水都不给。人给折腾得身子垮了,精神也崩得彻底。 林凯瞅着这些人的模样,火气直往脑门上顶。他知道鬼子不是东西,可没想到能畜生到这种地步。 再想想自己当初弄死松丸广九之后,没立马来救这些人,他心里头也跟着翻腾。要是早动手,这些人的命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既然撞上了,他就不能装看不见。正好,趁这机会一块儿料理干净。 林凯把整座医院扫了一遍,没见着柳田芳子的影子。看样子她今晚不值班。那他也就不客气了,等会儿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让它干干净净地归西。 这不是林凯对那女人有什么怜惜的心思。好歹碰上这么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人,他不想随随便便就没了。 一个人常年吃素,对荤腥也就没什么念想了。可一旦开了荤,尝到了那股滋味,那脑子里就天天惦记着。 林凯先摸到药库。这库里的药摆得满满当当,种类比他空间里的还全。 他也顾不上按章克行给的清单挑拣了,一抬手,把整库的药全塞进了自己空间。 反正是药,总归能救人。他不信八爷的军队用不上。就算用不上,那也无所谓,反正不花他的钱。 这库房少说五六百平米,瓶瓶罐罐堆得满满登登。他一点没糟蹋,全都收拾干净,塞进空间里。 药弄走了,那些病人怎么办?林凯懒得管。能在鬼子医院看病的,不是鬼子的伤兵就是汉奸。这帮人,林凯巴不得他们早点断气。 从药库出来,他转身去了地下室。 鬼子没把专家派过来,对这片区域也就懒得管,门口就搁了五六个哨兵。 林凯眼一扫,这帮人压根不够看,纯粹是送上门的人头。 收拾完那几个守卫,他把里头关着的人全放了出来。至于这些人出去后能不能活命,他没那个闲心去管,只要别落到鬼子手里当试验品就行。 临走前,林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他溜进仓库和地下室,点了把火。怕火不够旺,又拎来几瓶酒精倒上去当引子。 火苗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 林凯出了医院没直接回家,绕到鬼子聚居区,挑了个最高的屋顶坐下来。他翘着腿,欣赏远处那片火光。 那家医院是鬼子的重点保护单位。火一着,宪兵队、消防车全疯了似的往那边冲。 看够了热闹,林凯从屋顶跳下来,摸到了柳田芳子家。 说过一句实在话,开了荤的人,再让他吃素,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柳田芳子正好轮休在家,是个能深入交流的好对象。 为啥不去找竹内芳子?林凯自己嘀咕过——总不能逮着一只羊薅毛,怎么也得让人家歇两天吧。 柳田芳子刚被外头的消防车吵醒,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手一摸,床边多了个人。 看清是林凯,她没问你怎么来的,也没问你来干嘛,直接就扑了上去。 这种时候,哪个男人能扛得住? 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 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两个人最后都累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凯还在半梦半醒,就听见柳田芳子喊他。他睁开眼,入目就是那张精致的小脸。 见林凯醒了,柳田芳子笑起来:“饭好了,起来吃。” 林凯盯着眼前这个被滋润了一整晚、脸蛋红润得发亮的女人,嗓子眼一紧,伸手一把拽进怀里:“吃什么饭,吃你就够了。” 又是一场恶战。 跟昨晚差不多,又是两个小时。 打完仗,柳田芳子浑身上下软得跟面条似的。要不是林凯把她抱出卧室,她估计得跟竹内雅子一样,在床上瘫半天。 林凯把柳田芳子放到餐桌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对面,拿起筷子开吃。 柳田芳子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湿漉漉的,盯着林凯狼吞虎咽的样子,整个人有点 。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她想起昨晚和刚才被征服的感觉,腿一下子就软了。要不是桌子和椅子撑着,她早就滑到地上了。 林凯正吃着饭,察觉到那目光,抬头看过去。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柳田芳子唰地红了脸,低下头:“没……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在又尴尬又暧昧的气氛里,把这顿早饭吃完了。 第83章 吃完,林凯准备走人。 柳田芳子忽然开口:“后天,我跟几个朋友打算去城外的西山转转,您有空吗?” “后天?” 林凯想了下,“倒是没事。都谁去?” “大部分是我们医院的同事,还有国内来的几个朋友,七八个人吧。” 林凯琢磨了一阵子:“你们一帮人都是一国的,我去不太合适吧?我是龙国人。” 听他这么说,柳田芳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考虑得太简单了。 林凯是龙国人,跟他们这些人天生就不是一路的。 要是硬叫他去,肯定会给他招麻烦。这次去的里面,有几个正在追她的二代,家里背景硬得很,自己手里也握着实权。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跟林凯的关系,肯定会找事。一个鬼子 要找龙国平民的麻烦,结局还用说吗? 她其实很想把林凯介绍给家人朋友,可她心里清楚得很——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没有一个人会赞成她跟龙国人交往。 她要是一意孤行,她自己可能没事,可林凯这条命估计就活到头了。 为了保林凯的命,她只能瞒着这段关系。 想到这儿,柳田芳子有点泄气:“对不起,林君,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让他们知道你的本事有多厉害,才能有多出众。” 林凯心里一沉。 他要是个龙国人,面对这么真诚的情意,说不定真会心软,甚至愿意拿一切去换。 柳田芳子偏偏是个日本人,是侵略者。两国之间的仇,横在中间,像道跨不过去的坎。林凯心里清楚,这感情再怎么使劲,也注定没结果,只能烂在肚子里,当个辜负她的 。 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语气轻了几分:“后天我去西山挖草药,没准儿能跟你碰上。” 柳田芳子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你真要去挖药?我还从没看过你挖药的样子呢,到时候可得好好学学。” 她年纪比林凯大几岁,可这会儿高兴得像个小孩儿,林凯有种哄闺女的错觉:“到时候咱们装作偶遇,你再把我介绍给你那帮朋友,对你我都方便,你觉得呢?” “行,就这么定了!我再叫上雅子,有她作证,那些人肯定不会怀疑你。” 柳田芳子琢磨了一下说。 “可以。” 林凯说完,又跟她腻歪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出了鬼子扎堆的地界,他没回四合院,也没回诊所,直接在四九城里瞎转悠起来。 街上因为鬼子的封锁和盘查,冷清了不少。可老百姓总得活下去,有些小贩豁出去了,照样摆摊。巷子口、街角边,叫卖声一声接一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炸糕的油香。 看着这些人顶着风险讨生活,林凯心里叹气:再熬熬吧,最多两年,鬼子就得滚蛋。再过六年,好日子就来了。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他漫无目的地晃了快一个钟头,转眼到了中午。 林凯正打算不逛了,往回走,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段,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谢婉莹。她化了妆,可瞒不过他。 她跑这儿来干什么? 谢婉莹看着像是在逛街,可仔细留意的话,能发现她眼神一直在周围扫,四下打量着。步子迈得轻,可眼底藏着紧张和警觉,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林凯知道,她是军统的特派员,平时没事从不往外跑。今天顶着鬼子的严查露面,八成是有任务,或者要跟什么人碰头,逼得她不得不出来。 盯着谢婉莹的同时,他也瞧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两人。那俩鬼鬼祟祟的,表面上是蹲在摊前买东西,可眼珠子压根没落在货上,死死咬着谢婉莹不放。 林凯这人眼睛毒,一眼就瞧出那俩货不对劲。 大街上人来人往,别人都是看货问价,那俩却缩头缩脑,眼神不往摊子上落,尽往人身上瞟。一看就不是正经逛街的。 谢婉莹倒好,还跟没事人似的,东瞅瞅西看看,半点没察觉自己被盯上了。 林凯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声:“你这警惕性,军统是怎么让你混进来的?” 他跟谢婉莹之间还有气没消,可眼瞅着鬼子跟汉奸都快贴到她屁股后头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林凯装出一副闲逛的模样,慢悠悠朝她那边蹭过去。 这时候谢婉莹正好停下来,站在一家饭馆门口,扭头四下打量了一圈。 外人瞧着,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吃顿饭。可落在懂行的人眼里,她这是在摸周围的水深水浅,看有没有埋伏。 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抬脚就要往里走。 刚转身,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耳边紧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后面有人跟着你。” 那男人撞了她一下,立刻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压根没给她搭话的机会。 谢婉莹到底是受过训练的,听到那声提醒,心里立马绷紧了弦。她重新扫了一眼四周,果然看到那俩货,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没有犹豫,她直接打消了进饭馆的念头,转身就走。 谢婉莹得了林凯那句话,脚下一顿,没再往饭馆里走。她重新打量了一圈街面,很快就锁定了那两个人。 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们跟周围的路人实在不一样。普通人买东西,眼睛是盯着摊子上的货,跟老板讨价还价。那俩倒是也拿着东西,嘴巴也在动,可他们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谢婉莹,一直死死锁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什么。 要是得到提醒还看不出这个,那军统的训练就真是白瞎了,谢婉莹怕是早就死透了几回。 那俩人的打扮倒也没什么扎眼的,跟普通庄稼人差不多。鬼子跟龙国人长得像,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认出是特务。 谢婉莹心里头庆幸,要不是林凯眼神好使,她今儿个就得进去蹲宪兵队的大牢,连带着今天要接头的人也一块儿搭进去。 形势摆在这儿,她不可能再往里走。谢婉莹果断断了接头的念头,转身走人。 谢婉莹态度坚决,因为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天这个接头人,必须要护住。就算她搭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人家身份暴露。 她转身,掉头往回走。 这一掉头,正好跟那俩跟踪的撞了个面对面。她也把这俩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那俩特务被她突然转身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是不是暴露了?眼看谢婉莹朝他们走过来,俩人赶紧低头,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生怕让她发现自己正在盯梢。 谢婉莹从他们身边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俩人这才松了口气,觉得刚才不过是自己在吓自己。她那些举动,估计就是试探加反跟踪,根本没发现他们。 等她一走,俩特务又悄悄跟上。 谢婉莹没搭理那俩尾巴,径直走向一个卖布的摊位。她看见摊位前站着个背影——正是刚才出声提醒她的那个人。 她站到摊位边上,手里翻着布料,嘴上压低声音:“刚才,多谢了。” “用不着。” 林凯说得随意,“就是不想让那帮狗腿子得逞。” 他这口气谢婉莹没往心里去。她早就习惯了,也明白林凯为啥是这副态度。 她侧头,瞟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盯自己的特务,低声说:“帮我想个辙。我身上还有要紧事,必须先甩了他们。” 林凯连想都没想,直接说:“简单。把人引到没人的地方,弄干净。” 谢婉莹听完,眉头松开了一点。琢磨了一下,她道:“前边不远有个胡同,挺偏。我把人带过去,你在后头动手。” 话说完,她也没等林凯接话,放下手里的布就走。 她一动,那俩特务立刻跟上。 林凯看着他们跟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说:你们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他递给摊主几块钱,把那几块布买了,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他买这东西,是因为自己在这站了半天,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不买点啥,心里过意不去。毕竟谁不是靠这养家糊口。 谢婉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路上她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做出一副很警惕的样子。那俩特务一看,更觉得刚才的判断没错——她之前那些全是试探,现在确认安全了,才要去真正的接头地点。 他们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对自己的跟踪本事太自信了。鬼子特务机关亲手练出来的精英,他们打心眼里不信龙国人能识破自己。 谢婉莹拐进一条窄巷子,站在巷口先打量了一圈,确认没动静了才往里走。 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后面两个盯梢的特务眼里,就是实锤——这条巷子绝对就是接头点。 问题在于巷子里还住着人,他俩没法确定具体是哪一间。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他们前脚刚进巷子,后脚林凯就出现在巷口。 林凯蹑手蹑脚缀在后面,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俩特务一人贴一扇门,把耳朵凑在门板上,正专心听着什么。 这架势说明他俩也没搞清楚谢婉莹进了哪家,打算靠听动静来辨认。 他们不知道的是,后头还有个人。 两个人全神贯注,压根没注意到林凯已经摸到了他们背后。 林凯猛地发力,两步跨到跟前,抬手就是两拳。拳风带着冷劲儿砸过去,两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扑通两声,俩特务直接栽倒在地。 人刚倒,谢婉莹就推开一扇木门走了出来。 第84章 林凯蹲下翻了翻两个人的口袋,把证件和钱全摸了出来。他打开其中一本看了两眼,递给谢婉莹:“宪兵队特高课的。你身份已经露了。” 谢婉莹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帮鬼子还真是见缝就钻。我够小心的了,还是让他们盯上了。今儿多亏你,不然损失就大了。” “谢什么谢,你不如好好想想是哪儿漏的风。你们内部有人卖了你?还是鬼子破了你们的密?这问题不解决,你永远别想安生。” 林凯白她一眼。 他一直以为军统泄密那都是电视剧编的,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会查清楚。你又救我一次,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少来这套。以后别坑我、别让我受气,比什么都强。” 林凯语气不咸不淡。 “你……” 谢婉莹又被噎住,心里嘀咕:那件事就过不去了是吧?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针尖大。 林凯没理会她什么脸色,蹲下去,两手一使劲,咔嚓两声把两个特务的脖子拧断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你该干嘛干嘛去,这俩鬼子我来处理。” “谢了。你不想听,我也得说。今天我是去跟伪第五军的副军长董华林、黄石泉碰头,他们通过关系联系了总部,说是要反正。上级让我去摸个底,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 谢婉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今儿这事被日本人盯上,军统那边、董华林那边,都得完蛋。所以……谢了。” 林凯听完,皱了下眉:“你真信一个铁杆汉奸会突然回头?” “你是说……” “我没什么意思,就提醒你一句。四九城谁不知道董华林是什么货色?坏事干绝了,对鬼子忠心得很。这种人忽然说要反正,你打听出他跟鬼子翻脸了?” 林凯说完就没再吭声。怎么抉择,那是她的事,他不插手。 谢婉莹想了下,点点头:“我明白了,会查清楚。对了,你那药,谢了。” 林凯笑了一声:“该谢的是你那份钱。”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散了。 那两个鬼子特务,林凯找了个没人地方,直接埋了。 —— 林凯处理完特高课那两条狗,直接回家。谢婉莹那边怎么解决被盯梢的事,他不关心,也管不了,更没那个闲心。 刚进院门,就看见闫埠贵在门口来回转圈,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一瞅见林凯,闫埠贵小跑过来:“小凯,你总算回来了!” “哟,这是让狗撵了?急成这样。” 林凯乐了。 “别闹,我跟你说正事!” “行,你讲。” 林凯一听正事,收了笑,想看看这闫老西能说出什么来。 “刚才院里来了一帮鬼子,领头的那个脸特别冷,剩下的都带着枪。一进门就说找你,我把人领到你那小后院了。” 闫埠贵压着嗓子说。 “就这?” 林凯一脸意外,“闫叔,几个鬼子而已,咱院里又不是没来过。” “来是来过,可像今天这样的,真没见过。那眼神,吓人得很,感觉一个不留神命就没了。” 闫埠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后怕。 这话让林凯来了兴趣。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鬼子,能把见多识广的闫埠贵吓成这样。 他冲闫埠贵摆摆手:“谢了,您回屋待着吧。” 林凯转身往后院走。 中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他清楚得很——那些关紧的门窗后面,全是竖起来的耳朵。左邻右舍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应付找上门的鬼子。 后院的状况跟中院差不多,家家户户房门紧锁,安静得有点瘆人。 刚到自己那小院门口,就看见两个鬼子兵杵在那儿。见他走过来,俩人唰地举起枪,挡了去路。 林凯停下脚,冲他们比划:“太君,这儿是我家。你们要找的是我。” 鬼子听不大懂他说什么,但看他手势也明白了意思。其中一个用鬼子话扔了句:“等着,我去通报。” 林凯就站在门口没动。这院子明明是他的,可这会儿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真要动手,他有把握在鬼子扣扳机之前把他们全撂倒。但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来的是谁、什么事、冲什么来的,什么都没搞清楚。犯不着拼命。 没过多久,通报那个鬼子出来了,朝林凯一抬下巴:“进去吧。” 林凯朝他俩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一看来人,他愣了愣。 山下三郎。四九城宪兵队队长。 这人怎么会亲自跑一趟?林凯心里犯嘀咕,脸上倒没露什么,很快恢复常态,冲着对方微微躬身:“山下太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寒舍简陋,不知道您有什么吩咐?” 山下三郎的眼神冷得像刀子,盯得林凯后脖颈子发麻。难怪闫埠贵见了这人就哆嗦。 “美惠子的事,” 山下三郎开口了,“你应该听说了。” “雅子 和芳子 跟我提过。真没想到军统的人这么狠,连美惠子 那么善良的姑娘都不放过。” 林凯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来,看着跟真伤心似的。 山下三郎看林凯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子皮相好,医术又高明,更让他妹妹念念不忘。 在他看来,就是林凯把他妹妹抢走了。甚至觉得美惠子会死,全是因为认识了这个男人——是林凯给妹妹带来的晦气。 当然,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他只是不肯接受妹妹已经没了的事实。 实际上,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不知道,美惠子接近林凯本来就另有所图。在他眼里,妹妹永远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之所以跟林凯走得近,全是被他下了 。 今天跑这一趟,山下三郎打的主意很干脆——把林凯抓回宪兵队的牢房,好好折磨够了,最后亲手送他上路。这样他妹妹在那边也不至于太孤单。 山下三郎看林凯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可当他瞧见林凯为自己妹妹掉眼泪的那一刹,心口竟软了半分。他忍不住琢磨——这男人是妹妹生前喜欢的,要真把他宰了,妹妹在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前几天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跟他说过,林凯想拜祭山下美惠子,是她们拦着没让。从这事看来,林凯心里确实有妹妹的位置。 林凯要是知道他这么想,怕是要笑出声来。 他怎么可能对日本特务动真心? 一进院子,林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能给他这种压迫感的,整座院子只有山下三郎一个。 他不明白这杀意从哪来的,也不清楚山下三郎为什么恨他入骨。但他有底气——山下三郎要是敢动手,他能先一步把人全撂倒。 可撂倒之后呢? 只能逃。 四合院里那些人也会被拖下水。以后怎么样不好说,至少现在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眼睛里还有对日子的盼头。林凯不忍心让自己的一个决定,把他们的生活砸个稀烂。 要是这帮人都当了汉奸,他倒没这么多顾虑。 可他们不是。 为了这些无辜的龙国人,他只能拿眼泪去压山下三郎的杀心。 眼泪劈里啪啦往下砸,林凯哽咽着,声音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在赌。 赌山下三郎对妹妹山下美惠子还有感情。 他赌赢了。 山下三郎身上的杀意泄了大半。看来他们兄妹俩感情确实深,这一刻犹豫,像是被林凯的眼泪触到了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可只有两个当事人才明白——光靠哭,根本撬不动山下三郎那颗冷透的心。 山下三郎选择放过林凯,是因为想起美惠子死前说过的话:林凯医术了得,关键时刻能救命,还能帮蝗军做很多事。 他语气软下来:“你想送美惠子一程的事,芳子已经跟我说了。因为你是龙国人,不想让人对美惠子说三道四,就没让你去送,你别往心里去。” 林凯装出激动的样子:“您千万别这么说。美惠子是我的贵人,能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话里满是诚意,眼眶泛红。 山下三郎听完,那张始终绷着的脸总算松动了,嘴角往上扯了扯。看得出来,妹妹被人夸,他心里挺受用。 “今天过来,除了跟你说美惠子的事,还想让你再给我按一次,扎几针。最近忙她的事,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酸得不行。你得把你那点真本事全使出来,别辜负美惠子夸你那些话。” 山下三郎声音里带着倦意,可期盼的味道更浓。 林凯点头:“您放心,我肯定尽心。里面请。” 说完,他领着山下三郎进了那间治疗室。 林凯让山下三郎先趴到床上,转身去拿银针、酒精那些东西。 这回,他打算送山下三郎去见他们家的天照大神。 上次他在山下三郎身上已经埋了暗手,本来没想让他这么快上路。可谁让这鬼子对自己起了杀心呢? 为了自己这条命,也为了更多老百姓的命,只能让他提前走了。 “唔…啊…八嘎!” 林凯手上力道猛地加重,山下三郎顿时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他张嘴就骂,以为是林凯故意整他。 林凯早知道这小鬼子什么德行。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真把他们惹毛了,马上翻脸不认人,比畜生还狠。 第85章 刚才那一下本就是林凯故意的,所以山下三郎骂得再凶,他也不慌。只是慢悠悠解释:“阁下别急,我刚刚按的是您的外关穴。这穴位是八脉交会的地方,按起来是疼得厉害,可经常按能调理身体,肩颈那块儿的酸痛也能缓解不少。您平时位高权重,事务缠身,疲劳得很,按这个穴位能让您身体舒坦很多。” 山下三郎本来还憋着火,听林凯这么一说,自己感受了一下。还真别说,刚才那一按之后,身上确实松快了不少,脖子和肩膀那块原本酸疼的地方,也缓和了许多。 “对不住,林桑,刚才是我不对。” 山下三郎语气软了下来,“现在确实舒服多了。你这医术果然跟美惠子说的一样,厉害。” 看着这鬼子跟自己赔不是,林凯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卫兵听见屋里传出的怒吼声,以为山下三郎出了事,一脚把门踹开冲了进来。几杆枪同时对准林凯。 林凯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从山下三郎背上挪开,缓缓举起双手。他脸上写满了无辜,扭头看向趴在床上的山下三郎。 山下三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那嗓子把卫兵招来的。 老脸挂不住,他冲门口摆摆手:“都出去,没我招呼别进来。” 卫兵们一看屋里这阵仗,哪还能不明白是自己闹了乌龙。赶紧溜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不过心里头都在嘀咕:山下队长这么大个男人,被按几下就嚎成这样?这龙国的医术,还真有两下子。 等人走干净了,林凯才开口赔不是:“太君,刚才怪我,没提前说一声,害您没准备,对不住。” “林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忍住。” 山下三郎难得没发火,语气还挺客气。 林凯接着说:“那咱们继续?接下来还有几个穴位要按,可能会更疼……” “来吧林桑,我已经准备好了。唔……啊……吼——” 房间里又炸开一串惨叫声。 林凯把合谷、曲池、少海这些穴道轮着招呼了一遍,专挑那种一碰就疼得钻心的位置下手。没一会儿,山下三郎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外面的卫兵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谁都没冲进去,老老实实在门口站着,听着里头鬼哭狼嚎。 因为林凯事先打过招呼,山下三郎虽然叫得惨,倒也没骂人。 其实要不是他刚才嘴贱骂林凯那两个字,林凯也不至于下这种狠手。好好走完流程不就完了?非得逞那一下口舌之快。这下可好,临走前还得领教一回龙国人民的好意。 看着山下三郎疼得龇牙咧嘴又只能憋着的模样,林凯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半点不露,一本正经地解释: “太君,这几个穴位里头,合谷是大肠经的原穴,按它能调动身体正气,推动气血运行,有通络止痛的效果。曲池穴呢,能改善大肠经气血瘀滞的问题,把手臂经络打通,缓解上臂的不适。至于少海穴,按它对头痛、手臂麻木、耳鸣这些症状都有好处。每个穴位按起来是疼,但对您的身体大有裨益。” “林桑,你们这按摩针灸,确实厉害,我佩服得很。” 山下三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服气。 他现在只恨没早点认识林凯,没早点让他给自己治,不然身上这些 病早该好了。 心里头也感激他妹妹,要不是她推荐,自己哪能碰上林凯,哪能让他给自己治这个病。 按摩那会儿疼得他直冒冷汗,可等按完了,身子骨还真松快了不少。之前那股钻心的疼也轻多了,就跟有股热水在肚子里淌似的,把寒气跟痛劲儿全给冲没了。 他对林凯的看法也变了味儿。那双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他身上溜来溜去,每一下都按在点儿上,舒服得他骨头缝儿都发酥。先前那股想弄死林凯的念头,这会儿也彻底散了。 要是这会儿有人蹦出来对林凯下手,他说不定还能挡在前头。 林凯这一通折腾,确实让他觉得自己好了不老少。 林凯心里有数。他故意在山上三郎的痛穴上下了狠手,存心折腾他,可同时也真给他治了病。要想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就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让人死后查出毛病。所以得让山上三郎觉得身子舒坦,等一两个月后死了,才没人能怀疑到自己头上。 折腾了整整一个钟头,按摩加针灸才算收工。 山上三郎浑身是汗,可精神头却旺得很。显然,他已经尝到了按摩带来的甜头。 “林桑,你这套手法虽说把我折腾得够呛,可我觉着身子骨确实好了不少。下回我还找你。” 山上三郎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太君,这次下手是重了点儿,可我保证两个月内,您身子不会觉得哪儿不对劲。两个月后,也就是稍微有点不得劲儿。要是需要,随时叫我,我立马就到。” 林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个月内,山上三郎就得去见他们家的天照大神了。他敢这么保证,就是为了让这死赖不到自己头上。 两个月,什么证据都能销干净。就算用后世的法子查,也找不出是他动的手脚。 “吆西。” 山上三郎一听这话,高兴得竖起了大拇指。他压根儿忘了自己来这儿是为了弄死林凯,好让他下去陪自己妹子。 眼下看,跟自个儿的身子骨比,妹子算个屁啊。 山上三郎拍了拍林凯的肩膀:“你把我治好了,我得赏你。说吧,想要啥?” 林凯看了看他那副真心实意的高兴样儿,琢磨了一下:“给您治病是分内的事儿。要是太君真想赏,不如赏我一张特别通行证。” “纳尼?” 山上三郎虽说高兴,可脑子没全糊涂。一听特别通行证,脸立马绷紧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林凯瞅见他那绷着的脸,赶紧把话往回兜:“太君,您别多想。我申请特别通行证,就是想去关外弄点药材。再过俩月那边就入冬了,雪一封山,啥草药都挖不着了。 这四九城啥情况您也清楚,缺药缺得厉害。我那诊所更是断货断得见底。每次瞧见病人疼得死去活来,就因为拿不出药,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所以我才想着亲自跑一趟关外,好歹弄一批药材回来,回头给人瞧病,不至于眼睁睁瞅着人家咽气。 关外那地方药材多,有些稀罕货只能在深秋采,过了这个点儿就得再等一整年。” 林凯这番话听着挺在理,可山下三郎到底不是吃素的,宪兵队长不是白当的。他不但没信,反而对这小子起了疑心。 山下三郎那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审视,死死盯着林凯,冷着嗓子问了一句:“四九城周围就没你需要的草药?” 刚才还笑眯眯的,转脸就成了张死人脸,冷得能掉冰碴子。不愧是鬼子,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林凯倒没被他这副模样吓住,接着解释:“城外也有药材,可都是些普通货。像人参、鹿茸、何首乌这些东西,只能去关外淘。” 听完这话,山下三郎那张冷脸总算松动了几分。他虽不懂医,也不通中医那套,可人参、鹿茸、何首乌是干啥的,他门儿清。他更知道,只有关外的长白山里,才出这些金贵的货。 “你打算啥时候走?” “越快越好。” “走,先去你药铺瞅一眼。” 山下三郎想了想,扔出这句话。 他得亲眼瞧瞧林凯那药铺到底是不是真缺药,才好决定这东西能不能批。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四九城被他们卡着,啥药都缺,缺得厉害。目的不就是为了防那边的人买药嘛。 林凯领着山下三郎一伙人出了四合院。 等他们走远了,躲在屋里的那些人全冒了出来,围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林凯来。 有人说他是汉奸,有人说他也是没辙,还有人说他帮着鬼子害了不少同胞。总之这一院子人,没几个说他好的。 最后是何大清的老婆余氏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这几次要不是小凯跟那些二狗子周旋,你们还能站在这儿嚼舌头? 你们能耐!那刚才咋不敢冲出去跟小鬼子干?咋不指着鼻子骂?” 黄春从前院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些话。 她妈跟余氏说完话,她就直接穿堂进了中院。院子里的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嘀咕着林凯当汉奸的事,有人阴阳怪气说他给日本人看病就是没骨气。 余氏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人家小凯就是个大夫,鬼子刀架脖子上,你们让他怎么办?换你们站那位置,你们能挺直腰杆说话?” 没人接话。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最后也闭上了。谁都知道余氏说的不假,林凯在院里的这些年,确实替大家挡了不少事。要是他把今天的话听进去,往后谁还敢找他帮忙? 更别说,下次鬼子或者二狗子来查,他只要站那冷眼看着,或者嘴上稍微歪一歪,等着这些人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其实说那些话的人里头,不全是恨林凯。有一部分是眼红,看见林凯能跟鬼子打交道、还被信任,心里不痛快。 刘海中这种人最典型。 他就是个官迷,总觉得自己有本事,偏偏没人赏识。眼看林凯能跟日本人搭上关系,他那股酸劲儿就往外冒。他想的是,要是自己也能混到那个位置,他也能像苟日新那些人一样,满大街搜刮、吃香喝辣。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不去想,脑子也想不到那么远。 第86章 余氏骂完之后,大家散了。各回各屋,关上门怎么嘀咕就没人知道了。 黄春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她心里头火大,可除了等林凯回来把话都说给他听,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林凯这会儿还不知道院里的事。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当回事。院里那些人什么德性,他心里门儿清。 他把山下三郎领进了诊所。 屋子里飘着一股草药的苦味,墙上挂了几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看着倒有几分年头。 山下摆摆手,几个手下上前,把药柜的抽屉全拉开。 一个接一个。 上百个柜子,大半都是空的。剩下的几格里,零零散散搁着些药材,看着少得可怜。 山下站在那,脸色不怎么好看。 山下三郎让人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柜子抽屉全拉开,箱子盖子掀开,墙角缝隙也不放过。 确定没藏着多余的药,他才信了林凯的话。 “你这儿缺的大多是普通药材,” 山下三郎盯着林凯,“关外可没那么多草药让你采。” “我知道。普通的药,我在四九城周围就能弄到,” 林凯说,“本来打算明天出城采药的。去关外,是想找点贵重药材备用。” 山下三郎看了看诊所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儿,又听林凯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疑心也就散了。 这屋子里的摆设,还有林凯的解释,让他想不信都难。 更关键的是,林凯这手艺确实有两下子。他还舍不得丢了这个能帮他止疼的大夫。 琢磨了一会儿,山下三郎开口:“七天之后,你来宪兵队领通行证。” “是,谢谢山下太君。” 林凯脸上露出感激。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 其实林凯没通行证也能溜去关外。但有这东西在手上,路上能省不少麻烦,沿途那些鬼子汉奸不敢随便刁难。 山下三郎答应得这么痛快,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想的是,等林凯把药材采回来,那些值钱的东西就全归他了。人参这种东西,关键时候能救命。 再加上那家医院刚烧了一把火,药品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四九城的鬼子都缺药缺得厉害。 当然,鬼子那边很快就会把药补上。可在这空档期呢? 伤兵没药,死了也就死了。但他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办?万一这时候病了、伤了,难道躺床上等死? 西医的药全靠外面运进来,麻烦得很。中医就不同了,漫山遍野的草都能入药,想用的时候随时去采,根本不怕断供。 见识过林凯的手段之后,山下三郎就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医院再出点什么事,药品紧张的时候,他也不至于没地方看病。 就眼下这情形,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来找林凯之前,他刚因为医院着火的事挨了好几顿耳光,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每回被训完,脸上 辣地疼,心里全是憋屈和火气。 受了气就得找地方撒,林凯跟他妹妹走得近,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可还没等他发火,林凯几句话加上一套按摩针灸,就把他治舒服了。搞得他连自己来干嘛都忘了。 出了诊所大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那场火查清楚。 宪兵队长站在烧焦的走廊里,后背湿了一片。 医院这场火,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他这个负责守卫的队长都跑不掉责任。更要命的是,地下室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全烧干净。要是被人翻出来,他除了 没第二条路。 可惜他这级别的 ,根本没资格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眼下他能做的,只有赶紧查清楚这场火的来龙去脉。 天色擦黑,林凯正要锁诊所的门,章克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大夫,对不住,耽搁了,来晚了。” 林凯笑了一下,语气很淡:“没事。反正我也没走,就算走了,你也知道我住哪儿啊。” 章克行的脸色微微一僵。他听得出林凯话里有话,可他没法反驳——确实是自己迟到了。 要是平时做点什么事,迟到也就罢了。可他们现在干的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出半点岔子都承担不起。 林凯看见他表情变了,也没点破,直接问:“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章克行点头,“就是不知道在哪儿交易,什么时候动手?” 林凯琢磨了一会儿:“今晚他们把货送到西山,到了地方会给我具 置,到时候咱们这么办……” 章克行听完直点头。林凯这计划确实滴水不漏——买卖双方不用照面,谁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就算其中一方栽了,另一边也牵连不上。 就连林凯这个中间人都不会惹麻烦上身。他只说是去山里采药,顺便看看地形,剩下的事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章克行又问:“那钱怎么算?” 林凯说:“要是信得过我,先给一半定金。明天拿到货,再把剩下的给我。要是信不过,那就等货到手了,晚上把钱送到诊所来。你们选哪个?” 章克行听完笑了:“这两个法子怎么看都是我们占便宜啊。你们就不怕我们赖账?” 林凯也笑了:“你们不是果党,也不是鬼子。你们干不出那种让自己组织丢人的事。” 章克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洪党人,永远不会对不起朋友。” 林凯说:“就是知道你们什么路数,才愿意用这么低的价跟你们做买卖。要是换了果党,价钱得翻好几倍。” 章克行知道林凯没撒谎,价钱他们早摸过底了。他点了下头:“信得过你们。今儿来得急,身上没带钱。这么着,明晚验完货、交易完,我亲自送过来,全用黄鱼结。” “成,我会转告他们。他们跟我一样,信你。” 林凯应得爽快。 那批货本来就是林凯自己的,哪来的什么幕后老板。他点头就够用了。 就算洪党真把那批货吞了个干净,一分不给,林凯也不会翻脸。只不过,以后洪党想再从他这儿拿东西,门都没有。 林凯的说法很简单:钱,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 谈完条件,章克行走了,跟他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没多待一秒。 门一关,林凯把诊所的锁挂上,转身往四合院走。 回到后院,黄春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吃饭时,她把院里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凯听完,脸上没见什么波澜,也没发火。院里那帮人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何大清的媳妇居然站出来替他说话。加上之前何大清替黄春住进来解释过,这算是帮了他两次了。 这么看,何家的人懂得感恩,比院里那些强多了。 你们帮我,我就不会让你们吃亏。 别的不敢说,只要我在一天,何雨柱绝不会变成十几年后那个被人当傻子使的“傻柱” 何大清也不会离家出走。何余氏更不会病死。 刚吃完饭,刘海中拎着一盒点心上门了。 整个四合院里,林凯最瞧不上的人就是刘海中。这人没原则、没底线,是非不分。为了当官,什么都干得出来——放火、卖主求荣,哪样不行?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他当上官,老婆孩子都能送出去,眼皮都不带眨的。这种人,压根不知道“廉耻” 俩字怎么写。 林凯烦归烦,人家上门总不能不理。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果然,没说几句,刘海中又提上次那茬。让林凯出面说和说和,在厂里给他谋个工头或者监理的差事。 林凯盯着他那张肉嘟嘟的肥脸,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就这货色,还敢跑来要官?死字怎么写怕是都不知道。 刘海中那点心思,林凯门儿清。不就是眼馋工头和监理,不用干活、不用受累,还能在别人面前抖威风么? 刘海中那副嘴脸,真是半点羞耻心都没有。 他嘴里振振有词,说什么拿的钱比普通工人多得多,偶尔还能从工人身上刮点油水下来。这玩意儿,不就是活脱脱的汉奸胚子? 林凯听得一阵反胃,差点连晚饭都兜不住了。 但他硬是咽下了那股恶心。因为他脑子里已经转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让刘海中好好尝尝,当汉奸到底要扛多大代价的主意。 刘海中走的时候,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在他看来,林凯没当场拒绝,又收了他的东西,那就是板上钉钉答应帮忙了。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当上工头,当上监理,再也不用跟那些穷酸工人挤在一块干活,还能冲他们甩脸子、骂娘,他心里头那股子痛快,比当年娶媳妇那阵子还猛。 林凯瞅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转头对黄春撂下一句话:“明天,把这些东西拎你爹妈那儿去,让他们吃了。” 说完,他起身就往中院走。 到了何家门前,林凯抬手敲了敲门。 何大清一家刚撂下饭碗,正窝在一块儿闲聊。听到敲门声,何大清问了一句:“谁啊?” 他边问边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看清是林凯,何大清赶忙说:“小凯,这么晚了,有事?” 林凯嘴角扯了个苦笑:“何叔,方不方便?有点事,想跟你唠唠。” 何大清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柱子他娘,我跟小凯说点事,你们先歇着吧!” “行,早点回来。” 何余氏在里面应了一句。 何大清把门带上,跟着林凯往小后院走。 第87章 俩人刚踏进后院,就撞见聋老太太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样子是要泼水。 说实话,聋老太太现在也就六十出头,腿脚还利索,不像十几年后那样要人伺候。 她被人叫“聋老太太” ,不是真聋。是因为她姓龙,又嫌院里那些破事烦,没事就装聋作哑,院里人叫着叫着,就成了聋老太太。 林凯看她要倒水,赶紧几步过去,把盆接过来:“老太太,我来帮您倒。” 老太太也没跟他客气,把盆交到他手上:“劳烦你了,小凯。” “您这话说的,顺手的事儿。” 林凯把水泼在了墙角的空地上。 聋老太太接过盆,打量了他俩一眼:“大晚上的,你俩咋凑一块了?有事?” 何大清没等林凯开口,抢先说:“我这两日身子骨不太舒坦,让小凯帮着瞅瞅。白天要上工,没空,只能赶晚上了。” “哦,那可得上点心,你们一家子还指望着你呢。” 聋老太太回了一句。 聋老太太转身回了屋。 林凯跟何大清进了里间。 门刚关上,何大清就压低声音:“小凯,那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往后跟她打交道,多个心眼。” 林凯一愣,他来院里时间不长,好多事还真不知道。 “何叔,我这刚搬来,院里的人情世故没摸透。那老太太……是不是有点来头?” 上辈子看电视,林凯就纳闷——一个孤老太婆,凭什么让易中海客客气气的?那家伙可是个两面三刀的主,嘴里一套背地里一套。老太太要是没点手段,能让那伪君子服服帖帖这么多年? 何大清叹了口气:“你们搬来得晚,不知道也正常。我打小就住这个院,比老易来得都早。”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老太太以前是前清一个王爷养在外头的女人。辛亥之后,辫子军闹了两回复辟,那王爷都掺和了,全栽了。” “第二次败了以后,其他人都跑光了,那王爷没走。可能是看透了,觉得大清的气数到头了,没心气了。败了第三天,自己把自己结果了。” “那王爷家里头姨太太一堆,人一死,家产全让那些女人分了个干净。老太太是外室,外人不知道她,那些姨太太也没来找她麻烦——也可能知道她,压根没当回事。” “这院子,就是当年那王爷给老太太置办的,地契上写的也是她的名。王爷一死,这院子就归了她。” “至于那王爷还留没留别的东西,我不清楚。反正这么些年,老太太就靠收院里住户的房租过日子。” 林凯听完,心里那点疑惑才算解开。 难怪她不干活也活得挺滋润。 至于什么烈属身份、给队伍送过草鞋那套说辞,怕是编出来给自己镀金的。她那真实身份要是捅出去,麻烦可不小。 何大清要离家出走这事,背后八成有那老太太的影子。 整个大院里,就何大清一个人知道她老底。她要想日子过得舒坦,非得把他弄走不可。傻柱好糊弄,留着给她养老正合适。 至于跟易中海联手,图的也是养老这回事。 林凯歪着头问:“何叔,这些事您咋知道得这么细?您该不会也……” 何大清瞧见林凯眼里那点好奇,心知他想问啥。自己那些事,院里老人都知道,没啥好瞒的。 “你猜得没错。我能知道这些,全因为我爹以前是给老太太掌勺的,忠心着呢。要不你以为我这‘大清’的名儿哪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年轻那会儿,我爹出门办事,叫人给害了。老太太看我们娘俩可怜,才让我们住进这院里。” “说白了,她让我们住进来,也就是图个方便——还是想让我们伺候她,给她做吃的。可惜我爹去得早,我手艺没学全,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她才没让我下厨。” “我现在这手艺,是后来自己拼出来的。那时候我得活命,还得养活我娘。我在人家大厨门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师父感动了,收了我。” 林凯听完,叹了口气:“何叔,您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何大清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帮过我们家,是好人。我不想你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 林凯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谢谢您跟我说实话。” 何大清这才想起来:“对了,你找我,是有事?” 林凯叹了口气:“刚才老太太那话您也听见了。刘海中又来找我了。” 何大清一听就火了:“还是给鬼子当狗那事?” 林凯点头,眉头皱着:“我就想不通,刘海中到底图啥?给鬼子当狗,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何大清冷哼一声:“他当然知道。可他压根不在乎。祖宗?国家?在他眼里全是屁。他心里头,就只装得下当官两个字。” 越说越气,他嗓门都大了:“为了当官,他啥事干不出来?也就是他老婆老了,鬼子看不上。但凡他老婆年轻点,他能亲手把人送到鬼子床上去。”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找他去!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好好的人不当,非得去当狗!” 林凯一把拽住暴跳如雷的何大清,压低嗓子说:“何叔,你这么冲过去,不是把我卖了?往后我在院里还能抬头做人吗?” 何大清脑子里轰的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是啊,他要是这么火急火燎去找刘海中,院里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捅出去的。林凯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压住火气,转头看向林凯:“小凯,对不住。我刚才气上头了,没考虑这些。” 林凯叹了口气:“何叔,我懂你啥感受。他刚找我那会儿,我拳头都快捏碎了。” 顿了顿,又说:“说到底还是怪我。要不是看我老跟鬼子凑一块儿,刘叔也不能往那方面琢磨。” “他自个儿舔鬼子屁股,关你屁事?” 何大清直接打断,“你是大夫,鬼子找你治病。我何大清不也天天给鬼子颠勺?总不能因为不给他们做饭,就让鬼子把我捅了吧?家里老婆孩子谁养?” “小鬼子啥德性,咱心里都清楚。说翻脸就翻脸的畜生。咱还能为了个气节,连命都搭进去?” 何大清语气缓了缓,“院里院外谁不知道你是 的?刘海中那货是上赶着送。跟咱不是一回事。” 林凯笑了笑:“何叔,您这话我爱听。” “刘海中这事,怎么弄?” 何大清皱眉,“他再不是个东西,到底住一个院儿里。总不能看他一条道走到黑。” 林凯点头:“我也是这意思,所以才找您商量。您有招没有?” 何大清一摊手:“我能有啥好招?能想的就一个字——揍。” 林凯眼珠一转,嘴角勾起来:“这招行。咱就揍他。” “揍管用?” 何大清摇头,“我揍过他多少回了,他不还是舔鬼子舔得欢?” “您揍不管用,那换别人呢?” 林凯压低声音,“一回不行,就多来几回。让他明白,他一当汉奸,就得天天挨揍。鬼子能为了他这么玩意儿出动宪兵抓人?” 何大清冷笑一声:“别说宪兵了,警察都懒得搭理他。” 他盯着林凯:“说说,你具体打算怎么整?” 林凯压低了声音:“咱就把他想给鬼子当差的事,捅到厂里去。厂里那些吃过鬼子亏的,哪个还愿瞧见个替鬼子办事的?到时候少不了找他麻烦,把窝在胸口的火全撒他身上,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何大清听了这主意,眼里直放光。他咂了咂嘴:“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老子非让他知道,当鬼子的狗是个啥下场。” 何大清这人毛病一堆,但大事上不糊涂。他骨子里有股血性,只是除了颠大勺,别的真干不了。顾虑也多,上前线打仗那是没戏的。 有时候鬼子拿刀逼着,他也得给灶上帮把手,可要让他正儿八经当汉奸, 他也不干。 他上不了战场,不代表他没法子。给鬼子做饭时,时不时往个别鬼子的菜里撒点泻药,或者趁没人注意,朝碗里啐口唾沫。他手艺好,鬼子从没起过疑心。拉肚子的就那么一两个,吃饭的却一大群,谁也不会往他身上想。 从林凯嘴里听说刘海中想巴结他,捞个官当当,好帮鬼子对付自己人,何大清气得够呛。 林凯把计划一说,他二话没讲,全揽了下来。他虽说是个厨子,地面上的人脉还是有的。把话传到娄氏制铁厂不成问题,就算找人揍刘海中一顿,也是小事。 何大清甚至想好了,要是没人愿意出手,他自己上,亲手教训那个狗东西。 事情商量完,林凯送走了何大清。 至于后面何大清怎么弄,林凯不打算插手。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各有各的门路。 等院里的人都睡了,林凯又摸出了四合院。 这回他奔的是鬼子的 库,打算趁夜把里面的东西全搬走。 念头是好的,可现实不给人留面子。到了地方一瞧,库房空荡荡的,里头的东西全让鬼子搬光了,连颗 都没剩下。 林凯心里窝火,琢磨着:不对劲啊。 库哪能不留存货?就是前线再急,也不至于全清干净吧? 正烦着呢,他透过意识听见几个鬼子在说话。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事还真赖他自己。 昨天那场大火烧了鬼子医院,他们损失不小。这下子鬼子们算是明白了,城里有人在跟他们作对,而且是块硬骨头。 第88章 鬼子那边也不是全傻,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一琢磨就明白了——烧医院是为抢药。既然敢为药品放火,那惦记 库也不是没可能。 这帮人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跑去说服了上面的头头。最后派遣军司令亲自下的令,把 库的东西偷偷挪走了。这事儿办得隐秘,除了动手的人,谁都不知道货搬哪儿去了。 为了钓鱼,鬼子还在原来的仓库里布了埋伏。里里外外摆了些破枪烂炮充门面,让人以为 还在里头。谁要是敢闯进去,那就是自寻死路。 算盘打得挺响,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林凯能感知方圆三百米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亏得林凯提前用意识探了路,不然就算他隐身进去,也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林凯只能空着手走人。 四九城太大了,就算给他十天工夫,也未必能翻出那些 藏在哪儿。再说了,万一东西压根不在城里头呢?那他就算有这本事也没辙。 第二天天刚亮,林凯就爬起来了。虽然前一晚折腾到半夜,但他精神头还行。 今天事儿不少——出城挖药,还得在山里头找个稳妥的地方,把那些洪同志给的物资藏起来。 另外还有件要紧事,得制造个机会跟柳田芳子“偶遇” 一下。顺便帮她挡挡那些不长眼的二代骚扰。 就算柳田芳子不说,林凯也不会坐视不管。毕竟现在这女人是他的。 虽说没打算娶她,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看着别人把她拐走,他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最起码在他还没腻歪之前,这事儿没门。 吃过早饭,跟黄春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中午不回来吃饭。收拾好进山的家当,他就出门了。 城里头到处是鬼子和汉奸,林凯不想引人注意,就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跟其他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等出了城,路上瞧不见人影了,他才开始加快脚步。 他这身子骨经过改造,一般人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不到一个钟头就踩完了。 到了西山脚下,抬头往山顶瞅了瞅,估摸着这山有千把米高。旁边连着几座小山头,刚入秋,山上还绿油油的,看着挺顺眼。 秋风扫过山梁,林凯后脖颈子一凉。 也就是这山里头温度低,换城里头这点风屁用不顶。 但他这身子骨早不是以前了,别说这点风,三九天光膀子也扛得住。 他拍了拍身上的物件儿,拢了拢衣领,步子轻快起来,顺着山路往里踩。 秋天嘛,满地都是熟透的东西。越往深处走,野菜野果越多,挂满了枝头铺满了沟。 甚至能看到野物在林子间撒欢跑。 老百姓日子苦,锅里没米下,只能往山里刨食。 可山里凶险,没那手艺的人不敢深走,全挤在外围刨。一来二去,外围连根像样的野菜都薅干净了。 走到半山腰,林凯迎面碰上几只野兔和山鸡。 送上门的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他弯腰拾几颗石子,意识一沉,手指一弹。石子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砸翻那些野物。 一只接一只,全倒地上不动了。 他顺手全丢进空间里。 再往里走,山林越来越静。 林凯放出意识扫了一圈,周围三百米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说暗中跟着他的洪党,就连柳田芳子那帮人也没见着。 怪了。是走岔了道,还是出了什么事? 林凯倒是不慌。 柳田芳子那帮人是鬼子,只要别碰上游击队,自个儿就能活得好好的。要担心的反而是那些不长眼的普通人,撞上他们只怕小命不保。 洪 人向来扮成老百姓,只要不亮枪,鬼子也不会随便动他们。 到现在没见着人,估计是出城的时候被鬼子或者汉奸绊住了脚。 要么就是章克行没通知城里的人,直接通知了城外的游击队。 传话的路上出了岔子,没讲清他长什么样,也没讲清楚他几点出的城、从哪条路走的。 该来的没来,林凯也不等了。 缘分到了自然见面。 眼下正事是把药采回去。好些人都晓得他进山挖药,要是空手回去,保不齐有人得起疑。 至于和洪 交易不着急。 东西全码在空间里,等药采完了,随便找个山洞一塞就行。 柳田芳子那边也一样,能碰上最好,碰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林凯把可能的情况都琢磨了一遍,唯独没想过,洪 的人没跟上,是因为他自个儿腿脚太快。 鬼子这段时间查得紧,洪 的电台根本不敢开机。章克行没法联系城外的游击队,只好派城里的交通员出城,亲自跑一趟去传话。 这人比林凯早离开四九城,可游击队驻地离城不近,加上林凯走路的速度太离谱。等游击队赶到西山的时候,林凯早没影了。 不过他们没瞎转悠,也没扯着嗓子喊人。找了个地方猫着,派了几个人扮成猎户的模样,进山去摸林凯的踪迹。 柳田芳子那拨人,是从另一个方向出的城。走之前个个都仔细捯饬了一番,耽误了不少工夫。等他们到西山时,林凯已经采完了药,正往外走呢。 林凯边走边摘药草,一路没闲着。这一趟下来,他摸到了不少好东西——野山参就二十多根,百年以上的有两根,五十来年的有四根,剩下的都是十来年的。还有一堆灵芝、何首乌,年份都不低。这些都是值钱货,不能让人瞧见,全塞空间里了。 背篓里就放了些普通草药,山里遍地都是那种。就算被人撞见,也犯不上眼红。 正采得高兴呢,远处猛地传来虎啸和狼嚎。 林凯心里一紧——该不会闯进哪个猛兽的地盘了吧? 山里的野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东西闯进来,不管是别的畜生还是人,立马就会引起它们的警觉,接下来就是攻击。 林凯心跳砰砰加速,手心全是汗。这阵仗,他两辈子都没经历过。 上辈子想看老虎和狼,只能去动物园。有铁笼子隔着,还有安全措施,他压根不怕。可现在呢?眼前是活生生的野生猛兽,一点防护都没有。就算他有一身功夫,照样吓得脸色发白,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就差拔腿就跑了。 但他没跑。 他突然想起来——老虎和狼的地盘不可能重叠。现在两种动物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八成是在抢吃的。 想到这儿,林凯把意识放了出去。可距离太远,又有山挡着,他啥也没看清。 心里实在好奇,林凯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凯走了段路,估算着离刚才喊声不远的地方,脚下一顿。他扫了圈周围,猫着腰挪到半山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头,借着这玩意儿藏住身形,脑袋缓缓往外探。 眼前那场面,他愣了一愣。 三四十米外,一只老虎正跟五六条老狼干架。地上还躺着只野山羊,林凯一下懂了——这是抢食呢。 两边正咬得凶,身上全挂着彩。也许是因为伤口太多,它们嗅觉跟感知都钝了不少,愣是没发现有人摸过来。要是搁平常,早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林凯盯着两边,心里盘算着:等它们都耗得差不多了,自己能不能捡个便宜,当回黄雀? 还真应了那句话——好虎架不住群狼。 没多大会儿,胜负就定了。猛虎再能打,也扛不住群狼轮番撕咬,最后躺地上不动了。 狼群也没占多少便宜。除了已经死掉的三只,剩下活着的几条全带着伤,趴地上喘得厉害。 林凯瞅准机会,意念一动,把那只死老虎收进了空间。 他正想把山羊跟死狼也弄进去,地上趴着喘气的几条狼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眼睛冒着绿光,朝他藏身的方向龇开牙,嘴里嗷嗷低吼。 林凯清楚,狼的鼻子跟狗一样灵。刚才他不动,受伤的狼群可能还发现不了他。但现在他动了,还把人家拼命抢来的猎物顺走了——这时候它们要是还察觉不到,那就不配叫动物界最精的玩意儿了。 这也就是他空间里不能存活物,连人都放不进去。要是能装,哪还轮得到这些狼冲他龇牙咧嘴?早全收进去了。 至于死人,也不行。要不然他早放开手脚了。杀了鬼子往空间一塞,谁找得到? 为啥这样?林凯不知道,系统也没说。 他有功夫在身上,对付这几条伤狼根本不叫事儿。就算不用拳脚,从空间里掏把枪出来,也能轻松解决。但没必要,反正老虎已经到手了。 枪一响,麻烦肯定跟着来。说不定还得耽误他跟洪老板的交易。 大山是狼的地盘。狼王只要吼一嗓子,几十头饿狼就能聚过来。它们不跟你讲规矩,打起来全是野路子。你功夫再高,也架不住群狼围攻。趁早走,别磨蹭。 林凯刚准备撤,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枪响。 他回头,循着枪声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站着几个人,男男 都有。隔着段距离,他还是认出了那几张脸——柳田芳子也在里头。这帮人,就是她嘴里说的那帮二代,也是他计划里要搭上线的目标。 几个男女身后,跟着几个鬼子兵,摆明了是保镖。刚才 的,就是其中一个鬼子兵。 枪声刚落,那头冲林凯龇牙的狼,有一头已经栽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两头,明显知道自己摊上事了。顾不上地上的猎物和死掉的同伴,掉头就想跑。 鬼子哪能放过它们? 又是两声枪响。两头狼接连倒地,身子还在抽搐。 第89章 鬼子是可恨,但枪法确实没话说。 三枪,三条命。 对面的鬼子已经注意到林凯了。那几个士兵立马端枪,枪口全对准他。这帮人杀个老百姓,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别说林凯这种平头百姓,就是杀个有权有势的汉奸,他们也照样下得去手。 鬼子正要 ,柳田芳子站了出来。她应该是认出了林凯。 隔得远,林凯也没放意念出去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鬼子举枪那会儿,他脑子里已经转出招了——假装脚滑摔倒,躲过 。要不是柳田芳子还有用,他不想露底,对面那几个人一个也别想活着下山。 柳田芳子拦下鬼子兵,转头冲林凯笑。 林凯脚下一滑,真摔了。 柳田芳子看到他摔地上,嘴张得老大,完全懵了。 这回林凯是真摔。不是装。 他之前确实想过,在鬼子 前假装跌倒。可看到柳田芳子把人拦住了,他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脚底下传来一阵晃动,踩到颗石子。 他正站在斜坡上,重心一偏,整个身子往后仰着砸过去。 林凯反应快,手上功夫没丢。摔倒的瞬间,手掌撑住身边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卸掉了大半力道。 偏偏那石头是活的。 他掌心一按,石头往里陷进去,凹了一块。 紧接着,一声轻响从山壁里传出。 林凯蹲下身,顺着声响看去——那块凸出的石头底下,山壁上开了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散开意识往里探了探,山洞不小,也很深,一时半会儿探不到底。 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山洞,倒让他来了兴致。 那群鬼子二代正往这边走,他也没管,抬脚就往洞里钻。 至于洞口封了多少年、里头有没有氧气,他不担心。洞口打开的时候,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通风没问题。 他进去没多久,柳田芳子他们就到了。 洞口明晃晃地露在那儿。 巨石挡着,没人看见这洞是怎么冒出来的,都以为是本来就有。 黑糊糊的山洞,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龙国宝藏的传说,鬼子们听过不少。要是能在这儿撞上,那就赚大了。 再说了,这洞看着就 ,谁不想进去探一探? 几个人商量了几句,决定进去看看。 柳田芳子想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进去,是想找林凯。 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她心里急。 当然,要是能找到林凯,顺便探探这山洞,那也不亏。 男男 ,对未知的东西都好奇。三男四女,加上几个护卫的鬼子兵,一群人前后脚进了洞。 林凯摸出手电筒,往山洞深处走。 甬道挺高,足有两人多高,宽度也能让四个人并排走。 四周没有凿痕,看样子是天然形成的。 走了不到两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手电光扫过去——这是一个足有五百平米的大空间。 这一回,林凯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五百多平米,大半是人力挖出来的。 谁挖的,他不知道。 挖来干什么,他心里有数。 空间正 摆着几百口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林凯几步过去,掀开其中一只箱盖。金光直接晃了眼——里面全是金砖,码得满满当当。 他立刻放意识扫过去,把这片箱子全裹住。一查之下,心跳都快了。 足足两百多箱财宝。古董字画、金砖银砖、翡翠原石,一样不缺。光金砖就占了五十多箱,古董字画加起来四十箱,古籍线装书十箱,金银珠宝二十箱,珍珠玛瑙十箱,金银玉器摆件十箱,剩下的全是翡翠原石。 还有几箱子里装的,是枪械 。不过不是现在用的型号,是几十年前的老玩意儿。 林凯盯着这些家当,脑子里忽然蹦出山下美惠子临死前跟松丸广九说的那番话。他不会挖到那批宝藏了吧——溥伟当年为复辟准备的那批? 越想越觉得像。这些枪全是老款,根本就不是近代装备。金砖上刻着大清户部的字样,清楚得很。那些古董字画、珍珠玛瑙、金银玉器摆件、古籍线装书,随便哪一件都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大部分都带着宫里出来的痕迹。 管它是不是,反正现在都是他的了。 至于那批老枪,留手里也没用。回头全交给洪党那边,他们正缺武器,不会嫌弃这些家伙老。再落后的枪,也能 。 林凯看着眼前这些财宝,脑子里开始活络起来。以后得常出去转转,用意识把整个四九城翻一遍。那些被埋起来的财宝,肯定不止这一处。 特别是建国前后, 和小鬼子投降那会儿,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多了去了,比今天收到的这批只多不少。还有那些炸毁的、废弃的老房子,里面说不定也藏着好东西。到时候慢慢摸一遍,总能捡到更好的。 正琢磨着,甬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鬼子二代们到了。 林凯二话不说,把所有箱子全收进空间。就连地上掉落的铁钉都没放过,捡得干干净净。 收了财宝,他又用意识把四周扫了一遍,没发现暗门,也没找到别的藏宝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手电筒收进空间,一屁股坐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没一会儿,几个人影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晃晃的。 林凯刚跨进门,就见几个身影跟了进来。他站起身,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是什么人?从哪进来的?” “八嘎。” 那几个鬼子兵一听见动静,枪口齐刷刷对准林凯的方向。 就在这当口,柳田芳子抢先一步拦住他们:“别 。” 她转向林凯的方向,语气急促,“林君,是你吗?” 林凯听出她的声音,故意装出刚反应过来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芳子 ,是你?” “是我。” 柳田芳子应了一声。 她从边上鬼子兵手里接过火把,朝林凯刚才发声的位置走过去。 那几个二代一看她动了,谁也不想落后,紧跟着也往前凑。 柳田芳子走到林凯面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外头就觉得像你,没想到真是。” 林凯心里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在给这场“偶遇” 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发现这儿。” 就在这时,跟在柳田芳子身后的一个鬼子二代抬手指着林凯,嚷开了:“八嘎,你胡说。这地方一看就是个藏宝洞,里头的东你藏哪去了?” 林凯皱眉扫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向柳田芳子:“芳子 ,你也这么想?” 柳田芳子没接话,转过身冲着刚才叫嚣的那人说:“古田君,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是紧跟着林君进来的,压根没见他从这里出去。而且刚进来的时候我们都看过了,只有这一条路。” 被叫做古田的二代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柳田芳子会为了一个龙国人当众怼自己,心里顿时窝了火:“芳子,你居然为了个龙国人这么跟我说话,别忘了你是人。” 柳田芳子的声音冷下来:“我替他说话,不是什么龙国人的事,而是你在胡搅蛮缠。地方就这么大,有没有宝贝一眼就能看光。他孤身一个人,浑身上下就一个背篓,能藏什么?难不成他会变戏法?” 古田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古田全名叫古田信行,在华北派遣军当参谋, 不过是个大尉。他也是柳田芳子的追求者之一。 当然,柳田芳子那张脸确实好看。但更重要的是,她叔叔手握着实权师团长的位置。要是能把柳田芳子娶到手,他的官路就算铺平了。 这次出游,就是他主动张罗的。表面上是散心,实际上是想借这个机会跟柳田芳子多拉近关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柳田芳子居然为了一个低贱的龙国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这脸,丢得不是一星半点。 柳田芳子那话讲得又脆又硬,眼神里压根没藏着对古田信行的瞧不上。 古田信行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心里头又臊又火。 在鬼子国,女人算什么东西?不就是男人的附属品,生娃的工具,家里的保姆罢了。 他气得肺都快炸了,可硬是不敢对柳田芳子吼半句。 她那叔叔,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参谋惹不起,就连他爹——国内军部的人物——见了柳田家族的人,也得绕着走。 既然拿柳田芳子没辙,这口气当然得撒在别人身上。 林凯,就是那个替罪羊。 古田信行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一回城就叫宪兵队的人把这龙国大夫扔进大牢。到时候,他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后悔。 至于柳田芳子?哼,等结了婚再慢慢 也不迟。 他非得让这女人明白什么叫夫为妻纲,什么叫女人该守的本分。当着丈夫的面替另一个男人说话,还是个龙国瘪三,这简直是往他脸上抹屎。 山洞里的光线暗得很,可林凯还是能感觉到古田信行那双眼睛里射过来的毒。 他心里冷笑:不敢跟柳田芳子翻脸,就把怨气往老子身上泼,真是个窝囊废。 对心怀恶意的人,林凯从来不会手软。更何况这恶意还是个鬼子冒出来的。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他早就动手了。不过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让古田信行活着走进城门。 第90章 正琢磨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那小子,跟柳田芳子一块来的另一个鬼子,叫山本一郎的,把古田信行拽到一边,嘀嘀咕咕说起了悄悄话。 两人缩在山洞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可那鬼鬼祟祟的眼神时不时往林凯这边瞟。 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正憋着什么坏水。 最后也不知商量出了什么结果,这茬就这么撂下了。 林凯没听清他们说的具体内容,但从那俩人的表情判断,肯定是要朝他下手。 手段不外乎那些老套路——伪造几份跟重庆方面有勾连的证据,把他送进宪兵队大牢。或是找几个汉奸地痞,揍他一顿,砸了他的诊所。 当然,还有别的花样。 这个年头,几个鬼子二代想收拾一个普通龙国人,根本不用亲自出手,有的是人抢着替他们干活。 不过在动手之前,他们得先摸清一件事——柳田芳子和她那个手握大权的叔叔,到底对林凯是个什么态度。 几个人围着山洞又转了好几圈,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翻来覆去查了个遍,确实没找到半点可疑的东西,这才死了心,一个个往外走。 刚出洞口,一个鬼子兵直接撞上林凯,撞得不轻,他背上那只竹篓也跟着摔在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凑上来,又是搀又是扶,嘴里问着“没事吧” “摔疼了没” ,可手底下一点都不老实,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有人捡起竹篓,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摆明了还是不死心,觉得山洞里的东西可能被林凯藏身上了。 一直翻到他们确认林凯身上什么都没藏,竹篓里也是空的,这才信了——山洞真是空的,林凯确实没捞着宝贝。 林凯心里清楚,这帮小鬼子不亲自搜一遍是不会罢休的。所以那鬼子撞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试探来了,干脆顺势倒地上,让他们看个清楚,他身上到底有没有私藏东西。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几个大男人围着他在身上摸来摸去,那感觉真膈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可没办法,为了让这帮家伙打消疑心,他只能忍。 旁边站着的柳田芳子当然看得出同伙打的什么主意。说实话,她心里挺不爽的,但转念一想,这么一来确实能洗清林凯的嫌疑,也就不吱声了。 不过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几个人全拉进了黑名单。 林凯把竹篓重新背好,说:“芳子 ,天色不早了,我要采的药也差不多了,就先走了。” 柳田芳子知道,林凯今天在她这帮人面前受了委屈,让他跟她一块儿回去肯定不合适。她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人是她带来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法安慰林凯。她是日本人,要是让旁边的人看出她和林凯关系不一般,那林凯就危险了。 为了林凯的安全,也为了以后的日子,她只能忍着,点点头说:“那你早点回去吧。后天我休息,到时候去你诊所找你接着治。” “行。” 林凯应了一声。 刚才在山洞里的时候,柳田芳子已经跟这帮人解释过林凯的身份,还特意夸了夸他的医术。她这么干,说白了就是给刚才她拦着古田信行刁难林凯这事儿找个由头。 意思很清楚——她和林凯就是大夫跟病人的关系,别想歪了。顺带也提醒提醒他们,林凯手艺不错,没准哪天你们也得求到人家头上。 古田信行那帮人虽然压根不信这套说辞,但好歹给了个台阶下,刚才那点不愉快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鬼子们也就当是真的,谁也不再多说。 以前厂里上班,一个月挣的足够一家老小吃喝,偶尔还能摸两把牌。现在呢?连肚子都填不饱,家里人口多的,已经有断粮的了。 可那些汉奸管事,黑心肠,照样要从里头捞油水。工人家里更撑不住了。娃娃饿得哇哇哭,大人脸拉得老长,整天没个好脸色。 贾家就是这情况。 当然,贾家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底还是贾张氏太能吃,嘴巴又馋。养她一个,顶得上养仨。就这,她还嫌委屈,觉得自己亏大了。 贾贵呢,觉得自己没用。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心里头也憋屈得慌。见了贾张氏,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其实谁都不知道,这些都是贾贵自己安排的。他就是要让全院的人瞧见,他们家里揭不开锅了,好让那些挣得多的,掏钱接济接济。 他算错了。 院里的人,除了老易还装模作样劝两句,其他的连他家门都不进。 有些聪明的,早猜到贾贵打什么算盘。剩下的,自己家比贾家还难,一天连下一顿的米都没着落,不去找贾家帮忙就算好的了,哪还有闲钱帮他? 要论算计,整个四合院,贾贵才是头一个。比闫埠贵、易中海都厉害。 至于贾张氏,没贾贵撑腰,她就是个屁,谁搭理她? 贾张氏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脑子里全是老一套。老贾死了,她还管自己叫贾张氏,动不动就招魂,心里头装的全是夫为妻纲那套。男人就是天,哪怕男人动手打她,她也得受着。 只要老贾活着,她永远是个跟班。 贾贵在,她就得记住,谁才是当家的,别越了界。 后来她敢那么嚣张,是因为老贾死了。她要是不凶起来,贾家就得被人吃绝户。 看完那部电视剧的人,都说闫埠贵会算、易中海会算。其实他俩在贾贵这老实人跟前,都是孙子。 闫埠贵算计的是鸡毛蒜皮,眼前的小便宜。易中海算计的是养老。贾贵算计的,是全院,是所有人。 而且到最后,还真让他算成了。 虽然,用了三代人。 这几十年来,贾家不是没栽过跟头。可不管外头风多大、浪多急,他们始终没松过那口气。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目标给啃下来了。 至于贾张氏那副撒泼打滚、嘴上不饶人的德性,说白了,就是贾贵放出来的烟幕弹。用来遮住所有人的眼睛,叫大伙儿以为贾家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早自己把自己折腾散架。可实际上,每一场闹腾,都是贾贵早就算计好的。他要的就是外人看笑话,好把贾家真正的底牌藏得死死的。 正因有了这层掩护,贾贵一死,贾张氏才能仗着那张老脸继续胡搅蛮缠,愣是替贾家捞回了不少甜头。 至于让易中海收自己儿子当徒弟这事儿,恐怕也在贾贵的算盘里。他早就把易中海那点心思摸透了,知道这人最在乎什么、最怕什么。 不过这一世,他怕是没那个能耐再算计易中海了——易中海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种了。要是贾贵还活着,知道了这消息,没准真会对易中海下 ,就为了给贾家铺路。 说到底,还是贾贵死得太早。不然,用不着三代人,整个四合院迟早姓贾。 当然,贾家也幸亏娶了秦淮茹进门。要光指着贾张氏,这家早散伙了。 秦淮茹那脑子,不比贾贵差。她一早就看明白了,整条胡同里最有本事的,就是傻柱。于是她抓住傻柱那点小心思,拿自己当饵,吊着他不放。既让他替自己养家糊口,又把几个孩子的活儿全给安排妥了。到最后,连房子都过户到了贾家名下。等傻柱没了利用价值,一脚踹开,人冻死在桥底下都没人管。 要论算计,秦淮茹比贾贵还狠。 贾家的谋划,从来不只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每一步棋,都是冲着长远去的。就像下棋,落子的时候看着不起眼,等时机一到,整盘局全收。 人品这块儿,贾家确实不怎么样。可要说脑子、韧劲儿,还真没人不服。三代人咬牙撑下来,半个四合院都落进了他们手里。到头来,谁才是赢家,一目了然。 照规矩,那通行证得一个星期才能办下来。可这才第三天,山下三郎就派人来喊林凯去取。 林凯心里犯嘀咕,好奇归好奇,他还是得跑一趟。毕竟这东西是他主动开口要的。 到了宪兵队门口,林凯让站岗的鬼子兵进去通报一声。鬼子进去了没多久,就把他放了进去。 一个小鬼子领着林凯到了山下三郎办公室门外,先进去报了信。得了里头许可,才把他让进去。 林凯一脚踏进办公室,扫了眼坐在办公椅上的山下三郎,立马低下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开了口:“山下太君,您好。” 林桑那本特别通行证,山下三郎已经从抽屉里翻出来了,随手往桌上一丢。 林凯乐归乐,没急着伸手去拿。 他清楚得很,这鬼子把他叫到办公室来,目的绝不单纯。要真想给,找个人捎过去不就完了,何必非得当面给?摆明了有别的算盘等着他。 好在他提前就有了准备。 说到底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钱全塞在空间里,趁山下三郎不注意,装模作样从兜里掏一下就行。 林凯手伸进口袋,假模假式地抽出一根小黄鱼,搁桌上,陪着笑脸:“以后还得劳烦山下太君多照顾照顾。” 山下三郎盯着那黄澄澄的东西,那张死人脸总算挤出点笑来:“吆西,林桑,你很不错,懂礼数,是我们蝗军的朋友。” 话音一落,那根小黄鱼就被他扫进桌前抽屉里了。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没少干。 收完东西,山下三郎把通行证递过去,还补了一句:关卡那边要是有麻烦,随时可以找他。 林凯嘴上谢着,心里早把这孙子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有麻烦找他?不就是想多从自己身上挖几回钱么? 第91章 再说了,关东军跟他们宪兵队压根不是一个系统,真出了事,谁鸟他? 正想着,林凯瞧见山下三郎不停地揉太阳穴。 “山下太君,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帮您按按?” 这话一出口,山下三郎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尝过林凯的手艺,知道这人针灸按摩的本事有多硬,当即点头答应。 山下三郎也清楚,针灸按摩这玩意儿过程里免不了疼,疼起来免不了喊,喊出来让手下听见太丢脸。所以他提前把人都支远了,下了死命令——没他招呼,谁也不许靠近办公室。 当然,他也想过带林凯回家或者换个地方治。可现在四九城里风声紧,他这个宪兵队长不敢随便离开办公室,万一被上头逮着,等着他的只有收拾。 看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林凯心里头偷笑。 他把带来的银针掏出来,让山下三郎趴在沙发上,开始动手。 林凯之所以主动提这个,就是想借着按摩的机会,从这办公室里摸点情报出来。 他有一样本事,旁人没有,这本事用来 报,再合适不过。 山下三郎要是不让治,或者直接把他撵走,那情报就别想了。 但他赌这鬼子肯定会留下自己,甚至压根不会提让他滚蛋的事儿。 结果真让他蒙对了。 林凯手上扎着针,给山下三郎按着穴位,脑子已经悄悄放了出去,把整间办公室扫了个遍。 先看桌上。 文件摊得乱七八糟,东一张西一张,可惜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接着把意识探进身后的柜子。 档案摞得满满当当,翻了个遍,照样找不出有价值的内容。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保险箱上。 果然,真正要紧的东西全锁在里面了。 保险箱里不光有文件,还塞着不少金条和外汇。林凯没动那些东西——要是山下三郎一打开箱子发现少了什么,立马就会知道情报已经漏了。 他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记性还算凑合。把那些重要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全记在脑子里。 记完了,意识收回来,专心给山下三郎做按摩。 第一次给这鬼子扎针的时候,林凯就已经埋下了要命的种子。上次去他家,把种子激活了。 这回,他要让这颗种子疯长。本来山下三郎得拖两个月才发病,这一趟按完,最多活一个月。 这次下手没上次那么狠,山下三郎也没像之前那样嗷嗷叫。 他还挺纳闷:“林桑,这回轻了不少,咋回事?” 林凯咧嘴笑了笑:“太君,上回疼是因为用重手法把穴位全冲开了。既然通了,当然不用再下那么重的手。” “吆西。” 山下三郎点了点头,“你这手艺,真不赖。” “太君过奖了。” 林凯应了一声。 不到一个钟头,按摩做完了。 山下三郎站起来,扭了扭腰,晃了晃脖子,又蹦出一个字:“吆西。” 夸了几句,就让林凯走人。 这里是宪兵队,让一个龙国人在里头待太久,不合适。 虽说林凯从头到尾没碰过他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可山下三郎骨子里就不信龙国人。 林凯被一个鬼子兵领着出了宪兵队。走到大门口,还被搜了身,生怕他夹带什么机密文件出去。 鬼子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指尖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让人浑身发毛。 可惜,这帮鬼子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空间。 林凯从宪兵队出来,没回诊所,也没去四合院。 他拐了个弯,直接往鬼子扎堆的那片区域走,目标是柳田芳子的住处。 前几天那姑娘受了场惊吓,一直没去上班,窝在家里缓神。要不是她叔叔手里攥着实权,就冲她这请假频率,早被一脚踹出单位了。 林凯进门的时候,竹内雅子也在。 两个女人本来聊得正热乎,见他进来,立马收住话头,起身打招呼。 柳田芳子脸上堆着笑,明显高兴。竹内雅子那眼神就不太对劲了,带着点幽怨,像在说他好几天没露面。 林凯把这表情全看在眼里,当着柳田芳子的面又不能明说什么,只能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跟上次见面比,柳田芳子的精气神好了不止一截。 闲扯了几句,林凯把话挑明:“过阵子我要去关外采点草药,你们俩要不要一块去?路上风景不错,顺道散散心。” 两人听了,没马上点头,只说还得想想。 她们心里在盘算啥,林凯猜不透。 但不管最后她们怎么决定,都拦不住他这趟关外之行。 竹内雅子还杵在这儿,林凯自然没法跟柳田芳子搞什么搏击运动,随便扯了个由头就撤了。 他走之后,那俩女人又聊了些啥,他没细听。只知道竹内雅子没待多久,红着一张脸从柳田芳子家出来了。 竹内雅子刚推开自家大门,身子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一只手拽进了一个黑影里。 她刚要叫,嘴就被堵上了。 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竹内雅子又是挣扎又是回应,折腾得挺凶。可到头来,还是没逃出那只黑影的掌心。 林凯从柳田芳子那儿出来后,瞄了眼竹内雅子家的方向,心里琢磨:要不,再去那边坐会儿?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下去了。 他年轻,体力好,一对二、一对三都不在话下。但他是个大夫,知道有些事做过了头反而不好,更清楚什么叫适可而止。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鬼子聚集区。 没走多远,林凯眼角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钻进了聚集区里的一栋小洋楼。 他眉头一皱:这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心里起了疑,林凯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离那栋楼不远的地方,他放出意识,把屋里的对话收进了耳朵里。 “天都黑透了你还跑过来,也不怕被鬼子盯上?” 屋里一个男人的嗓音传出来。 “放心,” 女人的声音很稳,“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让你我都没事。” “两年前那会儿你们也是这套说辞,可我差点就没命了!要不是躲得快,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吧?” 男人冷笑一声。 女人接话:“上次的事确实是我们疏忽,让你受惊了。戴老板让我代他跟军统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男人眼神变了。 戴老板——那可是军统头子,跺跺脚整个山城都得抖三抖的人物。居然愿意跟他这个顶个汉奸帽子的人道歉?他心里头一阵发虚。 “行,过去的不说。” 男人摆手,“前天的见面怎么回事?我都到地方了,你人影都没见着。” “路上撞见特高课的人。” 女人解释,“怕暴露你,临时取消。” 这女人,正是谢婉莹。军统特派员,林凯救过她两回。 跟她说话的这位,叫董华林,四九城伪军第五军的军长。 董华林以前是西北军的兵。打仗那年头,他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也拼过命。可掩护大部队撤退那回,被鬼子围死了。没粮没援,他只能降,就为保那几千条命。 穿上那身黄皮之后,他心里头那股火没灭过。鬼子派他去围剿抗战队伍,他表面上一板一眼卖力得很,背地里该放的放,该跑的跑。为了让鬼子不起疑,他平时装得跟个恶棍似的,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鬼子只觉得他手下兵太废物,从没怀疑过他忠心。 私底下,董华林从没放弃过回头。他想法子搭上山城那边的线,两年前终于跟军统接上了头。 军统那边一听说他要反正,高兴得不行。连山城那位老头子都点了头。那会儿鬼子正凶,能在这种时候回头,那就是实打实的爱国心。军统赶紧派人去接头。 可谁也没想到,鬼子安插在军统的内线,把这消息泄出去了。那内线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晓得有这么一支部队要倒戈。 鬼子不敢大意,把伪军师长以上的官全软禁起来,一个一个查。 董华林做事向来谨慎,平时又装得忠心耿耿,鬼子没盯上他。但为防万一,鬼子还是把所有部队的长官调了个遍,每个师里还派了一个中队的人盯着。 董华林心里头清楚——哪怕他坏事做尽,鬼子也不会真信他。打从骨子里,这帮人就瞧不起龙国人。 小鬼子这回虽然没抓到他们 的真凭实据,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查,暗地里肯定还得盯着。搞不好,还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为了保命,也为了手下那帮兄弟别跟着倒霉,董华林干脆断了跟军统的一切联系。他还主动请缨,跑去围剿抗日队伍,比谁都卖力。装孙子装了整整两年,小鬼子总算放松了警惕,他才逮着机会重新搭上军统那条线。 吃过一回亏,董华林这回谨慎多了。一听谢婉莹被人跟踪,他脸一下就绷紧了:“是不是你们那边又漏了风?” 谢婉莹知道他怕什么,赶紧解释:“不是。我来四九城也有阵子了,估摸着是小鬼子认出我来的。” 听说是这事儿,董华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他又追问:“那你还敢往我这跑?你要是被盯上了,不光我得完蛋,我手下那帮兄弟也得跟着遭殃。” “你放心,就算我被抓了,也不会连累到你。这是我们给你的保证。除非你手底下有人跑去鬼子那告密。” 谢婉莹语气很平静。 董华林说:“跟你们联络的事,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经手,下面的人一概不知。这点你尽管放心,不会从我这儿漏出去。” 第92章 谢婉莹又问:“你能保证你手下的兄弟,都愿意跟你一块儿反正吗?” 董华林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只要你们能保证,你们的部队能在四九城周边,或者冀省那一带接应我们,我就能把我的人全带出去。” 他这话说得在理。手底下那帮兄弟,跟他一样,早就不想给小鬼子卖命了。可问题是,就算反了又能怎样? 小鬼子的追兵围过来,他们能跑多远? 人家的火力那么猛,他们又能顶多久? 更别提,果军的部队到底能不能突破小鬼子的包围圈,把他们接应出去——这些都是没影的事。 所以他才会要求,果军必须在四九城周边接应。要是没接应,他们一出去,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小鬼子打光。 “你的顾虑我明白,戴老板也明白。但我得实话告诉你,我们的部队短时间内,恐怕到不了四九城周边。” 谢婉莹说得直白。 “那这事儿就得从长计议了。等哪天你们的部队到了四九城周边,我再带人反正。我不能拿我手底下这帮兄弟的命去赌。” 董华林说得理直气壮。 董华林骨子里是站在华夏这边的,可要让他没个后路就蹦出来当靶子,他 也不干。他手里头几千号弟兄,命都得搁他肩上扛着。 谢婉莹今晚过来谈,也没指望董华林立马就翻脸,那不现实,她心里门清。 “行,这道理我们都懂。所以不是催着你现在就反水,到时候听我们信号就行。我跑这一趟,就是想让你帮忙搞点鬼子的动静。过几天,我派个人到你府上当差,你那边但凡有小鬼子军队的线索,跟他说一声就成。” “这事你放一百个心。往后只要我这边收到小鬼子的风吹草动,肯定头一个告诉你们。” 董华林拍胸脯保证。 后面的话,林凯没再听下去。他搞清楚了谢婉莹的差事,也摸明白了她接头的人是谁。至于旁的,跟他不挨边。 林凯没等着谢婉莹出来,也没动心思偷偷护她一路。 他看得出来,谢婉莹敢半夜摸过来见董华林,自个儿肯定留了后手,再不然董华林也会保她周全。 再说了,林凯不想让谢婉莹知道自己盯着她,更不想再跟军统沾上边。万一哪天他们漏了消息,还得赖到他头上。 隔天早上,林凯前脚刚到诊所,章克行后脚就拎着个箱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小伙子。 那年轻人没跟着进门,就站外头,眼神扫着街面上的动静。一看就是给章克行看场子的,或者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箱子的。 “对不住,昨天那边有点事耽误了,林大夫别见怪。” 章克行一进门就先赔不是。 林凯心里清楚,洪门那边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可章克行现在不光代表他自个儿,后头还挂着别人,有些话他得挑明了说:“章先生,你们这事办得可不地道。答应了的事,说放鸽子就放鸽子,人家心里头凉透了。也就是我知道你们什么底细,替你们打了包票,加上人家也有报国的心思,否则人家非得把我剁了不可。往后你们再这么不守规矩,就算出再高的价,人家也不会跟你们搭伙了。” “是我们的错,还请你替我们跟那边说声抱歉。” 章克行对昨天放鸽子的事也觉着过意不去。 “得了,你们人来了,就说明没毁约。这年头晚个一两天也正常,我能理解。具体的,我会跟他们解释。” 林凯话说得宽厚。 “多谢。” 章克行一脸感激。 章克行把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搁在诊疗桌上,盖子掀开,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抬了抬下巴:“点一下。” 林凯扫了一眼那些黄澄澄的家伙,伸手把匣子合上,笑了声:“换别人来,我肯定得数。你们嘛,没那个必要。” 说完,他拎起木匣转身进了里间。 其实就一个借口。他不想当着章克行的面,把东西收进空间里去。 章克行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生离死别见过,心早硬得像块石头。可林凯那句“我相信” ,还是像什么东西砸进了胸口,热乎乎的,堵得他喉头发紧。 林凯从里间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昨儿下午弄到个消息,跟鬼子有关,你们应该用得着。” 章克行眼睛一亮:“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那帮畜生的动向。” “昨天你们游击队不是在城外干掉了几个鬼子嘛,” 林凯压低声音,“那几个人在鬼子本土,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儿。派遣军那边怕上面追责,已经定了要搞一次大扫荡,冲你们根据地去的。” 章克行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林凯脸上停住:“这话说出来可能不中听,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情报哪来的?” 林凯当然不会说是在女人肚皮上套出来的话。他随口扯了个幌子:“昨天下午,鬼子宪兵队几个 来我这儿治伤,他们以为我听不懂,聊的时候没避着我。” 说法有点糙,但章克行信了。 他知道林凯这地方,三天两头有汉奸和鬼子进进出出,探听到点风声,不稀奇。 再说,昨天游击队的人把那几个鬼子干掉以后,大伙儿心里早就有了数——对面肯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大扫荡。 “具体什么时间?” 章克行追问。 林凯摇头:“这还真没准信。那几个鬼子就是看病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总不能当场追着问吧?” 章克行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握住林凯的手:“就算没具体日子,这消息也顶大用了。我代表组织,谢谢你。” 林凯苦笑:“都是龙国人,说什么谢。我这也算是为国出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要不是家里就剩我一个,我不想让林家断了香火,我早就扛枪上去了。” 章克行重重拍了下他肩膀:“这话我不赞成。打鬼子分什么形式?你在战场上拼杀是抗日,你在这儿给我们搞物资、送情报,一样是抗日。” 章克行拍了拍林凯的肩膀:“上战场砍人是一回事,咱们干的活儿也一点不轻省。没咱们送的粮、递的情报,前头那些兄弟得死多少人?你可别小瞧自己现在做的事。” 林凯咧嘴笑了:“你这么说,我心里头就舒坦多了。合着我这活儿还挺要紧。” 章克行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林医生,有件事怕得请你帮个忙。” “说吧,只要我办得到,没二话。” “你现在是咱们的重要伙伴。为了你的安全,我琢磨着在你身边安排个自己人。一来护着你,二来嘛……” 章克行说到这儿,卡住了。 林凯见他吞吞吐吐,笑了:“行了,我明白。你们是想靠我这诊所,从鬼子跟汉奸嘴里抠点消息出来,对吧?” 章克行被点破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们打听过,来你这瞧病的鬼子汉奸不少,什么级别的都有。有时候他们随口一句话,可能就是咱们急等的情报。所以——” 林凯摆摆手:“我这儿确实缺个打下手的。不过你们得挑个冷静的、有眼力见儿的、会说话的。别给我弄个见鬼子就红眼要拼命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章克行赶紧接话:“你放心,你是咱们的朋友,绝不让朋友为难。我们会仔细挑人,让他走正当路子进你诊所,就算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林凯点点头:“那行,你们尽快安排。过阵子我得去趟关外,走之前我会教他认点草药,省得露馅。” “去关外?干嘛去?” 章克行眉头一皱。 林凯说:“店里药材缺得厉害,尤其是救命的药,断顿了。我得亲自去采一批。” “一个人去?太险了。要不咱们派个人跟着?” 章克行急了。 昨天刚靠林凯的关系搞到一批好东西,正指望着能长期合作,结果这人转头就要往关外跑。关外可不比关内,那是鬼子说了算的地界。 他要是在外头出了事,往后物资上哪儿弄去? 更何况,这人心里向着他们,又年轻,又有本事,章克行是真不愿看他去冒那个险。 林凯听完章克行那番话,咧嘴笑了。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放心吧,再过几天,宪兵队那边就会把特别通行证送到我手上。到时候我再喊上几个日本兵跟着,只要别撞上抗联或者果军的散兵,这条命丢不了。” 章克行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这人怕死得很。再说了,年纪轻轻连个后都没留,哪舍得就这么折了?” 林凯笑着摆手。 “你呀……” 章克行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光顾着说我。你赶紧回去通知你们的人,该撤就撤。这次鬼子扫荡,动静小不了。” “那你保重。” 章克行也知道拖不得,起身告辞,快步出了诊所。 贾贵两口子往院子里一瞧,街坊四邻除了易中海,其他人连门槛都不跨,全站在外头看热闹。 他们心里明白——这算计算是砸了。 两口子交换了个眼色,贾张氏嘴里的骂声也就慢慢收了。 易中海见她消停了,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脸上堆满了笑。 可他压根没察觉,此时此刻在贾贵两口子眼里,他活脱脱就是只披着 的猴子,上蹿下跳地演着独角戏。 易中海笑眯眯地从贾家出来,顺手把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轰散了。 他前脚刚走,贾贵就压低嗓子说了句:“这个绝户,咱们吃定了。” 第93章 贾张氏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回头让东旭多往他跟前凑凑。” “嗯。” 易中海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那套道德楷模的角色里,压根没想过贾家会打他的算盘。也许在他眼里,贾贵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窝囊废,根本不值得上心。 贾贵那张憨厚得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的笑脸后头,藏着的是贾家盘算了许久的局。 不过要是让贾家人知道,被他们当成绝户的易中海,在林凯那手高明的医术底下,正一点一点恢复生育能力——不知道他们那张算计惯了的脸上,会不会挤出几分意外和慌张。 也不知道贾家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图谋,使些手段拦着易中海治下去,甚至掏出更阴的招数来保住自己的盘算。 这些事,林凯懒得管。 他就是个大夫,把易中海的病治好就完了。别的,跟他没关系。 林凯跟易中海谈不上多深的交情。真正走得近的,是他老婆刘翠花——那女人以前帮过林凯和他妈几回忙,仅此而已。 现在药也治了,病也好了,刘翠花也怀上了。这一来一往,人情就算还清了。 贾家那些破事,林凯心里有数。他这身体是穿越来的,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贾家现在看着老实,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回到后院时,黄春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林凯不是没想过让这丫头回自己亲爹妈那儿。他一个单身男人,身边带个半大姑娘,搁谁看了都得嚼舌根。 可转念一想,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黄东两口子能护得住她?万一那天小鬼子又杀进来搜院子呢? 再说了,那两口子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养得起孩子。 说到底,林凯也习惯了黄春在身边。有人做饭收拾屋子,日子过得舒坦不少。送回去这事,他也就没再提过。 反正鬼子再撑两年就得滚蛋。到时候再把人送回去也不晚。 吃完饭,黄春麻利地收拾碗筷。 这丫头跟刚来那会儿完全两样了。以前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脸色蜡黄,头发枯得打结。现在被林凯这么养着,脸蛋有了血色,身子也长开了,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水灵劲儿。 林凯看了两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这丫头才十三岁,搁后世还是个初中生,他再怎么也不能动那心思。 可这年头,十三岁的姑娘已经算大人了。有些地方,这年纪早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念叨: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念叨了好几遍,那股燥热才算压下去。 林凯把心思转到柳田芳子身上。今天下午那动静不小,那女人肯定吓坏了。得去看看她,别真吓出什么毛病来。 想到就干。 等到深夜,街上安静下来。林凯坐在床上,把精神力放了出去。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从屋里出来,照老路溜出四合院。 街面上巡逻的小鬼子一队接一队,可他身上有东西,那些鬼子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地方他来了好几回了,熟得很。三拐两拐就到了柳田芳子家附近的那个角落。 窗口那盏灯还亮着,林凯一看就知道,柳田芳子今天被吓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连睡觉都不敢关灯。 他放出精神力扫了一圈,果然看见柳田芳子穿着睡袍,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床上。她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墙壁,目光空洞得要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林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后悔白天做的事。再来一次,他照样会动手。谁让两边是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周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凯直接用了穿墙术,进了柳田芳子的屋子。 卧室的门被他轻轻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的安静里格外刺耳。换成谁都能听见,可柳田芳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林凯走到她面前坐下,她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双无神的眼睛,在看见林凯的瞬间忽然活了过来。惊讶、温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林君。” 柳田芳子眼眶一红,一把抱住他,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没一会儿,林凯胸口那一片衣服就湿透了。 林凯知道她心里难受,没开口劝,就想等着她自己哭完再说。 可柳田芳子根本没给他机会。她哭了几声,突然主动凑上来,吻住了他。 来之前林凯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全噎在嗓子里,一句都使不上劲。 等柳田芳子睡过去,林凯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嘴角一撇,小声嘀咕:“就这本事还想拿捏我?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收拾了。” 话里带着股轻蔑和冷意,可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翻身下了床,拉过旁边的薄被给她盖好,压低声音说:“希望你明天醒了,还是原来那个柳田芳子。” 说完,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刚才跟柳田芳子折腾的时候,她嘴里无意间漏了句关于洪 的情报。 林凯心里清楚,白天闹了那么一出,洪 那边肯定已经防着鬼子报复了。不过没关系,这情报照样能拿来跟他们搭上线,把关系拉近点。 原本说要一个星期才能拿到的通行证,这才过了三天,山下三郎就派人通知林凯去取。 林凯心里好奇得很。 好奇归好奇,该去还是得去。毕竟这东西是他自己开口要的。 到了宪兵队门口,林凯让门口站岗的鬼子进去通报了一声,没等多久,就被放了进去。 林凯被小鬼子领到山下三郎办公室门口。 那人先进去通报,得了准信儿才招手让他进。 林凯推门进去,扫了眼办公桌后头坐着的家伙,立马躬腰堆笑:“山下太君,您好。” “林桑,你的特别通行证,办好了。” 山下三郎从抽屉里掏出个小本,随手往桌上一丢。 林凯眼馋,但没急着伸手。 他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山下三郎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来拿,肯定是想捞点好处。真要只是送证,随便打发个人跑一趟不就完了? 好在,他早就琢磨过这一茬。 其实也用不着特意准备——钱都在空间里搁着,趁对方不注意,从兜里往外掏就行。 林凯伸手进口袋,装模作样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小黄鱼,轻轻搁在桌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以后还得麻烦山下太君多照应。” 金光一闪,山下三郎那张死人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意:“吆西,林桑,你很好,很懂规矩,是我们蝗军的朋友。” 话音没落,小黄鱼就被他利落地扫进抽屉。那动作熟练得跟练过千百回似的。 收好金条,山下三郎把通行证递过来,还顺嘴说了句:要是关东军那边碰上麻烦,尽管来找他。 林凯嘴上千恩万谢,心里早把这孙子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什么叫有危险通知他?不就是变着法子想从他身上榨钱吗? 再说了,关东军跟他们压根不是一个体系,真出了事,人家能鸟他? 正琢磨着,林凯瞥见山下三郎一直揉太阳穴,眉头皱着,显然不大舒服。 “山下太君,您这是哪儿不舒坦?要不我帮您按按?” 一听这话,山下三郎脸上又挤出笑来。 他可是领教过林凯的本事,那针灸按摩的手法,真叫一个绝。当即点头答应。 山下三郎心里门儿清,针灸按摩的时候免不了疼得嗷嗷叫,那副狼狈样儿可不能让手下人看了去。他特意把周围的人都支开,下了死命令:没他叫唤,谁都不准靠近办公室。 当然,他也可以带林凯回家或者其他地方治。可眼下四九城风声紧,他这个宪兵队长哪敢擅自离岗?万一被上头逮着把柄,吃不了兜着走。 看他这副掩耳盗铃的德行,林凯心里嗤笑一声。 他掏出随身带的银针,让山下三郎趴在沙发上,开始动手。 林凯提出要帮山下三郎按一按,就是冲着办公室里的情报去的。 他这手本事,别人压根没有。用来偷东西,简直天生一对。 要是山下不让他按,或者直接把他撵走,那确实没辙。但他赌的就是山下不会拒绝,甚至压根不会让他离开这间屋。 赌对了。 林凯手上忙活着针灸推拿,心思早就飞到了办公室里。 先扫了眼桌上的文件,七零八落的,看着就没什么要紧东西。接着把注意力挪到身后的档案柜,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可翻来翻去照样是些没用的。 最后,他把目标锁在角落那个保险箱上。 果然,真正值钱的东西全锁在里面了。 保险箱里不光有机密文件,还码着一排金条和花花绿绿的外币。林凯没伸手碰,碰了就是找死——山下三郎只要一打开柜门,立马就能发现东西被人动过。 他记性算不上多好,但也够用。把那些重要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全刻在脑子里了。 完事,他把心神收回来,专心给山下按了起来。 之前头一回给山下按摩针灸的时候,林凯就动了手脚,埋了颗要命的种子。上回在山下家里,那枚种子已经被激活了。 今天这一趟,他就是要让这颗种子疯长。本来山下三郎还能撑两个月,这轮按完,最多一个月,就得去见 。 这次他下手没上次那么狠,山下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嗷嗷叫唤。 山下还觉得奇怪,问:“林桑,这回怎么比上回轻了这么多?” 第94章 林凯笑着回:“山下太君,上次那是下重手把您身上的穴位全打通了。既然已经通了,后头就不需要那么狠了。” “哟西。” 山下点着头,一脸满意,“林桑,你这手艺是真不赖。” “您过奖了。” 林凯应道。 前后也就不到一个钟头,林凯收了手。 山下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腿,又一句:“哟西。” 夸了几句之后,他就让林凯走了。这儿是宪兵队,让一个龙国人在里头待太久,说不过去。 虽说林凯全程老实,没碰他屋里任何东西,可山下骨子里对龙国人就没放心过。 林凯被鬼子押出宪兵队大门时,两个兵仔还把他从头摸到脚,手指冰得跟铁条似的,贴着皮肤刮过去。 他们哪知道,这世上有个东西叫空间。 出了宪兵队,林凯没回诊所,也没进四合院,直接拐去了鬼子聚居那片区域,找柳田芳子。 这娘们儿上次给吓得够呛,这几天一直窝家里没上班。仗着她叔手里有权,换个人早被炒了八百回。 林凯到的时候,竹内雅子也在。 俩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林凯进门,笑声一下就停了,赶紧站起来招呼。 柳田芳子脸上挂着笑,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可竹内雅子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怨气,就差没直接说——你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林凯全看在眼里,可当着柳田芳子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冲竹内雅子递了个歉意的眼神。 比起前些天,柳田芳子精神头好多了。 聊了几句家常,林凯开了口:“我过几天要出关采药,你们俩要不要一块儿去?顺道看看路上的景儿。” 俩女人没马上答应,说要琢磨琢磨。 琢磨啥?林凯猜不着。 不过不管她们最后怎么选,都不耽误他出关的计划。 竹内雅子还在,林凯自然没法跟柳田芳子上演搏击戏码,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他走之后那俩女人聊了啥,他不清楚。只知道竹内雅子从他走后没多久,脸蛋通红地从柳田芳子家出来。 竹内雅子回了自己屋,刚把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直接把她拽进怀里。 她张嘴要叫,嘴就被堵上了。 感觉出是谁之后,竹内雅子又是踢又是咬,挣扎得挺凶。 可到最后,还是没逃出那道黑影的爪子。 林凯半靠在床头,五指在竹内雅子光滑的脊背上慢慢滑着。 竹内雅子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脸颊泛红,靠在林凯怀里,眼睛都是软的。 “你跟芳子刚才聊啥了?” 竹内雅子愣了愣,回过神来,抬头剜了他一眼:“女儿家的事儿你也打听?” 林凯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知道那私房话里准少不了他。 林凯问她:“我打算去关外转转,你要不要一块?” 竹内雅子酸溜溜回他:“我跟你去干什么?你不是想让芳子陪么?” 林凯摇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说:“我就是看她受了惊吓,想让她出去散散心。朋友一场,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竹内雅子哼了一声:“真就只是朋友?” 林凯愣了愣,对上她那眼神,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 果然,女人谈恋爱的时候脑子是摆设,但只要冒出个可疑的女人,脑子比谁都灵光。 林凯有点尴尬,可既然决定当渣男,这种场面迟早得面对。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带了点挑衅:“你既然敢怀疑我,那就让你尝尝怀疑我的后果。” 然后,一场转移注意力的激烈搏斗拉开了序幕。 等搏斗结束,竹内雅子浑身是汗,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还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真以为她昏过去了。 林凯看着她这模样,心里想:小样,还治不了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腾。 他穿好衣服,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脚步轻快地出了鬼子聚集区。 到了下午,林凯正在诊所里清点药材,章克行带了个年轻人进来。 一看到那年轻人的脸,林凯忍不住喊了一声:“是你!” 年轻人笑着回了句:“是我。” 章克行对两人认识一点不意外,指着年轻人说:“罗阳之前说你们见过,我还不太信,看来他没瞎说。” 林凯笑着说:“我也是碰巧救了他一回。对了,你们怎么把他派来了?不怕被鬼子和汉奸认出来?” 章克行解释:“你放心,既然敢让他来,该做的准备一样没少。” 林凯刚要开口,罗阳抢先说:“怎么?跟我搭档,你还不乐意?” 林凯说:“我乐意才怪。你想想,鬼子和汉奸追过你两次,你敢保证没人认得出来?” 罗阳挺自信:“不是我吹,虽说追了我两次,但我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我来。” 章克行接过话:“林医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跟你保证,他这身份经得起查,绝对没问题。就算真出了事,也不会把你卷进来。” 林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儿。 可话还没出口,罗阳已经接了茬:“来之前我跟组织拍过胸脯,你的安全我负责,放心!” 林凯抬手拦住他俩,压着嗓子:“我说,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那俩人这才闭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章克行清了清嗓子:“你讲,我们听着。” 林凯无奈地摇了摇头,吐了口气:“得,既然人都到了,那就这样吧。” 说完,他抬头朝阁楼方向扬了扬下巴,对着罗阳说:“往后你住店里那间阁楼。既能盯着诊所,也方便跟组织接头,不容易引起注意。” 罗阳之前受伤在这儿睡过一晚,见过那间阁楼。他心里清楚,那地方跟旁边几家的阁楼连着,真要出了事,跑路很方便。 他下意识把腰一挺:“有我在,别说小鬼子,就是几条疯狗也别想靠近你半步。” 林凯一把按住他肩膀,眼睛往门口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你疯了吧?这是北平城,满大街都是鬼子的眼线。你刚才那架势要让人看见,我这条命就得搭进去。” 罗阳一愣,立马明白自己哪儿露了形,脸上有点臊得慌:“对不住,在队伍里待了一段时间,条件反射。” 章克行也开口了,语气沉得很:“小罗,你刚那反应确实不妥。这儿是敌占区,鬼子眼皮子底下。一步走错,连累的是整个组织,还有林医生。以后务必小心,时刻绷紧那根弦,懂了吗?”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罗阳心里更不是滋味儿,赶紧表态:“首长放心,同样的错我绝不会犯第二回。” 交代完这些,章克行准备动身走人。 临走前,林凯叫住他,说:“今天上午我去给宪兵队的山下三郎看病,不小心听见了点关于扫荡的事。” 他没法说这些情报是自己用意识硬看来的,只能推给“不小心听到” 。反正洪团长也知道他常给日本人瞧病,能撞上点情报也不算稀奇。 “什么消息?” 章克行追问。 他们虽然也知道鬼子要搞大扫荡,但具体细节还没摸到。林凯这番话,来得正是时候。 当然,情报准不准、重不重要,得上面的人自己去掂量。 林凯说:“七天之后的夜里,鬼子会 两趟火车。一趟运粮食,目的地保城。另外一趟运 ,也是保城。全程都有宪兵押车。” 章克行松开林凯的手,拍了拍他肩膀:“林大夫,你这条消息帮了大忙。小鬼子想打哪儿,这下我心里有数了。我马上报上去,功劳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情报太要紧,他得抢在第一时间送到上头。 等人走远,罗阳开口:“往后我就是你和组织的联络员。再有这种消息,你直接找我。” 林凯斜他一眼:“行了,先去收拾收拾,等会儿我给你讲讲诊所的规矩。” 罗阳收拾完,林凯开始交代他以后在诊所的事:接病人、抓药、打扫卫生,一样一样说清楚。末了,还特意叮嘱了几条—— 跟病人说话别不耐烦,态度要好。药方上的剂量得反复对,出了错谁都担不起。还有,没他点头,谁也不准私自给病人抓药。 说到这儿,林凯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洪党,全是穷苦出身,心软,见不得老百姓受苦。碰上有难处的,你们在自己地盘上帮一把,那是你们的事。可这是四九城,是我的诊所。你要敢没经我同意就给人减药费,那对不住,你立马走人。” 罗阳听得心里不太痛快,可来之前上级反复交代过:别跟林凯闹,多听他的话。 他也清楚,自己来这儿,不光是给两边传话,还得护着林凯的命。所以就算想不通,他也只能先应下来。 正说着,诊所外头突然炸开几声枪响。 林凯和罗阳对了一眼,都没说话,跑到门口往外看。 俩人心里都吊着——章克行刚走没多远,这枪响该不会跟他有关吧? 很快,他们打听到了来龙去脉,确认跟章克行没关系,这才松了口气。 的是侦缉队的人。 他们半小时前在附近一家馆子吃饭,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走人,一分钱不给。 换成别家,顶多在心里骂几句,面上还得赔笑脸把人送走,胆子小的没准还得倒贴几个钱。 可今天不巧——饭店老板出门了,看店的是他侄子,刚来城里投奔他。这年轻人啥都好,就是脑瓜子不转弯。 再见到那帮汉奸吃完饭抬腿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留,他直接冲上去拦人。 第95章 这群人在四九城横惯了,除了日本人,谁都不敢惹他们。现在冒出个不要命的敢挡路,哪还忍得住,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完了,出完气,这帮人本来打算走人拉倒。可这小子死活不让,非要他们把饭钱结了。这一下可把汉奸们惹毛了,领头的掏出枪来顶着他脑门吓唬。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怎么想的,就是咬死了让他们掏钱。 汉奸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领头的抬手就是一枪, 直接打穿了他的脑袋。 杀了人还不解气,这帮人顺手把饭店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大摇大摆走了。 林凯和罗阳听说这事的时候,罗阳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去找那几个汉奸拼命。林凯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这种事哪天不发生?你管得过来?” 罗阳攥紧拳头,指节咔嚓作响,胸口剧烈起伏,血管里的血像是要烧起来。 可林凯那句话像盆冷水泼下来,他慢慢松开了拳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跟林凯道了歉,说自己刚才冲动了。那嗓音又沉又涩,像是把火硬塞进肚子里。 他心里难受归难受,可林凯说的没错——这种事他一个人管不过来。只要小鬼子还在一天,这帮汉奸就嚣张一天。 今天他能宰了这几个,那明天呢?后天呢?只会冒出更多。根子在小鬼子身上。 林凯看他冷静下来,说了句:“放心,这帮人跑不了。” 他说这话,不是因为等小鬼子垮了再收拾他们。是今晚他自己就要动手。 就在刚才听说汉奸滥杀无辜那会儿,好几天没动静的系统又跳出了任务——干掉一百个作恶多端的汉奸或者鬼子。这次的奖励不是药方,也不是钱,而是十几枚凝固 。 系统显然知道他要去关外干什么,才给了这东西。 夜深了,林凯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四合院。 借着夜色,他摸到了侦缉队办公的地方。 那座楼原本是个华人富商的宅子,被他们强抢过来。现在灯火通明,楼外的路上路灯全亮着。 楼外围着一圈三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拉了铁丝网。进出口就一个,正对着楼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特务,楼门口还有两个。 明面上就四个人,可林凯心里清楚,里面的特务绝不止这点数。 林凯放出感知,把特务人数摸了个大概。 眼下是半夜,大部分汉奸早就溜了,留在这值班的没多少。楼上楼下所有便衣加起来,不到五十号人。 系统说目标是一百个,今晚凑不够数。 可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走的道理。先把这五十个宰了再说,缺的那些,回头再补就是。 他敢这么想,是因为心里清楚这帮汉奸什么德性。这些人趁着乱世捞钱,白天上班,晚上就往勾栏院里钻。想找他们不难,一个个揪出来就行。 林凯盯住门口那四个站岗的,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一口气把整栋楼端掉。 麻烦在于,楼里的特务分散在各处。就算他隐身再强,也没法一个接一个杀干净还不惊动别人。 几秒后他想到了主意。 引蛇出洞。 自己在外面弄出声响,把缩在房间里的王八羔子全勾出来。等他们人聚齐了,一颗 扔过去,能炸死一片。 有了办法,他立刻动手。 从暗处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直接朝侦缉队大门过去。 “站住!这是什么地方你看清楚没有?” 门口的特务举枪瞄准他,扯着嗓子喊,“再往前走一步就 了!” 林凯没停。 距离只剩下五米,他不再装样子,手一翻,从空间里摸出两把飞刀,甩手就扔。 刀脱手的同时,他发力朝大门冲过去。 等他冲到门前,那两把刀已经 两个特务胸口,人直挺挺往后倒。 楼门口另外两个便衣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可惜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脑子还没转过弯。 等他们回过神,想举枪打林凯,林凯已经闪到侧面,从空间里抽出一把 ,抬手先崩了附近的路灯。 灯灭了,林凯的身形彻底融进黑暗。 但那两个汉奸站在楼门口,背后大厅的灯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两个靶子。 “砰、砰。” 两枪过后,两人瞪着眼倒下去。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快丢了命。 枪声一响,大楼里但凡有人的房间,窗户纷纷推开。有人探头往外看,有人直接吼出声。 一楼的几个房间门跟着被踹开,几个特务跑出来,躲在大门两侧的墙角下,猫着腰张望了几眼,随即举枪朝大门口扫射。 呼啸着擦过空气,尖厉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地面被弹雨打得碎石飞溅,弹坑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凯早就不在门口了。 他闪到侧面,贴着墙根,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侦缉队大门口的走廊上,挤满了汉奸。一个个端着枪,冲他刚才站的位置疯狂开火。 打在砖墙上,碎石乱飞,空气里弥漫着 味。 “谁他妈敢来侦缉队 ?” 值班的小队长冲出来,吼了一声。 有个汉奸跑过来报告:“报告队长,不清楚,就一个人。” 队长一听只有一个人,立马朝楼上喊:“都给老子停!别浪费 了!全部下楼集合,今天非把这小子逮住不可,让他知道侦缉队不是好惹的。” 这帮汉奸狗腿子,不是没遇到过刺客。有人半夜摸到他们家里去动手,也不是没有。但像今天这样,直接跑到侦缉队大门口来搞事,还真是头一回见。 今天不把人按住,以后这四九城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们头上踩了。 这队长也是见过世面的。听小弟那话,就判断来的是游击队那路货色——打完就跑,脑子一热就往上冲。八成又是哪个热血上头的小年轻,看见侦缉队在外面欺负人,心里不痛快,被人一挑唆就跑来送死。 这种事他见过。大街上,有人 几句,愣头青就敢当街动手。 可找到侦缉队门上来闹,这还是头一遭。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以后能在四九城安安稳稳走路,这人必须抓住。 侦缉队的汉奸,个个惜命。上面催得再紧,也没人愿意第一个冲下楼。等听说对方就一个人,这才磨磨蹭蹭地动起来。 没多会儿,大楼前面站满了人。队形乱糟糟的,好歹都到位了。 林凯盯着眼前这群汉奸,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空间里翻出十几颗小鬼子的甜瓜 ,拿绳子一捆。冲着那群汉奸喊了一嗓子:“孙子们,今天爷爷让你们开开眼,尝尝小鬼子的土飞机啥滋味。” 话音没落,拔掉保险,往墙上一磕,甩手就扔了过去。 夜色已经沉了,院里的灯让林凯一枪打灭,整个侦缉队的院子里黑乎乎一片。 汉奸们正乱糟糟地整队,队形松松散散,谁也没抬头看。 没人注意到,几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从天上砸了下来。 东西落在人群里的时候,还是有人听见了动静,也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喊,轰隆一声炸开了。 四五十号人挤成的方阵,十几颗 同时炸。 那场面,根本没法看。 炸声响得跟炮弹落下来似的,还活着的那几个特务,第一反应就是找地方躲。可林凯悬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哪会给他们活路? 他又从空间里摸出几颗 ,照着那几个还在爬的汉奸补了过去。 这回,彻底安静了。 林凯闭眼扫了一圈底下,察觉到还有几个喘气的,但他懒得再动。那几个活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条腿,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根本不值得再浪费 。 再说了,这么大的动静,鬼子不可能装听不见。宪兵队离侦缉队就隔着几条街,他们要是跑着来,用不了几分钟。林凯不走,等着被人堵? 事实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侦缉队的枪声一响,几条街外宪兵队的鬼子就收到了消息,立马往上报,随后直接派人过来查看。 开始的时候,鬼子根本没当回事。他们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侦缉队 ,紧跟着又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以为特务们已经把挑事的给收拾了,增援的步子慢吞吞的。 可走到半路,一声巨响轰了过来。 鬼子这才觉出不对,拔腿就往前冲。 林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从侦缉队出来,跟那帮增援的鬼子擦肩而过。鬼子们跑得急,根本没注意到巷子暗处还蹲着个人。 等他们冲进侦缉队大门,看见满地碎尸和炸烂的院子,脸都绿了。 消息一级级往上递,最后送到了华北派遣军司令官桌上。 那个鬼子司令官气得手都在抖。 死的是龙国人,是汉奸,可他不这么看。他觉得这是有人当面扇他耳光,是 裸的挑衅。 也难怪他这么暴怒。 他上任时间不长,前任坐镇那会儿,虽然军统和铁血锄奸团也没消停过,但局面一直压得住。可他呢?屁股还没坐热,四九城就接连出了好几桩袭击。不但手下士兵死了不少,就连他们费尽心思请来的生物专家,在层层保护之下都让人做掉了。这事儿让他丢尽了脸。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几个 子弟出城游玩,结果让游击队给全宰了。他这边气还没顺过来,侦缉队又让人端了。 接连被打脸,就算是个泥菩萨,也得炸。 第96章 鬼子司令官把脸一沉,指关节敲着桌面:“马上联系松井次郎,叫他调兵设卡,四九城给我封死。那个敢动蝗军的人,掘地三尺也得揪出来。特高课和情报处的,全给我撒出去。” 这宪兵队里头,还分着好几级。 关内这块儿,华北管一片,华中管一片,华南管一片。华北派遣宪兵司令部下面,又挂着四九城宪兵队、津门宪兵队、驻蒙宪兵队、晋阳宪兵队、泉城宪兵队、石门宪兵队。 鬼子司令是华北派遣军的头儿,跟华中派遣军、关东军的司令平起平坐。 松井次郎是华北派遣军底下宪兵司令部的总负责人,整个华北的地面治安都归他盯着。他成天在各地转悠,娄振华当初想找他救小姨子,愣是扑了个空。 山下三郎管的,就是四九城宪兵队,在这儿也是个人物。 司令官这一嗓子下去,松井次郎和山下三郎谁都甭想睡踏实。 松井次郎刚出差回来,好不容易搂着媳妇想睡个安稳觉,电话铃就炸了。他憋了一肚子火,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心疼那些死的特务。死就死了,回头再招就是。这种年头,想当官、想发财、想给蝗军办事的龙国人,一抓一大把。 他怕的是司令官迁怒到自己头上。 四九城的治安,名义上归他管。虽说他不常在这城里待着,可宪兵一把手的名头是他扛着的。 他自己没睡好,别人也别想好过。 一个电话打下去,整个四九城宪兵队的人全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连夜赶到侦缉队报到。 山下三郎踏进侦缉队大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 ,还有七八个喘气的伤员。有的疼得嗷嗷叫,有的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 他从来没把这帮汉奸当回事,可看见这副惨状,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冒出点同情。不过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他小跑着到松井次郎跟前,弯腰低头:“阁下,我来晚了,对不住。” “啪——啪——” “哈伊!” 上回松丸广九死那档子事,他脸上已经挨过两巴掌。这才过了多久,又挨了一顿。 鬼子军队里头,上级扇下级耳光,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佐级的 挨揍是常事,可到了将级这一层,挨耳光的场面就少见了。 毕竟能当上将军的,哪个不是高级指挥官?在部队里头地位摆在那儿,上头多少得给几分薄面。真要处罚,多半是口头训斥、书面警告这类方式,不至于上巴掌。 松井次郎发泄完这通火,心里头舒坦了不少。 他下了命令:“四九城封起来,所有主街道全部设卡,过往的人挨个检查。拿不出证明和保人的,身上带着新伤的,大半夜还在街上晃荡的——不管是谁,通通给我抓回来。” “哈伊。” 被扇完耳光的三郎领命就走。 三郎挨了揍,这口气自然不能白咽。 回到自己地盘,他把手底下一帮人全叫到跟前,让他们站直了,挨个扇。 “啪、啪、啪。” “哈伊!哈伊!哈伊!” 听着耳边这清脆的响声,刚刚被松井次郎抽了好几下脸的三郎,心里头总算痛快了些。他忍不住感慨: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确实管用。 “昨晚有暴徒趁天黑袭击了侦缉队。” 三郎的语气带着火,“侦缉队那帮人虽然都是 的废物,可好歹是在给蝗军办事。打他们的脸,就是在打咱们蝗军的脸。敢这么不把蝗军放在眼里,必须把人给我揪出来。” “哈伊!” 几个手下齐声应道。 三郎接着说:“不过这次别搞得大张旗鼓。之前已经查了好几轮,那帮暴徒肯定早琢磨出对策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帝国的脸面也挂不住。 你们传话下去,让底下那帮废物警察,把手里的线人全发动起来,暗地里查这个敢挑衅蝗军的杂种。 有句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告诉他们——提供的线索有用,赏一千块大洋。要是能帮着把人逮住,赏两千块。” “哈伊。” 这帮人刚要退出去,门口进来个人。 侦缉队的李初十,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脸上灰扑扑的,狼狈得不像样。 三郎一看他这副德行,心里头就不太痛快。可这人好歹是替他们办事的狗,面子总要给点。他压下火气,语气还算和善:“李桑,你这是怎么了?这个点儿你不是该在侦缉队处理善后吗?” 李初十哭丧着脸:“山下队长,刚才我去侦缉队路上被人伏击了。跟我一块的几个兄弟,全死了。” “纳尼?” 三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看清动手的人长什么样了没有?” 李初十讪讪地摇了摇脑袋。 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他光顾着躲了,哪还有心思去瞄袭击者的脸? “真没用。” 山下三郎瞅见他这副模样,刚因为抽了几巴掌缓过来的心情又堵上了。这会儿他倒惦记起崔九宝了。 崔九宝那家伙,贪财好色,怕死得要命,可真办事儿却有两下子。情报网那摊浑水里,他能搅得风生水起;真到了节骨眼上,脑子转得也快,能拿主意。比眼前这个李初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正想着,外头又跑进来个宪兵。 四九城里头又炸了几处,死的全是侦缉队在外面快活的人。粗略算了算,侦缉队挂掉的,已经过百了。 这个数一报出来,山下三郎跟李初十全愣了。 侦缉队拢共就一百来号人,这一晚上工夫,全让人端了。李初十这会儿,顶了个空头衔,手下一个人都没了。 李初十心里头凉透了。 好不容易盼到崔九宝死了,自己爬上了侦缉队队长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呢,老窝让人抄了,手下全报销了,连自己这条命都差点搭进去。 早知道这样,当这个破队长图啥? 山下三郎也没料到会弄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摆明了冲着侦缉队来的,用的还都是 。只要摸清楚侦缉队最近干了啥缺德事,惹了什么人,再顺着 的来路往下查,多半能揪出背后的人。 他立刻吩咐手下,顺着这两条线去查。 李初十虽然成了光杆司令,可毕竟是自己养的狗,总得给口吃的哄一哄。 山下三郎拍了拍李初十的肩膀:“李桑,先回去歇着吧。等这阵子忙过去,侦缉队的人手,我再给你补上。” 李初十一听,眼睛都亮了,弯着腰连连点头:“多谢队长抬举!您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吆西。” 山下三郎笑着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是。” 李初十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山下三郎一个人。他琢磨着,这帮人会不会还藏着别的后手。 目光一瞥,落到桌上那份大扫荡的计划书上。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按老规矩,大扫荡该是作战部队的事儿,他们宪兵就是管管占领区的治安。 可这回不一样,宪兵队也抽了不少人出来。不光是四九城,周边几个城市的宪兵,也都给调了过来。 四九城的宪兵队最近日子不好过。 名义上说是要加强军事训练,说什么提升战斗力,实际上就是要把宪兵也拉上战场。这事说白了也不复杂——小鬼子到处开打,人手不够用了,只能从宪兵里头抽人,挑那些年轻力壮的,直接扔到前线去。 那这次袭击,会不会跟接下来的大扫荡有关系? 说不定就是为了拖住四九城的兵力,让他们腾不出手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真要是想拖住兵力,该冲日军动手才对,或者冲宪兵也行,怎么偏偏找上了侦缉队? 难不成那些袭击者不知道,侦缉队就是鬼子养的看门狗? 虽然自己 了这想法,但他还是把事情报了上去,递到了松井次郎那儿。至于上面那些人怎么分析、怎么判断,就不是他一个宪兵队长该操心的事了。 山下三郎这帮鬼子还在琢磨袭击者的目的时,林凯早就回了家。 系统任务完成,该拿的好处都到手了。他倒头就睡,睡得死沉,跟没事人似的。 最近这段日子,四九城的警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夜班排得一个接一个不说,还得动不动挨小鬼子的耳光。连他们那个头儿胡建安,在鬼子那儿受了气,回来就拿他们撒火。这帮警察嘴上不敢吭声,心里头怨气都快炸了。 可再窝火,也没人舍得扔了身上那身狗皮。 南锣鼓巷这一片归马奇管。好不容易这两天消停点,他正搂着媳妇睡得天昏地暗,屋门突然被人砸得咣咣响。 “马哥!马哥!起来了!队长喊人集合了!” “敲什么敲!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当个小破警察,钱没见挣几个,破事倒一堆!” 敲门声没把马奇吵醒,倒是把他媳妇给炸了起来。这女人也不是善茬,张嘴就冲着门外骂。 门外那人显然知道马奇媳妇什么脾气,也没当回事,反而在门口陪着笑解释:“嫂子,是我,顾三儿。这大半夜的,对不住您了。我也不想这时候来打扰您睡觉,可没办法啊,谁让小鬼子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咱们呢?咱们都是在鬼子手底下讨口饭吃,您多担待点吧。” 马奇媳妇听完,也知道人家说得在理。要不是鬼子催得急,谁大半夜不睡觉到处跑?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身边睡得跟死猪似的马奇,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当家的,醒醒。” 第97章 最近这阵子,鬼子跟汉奸一个接一个被杀,四九城里头风声紧得很。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弄得马奇心里直发毛。他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步走错,惹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以前鬼子没来的时候,他也就把这警察当成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 一份能让人高看一眼、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的饭碗。 门被砸响的时候,马奇媳妇儿正靠在床头打盹。 外头那动静跟催命似的,震得门板直抖。 “谁啊!大半夜的嚎丧!” 她蹭地窜起来,嗓门比敲门声还亮,“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上了,这回还夹着喊声:“马哥!马哥!出大事了!赶紧的!” 她扭头看了眼床上的男人。 马奇睡得死沉死沉的,这几天好不容易才合上眼,这才刚躺下不到两个钟头。 可她心里再窝火,也知道这碗饭不好端。人家半夜找上门,不出去不行。 她只能伸手去推马奇。 “嗯……天亮了?” 马奇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 “亮个屁!” 媳妇儿压着嗓子骂,“也不知道那帮小鬼子发什么疯,大半夜让人来叫你集合!” 马奇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背后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种半夜集合的事,以前一年到头都碰不上两回。就算有,他们这些穿制服的也就是在外围站站岗,真办事的都是鬼子和那些汉奸特务。 可自从去年开始,鬼子把城里的治安活儿全甩给他们了。 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上面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急。 他心里发毛,嘴上却不敢耽搁,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媳妇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这几天她不是没注意到马奇不对劲,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着了也直说梦话。 可问他,他一句话都不肯讲。 马奇系好裤腰带,深吸了口气。 他怕。 最近城里那些鬼子和汉奸,一个接一个被人弄死了。下手的人到现在都没抓着。 他担心自己哪天一出门,也撞上那把刀。 更怕自己死了以后,家里人遭报复。 那些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人前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骂得比谁都难听。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干的事儿不光彩。 可那能怪他吗? 日本人进城那会儿,他跟胡建安一块儿投靠了过去。 给谁干不是干?不就是一份差事嘛。 再说了,给日本人干,挣得比给自家人干多多了。每个月到手的钱,在那个年头够一家子吃用。 除了正经薪水,还能捞不少外快。 仗着日本人的势,偶尔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同胞,挣点黑钱花花。 有人找到自己头上来办事,他就趁机收一笔。每次都觉得自己挺能耐,挺了不起。 那些被压榨的人,眼里全是无奈,他看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甚至他还觉得,要不是自己在中间周旋,不知道多少街坊邻居都得死在日本人手里。 那些人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给他脸色看。 他委屈。 可一看兜里那些钱,委屈就没了。好像钱能洗掉所有脏事儿似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杀鬼子杀汉奸的人,一个一个地杀。他怕了。 他怕自己也上了名单。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自己这种小人物,根本入不了那凶手的眼。整个四九城里,像他这样的小喽啰,一抓一大把。 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那股子恐惧就是散不掉。 谁让他穿上这身皮以后,一件人事儿都没干过呢? 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转,外头的敲门声又响了。 “马哥!麻溜儿的!再不走就要挨骂了!” 马奇咬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九城里,鬼子跟汉奸三天两头被弄死,这段时间他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得直接睡在警局里。 大半夜的,鬼子又敲锣打鼓搞集合。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肯定又出事了,十有 是哪个小鬼子见了 。 可这次,马奇还真猜错了。 死的不是日本人,是侦缉队那帮狗腿子。除了一个叫李初十的命大躲过一劫,剩下的全交代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四九城得炸锅。 他脑子一转,赶紧套上衣服,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你小心点,碰上麻烦就躲远点,犯不着为那几块钱把命搭上。还有你,顾三儿,别啥事都冲最前面,当心有人给你脑袋开瓢。” 马奇老婆跟在后面絮叨,嗓子眼里带着股操心劲儿。 顾三儿嘿嘿笑了两声:“嫂子放心,我们哥俩心里有数。您赶紧歇着吧。” 顾三儿跟马奇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有啥心事都掏心窝子说,比各自的老婆还懂对方。 这几天,顾三儿也觉出马奇不太对劲。 “马哥,你最近咋回事?是不是嫂子那边太狠,你身子骨撑不住了?要是不行,兄弟我替你扛,只要你一句话,我累趴下也认了。” 换平时,马奇准得回嘴怼他两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一阵。 可这会儿,马奇压根没那心情。 随口甩了一句:“你嫂子要是乐意,明天我就给你们腾地儿。” 顾三儿吓了一跳。头一回听马奇说这种话。 他以为马奇真翻脸了,赶紧找补:“马哥,别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看你愁眉苦脸的,想逗你乐呵乐呵。天地良心,我对嫂子半点歪心思都没有。就我嫂子那身板,我怕她两巴掌把我扇成肉饼。” 解释完,看马奇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马哥,到底出啥事了?咱俩这交情,还有啥不能说的?要是真摊上事了,兄弟跟你一块扛。” 马奇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把自己的心思跟顾三儿透个底,顺便听听他咋想的。可他不敢轻易信顾三儿,怕这小子转头就去跟胡建安或小鬼子告密。 虽说自己那点破事算不上啥,可不管是小鬼子还是胡建安,都容不下手下有消极怠工的,更不能有那种不好的思想传出去。一旦他们知道了,为了杀鸡儆猴,肯定拿他开刀,到时候他哭都没地儿哭。 顾三儿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不假,但也仅此而已。 顾三儿追问他到底为啥发愁,马奇哪敢说实话。 他总不能告诉这小子,自己怕的是身边人靠不住。 这年头,亲兄弟都能背后捅刀子,更别说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了。别看他们这群人嘴里整天喊着“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这话谁信谁就是缺心眼。马奇自认脑子够用,不会犯这种傻。 他真正担心的那点事, 都不能往外说。一来怕顾三儿笑话他胆子小,二来怕这小子转头就去卖了他。 这世道,嘴上骂小鬼子骂汉奸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要是摊上跟小鬼子打交道的机会,一个个屁颠屁颠往上贴。发小算什么?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就算他怕的事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小鬼子那边和警局那帮同事肯定得对他另眼相看。到时候他想再捞点油水,门儿都没有。 所以马奇只能搬出那个老掉牙的借口,敷衍过去:“还能有啥?不就是孩子的事。我跟你嫂子结婚这么久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愁啊。” 顾三儿一听是这个,兴趣立刻垮了一半。 “哎哟,我当什么事呢!” 顾三儿摆摆手,“现在这年头,有几个孩子能养大的?哥,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媳妇儿再生了,我给你抱一个过来。反正我们家都三个了,我是真养不起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马奇心里那个膈应啊。 你这是安慰我?分明是在老子面前显摆你有种! 要不是看在这小子是发小、知道他啥德性的份上,马奇早一巴掌扇过去,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马奇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接话。 顾三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有点不对味,赶紧往回找补:“哥,你别多想啊,我真没别的意思,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马奇烦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咱俩这关系,说啥都没事。” 顾三儿听他这么说,果然闭嘴了。 他不提了,可马奇自己憋不住,又问了一句:“三儿,你说是不是我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爷故意整我?” “哥,你咋能有这想法?” 顾三儿乐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这个?” “那你说,除了这个还有啥能解释的?” 马奇皱着眉,“我跟你嫂子结婚五六年了,连个屁都没蹦出来。医院也看了,郎中也没少找。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和她都没毛病,身体比谁都结实,干那事儿的时候也猛得很。” 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娃都没生出来。 有时候我真琢磨,是不是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爷故意让我绝后。” 这话一出口,顾三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坏事儿干多了?那我呢?我家里三个崽,难不成是因为我净做好事了? “哥,你可别瞎想!这话要是传出去,让旁人听着了,或者让小鬼子那头知道了,咱俩吃不了兜着走。” 顾三儿压低嗓门劝,“要说缺德,咱能和侦缉队那帮畜生比?那帮人才是真正的天打雷劈的主儿!你还不清楚吧,今晚侦缉队的老窝让人端了,死了五六十号人!” 马奇听得头皮一麻。 侦缉队被人端了?五六十条命?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第98章 “你小子别拿我寻开心,这种事怎么可能?” “哥,千真万确!要不然小鬼子大半夜把咱们全叫起来干啥?” 顾三儿说到这,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不光侦缉队总部完蛋了,连那些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也没放过。除了李初十和几个回家的侥幸捡了条命,其他在外面晃悠的全死了。整个侦缉队,今晚算是让人一锅端了。” 马奇脸色变了。 侦缉队那地方,那是仅次于宪兵队的 殿啊!就这么让人连窝端了?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怎么干的?” “听说是用炮轰的,那场面,惨得没法看。” 顾三儿虽然没亲眼瞅见,光靠脑补就已经够瘆人了。 “炮轰?四九城守得这么严实,大炮怎么运进来的?再说了,大半夜开炮得有多大动静,我怎么一声都没听见?” 马奇越想越不对劲。 “别说你了,我也没听见。不过侦缉队确实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是炮轰的,肯定也是别的狠招,不然不可能一下子死这么多。” 顾三儿自己也在琢磨。 听完这话,马奇后背直冒凉气。 再一想这段时间四九城接二连三的动静,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往后再也不替小鬼子祸害老百姓了,再也不讹穷人的钱了。碰上求上门的苦主,能帮就帮一把,绝不能再让自己被人盯上。 念头定了,他压低嗓子冲顾三儿说:“三儿,往后咱俩得收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死心塌地给小鬼子卖命了。不然总有一天,咱们的下场跟侦缉队那帮畜生一个样。” 顾三儿听完,不但没摇头,反而咧嘴笑了:“哥,我早就这么想了,还琢磨着怎么跟你说呢。” 瞅着顾三儿那表情,马奇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没撒谎,他也是真这么想的。 404 两人快到警察分局门口,顾三儿突然开口:“哥,你管的那片儿,有个叫林凯的大夫。听说他医术挺神的,现在找他看病的人排着队呢。不光鬼子跟他们家里人去找他,连娄家的人都上门。你要不带着嫂子让他瞧瞧?没准儿他有办法。” 马奇不清楚林凯到底有多大本事,但他知道确实有不少鬼子带着家属去找那大夫看病。 他也动过找林凯的心思,可心里头觉得没啥用。那些大医院,那些老中医,哪个不是看了一圈儿?毛病在哪儿都找不出来。他不信林凯能比那些老中医强。 可顾三儿这话一出来,他琢磨起那些找林凯看病的人。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比他马奇有门路?既然他们都愿意找林凯,说明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马奇打定主意,找林凯看看。万一能行呢? 但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没接顾三儿的话茬儿,直接把话头掐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赶紧去局里,鬼子要是发了疯,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顾三儿脸色一沉:“可不是嘛。这次鬼子是真急眼了,我看搜查肯定比上回还严。” 俩人说着,进了分局大院。 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局长站在最前面。 俩人啥也没说,悄悄钻进队伍里。 局长扫了他俩一眼,没吭声。 等了会儿,人来得差不多了。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咳!这次有人敢砸侦缉队总部,这是没把皇军放在眼里,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只要这个悍匪还在,四九城的治安就别想消停。上面发了话——谁提供有效线索,立马赏一千大洋。谁协助皇军把人抓住,赏两千大洋。” 局长话音还没落,底下就炸了。 “哥!一千大洋啊!光提供线索就给一千!要是帮着抓人,给两千!咱俩要是把人拿下,能给多少?” 顾三儿眼睛都亮了。 马奇心里冷笑:抓人?你抓得住吗?就算真抓了,那赏钱你有命花?鬼子那抠抠搜搜的德性,这回肯拿一千大洋出来,还只是买个线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儿有多邪乎。 “你脑袋让驴踢了吧?那小鬼子什么尿性你不清楚?啥时候见他们给过咱好处?这次出手这么大方,就因为对面不好啃,鬼子惜命,想让咱去挡枪。 真撞上那袭击者,冲在前头的是咱,送死的也是咱。鬼子一毛钱不用掏,事还办妥了。 就算你给鬼子递了线索,就他们那贪得无厌的劲儿,能给你分一杯羹?你也没胆子找他们要吧? 所以,别瞎琢磨了,混一天是一天。咱要是真卖命,哪天鬼子倒了台,咱俩能落着好?想想昨晚侦缉队的下场,再想想三十七年那些捐钱捐物、参军的——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啥下场?咱就安安分当咱的警察,谁都不招惹,谁来咱吃谁的粮。” 马奇压着嗓子,冲顾三儿念叨。 打从担心自己成袭击者下一个目标起,他天天拿这话劝自己。劝多了,反倒觉得这话简直是真理。 顾三儿跟马奇是穿开裆裤的交情,明白他心里咋想,也觉得这话在理。不管是鬼子还是那袭击者,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惹得起的。横竖别掺和进去,安安稳稳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顾三儿,马奇,你俩嘀咕啥呢?要不,上来念叨?” 其他人在局长眼神压着下早闭了嘴,马奇他俩的悄悄话,一下让局长逮了个正着。 “报告局长!马哥刚说,这次赏金不少,他准备把所有人脉都铺开,非得把这袭击者揪出来不可。咱们跟着您,肯定不能叫其他分局抢了先。” 顾三儿也是成了精的老油条,瞎话张嘴就来。 局长嘴上不说,心里清楚顾三儿这话八成是胡扯,可面子过得去,脸上还是挂了笑。毕竟当着这么多人,顾三儿没拆台,反倒给他脸上贴了金。 局长对他俩格外照顾,也不是没来由的。这俩是他还在当小头目时就跟着的,替他办过不少事。他能坐上分局局长的位子,他俩功不可没。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自然要多照应几分。 “这次事不小,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不指望你们能挣那一两千大洋,也不想给你们家属发抚恤金,更不希望这悍匪出在咱们片区。要是人真在咱地盘上,咱一点有用线索都交不出来,到时候饭碗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 天色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都听好了,等会儿上街给我盯紧点。甭管是生脸熟脸,外来的、过路的,缺胳膊的还是瘸腿的,只要是可疑份子,一个别漏,立马回来报。行了,分人吧。” 任务派完,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凯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时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他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好几声。 久没睡这么香了。 等洗完脸刷完牙,黄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两人正要动筷子,谢婉莹推门进来了。 林凯抬头看她:“你咋来了?忙完了?” “我是你表姐,来看看你有问题?” 谢婉莹白了他一眼,转头冲黄春喊,“春儿,给我拿副碗筷。今儿起早了,早饭还没着落呢。” 黄春笑着应了声:“好嘞,婉莹姐。” 谢婉莹等她去拿筷子,又扭头冲林凯开火:“你瞧瞧人家黄春,我一来她多高兴。你再看看你那张脸,摆给谁看呢?” 林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来蹭饭的,还是来找茬的?吃饭就老实坐下吃,找茬就请走人,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不欢迎我,有人欢迎。” 谢婉莹话音刚落,正巧黄春拿着碗筷走过来,她一把拉住人,“春儿,你跟他说,你欢不欢迎我来?” 黄春年纪不大,可打小在那种环境长大,心眼早就练出来了。她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婉莹姐,我肯定是欢迎你的。不过这房子是凯哥的,我也是借住在这儿的,所以……” 话没说完,意思两人都懂了。这家里说了算的是林凯,她黄春一个外人,欢迎不欢迎的,说了也不算。 林凯听完乐了,冲黄春竖起大拇指:“行,懂事。” 谢婉莹倒也没生气,接过碗筷直接坐下,夹了口菜就往嘴里送。 她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忍不住啧啧嘴:“你这顿早饭,比四九城八成人吃的都好。” 林凯瞪她一眼:“我一不偷二不抢,自己挣来的,凭什么不能吃?你要吃就吃,不吃放下碗走人。” “你这人……” 谢婉莹又被噎了一句。 不就随口吐个槽吗?至于甩脸子甩成这样?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再吭声。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天来可是有正事要找林凯帮忙的,真把人得罪了,事儿也就黄了。 接下来三个人闷头吃饭,谁也没开口。林凯和谢婉莹倒还沉得住气,反倒是黄春坐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谢婉莹心里门儿清,谢婉莹突然找上门,肯定有事要说。 她麻溜地把碗筷收进厨房,跑去前院找自己老妈唠嗑去了。 至于林凯跟谢婉莹聊啥,她不打听,也不在意。 林凯刚在客厅坐下,谢婉莹就跟了进来。 林凯抬眼扫了她一下:“杯子在那边,想喝水自己倒。东西在哪儿你清楚。” 谢婉莹没接他的话茬儿,直接坐到他对面。 看她这阵势,林凯笑了:“你这架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婉莹也没绕弯子:“上次那药,还有没有?再卖我点。” 第99章 林凯听完,挑了挑眉:“上回给你的量可不小,就算你们四九城站全趴下了,也够撑一阵子了。才多久就没了?你不会转手卖了吧?” 谢婉莹一听,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把林凯生吞了。 林凯瞧她那样,没当回事,继续补刀:“咋了,我说错了?” 谢婉莹火气上来了:“林凯,你救过我是不假,但别老拿这事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我有冤枉你们吗?” 林凯冷笑,“你们四九城站那点破事,你是不清楚,还是装糊涂?你说我污蔑,那你告诉我,上次那些药,用哪儿了?用了多少?救了多少人?” 谢婉莹愣了。 她张了张嘴,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劲。 药拿回去之后,全交给了军统四九城站。最近压根没听说站里有啥行动。况且,站里被侦缉队和宪兵端了好几回,人手都没补齐,哪儿用得着那么多药? 再联想到先前听过的那些风言风语,加上今天林凯这一棒子,她全明白了。 四九城站那帮人,把她当傻子耍了。 药全被私吞了,或者倒手卖了。这年头药品什么价,谁心里没数? 谢婉莹满脸恍然大悟。 林凯看着她那表情,乐了:“想明白了?就你这脑子,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凯那话一出口,谢婉莹胸口堵得慌。 又气又委屈,可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是真被耍了。 被自己人当傻子玩。 这滋味,比挨刀子还难受。 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发抖。 她恼的是自己蠢。 更恼的是四九城站这帮人胆大包天。 她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他们不但不收敛,还敢当面糊弄她。 药品是给前线兄弟保命的。 他们倒好,转手就卖了换钱。 谢婉莹咬着牙,眼眶发红。 这叫什么? 这叫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这叫压根没把总部放在眼里。 消息传回总部,她这特派员就是笑话。 上面一准会给她贴个无能的标签。 以后别想再单独出任务。 总部也不会再信她。 她气自己没用。 怎么就那么傻? 人家说几句好听的,她就信了。 林凯看她那副样子,补了一刀:“现在想明白?晚了。” 谢婉莹腾地站起来:“别说了。” 转身要走。 林凯喊住她:“你干嘛去?” “找他们。” 谢婉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倒要问问,那些药都弄哪儿去了。” “大姐,你也太天真了吧?” 林凯快被她气笑了,“你现在去有用?人家会搭理你?” “你是总部的特派员没错。可人家是地头蛇,抱团抱得死死的。你一个人,拿什么跟人家斗?” “再说了,你早晚得走。人家还得在这儿干活。你就算告到总部,总部也不会向着你。”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 谢婉莹脚步顿住。 林凯接着说:“总部那些人的德性,你比我清楚。为了你一个人,去得罪整个四九城站?做梦。他们只会把你当弃子,踩得死死的。” 谢婉莹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喃喃道:“好好的军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变这样?它打根上就这德行——一群地主老财买办大亨攒的班子,你还指望他们两袖清风?” 林凯嗤了声。 谢婉莹拧着眉头:“可我当初进训练营,上面不是这么说的。” “那套词儿也就哄哄你们这些没心眼的热血小年轻。” 林凯翻了个白眼,“要我说,只要男人没死绝,保家卫国就没你们女的什么事。老老实实在家,嫁人生孩子带孩子,等哪天老爷们全躺下了,你们再上。” “你瞧不起女人?” 谢婉莹一听这话,立刻从刚才那副难受劲儿里挣出来,盯着他,“凭什么我们就不能保家卫国?” 林凯没跟她吵。他也不打算吵。 女人在抗战里确实出了力,这点他不否认。战地服务、照顾伤兵、救济难民、看护孤儿、空袭救援、募捐筹款……这些事儿她们干得不比男人差。 可真正扛枪上阵跟鬼子玩命的,还得是男人。 他岔开话头:“这回要多少药?” 谢婉莹心里再窝火,药还是得买。谁让她顶着个特派员的帽子?就算这些药回头有一半流进 ,总归还能留下一半救人——够了。 “跟上次一样?” “行。价钱涨五成。” “凭什么?” 林凯盯着她,眼神发冷:“你说呢?” 谢婉莹张了张嘴,噎住了。 她不是不懂。换成她是林凯,明知道低价出的货被对方转手倒进 赚得盆满钵满,她也得涨。 可她现在顶着军统的牌子,自然得从军统的立场说话:“你想都别想。最多一成。” “那你去别家。我这不伺候。” 林凯嘴角一勾,眼底全是轻蔑。 “林凯,你至于这么抠吗?你缺这几个钱?看看你桌上这饭,全龙国九成人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你这一顿。” “我吃得好怎么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个儿挣的。别说是大米白面,就算我吃龙肝凤胆,你也管不着。” 林凯语气里带着股得意,还有点儿横。 林凯说完,目光转向谢婉莹。 “别把自己说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洪某人我不敢打包票,可你们那边的,还有小鬼子那边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吃饭不是大鱼大肉?哪个家里头没个百八十万?哪个当官的不是外面养着好几房姨太太?就说你们那位校长,前前后后娶了好几个老婆。为了讨现在这个,为了巴结江浙财阀,为了他那个野心,原配发妻说休就休了,第二个老婆说扔就扔了,连小妾都赶出门。要说心狠,他是真狠。他要是不狠,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谢婉莹脸都涨红了,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胡说八道!校长提倡的新生活运动,你没听过吗?” 林凯哼了一声。 “我怎么没听过?” 他张嘴就背了出来: “切实推行,勿事铺张;集中力量,贯彻到底;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简朴勤俭,表里一致;精诚热烈,自强不息。是这个吧?” “没错!” 谢婉莹挺了挺胸,“不铺张,不浪费,勤俭节约,以身作则,推己及人。这可是校长亲自推的。” 林凯笑了,笑得挺嘲讽。 “你也就骗骗自己。要是下面的人都听他的,他头发也不至于掉光。不说那些军阀,就说他手底下那些人,那些黄埔出来的,有哪个真听他话?上战场还要先谈条件,你让他们不吃不喝不享受?那他们拼什么命?”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不否认,你们那边确实有真心为国家的人。可大多数,图的什么?钱,权,女人。就算真有爱国爱民的将官,在那个大染缸里也活不下去。要么被排挤,要么被送上战场跟鬼子拼命,后面断了你的援军,断了你的粮草。这种事,历史上少了?” 谢婉莹急了,抢着说: “那是因为抗战!等仗打完了,校长肯定会整风整纪,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换掉。到那时候,国家肯定能焕然一新!” 她从小在旧式家族长大,脑子里装的全是老一套。什么“学好文武艺,货与 家” ,什么“皇帝是好皇帝,都是下面的人把经念歪了” 。只要皇帝把奸臣清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她信这个。 林凯冷笑了一声:“你这不就是自己在骗自己?别的先不提,单说他那几个亲家——孔家、宋家,还有他那个第一夫人,他能动得了哪一个?整个龙国现在谁不清楚,贪得最凶的就是他这些亲戚,捞得最狠的也是他们。这些人可都是死死托着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他要是真敢下手,第二天就得被人从台上拽下来。” 事实摆在那儿。民国四大家族,掐着整个果 命脉。林凯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他看过一部电影,叫《建国大业》。里头有一段戏让他印象特别深——校长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公子,在沪市整顿金融、打老虎,结果查来查去,发现最大的老虎就姓孔,是他家亲戚。 大公子当场就跟孔家那位杠上了。第一夫人跑出来当和事佬,可大公子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来要接手的国家烂成个筛子?就算第一夫人施压,他也没松过口。 最后,第一夫人只好把校长请出来教训儿子。她还撂了一句话:校长的江山,是他们这些人撑起来的,要是连他们都给清了,这天下也就到头了。 校长没辙,只能把儿子召回金陵。那场轰轰烈烈的打虎行动,就这么黄了。果党也彻底断了最后一丝续命的机会。 后来,儿子质问父亲,校长也只能叹着气说了句:反腐,不能反了 。 谢婉莹咬着嘴唇,虽然心里清楚林凯说的没毛病,但还是不甘心:“可他们迟早也得被清算吧?就算校长不动手,不是还有大公子吗?大公子那人,刚正不阿啊。” 林凯冷哼了一声:“大公子?他是硬气,可他管得了那个继母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你们那个第一夫人,拿了买一千架飞机的货款,跑到鹰酱那儿,结果就买回来三百架。三百架里检查完,能飞的才八十架。这事儿你听说过没有?搁普通人身上,早他妈死一百回了。可她呢?屁事儿没有,照样当她的第一夫人。” 第100章 林凯说到这,都忍不住佩服起这个在鹰酱长大、连龙国话都说不利索的第一夫人。 这娘们,不愧是买办资本家出身,搂钱的手段狠得离谱,比她那个大姐一家还猛。 她不仅把国内捐给抗战的钱吞了,连鹰酱捐的钱也一块儿吞。这贪法,就算和珅活过来,也得跪着叫祖宗。 在捞钱这件事上,她倒是真的一视同仁——鹰酱和龙国,在她眼里就没区别。 1949年那会儿,联邦调查局查了那女人的鹰酱资产。结果发现抗战那阵子鹰酱给龙国的38亿美刀援助里,有后来洪党公布的43名果党战犯名单里,就有这么个娘们。她可是里头唯一的女性。其他那些,不是果 高级将领,就是手握大权的部门头头。 可不管是哪一个,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龙国百姓的血?光凭这点就能看出这女人有多毒。 林凯提的那什么第一夫人买飞机的事,谢婉莹压根儿没听说过。她不过是个小特务头子,高层那些破事儿哪能传进她耳朵里? 她可是第一夫人最忠心的铁粉。在她看来,林凯刚才说的那就是泼脏水,纯属造谣。自己这个从山城来的军统特派员都没听过的事儿,林凯一个从没出过四九城的小子能知道? 穿越这档子事她哪懂?她就觉得这肯定是鬼子跟汉奸往外撒的谣言,目的就是打击全国上下的抗战士气。 “你胡说八道!” 谢婉莹跳起来反驳,“校长夫人绝不是那种人!她可是妇女解放的领头人。为了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她到处募捐。她还叫咱们姐妹读书看报。她是龙国女性的榜样!” 林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老话怎么说来着?胸大没脑子。以前林凯不信,现在他信了。 “你口中那个领导妇女解放的,就是领着校长夫人那帮富太太,穿旗袍,涂胭脂,坐汽车下乡。把田里干活的女人们叫到一块儿,站在高处劝人:姐妹们,为了咱们的好日子,以后教你们读书认字。” “呵,你摸着良心说,这不可笑?” “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校长夫人少买一盒胭脂的钱,就够那些人一个月的口粮了。” “解放妇女?先别说解放,咱们就聊聊那些 。” “这些人需不需要解放?” “大多数哪是解放?那是需要救命!多少人活不下去了,被人卖进那种地方。” “她要是真心想解放妇女,头一件事就该把这个祸害女人的行当一锅端了。可她没动,因为她舍不得那笔税收,也得罪不起背后那帮人。” “她从没把穷苦女人的解放当回事。她想解放的,是她自己。她要名正言顺地掺和政治,想当第二个武则天。她想心安理得地捞钱,捞更多的钱。” 谢婉莹张了张嘴,还想争几句。 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她心里清楚,林凯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那篇报道她确实看过,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采访。现在被人把话挑明了,才觉出刺骨的凉。 一个国家的第一夫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些伤兵,是为谁流的血? 还有所谓的解放妇女——JY那种地方,分明是吃人的魔窟。女人进了那扇门,命好的撑上十年,命不好的,三两年就熬干了。 不是光靠接客。 是病。 这个年代,JY里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身上带病。刚入行的兴许能干净两天,可也撑不了多久。 谢婉莹认识林凯以来,心里对校长夫妇的敬仰,一天比一天薄。 他刚当着自己的面戳穿校长,现在又把矛头对准了他夫人。 她忽然不敢再跟林凯聊下去了。 再聊下去,她这些年搭起来的信仰,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以前她想的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小鬼子撵出去,然后全国人民跟着校长,一块儿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才发现,就算鬼子打跑了,老百姓的日子一样好不了。 不只是那些地主豪绅,不只是 污吏。 还有校长他们自己。 这些事不解决,这个国家就真没指望了。 果党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不推倒重来,什么都是白搭。 林凯见谢婉莹发起愣来,也没再多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这世上最难办的事就两件: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兜里,二是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别人脑子里。 谢婉莹失魂落魄地走了。 信仰这东西,松动了就再也回不去。 不过她这一趟没白跑,林凯松了口,答应再批一批药给她,价格只比上一批高了不到三成。 这次她没再讨价还价。 她心里清楚,那些钱留着,早晚也是被那些人糟蹋,还不如给了林凯。 谢婉莹走之后,林凯收拾了一下,从小院 绕出去。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聋老太太站在自己门口,一见他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一块儿了。 明摆着是在堵他。 聋老太太先开了口:“小凯,你表姐脸色不对劲,你俩闹别扭了?” 林凯瞥她一眼,叹了口气,装出为难的样:“不是跟我。是她干活那家,几个老人给她气受。她跑来跟我倒苦水,我已经劝明白了,现在没啥事了。” 老太太跟着叹气:“这年头,有口饭吃、能活着就不错了。忍吧。”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林凯点头。 他顿了顿,看向老太太:“您今天特意在这等我,不会就为这事吧?是不是有事要说?” 聋老太太一愣,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开口:“你不是在外头吃得开、认识的人多么。能不能帮我弄点大米白面,再来点肉。我这张嘴,馋了。” 这老太太确实嘴刁。十几年后为啥对傻柱那么好?一方面是当亲孙子疼,另一方面就是想让傻柱给她做饭伺候她。傻柱那手艺,谁吃谁知道。 林凯一听就明白了。他装出琢磨的样子,压低声音:“东西我能搞到,就这价钱……您挺得住吗?一般人可吃不消。” 聋老太太一下噎住了。按她想的,自己开口要好吃的,林凯就该屁颠屁颠把东西买回来,最好再帮她做好了端上来。可听他这意思,是让她自己掏钱?那她还找他干嘛,自己不会去 买? 老太太脸上有点懵,林凯心里直乐:你这老东西,想白吃我的东西?门都没有。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这时候的聋老太太还没修炼到十几年后那种不要脸的程度。现在她就是个有点钱的普通老太太,比旁人多攒了些家底。 见林凯不上钩,她只好自己掏钱了:“价钱你别操心,我这就去拿。” 说完转身进屋。 “成,我等您。” 等她出来,手里的银元捏得紧紧的。她咬着牙递给林凯:“一斤白面,两斤大米,再加半斤肉。东西拿回来,交给你大清叔就行。我跟他说好了。” “没问题,今晚就给您弄回来。” 林凯把钱揣兜里。 这老太太嘴馋,对粮价门儿清。她拿出来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买她说的那些东西。 聋老太太自己掏的钱。要是换成林凯掏钱,她非得狠狠宰他一顿不可。 林凯接过钱就转身走了。聋老太太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念叨着:“这小子现在精得很,再不是从前那个实在孩子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 诊所里,罗阳已经把里里外外擦了个遍。比起林凯一个人打理的时候,这会儿亮堂多了。 “哟,林大夫,今天来得可真早啊!” 罗阳忙活了老半天,看见林凯进门,张嘴就调侃。 林凯哪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过来认药材。” 罗阳扔下手里的抹布,清水冲了手,拿干净毛巾擦干,这才凑过去跟着学。这是当初说好的,也是他在这儿干的活儿之一。 一上午转眼就过去了。除了几个老病号来抓药,再没别人上门。 快中午的时候,娄夫人带着儿子娄子建、二房谭氏、娄晓娥,还有个年轻姑娘走进诊所。 那姑娘正是林凯从崔九宝手里救下来的谭令柔。 自打那天被救回来,娄振华就把她关在家里,门都不让出。生怕日本人把崔九宝的死跟她扯上关系。 其实娄振华想多了。日本人压根不知道崔九宝抢过谭令柔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一个死人崔九宝,一个活着的娄振华,日本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该选哪个。 崔九宝活着的时候对日本人有用。可他咽气那一刻起,就什么都不是了。与其在一具 上费功夫,不如在活人身上想办法。 至于侦缉队,新上任的李初十巴不得把崔九宝的影响压到最低,哪会替他出头? 两拨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崔九宝的死给带过去了。活着的时候多嚣张,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要是崔九宝在地底下知道自己死后被人这么冷落,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给小鬼子卖命。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日本人跟侦缉队都没深究,可娄振华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这是小鬼子的圈套,为了保险起见,又让谭令柔多躲了几天。 前两天他四处打听,确认日本人确实不再盯崔九宝的事了,这才放谭令柔出门。 谭令柔盯着林凯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诊所里光线挺好,她把这小大夫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身形太像那晚救她的人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崔九宝的死,闹得这么大,谁敢乱认这层关系? 第101章 要真是林凯动的手,她这时候上去相认,等于把人往火坑里推。这不是报恩,是害人。 要不是他,她冒冒失失跑过去问,不光两边尴尬,传出去还以为她跟这小大夫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娄谭氏看见妹妹一直盯着人看,笑了一声,拽了拽谭令柔的袖子。 “怎么着?瞧上人家林大夫了?” 谭令柔脸刷地红了。 娄谭氏压低声音继续打趣:“我可提醒你啊,人家才十八,比你小了好几岁呢。” “姐!” 谭令柔锤了她一下,“你瞎说什么?我就是奇怪,他年纪轻轻的,医术怎么会这么好。” 娄谭氏叹了口气:“人家那叫天赋,懂不懂?” 娄子建第一个冲到林凯跟前,脸上的得意劲儿收都收不住。 “师傅师傅!您给我的那本医书,我全看完了!” 他从包里把书掏出来,往林凯手里一塞。 “不信您考我,我全背下来了。” 林凯翻开瞅了一眼,有点惊讶:“真背完了?” “嗯!” 娄子建点头,特别用力。 娄夫人在旁边帮腔:“林医生,子建没吹牛。虽说不能倒背如流,但书里该记的内容,他真记住了。我们原以为他就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这回他这么上心。以前可从没见过他这样。” 娄谭氏也接了一句:“是啊,子建以前干啥都新鲜两天就扔,这次坚持了这么久,看来是真铁了心要跟您学。” 林凯看了娄子建一眼:“行,那一会儿我可要考考你,看看你是不是真吃这碗饭的料。” “没问题!” 娄子建拍着胸脯应下来。 话音才落,那个才七八岁的小丫头娄晓娥奶声奶气地接了话:“我哥可厉害了,比我强多了!”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人都笑了。 “哈哈哈,你哥是挺行,可你也不赖啊。” 林凯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接着他把桌上的医书往旁边一挪,转头看向两位夫人:“二位今儿过来,不光是为了子建学医的事吧?” 娄夫人听完,瞥了眼身边的娄谭氏,这才开了口:“我跟妹妹这两天身子都不太舒坦。别的大夫我们信不过,只能麻烦林大夫给瞧瞧了。” 她说完,二夫人娄谭氏也补了句:“有劳林大夫了。” 林凯点点头,伸手点了点跟前的凳子:“坐下说。” 主母自然得先看。娄夫人坐下去,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腕。 林凯也跟着坐下,手指搭上她脉搏。 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也没急着说结果,而是让二夫人也坐了下来。 等娄谭氏的脉也诊完,娄夫人憋不住了,忙问:“林大夫,我跟妹妹……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 林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确实有毛病。” 俩人一听,脸刷地白了大半。林凯一看就知道她们想岔了,赶紧往下说:“恭喜二位,你们都有喜了。” “啥?” 两个女人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脸上表情一激动,声音都颤了:“林大夫,您没弄错吧?” 林凯点头:“错不了,都怀了一个多月了。二位都是当过妈的人,怀孕啥感觉还能不知道?” 娄夫人一听这话,眼眶有点发红:“林大夫,您不清楚,我跟妹妹生完子建和晓娥之后,这些年再没怀上过。我们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俩孩子了,所以……” 说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娄谭氏接过话头:“林大夫别见怪。我跟姐姐怕娄家人丁单薄,想多添几个后嗣,到处找郎中抓药,庙里菩萨也没少拜,可这么多年就是怀不上。突然听见有了,哪能不激动啊?” “二位太客气了。” 林凯笑着安抚,“你们这面相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命,不用太操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娄夫人缓过劲儿来,笑着说:“林大夫您太抬举了。我感觉打从认识您,我们娄家的运气就旺起来了。先是子建的病让您看好了,这回我跟妹妹又一起怀上了,说到底,全是托您的福啊。” “夫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庙里那尊菩萨的香火我可不敢沾。” 林凯笑着摆手。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乐了,刚才那点紧张劲儿也跟着散了。 林凯收了笑,接着说:“两位都是当妈的人,怀孩子那阵子该忌什么、该补什么,比我门清。我就不在这儿废话了。” “明白。” 娄夫人点头应了声。 她俩自己生养过,孕妇注意事项,自然比眼前这个没成家、刚过少年门槛的大男孩懂得多。 林凯接着抽查了娄子建几段医经。确认这小子背得滚瓜烂熟后,他挺满意——肯下功夫,真心喜欢这行。 他又翻出几册医书递过去,交代道:“上回给你的算入门货,这次这本深一些。好好啃,别图快。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个记号,下回来我再细讲。” “师父,您放心,我肯定认真学。” 娄子建拍着胸脯保证。 “行,我等你能正儿八经叫我师父那天。” 林凯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林凯把书的阅读顺序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说完,娄家人便高高兴兴走了。今儿个遇上这么好的事,她们巴不得立刻赶回去告诉娄振华,让当家的也乐呵乐呵。 一家子和林凯都没留意到,谭令柔离开诊所时,回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林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对什么东西——她试图把林凯的模样刻在记忆里,和自己印象里那个救她于险境的身影做个比对。 可惜,她注定要白费力气。只要林凯自己不说,谭令柔根本不可能把他跟救命恩人划上等号。 话又说回来,女人的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真不能小瞧。说不清道理,偏偏准得吓人。 娄家人前脚走,罗阳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那位谭 瞧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儿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哥,我才多大?二十还没满呢。” 林凯白了他一眼,语气无奈,“人家可是谭家菜的传人,正儿八经的千金大 。你说她能看上我?一个比她小的穷大夫?” 嘴上这么敷衍,林凯心里却门儿清——谭令柔为什么那么看他。 宰崔九宝救人那回,他是做了伪装,但只能遮脸。身形、骨架这些东西,压根儿藏不住。他猜那位谭 多半是觉得他的轮廓眼熟。 不过林凯也不慌。就算她起疑,也只是疑心罢了,认不出来。 两碗卤煮,多加份肠。 罗阳中午想吃这口,林凯就出来买了。反正多个人在诊所盯着,他也能腾出手。 搁平时,一个人时随便对付一顿,回家吃或者路边摊都行。可罗阳是来帮忙干活的,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卤煮这东西,林凯从小吃到大,上辈子没吃够的这辈子全找补回来了。每次闻到那股浓烈的酱香,他就想起以前街边小摊前排队的画面,热气腾腾的锅灶,人挤人的热闹劲儿。 这个年代的卤煮才叫地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每一道工序都实打实。肉块肥瘦相间,豆腐泡吸饱了汤汁,猪肠处理得干净,火烧泡得入味。咬一口,满嘴都是实实在在的香味。 后世那些卤煮,为了省事省成本,味道早就不对了。 林凯站在摊前等着,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嘀咕。 声音压得很低,明显不想让旁人听见。 他余光扫过去,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脑袋都快凑一块儿了,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怕漏出半个字。 其中一个瘦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点乱。另一个胖子,眼神飘忽,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像是怕有人进来。 林凯不动声色,侧耳听了几句。 “那丫头……” 瘦子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盯了好几天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 “几岁?” 胖子问。 “看着也就五六岁,好骗。” 胖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眼睛没离开瘦子的脸:“地方偏不偏?” “胡同里头,拐两个弯就到,白天都没什么人走。” 林凯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捏住。 人贩子。 这俩孙子在打小孩主意。 说话声压得很低,要不是林凯这身子骨经过改造,压根儿捕捉不着那点动静。 “嘿,今儿这小丫头片子可真够嫩的。等咱吃饱了,就给冈本一夫送去。你说那老东西都六十好几了,咋就专挑十四五的下手?这些年经咱俩手送过去的,少说也得十几个了吧,他那玩意儿还能使得动?” 另一个赶紧怼了他一肘子:“你给我闭嘴!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他扭头扫了一圈,瞧见林凯离得还远,估摸着这边的话根本传不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嗓子回:“管他用得动用不动,给钱就成。就是可惜了那些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全让那老畜生糟践了。” 先前那个咂咂嘴:“听说啊,这些丫头折腾完了,就扔鬼子军营里当 。他也不嫌糟蹋。” “行了,别扯了。鬼子的事少管,管多了命都保不住。” 另一个骂了一句,低头扒饭。 林凯听完这几句,心里头那股火“腾” 一下窜起来。 这俩玩意儿是人贩子,专门给鬼子弄龙国姑娘的。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辈子,林凯最恨的就是人贩子。就因为这帮杂碎,多少家碎了,多少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上辈子他管不了,这辈子一直没碰见。今儿好不容易撞上了,他还能让他们跑了? 更何况还是给日本人干活的,那就更别想溜。 第102章 俩人在这儿吃饭,那他们拐的姑娘肯定也就在附近。林凯放开意识一探,果然,不远处街边停着辆马车。车厢里绑着个年轻女孩,嘴上塞着布,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是满满的恐惧和绝望。 林凯牙咬得咯咯响,妈的,老子今天非把这俩杂碎收拾服帖了不可。 正琢磨着怎么动手,他点的卤煮好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这会儿林凯哪有心思吃。 卖卤煮的摊子离他诊所就隔几家铺面,林凯端着卤煮几步就回到店里。 罗阳正等着呢,刚要张嘴说话,林凯一抬手:“有事。” 罗阳是老地下党,警觉性不是盖的。一听这话,立马绷紧了身子,眼神都变了,整个人微微往前倾,跟随时要扑出去似的。 可惜身上没枪,要是有枪,这会儿早就攥手里了。 林凯拍了拍他肩膀:“悠着点,不是鬼子,也不是狗腿子,是拐孩子的。” 罗阳听完这话,绷着的劲儿一下松了,扭头瞪他一眼——就一个人贩子,至于你跟见了 似的? 林凯明白他那眼神的意思,接着说:“他们把拐来的姑娘送给日本兵,等玩够了,再拉到城外兵营去,当 。” 三个字一出口,罗阳眼里的温度直接掉到冰点。他整个人又绷了起来,浑身往外冒冷气,拳头攥得死紧,骨头嘎嘣响,呼吸又粗又沉。 “人在哪儿?” 罗阳声音冷得像刀片子。 林凯朝刚才买卤煮那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正啃卤煮呢。” 罗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话都没说就要冲。林凯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 “这群缺德玩意儿,爷今天不弄死他们,我就不姓罗!” 罗阳眼睛通红,浑身的杀意压都压不住。 林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这人是被人贩子伤过,伤到骨头里了。 “别莽。” 林凯压低声音,“你这么冲过去,是等着鬼子找上门?再说了,那些姑娘关在哪儿咱们还不知道,总得先摸清地方吧。” 其实那些姑娘在哪儿林凯门儿清,但他不能明说。他那本事见不得光,只能拐着弯儿提醒罗阳。 罗阳听他这么一说,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也对。先找到那些被拐的姑娘,把人救出来才是正事。 俩人正说着,卤煮店里那两个人贩子出来了,朝着马车走过去。 林凯一瞅,赶紧跟罗阳说:“他们上马车了,人八成就在车上。走,跟着。” 俩人把诊所门一带,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马车走出去几百米,拐进了一条胡同。林凯是在四九城长大的,知道那条胡同平时没人走——这地方正合适下手。 至于那两个人贩子为啥挑这儿走,明摆着是怕人瞧见。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得往没人的地方钻。 林凯看了罗阳一眼:“跟上去,这条胡同平时没人,正好办事儿。” “嗯。” 罗阳点了点头。 俩人加快步子,没几步就追上了马车。 人贩子也觉出不对,立马把马车一停。他们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盯他们的梢。 林凯跟罗阳这种人,早就在刀口上舔血惯了。除非碰上成建制的军队,或者那些专门盯人的特务,一般的条子也好,老百姓也好,他们压根儿不放在眼里。 人贩子从车架上跳下来,阴着脸盯住追上来的俩人,开口就冷得掉渣:“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跟我们的车,知道这买卖是谁家的吗?” 林凯根本没搭这茬儿,直接啐了一口:“我管你谁家的碗,今天老子砸的就是你这口锅。”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上去了。 旁边的罗阳见他动了,也不甘落后,跟着扑了上去。 两个人贩子当场懵了。按他们走江湖的老规矩,怎么着也得先盘盘道,亮一亮字号,再说打的事。这倒好,连个开场白都没有就上了手,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就算他们心里有准备,也架不住林凯跟罗阳这两号狠人。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两个人贩子已经被撂倒在地。罗阳手脚没停,嘴里也没闲着,一边挥拳头一边念叨:“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今天我替我姐 ,也替那些被你们害了的人出口恶气。” 没一会儿工夫,两个人贩子脸上就开了染坊,青一块紫一块。最开始还嘴硬骂了几句,到后来彻底哑了——不是学老实了,是嘴都被揍肿了,根本张不开。 林凯跟罗阳见他俩不动了,还以为已经把人给打趴下了,正要蹲下来看看是死是活。谁知道那个被罗阳狠揍的人贩子,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想装一回硬汉,猛地抬起头嚷嚷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跟着谁混的?我们是王七爷的人!识相的赶紧放了老子,不然七爷动起手来,四九城里没你们的好果子吃。得罪了七爷,等于得罪了一窝鬼子,就算你们逃到天边去,也躲不掉。” 林凯听了,扭头看向罗阳,咧嘴一笑:“看样子你下手还是不够狠啊。” 罗阳本来就憋着火,这会儿又被林凯一句话给架起来了,怒火更旺,二话不说,照着那人贩子又是一顿猛砸。 另一个躺在地上装死的人贩子,听到同伴那番话,心里头直骂这人蠢到家了:都什么光景了还耍横,难道不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没过多久,那个叫嚣的人贩子就只剩下进的气,没了出的气。可罗阳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停手的意思,拳头还是像雨点一样往下砸。 过了好几分钟,罗阳终于收了手。 不是他突然发了善心,而是暴怒的劲儿过了以后,身子撑不住了——累了。加上那个被他揍的家伙彻底没反应了,他这才停住了手。 罗阳收了手,低头盯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 。他伸过去两根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没气了。 一般人撞上这种场面,多少会慌。可罗阳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当过兵,手上沾过鬼子的血,也弄死过不少汉奸。死个人在他眼里,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战场上滚久了,对这东西早就麻木了。 他随口丢了一句:“咽气了。” 林凯倒笑了,语气轻飘飘的:“咽气算什么好事。这种 ,就该千刀万剐才解恨。” 罗阳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揍人的感觉,没留意林凯说话时的味道。他要是这时候清醒点,就该察觉到不对劲——林凯面对一具 ,平静得像在看块石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两人谁都没当回事,像闻惯了似的。 罗阳能这么淡定,是因为他见多了死人。可林凯凭什么也这样? 要是罗阳知道林凯手里的人命不比他自己少,估计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旁边那个还活着的人贩子,听着两人说话,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那根命线随时会断。平时他们干的事确实够脏,可跟眼前这两位一比,简直纯良得不像话。 林凯抬脚踢了踢地上装死的那位,声音冷得掉冰渣:“别躺着了。你再不睁眼,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睁。” 那家伙一听这语气,哪还敢继续装。他清楚得很,林凯不是在吓唬他。就冲刚才那两人对死人的态度,让他们动手弄死自己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立马把眼睛撑开了。他还没活够,不想就这么交代了。 见他醒了,林凯冲罗阳使了个眼色:“把他拖那边去,仔细问问。看这些年他们拐了多少姑娘,都送哪了。” 罗阳虽然不懂林凯为啥非要他来审,可他对人贩子的恨是实打实的,二话不说就把那个活口拽到一边去了。 林凯不想当着罗阳的面露自己的本事。他打算让洪门的人去救那些被拐的姑娘,或者干脆把那个叫冈本一夫的日本佬做掉。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撞上这帮人贩子,早就动手了。可现在身边跟着罗阳,而且还是两人一起动的手,他得换个方式。 马车帘子被掀开,林凯站在车边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坐着个小姑娘,脸白得跟瓷似的,身上穿的还是学生制服,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圈印子,不是常年戴表就是戴镯子留下的。这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丫头。 可她这会儿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条,蜷在车里一动都动不了。看见林凯那张脸,眼泪哗地就淌下来了,眼里全是可怜巴巴的哀求。 林凯一翻身跳上车,伸手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又把她嘴里的布扯掉。 布一拿开,这丫头嘴一咧,哇地就哭出声来。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拽着林凯的袖子,跟怕他跑了一样,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大哥哥,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我爸是津门的苏玉明,他肯定会报答你的!” 苏玉明? 林凯眉头皱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耳熟。他琢磨了两三秒,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 想起来了。苏玉明,津门商会的会长,也是津门地面上最大的帮派头子。这人在津门的名头响得很,谁提起来都得竖耳朵——手段硬,脾气暴,翻起脸来不留半分情面。 林凯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前跟柳田芳子办事的时候,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苏玉明在津门跟小鬼子杠上了,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现在再看眼前被绑的小丫头,林凯的心里头就有了数。这怕不是普通的人贩子拐卖,背后十有 牵扯着苏玉明跟日军那摊子恩怨。 第103章 小丫头还在拽着他,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那眼神看他就跟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林凯心里明白——她被抓了这一路,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来救她,肯定把救她的人当成唯一能抓住的靠山了。 正想着,罗阳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嘴里吐了一句:“招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里头带着点懊恼,“那丫头是津门苏玉明的闺女,小鬼子专门打了招呼,要弄到手的货。” 林凯听完,心里暗暗点头: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那人呢?你打算怎么打发?” 林凯问。 罗阳咬了咬牙,脸色有点苦:“下手下狠了,跟前面那个一样,没撑住。” 他担心的是组织上的处分——毕竟他们是洪党,规矩严,纪律明, 这事肯定不好交代。 至于无奈……那纯粹是觉得人贩子太脆了,还没揍几下就断了气。幸好临死前把底都抖落出来了,要不然这亏可就白吃了。 林凯对那两个人贩子的死活根本不在乎。他扭过头,冲小丫头说:“小姑娘,你是不是先把手松开?你放心,我答应了送你回去,肯定说到做到。” 小丫头跟没听见似的,死死攥着他胳膊,那劲儿大得跟怕他凭空消失一样。 林凯一时也没辙了。 说起来也正常。十几岁的姑娘,正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学回家,结果半路上被人从三轮车上拽下来,还眼睁睁看着两条命没了。换谁都扛不住。 离开家以后,谢燕来大概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碰到这种人,她要是能撒手才怪。 “我不放,我就跟着你,你是好人。” 小姑娘顶多十四五,可该明白的事一件没落下。从津门到四九城那段路,她虽然被捆着,嘴上还塞着东西,可人贩子说话她全听见了——知道要把她卖给一个老鬼子,知道等那老鬼子玩够了,就把她送军营里去当 。 她年纪不大,可 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她懂。 一想那个下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她那时候被绑着,嘴堵着,想死都死不了。 当然,那两个人贩子要是知道这丫头的爹是谁,借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姑娘,你知道我是好人,就别坑我了行不?” 林凯瞅着她那死攥着自己的样儿,哭笑不得,“你这么拽着,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小丫头抬起眼,那眼神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攥得更紧了。 林凯彻底没话说了。 罗阳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倒是没心没肺的笑出声来:“看样子人家姑娘是赖上你了,你就从了吧。” “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凯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找章克行,把这事跟他说一声,让他晚上去诊所一趟。” 罗阳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是想让他联系她家里人?” “废话,人家认识我是谁啊?” 林凯瞪他。 罗阳琢磨了一下,也是。这事除了他们几个,还真没人能办。 他点点头,转身出了胡同,找章克行去了。 林凯低头看着还死死抓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娘,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一边说,一边去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刚掰开,下一秒她又抓上了。 林凯彻底无语了。 算了。他也就不挣扎了,由着她抓着。因为这丫头眼睛里那点恐惧,他看得真切。 林凯领着小丫头往回走,专挑路灯照不到的巷子钻。幸亏这时候街上人少,不然让人撞见他身边多了个姑娘,指不定传成什么闲话。 回到诊所,他翻出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卤煮——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夜宵,这会儿直接推到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是真饿狠了。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人是救她出火坑的恩人,所以也没客气,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哪还顾得上什么大家闺秀的模样。 没一会儿,碗底就见了光。 林凯寻思着,吃饱了她总该消停点了吧?结果筷子刚搁下,小手立马又拽住了他的袖子。指头攥得死紧,眼皮子抬起来看他的时候,满满都是怕他跑了的模样。 林凯头都大了,甚至开始琢磨,自己这趟救人到底值不值。 但转念一想,他也明白。这丫头遭了那么一遭,心里头那根弦早就绷断了。她现在谁都不信,就信他。在他身边,她才能觉得喘口气是安全的。 没法子,林凯捻起一根银针,在她耳后的昏睡穴上轻轻一碰。小丫头身子一软,直接栽进他怀里。 她这状态,明显是那几天受了太大的惊吓,估计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甚至不敢闭眼。这会儿身心早就熬干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管用。 林凯把人抱上二楼,放到了罗阳那张床上。 楼下那头,罗阳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章克行交代了,顺便把林凯的意思也转达过去。 章克行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痛快——这俩人擅自行动,没跟他通气。但他也清楚,自己和林凯不过是互相帮忙的关系,他管不着人家。 再说了,救一个被糟蹋的小姑娘,这事还能叫错? 既然木已成舟,他能做的就是帮忙擦屁股。 章克行一个电话打回总部,总部那边又联络了津门的分支。津门那边的人立刻通知了苏玉明——你闺女在四九城。 苏家那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满世界翻人都没翻着。谁也没想到,自家闺女居然跑到了四九城。 津门地下组织把这消息递过去以后,苏家上下感激涕零,当场放下话来:往后洪门在津门地面上办事,畅通无阻。 苏家在津门是真正的地头蛇,有了这句话,洪门在那边做事可就踏实多了。 津门的同志很快又把苏家的反应传回了四九城章克行这边。章克行看了消息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小丫头在苏家人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章克行拿到津门那边的信儿,立马带上罗阳赶到林凯的诊所。 推门进去,林凯正翘着腿翻医书。 “那个小姑娘呢?你们救下来的那个。” 章克行问得急。 林凯把书一合,下巴朝楼上扬了扬:“人家吓得够呛,总得让人睡个踏实觉吧。” 章克行点点头:“说得对,是该好好歇歇。” 罗阳不乐意了:“你怎么让她睡我床上?那是我睡觉的地儿!” 林凯斜他一眼:“那你说让她睡哪儿?人家还没嫌你被子有味呢,你倒先挑上了。一个大男人,这点肚量都没有?” “你……” 罗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凯看他吃瘪的样子,心里舒坦得很。怪不得易中海那老东西总爱拿话堵人,原来这感觉真挺爽。 章克行知道罗阳嘴皮子不行,赶紧岔开话:“你可能还不知道,苏家为了找这丫头,开价十万大洋。谁把人送回去,当场拿钱。” “十万?苏家真舍得。” “她爹苏玉明是津门商会会长,又是津门道上的老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苏家三个儿子,就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这消息要是在津门传开了,整个四九城的江湖都得炸锅。” 章克行解释。 “炸不炸锅跟我没关系。我就想知道苏家人什么时候来。我这儿是诊所,不是收容所。她一个小姑娘住我这儿不方便。” 林凯盯着章克行问。 “我懂你难处。我们已经跟苏家联系上了,人正在往四九城赶。最早今晚,最迟明早肯定到。” 章克行把津门那边的回话原封不动说了。 “行。” 林凯顿了顿,又笑了:“你说那两个人贩子要是知道自己放走了十万大洋,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章克行和罗阳对视一眼。 章克行摇头:“谁晓得,人都让你俩弄死了。” 林凯赶紧摆手:“别扯我身上,人是罗阳动的手,跟我没关系。要追责,找他。” “你……你不讲道义。” 罗阳只能认栽。 林凯翻了个白眼,转脸对章克行说:“行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在这儿守着,等苏家的人来接。” 章克行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林凯就直接截住了他:“对了,那个小姑娘,我给她扎了几针。她得睡到明天早上才能醒。所以,你俩今晚上爱怎么睡就怎么睡,没人打扰。” 说完,根本不等这两人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出了诊所。 罗阳望着林凯的背影,叹了口气:“你看看他这作风,搞得好像这诊所是他家开的似的。” 章克行转回头,瞥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也算老同志了,怎么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是我失言了,首长。” 罗阳知道自己说错话,认错认得干脆。 章克行又瞪他一眼:“既然管不住嘴,那就接受惩罚。今晚你就在这儿守着那丫头,等苏家的人来接。” “首长,这——” “还叫首长?纪律又忘了?叫我老章。” 章克行再次拿眼睛盯他,“就这么定了。” 话音没落,他也没给罗阳反驳的机会,转身也走了。 诊所里就剩下罗阳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组织纪律全忘了? 第二天一早,林凯拎着早餐进了诊所。 一进门,正好撞见罗阳从二楼阁楼上走下来。满脸没睡醒的样子,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林凯问:“人什么时候走的?” 第104章 罗阳揉了揉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确定人走了?你昨晚来过了?” 林凯无奈地看他一眼:“废话,人要不被接走,你敢上去睡觉?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罗阳这才回过味来。也是,他们洪剑的兵,纪律摆在那儿。 被林凯猜中了,罗阳摆出一副算你厉害的表情:“凌晨走的,来了不少人,好几辆车呢。” 说到这儿,他脸上来了兴致,接着问:“你跟我说说,那丫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那么大的动静她都醒不了。” 林凯坐在他那张专属椅子上,慢悠悠地说:“独家绝活,告诉你了,我以后还怎么吃饭?”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罗阳不乐意了,“人是你的救的没错,可你倒好,拍拍屁股回去睡觉了,我为了她可是一宿没合眼!” 林凯笑了笑:“人是我的救的没错,可你就没动手?那两个人贩子可是你亲手收拾的。” “你……” 罗阳嘴一塞,知道跟林凯斗嘴没赢过,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直接抓起林凯带来的早餐吃了起来。 林凯把碗筷往前一推,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两眼。 “我能告诉你我使了什么招,但你得先跟我说说,为啥你对人贩子这么大火气?公平交易,咱俩谁也不欠谁。” 罗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惊讶,跟着苦笑起来。 “那你可亏大发了。我这点破事,周围人都清楚,压根不算秘密。” “亏就亏呗。” 林凯乐了,“我那点本事说白了就是个中医基础,随便哪个大夫都能干。拿这不值钱的活儿换你嘴里的旧事,谁也不占便宜。” 罗阳琢磨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都不亏。”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我姐,小时候让人贩子拐走的。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人,是死是活都没个信。” 林凯心里咯噔一下——跟昨天自己猜的, 不离十。 “没找过?” 林凯问。 “找。连着找了好几年,毛都没摸着。我爹是在出远门找我姐的路上,被人贩子弄死的。我娘自打我姐丢了以后,就病倒了,身子再没养回来。后来又听到我爹的噩耗,一口气没撑住,也走了。” 罗阳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原本日子还凑合,可从我姐被拐那天起,家就彻底散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林凯听得出来那分量。 他前世是穿越来的,手机上那些寻亲视频看了不少——卖房子、跑千里、风餐露宿,熬得人不像人。 但有一点他想不通。这年头多数人家重男轻女,姑娘不值钱,有的生下来就扔了卖了,多余的女娃直接弄死。像罗阳家这样为了个姑娘弄得家破人亡的,真是头一回见。 罗阳吐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行了,我的底掏完了。你呢?那小丫头你到底怎么弄的,睡那么死?” “简单。” 林凯说,“那孩子受了惊吓,连着好几天没合过眼。我怕她心理扛不住,就在昏睡穴上扎了一针,让她踏踏实实睡一觉。” 罗阳皱起眉头:“昏睡穴我知道,可别人用了也没这效果啊?” 林凯咧嘴笑了。 “我跟别人能一样吗?” 他心里暗忖——两辈子都在啃中医,针灸早就摸透了。加上系统帮衬,这水准说是大师也不为过。 罗阳听出林凯那话里的底气。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信,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有多高明的医术?可接触下来,亲眼见过他动手治人,特别是昨晚那丫头的状况——由不得他不信。 “你是不知道,” 罗阳开口,“昨晚苏家的人看见那丫头昏迷不醒,急成什么样了?以为咱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好说歹说,加上他们自己带了医生,检查完说人没事。要不然,他们非得把你这个诊所给砸了。” “能理解,” 林凯应道,“苏家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金贵着呢。对了,你跟他说没说过,这丫头是怎么到的四九城?” “说了。冈本一夫那个小鬼子的事也提了。” 罗阳顿了下,“可他们听完没什么反应。我看那意思,好像有点怕日本人,不敢去找麻烦。” “那不叫怕,” 林凯纠正他,“那叫三思后行,叫谋定而动。” 他接着说:“换成你,你闺女让人给拐了,要送去给个老鬼子糟蹋,还要送军营当 。这口气,你咽得下?” “咽不下!” 罗阳脱口而出,“我非跟小鬼子拼了不可。” “对。苏家也一样。” 林凯语气没变,“他们家别说是津门,在整个华北都有头有脸。吃了这么大的亏,要能忍下去,往后在龙国还怎么抬头?出门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现在不动手,是因为小鬼子正占着上风。他们家大业大,必须想个万全的法子。不然小鬼子正好借机收拾他们。津门那边,苏家一直不肯配合,小鬼子还愁没借口呢。” 罗阳要是自己这种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遇到这种事,管你什么后果,先干了再说。 可苏家不一样。 那是大家族,产业多,手下人也多。一步走错,牵连一大片。每一步都得算清楚了,才能动手。他们做的每个决定,都关系到成百上千人的饭碗和命。 “大家族就是事儿多,” 罗阳听完,忍不住吐槽,“哪有咱们这样活得痛快。” “你懂什么?” 林凯嘴角一挑,“苏家很快就会让小鬼子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也会让他们明白,得罪一个大家族,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么说,小鬼子要倒霉了?” 罗阳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 “没错,” 林凯点头,“倒霉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这倒霉什么时候来。” “拿着,十万大洋的银票,外加津门紫竹林租界一栋小洋楼。苏家给你的谢礼。” 罗阳从怀里掏出银票跟房契,往林凯手里一塞。 林凯一愣,眉头皱起来:“这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不是你们洪门出的面吗?苏家怎么知道有我?” “大哥,人家又不傻。” 罗阳笑了,“再说咱们洪门的人,也干不出贪功冒名的事儿。该是你的跑不了。至于我们拿到的,比这多得多。只不过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所以你收着就行。” 林凯咧嘴一笑:“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你就收着。” 罗阳补了一句,“苏家还放了话——以后你在津门地面上,有什么事直接招呼。你林医生的事儿,就是他苏家的事儿。” 这话一落,林凯笑了。 十万大洋对他来讲真不算什么,可这句承诺,分量重得多。他现在的业务暂时还够不着津门的地界,可将来呢?谁能说得准。人家是谁?津门的地下皇帝,能攀上这层关系,比什么银票都值。 “人家都这么给面子了,你没替我说两句客气话?” 林凯饶有兴趣地看着罗阳。 罗阳一脸无奈:“我怎么说?我又不会医术,总不能替你在医术上打包票吧?至于我们组织的事,我也代表不了。你教教我,这话该怎么回?” 林凯听完,冲他点头,竖了个大拇指:“有道理,我反驳不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走进来几个警察。 打头的是马奇,一进诊所就冲着林凯招呼:“林大夫,打扰了。” 罗阳一见警察进来,浑身一紧,本能地要站起来。他怕自己身份暴露。 林凯手一伸,把罗阳按住,转头笑着迎上去:“马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马奇摆摆手:“得了吧,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来是问你点事。” “你说。只要我知道,一个字不藏。” 林凯拍着胸脯。 马奇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津门苏家的人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林凯脸上露出惊讶,回头看了罗阳一眼:“苏家?我不知道啊。” 他又问罗阳:“昨晚咱诊所来人了?” 罗阳一看他那副表情,心里就明白了。配合着说:“昨儿下午,咱不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了个小丫头吗?晚上来的,就是接她的人。姓不姓苏,我也没问,人家也没提。” 罗阳那话才落下,林凯立马装出反应过来那模样,拍了下脑门:“哦——合着那小丫头片子是苏家出来的?” 说完,他把头转向马奇:“马警官,事情是这样,昨天中午我……” 接下来,林凯就开始胡编了。他说自己无意发现有人拐带姑娘,实在看不过眼,趁那几个人贩子不留意,全给敲晕了,把人抢下来。 这套说辞里头,七分真,三分假。凡是不能往外捅的,全用瞎话盖了过去。 马奇没起疑。 四九城丢孩子的事三天两头都在发生,他们心里门清是谁干的。真要只是人贩子拐人,警察早就动手把这帮杂碎收拾干净了。可问题的根儿是小鬼子在后面撑着,他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干不了。面对丢了孩子的家属跑来质问,也就只能糊弄两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奇打心眼里恨死这些人贩子了。林凯这种路见不平的举动,他是真心佩服。可佩服归佩服,要让他自己也去做,他不敢。 而且他觉得,林凯敢管这事,是因为不知道背后有小鬼子的影子。要是知道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 听林凯说完,马奇又追问了一句:“既然你不知道那小丫头是苏家的人,那苏家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第105章 这才是马奇跑这一趟的真实目的。 苏家虽说一直在津门那一带混,但在整片北方地区,那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他们无声无息地进了四九城,胡建安这个地头蛇必须搞清楚来龙去脉。万一两边闹出什么误会,也能提前打个招呼,不至于酿成 烦。 别看胡建安是四九城警察局的局长,正儿八经的地头蛇。可对上苏家这种跨黑白两道的大势力,就算他背后站着日本人,也得绕着走。 林凯没接这个话茬,示意罗阳来说。 罗阳开了口:“昨天把人救回来以后,那姑娘知道我们不是坏人,就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号码,让我们打过去通知她家里来接人。可我敢对天发誓,当时那姑娘从头到尾没说自己姓苏,接电话的那位也没报家底。” 马奇听完这番话,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但他也懒得再深挖了。毕竟胡建安那边还在等他回话。 他只叮嘱了林凯一句,这两天小心点,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以后,罗阳说了一句:“看来苏家这一来,给四九城添的压力不小啊。” 林凯叹了口气:“四九城怕是消停不了了。咱俩就搬好板凳,等着看戏吧。” 马奇一回分局,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全抖给了分局长。 分局长听完,二话不说拨了胡建安的号码。 电话那头,胡建安听完汇报,淡淡丢出三个字:“知道了。” 啪,挂了。 分局长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琢磨不出那三个字是啥意思。想问又没那个胆,只得把电话搁回去,扭头叮嘱马奇:“这两天盯紧了街面,别出乱子。” 两人都闻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味儿。 胡建安放下电话,冲心腹老袁说:“王老七这回踩钢板上了。” 老袁压低声音问:“要不要递句话过去?” “递什么话?” 胡建安嗓门一沉,“像他这种不长眼的货色,死了反倒干净。真以为抱了鬼子的大腿就能横行霸道?我倒要看看,苏家这回怎么收拾他。” 老袁听了,闭嘴不再吭声。 以前王老七还算识相,每个月雷打不动往警察局送孝敬。局里上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线,谁都不找他麻烦。 可自打傍上冈本一夫,这货就不把警察局放眼里了。孝敬越送越少,有时候三五个月不见一分钱。就算送来了,也挑三拣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有一回还敢冲胡建安拍桌子。 局里上下早憋了一肚子火。 他敢这么狂,全靠冈本一夫在背后撑腰。不然不用胡建安开口,随便哪个警员都能收拾了他。 胡建安怕冈本一夫,倒不是因为这鬼子手里握着多大实权。说起来冈本只是个普通商人,可他弟弟是驻晋省的旅团长,正儿八经的少将头衔。有这么个实权人物罩着,别说胡建安,就算四九城里那些日军大人物,也得给几分薄面。 老袁又问:“苏家那边怎么回话?” 胡建安冷声道:“告诉他们,王老七的命我不管,但冈本一夫不能动。谁要是捅了那个马蜂窝,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再跟他们讲,四九城是咱们的地盘,只要别太过火,随他们折腾。” “明白了。” 胡建安嘴角一扯:“正好借这机会,让那些不拿咱们当回事的杂碎知道,别以为找了日本当靠山就稳了。四九城,还是我胡建安说了算。” 老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林大夫那边呢?要不要派人去敲打敲打?这事说到底是他点着的火。” 老袁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胡建安又说:“让底下人提个醒就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太莽撞,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说实话,我挺待见这小子。谁没年轻过?年轻那会儿,谁还没干过几件不过脑子的事?” 老袁听完,还是没吭声。 胡建安对林凯有好感,是因为林凯治好了他老娘的病。可老袁不一样,他是真欠林凯一条命。 去年他儿子跟一帮人进山野餐,误食了毒蘑菇。那时候人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筋,眼看就要不行了。林凯正好路过采药,二话没说就上手救人。 老袁虽然是警局的二把手,外面养着几个女人,可儿子就这一个。家里五代单传,全家人把他当眼珠子疼。 要不是林凯那天正好在,老袁真不知道这一家子得遭多大罪。所以他是打心眼里感激林凯,平时遇到什么事,也暗地里帮衬一把。要不然,林凯那小诊所早就被道上的人 关门了。 林凯当然也知道这些。但他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当时救人,不过是尽了做医生的本分。不管中毒的是谁——达官贵人也好,平头百姓也罢——他都会救。 这次林凯救人,虽然引来苏家那帮人,给四九城治安添了点乱子,但事情本身没错。 胡建安嘴上说要警告林凯,其实根本没这打算。不但不警告,他还琢磨着得提醒林凯提防王老七。 毕竟他们坏了王老七的事,苏家随后也会报复。碰上苏家这种庞然大物,没人不怕。王老七 急了,很可能拿林凯撒气。 至于王老七会不会来报复,林凯压根没放在心上。 现在的他,有底气把来犯的家伙全收拾干净。 晚上,他又教了罗阳一整天的药材知识。 累得够呛。比看一天病人都累。 罗阳这人,其他地方脑子挺灵光,可一碰上医药,就跟木头似的。一天下来,连一味药的治疗效果都记不住。林凯差点没被他气死。 可没办法,他得尽快把罗阳教出来。不然自己去关外这段时间,诊所就得关门。 要不是为了这个,他是真不想教了。 林凯压着火气,把该教的都讲完,转身就走。他怕再多待一秒,真跟罗阳吵起来。 他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院子,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前院围了一圈人。刘海中站在正中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扯得乱七八糟。 闫埠贵凑上去:“老刘,你这模样,让人揍了?” 旁边有人插嘴:“不会吧?老易和老贾他们不都好好的?” “他俩是跟人一块儿回来的。抢东西的那帮人估计人少,不敢动成群的。老刘就不一样了,他天天自己进自己出。” “这帮不长眼的,连咱老百姓都抢。这日子还怎么过?” “往后出门真得当心,别一个人走,谁知道会碰上啥事。”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耳朵边上全是嗡嗡的议论声。他心里烦得要死,恨不得吼一嗓子让他们全闭嘴。可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不光忍住了火,还得挤出笑脸冲大伙儿道谢。 他不能不这样。他自个儿心里清楚,这身伤压根不是劫匪打的。要是把实话撂出来,这帮人能把他脊梁骨戳穿。好歹是个地道的龙国人,脸面这东西,他还是要的。 可一想到那帮人揍他的样子,身上那疼劲儿就跟刀子似的刮过来。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全他妈扔了。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瓷实——给鬼子当狗,这事儿他干定了。 他琢磨着,那帮人揍他,不就是怕他给鬼子当狗么?越怕,他越得当上那个管事。他要把那些欺负他、瞧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底下,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他刘海中也有翻身的一天。 要是何大清知道他脑子里转的这些弯,估计肠子都能悔青。他本想让刘海中多挨几顿揍,自己缩回去。谁成想,反倒把人给揍出了反骨,直接黑了心。 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怕是要遭殃。可林凯眼里,刘海中就是个草包。草包就算黑化,照样是草包。就算给他安对翅膀,也他妈飞不出这院子。 刘海中再没心思搭理这些人。他拖着伤重的身子,挤出人群,一瘸一拐往后院挪。 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他媳妇的嚎叫声:“当家的!你这是咋了?咋伤成这样!哪个丧了良心的 下的 ,生孩子没 的玩意儿!” 院子里的人听着那骂声,没人过去看热闹。一个个摇摇头,各回各家。这年月,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得了别人家的事。 林凯转身往回走,路过中院时,何大清推门出来喊住他。 “小凯,晚上别开火了。来我这吃,今天弄了点好东西。” 何大清的好意林凯没推,他清楚这老哥手艺确实有两下子。 “行,我回去收拾收拾,一会过来。” 他扫了眼院子,确认没别人,压低声音:“何叔,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何大清也放低嗓子:“放心,我心里有数。那家伙皮厚实着呢,扛得住。” 林凯摇头:“我不是心疼他。我是怕把他逼急了,反倒往鬼子那边跑。咱们是想拦着他当狗,可这么揍下去,万一他不管不顾真投了敌,那不是害人又害己?” 何大清脸色变了。 他一直觉得打就对了,就没想过打过头也会坏事。 “那咋整?老刘不是个东西,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当狗啊。” 林凯想了想:“松紧得有个度,不能把人往死里逼。让弟兄们停几天,先看看动静再说。” 何大清点头:“行,明天我去说。他们都跟我在一个厂子上工,老刘有啥动向瞒不过。” “跟他们讲清楚,咱们是要拉他出火坑,不是推他进地狱。这个底得兜住。” “放心,我交代到位。” 何大清说,“大伙都是正经老百姓,干不出赶尽杀绝的事。” 他俩在中院嘀咕的时候,刘海中正坐家里犯愁。 第106章 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让鬼子信任他,捞个工厂管事的差事。 今天揍他的那些人,他不知道脸,但知道肯定是厂里的人。 他听见他们嚷了什么“好好的人不当,偏要给鬼子当狗” 之类的话。 厂里知道他惦记着当官的,除了自家人,也就那帮同事了。 肯定是他们。就算不知道具体谁动的手,也跑不掉是那群平素跟他不对付的。 刘海中已经盘算好了,等他爬上去,第一个就收拾那些碍眼的家伙。 可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路子坐上管事的位置。 火气上来,他拍了下桌子:“你们不让老子当,老子偏要当给你们看!” 骂完了,又缩回椅子上,自己嘀咕:“别人当官跟喝水似的,我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打定主意,明天再去厂里拼一把。 要是不行,就豁出脸去找林凯帮忙。哪怕搭点东西进去,他也认了。 一周说过去就过去了。 林凯教会了罗阳辨认诊所里所有药材。虽然比不上他自己,但照着方子抓药已经没问题。 既然徒弟能接手,关外的事就得提上日程。 眼下是秋天,关内还凉快着,关外那边已经开始冷了。再过段时间,那边就要下雪,得赶在落雪前过去。 当然,林凯去关外不是真为了采药。 他要去抢,抢那些鬼子从龙国土地上刮走的财货。最重要的是——端掉731基地。下不下雪,跟他去干什么没关系。 可找山下三郎办通行证的时候,他说的理由就是去关外采药。为了应付鬼子查问,也得装装样子,挖几根像样的药材回来。 日子定下来之后,林凯去找了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问她们谁愿意跟着去。 按他原来的想法,两人里总有一个会跟他走。没想到两个人都答应了。 这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但他不能拦着,不光不能拦,还得表现得高兴。不然显得心虚。 其实林凯心里巴不得两个都去。 他想趁着这回出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她们要是能接受,那就享受齐人之福。接受不了,大不了分手。反正都是鬼子,甩了她们,他良心上也不至于太难受。 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看出来,这两个女人都知道彼此跟他的事。 谁都没挑明,都陪着他演戏。因为她们都尝到了林凯身上的好处,谁也不肯先放手。 林凯是从后世穿过来的人。他清楚一个道理——永远别小看女人在那档子事上的敏锐。就算平时再蠢的女人,碰到这种事,都会变得又精又灵。 他其实没想瞒。 他跟她们的关系迟早要露馅,甚至他都没刻意藏着掖着。就是想看看,她们知道了会怎么做,然后他再见招拆招。 现在看来,这两人已经谈妥了。 至于私底下定了什么规矩,林凯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反正最多两年,等小鬼子败了,这关系自然就断了。 林凯偶尔也觉得自己干的事不太地道。 可转念一想,那帮鬼子在自己国家土地上干的事——屠村、屠城、烧杀抢掠,哪一件不比他自己这点破事狠一百倍?跟那些畜生比,他祸害两个 人算什么。 这个年头,男人娶三五个老婆没人说不是。 大家还处在那套老思想里,觉得你有本事才养得起那么多女人。只要不是强行抢来的,不光没人骂,背地里还得有人羡慕你。 这星期还出了件大事。 洪游击队按照林凯之前给的情报,偷袭了鬼子运粮的火车。押车的鬼子全 掉,粮食一袋不剩全搬走,临走还把铁轨炸了。 鬼子的进攻计划直接瘫痪。 鬼子那边气得跳脚,放话要调重兵回来报复。可粮草一时半会凑不齐,只能先压着火。 这天,林凯在柳田芳子那儿。 俩人正聊着去关外坐火车还是坐汽车的事,柳田芳子随口提了一句——鬼子调了四万多兵力,加上五万伪军,准备对洪根据地搞大扫荡。 以前那些扫荡,顶多是为了应付上面,给自己挣个面子,小打小闹。 这次不一样。 是真刀 的全面围剿。 鬼子不光从各个占领区重新凑了一批军粮,还调了不少武器 。目标很明确:重创,甚至彻底消灭洪军队。 柳田芳子一个女人,怎么能知道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 别忘了她在哪干活——医院。那地方人来人往,什么消息传不进去?再加上她叔叔是个实权人物,随便漏点风声,就够别人琢磨半天。 眼下洪虽然有上百万兵力,可分散在各个根据地。战斗力再强,也架不住装备差。这波扫荡真要打起来,损失小不了。 林凯本来没打算管。 可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让小鬼子舒坦。 他从柳田芳子那儿出来,直接回了诊所,把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罗阳。 罗阳听完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冲出去找章克行,争取最快时间往上汇报。 罗阳前脚走,林凯后脚就关了诊所门。 他直奔火车站,开始摸情况。 因为系统这时候也跳了出来,给他派了个任务—— 摧毁鬼子运粮运 的列车,让小鬼子这场扫荡,还没开始就咽气。 要运那批货,坐火车最快。 林凯转了一圈,摸清了车站的情况,转身就走。 站里全是鬼子的兵,他再晃下去,万一被发现,直接当特务抓了,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半夜,林凯睁开眼,跟平常一样,先扫了眼四合院的动静,然后悄悄溜出后院。 一出巷子,他脚步就快了起来,直奔前门火车站。 路上一边躲着鬼子的巡逻队,一边用意念扫着周围的动静。走走停停,藏藏躲躲,折腾了快半小时,总算摸到了车站附近。 白天他踩好了一个拐角,那地方能看清整个车站里的动静。 这会儿站里灯火亮得晃眼,人声吵成一片,卡车进进出出。扛大包的工人们动作慢吞吞,没两个小时根本装不完。 林凯又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人太多了。里头不光有鬼子,还有不少老百姓。要是在这儿动手,肯定会连累一堆无辜的人。只能换地方。 他用意念扫了一圈,附近停着两列火车。 一列上头只堆了少量粮食。另一列正在装的这趟,除了粮食,还有成箱的 。 林凯脑子一转,立马明白了鬼子的算盘——这是想玩障眼法。 第一趟车是探路的。先发出去,要是没人劫,第二辆马上跟着走。要是第一辆被劫了,丢的也就是点粮食,不影响整体。 他看过太多谍战剧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鬼子肯定在第一列车上埋伏了兵,等着洪家的人上钩,然后一锅端。 就算猜透了鬼子的套路,林凯也没法通知洪家的人。 好在这些全让他撞上了,他又有外挂。这两列车上的鬼子、粮食、 ,他一个不落,全收了。 林凯走到白天看好的位置,找了块地躺下,闭上眼,等着火车来。 凌晨三点多,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 “呜——呜——” “轰隆隆” 的响声由远及近,像老鼓敲在他心口上。 夜太静了,那声音格外刺耳。火车头的大灯也亮得刺眼,林凯只能眯着眼。 他清楚,这是鬼子用来探路的第一列火车。之前已经看过了,里面没装啥值钱货。 但为了保险,他还是用意念扫了一遍。 结果,鬼子没耍花招。 这列火车虽然是小鬼子拿来探路的,但车上还是蹲了不少鬼子兵,个个都端着真家伙。 林凯琢磨着,要是洪党游击队真对这趟车动手,八成会踩进小鬼子的埋伏圈。为了一劳永逸,他在火车接近时撒腿跟上,瞅准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双手扣住铁皮边缘,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贴着车皮,一寸一寸挪到车顶,顺着脊梁骨爬到鬼子扎堆的那节车厢上方。 手里的定时 是从空间里掏出来的,自己组装的货。他把它死死按在车厢上,时间拨到两小时后。 为啥定两小时?这趟车开出去这么久,足够跑出四九城地界。再说了,就凭洪党游击队那点人手,两个小时内根本啃不动车上这些鬼子。要是真打起来,这颗 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装好 ,林凯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跳下车,跑回原来上车的地方,等着下一趟火车来。 一个多钟头过去,铁轨那头传来轰隆隆的动静。林凯立刻打起精神——这趟车上拉的是真家伙,粮食和 都在里头。 头一趟车跑出去那么远,小鬼子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他们以为前头是安全的,才敢放第二趟车出来。 火车慢慢压过来,林凯用意念扫了一遍车头和前半截车厢。跟头一趟车比,这趟车的防守简直密得跟铁桶一样。 小鬼子也学精了,就算前头那趟车没出事,他们照样半点不敢马虎。 车身上均匀分布着射击孔,里头全是重机枪。车厢里塞了几百号鬼子兵,大部分在打瞌睡,只有几个人趴在观察口盯着外面,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鬼子的粮食和 全堆在中间和后面几节车厢里。这几节车厢倒是没鬼子守着,可铁门被粗铁丝缠得死死的,拧了好几道。 林凯瞅准机会,脚下一蹬,百米冲刺七秒的速度朝火车扑过去。不跑不行——车尾巴后面还跟着一辆铁轨巡逻车,探照灯和炮筒来回扫着铁轨两边。再不上车,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用跟头一趟车一样的法子,翻上了火车顶。 第107章 趴在车顶上,林凯缓了口气,把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 过了好一阵,他才起身往后挪。等到快挨上最后一节车厢,林凯改成了爬行——不换姿势不行,后面那辆巡逻车顶上的炮筒可不是摆着看的。鬼子要是发现他,一发炮弹就能把人轰成渣,想跑都没机会。 他摸到最后一节车厢顶上,抬头瞥了眼巡逻车,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擦了擦脑门——其实根本没汗。然后慢慢蹭到车厢边缘,用意识把里面的粮食全收进空间。 从后往前,一口气收了十几节车皮,直到把所有的 和粮食都搬空才停手。 这些车厢铁门上的粗铁丝完好无损,可里面的东西全没了。要是被鬼子发现,不得疯掉?肯定以为是闹鬼。 林凯可不想让他们往那方面想。东西收完的同时,他直接用意识往车厢里塞了大批 ,还在铁门上布置了几个诡雷。 到时候只要门一开, 先炸,再引爆车厢里的那堆 ,整列火车连带附近的鬼子全得去见他们天照大神。 他准备的 全是 和炮弹改的,一旦炸开,火焰和浓烟瞬间铺满,把车厢内部烧个精光。别说他偷东西留下的痕迹,就连车上押运的鬼子也得烧成灰。 就算鬼子发现着火,想救都救不了。 装好诡雷,正要走,他突然想到一个事儿——要是火车到了站,鬼子让扛大包的老百姓卸货怎么办?那自己不就成了害死无辜人的凶手? 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他赶紧把所有诡雷全拆了,换上定时装置,照样设了两个小时引爆。 按柳田芳子给的情报,加上火车现在的速度推算,两个小时后火车还在铁轨上跑着呢,根本到不了目的地。不用担心伤到老百姓。 虽说这样炸不死多少鬼子,也伤不了他们多狠,至少自己人平安就行。 装好定时器,林凯挑了个平稳的地方,从火车上跳下来。他趴在地上,等火车和后面的巡逻车从身边开过去,才慢慢爬起来,朝四九城方向走。 路上,他开始数今晚的收获。 今晚收了十四节车厢,粮食占了八节,大米白面就六节,剩下的两节装满蔬菜和肉类。每一样东西,市面上都缺得要命,老百姓想吃也摸不着。 现在全落到手里了。等时机一到,再把货掏出来。 这批货落到百姓手上,起码能填饱肚子。落到洪某人手里,他能吃得饱喝得足,腾出手来收拾小鬼子。至于果党,要到了他们手上,大半肯定给吞了,用在正地方的没多少。 反正不管谁得着,都比小鬼子占了强。 剩下的六节车厢里,五节堆的全是家伙,五花八门的武器都有,最多了的还是 。这些 除了留下几箱,准备两个小时后火车炸的时候一块殉爆,其余的全塞进了空间。 最后一节车厢,装的是清酒和罐头,全是小鬼子日常吃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慢慢亮了。林凯看了眼表,都五点多了。 他顺着一条小道拐到大路上,又走了一个小时,才远远瞧见几个人影。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到了大兴。 谢过人家,林凯继续赶路。 多亏身子改造过,要不然这几个钟头走下来,非得累趴下不可。 紧赶慢赶,九点来钟的时候,总算在鬼子和伪军的盘查下,挤进了四九城。 进城后,林凯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诊所。 一进门,就看见罗阳正忙得团团转。 罗阳瞧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事,笑着说:“今儿怎么这么晚?昨晚是不是偷着干什么坏事了?” 俩人这些日子混熟了,没事就互相损两句,林凯也没当回事。 “去你的,当谁都跟你一样?” 林凯白了他一眼,“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被喊起来,跑去看个病人。” 说完,瞅了罗阳一眼,问:“昨天的事,跟老章说了没?” 罗阳瞄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已经通知完总部了。” “嗯,那就行。” 林凯顿了顿,“你先盯着点,我去吃个早饭,饿死了。” “去吧,我守着。” 林凯不知道的是,他跳下第二列火车的时候,第一列火车刚进冀省,跟着就炸了。炸得动静不小,波及老远,周边的树和路面都被震得不轻。 火车炸了。 冲击波掀翻了好几十米内的草木,连藏在百米外林子里那伙人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这伙人是军统冀省站行动队的。 他们得了线报,说小鬼子有一列装着 和粮食的火车要往前线运,就埋伏在这儿打算劫车。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火车自个儿先炸了。 一群人全懵在那儿,面面相觑。 带队的那个特工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领着人摸了上去。 那时候的侦查手段太过原始, 又猛,整列火车从头到尾没剩下一件完整的东西,翻来覆去找半天,屁都没查出来。 后来听说附近城里鬼子的援军快到了,他们再不撤就得被包饺子,只能咬着牙撤了。 前脚刚走不到二十分钟,内线又传来情报——第一列火车是假的,是鬼子抛出来的诱饵。真正的 列车刚从四九城车站出发,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到这儿。 领头那人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老子带人忙活大半天,差点让小鬼子围了,结果炸的是个鱼饵? 要不是这列火车莫名其妙自个儿炸了,等着自己的就是小鬼子布好的口袋阵。 想到刚才差点踩进鬼子的套里,他后脊背还是凉的。 所以内线这消息他压根不信。 心说是不是小鬼子又设了个圈套? 可转念一想,跟自己合作这么久的眼线从没出过岔子。这次情报有误,是因为计划是四九城的鬼子定的,本地这儿的鬼子只管配合,眼线拿不到真实情况也说得过去。 再想想那列火车上堆满的粮食和 ,再想想自己要是真把它炸了或者抢了,上头能给什么奖赏——他咬咬牙,决定再赌一把。 重新挑了个伏击点,离第一列火车 的地方有两公里远。 为了挡住鬼子的援兵,他还专门分了两拨人出去,一拨负责阻击,一拨在鬼子必经的路上埋了几颗地雷,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个小时过去,火车终于出现了。 速度明显不快,应该是知道了前面那列车出事的消息,又找不到可以停靠的站点,只能半路减速缓行。 看那被铁皮封死的车厢,还有后面跟着的铁路巡逻车,领头的人心里有了数——这是真货。 一声令下,他们动手了。 第一个要敲掉的就是后面那辆巡逻车。 搭上两条人命,终于把那玩意儿炸上了天。 对付火车上的鬼子,手段不用太复杂。先派一拨人在外围搞佯攻,把他们的火力全引过去。再挑几个手脚利落的,从火车头跟车尾爬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计划是这么定的,可还没等他们动手,这趟火车就跟前面那趟一个样——突然炸了。 的劲头大得吓人,车上那帮鬼子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就连埋伏在附近的军统自己人也遭了殃,当场炸死好几个,剩下的全挂了彩。 跟第一列火车不一样的是,这次不光炸,还着了火。 火苗子蹿得老高,人沾上就烧着,旁边的树和草全跟着烧起来。就连铁皮车厢都烧得通红,方圆几里地都能瞅见那片冲天的火光。 军统那帮人全傻了,盯着眼前的大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刚才,他们还亲眼看见几个弟兄身上沾了一丁 星子。不管是用手拍,还是在地上打滚,火就是灭不了,反倒越烧越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烧死,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们怕了。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火。 这会儿也没心思琢磨火车为啥会炸、为啥会烧成这样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跑,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鬼子的援兵马上就到,更重要的是,这火太他妈吓人了。 军统的人连滚带爬跑了。这一晚上,除了扔下十几具 ,人人身上带伤,啥也没捞着。 等鬼子的援兵赶到现场,人早跑没影了。 增援的鬼子对着这片火海,也不知道该干啥。只能把情况一五一十报上去。 至于勘察现场、搜救人员?什么都干不了。火太大,啥都烧干净了。 好在火车烧起来的地方是荒郊野外,周边树不多,风也不算大。要不然,方圆几十里都得跟着烧成白地。 要真到了那一步,林凯这罪过可就大了。 不过这些,林凯事先压根没想过。他当时就想着毁证据,哪知道这 威力能大到这个地步。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周围能烧的全烧光了,才慢慢灭下去。 火一熄,鬼子的调查队才敢钻进去。可大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啥线索都找不到。 不过,他们没在火车现场查出什么名堂,倒是在不远处——军统之前蹲过的那片树林里——捡到了几颗没带走的 ,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证据。 相关人士一琢磨,得出个结论——这活儿是军统干的。 锅就这么扣上去了。 真正让小鬼子咬死军统不松嘴的,是那把火。他们查下来发现,这火压根不是普通玩意儿烧起来的,是专业的特种 炸开的。 别说龙国造不出这种货,就是鬼子自己的工业底子,也整不出来。能搞出这种 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西方国家,尤其是大漂亮。 第108章 龙国里头,跟大漂亮走得近、能拿到他们武器支援的,也就只有山城那帮人。作为那帮人的狗腿子,军统手里攥着这种 ,一点不稀罕。 凶手锁定了,接下来自然是鬼子的报复。 华北几个重镇同时掀起了大搜捕。小鬼子翻箱倒柜,使尽了招数,想把军统的人全揪出来。可一连折腾了好几天,除了捞上来几条小杂鱼,真正的大鱼一条没摸着。 为啥会这样? 因为军统总部接到那支小队的汇报后,立马反应过来——有人抢先动了手。军统的人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现场,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鬼子肯定把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 为了躲开鬼子的报复,也怕军统扛不住这波损失,总部直接下令:华北各城市的军统人员全部潜伏,没接到召唤,谁也不许动。 尤其是四九城、石门、津门、保府这几个地方的线,彼此之间的联系全切断了。 当然,军统总部下这个命令还有个不能说的原因——他们心里也门儿清,干这事儿的八成是盟国的特工。毕竟能用那种特种 的国家,就那么几个。 而军统手里确实攥着几枚那种特殊 ,这事儿在内部不算什么秘密。戴老板最怕的是手下人被抓进去,嘴一松,把这事抖搂出来,到时候得罪了盟友,谁都兜不住。所以干脆让他们全趴窝,让鬼子找不着人,让这事就这么悬着。 其实不光是军统在猜是西方哪个国家的特工动的手,鬼子自己也这么想。 谁让他们跟西方彻底撕破了脸,太平洋上都打得你死我活呢? 人家既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动机。 林凯要是知道自己这一通骚操作,居然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到了西方那帮人身上,怕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日子过得飞快。 距离林凯上次截了小鬼子的粮食,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鬼子发现粮食被人劫了之后,当场炸了锅。等他们确定是军统干的,直接在华北掀起了对军统的大围剿。可惜军统那边早有防备,小鬼子忙活了一通,屁都没捞着。 这段时间,跟着扫荡的鬼子和伪军,粮袋子早就见底了。仗打得狠, 也耗得快,后勤补了一茬又一茬,可愣是补不上来。原本他们还想着往外打,现在只能缩着脑袋守阵地。 洪部那边,反倒趁这空当打了回马枪。不仅干掉了不少鬼子,还顺手把丢掉的几块地盘捡了回来。 前线的鬼子头头急得跳脚,一个劲催后方运粮食、送 。 倒还好说,从别的仓库调一调,凑一凑,总能匀出来一点。可粮食,那是真没辙了。市面上的米面早就被鬼子搜刮得一粒不剩,老百姓锅里都熬不出粥了。粮铺关了门,地摊上连根菜叶子都看不见。满城都是饿得发慌的人,街上到处是哭喊声,空气又闷又臭。 破屋子角落里,小孩盯着空米袋发呆,眼珠子都不转。老人瘫在墙根,有气无力地等着那口根本等不到的饭。 四九城是派遣军司令部的地盘,鬼子的脸面。他们嘴上吹着文明,打着“共荣” 的旗号,就不能把城里人逼得太狠。 前阵子封城搜家、翻箱倒柜,抢了好几轮,老百姓早就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再想从他们嘴里抠粮食,门都没有。街上铺子关了七七八八,整个城死气沉沉的,人人脸上挂着怕,眼里全是灰。 除非鬼子真豁出去,搞一场大规模 ,或者直接下令纵兵抢粮。可那样一来,他们那层遮羞布就彻底撕了。更关键的是,有人已经嗅到风头不对了。眼瞅着好日子没几天了,战后想给自己留条活路,谁还敢下这种命令?那不只是丢脸,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翻都翻不了身。 四九城动不了,那就只能拿那些小县城、乡镇、农村开刀。 于是,派遣军司令部给下面各个城市下了死命令:粮食自己想办法,越多越好。 这条命令一落地,鬼子和伪军就跟疯了一样。他们对辖区内的老百姓、地主、富户,一家家地抢。就连平时给他们当狗、舔得最凶的地主富户,也没能逃过去。 说起来,这些地主富户家底厚,粮仓满,抢一趟比抢十家穷户都管用。损失最大的,也就是这批人。至于普通百姓,家里本来就没几粒米,鬼子汉奸三天两头上门翻,有点存货也早就被搜干净了。 别的城市鬼子抢得眼红,保府这边倒是安静得出奇。小鬼子根本没搭理四九城那套命令,没放兵出去抢粮。 保府的局面,明显不对劲了。 小鬼子不是心善,是他们的指挥官有点脑子。这人和司令部里某些人一样,已经看出自己这边快撑不住了。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一旦败了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那种杀头的命令,他不想下。 更关键的是,保府不能乱。一旦乱起来,他捞到的好处就得全吐出去。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事儿推掉,旁边的侦缉队长刘宝富凑过来了。 刘宝富满脸讨好,声音又软又黏:“太君,老百姓手里是真没粮了。可城里的地主老财,村里的大户,家里肯定还藏着。干嘛不从他们那儿收呢?” 指挥官一听这话,心里就冒火。 “我不知道他们手里有粮?可动他们,我的好处谁来给?每个月那笔钱,就够我战后活得滋润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不能露。毕竟是要去扫荡根据地的大事,要是被人捅到司令部,他得上军事法庭。 指挥官冷冷扫了刘宝富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 “八嘎!刘桑,你滴!是教我做事?” 刘宝富挨得结结实实,赶紧哈腰点头:“太君,不敢,不敢。” 他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低头那一瞬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只是没人看见。 指挥官回到主座,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喊了一声:“所有。” “嗨!” 所有人低头,等着他发话。 指挥官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刘桑,你忠心,我知道。所以筹粮的事,交给你。明天开始,宪兵队和侦缉队全听你调。谁不交粮,死啦死啦滴。” “嗨!” 屋里所有人应了一声,领了任务就往外走。 刘宝富出了宪兵队的大门,边走边骂。 “他奶奶的,这小鬼子把收粮任务丢给我,不是拿我当靶子吗?宪兵队和侦缉队是配合,可保不准哪天老子就被人做了。” 粮食这事儿是他提的,他本来想让鬼子出面,自己在后面捞好处。谁知道鬼子一转手,把锅全砸他身上了。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刘宝富太清楚乡里那些大户和地主的手段了。平日里笑眯眯的,谁碰了他们碗里的肉,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他可不想当这个 ,更不想让小鬼子拿他当枪使。 回了侦缉队驻地,刘宝富叫来两个信得过的弟兄,把小鬼子交代的任务摊开了讲。说完他叹了口气:“你俩给我想想辙,粮得收,还不能让人恨上咱。” 两个心腹对看了一眼,低头琢磨了会儿。 左边那个先开了口:“队长,不如咱们提前放个风,就说太君这回是玩真的,谁敢不交粮,全家都别想好过。到时候队长您再出面,帮着说说好话,让他们少交点儿。这么一来,那些人不还得念您的好?” 右边那个紧跟着接话:“对,队长。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粮交上去了,他们感激您。太君那边粮到手了,也得夸您办事利索,说不定还能赏点啥。” 刘宝富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行,你俩真有脑子。太君要是给了赏,少不了你们的。” “谢队长。” “谢队长。” 两人客套完就出去了。到了门外,彼此对哼了一声,各走各的路。 这一幕刘宝富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了一下。他转身回屋,往床上一躺,眯着眼开始盘算:这回收粮,怎么才能多捞点油水,把他那私房钱塞得更鼓些。 接下来几天,刘宝富带着侦缉队先下乡,跑地主家收粮,又回城,挨家挨户找富户要粮。因为他早派人打过招呼,事情办得顺风顺水,没几天工夫就交差了。 鬼子指挥官把这活儿交给刘宝富,本意是想让他去得罪人。等刘宝富把人全得罪光了,他再出来当好人。 可没想到,这才几天,刘宝富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嘀咕——刘宝富是不是跟那些大户地主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但身为指挥官,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该赏的还得赏。 于是,他赏了刘宝富一批财物,外加一些战场上缴来的家伙,还让他把侦缉队扩编了一回。 比起那些钱财,刘宝富更高兴的是扩编这件事。他心里门儿清: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人、攥着权,就不愁没钱。 小鬼子在各地拼命搜刮粮食那会儿,林凯已经把诊所的事安排妥了。他带着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上了开往关外的火车。 要是让林凯自己去买票,顶多能弄到个硬卧。可柳田芳子一出面,软卧包间直接就安排上了。 柳田芳子她叔确实是师团长,可这回她没打算搬这层关系。她叔正带兵在前线清剿,根本顾不上她,再说她也不想让叔叔知道林凯这号人——一旦暴露,林凯就得遭殃。 能拿下软卧包厢,靠的全是她自个儿的本事。 第109章 竹内雅子就不一样了。她就是普通老师,家里没人在军界政界混,跟柳田芳子比不了。可正因为她没背景,柳田芳子才不担心她耍心眼,两人反而走得最近。现在好到能共享一个男人。 离开四九城前,柳田芳子把林凯和竹内雅子叫到家里。一开口就说她已经知道雅子跟林凯的事。 林凯早猜到会有这天,可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跟做贼被抓似的。 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稳住了。说到底他跟这俩女人就是身体上的需求,谈什么爱情?没那回事。就算被捅破了又能怎样。 可林凯没想到的是,柳田芳子不但没发火,反而叮嘱他对雅子好点。这下林凯懵了。 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确实不算稀奇,可就算女人再大方,碰到这种事也不可能一点脾气没有吧?总得吃个醋,使点小性子才对。 普通女人也就罢了,可柳田芳子是什么出身?她叔叔可是手握重兵的师团长。难道她真爱上自己了?还是说藏着别的算计?面对这么坦白的柳田芳子,林凯心里直犯嘀咕。 搞不懂柳田芳子到底什么路数,林凯索性装出一副被抓现行的窘态,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看他这副模样,柳田芳子没吭声,倒是竹内雅子先开口替他解了围。 后来竹内雅子私下告诉他,柳田芳子早就知道他俩的事了,而且提前跟她商量过。雅子说,柳田芳子不闹,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嫁不了林凯。身份差距摆在那,她家里绝不可能让她嫁给一个龙国人。 还有一点——林凯那方面太猛,她一个人扛不住,想找个帮手分担。挑来选去,就看中了没背景、不会威胁到她的竹内雅子。 她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约定,但两人都不打算告诉林凯。林凯也没刨根问底的兴趣。只要不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爱怎么折腾都行。 林凯翻开一本医书,靠在座位上看。 对面,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挤在一起,零食袋撕得哗啦响,两人低声咬耳朵,时不时朝林凯这边瞟一眼。 林凯合上书,笑了一声:“盯我半天了,脸上有花?” 两人对视一眼,笑着摇头。 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她们中间,胳膊一伸,把两人揽进怀里:“不说我也猜得到,是不是商量今晚怎么睡?” 柳田芳子性子野,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竹内雅子脸刷地红了,眼神闪躲,脖子都跟着烫起来。 林凯一看就懂了,接着说:“担心什么,这节车厢咱包的,外人进不来。今晚三个挤一块儿睡。” “什么?” 两人同时僵住,表情尴尬得不行。 她们不是没想过这事——既然选了二女侍一夫,早晚得面对。可冷不丁从林凯嘴里蹦出来,还是觉得别扭。 尤其这会儿在火车上。虽说是个包厢,可那挡板能挡住什么?跟大庭广众干那种事有什么区别?越想越羞,心里头烧得慌。 林凯看她们那神色,知道话说过头了,赶紧补了一句:“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安安静静躺着,啥也不干。” 说完又歪着嘴笑:“当然,你们要是想干点别的,我奉陪到底。反正我本事你们清楚,保证不怂。” 这话一落地,两人脸上红得滴血,翻了个白眼,谁也不理他了。 林凯也没再逼。他知道,就算是 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适应这种事。何况柳田芳子还是大户人家出身,从小规矩摆在那儿,脸皮薄,得给时间缓。 火车晃了几个小时,下午总算进了津门站。 这年头哪有什么高铁,时速连一百都跑不到。车跑一会儿就得停,加水,加煤,跟老牛似的喘半天。 车一停稳,林凯站起来:“我下去透口气,你们去不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摇摇头。柳田芳子说:“自己去吧,别待太久。” 林凯点头:“放心,就站车门边。” 林凯扔下那句话,转身推门出去,顺手把包厢门带上。 他走到站台上,扫了眼四周来往的人流。 这人也没多少嘛。对他来说,这点人流连后世春运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要不是打仗,这会儿站台早挤爆了。 正想着,一列火车缓缓进站,停在了对面站台边。 车门刚开,乘客就涌了下来。 这是终点站津门,下车的人自然最多。 林凯本来也就是随便扫两眼,但几个穿西装的让他目光一顿。 不是他们衣服扎眼,是那股子精气神,跟周围人完全不一样。 一眼就能断定——不是龙国人。 果然,他们刚下来,几个穿鬼子军装的就迎了上去。 双方客套了两句,鬼子就领着那几人离开了站台。 林凯好奇心上来,意念悄悄探了过去。结果火车轰隆隆响,人流吵吵嚷嚷,什么也没听清。就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东西都在车上” 、“晚上安排卸” 话没说完,那行人已经走远了。 林凯收回意念,注意力重新落到对面的火车上。 他操控着意念,从火车头往后一节一节扫过去。 前面那些车厢看着都正常,普普通通的客运车厢,干干净净,啥也没留下。 林凯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到意念扫到最后一节。 那车厢里码着几百口大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箱子旁边站着八个人,守在车厢各个角落。 统一黑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凶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杀气。整个车厢的空气都被他们这股气势压得死沉沉的。 这些箱子里装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林凯把意念覆上其中一口箱子。 里头的东西让他猛地瞪圆了眼。 他不敢信,又把意念往所有箱子上扫了一遍。 几百口大箱子,大半装的都是黄金、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翡翠玉器。 还有两口箱子,码的全是大漂亮和约翰牛国的钞票。光这些现钞加起来就值上千万美刀。 箱子里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没算进去。 林凯脑子里冒出刚才那几个鬼子的话。他一下全明白了——这些东西全是鬼子从龙国各地抢来的,今晚就要装船运回他们老家。 鬼子把装船时间定在夜里,图的就是个稳妥。他们心里门儿清——太平洋一开打,老美那边越逼越紧,龙国战场上兵力越抽越空,国内能扛枪的人都没几个了。趁现在还能镇住场子,龙国部队还没本事往外打,赶紧把这些东西运回去。要是拖到龙国大部队喘过气来,或者他们自己扛不住撤兵那天,再想搬就晚了。 再说了,眼下他们海军还能在海上横着走,船能跑得动,东西就能安全送回去。可要是等老美把整个太平洋都圈成自个儿的后院,那些漂在外头的军舰和商船,别说运货,连回港的路都找不着。 这些年鬼子在龙国地面上刮了多少东西?数都数不过来。大头早一船船送回国内,转头又铸成 炮弹,全招呼在龙国人身上。 林凯上回在沪市,已经端过鬼子一回老窝,连银行都给抄了。那笔油水和现在码头上摆的这堆比,还真不分上下。这还是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他没瞅见的呢?光想想就知道,鬼子对龙国这块地皮,刮得有多狠。 以前没撞上也就算了,现在让他撞见了,就不可能让鬼子把这堆东西运走。 林凯念头一转,几百口大箱子里的货,全进了他空间。原地只留下几百口空箱子,原封不动摆在那。 箱子他没动,就是要让鬼子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不然他得被困在津门火车站,啥时候能脱身都不一定。等晚上卸货装船那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他人已经坐着火车跑出津门了。到那时候,鬼子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还有一层——他得给鬼子留个疙瘩。让他们死都想不明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堆东西是怎么凭空没的。最好他们自个儿猜来猜去,互相咬,互相斗,打成一锅粥才解气。 林凯收完东西,他坐的那趟火车也快开了。 他刚回包厢,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到了晚上,仨人花了三块大洋,买了火车上卖的几份盒饭。味道一般,但出门在外,尤其是这个年月,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这也就是林凯的想法。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俩人,扒了两口就撂下了。明显是吃不惯车上这伙食。 林凯瞅了她俩一眼:“你们这是好日子过多了不识好歹。这年月能有口吃的就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的。” 两个女人心里也明白,这么做不太对。可面前摆的这些饭菜,她们是真咽不下去。 竹内雅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抱怨:“菜本身倒还行,就是这厨子手艺太差,一点味道都没!白瞎这些好东西了。” 林凯接话:“知足吧你,还指望火车上吃出米其林三星来啊?” 说完,他把两个女人剩下的饭菜端到自己面前:“你们不吃我吃,浪费粮食遭雷劈。” 柳田芳子扫了眼他面前那堆吃的,问他:“这么多你能全塞下去?别撑坏了。” 林凯咧了嘴笑:“放心吧,撑不了。我什么饭量你们不清楚?再说了,这可是三块大洋买的,扔了多心疼。” 两个女人没再接话,但眼神里头那份满意,藏都藏不住。 换成别的富家 ,看自己男人这副穷酸相,脸上多少得带点嫌弃。可她们没有,反而还挺高兴。 没多大功夫,林凯就把三个人的饭菜全都清了盘。吃完打了个响嗝,自己都乐了:“得,还是高估自己了,有点撑。” 第110章 两个女人听完,只给了他一个白眼,算是无声的 。 林凯当没看见,自顾自把碗筷收了,推开包厢门去扔垃圾,顺便洗把脸。 等他洗漱完回来,两个女人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目光里全是挑逗的意思。那意思明摆着——晚上你睡哪边? 林凯没按套路出牌。他没选,而是重新定了个规矩。 他伸手把竹内雅子抱起来,放到了柳田芳子那边,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 好在他们这回订的是豪华包厢,里面的软卧床足够大。换普通那种,别说三个人了,两个人翻个身都费劲。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可这是在火车上,谁也没真干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来。林凯可不想当爱情 的主角,供别人看现场直播。 不过话说回来,跟两个漂亮女人贴这么近,又什么都不能干,这对林凯来说简直是种折磨。好在他意志力够硬,咬着牙硬撑。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自然也能感受到林凯那股难受劲儿。可她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两颊通红,安安静静躺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样,三个人迷迷糊糊,慢慢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林凯觉得大腿上突然一阵凉意。紧跟着,那凉意又被一团温热给裹住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等自己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舒服的声音,他猛地就醒了。 低头往大腿那看了一眼——柳田芳子正埋着头,干得卖力。 林凯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根本不是梦。 柳田芳子察觉到林凯醒了,手上的活儿立马停了,抬头抛了个眼神过来,眼底带着点媚意。她压低声音说:“别瞎想啊,我是怕你憋出毛病来,到时候不好使了。” 林凯扫了眼旁边睡得正熟的竹内雅子,咬着牙回了句:“好不好使,你试试就知道了。” 接着俩人就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折腾开了。 地方不大,又怕动静太大引来旁人围观 ,柳田芳子全程咬着牙关,除了身体碰撞发出的闷响,愣是没漏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外面的人听不见,可同在一个包厢里的竹内内雅子,怎么可能没察觉? 三个人头一回挤一块儿睡,她本来就没怎么睡踏实。那俩人刚一折腾,她就醒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动静。但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耳朵里不断灌进来那些声音。 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可听着听着,身上就开始发烫,手脚也跟着软了。 最后实在没忍住,哼了一声。 声音一漏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脸唰地红透。 林凯听见那声音,就知道她醒了。不过那会儿他正忙着折腾柳田芳子,顾不上管她。 等柳田芳子这边消停了,他才转过去,开始对竹内雅子下手。 林凯三人在火车上折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津门站台上已经站满了鬼子。个个端着枪,浑身上下透着杀气。这时候谁敢靠近,那就是找死。 一个小时前,那几个被接走穿西装的鬼子,带着一队宪兵回到了那列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跟前。 这趟车的终点就是津门,到站以后就没再动过。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也接到了小鬼子的通知,说车上有重要东西,谁也不许靠近。所以这车停着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带头的鬼子让人打开最后一节车厢的门。 车厢里那八个守卫的鬼子立马站了起来,手里的枪都端起来了。等看清楚来人,才把枪放下。 领头那个西装鬼子跟他们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份文件。守卫的头儿看了一眼,知道任务交接了,签了字就带人走了。 交接完毕,西装鬼子立马让宪兵上车,准备把箱子搬下来。 宪兵一边搬,一边嘴里不停念叨:“小心点,这东西沉,里面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可箱子一上手,人全愣了。 这 也叫沉?轻得跟纸糊的一样。 领头那个穿西装的鬼子当场傻眼,消息报到他那儿,他还不信,骂骂咧咧跑过来:“你们他妈跟我闹着玩呢?这里头什么东西我亲手装的,多重我心里没数?” 可那几个宪兵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自己试试” 西装鬼子心里一沉。 他跳上车厢,弯腰去搬那口最大的箱子。 一使劲——箱子起来了。 太他妈轻了。 他脸色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找工具,撬开箱盖。 里头除了几把干草,什么都没。 一个空箱。 他又撬第二个,第三个。 全空。 西装鬼子整个人都软了,一屁股瘫在车厢里,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样。 下面的宪兵一看这架势,立马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上窜,没过多久,津门的鬼子宪兵队、特务科,但凡沾点边的大小头目全涌到了现场。 宪兵队长扫了一眼车厢里的空箱子,脸色铁青。 他当场下令:那个穿西装的鬼子,连同八个押运兵,全押回宪兵队,严刑拷打。 同时封锁整个津门,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东西翻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笔钱有多重,更知道这东西要是丢了,东京那边能炸锅。 津门这边从上到下,谁也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那八个押运兵的口供一模一样:从货装上车到抵达津门,他们一步没离开车厢,没人靠近过,没人进来过,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宪兵队长信他们的话。 真要合伙吞了东西,这会儿早跑没影了,谁还傻站在车厢里等抓? 再说,这帮人要是真做了手脚,箱子里至少得塞点石头充数,才够逼真。可他们什么都没干,就那么把空箱子摆在那儿。 这不是偷东西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还有一条线索:那趟火车从起点到津门,中途只停过几个固定站点,从没打过磕绊。 一路上所有经停的站台,都有宪兵站岗盯着,想在中间把东西调包根本没戏。 这事他们也问过沿途的几个站点,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毛病。 至于说车到津门之后再动手脚,那就更扯淡了。火车刚进站,车厢四周早就被宪兵和特务围了个严严实实,明的暗的全是人。只要有谁靠近最后一节车厢,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立马就被带走,要么直接吃枪子儿。所以东西在津门丢,压根儿不可能。 既然那八个押车的守卫没合伙吞了财宝,中途又没法掉包,那这批货凭空消失,剩下的解释就只有一个——装车的时候就是空的,是发货地那帮人给昧下了。 津门宪兵队队长当即将情况报到了四九城的宪兵司令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随即派人下来查。 可查了一圈的结果是,发货地装箱那天,箱子确实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很多人都亲眼看见。所以问题不在发货地。 发货地没问题,中途没毛病,终点站也没出岔子,那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没的?所有鬼子脑子里都转着这个问号。 小鬼子为了这批凭空消失的财宝,整整折腾了两个月,审了一堆人,愣是没找出一点头绪。最后实在没法交差,为了堵住上头的嘴,也为了给国内一个交代,只能说是被龙国人给炸了。然后把那八个押车的守卫,连同几个穿西装的押运人员全拖出去毙了。 表面上这事就算了结了,可私底下调查一直没停。但直到小鬼子战败投降,他们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负责查这事的那些鬼子,只能拿“灵异事件” 来安慰自己。 这事后来被鬼子内部称为1943年最恐怖的灵异事件。一直到21世纪,才有人把 抖出来,甚至还被拍成了电影。 那时候林凯早就是世界顶级富豪了。知道这事以后,他笑着跟老婆孩子说:“小鬼子还真是老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凡是解释不了的事就全往灵异上推。” 一家人这才知道,这事是林凯干的。至于他怎么做到的,他没说,家里人也没追问。反正这么多年来,林凯干过的神奇事多了去了,他们早习惯了。 就在小鬼子忙着查案子的时候,林凯一行人已经到了奉天。 虽然坐的是火车,可从出山海关开始,每停一站就有小鬼子爬上车来检查。 当然,检查是假,趁机捞点油水才是真的。 林凯身边跟了两个鬼子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国内名门出身。有这层关系在,那些想捞油水的鬼子不敢太放肆。 之前出过事——一个小队得罪了国内来的少爷,结果整队人被发配到哈城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边界。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柳田芳子的面子在这儿顶着,鬼子暂时不敢动林凯他们。可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找机会报复? 鬼子不敢碰那两个女人,但对林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随便编个罪名,就能把他抓进去。谁让他是龙国人? 为了省事,也为了让后面的路走得顺畅些,林凯偷偷塞了点钱给搜查的鬼子。给的不是什么大洋黄金,就是些鬼子国的纸币,林凯根本看不上眼。 本来因为有柳田芳子在,鬼子已经放弃敲竹杠了。没想到林凯主动送钱过来。 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鬼子笑纳了,还拍着林凯的肩膀夸他是良民。 这些钱在龙国花不出去,但可以寄回老家给家里人用。 钱没白花。林凯从鬼子嘴里套出话来——前面还有几个停靠站,每站都有人检查。 不过收了钱,鬼子愿意打个电话过去,让前面的人不用查林凯这节车厢。 第111章 人家主动帮忙,林凯哪能不识抬举?又摸出几十块鬼子币递过去。 鬼子更乐了。 火车到站后,前面的站点果然没拦他们。 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不得不服,这世道,钱还真是万能。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关外第一站——奉天。 三人出了火车站,叫了两辆黄包车,直奔订好的酒店。 林凯一辆,两个女人一辆。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林凯打量着街道。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警察倒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空气里绷着根弦似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凯皱眉: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也是一脸懵。来之前她们打听过,都说奉天热闹繁华。可眼下看到的,跟听说的完全两回事。 整座城压得人喘不过气。 竹内雅子凑到柳田芳子耳边,压低嗓子:“芳子姐,你看这满大街的警察,出啥事了?” 柳田芳子想了想,点点头:“八成是。” 她扭头冲拉车的师傅问了一句:“老伯,街上这么多巡警,奉天是不是闹出什么乱子了?” 两个女人没穿和服,车夫压根没看出来她们是日本人,只当是哪家大户的 。 他回头扫了她们一眼:“你们外地来的吧?有些事就别打听了,该办的事办完,赶紧走人。” 这话一出口,柳田芳子反倒更来劲了:“老伯,您要是知道点啥,就跟我们说说。我们从四九城过来的,这边规矩不熟,万一办差了事,可就麻烦了。” 车夫心软,叹了口气:“具体啥事我也不知道。就前天开始,警察局的人全撒出来了,挨家挨户翻,好像是在找军统的特派员。” 竹内雅子嘴快:“那找着没?” 柳田芳子拍了她胳膊一下:“傻啊你?找着的话街上还能这么乱?” 竹内雅子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后排的林凯。 林凯正盯着街道两侧,眉毛拧成一团,目光在每一条巷口、每一扇窗户上游走。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那张脸上写满了专注,谁看了都得琢磨他在想啥。 没多大工夫,三个人到了订好的酒店。 这是奉天最排场的一家。大厅金碧辉煌,墙上挂着油画,头顶吊着水晶灯,空气里飘着一股檀木的香味。 光看这装修就知道,普通人住不起这种地方。能住进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有钱的。住这儿本身就是个招牌,走到哪儿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当然,选这儿不光是为了面子。最重要的是——安全。 住在这里,不用怕警察和宪兵找上门,也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抓走。因为这酒店背后站着的是三井财团,鬼子六大财阀之一。 就算住客真犯了事,宪兵和警察也得先过酒店负责人那一关,还得三井家在关外的当家人点头,才敢进去抓人。 三井家在关外的掌舵人叫三井纯一,是三井家族第五顺位的继承人。明面上,他是新京特别市的市长;暗地里,他是整个三井财团在关外的话事人,手里攥着一张大到吓人的商业网。 柳田芳子挑这家酒店,就是冲着它的背景和安保来的。 能订到房,靠的是她叔叔的参谋长。那家伙出身三井家的旁支,正盘算着把柳田芳子介绍给三井嫡系的一个小子,想借这门亲事攀上嫡系的高枝。 至于柳田芳子去关外干什么、跟谁去,他管不着。他只在意一件事——三井家那个嫡系少爷,能不能看上柳田芳子。 参谋长打的小九九,柳田芳子的叔叔心里门儿清,也乐得顺水推舟。在鬼子国内,六大财团的名头没人敢不当回事,尤其是排在前头那几家。 虽说有这层关系,价钱可一点没少。住一晚最低五块大洋,贵得离谱。但跟自己这条命比起来,这点钱算个屁。 再说了,这钱也不用林凯掏。柳田芳子有办法让她叔叔报销。 既然不用自己花钱,还能保命,干嘛不住? 他没啥大男子主义,花女人钱就觉得丢人——那是对龙国女人才有的讲究。何况这钱本来就是从龙国人身上榨来的,他不花,也一样落进他们口袋里。 三个人要了间豪华套房,一晚十五块大洋。 一进门,三人不由得感慨——一分钱一分货。十五块是贵,可看着屋里的陈设,就知道这钱没白花。 房间又大又亮,地上铺着软乎乎的毯子,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墙上挂着油画,颜色鲜亮,看着就觉得画里头有什么故事等着你。 床又大又软,白床单、羽绒被,一眼就让人想扑上去。还配了单独的卫生间,淋浴、抽水马桶一应俱全,透着一股子奢靡劲儿,半点不落后。 两个女人一进门,直接把自己摔床上。 “还是这大床舒服!在火车上快憋死了!” 床垫软得陷人,床单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像是在安抚她们这一路的折腾。 林凯笑了笑,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皮面泛着光,人一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竹内雅子突然开口:“林君,回来的路上你一直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担心收货的事?” 她语气里带着关切,嗓音柔柔的,却很稳。 林凯点了点头:“来之前想得好好的,先去街上的中药铺子转转,看看有没有我要的那些药材。没有的话,就进山采。可现在这街上什么样你也看见了——空荡荡的,大半店铺都关了门。想买,怕是也买不到了。” 警察和宪兵正满大街翻那个特派员,这会儿要往山里钻,保准撞枪口上。我也没辙了。” 竹内雅子叹口气:“谁能想到,一来就碰上这档子事。” 她拧着眉头,脸上挂着点无奈。 柳田芳子接过话:“别急,先在这歇两天,看看动静。要是还这么紧,咱就去新京、哈城转转,那俩地方总不至于也这样。” 竹内雅子眼睛一亮:“对啊!出门前就说好了,要去新京和哈城逛一圈的。” “只能这样了。” 林凯语气里带着点认命。 顿了下,他又说:“坐了好几天火车,都累了,先眯会儿。等会儿出门吃晚饭,有事明天再说。” “成。” 俩姑娘点点头。 眼皮一合,没多大功夫,呼吸就沉了,轻轻打起鼾。 林凯看着她们睡着的样子,心里嘀咕:这一路苦了你们。可惜你们是鬼子,不然我还真想跟你们一直这么走下去。 一晃两个钟头过去。 等她们再睁眼,窗外天黑透了,城里的动静也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响几声警笛,提醒着这儿是啥地方。 奉天城里,某口枯井底下。 警察局和宪兵队翻来覆去找的那个军统特派员,就猫在这儿。 这地方是军统奉天直属站的一个安全屋,又破又偏,到处是灰和蜘蛛网,空气里一股发霉的潮味。 直属站跟军统奉天站没啥来往,直接听命于总部。这些年跟小鬼子、伪警察较劲,人折得差不多了,据点也全给端了。就因为跟奉天站没牵没扯,才撑到现在没被一锅端。可眼下小鬼子压得紧,剩下的人全成了惊弓之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特派员来关外,是想把军统的摊子重新支起来。结果到奉天才三天,人都没聚齐,就被手下人卖了,伪警察半夜摸上门来。那晚枪声、喊声搅成一团, 带着哨音擦过去,叫人头皮发麻。 好在他干特工出身,天生多疑,谁都不信,提前留了后路。不然这会儿早蹲在警察局大牢里了。 人是跑了,可跟着他来奉天的那帮人,为了掩护他撤,全死在小鬼子手里。 逃亡成功后,他就钻进了这间藏身点。 这地方是军统还叫复兴社那会儿建的,一藏就是十来年。总部那边,除了戴老板本人,没第二个人知道这处落脚点。 明面上,这儿是一家杂货铺。铺子老板的一双儿女,现在就老老实实待在特派员身边。就算这老板跟了军统十几年,可干特工这行的,最讲究的就是小心。 外头给他们的悬赏,已经涨到了十万大洋。 这数目,够让任何一个人眼红。他不敢拿命去赌别人会不会动心。 杂货铺老板是老特工了,特派员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二话没说,就让俩孩子下了地道。他压根没想过背叛军统,没想过背叛这个国家。真要有那心思,别说一个特派员,来十个他也不放在眼里。 地道的入口,藏在一口水井的侧壁上。你要是不下到井里,根本发现不了这扇暗门。 老板看着自己两个孩子,小脸蜡黄,心里揪得慌。他知道,这是因为地道里空气不流通。心疼归心疼,可他也没辙。特派员不把他儿女搁在身边盯着,心里不踏实。 在山城那些人眼里,他们一家子的命,连根草都不如。叛徒把人卖了,现在整个奉天城都在翻这位特派员。所以,当特派员找上门的那一刻,老板就知道,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特派员,饭好了。” 这地方挖得还行,高度有个一米六左右,面积七八个平方。就是不透气,闷得慌。 特派员接过晚饭,说了句:“带你闺女上去透透气,两个钟头后送下来。” 他知道老板心里怎么想的,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所以每天都让俩孩子轮流上去喘口气。 “谢特派员。” 老板不知道这日子还得熬多久。但能让闺女上去透透气,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可这会儿,谁都不敢吭声。他们亲眼见过死人。 第112章 战争年月,哪怕是个孩子,也比和平年代的孩子懂事得多。 “外头还在搜查?” 扒了两口饭,特派员问。 “嗯,一点没松劲儿。” 老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得撑到什么时候。”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膀,眼睛里全是累出来的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 特派员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说:“快了。再过几天,他们找不着我,自然就放松了。” 他语气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也顺带给对面那杂货铺老板打气。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那老板,眼里带着点暖意和感激:“你做的,我全记着。等我跟总部接上头,你这些事,我会一五一十报上去。” 杂货铺老板叹了口气:“以前我可能会惦记这些功,现在我只想咱俩都能活着,活着看那帮小鬼子滚蛋。” “会有的。” 特派员说。 这话听着有点硬,但不知道是真有底气,还是硬撑。 反正他眼神挺亮,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让人觉着——胜利这事,大概真不远。 “对了。” 特派员话锋一转,“闫鹏飞那个叛徒,现在在哪儿?” 说的是那个把他卖了的人。 那 当初答应给警察局当狗,价钱居然只是十根大黄鱼。这要是让特派员知道了,估计能当场气炸。 至于闫鹏飞为啥当叛徒?还不是赌。 里输红了眼,把枪拍桌上了,惊动了警察局。他自个儿怕死,早就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警察局一开条件,他想也没想就跪了。 “警察局,” 杂货铺老板说,“现在是特务科的副科长。” 特派员牙咬得咯吱响:“这个杂碎,迟早让他死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闫鹏飞正带着几个狗腿子在饭馆里大鱼大肉。要让他看见了,怕是血都能吐出来。 闫鹏飞敢这么招摇,是鬼子的命令——让他把残存的军统势力引出来。 说实话,他不想干。 可他怕死。 小鬼子的刀架脖子上,警察局也不是善茬儿。从他把特派员卖了那一刻起,就没回头路了。 他当过军统的人,知道军统的规矩——叛徒必死。 所以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听鬼子的,满大街晃悠,就为了把那几个残存的军统和特派员引出来。 心里怕得要死,脚底下踩着刀尖似的,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一枪崩了。 街上宪兵和警察排得密密麻麻,闫鹏飞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不信军统那帮人敢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动手,更不信他们真有那个胆子冒头。 这几天过的日子,搁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要什么有什么,女人更是随便挑。才几天的功夫,他就彻底迷上了这种活法,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但他心里也明白,想把这日子延续下去,就得把那个特派员揪出来。或者多抓几个军统的人,让小鬼子觉得他还有用。不然的话,人家迟早把他当废物扔掉。 他太清楚了,只有不停地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在这场要命的局里活下去。 天刚亮,林凯从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中间坐起来,扭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两个人,嘴角翘得老高。 昨晚上那俩女人商量着要分开睡,可林凯早就打定主意要享齐人之福,哪能答应?硬是把她们拽到一张床上。接下来的时间,就跟他在搏击擂台上一样,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 男人嘛,要是在正事和这种事上都能镇得住场子,对女人来说就是块香饽饽,谁都想来抢。林凯现在,正好就站在这位置上。 两个女人心里都清楚,得把林凯看牢了,不能让别的狐狸精拐走,特别是那个王夫人,之前就对林凯有意思。 林凯催了几次,她俩才磨磨蹭蹭爬起来收拾。 上辈子林凯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女人打扮起来有多磨叽。本来琢磨着这年头没那么多化妆品,出门应该快得多。可他小瞧了女人对那张脸的讲究程度。 整整折腾了一个钟头,就在林凯快撑不住的时候,她俩终于挑好了合心的打扮。 这么卖力地拾掇自己,无非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份儿,也不想让林凯掉价。林凯那张脸摆在那儿,就算不收拾,光凭那张年轻的皮相,一米八的个头,匀称的身板,谁看了不得说一句阳光? 为了配得上林凯这副模样,不让人在背后嚼舌根,让人觉得他俩站一块儿就是金童玉女,她俩这才下了血本打扮。 别说,这功夫没白费。三人刚迈进餐厅,吃饭的客人全傻了眼。有人嘴巴张得老大,嘴里的东西掉出来都没察觉。 走进餐厅那会儿,男人们的视线就跟粘住了一样,全往两个女人身上贴。 没带女伴的还好点,顶多就是心里痒痒,琢磨着怎么过去打个招呼,要个联系方式。 可那些身边坐着女人的,就遭罪了。 自家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别人身上去,当谁瞎啊? 嘴上骂着柳田芳子她们是狐狸精,手上也没闲着——小手伸到男人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要是这时候掀开衣服,保管能看到一片青紫。 女人们的心思就没那么统一了。 有人偷偷看林凯,那脸蛋,那身板,看得心口扑通扑通跳。心里头甚至闪过一些不太能说的念头。 有这想法的,大多都是结了婚的女人。 那些没嫁人的姑娘,脸烧得通红,连抬头都不敢。 这年头风气还没开,男女之间隔着层纸。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像林凯这种长相的男人一露面,早就被姑娘们围住喊“生猴子” 了。 三个人没把这些目光当回事。 来奉天是办事的,又不是来招蜂引蝶的。 他们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跟服务员点了餐。 趁菜还没上,林凯压低声音笑了:“让别打扮那么好看,不听。看到没,那些男人恨不得把你们生吞了。信不信,过会儿就有人上来搭讪,要电话号码。” 柳田芳子哼了一声:“三井家的地盘。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儿乱来。” 竹内雅子不等林凯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看看,那些女人看你的眼神,就差把我们俩杀了,好换她们站你旁边。” 林凯苦笑着摆手:“怪我?还不是你们非要我穿成这样。”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出门前就想把他打扮得精神点,把这张脸忘了。 这张脸对女人的 力有多大,她们不是不清楚。 只是平时看习惯了,而且林凯平日里也不怎么收拾。今天这一捯饬,别说外人,就是她们俩天天对着这张脸的,都差点没把持住。 早餐端上来,林凯说:“赶紧吃,吃完走人。” 两个女人连连点头。 这会儿她们总算知道“群狼环伺” 什么滋味了。 三口两口扒完饭,三个人快步离开了餐厅。 他们刚从饭店出来,就有人凑到服务员那儿打听那三个人的来路。 服务员只知道那几个人打四九城过来的,到奉天是为了收药材。别的事,服务员也说不上来。 这点消息看着少,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已经够用了。 不过还真跟柳田芳子说的一样,这儿是三井财团的地盘,没人敢在这儿 。已经有人打定主意,等那几个出了酒店,再想办法搭上线。 林凯三个人出了酒店,喊了两辆黄包车,让车夫拉他们去奉天出名的中药铺子转转。 街上转了一天,确实跟林凯想的一样。鬼子禁了不少东西,铺子大多关了门。还开着的那些,背后都有人撑着。想从这种地方便宜买到药材,简直就是做梦。 他们找了七家还在营业的药铺,一提买药材,报的价比四九城高出一大截。 林凯心里盘算过,就算高价进货高价卖出,可他的诊所看的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价钱,普通人哪掏得起?真要按这个价进货,回去只能赔本。 他空间里是有堆成山的钱,可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凭啥白白送给这帮奸商?他又不傻。 最后他只能打消念头,打算去新京或者哈城那边看看。 从最后一家药铺出来的时候,店里的伙计还阴阳怪气地甩了一句:“穷鬼一个,买什么药,土包子。” 听见这话,林凯差点当场掏出钱来甩那家伙脸上。可他还是压住了火气。他是来买药的,不是来置气的。要是真为了赌气买了药,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这种蠢事,他不干。 林凯走出铺子,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头已经有了打算。既然你们不把自己当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今晚,我会让你们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虽说是日本人,可现在已经跟了林凯。 按日本那边的规矩,男人说话的时候,女人不能插嘴。那店铺伙计欺负林凯,跟欺负她们自己也没什么两样。两人心里憋着火,可林凯在,她们不能发作。说什么也不能让林凯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三个人刚从药铺门口走出去,正要找黄包车回酒店,迎面被一伙穿黑衣的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那个嘴上说自己是军统的人,可眼睛一直黏在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身上打转。心里琢磨什么,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们谁啊?大白天的敢这么横?” 林凯往前一站,脸涨得通红。 第113章 “老子奉天侦缉队副队长,闫鹏飞。上边有令,搜查抵抗分子。你们仨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来人,带走,老子回去好好伺候伺候他们。” 闫鹏飞一声令下,底下人就要往上冲。 “你胡说八道!” 林凯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我们是四九城来的大夫,到奉天采办药材。这是四九城宪兵队山下三郎队长亲自开的通行证。” 闫鹏飞眼皮都没抬,一巴掌把林凯的手拍到一边:“老子管你四九城还是五九城。这是奉天,这里我说了算。” 说完,他扭头看向柳田芳子和另一个女人,脸上堆起笑:“当然,要是两位美女肯陪我喝两杯,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怎么样?” 自从投了小鬼子,闫鹏飞就彻底不要脸了。每天打着搜查军统的旗号上街捞钱、祸害女人。 奉天人恨他恨得牙痒。有门路的找过警察局,也找过宪兵队投诉。可小鬼子还指着他抓那个军统特派员,对他的烂事全当没看见。 当然,闫鹏飞也不敢惹有钱有势的主儿。他专挑老百姓下手。小鬼子哪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 投诉没用,打又打不过。奉天人只能躲。有钱的藏财,有闺女的送乡下。反正不能让闫鹏飞碰上。 可这几天,闫鹏飞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不但没查到特派员的影子,连捞油水的门路都断了。 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角色。小鬼子容忍他在奉天胡来,就因为他还有用。要是这作用没了,别说继续横行霸道,能留条命都算小鬼子发善心。 可急有什么用? 从他投敌那天起,军统就把他知道的联络点全撤了。人是抓了不少,可全是底层跑腿的。高层一个没捞着,更别提那个特派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能感觉到小鬼子的耐心在一点点磨光。 荣华富贵不能丢。想过好日子,就得出成绩。要么抓着特派员,要么抓几个奉天站的高层。必须快,越快越好。 为这事,他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手段越来越狠,逮着军统的人就往死里逼问,非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上头躲哪。可 都白忙活。 他也动过歪脑筋——实在不行上街随便抓几个倒霉蛋,硬说他们是军统,糊弄小鬼子交差。这招儿说白了是走投无路的下策。真要露馅,小鬼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正愁着要不要豁出去干这一票,一抬眼,正好瞅见林凯领着两个女人从药铺出来。 闫鹏飞整个人当场就愣在那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那张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又亮又透,像秋天的湖水。芳子一头长发披下来,跟瀑布一样顺;雅子挽着个精致的发髻,浑身透着一股子文雅劲儿。俩人穿着龙国的旗袍,料子软软的,颜色鲜亮,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活脱脱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自认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可真没见过这种气质的。比她们好看的不是没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儿,那种从容的状态,太少见了。闫鹏飞一眼就黏上了。 那俩女人笑起来暖暖的,真真切切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股优雅,让人看了就想凑过去。 所以一瞧见她俩,他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拦了路,心里盘算着把人弄回自己住处,好好快活快活。 可惜,这回撞枪口上了。 他盯着二女的眼神,黏糊糊的,像要流口水。两人只觉得恶心,竹内雅子吓得不轻,直接缩到林凯身后去了。 闫鹏飞瞧见雅子躲到林凯背后,心里那股醋劲儿腾地一下上来了。在他眼里,这俩女人已经是到嘴的肥肉,哪轮得到别人碰? 再说眼前这小子,长得比他好看,又比他年轻,简直是在他心窝子上捅刀子。他牙一咬,打定了主意——非把这小白脸抓起来,让侦缉队的刑具好好伺候伺候。 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画面了:小白脸被绑着,俩女人哭着求自己放人,然后自己当着那小白脸的面,把她俩…… 想着想着,嘴角口水都淌下来了。别说林凯三人脸上写满了嫌恶,就连跟在他身后的侦缉队员,一个个也都皱起了眉,满脸嫌弃。 闫鹏飞压根没察觉周围人的表情,也没觉得自己刚才有多丢人。他还在那冲俩女人喊:“两位美女想好没有?跟不跟我走?” 声音又急又热,好像空气都被他那股劲儿烧着了。 说到这,他扫了眼身边那帮人,眼神里透着点嘚瑟,紧跟着就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瞧见没?全是我手底下的弟兄。老子是奉天侦缉队副队长,在这片地界上多少有点分量。你们要是跟了我,吃喝穿戴全包,想买啥买啥,一句话——比跟着那小白脸强百倍。” 那股子劲头,好像整个奉天都攥在他手心里似的。 他身边那帮下属听了,脸上全挂着瞧不起的神色。嘴上没说,心里早骂开了:要不是指着你逮军统那个特派员,就你这熊样,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林凯听完,火气一顶就要冲上去。柳田芳子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跟这种狗打交道,我这身份比你管用。” 林凯琢磨了一下,是这么回事。自己是龙国人,就算有关系,那也是四九城那边的。可这是奉天,他屁都干不了。柳田芳子不一样,她是鬼子,还是鬼子豪门出身。在鬼子的地盘上,这身份确实比他好使多了。 柳田芳子走到闫鹏飞跟前,脸上先挂了个浅笑。紧接着眼神一冷,抬手就朝闫鹏飞脸上狠扇了一耳光,嘴里还骂:“八嘎!你良心大大地坏了!我要把你干的这些破事报到关东军司令部,让你死啦死啦地!” 闫鹏飞看她冲自己笑,还以为是点头答应的意思呢。哪知道紧跟着就是一耳刮子。他还没来得及翻脸,那一嘴鬼子话就砸过来了。他当场就愣了,心里清楚,这回踢到铁板了。 在奉天这一亩三分地上,惹谁都没事,就是不能惹鬼子。这道理他们这些汉奸心里门儿清。谁也不知道这些鬼子背后搭着哪路神仙。 闫鹏飞也顾不上脸上 辣地疼,赶紧弯腰低头跟柳田芳子赔不是,跟刚才那副嚣张样儿比,完全换了个人。脑门直冒冷汗,两手抖个不停,好像稍微慢一步就能惹来杀身之祸。 柳田芳子是真想再收拾收拾他。可这地方是关东军的底盘,压根就是另一套军事体系。她叔叔手再长,也够不着这边。 她要是死咬着不放,等于打了奉天宪兵队的脸。到时候她跟竹内雅子兴许没事,但林凯就说不准了。谁让他是龙国人呢? 宪兵队随便给他扣个罪名,就算不要他的命,光宪兵队里那些刑具,也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她最后还是忍了,骂了闫鹏飞几句,就领着林凯俩人转身走了。 林凯那三个人的背影刚消失在街角,闫鹏飞就挺直了腰。 他眼里烧着一团火,烧得眼珠子都发红。 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都快扎进肉里了。疼?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今天这份耻辱。 要是收拾他的是个日本男人,他还不至于恨成这样。可偏偏是个女人。女人! 在闫鹏飞脑子里,女人就该是男人的附属品,哪有资格对他动粗? 他从小听的就是这套——女人得听话,得顺从,得在家里老老实实等着男人。他听过太多 人在家里的地位,嫁了人就等于没了自己,丈夫说一她们不敢说二。 现在倒好,他被这么一个女人收拾了。 这仇不报,他闫鹏飞还怎么在道上混? 但 不能莽撞。得先摸清那三个人的底——住哪儿,什么来路,跑奉天来干什么。全都搞清楚,再动手。 他招手叫来一个手下。 “去,盯着那三个人。” 手下脸色发苦,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谁让闫鹏飞现在是副队长呢。再不愿意,这活儿也得接。 林凯坐着黄包车到酒店门口,脚还没沾地,就觉出不对劲了。 有人在看他。 他放出一道意念扫过去,街角阴影里蹲着个人影。刚才在饭店门口见过这张脸。 呵,闫鹏飞啊闫鹏飞。 林凯回头,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我本来没打算动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就不怪我了。 他眼底的光冷下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三个人进屋坐下,竹内雅子先开口:“明天就走吧。” 林凯语气放软:“行。今天转了一整天,好药材一根都没见着。奉天现在这德性,山也进不去,早走早踏实。” 柳田芳子在旁边接话:“那我让服务员帮忙订明天去新京的车票。希望新京别这么乱。” 这年头,也就大酒店能帮客人跑腿买车票。小客栈根本没这路子。 “嗯。” 歇了会儿,三个人下楼去餐厅吃饭。 吃完洗漱,然后该干嘛干嘛,一点没被白天的事影响。 晚上十一点多,林凯醒了。 身边两个女人睡得正沉。 他从空间摸出银针,在她们昏睡穴上各补了一针。这下,天亮之前谁也叫不醒她们。 林凯翻身下床,从空间拽出一套夜行衣换上。 隐身术一开,人就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重新现身时,人已经离开酒店,朝侦缉队那边摸过去了。 晚饭那会儿,他从服务员嘴里套出了闫鹏飞的底细。那小子叛变后怕军统的人找上门,天天缩在侦缉队里睡大觉。 白天在酒店大堂顺手买了张奉天市区图,按着地图上的标记,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侦缉队的位置。 第114章 离侦缉队还有段距离,他就把意识放了出去。一间一间房扫过去,在三楼靠里的屋子找到了人——闫鹏飞正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凯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哼了一声: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给鬼子当狗,那就别怪爷心狠。 念头一落,他直接激活隐身技能,大步朝侦缉队里头走去。 院子里到处是巡逻的,站岗的,枪都端在手里。可对隐了身的林凯来说,这帮人跟木头桩子没两样。 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就站到了闫鹏飞的床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床上那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林凯盯着那张酣睡的脸,手里握着手术刀,刀锋贴着闫鹏飞的脖颈轻轻一划。 血立马涌出来,洇透了白床单。 闫鹏飞身子抽了两下,嘴里连个音都没来得及出,就直接去 爷那儿报到去了。 人弄死后,林凯没急着走。他扫了一圈房间,开始翻值钱的东西。 这一翻,倒把他给惊着了。 这 才当了几天汉奸,屋里居然搜出三十根大黄鱼、二十根小黄鱼,还有一堆珠宝首饰、古董字画。估摸着是从那些被他出卖的军统特工家里抄来的。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全是林凯的了。 叛变后怕军统报复,闫鹏飞一直没敢回家。他觉得侦缉队里人多枪多,军统的人再牛也潜不进来。结果呢?连门锁都没坏,人就这么没了。 林凯把东西收好,原路退了出去。怎么进来的怎么走,没惊动一个守卫,连闫鹏飞房间的门都原样关着。 明天一早侦缉队的人发现这 死在床上,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吓得腿软?会不会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 林凯这次出关,明面上是采办药材,实际上是按系统给的任务来搞破坏的。系统只让他搞哈城那个731,但他嫌不够——只砸一个地方,小鬼子根本记不住疼。所以他顺手又加了几个目标,奉天这边,他盯上的是那座曾经全亚洲最大的兵工厂。 明天队伍就要离开奉天了。就算今天闫鹏飞不跳出来招惹他,那座兵工厂他也一样会炸。宰了这姓闫的,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奉天兵工厂,当年东北王张胡子建起来的,全亚洲找不出第二家比它大的。 他那个儿子,听了光头校长的话,一枪没放就撤出了关外。 这座厂子就这么白白送给了小鬼子,成了他们 造炮的老窝。 这里的产量,比鬼子本土那些破工厂加起来还多。 几年下来,小鬼子用这厂子造出来的武器,杀了多少龙国人? 林凯上历史课那会儿,老师在讲台上提过这个地方。 当时他没觉得有啥特别的,就一堆数字,一堆文字。 现在站在厂区外头,看着半夜里还冒烟的烟囱,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一座座厂房黑压压地铺开,望不到边。 烟囱一根接一根,跟树林子似的。 即便他空间里堆满了 ,想把这儿全炸平,那也是痴人说梦。 几十架轰炸机轮番扔弹,也未必能把整片厂区掀个底朝天。 这厂子最红火的时候,光坐办公室的文员就有一千二,流水线上的工人将近三万。 有多大? 你自己算算。 就这规模,除非弄颗蘑菇弹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全炸干净。 再说了,林凯就算有蘑菇弹,他也不会扔。 厂子里干活的,十有 都是龙国人。 他的目标不是把这儿夷为平地,而是专挑主体建筑下手。 让这厂子瘫痪个一年半载,没法再冒烟就行。 小鬼子不可能看着这厂子就这么废在那儿,肯定得修。 他们的军队到处打仗,一天都断不了这儿的供应。 等他们修得差不多了,离投降的日子也不远了。 到那时候,这厂子说不定还能回到龙国人手里。 按历史书上写的,最后是大毛的人把这儿拆了个精光,留给龙国人一座空壳子。 也不知道林凯这一来,会不会把这走向给改了。 不过就算知道最后便宜了大毛,他照样得干。 现在这厂子还在给小鬼子造武器,这就是他动手的理由。 来之前他就琢磨好了。 要炸就炸车间,那是厂子的命根子。 把车间端了,把机器毁了,小鬼子想修都修不了。 可到了现场一看,光炸车间,不够。 顶多让小鬼子疼一阵。 他盯上了另一拨人。 那些工程师,还有熟练的老工人。 设备坏了可以买,可以修。 但一个合格的工人,从学徒到能上手,少说也得几年,多的十几年才磨得出来。 林凯刚才用神识扫过兵工厂时,已经把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的住处摸清了。 这帮人都是从鬼子国请来的技术骨干,厂里自然不敢怠慢。分给他们的房子宽敞透亮,家具电器都是当下最好的货色。 至于龙国本地工人,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就算烧高香了。 他们的宿舍破得不像话,一间屋里塞十几号人,窗户漏风,墙皮脱落,潮气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这种日子,谁过谁知道。 鬼子压根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普通工人满大街都是,死一批再招一批就行了。真正金贵的是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只要这帮人不出事,生产线就能转。 林凯琢磨着,要是把这几栋宿舍楼端了,奉天兵工厂的产能至少得缩水一半。再算上车间的损失,两年内别想恢复正常运转。 宿舍楼边上还有个图书馆,是鬼子专门给工程师建的,里面存了不少关键图纸。林凯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装 的时候,顺手把这些资料全带走。等将来建国了,交给洪党,也算他没白来这一趟。 至于那些工程师和熟练工死了以后,普通龙国工人能不能顶上去? 林凯觉得根本不可能。 别说是现在这个年头,就算改开之后,鬼子对咱们的技术封锁都没松过口。你买他们的设备,他只教你怎么开机,坏了怎么修?一个字都不提。就靠这手维修技术,鬼子从龙国赚走了海量的钱。 要知道改开那会儿,鬼子已经投降几十年了。可人家当时还是亚洲老大,怎么可能让龙国人把技术学走? 当年奉天兵工厂号称亚洲最大,是鬼子帮着张胡子搞起来的。为了支持张胡子,也为了自己的利益,鬼子派了不少专家来指导工人。 可九一八之后,这些工人大多跑到关内去了。有技术的工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各路兵工厂抢着要。 鬼子吃了这个亏,长了记性。从那以后,除了枯燥的简单活儿,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工序都不让龙国人沾手。关键岗位全用他们自己的人。 想到这儿,林凯忍不住摇了摇头。鬼子大概是被张胡子坑怕了,所以不管是现在还是后来改开进龙国,都谨慎得不行。 林凯用了隐身穿墙术,直接摸进兵工厂。他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厂里的情况。 鬼子的防守重点全在车间,尤其是成品库和 库,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盯得死死的。 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对别人来说确实难闯。可对林凯来说,根本不叫事儿——谁让他能隐身呢? 工人和技术员的住处虽然也有鬼子站岗,但跟车间那边比,松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凯吐了口气,放开了感知。周围三百米内,每个鬼子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意识。靠着这本事,他轻松绕开巡逻队,摸到了成品库门口。 穿墙加隐身,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这库房少说有二千平米,堆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他刚才在外面没仔细看,这会儿亲眼见到这阵仗,心里一震——奉天兵工厂的生产力,比他想的还猛。这批货,够小鬼子打两次硬仗了。 越想越觉得,这地方不能留。 当然,动手之前,他先把大部分装进空间,只留了一小撮当后的渣子。 他的空间大得很,将近三个足球场大小。就算里面早堆了不少东西,腾出地方装这批货还是绰绰有余。 装完了货,他开始安定时装置。时间定在一小时后,藏得严严实实。就算鬼子这会儿进来巡查,也发现不了半点猫腻。 安完成品库的,他又摸到了库。操作流程一样——拿走九成,留一成做引火料。 从库出来,他直奔宿舍楼。 刚踏进门,隐身刚好到点。三十分钟的时限到了,他整个人就这么凭空露了出来。 门里两个鬼子兵当场吓懵。 林凯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反应比他们快。想都没想,从空间里摸出两把刀,甩手扔了出去。 那两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刀。低头一看,刀柄露在外面,血跟着往外冒。身子一歪,倒地上死透了。 林凯把 拖到暗处,压低声音骂了自己一句:“大意了,隐身就半小时,差点栽在这帮小鬼子手里。” 这也不能全怪他。四九城的厂子没那么大,用隐身从来没超过半个钟头。忘了这茬,也正常。 从暗处走出来,没了隐身掩护,他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了。 想把这栋宿舍楼彻底炸平,得从里面动手。 从外面炸的话,威力肯定不够,那些鬼子工程师少死几个,生产线就能早一天恢复。 林凯在楼里转了一圈,挑了最合适的位置。他从空间里掏出自己装的定时装置,想了想,又把系统奖励的两个 拿了一个出来。 这东西他前世刷短视频时见过,知道威力有多大。就是不知道系统给的,跟视频里那些是不是一回事。 第115章 无所谓,反正他还布置了好几处定时装置,加起来足够把这楼炸成渣。 另一个 留给731。 设定好时间,林凯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走出宿舍楼。 他定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后,比 库那边晚了一刻钟。这不是故意的,从 库赶过来花了不少时间,再加上在宿舍楼里布置,两个地方的 时间应该差不了多少。 弄完这些,林凯没急着溜。 他奔着兵工厂的财务室去了。 刚才用意识扫过的时候,他发现那屋里堆着一大堆财物。林凯挺纳闷——这么多钱不该放银行吗?搁财务室里算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奉天兵工厂是整个亚洲最大的兵工厂。每天的流水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兵工厂的守卫比银行还猛,这帮人压根没想过把钱存银行。 对某些人来说,抢银行的事敢干,但抢重兵把守的兵工厂?那是找死。 不过林凯不在乎这些。 反正这些东西马上就是他的了。 可能是觉得守卫够严实,小鬼子压根不信有人能摸进来。财务室外面就站了两个人,里面的金库门口倒是多了一倍,四个。 六个守卫。 对现在的林凯来说,全是摆设。 门口那俩背着上了 的三八式,站得笔直。可眼神里的漫不经心藏不住——他们真不觉得有人敢闯这地方。 林凯从空间里摸出一把 。 潜到其中一个守卫身后,屏住呼吸,猫着腰靠近。 手一甩。 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直扎另一个守卫的喉咙。 甩出那玩意儿的刹那,他抬手就捂住了门卫的嘴。胳膊圈住脖子,猛地一扭。 骨头咔嚓一声,闷响刚起,那双眼睛就彻底暗了。人软下去,扑通倒地——这哥们能去跟他姥姥团聚了。 另一边,走廊上的守卫脖子上插着东西,慢慢歪倒。血珠子顺着那玩意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声音不大,听着却瘆人。 林凯把两具 拖到角落的阴影里,然后摸到了财务室和金库中间那扇隔断门。 这扇门,五寸厚的钢板打的,里面反锁着,外面的人根本推不动。冰冷的金属表面,看着就扎手。唯一的开口是门上半截一个脸盆大的窗口,里面的人能透过它看清来的是谁,确认没问题了才会开门。 想从外面硬闯?除非扛门大炮来轰。 对别人来说,那是天堑,是绝路。但对林凯这种绑了系统的家伙来说,根本不叫事儿。 他凑到窗口边,悄悄往里瞄了一眼。 四个守卫站在金库门口,一动不动,跟雕像一样戳在那儿。 跟刚才财务室那两个吊儿郎当的货色完全不同。这四位,笔直站着,连肩膀都不晃一下。 按理说,林凯根本不用亲自冒险。他只要动动念头,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全收进空间里。 问题是——他现在做不到了。 今晚他用意识探得太狠,精神力快榨干了,已经撑不起那种深度探索。 正常状态下,他能探到三百米内的东西,三百米范围内的一切,意念一动就进空间。但那是在没有障碍物、或者精神力充足的前提下。 眼前这座兵工厂,号称亚洲第一,占地宽得离谱,围墙高耸,里头弯弯绕绕的。今晚林凯为了摸清地形,反复释放意识扫来扫去,精神力早被耗得七七八八。 现在别说三百米,三十米他都够呛。勉强能感知的,也就是身边几米的范围。 今晚消耗得太狠,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林凯不敢再硬撑了,怕自己精神一松直接晕过去——那可就真成小鬼子的刀下鬼了。 虽然深度探索搞不了,但把门锁收进空间里,这点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他没出声,悄悄把门锁从里面拽进了空间。 四个守卫,毫无察觉。 林凯又扫了眼那四个守卫。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隔断门。 隐身术已经废了,接下来只能靠硬实力,把这几个骨头啃下来。 门一开,他手里瞬间多出几柄飞刀。 刀刃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那四个小鬼子刚转头,还没看清人影,飞刀已经出去了。 要不是练过古武,摸过暗器的门道,他根本没本事同时甩出四把刀,更别说刀刀奔要害。 四个鬼子听见门响,下意识扭过头来。 只瞧见一团黑影。 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喉咙和胸口猛地一疼。 疼劲儿刚上来,人就没了知觉。 四个人接二连三砸在地上,闷响过后,林凯才慢慢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幸亏手脚快,不然今晚这命得搭在这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系统大哥啊,你发奖励的时候也没说技能有坑啊。要是早告诉我,我肯定省着点用,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德行。” 系统没搭理他。 林凯脸上挂不住,又开口:“大哥,你好歹吭一声啊。我不是怪你,就是想让你下回发东西时,顺嘴提一句有什么副作用。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系统依旧沉默。 他感觉自己跟空气说话似的。 算了。 林凯放弃跟系统较劲,把注意力转到金库上。 他整个人贴紧金库大门,慢慢把意识往外铺。 这回,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金库不算大,撑死了两百来平。他现在的意识虽然消耗得厉害,但覆盖这点地方还没问题。 他也不客气,一股脑把里面所有东西全卷进空间里。 完事之后,收回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不能再动了。” 他自言自语,“就这么一会儿,才多大点地方,脑仁就开始发晕。再硬撑下去,非晕过去不可。” 他靠着墙缓了几秒钟,等脑子稍微清明了一点。 然后在附近布了几颗诡雷。 搞定之后,他迅速闪人。 这地方是鬼子的财务重地,他们不可能只派一队人守一整夜。巡逻的、换岗的,随时都可能来。 不走,就是等死。 林凯前脚刚走,不到十分钟。 小鬼子的巡逻队就到了。 哨位上空荡荡的,没人站岗,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对劲。几个鬼子对视一眼,拔腿就往财务室冲。 跑得太急,没人顾得上看脚下。 诡雷就等着他们。 一声接一声的殉爆,直接在走廊里炸开了花。 财务室那边火光冲天的同时,林凯正蹲在一处狗洞旁边。 要是隐身术还有富余时间,他肯定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去。可惜,技能时间到了,剩下的路,只能靠钻。 丢人是丢人了点。 可比起让小鬼子逮住,把命交代在这儿,钻狗洞算什么? 狗洞不大。林凯一个成年男人,根本塞不进去。 他从空间里翻出破拆工具,打算把洞口扩一扩。 手刚拿上工具,财务室那边就炸了。 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紧接着,几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朝财务室涌过去。 那些人对林凯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滚出这里。 工具怼上洞口,石块哗哗往下掉。狗洞的边缘越扩越大,碎渣溅了一地。 林凯正打算一鼓作气搞完,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脚步声。 巡逻队。 他想都没想,把工具一把收回空间,整个人往旁边的杂草丛里一缩。 趴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 小鬼子的巡逻队从他面前过去,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枪上的 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林凯才从草丛里爬起来。 身上挂满了草屑,他也顾不上拍,抄起工具继续干。 两分钟后,洞口终于够大了。 他顺着洞口往外爬,动作麻利得像条泥鳅。出了洞,撒腿就跑,头也不回地往兵工厂外围冲。 按时间算,兵工厂的烟花,就要开了。 果然。 他刚跑出兵工厂的范围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那动静大得吓人,跟 似的。 林凯这时候已经跑出去一公里了,脚下的地面还在震,空气里那股冲击波从背后推过来,压得他后背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 兵工厂上空,一片通红。 那是 之后,火光映出来的颜色。 厂区里已经彻底乱了。 废墟、断墙、倒塌的厂房,处处都是。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混在一起,搅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的时候,不少鬼子还想找地方躲。 没用。 冲击波横扫过去,人就跟纸片似的被掀飞。有几个鬼子,是被飞起来的碎石直接砸死的,脑袋都开了瓢。 专业人员瞧见这场面,肯定得说——爆速飞行的石头跟弹片压根没两样。 巡逻站岗的鬼子压根没想到有人能溜进兵工厂搞破坏。第一声炸响的时候,他们脑子完全是空的,连躲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火光吞了。 有几个反应快的倒是找到掩体躲了。可周围的房子被 震塌,全砸在他们头上,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留。 林凯装的定时装置时间差不大。成品库跟 库炸完之后,图书馆也跟着响了。 那栋四层楼、快两千平米的图书馆,直接被削掉三层。 带起的火焰把里头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烧了好久才停,最后只剩点烧不掉的墙架子。 图书馆炸完没几分钟,宿舍里那些还在睡觉的工程师跟熟练工,压根没反应过来,宿舍楼就跟着殉爆了。楼塌了,住在里面的人全被埋了。最后能活几个,就看鬼子的抢救速度够不够快。 第116章 之前因为财务室被盗被叫起来的那几个鬼子 ,看着兵工厂的惨状,一个劲儿喊天照大婶保佑。 要是没发生财务室那档子事,他们也不会被叫过来。要是他们还睡在宿舍里,跟着宿舍楼一起炸,跟着兵工厂各处一起炸,那他们这些人铁定全成地底下的亡魂了。 可侥幸归侥幸,这会儿他们可没工夫庆祝自己命大。他们得赶紧组织人手救火救人,同时向上头汇报求援,还要封锁奉天城,抓那个搞兵工厂的抵抗分子。 那几个鬼子 走出财务室,冲着乱成一团的手下大声吼,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可惜啊,在死亡面前,没一个人还能保持镇定。 “操,你的 扎到我了……” “谁在挤?谁他妈在挤?” 鬼子们乱成了一锅粥。就在他们扯着嗓子喊的时候,整个兵工厂的配电室也炸了。一瞬间,整个厂区黑了个彻底,那些四处乱窜的鬼子更慌了。 兵工厂 的同时,奉天城各处据点的鬼子 们,也都看到了兵工厂方向冲上天的大火球。 他们心里清楚,这兵工厂对军队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没接到上级命令,也都带着人往那边赶。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兵工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的努力,全是白费。 林凯站在远处,看着自己今晚搞出来的成果,笑了。 摩托车声从远处传来,林凯侧耳一听,就知道小鬼子的增援到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缩进墙角阴影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十几辆摩托夹着几辆汽车从跟前呼啸而过。他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奉天城里大半的宪兵特务都得炸了锅。自己不能再在外面晃了,得赶紧回酒店。再拖下去,小鬼子肯定全城 ,挨家挨户搜人。 现在隐身术用不了,意识也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亏得厉害。这两样东西可是他能在外面横着走的底牌。底牌没了,命就得紧着点。 等鬼子的车队过去,林凯拔腿就往酒店方向跑。运气不错,一路上碰到的鬼子全是急着赶去支援的,根本没工夫留意路边。他这才有惊无险地溜了回去。 等林凯悄无声息摸回酒店,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钻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把身上沾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全洗掉,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人是安全了,可心里那股劲儿怎么也按不下去。 今晚干的这事,足够轰动整个世界。消息要是传出去,自己肯定能成为千千万万龙国人心里的大英雄。但与此同时,他也会被小鬼子写进黑名单,变成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头号目标。 跟今晚比起来,以前在四九城搞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也就当初沪市那场烟花秀能跟这次比一比。 林凯恨不得把自己的壮举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供着。但他不能。 他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小鬼子盯上,天天琢磨怎么弄死自己。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小鬼子现在的实力虽然弱了不少,但要收拾他,还是绰绰有余。 还有一层——他不能暴露。一旦露了底,不光小鬼子,洪门、果党,甚至别的国家都会盯上他。千万别小看这个时代的情报部门,那帮人全是精英,任何一点破绽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到时候,自己身上那套系统的秘密就可能被人挖出来。为了搞明白这个秘密,那些人绝对会不惜代价把他弄到手。真到了那一步,他就别想再过一 生日子。 一想到这,刚洗干净的身子又冒了一层冷汗。他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对刚才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后悔得不行。 为了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开始清点今晚从兵工厂财务室弄到的东西。 黄金二十万两。 白银三百万两。 法币一千万。 鬼子票子六百万。 大洋两千八百万。 美刀两百万。 牛镑五十六万。 卢布三百二十万。 白银这东西密度大,一方能装十吨往上。乍一听三百万两不少,可塞进储物空间,统共拢到一块,也就十来方的事。 黄金更夸张,一方快二十吨。二十万两黄金,连一方的地儿都占不满。 所有纸票子里头,山城那边印的法币最多。因为那玩意儿是按银本位发行的,开打以前还凑合,一法币能兑一块大洋。可现在?法币跌得没边儿了,一块大洋能换几十、甚至上百法币。论值钱,这堆钱里法币最不顶事。 鬼子的货币也没好到哪去,打仗这些年贬得厉害。不过比法币还是扛花一点。 除了这些现钱,还有珠宝玉石三千四百五十七件。一颗颗亮得晃眼,光芒各有不同。林凯估不出价,但想来不会便宜。 古董字画工艺品五千多件,每件都带着老底子,价值一样摸不着底。 剩下的零碎东西,他懒得再翻。光是对一遍这些东西,就耗了他一个多钟头。可见这次收获有多大——跟他以前弄到的家底比,也差不到哪去。 这时候,林凯空间里的东西已经堆成了山。要是他把这些全扔出去,当个世界首富绰绰有余。就算这年头最有钱的那个罗斯柴尔德家族,也未必拼得过他。 要知道,大漂亮那边最有钱的两家,资产也就几十亿美刀。林凯空间里这点家底,能顶上十几个那样的家族。 可这么多钱攥在手里,他非但没高兴,反而窝了一肚子火。因为这些钱大部分是从鬼子手里抢来的。而鬼子又是从咱们这儿刮走的。 就这些小鬼子,为了把这些财富攒到一块儿,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同胞。 特别是这回兵工厂里的那些,那是小鬼子搜刮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全丢了,够他们肉疼好一阵的。 兵工厂那座金库,守卫严得跟铁桶似的。平日里不只是鬼子军方的重要家当搁里头,就连鬼子底下那几家大银行,也把值钱的东西往这儿塞。林凯之前压根不知道这茬。 打一九三一年开始算,鬼子搁外头攒的那些钱,三天两头被抗联、还有别的队伍盯上抢了。唯独这兵工厂,防守太硬,从来没出过岔子。这么一来,大批鬼子都乐意把家底往这儿堆。 说句不好听的,这儿的钱财,比鬼子在奉天那几家银行的总和还多。 林凯今天能捞这么一大笔,赶巧了。昨天,小鬼子刚把银行的一批财货挪到这儿,结果林凯今天就动了手,全给卷走了。 换句话说,没了这批钱,奉天的鬼子银行就剩个空壳子。要是这时候有人上门取钱,或是一窝蜂挤兑,那银行撑不了三天就得垮。 可小鬼子好面子,肯定不敢声张财物丢了的事。他们打哪儿弄钱把这窟窿填上,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再说了,这年头能往银行存钱的,不是富人就是当官的,要么就是汉奸走狗。普通老百姓手里那俩子儿,连饭都糊不上,哪有闲钱存银行?所以这笔钱落到林凯手里,他一点愧疚都没有。 盯着眼前那一堆堆财宝,林凯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外头的天,早就亮了。 鬼子那帮宪特全上了街,封了路,挨个盘查。 林凯回酒店没一会儿,鬼子宪兵队就接到了上头命令,让他们去兵工厂金库那边看现场。 等他们到了地方,一瞅那模样,全都傻了眼。 金库的大门压根没开过,可里头的钱却全没了影。除了地上躺着几具 ,啥线索都没留下。这让他们怎么查? 根据昨晚那些当兵的跟 交代的口供:他们是听见 声才跑过来的,当时光顾着看热闹,根本没留意金库里的钱还在不在。再说了,他们也打不开那扇门。几个人正商量要不要喊金库管事的过来,兵工厂那边又炸了,他们只好组织人手去救火。昨晚上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人,金库里那批钱啥时候没的,谁也说不清。 那个金库管事倒是说:他是接到金库被人惦记的消息才赶过来的。到的时候,这儿的房子已经被炸得东倒西歪了。他怕里头的东西有闪失,就在大伙眼皮底下,亲手把金库的门给开了。门一开,里面干干净净,啥也没剩。 宪兵队长皱着眉问:“这金库的钥匙,一共有几把?都在谁手里?” 负责人说:“就剩两把钥匙了。一把在我这,另一把在主任手里。不过昨晚那场 ,主任遭了殃,钥匙也跟着没了影。眼下就我手上这把还能用。” 宪兵队长正琢磨那笔钱到底怎么丢的,一个士兵跑过来汇报:“队长,司令部来指令了。” 他接过文件一看,是鬼子驻奉天司令部关于兵工厂 的处理意见:让奉天市长立刻开个发布会,把罪名扣到几个工人头上,就说他们乱操作,引爆了兵工厂某个 库。真消息全捂死,谁往外传,宪兵队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现在宪兵队要干的不是查谁偷了东西,也不是找谁安的 ,而是盯紧所有知情的人。谁敢乱说,就按军法办。 侦缉队队长凑过来,压低嗓门问:“石原队长,接下来怎么弄?” 石原冷冷扫了他一眼:“闫鹏飞人呢?怎么没见他影子?” 侦缉队队长声音更低了:“来之前刚接到消息,昨晚他值班,在值班室被人干掉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石原追问。 “喉咙被人割了,一刀就断气。手法像军统那边的人,八成是他们下的手。” 侦缉队长说。 “你们侦缉队里混进了军统的人?” 第117章 石原语气冰冷。 “来之前,我已经把昨晚值班的全扣下了,回去就一个个审。” 侦缉队长顿了顿,又说,“闫鹏飞是在自己屋里被杀的,门从里面锁了,没 的痕迹。” “密室 ?” 石原来了点兴致。 “目前看是这样。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得抓到人才能弄清楚。” 侦缉队长说。 “行了,这事悄悄查,对外就说闫鹏飞是昨晚 里死的。” 石原嘱咐道。 “明白。” 侦缉队长点头。 “还有兵工厂 的事,必须给个交代。你通知你的人,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把人给我揪出来。除非他们昨晚就跑了奉天城,否则必须给我抓回来。要是你办不到,那就去陪闫鹏飞吧。” 石原语气冷得能结冰。 “石原队长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抓到人。” 侦缉队长拍胸脯保证。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做到,只有他自己清楚。 石原带着宪兵队一走,没过多久,市 和警察局就传出风声:有二十个官员因为各种问题被撸了。 宪兵队管着奉天的治安,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得有人背锅。石原队长上头有人保着,倒霉的就是他底下那几个分队长。 几个分队长 着写了遗书,对外说是因为家里的事儿自己了结了。 鬼子那边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不让老百姓瞎传。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哪管得住?就连在奉天的外国人都听说了这事,鬼子还能把所有人的嘴缝上? 都知道鬼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至于兵工厂金库的事,外人就不知道了。 几个工人操作失误? 记者们对这个说法压根不信。那么大的 声,几个工人能搞出来?再说了,据记者打听到的,大批工程师和熟练工的家眷,在鬼子国内已经开始闹了,要求给个明白说法…… 就在鬼子开记者会的时候,军统那间安全屋里,杂货铺老板正跟特派员汇报打听来的消息。 “什么?闫鹏飞死了?” 特派员一愣。 “没错。昨晚有人摸进侦缉队,在闫鹏飞办公室里动的手。一刀封喉,典型的军统路子。完事后还布置成密室的样子。现在侦缉队把昨晚值班的全抓了,秘密审着呢。” 特派员听完笑了:“侦缉队里头,这会儿怕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侦缉队里头应该有咱们的人吧?” 杂货铺老板问。 “说不准,得问总部。” 特派员说着,抬眼看了看对方,“这会儿侦缉队乱成一锅粥,知道我身份的人也死了,我该走了。这段时间多谢你照应,回山城后,我替你请功。” “保重。” 第二天,街上更不对劲了。 空气里满是 的焦味,像是昨夜的 声还在耳边打转。 奉天的城门又封了,只让进不让出。 老百姓缩着头,低声嘀咕昨晚那阵突然的巨响。店铺全关了门,橱窗里的货品落满灰,街上冷清得吓人,偶尔几片枯叶子打着旋儿飘过,显得更凄凉。 到处都是宪兵和特务,穿着黑制服,拎着家伙,眼睛瞪得跟刀子似的,盯着每个角落,有点风吹草动都跑不掉。 的真正原因虽然瞒着,可宪兵和特务们还是挨家挨户翻了个底朝天。不过用的还是老借口——搜地下抵抗分子。 关外让鬼子占了十几年,这帮人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趟。奉天的百姓早就摸透了路数,他们闯进门的时候,没人会吭声,就站旁边干瞪眼看着,随便他们把屋子翻得底朝天。 家具被拽得东倒西歪,抽屉给一把拉开,纸片撒了满地,哗啦啦响。谁都知道跟这帮人对着干是什么下场。 等人走了,才默默把东西归拢回去,背地里啐一口唾沫,骂几句解解气。 这回连三井酒店都没躲过去。 宪兵和特务一大早就堵在门口,两边的头儿叽咕几句,然后鬼子跟特务一块儿涌进去,挨个查房。 林凯他们也没例外。不过好在他身边带着两个 人,手里还有四九城宪兵队开的特别通行证,鬼子那边没起疑。 为了应付检查,也省得惹麻烦,林凯让那俩女人换上了和服。他说想看看她们穿和服的样子,其实就是找个由头。 男人想看,女人自然乐意。她俩穿上精致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抹了淡妆,看上去漂亮又勾人。林凯站在旁边,气定神闲,跟她们一搭挺显眼。 鬼子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啥关系。问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羡慕。谁叫他旁边跟着俩年轻好看的娘们儿? 鬼子兵心里头酸得不行,恨不得自己变成林凯,也能左拥右抱。 简单问了几句,没发现毛病,再加上有俩 人在,鬼子就没为难他。 不过听说他们今天要去新京,鬼子告诉他,奉天眼下还在 ,只许进不许出,想走的话得等几天。 林凯昨晚上动了手,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所以啥也没说。 这年头,一个普通龙国人在鬼子跟前,不能、也不敢挑事。要是张嘴质疑,鬼子准生疑。一旦起了疑心,接着就是抓大牢里上刑。 林凯不能吱声,可柳田芳子能。谁让她是日本人? 但她问的问题,领头的鬼子也给不了准话,更不敢给。只让她自己去跟上头打听。 柳田这个姓在鬼子国也算大族,领头的鬼子多少得给点面子。 换作普通人家出身的竹内雅子来搭话,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根本懒得搭理。 几个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翻抽屉,开柜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没找到什么东西,他们甩手就走了。 房间没怎么乱,林凯松了口气。 幸亏带了柳田芳子她们过来,不然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他刚被问话那会儿,瞥见别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 书本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柜子抽屉全被拽出来扣在地上。 住店的客人被推来搡去,一点没给好脸,有几个直接被从屋里拖了出去。 跟他们一比,自己刚才那待遇简直跟贵宾似的。 当然,能有这待遇,全因为鬼子对面的是鬼子。 换作龙国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这帮畜生照样不客气。 林凯往沙发上一靠,看着竹内雅子和柳田芳子说:“看样子,咱们得住几天了。” 竹内雅子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带着怨气:“真倒霉,早知道不跟出来了。” 柳田芳子跟着叹气:“就是,我还当是来玩呢,结果困在这儿了。” 林凯耸耸肩,挤出一脸苦相:“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咱们赶上了,正好撞上他们抓抵抗分子。” 柳田芳子歪着头,眼神里透着不解:“我就不明白了,那些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干嘛非要反抗?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林凯心里一沉。 这话从柳田芳子嘴里说出来,倒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鬼子就是鬼子,强盗逻辑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他不意外,只是庆幸自己没真动过心。 跟她在一起,不过各取所需。 竹内雅子瞥见林凯眉头一皱,心里门儿清——他是嫌柳田芳子的话刺耳了。 竹内雅子跟柳田芳子不一样,一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另一个压根就是个普通妇人。 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就想过安生日子,给自家男人生娃做饭带孩子。 瞅着林凯脸色不对,她赶紧拦了一句:“芳子,话不能这么说。从人家的角度看,咱们才是打上门的那个。你换位想想,要是谁占了咱们的地盘,咱们能忍着不还手?” 柳田芳子一愣,本来还想争两句,可竹内雅子冲她递了个眼色。 她瞥了眼林凯,脑子一下就转过弯来了。 刚才那话,确实没走心。 这位可是龙国人,自己的国家被人占了,心里能舒坦才怪。 柳田芳子暗骂自己嘴快,走到林凯跟前,低头道:“林君,对不住,方才那话没过脑子。” 林凯抬眼,笑了笑:“没事,能理解。不过,认错总得有个说法吧?” 柳田芳子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眼波一转,声音软了几分:“那你说,怎么罚?” “简单。” 林凯盯着她,“这几天,让你下不了床,怎么样?” 柳田芳子也不怵,嘴角一挑:“话别说太满,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完,她回头看向竹内雅子:“雅子,你信他说的?” 竹内雅子脸一红,低声嘟囔:“你俩闹归闹,别拉上我。” 柳田芳子白了她一眼:“装什么清高,等会儿可别喊救命。” 林凯没等竹内雅子接话,一把将柳田芳子推倒在床上,语气嚣张:“你找帮手我也不怕。今天让你知道,挑衅我是什么下场。” 柳田芳子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眼神,再想想这家伙的体力,心里顿时后悔了。 可这世上没后悔药吃。 她只能咬着牙,咽下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新京,伪满洲国的首府。 林凯三人从奉天出发,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总算到了地方。 奉天那边封锁严了三天,搜查力度慢慢松了下来。这三天里,小鬼子除了逮住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正经抵抗分子一个没抓着。再加上那些在奉天做生意的财团在背后使力,城门总算解了封。 那三天,林凯三人连房门都没迈出过一步,除了吃饭,就是窝在屋里研究人体构造。 第118章 三天高强度折腾下来,就算林凯那副改造过的身体也扛不住。 白天夜里连轴转,铁打的筋骨都有点发软。好在最后关头,解封的消息总算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得赶车,三个人这才商量着早点歇了。要不是这个,林凯真想当场朝那俩女人举手投降。 他这三天不好过,柳田芳子她们也没轻松到哪去。 说白了就是痛,但也爽。对女人来说,这种事天生占便宜。老话讲得透彻——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最后好歹把面子撑住了,柳田芳子俩人也夸了几句。但林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次坚决不这么干。这哪是快活,这是拿命在赌。 他是医生,懂养生,知道节制。可惜不是谁都明白这个理儿。 林凯听人说过,四九城里不少年轻人仗着自己年纪轻、底子硬,往死里作。等到把根基伤了,别说老了以后,现在就已经彻底废了。到那时候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解封第二天,三人收拾好行李,酒店帮忙订了票,他们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奔火车站。 奉天虽然解了封,但车站这种地方还是查得紧。每个乘客都得过一遍严格的检查。 连着折腾了三天,三个人身子都虚得厉害,一上火车就瘫在卧铺上不动了。从奉天到新京这一路,谁也没心思搞什么幺蛾子。 新京是伪满的“首都” ,治安确实比奉天和哈城好些。起码去酒店那条街上,没怎么看到巡逻的鬼子兵和警察。 住宿还是让奉天那边的酒店联系的,照样是三井财团的产业。 三个人在房里歇了会儿脚,就溜达着出了门。一是想找个中药铺子,买点药材;二嘛,顺便逛逛四十年代的新京城。 来关外之前,林凯还想过进山里采点草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所有进山的道儿,全被鬼子和警察看得死死的,普通人根本别想往里走。 鬼子那边的说法是,山里有抗联,有抵抗分子。封山就是为了断补给,把那些人困死在里头。 当然,这是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更深的原因是,老百姓从山里弄来的好东西,只能低价卖给鬼子指定的铺子,中间的暴利全让他们吃了。别家就算想出高价收,老百姓就算想卖个好价钱,也办不到——岗哨摆在那儿,躲不过去。 林凯带着俩姑娘转了好几家药铺子,瞅见了几味自己急需的药材。 可那价格, 贵得离谱。 就算他开口就要大数,对方也咬死了不肯便宜半分。 林凯心里门儿清——这些铺子背后养着一大帮人。小鬼子、特务、警察,哪路神仙都得伸手捞一笔。真正落到掌柜兜里的那点银子,压根就不够塞牙缝的。 光从这点就能品出来,小鬼子占着关外这十几年,从老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多少人 得家破人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从药铺出来,林凯暗暗琢磨:正道走不通,那就别怪老子使脏招了。 歇了这几天,意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悄没声儿地把东西顺走,不成问题。 走了好几条街,仨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瞅见大街上有家西餐厅,琢磨着进去垫垫肚子。 结果门口竖了块牌子——龙国人不许进。 林凯的火气蹭地就窜上来了,恨不得当场把这店给砸了。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也瞧见了那块牌子。俩人怕林凯发火,柳田芳子抢先开口:“要不咱换一家?西餐没什么好吃的,我在四九城早吃腻了。” 竹内雅子跟着附和:“对对对,换一家吧。比起西餐,我更馋龙国的大菜。” 林凯哪能不知道她俩的心思。苦笑了一声:“别担心我。这种事见多了,要 都动气,我这条命早气没了。今儿就搁这儿吃,老子有钱。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主儿。” 还真别说。 关外这地界,啥玩意儿都被卡着脖子。可你要是兜里揣够了银子,照样能过得舒坦。 事实也跟林凯想的一样。 仨人刚踏进餐厅,服务员第一反应就是拦人。刚想拿鼻孔看人,说这儿不是你们能进的地儿—— 林凯直接甩出一沓票子。 服务员那张还没来得及端起来的脸,立马就塌了下去。腰也弯了,笑容也堆上来了,亲自把人领到桌前,还热情得不行地介绍起了招牌菜。 仨人随便点了些吃的,就把服务员打发走了。 人前脚刚走,竹内雅子就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要不是林君一进门就亮出票子,他哪会放咱们进来。” 柳田芳子笑了笑:“这种人多了去了,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一会儿去哪儿溜达。” 林凯笑了笑:“钱在哪儿都是硬通货,你真当他们不想挣?关外这片地儿,主要还是龙国人说了算。有钱的龙国人多了去了,要是真照他们那套规矩来,用不了两天就得关门大吉——吃饭的客人能剩下几个?” 竹内雅子听完,转头扫了一圈餐厅。确实,坐着的十有 都是龙国人。 没一会儿,三份西餐端上桌。 吃到一半,柳田芳子忽然开口:“今晚我就不跟你们回酒店了。” 林凯一愣:“怎么?” “新京特别市的市长叫三井纯一,他女儿三井良美是我在国内的老朋友。” 柳田芳子放下刀叉,“好不容易来一趟新京,总得上门坐坐。” 林凯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他住哪儿?要不要我俩送你?” 柳田芳子摇头:“不用,一会儿我叫辆黄包车就行。新京这边的治安比奉天好多了。” 林凯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竹内雅子先开了口:“芳子,要不我也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认识认识你那位朋友。” 说完,她瞥了林凯一眼,脸一红,声音压低了:“我一个人……可扛不住他。” 柳田芳子看看林凯,又看看竹内雅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当然明白竹内雅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不太想带人,可跟竹内雅子关系摆在那儿,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去扛林凯那折腾劲儿,便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一块儿去。今晚就让林君一个人睡吧。” “好嘞。” 竹内雅子乐了,“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总算能喘口气。” “我至于那么吓人吗?” 林凯一脸无辜。 “你说呢?” 俩人异口同声,说完还不忘齐齐白了他一眼。 看着俩人那副模样,林凯心里想:不回来正好,晚上动起手来也方便。 因为晚上要去三井家,三个人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顺手买了些不算贵重的礼品。 三井家的底子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些礼物就是个心意——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 回到酒店,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开始收拾打扮。 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天色也暗了,俩人总算打扮妥当。 林凯看着眼前两张精致的脸,心里头忍不住跳了一下。 俩人对自己的造型也挺满意,收拾好东西,转身出了房门。 三井家那边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林凯和同伴一出酒店,三井家的司机就已经等着了。 车把人接走,林凯留在原地。他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在酒店大堂、走廊、餐厅来回晃悠,故意让服务员和前台都记住他在里头待着。 转悠够了,他回了房间。把门反锁,念动咒语,整个人消失在空气里。 关外地界,秋天一到,晚上就冷得刺骨。偏远些的地方,雪早就下上了。 林凯来之前把行头备足了,这会儿走在大街上,倒也不觉得冻人。 他绕开鬼子的哨卡和巡逻队,七拐八拐,摸到第一家中药铺。 这铺子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卖药,后头住人。林凯没敢弄出动静,干脆不进店门,站在外头就把意识铺了出去。三百米的覆盖范围,加上这屋子没浇钢筋水泥,他轻松把店铺里所有药材扫进了空间。 第一家搞定,他又去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两个多钟头过去,白天踩过点的几家中药铺,所有药材全被他搬空。顺带手的,保险柜里的金银、私藏的账本、 交易的违禁药材记录,一样没落下。 他就是要这帮人以为自己遭了 ,哭都没地方哭去。 搜完中药铺,他又洗了几家西药房。不为别的,就为了撇清嫌疑——前脚刚有人来问过药材,后脚就丢了,傻子都能猜到谁干的。得把水搅浑,让人摸不着头脑。 最后,他摸到了正金银行。 离银行大门还有三十多米,林凯停下脚步,悄悄把意识探出去。银行外头站了十几个守卫,可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林凯乐了。这穿墙隐身术不就是为了这种场面准备的? 趁着守卫交班走神,他溜到银行后墙,一个穿墙钻进内部。 银行的墙比普通房子厚得多,但对穿墙术来说,再厚也是摆设。 进到里头,林凯又用意识扫了一遍,确定没人。 金库的门就在眼前,几十公分厚的特种钢,大炮轰上去都不一定炸得开。 可对林凯来说,进去倒是容易……但这回翻了车。门是实心钢板,就算是穿墙术,也折腾了好半天才硬挤进去。 以前这点功夫,他穿十面墙绰绰有余,现在才过了一道门。钢板又硬又厚,穿墙术直接打了折扣。 林凯踏进金库,扫了眼堆成山的黄金白银,还有一沓沓纸币,嘴角又扬起来。意念一放,把这些财物全裹住,一股脑收进空间。 第119章 外头摆着的搞定了,剩下的就是保险箱里的货。 正金银行的保险箱业务,全世界都叫得上号。那些权贵、特务、汉奸,为了保自个儿的家底,大半都往这儿塞。连好些外国人也不例外——谁让新京就这一家像样的银行?其他的都在鬼子打压下撑不起来。 时间紧,林凯没心思一个个翻保险箱看里头装了啥。意识铺开,整片保险箱连同里面的东西,全扔进空间。 金库空了。林凯又笑了一声,转身要走。 到门口,他突然顿住,又折回去。从空间里掏出一堆 ,挨个角落摆好。拿根引线连上,另一头挂在大门的门把手上。外头一拉开门,引信一扯, 一炸,啥都剩不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金库是钢筋混凝土浇的,还垫了全世界最厚的钢板。 顶多给它挠个痒。 没办法,空间里没 头。系统给的烈性 在奉天兵工厂全用光了。剩的那点,是留给哈城731的——那地方全是病菌,不能往外传。 布置妥当,林凯顺着原路摸出银行。 回头瞧了眼那栋楼,他心里念叨:小鬼子,你们自个儿招的报应。侵了咱们几十年,刮走多少家底?这些就当是赔的利息。 他明白得很。鬼子发现银行被盗,肯定跟奉天兵工厂一样,把消息死压住。他们心里有数——消息漏出去,后果扛不住。存钱的要不是普通老百姓,光靠 还能糊弄。可偏偏大半都是鬼子 、富商,还有外国人。这帮人拧成一股绳,别说一个正金银行,十个也撑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捂盖子,偷偷查。还得从国内别的银行拆借,把这窟窿补上。 林凯压根没料到,那帮小鬼子发现金库空了以后,查得那叫一个严。当晚值班的守卫、银行的经理,全被抓去往死里审。折腾了一圈,最后得出的结论——灵异事件。 小鬼子本来就迷信得要命。这事儿要是人干的,他们未必信,可一扯上鬼神,个个信得死死的。 银行里头的财物,可不是百八十万的小钱,那是上亿的货,还有成堆的黄金白银、贵重物件。守卫那么严,一丁点动静都没惊动,人根本办不到。想把金库里那些东西全搬空,一两个人、一两辆车纯属扯淡,得几十号人、好几辆大卡车才行。这么大的阵仗,守卫不可能没察觉,整个新京城都得炸锅。所以,能做到这地步的,只能是鬼神。 把锅甩给鬼神,听着挺不靠谱,可查来查去,证据全往那方向指,由不得他们不信。最后只好把几个负责人办了,案子草草收场。 这事后来跟津门火车失窃案、奉天兵工厂被炸案,被并称为1943年三大悬案,也叫三大灵异事件。 全世界的推理爱好者都想把这几个案子翻个底朝天,可一直到新世纪,愣是没人能解开谜底。最后,只能跟着林凯一块儿烂在了地下。 林凯从银行出来,扫了眼时间,还差十几分才到十一点。隐身加穿墙的技能,还剩二十分钟。他琢磨了一下,决定趁这功夫溜去伪皇宫逛一圈,把那些迟早要被小鬼子和大毛抢走的宝贝、国宝,全收进自个儿的空间里。 伪满洲国的皇宫,说白了,以前是民国管吉林、黑龙江两省盐务的吉黑榷运局官署。 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1932年4月3号,溥仪被小鬼子架着,在长春弄了个“伪满洲国” ,自封“执政” ,这地方就成了“执 ” 的办公地。 到了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3月1号,溥仪又把“伪满洲国” 改成“伪满洲帝国” ,“执 ” 也跟着升级成“帝宫” 从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九年,也就是1934年到1940年,溥仪对这“帝宫” 可是下了血本,大拆大建了一通。 整个皇宫占地不小,建筑面积也挺吓人,全是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 以中和门为界,里头分成内廷和外廷。内廷那块儿,有缉熙楼、 、同德殿、书画楼这些地方,是溥仪和他家里人住的地儿。缉熙楼又高又大,里头装饰得那叫一个奢华, 一年四季都有花,同德殿看着庄严肃穆,书画楼里搁的全是值钱的艺术品,整个区域透着一股皇家排场。 外廷那一块,主要就是勤民楼、怀远楼、嘉乐殿、宫内府这几处地方。溥仪的政务都在那儿处理。勤民楼里搁了不少洋设备,算是他办公的主场。怀远楼专门用来见外国来的使节,嘉乐殿则是搞大仪式用的。宫内府那一摊子管的是日常杂事。整个区域看着规规矩矩,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别的配套也不少——汽、马棚、跑马场、花窖、禁卫军兵营、铁路专线、建国神庙、祭祀府、还有近卫军的营房。这些玩意不光是为了溥仪自己过日子用的,还能显出伪满洲国的军力有多强,连宗教信仰都立起来了。这一整套下来,简直跟个自己能转的小王国似的。 林凯上辈子来关外旅游那会儿,专门去逛过这地方。那时候伪满皇宫早改造成博物馆了,里面每条路、每个楼长啥样,他记得比管事的还清楚。 他站在外围,没急着往里闯。先用意识扫了一圈整个皇宫的布防,把守卫的眼睛都摸透了。专挑他们视线死角、换岗空档,悄没声就摸了进去。 第一站,直奔溥仪那栋书画楼。里面摆的,全是这老小子当年从四九城跑路时顺带的宝贝。 说真的,溥仪这人也够可以的。在津门那阵子,为了撑住面子跟日常开销,私底下偷偷卖了不少好东西。后来被小鬼子架到关外,又被变着法子逼着交出去一堆。那些亮闪闪的宝石、值钱的字画、旧的发绿的青铜器,全让爪子给摁走了。所以到了这会儿,他手里剩下的那点东西,虽然数量不多了,可件件都是真正的压箱底货,哪样拿出去都能把人唬住。 可惜啊,再过两年,等小鬼子一垮,这些剩下的珍品又得丢一批,有的甚至会被大毛那边顺手搂走。 林凯这回过来,就是冲着它们来的。上辈子他没本事管这些,现在既然有了这个能耐,还眼睁睁看着老祖宗留的玩意落到小鬼子跟大毛手里?那不成傻子了。 他钻进书画楼,一眼瞅见那些摆得整整齐齐、但数量已经缩水不少的宝贝,心里头直接骂开了——溥仪这个败家玩意儿,真不配当这个主。 懒得再磨叽。林凯展开意识,把整栋楼里的所有珍宝全笼住,念头一转,哗啦一下,全都塞进了空间里。 东西收完,他转身就走。没多待一秒,跟进来的时候一样利索。夜色底下,他的影子晃得模糊,跟月光搅在一块儿,只有偶尔风声扫过,才算有点动静。 从进到出,十分钟都不到。伪满皇宫外头那些守卫,撒了那么多人,硬是没一个察觉到。他就这么来去自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明儿个溥仪发现东西全没了,那脸色铁定好笑。林凯光是想想那老小子暴跳如雷、嗓子眼里吼出来的动静,就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不过话说回来,这儿明面上叫伪满皇宫,可真看门的都是小鬼子的人。溥仪说到底不过是个傀儡,根本没半点实权。就算他气炸了肺,也不敢发火,更别提动小鬼子一根手指头。 林凯琢磨着要不要在这儿点把火,或者埋几个雷。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地方住的八成都是龙国人,早晚还得回到老百姓手里,没必要给人添乱。再说了,那些普通人也不该替溥仪这帮货色背黑锅。 溥仪迟早得进号子里蹲着,慢慢还他造的孽。 至于去内库捞一笔?林凯压根没动这念头。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去的提线木偶,能攒下几个钱?现在他眼界高了,那点家底根本看不上眼,索性留给溥仪当以后的饭钱得了。 从伪满皇宫出来,林凯打算回酒店歇着。今晚的事已经干得够本了,再折腾下去,那些技能怕是要撑不住。 明天小鬼子肯定满城搜人,他得回去琢磨怎么应付盘查。 出了皇宫,他把意识散开,想躲开鬼子兵和巡警的巡逻路线。结果没想到,就在皇宫边上,他感应到了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的气息。 林凯心里犯嘀咕:她俩不是去三井纯一家做客了吗?跑这儿来干啥? 转念他就明白了——三井纯一是新京特别市的副市长,住这片太正常了。这儿可是伪满洲国的权贵窝。 林凯顺着感应摸到了一栋大别墅。准确说是个大花园,占地少说上千平米,三井纯一这油水够厚的。 别墅是中日混搭的风格,木梁瓦顶配上玻璃幕墙,又老派又新潮。院子里还有个喷泉,水声哗啦响,给这地儿添了点活气。 三井纯一虽说只是个副市长,手里的权比那个姓韩的正市长还大。 关外就这德行。不少部门名义上是龙国人当头,副手却是小鬼子,或是铁杆汉奸。那些龙国主管就是摆设,实权全攥在日本副手手里。伪军、警察、特务部门,全是一个路子。连溥仪都是个空壳子,底下人更别提了。 龙国百姓的日子就这么被压着,憋屈又无奈。只能咬牙忍着,盼着哪天能翻过身来。 三井公馆不远,就是正市长韩某的宅子。 这姓韩的,是条铁杆汉奸,早年留过鬼子国,后来靠特务头子土肥原和板垣的提携,混得人模狗样。 全面战争一打响,那家伙就蹦得欢。到处游说、劝降,转头又往死里 抵抗力量。死在他手里的,数都数不过来。 第120章 等战争结束,他愣是东躲 跑到了漂亮国,靠着搜刮来的大把钞票,硬生生躲过了审判,一直活到八十年代。 林凯本来打算直接回酒店。可走着走着就晃到了这儿。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告诉他,该动手了。 他扫了一眼三井公馆,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韩公馆。想了下,决定先收拾姓韩的,再回来找三井算账。 他压低了脚步,往韩公馆的方向摸过去。 新京特别市的市长这个位子,日本人不是随便谁都会给实权的。但姓韩的不一样,他是铁了心当狗的那种人,为了钱和地位,跪下来喊日本人一声爹都干得出来。 日本人留着他在台上,一是让其他汉奸看看——跟着他们干,有肉吃。二是让溥仪觉得,他们是真的在扶他,不是当傀儡摆弄。三呢,也是堵住国际上的嘴。所以,他们确实给了姓韩的一些实权,比如管城里经济命脉、管重要设施、还能参与定些关键政策。 不过,大部分权力还是抓在三井纯一副市长手里。三井这人,面和心细。不管上班还是私下聚会,他脸上都挂着笑,话也说得好听。开会先让姓韩的讲,哪怕自己有别的想法,也会转弯抹角地建议,让姓韩的觉得,自己的主意都被采纳了,倍儿有面子。 这套活儿做下来,姓韩的越来越飘,有时真以为整个新京都是他说了算。他也因此更死心塌地当日本人的狗,卖起龙国的利益来,一点都不带犹豫。 林凯对这种汉奸,恨得牙痒痒。可惜不巧,今天姓韩的陪一个大官在外面花天酒地,没回公馆。林凯只能先把火气撒在他那堆来路不正的钱财上。 今天弄不死他,那就把他搜刮来的东西搬空。他后半辈子指着这些钱逍遥。钱没了,看他拿什么摆阔。 韩公馆这会儿静得很。除了几个守卫来回走动巡逻,其他人早睡死了。 姓韩那小子心里清楚,自己是个汉奸,惦记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所以他把小命看得比啥都重。 就算人不在家,院子里照样蹲着几十号护卫,来回转悠不停歇。要是他在家,那人数至少得往上翻一倍,上百人打底。 这些护卫全是他砸大钱雇来的,一帮亡命徒,只要给钱啥都敢干。为啥不找日本人?他怕的是,要是让日本人来守门,那家里那点底子全得露馅。他辛辛苦苦搜刮来的东西,至少得被日本人扒走一半。 他给小鬼子当狗,图啥?不就是图钱嘛。 这些年,鬼子赏的、老百姓身上刮的,攒下来的数目可不小。日本人要是知道了,三天两头跑来打秋风,那钱最后归谁就说不准了。 也许是亏心事干太多,就算身边围了这么多保镖,他还是睡不踏实。每天晚上在家换着屋子睡,亏得他宅子大房间多,不然早给吓出毛病来了。 他雇的这些护卫为啥不敢动他?因为他藏钱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所以他立了条规矩——外面再怎么乱,家里不能乱,他自己更不能出事。 为了钱,这些人只能死保他的命。 当然,护卫们也能把他绑了,逼他交钱。可那样一来,就等于得罪了小鬼子。这帮人可没胆子跟日本人硬碰硬,不然也不会为了仨瓜俩枣给汉奸当看门狗。 林凯仗着隐身术,悄悄摸进了韩公馆。 他扫了一眼院里那架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心里嘀咕了一句:幸亏自己有这本事,也幸亏刚才忍住了没动手,不然今天怕是想走都难。 他很快锁定了韩公馆最要紧的地方——姓韩的书房。 为啥盯上这儿?他刚才用意识把整栋宅子扫了一遍,除了这间书房里有保险柜,别的地方连根毛都没见着。 林凯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怕被人发现,没开灯,也没掏手电。不过这难不住他——他这身子骨改造过,夜里看东西跟白天似的,再加上精神力的加持,屋里啥玩意儿都逃不过他眼睛。 他把意识放出去,整间书房全覆盖。 很快,他就找到了姓韩的藏宝地。 这书房不光有个保险柜,书架后头还藏着个几平米大的暗格。里头摆满了他这些年搞来的家当——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塞得满满当当。 林凯那间保险柜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外币和金条。 瞅着这些家当,他冷笑一声。 韩老头,没了这些东西,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摆谱,下半辈子还怎么舒坦。 他心念一转,意识扫过的地方,所有财物瞬间消失,全进了空间。保险柜的门没开,架子后面的暗格也没碰,东西就这么没了。 至于韩公馆其他房间,林凯懒得去翻。 他还得跑一趟三井家。 那些女眷身上戴的首饰,他现在已经瞧不上眼了,留点钱给她们当零花吧。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一样。 他闪身出了韩公馆,摸到不远处的三井宅子。 三井纯一的家底,可比姓韩的厚得多。谁让这家伙是三井财阀在关外的总负责人呢? 他的财物和姓韩的差不多,都塞在书房保险柜里。不过数量没那么多,只有几十根大黄鱼和几万外币。剩下的钱全存银行了。 今晚林凯端掉的那家银行,正好是他们家存钱的地方。 存在正金银行,那是因为三井家本身就是正金银行的股东之一。 虽然没从三井家捞到太多,但林凯也不丧气。正金银行都给他搬空了,三井家在关外的财富,基本等于全进了他的口袋。 今晚的收获,林凯挺满意。 他心情不错,踩着夜色离开。夜风带着点凉意,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笑。 临走前,他用意识扫了一眼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 俩女人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挤在一张床上,那女孩应该是三井纯一的女儿。 头发又黑又亮,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但看那修长的身材和匀称的曲线,应该差不到哪去。 不过林凯现在没心思欣赏姑娘。 他得赶紧回酒店,清点今晚的进账。 躲开鬼子的巡逻队,林凯溜回酒店。把今晚穿的衣服收进空间,然后去洗漱,把外面沾上的痕迹全洗干净。 洗完澡,他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床单有股淡淡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 睡前,他把意识沉进空间,开始清点今晚的东西。 黄金那边,又多了一堆,大概二十吨的样子。白银更多,五十多吨,全是今晚从正金银行搬出来的。 各国的外币,数都数不过来。 漂亮国的票子,两百多万。约翰牛的,一百五十多万。毛熊的,五百多万。 小鬼子自己整的那两千来万,加上龙国的法币,也有上千万了。伪满洲国印的那些票子,更是多到数不清。这些钱,林凯知道自己往后也用不上,早就盘算好了,等临走那天,全都散给城里那些穷苦百姓。 这数目听起来挺吓人,可搁在新京这地方,一家分点,也就消干净了。 除了现金,还有一沓汇票,全是欧米国家银行开出来的,加一块儿得好几百万美刀。这些是从姓韩的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那狗汉奸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光看这些就能猜到。 珠宝玉器、翡翠玉石、古董字画,这堆东西更是堆得满坑满谷。林凯从小跟着学鉴宝,眼力劲儿不差,搭眼一瞅就知道——都是真货,而且大部分还是稀罕物件儿。这些宝贝,论艺术价值,论文化底蕴,哪个朝代都拿得出手。 要是能活到二十一世纪,光靠这些东西,林凯都能挤进世界富豪榜前几名。 看着眼前这些财富,林凯咧嘴笑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龙国的国宝,现在落在自己手里,没让小鬼子抢走,算是找对了地方。他心里头那股自豪劲儿,压都压不住。 笑着笑着,眼皮一沉,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凯还在做梦。新京特别市市长,那个姓韩的大汉奸,坐着小汽车回了家。 一进门,鞋子都没换,急匆匆就往书房钻。 进了书房,连门都顾不上关严,赶紧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几张银行汇票和几份合同。脸上那笑,别提多猥琐。 昨晚上他没回家,是因为跟几个鬼子军部的高层合作,倒卖了一批从毛熊国弄来的物资。钱昨天白天就到账了,约好了晚上一起分赃。分完钱,自然少不了找地方快活快活。所以林凯昨晚上没见着他人。 姓韩的把汇票举起来,嘴凑上去亲了一口,乐呵呵念叨:“还是你靠谱,比那几个臭娘们儿贴心多了。” 说完,美滋滋走到保险柜前,拧开锁。正准备把汇票放进去,手一顿,整个人傻了。 保险柜里,空空荡荡,连根毛都没剩下。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就这么没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进贼了。第二个念头——家里有内鬼。 他腾地站起来,张嘴就想喊人,要把那个贼揪出来剁了。 可脚刚迈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到书架边上,伸手把暗门打开,一头钻了进去。 往里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里面也是空的。 几个家伙捂着胸口,一屁股瘫坐地上。眼神发直,背靠着暗门,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钱呢?宝贝呢?辛辛苦苦攒的家当,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声音里透出来的绝望,像是天塌了一样。 空气里全是焦躁和恐慌的味道。他掌心冒汗,心跳咚咚响,每一记脉动都在提醒他——完蛋了。 第121章 不过好歹是当市长的人。这一下打击虽猛,他也只是愣了几秒就缓过劲儿来。撑着墙站起来,腿肚子打颤,扯着嗓子冲外面喊:“来人!快来人!” 韩公馆管家带着几个随从连滚带爬冲进来。管家赶紧问:“老爷,您吩咐?” “搜!家里进贼了!保险柜没了,我的钱全没了!” 在场几个人全懵了。怎么可能? 保险柜一直在书房搁着。书房钥匙只有姓韩的一个人有。不管出门在家还是睡觉,那串钥匙从不离身。书房的钥匙都这样,更别提保险柜的钥匙了。 再说这保险柜,可是姓韩的从汉斯国专门订的货。那质量没得说。想打开柜子不光要有钥匙,还得对密码。密码设得极其复杂,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别人拿到钥匙,不知道密码也别想碰。 从昨天到今天,家里压根没来过外人。真要丢了东西,那只能是家里人干的。可外加护卫、下人、丫头、婆子加起来少说两百口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儿,谁能干这种缺德事? 每个人脸色都变了。眼神里全是疑窦和不安。 众人把家里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谁有这胆子。 有人忍不住嘀咕,是不是老爷看走眼了?可瞅着空荡荡的保险柜,他们只能信——东西真没了。 “老爷,保险柜的东西丢了,那暗格里的呢?” 大管家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他是跟了姓韩几十年的人,整个韩公馆就他知道书房还有间暗室。这才敢开口问。 “丢了,全丢了!” 姓韩的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 大管家扭头看向书柜。 刚才光注意保险柜,没顾上看书柜。这会儿再看,柜门果然敞着。大白天就算隔着几步路,也能看清里面——空空荡荡,一眼到底。 暗室门一开,大管家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子里的东西全没了,一件不剩。 他扭头看了一圈,脑子嗡嗡的。这贼的本事也太大了吧?一夜之间,这么多东西全搬空,他们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这事邪门得离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除非是内鬼。 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屋子的宝贝全弄走,光靠一两个人根本办不到。人一多,消息必然走漏。除非整个韩公馆上下全是贼。 “家贼……一定是家贼!” 姓韩的太阳穴突突跳,脑门上的青筋快炸了。这些年给小鬼子卖命,头顶着汉奸的骂名,图什么?不就图暗室里这一屋子的东西吗?现在全没了,毛都没剩。 手下那帮人也都傻了。 没人敢说话,但心里都明白——外人干不了这事。外头的人想把这屋子搬空,绝不可能瞒过他们这么多双眼睛。更别说这一屋子东西,就算来几十号人忙活一夜,最多搬走一半。现在全空了,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天天往外偷运,几件几件地搬,时间久了自然就没了。 “给宪兵队打电话,就说家里进了贼,实话实说。” 姓韩的咬咬牙,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想让小鬼子掺和进来。 可他身边已经没一个能信的人了。就连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他现在也不放心。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身为韩公馆的大管家,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谁信? 姓韩的现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管家。 韩家上下,只有这个人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管着所有的下人,自己平时在他面前从不设防。里里外外,只有他最具备作案的条件。 大管家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嫌疑人,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送去宪兵队审讯。他还以为主人只是被盗贼气昏了头。 主子下令,他只能照办。 再次确认了一遍之后,大管家转身去打电话报案。 宪兵队和警察厅的人来得很快。姓韩的虽然是鬼子竖起来的傀儡市长,没什么实权,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该走的形式一样不能少。 宪兵和警察盘问韩家下人的时候,姓韩的站在一边,心像碎了一样疼。 他不是心疼这些下人。 他心疼的是那些丢了的钱。暗室里那些东西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点过,但绝对是天文数字。光是保险柜里那几张大银行的存单,就值五百万大洋。 给鬼子当差,姓韩的心里门儿清——这条路走到头没好下场。所以他一直把钱存在欧美银行,鬼子银行和关外那几家他一个都不信,怕的就是哪天小鬼子翻脸,把他的钱全吞了。这种事,鬼子绝对干得出来。 韩市长心里门儿清,银行那边得罪不起。他只好象征性地掏了点钱,存进这几家洋行,对外装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暗地里让日本人挑不出毛病。 可眼下,存单丢了,两手空空。他在那些欧美银行眼里,压根儿就没多少分量。 这笔钱,九成九是打了水漂。想到这儿,韩市长胸口跟堵了块石头似的,疼得说不出话。 不过,这难受劲儿没撑多久。他转念一想,跟他一样倒霉的,街上多的是。 韩家刚闹了贼,宪兵队还没查出个结果,三井纯一这边也炸了锅。 他连夜把家里所有人叫到跟前,一个个盘问,连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都没放过。 可一圈问下来,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跟姓韩的那家一样,三井纯一的书房也只有他自个儿能进,钥匙从不离身。 平时打扫,都是他老婆亲手干,他还得站在旁边盯着,绝不让外人插手。说白了,三井家能进那书房的,数来数去就两口子。旁人就算想摸进去,也没那个门路。 一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懵了。 三井纯一骂娘的心都有,硬是憋了回去。 这帮下人跟他年头不短,吃穿用度全是三井家给的,算是最信得过的老人。为了几个钱去偷主子?不至于。 他便把目光转向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心里头开始犯嘀咕。这几天家里没外人来过,偏偏她俩昨天住进来,书房就出了事。巧成这样,不让人起疑都不行。 怀疑归怀疑,三井纯一这只老狐狸脸上半点没露。竹内雅子没什么背景,平民家的女儿,他想怎么拿捏都成,惹不出麻烦。 可柳田芳子不一样。柳田家底子虽不如三井家厚实,也算得上豪门。家里好几口子在宪兵部挂着要职,她叔叔更是手握兵权的师团长,实实在在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三井纯一瞥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让管家去请宪兵队,叫他们派几个能干的过来,查查现场,取取证。 丢钱是小事,他真正怕的,是保险柜里那些关东军的绝密文件。那玩意儿要是传出去,就算背后有三井家撑着,他也得脱层皮。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心里清楚,现在的处境,想走也走不了。为了撇清嫌疑,哪怕再想赶紧离开这儿,嘴上也不能提半个字。 不然,三井纯一那根疑心的弦,只会绷得更紧。 柳田芳子心里明镜似的,三井纯一那眼神里的怀疑,压根没藏住。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好好在酒店躺着不行吗?非要跑来三井家凑什么热闹?还非得留下过夜?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心里再不是滋味,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开口:“三井叔叔,我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等宪兵队的人来查。” 三井纯一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场面话:“不用,你们俩是良美的朋友,我信得过你们。” 柳田芳子什么人?大家族里泡大的,这种客套话背后的潜台词她门儿清。嘴上说相信,心里指不定已经把她们当贼看了。 她没接这茬儿,话锋一转:“三井叔叔,感谢您信得过我们。但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俩人又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门。不管从哪头说,我们都该留下,等人来查清楚。这是唯一能证明我俩清白的路子。” 三井纯一没辙了,只能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感慨——柳田家这闺女,不简单。 竹内雅子脑子没转那么快,但也明白眼下的局面——三井家丢了东西,她俩作为外人,嫌疑最大。想撇干净,就得老老实实等着被盘问。 她没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一想到林凯一个人还在酒店干等,她就有点沉不住气了。 “三井叔叔,我们还有个同伴住您家的酒店。能不能麻烦您让人捎个话,告诉他我们得在这儿多待一两天,让他别操心。” 三井纯一应了下来:“放心,我让人去说。” 宪兵队那边一接到三井家的电话,立刻就动了。 跟韩家那边只派了个小队长应付了事不同,三井家的事,是新京宪兵队长亲自带队。队里还带了警察厅几个专门破案的老手。 人刚到三井家,正审着下人呢,就有个士兵跑进来,在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正金银行,被撬了。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全愣住了。有人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等那士兵又重复了一遍,宪兵队长才回过神来,跟三井纯一告了声罪,带着手下那帮人立马掉头就走。 跟三井家的失窃比起来,正金银行那才叫要命。这家银行是整座新京城的经济命脉。 更别提那些在银行里存钱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存在里头的钱全没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宪兵队长,就是关东军司令,也得被这帮人掀 。 再说,他自己在正金银行也存了一大笔钱。那都是他一分一厘刮来的血汗钱。要是真被人端了,他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 第122章 正金银行还管着给关东军士兵发饷的大事。要是当兵的知道自个儿工资被人偷了,发不下来,肯定会闹翻天,说不定还要 。这后果,他们可担不起。 宪兵队长带着人急急忙忙撤了。三井纯一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管家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才猛地想起来——自家大半个家底可都存在正金银行里呢。 怕钱出事的念头压过了抓贼的心思。他顾不上什么强盗小偷了,直接钻进车里,催着司机赶紧走。跟正金银行里的存款比,家里丢的那点东西算个屁。 柳田芳子和竹内雅子瞧着三井纯一就这么走了,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竹内雅子低声问:“芳子,咱们还待这儿?” 柳田芳子琢磨了一下:“留下。要是走了,反而更说不清楚。” 竹内雅子觉得这话在理,点了点头:“行吧。” 三井良美拉住柳田芳子的手,脸上有点挂不住:“芳子,真对不住……” 柳田芳子摆摆手:“跟你没关系,就是咱运气背。” 可她们哪知道,昨天晚上遭贼的不光是三井家和正金银行。隔壁那户姓韩的,还有伪满皇宫,也都让人摸进去了。至于那几家被偷的中药材铺子和西药房,跟这些比,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这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新京的大街小巷。茶馆饭铺里,到处都在嘀咕这事。 当然,正金银行被盗的事刚露头,就被鬼子用铁腕手段压下去了。他们心里清楚,这种消息要是传开,得闹出多大的乱子。 干出这些事的林凯,这会儿睡得正香。外头乱成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林凯睁开眼,烦躁地吼了一嗓子:“谁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嘴里骂骂咧咧,人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着酒店经理,弯着腰,脸上堆着笑:“林桑,实在对不住,打扰您了。” 林凯打了个哈欠:“有事?” 经理陪着笑脸说:“林桑,刚才您朋友打电话过来。她们在三井家做客,打算住一两天,让我跟您说一声,别着急。” 林凯听完,无所谓地点点头:“知道了,谢谢经理。” 说完就要关门继续睡。可经理还杵在门口没动。林凯又问了句:“还有事?” “还有事?” 林凯又问。 经理放低了姿态,赔着笑说:“是这样的,昨晚新京出了几桩 案,丢东西的全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损失不小。现在宪兵队把城封了,到处排查抓人。刚三井家那边来了电话,说您是他们的朋友,让我转告您一声,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最好别出酒店。” 经理会特地跑来提醒林凯,全是因为那通电话。他闹不清林凯跟三井家到底什么交情,电话那头也没多说。可三井家的管家能亲自打这通电话来,说明这人在三井家做客的分量不轻。 他是三井家的人,自然想拍老板的马屁。可自己职位太低,平时连三井纯一的影子都见不着,想拍马屁都没门路。 这下好了,林凯是三井家管家点名要关照的人。只要他把林凯伺候舒坦了,就等于抱上了管家的腿。四舍五入,跟抱上老板三井纯一的大腿也没啥区别。 经理心里打着小算盘,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神里藏着点贪念。他琢磨着,要是能哄住林凯,说不定哪天就能让三井管家高看他一眼。要是能混进三井家的酒会,那就更好了——到那时,没准能当面跟那位高高在上的老板碰个杯,聊上几句,那得多风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可就算在太阳底下,新京也死气沉沉的。街上偶尔响几声警笛,汽车轰隆隆开过去,除此之外,一丁点儿杂音都没有。闭上眼,还以为在半夜里呢。 林凯对经理的提醒压根儿没当回事,但人家好歹是好意,他也没打算给脸色。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随口道了声谢。 经理哈着腰,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林凯关上门,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道两边的铺子大都已经开了,行人也不算少。可就是少了往常那种热闹劲儿,让人觉着闷得慌。 谁都清楚新京出了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就怕让小鬼子盯上。可见小鬼子在关外这块儿地盘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凯瞅见酒店对面有家面馆,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他打定主意,过去坐坐,吃碗面,顺便听听那些老顾客嘴里能不能套出昨晚的动静。 林凯洗漱完,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酒店。 才走到门口,那经理又冒了出来,拦着他问:“林桑,您这是……” 林凯知道他想问什么,抬手朝对面一指:“去那边吃碗面,一会儿就回,用不着操心。” 经理扫了眼对面那家面馆,心里门儿清。这店少说开了二十年,比他们酒店年头都长,面条做得确实有两把刷子。 住店客人吃腻了餐厅的油水,想换换口味,都往那头跑。连他自己都去过两回。 只不过对面那馆子,招待的全是拉板车、扛麻袋的苦力。有些住客嫌掉价,不愿跟那帮人挤一桌,就让面馆派人送过来。一来二去,他跟店里的人也混了个脸熟。 所以听林凯说要过去吃面,他压根没当回事,反倒顺嘴夸了句:“那家的面,味道真不赖。” 林凯笑了下,没多聊,转身穿过马路。 面馆不单卖面条,早点摊子也支着。大清早人挤人,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林凯前脚刚跨进门,店小二就瞄见他了——从对面酒店出来的主儿。小二心里门清,住那边的不是有钱就是有势,上他们这儿来就是图个新鲜。他手脚麻利,赶紧给腾了张空桌。 屋里屋外加起来十来张台子,除了林凯这张,全坐满了,少说四五十号人。 瞅那打扮,大多出苦力的,工作服上沾着灰,脸上一层油汗。像林凯这样的稀罕,顶多也就是几个普通上班族。 林凯坐下,冲小二一扬下巴:“伙计,生意挺红火啊,天天都这么多人?” 小二赔着笑:“借您吉言。人是没断过,可来的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兜里没几个子儿。他们肯来,图的就是便宜,量大管饱。一碗面才两毛钱,刨去成本,再给鬼子那边和警察局上供,落到我们老板手里,一个月也就几块大洋。要不是这店是祖上传下来的,舍不得那些老主顾,他早甩手不干了。” “这么说,年头不短了?” “客官,一听您这话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张大帅还在关外那会儿,就有咱们这小摊子。” 小二回话,“可自打鬼子占了关外,这税那捐的,多到你数不过来。我们老板好几回想盘出去,愣是没人接。只好硬撑着,苦是苦,好歹熬下来了。” 林凯又问:“那怎么不涨价?” 店小二压低嗓子:“兄弟,你瞅瞅来咱这儿吃饭的都是啥人,兜里能掏出几个子儿?你要是涨了价,人家直接不来了,到时候连老本都得亏进去。” 林凯来了兴致:“那你们咋不搞个高档点儿的旅馆或者饭馆?那利润肯定比现在翻几番吧。” 店小二扫了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懂。这种小面馆虽说不入流,可警察局和那些鬼子也不会老盯着你,懒得找你麻烦。要是真弄个像样的买卖,盯着你的人就多了,伸手要钱的衙门也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孝敬的数目更是高得离谱。算来算去,还不如守着这小面馆踏实。再说了,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压根没攒下啥本钱,哪来的底气去折腾你说的那种大生意?” 林凯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变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可不是一个普通跑堂能说出来的。他饶有兴致地问:“伙计,听你说话挺有见识,以前念过书吧?” 店小二愣了一下,咧嘴一笑:“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鬼子打进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就断了。” 林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笑道:“难怪,难怪。可惜了。” 店小二被他这一看,心里有点发毛。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漏了,惹对方起了疑心。 没错,这店小二根本不是个普通伙计。他是抗联的人。这家面馆,早在好几年前就成了抗联在新京安插的一个秘密据点。表面上就是个小饭铺,真正的任务,是盯着马路对面那家三井酒店的动静,摸清那些达官贵人进进出出的门路,顺便从这些贩夫走卒嘴里套点东西。 这些人虽说地位低,接触不到啥机密,可他们眼线广、耳朵杂。吃饭喝酒的时候,一闲下来就爱瞎扯吹牛,压根没保密的概念,也不懂啥叫情报。随口聊出来的那些道听途说,七零八落的,抗联收回去一整理,东拼西凑,往往就能拼出一条关键线索来。 正说着,外头突然冲进来一群警察,身后还跟着几个鬼子宪兵。 领头的警察往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都先别动!太君今天要搜查危险分子。昨晚出了大案子,牵扯到满洲皇室,事情不小。为了大伙儿别惹麻烦,老老实实配合,真要出了啥事,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话音刚落,他一抬手,十几个警察呼啦一下把整个面馆围了个严实。领头的带着那几个宪兵,挨个盘问起来。 一个日本兵用蹩脚的龙国话说:“你们,全坐原地别动,等着挨个查。查出东西来,直接送大牢。谁敢乱动,就地崩了。” 领头的警察叫关静天,侦缉科的副科长,铁了心给日本人当狗。 第123章 他怕这帮小贩听不懂主子的话,赶紧补了句:“诸位老实坐着,配合搜查。只要你不是乱党,绝对不会为难你们。当然,你们里头要是藏着什么不安分的人,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在鬼子枪口底下熬了十几年的老百姓,哪个不知道惹毛他们的下场?一个个闷头坐着,大气都不敢喘,连饭都咽不下去了。 关静天扫了一圈,满脸嫌弃。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帮泥腿子,在他看来,这些人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日本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问了几个人,屁都没问出来。关静天气得牙痒痒,正琢磨着跟日本人说换个地方搜,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独坐的林凯。 那人衣服干净,腰板挺直,脸上不卑不亢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关静天领着日本兵绕过其他人,直接走过去:“你叫什么?来新京干什么?” 林凯笑了:“林凯,打四九城来的。到这来收药材。” “四九城来的?” 关静天语气缓了些,“有什么凭证?” 林凯点点头:“有,我身上带着四九城宪兵队发的特别通行证。” 说着,手就往兜里摸。 旁边的日本兵一看他掏兜,神经立刻绷紧,枪栓一拉,枪口对准林凯:“手拿出来!不然 你!” 林凯赶紧举起双手,冲那三个鬼子笑:“太君,别紧张,自己人!” 然后扭头对关静天说:“警官,帮忙解释一下,我真不是坏人。” 关静天只好跟几个鬼子嘀咕了几句。鬼子放下枪,林凯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我是大夫,这次是替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三郎先生,到关外来收药材的。” 关静天接过通行证,扫了两眼,抬手丢回小鬼子手里。 那几个东洋兵虽然龙国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龙国的字还认得几个。他们把林凯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随口问了几个四九城的市井情况,没瞧出什么破绽,这才把证件还回去。 证件刚回到林凯手里,那几个日本宪兵就带着一帮警察,又开始对着面馆里扫荡。不管是来吃早点的,还是进来歇脚的,一个都不放过,全得过一遍筛子。 他们那副凶样儿,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谁敢不配合,当场就得见血。 面馆里气氛绷得死紧,客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这群穿黄皮的。 林凯心里清楚,事是自己干的,这帮人都是无辜老百姓,能坐在这吃面的,不过是想填饱肚子的普通人。只要自己不露馅,小鬼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再说这些人只要不犯浑,不跟鬼子硬顶,基本不会出事。 趁着小鬼子上上下下翻查的工夫,林凯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到关静天手上,笑着问:“警官,我打听个事儿成不?这一大早的,我在对面旅馆就瞅见街上到处都是宪兵和警察,连城门都关了,想回去都回不去,到底出啥大事了?” 关静天一听到“对面旅馆” 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说,你住在对面旅馆?” 林凯点点头:“对啊,我跟两个朋友一块来的,房间也是她们订的。” 关静天往前凑了凑:“你那两位朋友是……” “日本人,昨天一到这儿就去拜访朋友了,好像叫个什么三井纯一。” 林凯装出一副啥也不懂的样子。 “三井纯一?” 关静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这种铁杆汉奸,怎么会不知道三井纯一这四个字的分量? 当下他对林凯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跟对面旅馆那个经理想的一样——要是能通过林凯搭上三井纯一这条线,那可是做梦都能笑出声的机会。 至于林凯说的是真是假,他倒不信对方敢拿这种事来糊弄人。这玩意儿一查就穿帮,假不了。要是假的,他有的是手段收拾人;可要是真的——他关静天傻了才会放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脸色一缓,语气变得殷勤起来:“林先生,您不知道,昨儿个一宿,满洲皇宫、正金银行、新京市韩市长家、三井副市长家,还有好几家药铺子,全让贼给端了!丢的东西大了去了。关东军司令部直接下了死命令——宪兵司令部、警察总署、保安局、侦缉队,全拉出来搜。有一点可疑的,先抓进去再审,敢反抗的当场就毙。” 城里早就乱了套。 老百姓人心惶惶,连警局那帮人自个儿都吓得够呛。小鬼子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就抓人扔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哪怕你屁事没有,也得脱层皮。现今这世道,人家说了算。 林凯装出一脸慌张:“这帮人也太横了吧,连银行都敢动?正金银行我知道,小鬼子最大的钱柜子之一,里面的钱堆成山。全给端了,那得多少人手?守卫就一点动静没听着?警报也没拉?” 关静天叹了口气:“这谁知道。反正当晚值班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逮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谁敢私下传这事就办谁。我看你顺眼,又是昨天才到这儿的外乡人,没啥嫌疑,才跟你提一嘴。” 林凯点了点头:“明白,承您瞧得起。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顿了顿,他又问:“干这事的是抗联的?还是那边的人?还是道上混的?” 关静天摇了摇头:“难说。道上混的有这胆子?不像。抗联的没干过这种买卖。那边的人……也没见谁在新京城闹过这么大的动静。” “那到底是什么人?胆儿这么肥,一夜之间端了这么多地方。不光得有胆,还得有计划。那么多金银财宝往外搬,肯定不是小目标。守城门的就没发觉?” 关静天点头:“对啊。这帮人抢了那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三两个人能办到的。可巡逻的警察也好,宪兵队也好,愣是没发现可疑的人。守城门的也说,半夜根本没人进出,连翻城墙的痕迹都没有。” 林凯压低声音:“这么说,能干到这程度的,只有鬼了。该不会是五鬼搬运吧?” 关静天一听,脸都变了,慌忙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门:“兄弟,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事儿就大了。” 说完,他又瞅了瞅不远处正在查人的鬼子,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也琢磨过,这事儿只有鬼神能干出来。但嘴上不能说,小鬼子也不信这套。” 林凯嗤了一声:“小鬼子自己就信鬼神,轮到别人就不让信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关静天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谁让咱捧的是人家的饭碗。” 林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铁杆汉奸能跟他说这种话。 对方难道不怕他去举报?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关静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关静天说这番话,就是想探探林凯的底。 他想看看,这位究竟是真心替日本人办事,还是装模作样。 试探下来,林凯没什么破绽。 只有跟他们一样的人,才会在背地里骂小鬼子。 普通老百姓听见这类话,早就岔开话题或者直接走人,生怕沾上麻烦。 那些潜伏的探子,会拐着弯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小偷小摸的,怕惹人怀疑,对什么事都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不会多问。 综合判断下来,关静天认定林凯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只不过干的活不一样。 “坏了坏了,药铺让人砸成这样,那我这趟采购的事不就泡汤了?” 林凯一拍脑门,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这回来就是买药材的,这么多店都遭了殃,我上哪儿进货去?” 关静天露出一脸惋惜。 “眼下这情况,短时间里你肯定拿不到货。要是急用,去哈城碰碰运气,那边兴许还有。” 林凯叹了口气。 “看样子也只能这么办了。可这架势,没个三五天怕是走不了。” “忍忍吧,最多熬个四五天。” 关静天劝道。 “那也只能等了。” 林凯又叹了一声,“得准备件厚衣裳了。” 关静天刚要开口,盘查的鬼子突然喊了一声:“不准动!”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最里边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枪,正跟小鬼子对峙。 林凯一看这俩人,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洪党地下组织的人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这俩人很可能是洪 人,更直接点说,是抗联的。 这种感觉说不上证据确凿,但林凯更信自己的直觉。 他认定这俩人是抗联的。 林凯快步走过去,冲着鬼子宪兵开了口。 “太君,太君,这两位是我雇的护卫。” “我这次到关外来,是想买药材和一些稀罕货。” “怕半路上碰到胡子 ,特意找了几个退伍的弟兄保平安。” “您放心,他们真不是抵抗分子。” “不信的话,您联系四九城宪兵队的山下队长,他能给我作证。” 日本宪兵本来对林凯印象就不差。 这会儿听见他说一口流利的鬼子话,态度更好了。 “你会说我们的话?” 林凯赶紧挤出笑脸:“这招是我跟我女朋友学的。她是你们鬼子国的人,柳田家的,这会儿正在三井纯一市长那儿做客。你们可以去查查,看我说的有没有假。” 第124章 一听林凯的女朋友是自家人,还是名门出身,又待在三井家,那几个鬼子兵脸上的戒备一下子松了,咧嘴笑着跟林凯聊了起来。 至于说去查?也就是嘴上过过瘾罢了。他们哪敢真去核实?不管是柳田家还是三井家,随便哪个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尤其三井家,那可是顶尖财阀,不论在本土还是在这关外地界,横着走的主儿。 他们几个小喽啰,跟那种大门阀根本搭不上话。 林凯跟他们扯了几句,手伸进口袋——实际是从空间里摸出几百鬼子币,悄没声地塞进他们手里,嘴里还不忘念叨:“各位太君辛苦了,还请您多关照。” 几个鬼子没看清具体数目,但手指一捏那厚度,心里就明白,这钱不少,怕是比他们几个月的饷钱还多。 收了林凯的好处,他们心里乐开了花,对林凯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小子,懂事,会做人,不愧是鬼子国未来的姑爷。 几个人拍着林凯的肩,哈哈大笑:“你的,大大的好人!不过让你手下的人把家伙收好,要是碰上别的搜查队,可没咱们这么好说话!” 林凯点点头道了谢,扭头冲那两人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枪收起来!是不是想去宪兵队的大牢里走一趟?” 那两人虽然搞不清林凯为啥出手帮他们,但能感觉到这人没恶意,顺势把家伙收了,像模像样地站到林凯身后当起保镖,眼神里带了几分谢意。 站在旁边的关静天,早把林凯递钱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头看不起小鬼子那副嘴脸——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好像多清廉似的,结果呢?比谁都贪,谁给钱谁是爹。 当然,他心里想的更多的还是羡慕。他也巴不得能从林凯手里捞点好处。 那帮鬼子拿了钱,连后面没查的人也懒得查了,转身背着枪就走了。 他们一走,关静天也打算带着手下的警察撤。 警队的人前脚刚迈出面馆,林凯后脚就追上去把人拦住,从空间里摸出一根小黄鱼,悄没声地塞进关静天手里,压低声音说:“咱俩今儿头一回见面,可我就觉得投缘。这是兄弟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落到嘴边的肥肉,关静天哪舍得吐出去。他当汉奸图的啥,不就是这些金银细软?手指一捏小黄鱼,凉丝丝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肉,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兄弟你太够意思了。往后要是再来新京,尽管过来找哥哥。在这片地界上,我说话还管点用。” 关静天咧嘴笑道。 这话他掏心窝子说的。林凯给了小黄鱼,给鬼子的是纸币,这摆明了在他眼里,自己比小鬼子高一等。 “以后少不了仰仗哥哥。” 林凯客气了一句。 跟着从空间里摸出一沓“老头乐” ,递过去:“这些钱,给弟兄们分分,算是请大伙喝个茶。” 关静天越看越觉得林凯上道。把钱接过来揣好,冲林凯拱了拱手:“林老弟,这两几天你们最好别乱跑,待在旅馆里稳当。等风声过去了,我来找你喝两盅。” “行。我要还没走,一定陪哥哥喝个痛快。” 林凯应道。 关静天笑了笑,转身去追那几个鬼子。至于那笔钱回去怎么跟手下分,林凯懒得管。 宪兵和警察来得急,走得更快。没一会儿功夫,街上就见不着人影了。面馆里头又热闹起来。 等那些人都走干净,刚才林凯救下的两个人里,年轻的那个冷哼一声:“林先生,可真舍得花钱啊。” 林凯转过头,扫了他们一眼:“我图什么?你们要不是把家伙亮出来,我能砸这么多钱?” “你——” 年轻人还想争辩,被中年人一把拦住。 中年人开口打圆场:“他没经过啥事,嘴上没把门,小兄弟别往心里去。刚才承蒙你出面解围,我叫彭天成,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林凯,从四九城来的医生。” “你真是大夫?” 彭天成听林凯这么一说,脸上带着几分不信。 “货真价实的中医。不信的话,去四九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林凯语气笃定。 “就算是个大夫,那也是替鬼子卖命的汉奸大夫。” 年轻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小毛!” 中年人厉声喝住他。 林凯瞟了那年轻人一眼,话里带着刺:“我是汉奸。可要不是我这个汉奸,你俩这会儿已经在宪兵队的地牢里蹲着了。” “你……你少拿这个来邀功。就算你救了我们,也别指望我们感激你。汉奸就是汉奸,这事没得商量。” 小毛说得理直气壮。 “闭嘴。再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滚回去。” 中年人火气上来了,又训了一句。 骂完小毛,彭天成转脸对林凯赔礼:“年轻人不懂事,小兄弟多担待。” 林凯端着碗,挑了口面条:“彭老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年轻人怎么了?我也是年轻人,难不成也成不懂事的了?” 彭天成这才回过神,盯着对面这位林医生仔细打量了两眼。确实年轻,比小毛看着还小几岁。 “对不住,你刚才那番做派,让我一时没想起你的年纪。” 彭天成放下筷子。 林凯笑了笑:“没事。我要没两把刷子,四九城这地界儿也混不到今天这位置。”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三碗面,又问:“够吃吗?不够再添几碗,我掏钱。” 小毛一听就炸了:“你钱多了烧的是吧?有那闲钱,怎么不去接济接济穷苦人?怎么不做点正事儿?” 林凯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真是贱得慌,刚才干嘛救你这条白眼狼。让宪兵队把你带走多省心。” “就那几个鬼子,我自己就能收拾,用得着你出头?” 小毛梗着脖子回嘴。 “行,我多管闲事,我狗拿耗子。” 林凯翻了个白眼。 小毛还想张嘴,被彭天成一把按住肩膀,使了个眼色,让他去隔壁桌吃。 没了小毛在跟前碍事,林凯和彭天成的话匣子才算真正打开。 两人从南扯到北,聊得正热乎,林凯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抗联的人吧?” 彭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大风大浪,也想过各种突发状况,但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没绷住,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停顿,林凯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跑了,我猜对了。普通人哪敢跟鬼子正面硬刚?那种眼神,那种气势,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彭天成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小兄弟都看穿了,我再瞒着就没意思了。没错,我是抗联的。” 两人坐的桌在最里角,离其他食客远。店里闹哄哄的,划拳声、聊天声混成一片,他们说话声又压得低,倒不怕被人听了去。 彭天成抬眼看向林凯:“小兄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凯说穿了也不值钱:“我在四九城接触过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欣赏。 彭天成没追问那是什么味道。他只在心里记下一笔——回去得好好改改自己这身气质,起码要做到装啥像啥。 林凯开口:“几位打哪儿来,到新京办什么事?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您尽管提。” 彭天成脸上挤出点笑:“换个人问,我半个字都不会吐。但小兄弟你开口,我觉得你是实实在在的龙国人,不藏着掖着。这一趟进新京,说白了,是想给山里的弟兄们弄点过冬的东西。要是弄不到,山里头那帮人,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林凯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前世看过的那些抗联材料。关内的洪党部队日子够苦了,可跟抗联一比,那真不算什么。关东军围、特务盯、再加上关外那要命的冷,缺枪少粮没衣裳,人成片成片地倒。 山里头那些人,身上穿的还是破布单衣,风一刮骨头缝都疼。饿狠了,啃树皮、挖野菜。夜里冻得受不了,就挤成一团取暖,可那点热气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刀子风。每一仗都是在拿命换,每一次突围都得豁出去。 想到这儿,林凯心里有了数。正好空间里那些伪满票子,在关内花不出去,带回去也是废纸,不如交给抗联的人,让他们在关外慢慢买物资。只要够小心,说不定能弄到更多东西。 林凯拿定主意,说:“彭先生,您几位干的事,我服气。我是龙国人,也想学你们,可我有家有口,放不下的事儿太多,做不了你们那么大的牺牲。但我能帮点小忙。您要是信得过我,今晚十一点,还在这儿等我。到时候我拿点东西给你们,兴许能顶用。” 他说完站起来,冲彭天成拱了拱手:“彭先生,您千万信我这一回。” 眼睛里头全是实打实的诚意。 话音落地,林凯转身就走,步子又稳又硬,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彭天成盯着他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满是不安。 小毛凑过来,压低嗓子:“首长,那人刚才说啥了?” 声音里头透着紧张。 彭天成回过神,苦笑了一声:“他看穿咱们了。还说让咱们今晚等他,他有东西要给。” “啊?” 小毛吓一跳,“首长,可不能上他的当!我看他就是个汉奸,故意拖着咱们,好去宪兵队告密!” 他的语气里全是火气,还带着点急。头一回见着林凯,小毛就觉着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汉奸味儿,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他生怕彭天成一不留神让人给坑了。 第125章 彭天成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觉着他是真心想搭把手。要真是汉奸,刚才那阵儿根本不用露面,站旁边看小鬼子抓人就完了。” 话说得挺肯定。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也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着吧,今晚咱……” 听彭天成说完打算,小毛点了点头:“你放心,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准叫他回不去。” 这话撂得又硬又响。 林凯压根不知道这俩人晚上要整啥事。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是真想帮他们一把。 从面馆出来,林凯没回酒店,拐了个弯在街上溜达。酒店经理那句人身安全的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要不是碰上大队鬼子巡逻,一个两个人,他还真不怵。 走了二十来分钟,愣是没见着一个盘查的鬼子或汉奸。林凯心里犯嘀咕:这帮玩意儿该不会都下班吃饭去了吧? 街面上冷清得很。 偶尔有几个人影闪过,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生怕被鬼子或警察巡逻队抓去当抵抗分子。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橱窗里的货架落了一层灰。空气闷得慌,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着老百姓这副模样,林凯心里头对鬼子的恨又浓了几分。一想到那位不战就跑的少帅,他更是满肚子火——要不是那货没出息,关外的老百姓哪用得着多遭好几年的罪。日子不会过成这样,人人不会 到天天活在恐惧和绝望里。 关外这片地,从前多肥多好。如今满目疮痍,荒得不成样子。每一寸土上都沾着血和泪,每一口空气里都灌满了悲愤。 林凯知道,鬼子没好日子过了。老百姓的苦日子也快到头了。他能觉出来,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涌动——像是憋了很久的期待,又像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连呼吸都在悄悄说着:快了,就快来了。 还有两年,鬼子就得滚回老家。再过三年,这片土地上就会迎来新的光。到那时候,太阳会更亮,庄稼会长得更好,孩子们也能在敞亮的天空底下撒欢跑了。 这时候,林凯瞧见街上有家当铺开了门。这是整条街上头一个敢在白天营业的铺子。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还能开门做生意的,背后要是没人撑着,早让鬼子和汉奸搬空了。 林凯心里门清,当铺这地界儿,最容易撞上值钱货。 新京是伪满的“京城” ,那些舍不得大清的遗老遗少,全跟着皇帝搬过来了。这帮人里,皇室后裔一抓一大把,钱多不说,手里的宝贝也多。 可问题是,这些人跟着溥仪来了这儿,照样不干活。职位全让鬼子占了,他们没了来钱的路子,就只能把手头的宝贝拿去当。 林凯瞅着那家已经开门的当铺,心里有点懊恼——昨晚上怎么没想着去他们库房溜达一圈? 不过转念一想,也无所谓。既然昨晚没去,那今晚跟抗联的人碰了头之后,再去他们仓库转转也不迟。反正里头的好东西,全得收走。 大白天街上人多,林凯不方便用意识探路,干脆自己走进去看看。 刚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呢,就看见远处来了一辆破马车。车上一汉子跳下来,越过林凯直接冲进当铺,进门就嚷嚷:“掌柜的,你们收不收老山参?” 柜台后头的掌柜头都没抬:“什么都收,什么都当,就看东西值几个钱。有利润我就接,你要是想来我这抬高价,那请便。” 那汉子还没接话,后头又跟进一个。两人谁都没留意站在门口的林凯。 后面进来的那个开口了:“掌柜的,你先看看这野山参什么样,再给个价。合适的话,就归你了。” 说完,从前面那汉子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往柜台上一搁:“掌柜的,你瞧瞧,这参到底值多少?” 掌柜的这才抬眼,把布包拽到自己面前,当场打开。 包袱里头露出一根小孩手臂粗的人参! 这一看,当铺掌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么粗的参,少说也得五百年往上。他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 掌柜的脑子一下卡壳了——这两人是脑子进水了吧?这么稀罕的东西,居然拿到当铺来当? 他们难道不知道,把这玩意儿送进大药材铺,能卖出天价?当铺这边,怎么着也得比药材铺便宜一大截。这俩人是来找茬的,还是真不懂行情的傻子? 林凯也被那根人参震住了。他活了两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粗的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参上裹着一层灵气。他实在想不通,这俩人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株千年难遇的野山参的。 当铺掌柜的抬眼扫了扫这俩人,笑着问:“二位老板,这根人参,你们打算当多少?” 听口音,这俩不是关外人,是从关内跑来的。身上穿得也一般,不像有钱人。他们大概知道人参值钱,但具体值多少,心里多半没数。更别提这种个头的参了。 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俩人确实是关内来的。这根参,是他们躲鬼子的时候,无意中在山里挖到的。跟他们一道来关外的人里,有谁病得不轻,兜里又没几个钱,只能拿人参来当,换钱回去看病。 “掌柜的,我们实话告诉你。” 后进来的那个汉子开口了,“这野山参是我们在山里碰上的,到底值多少钱,我们也不清楚。不过肯定不便宜。我们急着用钱救人,也不多要,一千块大洋,少一分不卖!” 一千块大洋。 林凯在门口听见这话,差点一头栽下去。一千块大洋?你脑子没毛病吧?这参,一千两黄金都有人抢着要。 他是顶尖的中医,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根参,最少八百年,搞不好能上千年。参身深褐色,表皮的纹路像刻上去的,散着淡淡的药香。凑近闻一口,整个人都觉得舒坦。 可惜这俩外行,光认得是参,不懂怎么采,把好多根须都踩断了。千年参的根须,不光药性强,还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哪是普通参能比的。 林凯这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根参,必须拿到手。绝不能让它落到这掌柜手里。一旦落在他手里,不是卖给鬼子汉奸,就是卖给那些有钱人。这种事他绝对不让它发生。 掌柜一听这俩人喊价,就知道他们是外行。不过他不急着加价,还怕自己答应太快,人家反悔。买卖嘛,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笑着说:“这位老板,我看你这参,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工种的。野参哪能长成这样?这样吧,我给你八百块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八百块已经超了这俩人的心理价了。他们喊一千,还以为对方得砍一半。没想到这掌柜还挺实在的。先进来的那个汉子,嘴一张,差点就要答应了。 后进来的那人一把拽住同伴。 这汉子比前头那个精明得多。刚进门那会儿,他就瞥见柜台后头那掌柜脸上憋着笑,憋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他立马就明白——他们的价喊低了,低得让这老狐狸差点没绷住。 他把正要张嘴的兄弟拦下来:“二蛋,咱上别家瞅瞅。这家我看不靠谱。这人参是咱自个儿从深山里刨出来的,他说不是野生的?那是他眼瞎,不识货。找个懂的。” 二蛋愣了愣,拿不准主意。 当铺掌柜一看单子要飞,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拉住他俩:“二位别急着走,先坐下喝杯茶。生意嘛,不就是慢慢谈出来的?嫌少了我再往上加一百大洋,成不?” 门外的林凯听见掌柜加价一百块,憋不住笑出了声。 屋里三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掌柜皱着眉问:“这位先生,你笑什么?” 林凯嘴角一撇:“我笑那俩傻小子呗。” 按理说林凯这话该惹恼那两个汉子,没想到掌柜先急了:“你这话几个意思?” 林凯嗤了一声:“几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明明值一千五的东西,你张嘴就给八百,他俩还真信了——这还不叫傻?” “你说这人参值一千五大洋?” 二蛋瞪圆了眼,满脸不信。 林凯走到他们跟前,扫了眼那人参:“正宗的野山参,看品相年份至少百年往上。你们要是不急着用钱,再搁一阵子,价还能涨。” 掌柜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讲不讲规矩?我们谈生意你插什么嘴?” 二蛋跟他同伴对了个眼神,轻轻点了下头。 这还用想?林凯刚才当着他们的面撕了掌柜的假脸,替他们省了多少亏。他报的价比这破掌柜高了一倍还不止,傻子都知道该卖给谁。 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管 。谁让这老东西把他们当傻子耍? 职业道德?他们又不是当铺这行的,又不是关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至于林凯掏不掏得起这笔钱——两人瞅了眼他那身行头,瞧着就不像缺钱的主儿。 二蛋开口问了句:“这位先生,这人参卖给你行吗?就按你说的价,一千五。” 林凯听完这俩人的话,心里头还挺美。 不过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俩真想好了?我刚说了,这人参再放一阵子,价钱还能往上涨。” 那俩人对视一眼。 “真想好了。我们缺钱,急着用。” “成,那跟我去取钱。” 铺子里的掌柜一看这大买卖要飞,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们俩什么意思?说好了卖给我,转头又卖给别人?还有没有规矩?” 二蛋才不吃他这套。 第126章 “掌柜的,你少来。刚才我们说要卖,你嫌贵,还非说我们这是假货,拿我们当傻子耍。现在我们愿意卖给这位爷,你能怎么着?” 旁边那兄弟也跟着补刀:“就是。我们就算白送他都乐意。就你这黑心肠的奸商,我们就是不卖。” 掌柜的脸彻底黑了。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林凯之前说得没错,这时候还能开门做生意的,哪个背后没点人撑着? 掌柜一拍巴掌。 柜台后头那扇门里,一下子冲出来五六个大汉,手里全提着木棍,把三个人围在中间。 掌柜朝那些大汉扬了扬下巴:“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揍这个不长眼的。妈的,抢生意抢到我头上了,活腻歪了是吧?” 林凯压根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以他现在这身手,放倒他们也就是三五个呼吸的事,运气不好的话还能断条胳膊折条腿。 但他今天不想动手。 更准确地说,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底子。 他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掌柜面前。 “你想清楚了,真要动我?” 掌柜的还以为林凯是怕了,气焰更旺。 “今天老子就让你长长记性,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仰头大笑。 林凯的声音凉下来:“既然你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话音没落,掌柜的笑还没收住,林凯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结结实实甩在掌柜脸上,直接把他整个人扇得转了半个圈。 掌柜的还没站稳,林凯从兜里摸出那个特别通行证,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老子是谁?老子看上眼的东西,轮得到你点头?识相的就别来找不痛快。不然你这铺子,我让它缩水一半。到时候你瞧瞧,谁来替你撑腰?” 掌柜的半张脸 辣的,脑袋还嗡嗡响。 他刚才没看清证件上写的啥字,但那印记他认得——鬼子宪兵队的标。 眼前这位,是宪兵队的人。 当铺老板脸色当场就变了。 宪兵队那地方,活人进去都得脱层皮。他后台再硬,在新京也算有头有脸,可要是让宪兵队知道今天这事,别说保他,第一个翻脸捅刀的就是他那些“朋友” 老板咬咬牙,只能认栽。 谁让宪兵队他得罪不起呢? 他冲刚才还嚣张的手下摆了摆手。那几个家伙立马缩起脖子,灰溜溜退回后堂。 “这位爷,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您既然看上了这野山参,我绝不多嘴。” 林凯扫了他一眼。 手伸进口袋——其实是空间里——掏出厚厚一沓老头票。按大洋算,差不多三百多块。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这人讲理。这钱你拿去买茶喝,就当是场地的佣金。” 林凯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掌柜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心里直打鼓。他哪敢再多说一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宪兵队的大门。 等林凯三人走出当铺,掌柜才拿起那沓钱,嘴里嘀咕:“还行,没白费功夫……就是为啥不能直接给大洋或者黄金?” 他手指搓着纸币的粗糙边缘,满脸嫌弃。 话是这么说,让他去找林凯换,他真不敢。他只想着赶紧把这些钱兑了,省得贬值亏本。 可他哪知道,林凯已经打算晚上来一趟。 这钱,不过是让他暂时保管。 林凯和二蛋走出当铺。 二蛋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朝里面低声说了几句。 车里还有人? 林凯问:“你们车里还坐着谁?” 二蛋回话:“是我娘。我们是从冀省来的,家里让小鬼子祸害光了,实在活不下去,就来关外投奔前几年嫁到这边的姐姐。” 他顿了顿。 “哪想到过边境时,碰上洪流的人和小鬼子交火。我们躲是躲开了,可我娘还是中了枪。” “本来想进了新京城找着我姐,再去医院。结果我姐一家,早几年让警察局那些汉奸逼得,躲去了黑省。” 我琢磨着先把我娘弄到医院去,可没有哪家医院敢收枪伤病人。自己跑去买药,人家不光不卖,还扬言要报警抓人。没法子,只能带着她东躲 。 偏偏这时候我娘又烧起来了,浑身上下滚烫。钱也花光了,实在没辙,只好把逃难路上钻进山里无意间挖到的那支野山参拿出来。听说这东西值不少钱,打算卖掉,再想法子从 弄点治枪伤的药,给我娘救命。 林凯听完,笑了:“咱俩还真是赶巧了。你也别满世界找大夫了,我就是干这行的,一般的伤,我能治。” “真的?” “巧了,我就是个医生。你也别瞎折腾了,我先去瞧瞧你娘。” 林凯开口。 “您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嘛。我在四九城好歹也算有点名气,刀伤枪伤都接过不少。” 林凯语气笃定。 “那太好了!您要是真能把我娘治好,那人参的钱我就不要了,全当给您看诊的!” 这小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哟,没看出来还是个孝子呢。那可是一千五百块大洋啊。” 林凯打趣了一句。 “一千五百块大洋确实不少,我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跟我娘的命一比,这些真不算什么。” 小伙子说得很认真。 “行了,废话少说。人参归人参,诊费归诊费,两码事。先带我去你们落脚的地方,我得看看伤情。” 这小子心头一喜,赶紧跑到二蛋和马车那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看他急得直摆手,嗓子眼里都带着颤音。 转头又跑回林凯跟前:“我娘已经烧得半迷糊了,嘴里净说胡话。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我们住的地方治?” “算了,先别回你那儿了,跟我走吧。” 林凯想了想。 “啊?为啥?” “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去。真要动手术,对你娘身体不好。再说我治病的家伙什都搁酒店里,没带身上,所以……” 林凯这么一说,小伙子懂了。他琢磨了一下:“还是回我们那儿吧。您这一看就是住大地方的人物,我们这种人,连门都进不去。要不我们在这儿等会儿,您让人把药箱拿来,咱们再走?” 林凯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三井酒店那伙人的德性。 那地方确实不是平常人能进去的,就算他亲自作保,估计也悬。硬要扯皮只会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去他们住处治。脏点乱点倒不怕,消消毒就行,反正空间里的医疗物资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点了下头:“成。我就住三井酒店,离这儿不远。你们在这儿等着,最多十分钟我就过来。” 话说完,林凯转身往三井酒店的方向跑。 药箱其实就在空间里,他故意说回酒店拿,是不想让人起疑。跑了大概几十米,找了个拐角藏进去,等了三四分钟,从空间里拽出医疗箱,绕回来朝那两人走去。 那两人听说林凯住三井酒店,心里一阵庆幸。 他们知道那酒店是谁开的,更清楚那帮人什么嘴脸。要是傻乎乎跟着去了,别说进大门,少不了一顿羞辱。 两人看见林凯提着箱子走过来,眼里一下亮了。 这说明林凯没骗人,他真是大夫,兴许真能把老娘的病治了。 老大二话不说跳上马车,二蛋拎起缰绳赶车往前走。林凯在路边招了辆黄包车,跟在后面。 走了半个钟头,车子在一座矮房子前停下来。 林凯丢了一块大洋给车夫,把人打发走,这才跟着进了屋。 屋子临街,里头倒还算干净,好几间房间,中间带个小院子。二蛋和老大架着一个穿厚衣服的人往里走。看身形,林凯能判断出是个女人,但她背对着自己,他也懒得用意识去探,所以没看清长相。他自然不知道,此刻这女人脸色惨白,脑门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这房子是租的?” 林凯扫了一圈四周,问了一句。 “嗯,一个月两块大洋。” 二蛋回话。 “房东人好,知道我们家困难,没多要钱,还隔三差五送饭过来。” 老大在旁边补了一句。 林凯笑了一声:“你们兄弟运气不错,这年头,好人不多见啊。” 二蛋立马打断他:“你这话不对。我们这一路走过来,碰上的好人可不少。” 他语气很硬,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林凯咧嘴笑了笑。 “你们觉得他们好?那是因为你们身上没油水,他们懒得刮。” 他语气淡淡的,但话里头藏着刀子。 “你俩要真揣着几百块大洋试试,看还能不能活着走到关外。” 两世为人,林凯见过的太多了。 上辈子他风光过,也栽过。什么人心鬼蜮,他门清。 二蛋张嘴还想争,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少说几句,先治咱娘的病。” 那人转头看向林凯: “林大夫,劳驾你。” 林凯摆摆手: “用不着这么客气。” 他走到床边,扫了眼床上的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帮忙,把她外头那几层衣裳解开。” 俩人赶紧凑上去,把老娘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厚衣服一件件解开,又扯下缠在脸上的围巾。 这时候林凯才算看清了这女人的脸。 典型的庄稼女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手掌又粗又硬,皮上全是细碎的纹路。眉间刻着岁月的沟壑,鼻梁直挺,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随时都挂着笑。 皮肤粗糙,脸晒得黑,但五官底子在。那双眼睛虽然闭着,透着股子倔强和温厚。 第127章 看着像是五十出头,实际岁数估计得再小几岁。光阴在她身上留了不少印子,可也磨出了股子不一样的味道,那种见过风浪后的沉稳,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林凯扫了眼伤处。 身上中了三枪。胸口一枪,肚子上一枪,大腿上一枪。头两枪倒还好说,就胸口那一枪要命。 这年头没设备,看不见里头啥样,但林凯凭伤口就能判断出来——那颗弹头离心脏近得很。这种伤势,一般的大夫根本不敢下手,非得那种老手才敢碰。一个闪神,人就没了。 听旁边那俩人讲,他们娘受伤好几天了。 能撑到现在,这女人的心气够硬。 不过林凯不在乎这些。只要人还有口气,他就有法子把人拉回来。 他又看了眼女人,开口道: “放心,你们娘的伤我能治。最多半个月,保管跟没事人一样。” 说完,他把带来的医药箱打开,从里头拿出针药,轻轻推入女人的身体。 没一会儿,床上那个本来还昏着的女人,彻底没动静了。就跟断了气似的,连胸口起伏都瞧不太出来。 二蛋看他治病跟玩儿似的,忍不住开口:“林医生,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真治好了?” 林凯翻了个白眼:“你可以不信我人品,别碰我医术。好没好你自己不会看?” 他把托盘往两人面前一推:“没治好,这玩意儿哪来的?” 见他脸色不对,老大赶紧打圆场:“林医生别上火,我这兄弟脑子笨,嘴上没把门的。” 林凯没接话,指了指病人:“看看她脸色,再看看伤口,就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两人扭头一瞧。老母亲的脸色确实红润了不少,不像刚才白得吓人。呼吸也稳了,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老大眼眶一热:“林医生,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说完扭头冲二蛋吼:“还不赶紧给林医生道歉?就你这张嘴,天天得罪人。” 二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声说了句:“林医生,对不住。” 林凯摆摆手,一副没当回事的样子:“算了。” 他把手术器械收回医疗箱,洗干净手,又说:“今天碰上也是缘分,我看你们俩都是孝子。治疗费就算了,不收你们的。” 说完,从口袋掏出几根小黄鱼,递过去:“这几根是买你们那株野山参的钱。你们也知道一千五百块大洋有多少,我不可能随身背着那么重的钱到处跑。只能用这个抵。” 林凯把金条递过去,语气随意:“在关外过日子,带这个比带票子省事。” 对面那人接过金条,眼圈发红:“林大夫,这钱我们兄弟不能不收。话不多说,往后您有事吱一声,刀山火海,我俩绝不皱眉头。” 林凯笑了笑:“别想太多。我帮你们,就是看你们兄弟俩孝顺。” 他没再多说,陪着兄弟俩坐了会儿。 等他们娘从昏迷中睁开眼,林凯才起身走了。 刚才闲聊时他才知道,这俩人其实是表亲。大壮是二蛋的亲姑。二蛋爹妈走得早,大壮娘二话不说把孩子接到身边养。虽不是亲生,感情比亲兄弟还硬。 二蛋喊他姑不叫姑,跟大壮一样喊娘。这声“娘” 里头,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 林凯回到酒店,已经是中午。 在楼下餐厅随便吃了点,刚起身要走,酒店经理就站大厅那边,一脸堆笑迎上来:“林先生,您回来了。” 林凯点点头:“我那两个朋友,后来有电话吗?” 经理摇头:“没,就早上那通。” “那麻烦您了,他们要再打来,跟我说一声。” “您放心,电话一来,我头一个通知您。” 经理语气巴结得很。 “谢了。” 林凯说完,在经理毕恭毕敬的眼神里上了楼。 这一下午,他没再出门。 柳田芳子那边一直没动静。 林凯也不急。她们俩本来就是日本人,住在三井纯一家,新京那地方,敢动三井家的人还没几个。 他以为那俩女人是故意躲着他,怕被他折腾,想趁机歇两天,所以没当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知道自己做那事会给她们惹麻烦,他也照样会做。 谁让她们是日本人呢。 夜深了。 林凯放出意识,扫了一圈酒店。 除了值班的,全睡死了。 他换了身行头,悄没声摸出去。 林凯前脚刚走,面馆后头那间小屋里,三个人影就压着嗓子坐成一排。 空气里搅着热汤面的油腥味和旱烟叶子味儿。 白天那个抗联的中年人坐在中间,手里攥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皮半耷拉着,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旁边那个叫小毛的小伙子,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凳子腿儿不停地磕着地面,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压低嗓子嘀咕:“首长,我看那家伙就是个说大话的。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家压根没把咱当回事儿,耍猴呢这是?” 话里头那股子怨气,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中年人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沉得跟井水似的,嘴上只蹦了句:“坐不住就去睡觉。” 语气 的,可里头那股子分量,直接把小毛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小毛嘴巴张了张,脸憋得有点红,最后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店小二也坐不住了,搓了搓手,凑过来小声问:“首长,您说……他会不会掉头去找鬼子?” 中年人摇摇头,吐字很稳:“他要是告了密,这面馆早让宪兵队给端了。咱仨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喘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没卖咱们。” 这话说得笃定,可那份笃定到底是对自己看人的自信,还是对林凯那人的信任,连他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 小毛不服气,嘴里咕哝了一句:“那谁知道呢……没准儿人家想放长线,钓条大的。” 中年人脸一沉,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去,声调也冷下来:“小毛,你这性子干不了这行。明天收拾东西,回山上去。” 小毛一听这话,脸唰地白了,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首长!我……我说错话了?”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不能赶我走啊!我这次下山是来护着您的,要是这么灰溜溜回去,我以后在队伍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急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直响——这要是被撵回去,往后在抗联里头,谁还敢信他? 中年人正要开口,门外突然有人接上了话茬。 “我到了。” 是林凯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 “这地方不安全。出巷子往西走两百步,有个荒了的宅子,我在那儿等你们。” 屋里的三人齐刷刷站起来,凳子腿儿蹭地的声音刺啦一下划过地面。 店小二跑过去拉门闩,门一开,外头只有黑洞洞的夜色,天上挂着几颗星,连个人影都没有。 中年人和小毛跟到门口,探着脖子往外看。 街面上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烂叶子打转。 俩人对了下眼神——人走了。 中年人回头问店小二:“他说那地方,你认得?” 店小二点头:“知道。是个废了好些年的院子。” 中年人沉吟片刻,开口说:“走,过去瞧瞧。” 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啥商量余地。 店小二急了:“首长,要不还是我去吧。这片儿我熟,真出啥事儿,溜也溜得掉。” 话里透着担心。 中年人扫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人家这么客气地请咱,我要不去,不是让抗联被人瞧扁了?” 那眼神稳得像块石头,摆明了谁说都不好使。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步子踩得实,每一步都像在地上钉钉子。 店小二和小毛互相瞅了一眼,叹口气,拎着家伙跟上去。几双脚踩在夜里,脚步声传得老远,像给这趟不知深浅的路敲边鼓。 天是黑的,但好在店小二熟路。绕了几个弯,没几分钟,就到了林凯说的那处破宅子跟前。 宅子破得够呛。墙上爬满青苔,窗户碎得七零八落,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院里荒草长得老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东西在暗处嘀咕。 三个人站在门口,四下扫了一圈。没发现啥不对劲,也没嗅到埋伏的味道。中年人彭天成使了个眼色,店小二伸手去推那扇烂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刺耳得跟猫叫似的,在静夜里格外扎耳朵。 好在只响了那么一两秒,再长点,非得把邻居吵醒不可,到时候巡逻的鬼子也得招来。 门推开后,彭天成让小毛在外头守着。一是放风,二是怕他进去后跟林凯闹起来。 小毛一脸不乐意,嘴都撇到一边了。可彭天成的话不容反驳,他也只能憋着气认了。 彭天成领着店小二跨进院子。天上没月亮,手里也没手电筒,俩人只能在黑里摸着走。 空气潮乎乎的,带着股土腥味。时不时有虫子叫几声。两人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跟踩在蛋壳上似的。 好在店小二在这儿混了几年,对这宅子多少有点印象,以前也进来探过。他领路,没多大会儿就摸到了正屋门口。 刚踏进去,屋里就亮了起来。是墙角那盏油灯被人点着了,火苗晃晃悠悠的,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油灯一晃,俩人本能就摸向腰间的家伙,同时往暗处缩。 心跳咚咚响,呼吸发紧,空气都像凝住了。 枪口对准亮光的方向,彭天成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谁!” “别慌,是我。” 林凯的声音从灯影后面飘过来。 第128章 俩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影从油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走出来。正是林凯本人。 彭天成从进门起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把枪插回腰间,说:“林兄弟,你这下可把我魂儿都吓飞了。” 林凯拱了拱手:“对不住。现在整个新京的鬼子和狗汉奸全在翻我,不小心点不行,兄弟多包涵。” 彭天成一听这话,脑子里飞快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全在翻你?昨天那事儿,是你干的?” 林凯笑了笑:“准确点说,我就去了市长家和副市长家。银行那地方我没去,也进不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拎得清。对面这两位虽然是抗联的人,值得敬重,但交浅言深是大忌。他只认了两起入室的事,银行劫案一个字没提。 那桩案子太邪乎,根本不像是人干出来的,全是精密算计过的障眼法。他要是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有别的秘密手段。万一哪天彭天成动了歪心思,拿这个来要挟他,或者想从他身上捞好处,那麻烦就大了。 留一手,总没坏处。跟银行劫案比起来,两起入室虽然也够离谱,但只要策划到位,还在人能做到的范围内。 彭天成没想到林凯这么干脆就认了,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盯着林凯问:“你就不怕我去举报你?或者直接把你绑了?” 林凯笑得坦然:“我既然敢认,就说明信得过你。更准确点说,我信你们洪人的骨气。再说了,我自个儿也练过几年拳脚,就算你们手里有家伙,想拿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这么直白的话甩过来,彭天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但从没见过林凯这样的。 见彭天成张嘴又闭上,林凯接着说:“行了,客套话不多说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点东西。有了这些,你们往后也能撑得久一点。” 说完,他拎起油灯,往旁边一间屋子走去。 彭天成看了眼店小二,下巴一抬。店小二心领神会,转身出去放哨。 彭天成跟着光亮,迈步进了隔壁屋。 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出屋里几只大木箱。 彭天成走到箱子跟前,拍了拍箱盖:“你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林凯点头:“嗯,打开瞅瞅,看合不合心意?” 彭天成先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箱子,琢磨了两秒,这才伸手掀开其中一只。 箱盖一掀,他整个人愣在那儿。 满箱子的钱,塞得严严实实,摞得整整齐齐。彭天成手有点抖,抓了几沓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纸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跟真钱似的。 他到底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晃了会儿神就稳住了。把钱扔回箱子里,问:“全是老头乐?从新京市长那儿搞来的?” 林凯说:“对,都是从他们手里弄的。你们不会嫌来路不正吧?” 他指了指另一只木箱:“那箱装的是法币,剩下这些都是老头乐。黄金和外币我留着还有用,就不给你们了,别介意。” 彭天成笑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这帮人穷得叮当响,有口吃的就烧高香了,哪还管正不正。外币黄金再值钱,在关外这地界,在小鬼子眼皮底下过日子,还是这些票子好用。我代表组织谢谢你,这钱能让弟兄们安稳过个冬。” 林凯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提醒一句,别在一个地方花,分开用,别让小鬼子盯上。” “放心,出了事也咬不到你身上。” 彭天成拍着胸口保证。 林凯摆了摆手:“说这个就见外了。我敢把钱给你们,就不怕被牵连。我就一个想法——多买点东西,送到战场上的弟兄手里,让他们多宰几个鬼子。” 彭天成举起右手,神色郑重:“我彭天成拿党籍发誓,这笔钱一个子儿都不会乱花,全用在刀刃上。”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林凯笑了笑,“东西交到你们手上了,我也该走了。” 彭天成喊住他:“只知道你姓林,还不知道全名。方便说吗?” 林凯想了想:“林凯,四九城的医生。”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稳当,没回头。 他前脚刚出门,店小二后脚就钻了进来:“首长,人走了。” 彭天成点了下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很沉:“把小毛喊进来。今晚必须把这些东西弄走,找个稳妥地方藏好,再往山里送信,让他们派人下来。” 刚才那店小二虽说站外头,可里头说了啥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压根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但他看彭天成那表情——脸绷得死紧,眼睛瞪得跟刀似的,就知道这里头肯定不简单。他也没多嘴,转身就跑去叫小毛了。 至于他们打算怎么搬,林凯懒得管。他心里门儿清,抗联那帮人能在鬼子的围剿和高压底下撑这么多年,肯定有自个儿的路子。这些事儿,轮不着外人掺和。 林凯出了门,没直接回酒店。他琢磨着找几家当铺溜进去瞧瞧,看库房里头有没有值钱货。先从白天跟他抢人参那家下手。 还真别说,当铺库房里的玩意儿够劲儿。好些都是国宝级别的东西——现在全便宜他了,三下五除二就搬了个干净。 扫完这间跟他有过节的铺子,他又连着摸了好几家。家家库房里都藏着不少好东西,有的摆着精致的瓷器,有的搁着生锈的青铜器,还有的堆满了一看就值大钱的珠宝,每件都让人眼热。 关键是,这几家当铺的靠山不是鬼子就是汉奸,他动起手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按他的说法,这叫保护国家文物,不能让它们落到小鬼子手里,也不能让它们流出海外。 从最大的那家当铺出来,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了。夜色沉得跟锅底似的,路灯光昏黄发暗,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 再有两个来钟头天就亮了,得回酒店了。要是再晃荡下去,让早起的人撞见,肯定得惹麻烦。 小鬼子占了关外十几年,他们对这片地方的渗透和控制可不能小瞧。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百姓,保不齐就是他们的眼线。暗地里还不晓得藏了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节骨眼上,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要命,干什么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想到这儿,林凯只能压下继续扫货的念头,朝酒店方向撒腿就跑。 他把意识全放了出去,跑得飞快的同时,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小鬼子的巡逻队。 他这身子骨改造过,速度快得吓人,耳边只有风声呼呼作响。要是路上有人看见,顶多瞅见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别的啥也看不清。 快跑到酒店的时候,他没直接进去。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拐向了之前跟抗联接头的地方。 他跑这一趟,就是想亲眼瞧瞧,抗联那帮人到底把钱弄走了没,有没有遇上麻烦。 说实话,他纯粹是瞎操心。 等他摸到那地方一瞅,废宅里头除了几丛野草,啥也没剩下。 林凯正准备收工走人,意识扫过院子西边那间小屋时,突然顿住了——地底下有东西。 这下他可来了兴致。 上次跟抗联的人碰头那会儿,他只是随便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埋伏、没危险就完事了,哪会盯着这些犄角旮旯细看。 要不是他担心抗联那帮人出岔子、钱没处理干净,折回来看这一眼,还真就错过了这茬。 他把意识重新往外铺开,这次一条缝都不放过,角角落落全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他才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 那间小屋看着像是原来那户人家堆杂货的地方,破铜烂铁丢了一地。 林凯走到刚才瞄到的位置,把上头压着的破烂全搬开,顺手把地面扫干净。 底下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焊着个铁环。 他拽住铁环,轻轻往上一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就露了出来。 这回他没再用意识往里探。 一来,意识探查忒耗精神力,今晚他已经用了好几回,再这么折腾下去,怕不是要跟奉天兵工厂那次一样把自己搞废。 二来,他也想亲自尝尝寻宝探秘的滋味。 铁板一拉开,一股寒气从洞口直往外冒,林凯没防备,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那黑窟窿看了看,从空间里摸出手电筒,二话不说就踩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青石砌的,年头久了没人走,石板潮得厉害,边角还长了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跟头。 台阶不算深,顶多十来米就到了底。 手电光往前一照,前面是一条甬道,五米来长。 他顺着甬道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百来平方的地下室。 林凯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随手往里一丢。 石头落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没有他预想中的暗箭飞出来,墙上也不见什么机关。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脑子抽了,这就是个普通地窖,还真当自己是拍盗墓电影呢。 林凯平时挺小心的。以前碰上密室之类的地方,他会先用意念扫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动手。但这回没来得及探,所以多留个心眼也正常。 他推开地下室的木门,里面堆着上百个箱子。每个大概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一米出头高。 箱子里的东西杂得很。有字画、古玩、玉石,青铜器也不少。银元大洋堆了好几箱,还有十几箱是金条。 这宅子的原主人,不是军阀就是大财主。不然也攒不下这么多家当。 第129章 151 杨辰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刚进门的鸭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媳妇,想我没?” 徐慧真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想得紧,不然某人至于从香江折腾这么远跑回来?” 杨辰这才将视线完全落在鸭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叹道:“哟,四年不见,鸭儿这变化可不小啊。” 面对杨辰毫不避讳的审视,鸭儿并未躲闪,反而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收腹挺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的鸭儿,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这种变化由内而外:气质最为夺目,其次才是衣着打扮,最后才是性子沉稳了许多。 一头利落的短发,并非寻常女子的齐肩发,而是偏向中性风格的男士短寸。 搭配一身剪裁合体的常服,没有繁复的装饰,却衬得她英姿飒爽,别具一格。 或许是因为常年坚持锻炼,她的肌肤不再是娇嫩的雪白,而是呈现出健康充满活力的小麦色泽。 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质感,让鸭儿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短暂的静默后,鸭儿率先打破僵局。 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客套与疏离:“杨大哥,您刚出差回来,想必也累了。 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团聚了。 正好我也该回家看看父母,免得显得做女儿的不孝顺。” 杨辰心中微动。 原来鸭儿此次回国,第一站竟是来找徐慧真,而非探望双亲。 这说明在她心中,与徐家的羁绊依旧深厚。 “去吧。” 杨辰挥挥手,神色温和,“好好陪陪你爸妈,咱们来日方长,改天再聚。” “嗯,那我走了。” 鸭儿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随着她的背影消失,杨辰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曾经跳脱不羁的女孩,如今已长出成熟的羽翼,沉稳而坚韧。 送走鸭儿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的温存,前脚刚被夸奖“有眼力见” 的小杨秋实,便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邀功的神情。 “八月,你这是打算 ** 啊?” 杨秋实双手叉腰堵在门口,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因为憋气而鼓成了青蛙状,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看着竟有几分滑稽的喜感。 他眼珠一转,故作委屈地嚷道:“妈,爸都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扫地出门?” 徐慧真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顺势接过话茬:“哟,儿子这脑瓜子转得够快嘛。 妈妈心里那点算盘,你一眼就看穿了。” “好啊!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杨秋实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小爷我受够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这小家伙便迈着那两条短腿,风风火火地窜向西厢房去了。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杨辰与徐慧真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忍住,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待孩子跑远了,徐慧真才挽住丈夫的手臂,往屋里走去,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杨大哥,咱俩是不是太冷落了儿子?你一回来,他就排第二了。 长此以往,怕是对孩子的心理成长不利吧?” “你想多了,” 杨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咱们儿子的韧性,比你我想像的要强得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院外突然传来杨秋实清脆的笑声。 杨辰挑了挑眉:“听见没?刚才还闹脾气,这会儿没心没肺地又玩开了。” 徐慧真也松了口气,话题随之转换:“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对了,秋实现在跟嘉豪混得挺好。 尤其是嘉豪能走路后,这两个小家伙只要凑一块儿,那就是连轴转,我和雪茹想插手都插不进去,根本分不开他们。” 提到孩子,杨辰只是温和一笑,并未多言,默契地让妻子继续说下去。 徐慧真见他不愿深究,便主动转移了焦点:“这次北上之行,还顺利吗?” “当然顺利,不然我也回不来。” 杨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说道,“媳妇,跟你透个底,虽然没抓到几个特务,但我可是满载而归——十五颗钻石,价值三千万美元。” 除非涉及最高机密,否则对于这种常规任务,杨辰向来不对徐慧真隐瞒。 此刻吸引徐慧真注意力的并非金钱,而是丈夫那段鲜活的经历。 至于江水宁那个名字,杨辰暂时按兵不动,毕竟有些故事,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场合才能揭开。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院门被推开。 孙玉妍领着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脚步一顿,目光紧紧锁在少女身上,声音微颤:“鸭儿?” “萧叔,四年不见,别来无恙。” 少女轻笑回应。 确认无误后,被称为萧半仙的男子激动地扯开嗓子大喊:“满堂!大妞!都出来看看,鸭儿回家了!” 随着这一声吆喝,王满堂、孙大妞等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路疾步奔向前院。 人群 ** ,少女张开双臂,眼眶微红却笑容灿烂:“爸,妈,大哥,大嫂,还有坠儿、门墩、刨子……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女孩便如归巢的雏鸟般,一头扎进了孙大妞温暖的怀抱。 “哎哟,我的傻闺女,回来就好!这四年妈想你想得心里都空落落的……” 孙大妞眼眶微红,紧紧搂着女儿,生怕一松手孩子又飞了。 一旁的王满堂起初还愣神地盯着瞧,直到被萧半仙低声提醒,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几分作为一家之主的沉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男子:“鸭儿,这位是?” 青年上前一步,举止得体地微微鞠躬:“叔叔好,我叫房英俊。 我是 ** 人,以前和鸭儿是同学,现在,也是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王满堂眉头瞬间拧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压抑的火气,“鸭儿,当初送你出国是让你去学真本事的,我压根没点头让你谈恋爱,你怎么敢背着我们在外面搞出个男朋友来?” 并非他对房英俊这个年轻人有成见,而是作为父亲,他更担忧女儿在异国他乡荒废学业,甚至因此耽误了前程。 “爸,您先消消气,听孩子们解释完行不行?” 孙大妞赶紧打圆场。 房英俊并没有因为长辈的脸色而退缩,反而坦然说道:“爸,妈,我已经成年了。 再者,我父亲房四海,还有我自己,一直心怀家国,想要报效祖国。” 提到“房四海” 这三个字,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像房四海这样心系故土、慷慨解囊的爱国侨商,在国内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他们的善举经过媒体的广泛报道,早已深入人心。 听到对方亮出的底牌,王满堂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的敌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与赞赏。 “哎呀,原来是房先生的公子!” 王满堂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刚才的威严一扫而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是爸失礼了,是爸太心急了。 大妞,别愣着,快请客人进屋坐!” 房英俊客气地摆手:“叔叔言重了,是我冒昧,让您二老担心了。”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移步客厅落座。 孙大妞拉着鸭儿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鸭儿,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吧?” 一旁正在剥橘子的坠儿也凑热闹:“是啊妹妹,四年了,听说你那边学校严,你这回是不是该毕业了?” 就连平时最让人头疼的门墩也忍不住插嘴:“姐, ** 好玩吗?那里房子大不大?” “一个个的,没一个正形,让鸭儿慢慢说。” 王满堂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鸭儿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解释道:“爸,妈,情况是这样的。 我明年六月左右就能顺利毕业。 不过外交部的相关领导看重我的语言天赋,建议我先攻读硕士学位,之后正式入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这次带英俊回来,一是正式拜访,二是如果您二老不反对的话,我们计划在明年于 ** 举行婚礼。 第三点,等明年拿到学位证,我就正式成为外交部的一员,起步 ** 是少尉,对应地方行政级别大概是科员。”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交代了现状,又表明了立场。 虽然王满堂和孙大妞对“少尉” 、“科员” 这些术语不甚了解,但他们听懂了一个核心信息:女儿出息了,有了稳定的前途。 “好,好!只要你有出息,妈妈就放心了。” 孙大妞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王满堂的心思却转了个弯,他眯起眼睛,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和英俊交往这事儿,辰子和慧真那两口子,知道不知道?” 夜深露重,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鸭儿的话语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王满堂的心坎上。 “爸,您把心放肚子里。 回国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去看望了杨大哥和慧真嫂子,巧得很,杨大哥刚出差回来。 他也表了态,只要是我鸭儿的决定,他绝对无条件支持到底。” 听到这番话,王满堂原本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再无半点顾虑。 其实,此前他对房英俊这个年轻人并未立刻点头,并非有意刁难,而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谨慎——他需要时间慢慢观察、品评房英俊的品行根基。 但如今,既然有房四海这位长辈作为背书,再加上女儿自身的变化,王满堂心底那杆秤,早已悄悄倾斜向了认可。 此刻的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自豪。 第130章 152 这不仅是因为闺女觅得了良缘,更因为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掌上明珠真正出息了,从里到外都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劲儿。 夜阑人静,房英俊便留宿在了王家。 白日里饮下的酒意早已散去,年过半百的王满堂依旧精神矍铄,毫无倦意。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老伴徐慧真,忽然感慨道:“大妞,你发现没?咱家鸭儿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是变了。” 徐慧真眼中满是柔情,“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轻狂,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尤其是那股子气质,真叫一个绝!我就记得第一次见她穿常服的样子,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大女儿,长本事了。” “可不是嘛!” 徐慧真越说越兴奋,指着窗外夜色道,“今天她那一身打扮,飒爽利落,比寄回来的学生照强上百倍。 哎,满堂,明儿个你跟福来说一声,让他把家里那台老相机拿来。 咱们得拍几张全家福,把这好日子记录下来。” “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王满堂爽朗一笑,应承得痛快。 ……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是小年前夕。 接下来的几日,杨辰过得颇为规律。 他没去街道办打卡,也没踏出四合院半步。 除了偶尔逗弄一下年幼的杨秋实,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陪伴徐慧真身上。 直到徐慧真意味深长地暗示了几回,他才将目光转向陈雪茹、江月蓉以及杨嘉豪。 这并不是疏忽,而是遵循着他独特的“家庭平衡法则” ——正如对待徐慧真一样,每个妻妾身边,他都要留出专属的三天时间。 毕竟,生活不仅要管饱,更要讲究心灵的契合与交流。 这是杨辰维系这个特殊家庭和谐的根本原则。 趁着这股热乎劲,杨辰带着江水宁搬进了片儿爷转卖给陈雪茹的那座四合院。 居住安排得井井有条:江水宁安顿在后院,享受清幽;至于前院,无论鸭儿是否回国,那里永远为她保留着一方天地,是她归国后的专属居所。 与此同时,另一桩喜事也在暗中尘埃落定。 在杨辰的周密运作下,江月蓉终于跟孙大壮领了结婚证。 虽未大张旗鼓举办婚宴,但江月蓉特意拉着孙大壮去了医院,挨个科室发放喜糖,正式向同事们宣告身份。 这一举动如同重磅 ** ,瞬间平息了医院里的流言蜚语。 曾经那些躲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此刻只能闭嘴惊叹。 要知道,如今的孙大壮已是区医院的副院长,更是中医科的绝对核心人物。 有了这层硬邦邦的身份加持,谁还敢多言半句? 尽管孙大壮只是个蹬三轮的苦力,但圈子里谁心里没本账?背靠孙志强这棵大树,孙蓉的前程哪怕不能说是平步青云,至少也是稳如泰山,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江水宁那边也已尘埃落定。 杨辰早已为她铺好了路,一个身份合法、光鲜亮丽的假丈夫角色,正等着她入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杨辰独自漫步至皇城脚下,周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呼吸。 刚踏入前院,屋内那盏为他留的灯似乎都亮了几分。 还在屋中等候许久的鸭儿听闻动静,几乎是踉跄着疾步迎了出来。 未等杨辰开口,一阵幽香扑面而来,娇软的身躯已顺势依偎进他怀中。 温存片刻,旖旎散去,杨辰才低声问道:“如今在香江做富家太太的日子,可还舒心?” “爷这是在考校我?” 鸭儿眼波流转,半是嗔怪半是柔情,“您是想听我说乐在其中,还是说我甘之如饴?” 杨辰轻笑:“你自己心里清楚,喜不喜欢?” “托爷的洪福,定是我前世积了德,这辈子才能修来这份造化。” 此时的香江,正如初升之阳,逐步走向繁华巅峰。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财富往往直接等同于地位。 自从当年那场“意外” 让 ** 大白,孙玉妍——也就是如今的鸭儿,才真正看清局势:杨辰不仅在港岛扎下了深根,就连那位着名的爱国富商房四海,也不过是他麾下的一枚棋子。 这四年来,鸭儿的身份可谓两极分化。 表面上,她是象牙塔里清纯的大学生;一旦回到那座奢华宅邸,她就是挥金如土的豪门主母。 想起这里,鸭儿眉间微蹙:“爷,我在香江锦衣玉食,可慧真姐在国内……心里会不平衡吗?” 杨辰淡然一笑:“有舍才有得。 凭我的手段,即便徐慧真不能随我出国享福,她在国内吃的用的,哪样差了半分?” 事实上,就算杨辰此刻开口邀请,徐慧真也定会拒绝。 毕竟,再繁华的香江,若无他在侧,便只是一座冰冷的黄金牢笼。 “那等我拿下硕士学位,我就回国,离您近一些,好不好?” 鸭儿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准了。” 杨辰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你愿意回来,一切安排我来做。” “嗯,只要爷点头就好……不过,夜深露重,爷该歇息了。” 杨辰怎会不懂她的暗示?当夜,灯火摇曳,人影绰约。 三日后的清晨,鸭儿与房英俊匆匆启程返回香江。 此次归去并非闲游,而是外交部那边突现棘手状况,急需二人配合处理。 值得一提的是,房英俊作为系统奖励的首位,也是目前唯一的情报生化人,天赋异禀。 为保持低调,他对外仅展示了英、德、法、俄、日五种语言的天赋。 而在那副文弱的外表下,潜藏着足以匹敌特战部队的恐怖战力。 情报网络中,那些经过生化改造的探员如同蛰伏的猎犬,对风向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 这份专业能力,叠加房英俊那无可挑剔的政治底色,让外交部高层对他投下了厚重的信任票。 而在二人正式踏上任务征途前,王满堂与孙大妞这对长辈,也痛快地松了口,默许了这门亲事。 当然,婚姻的缔结尚需上级一纸批文,但考虑到房四海过往那些令人瞩目的功绩,审批流程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可能还会迎来组织的祝福。 时光流转,一九 ** 年的除夕之夜悄然降临。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 按照老规矩,各家各户精心烹制两道硬菜,摆上餐桌,辞旧迎新。 “爷爷,咱们去院里放鞭仗行不行?” 杨秋实眼巴巴地望着长辈,满是期待。 罗长青摸了摸胡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正盯着两人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傻小子,你数数身上换了几套衣裳了?” 杨秋实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回想片刻,小声嘀咕:“这……这是第四套了吧。” “没错,就是这四套!” 罗长青无奈地摇摇头,“你看看那位爷,跟只护食的老虎似的,死死盯着咱俩。 要是真敢跑出去撒欢,这年还能过得安生?” 旁边跟着唱红脸的杨辰在一旁偷笑,而唱白脸的杨敏和徐慧真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维持着家里的威严。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别把老虎惹毛了才是正经。” 杨秋实立马缩了缩脖子,乖巧地应道。 “哈哈,还是我孙子机灵,识时务者为俊杰。” 罗长青乐得合不拢嘴。 午间时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终于停歇。 徐慧真、李秀英、吴翠花、杨三妹、于莉以及徐慧芝等一众女眷,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 杨敏站在主位,环视众人,目光中透着长者的威严与慈爱:“今年,是大伙儿一起在这大院里过的第九个春节了。 老话讲,龙年当有龙马精神。 新的一年,愿大家自强不息,日子越过越红火,事业更上一层楼!” 话音刚落,桌上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新春祝词。 正如杨敏所言,这一年注定不同凡响。 对于国家而言,镇国重器即将在西北荒漠深处绽放出震撼世界的蘑菇云;而对于杨辰个人来说,年后更是忙碌不堪。 他不仅要亲身参与核心部件的运输安保,更要亲眼见证那朵象征和平与力量的云朵在幼泽之地腾空而起。 用“龙马精神” 来形容这一年的气象,实在再贴切不过。 …… 饭后,引擎轰鸣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杨辰驾驶着汽车,载着徐慧真、杨秋实、罗长青夫妇以及徐家的父母,缓缓驶向一号大院。 九年光阴流转,大年三十在1号大院吃饺子、守岁,早已成了杨家雷打不动的传统。 如果说大院聚餐是集体记忆的纽带,那么在自家院落里的温馨守夜,则是血脉亲情的归宿。 如今,随着小秋实的加入,原本庄严肃穆的宅邸中,更添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笑语欢声。 哄睡秋实后,夜色渐深。 罗长青与杨敏下楼,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包饺子,热气腾腾中透着难得的温馨。 “辰子,考你个冷知识,军事学院在哪个位置?” 罗长青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话题。 杨辰手中动作未停,嘴角噙笑:“罗叔,若我没记错,旧址仍在金陵。” “反应很快。” 罗长青点了点头,眼神却变得深邃,“那你对去那里发展,有什么考量?” 大年初一,罗长青不会无的放矢。 杨辰心中微动,仔细揣测着老人的意图,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 杨敏在一旁温言提示:“辰子,明年你罗叔打算退居二线,想去金陵军事学院任职几年。 他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同行。” 这话如醍醐灌顶。 杨辰眼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让我随您去金陵历练?” “不只是你。” 罗长青目光扫过徐慧真和杨秋实,语气郑重,“我们全家都去。 第131章 153 如今局势微妙,虽然不再讲究伴君如伴虎的老皇历,但‘藏拙’二字在任何时代都是生存智慧。 去金陵,一来你能避开四九城即将爆发的派系漩涡,保全实力;二来替我分担校务压力;三来,让慧真和秋实也去体验一下军校的纯粹生活。” 这番话切中要害。 未来两三年,京城将陷入权力的剧烈洗牌,身处漩涡中心,难免沾染因果与人情世故的羁绊。 若能借机抽身,暂避锋芒,待风头过后回归,反而能凭借这段履历更进一步。 杨辰转头看向妻子,试探道:“媳妇,你想不想去军校读两年书?” 徐慧真一愣,脸颊微红:“我……我可以吗?我都这把年纪了。” “当然可以。” 杨辰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虽说是暂住,但过程重于结果。 等你老了回忆起来,那段青春岁月会是人生中最纯粹的底色。” 徐慧真眼眶微热。 从小到大,她未曾有过正规求学的经历。 即便鸭儿回国后常提校园生活,她嘴上不说,心底那份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单纯生活的向往从未熄灭。 此刻,杨辰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契机。 “我听你的。” 她轻轻点头,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 见两人达成共识,罗长青面露欣慰。 以杨辰如今的权势地位,虽未至封疆大吏之境,却也已是万人之上。 如此高位之人,竟能有如此果决的取舍魄力,懂得在巅峰时急流勇退,这份清醒实属罕见。 话题一转,罗长青神色严肃了几分:“上次任务完成得漂亮。 老人家对你很满意。 虽然功劳与级别尚未完全匹配,但奖励绝不会少。”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三千块现金,加上两千块的各类票据,外加每月工资上调至277元。” 看着桌上的钞票,杨辰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惊喜,只是平静地接受。 “辰子,你要知道。” 罗长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工资是死的,但门路是活的。 很多人一辈子卡在门槛外,而你,现在已经跨进去了半步。 剩下的,看你如何把握。” 杨敏话语中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杨辰的职级待遇已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跨越,从正厅直接跃升至副军,甚至开始触碰正军的门槛。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行政调动信号,更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杨辰那原本光洁的领章与肩头之上,必将多出一颗熠熠生辉的将星。 这也正是罗长青退居二线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杨辰从四九城“ ** ” 至金陵的核心考量之一。 文职官员与手握重兵的武将有着本质区别。 杨辰是实打实的带兵之人,手中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无论身处哪个政治派系,都绝不会放过争取这位年轻将领的机会;若无法拉拢,部分激进势力甚至可能暗中联手施压。 虽然杨辰本身无惧任何风浪,但若能未雨绸缪,提前化解潜在的政治漩涡,无疑是最优解。 这同样是罗长青执意拉着杨辰一同离开的原因之二。 不得不承认,这位老领导在政治博弈上的眼光,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长远与深邃。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院落,杨辰携妻儿重返家中。 “谢叔,秀英婶子!晚辈给您二位拜个早年!祝您二老龙马精神,事业蒸蒸日上,万事顺遂……对了,还有阖家安康,生活美满如意!” 杨秋实双手抱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吉祥话如连珠炮般蹦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需得说明的是,无论是杨辰、徐慧真,还是徐家父母,事前从未教过这孩子半句此类客套话。 这些圆滑又讨喜的说辞,全是他昨日今日在1号大院耳濡目染学来的。 小家伙热衷于拜年,并非为了那点零花钱,而是沉醉于这份扑面而来的喜庆氛围。 “哎哟,秋实这张嘴真是甜!” 李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掏红包一边说道,“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婶子不仅要给你发红包,还得来个大的!” “好嘞,谢谢婶子!” 杨秋实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凑上前,“等我想好买啥好东西,婶子偷偷帮我买行不行?” “哈哈,既然是偷偷买,那你干嘛不偷偷告诉婶子呢?” 李秀英逗趣道。 “没事儿,反正爷爷说了,就算我爸妈是吃人的老虎,可老虎也有打盹歇息的时候嘛!”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乐作一团。 其实杨秋实平日里零花钱并不短缺,真正的痛点在于“有钱难买”。 直到某天他偶然发现,只要掏出钱委托李秀英、吴翠花、杨三妹或是小姨徐慧芝去供销社代劳,就能成功入手那些被严格管控的物资。 从此以后,在徐慧真察觉之前,杨秋实就像只囤粮的小松鼠,悄悄在房间里藏匿了堆积如山的零食。 事后虽然被徐慧真抓了现行,但这小家伙毫不心虚,反而一本正经地摆事实、讲道理,试图说服母亲。 最终,徐慧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无奈默许了这种“灰色地带” 的存在。 大年初一,遵照不串门的旧俗,杨辰和徐慧真便陪着杨秋实在大院内尽情疯玩了一整天。 翌日,两人带着孩子 ** ,前往陈雪茹的院子参加聚餐。 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尽,对于陈雪茹、苏蓉以及杨嘉豪而言,初二才算是真正拉开了过年的序幕。 好在两位女子皆是大度明理之人,深知杨辰的分寸与苦衷,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局面硬是被化解成了一片祥和暖意。 至于江水宁那边,杨辰早在二十九便已提前陪她度过了除夕,虽说是广撒网,但他从不始乱终弃,这点底线守得极稳。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元宵过后的三月。 徐慧真和陈雪茹依旧沉浸在走亲访友的人情往来中,忙碌不堪。 倒是苏蓉,本就厌恶这些繁文缛节,反而乐得清闲自在。 闲暇之余,杨辰特意抽空陪她翻阅古籍医书,两人在墨香与医理中交流心得,仿佛不是夫妻,而是灵魂契合的知己。 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悄然在苏蓉心底生根发芽。 此刻的她,对杨辰的依赖已深入骨髓,哪怕杨辰此刻提出荒唐要求,她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三月中旬,胡铮突然召见,下达了一项紧急指令。 杨辰与家人匆匆告别后,率领一支精干小队,乘火车隐秘奔赴西北戈壁。 数日后,抵达代号“A所” 的新基地。 “陶志纲!大庭广众之下搞什么名堂?裤衩都掉地上了还在那儿装深沉?” 人未至,声先达。 办公室里,正翘着二郎腿瘫在椅上的陶志纲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起身挡裆,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确认安全。 直到看见杨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才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没好气地骂道:“杨辰你个混账东西,专门坏我名声是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慌什么?” 杨辰戏谑挑眉。 “少来这套,三人成虎你懂不懂!” 陶志纲自知打不过也说不过,只能识趣地认怂,随即转换话题,热情地带着杨辰参观新落成的基地。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昔日的荒凉旧址如今已变成一座半封闭式的科研小镇。 这里实行分区管理:核心区域严禁外人踏入,设有重重关卡,防线密布,即便没有重炮轰炸或空中投掷,任何特工想潜入也是痴人说梦;而外围公共区域则相对宽松,科研人员的家眷亦可自由活动,营造出一种安居乐业的氛围。 “辰子,凭你现在的身份,消息应该早就到了吧?” 陶志纲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杨辰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这就对了。” 陶志纲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就等那声惊雷炸响,到时候咱们腰杆子才算真正挺直了。” 战火硝烟虽已散去数载,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每逢夜深人静便隐隐作痛。 作为非科研岗位的人员,他无法亲手按下那个启动键,但他比谁都渴望那一朵蘑菇云早日绽放。 那是镇国的利剑,是悬在潜在敌人心头最沉重的威慑。 思绪飘远间,两人不知不觉踱步至食堂区域。 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陶志纲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里面疑惑道:“怎么这阵仗,是有喜事儿?” “今儿下午,五对新人的集体婚礼。” 旁边干事笑着解释,“老首长说了,这是喜上加喜,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话音未落,食堂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怀民、黄凯华与彭雄飞三人并肩走出,步伐轻快。 “看到了吧?” 陶志纲转头挑衅地看向王怀民,“我就说杨辰同志必到无疑。 这回赌约,你输了。” 王怀民无奈地摊手,苦笑一声:“行,算你狠。 欠我的那点卢布,从此两清。” “少来这套。” 陶志纲嗤笑,“你和何吟薇俩口子真是如出一辙,拿这个当挡箭牌。 下次换个新鲜的招数行不行?” “先把钱还了再谈感情的事。” 王怀民打趣着,随即收敛神色,大步走到杨辰面前,郑重握手,“杨辰同志,我们没让你失望,也没让国家失望。” “准确地说,” 杨辰目光灼灼,语气铿锵,“是你们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仰,更没有辜负人民的期待。” “没错!等这朵云彩升上天空,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众人情绪高涨。 第132章 154 杨辰顺势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黄凯华身上,似笑非笑:“黄工今天神色不对啊,挺高兴?听说今晚的新郎官里有你一位?” 不等黄凯华开口,一旁的彭雄飞立刻插嘴,一脸嘚瑟:“人家姑娘倒追的。 不过嘛,前提是我没出手,否则哪轮得到他?” “彭雄飞,你脸皮倒是厚得能防弹。” 黄凯华毫不留情地拆台,“也就李彩兰把你当个宝,换个人早烦死你那间歇性耳聋的毛病了。” 话音刚落,黄凯华突然扯开嗓门大喊:“李彩兰!你家彭雄飞放话了,说你是备胎!要是碰到更好的,立马甩了你!” 空气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女声从食堂深处传来:“彭雄飞!你说的是真的?!”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再看那边,彭雄飞早已化作一道残影,踩着风火轮般的速度窜进了食堂内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哟,黄凯华,刚才听彭雄飞那意思,嫂子也是咱们A所的?” “对,不过不在一个部门,她是去年刚调进来的应届生。” “挺好。 跟王怀民、何吟薇夫妇一样,同行夫妻,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肯定能互相体谅得多。” “确实如此,不然我哪敢再结第二次婚,太 ** 心脏了。” 杨辰这一手操作,不仅扭转了江水宁的轨迹,也顺带改变了黄凯华的运势。 少了情绪内耗的黄凯华,未来的科研之路势必 smoother 许多。 寒暄完毕,杨辰先拉上陶志纲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从行李箱里掏出了几份精心包装的物件。 陶志纲瞪大眼睛:“我说辰子,你执行任务还搞这身段?带这些累不累?” “见面礼啊。 还好我提前备着,不然黄凯华和彭雄飞办事,我总不能空手去喝喜酒吧?” “行吧,还是你小子心细。 换我肯定漏了这茬。” “所以你现在还是个单身狗。 没事,哥年年给你寄礼物,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嫌多花那点工资。” 被再次调侃,陶志纲气得手按在枪套上,恨不得当场崩了杨辰这张嘴。 “笑什么笑!滚滚滚,别在我眼前晃悠!” …… 礼品打包妥当,杨辰叫上陶志纲准备撤离。 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禀报:一个叫巴图的年轻人求见成格勒。 原来,成格勒还活着。 房四海等人虽已离开,但每年定期捐赠生猪。 考虑到A所科研人员的特殊性,部队每年通过火车将部分物资运抵戈壁滩,鸡蛋、牛奶等营养品更是优先供给。 起初,不少科研人员以为基地伙食好,肆意浪费。 直到陶志纲带他们去看了保卫科战士们的餐食——清一色的粗粮野菜,大家才猛然惊醒:所谓的好伙食,是无数军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正因肉食与补给充足,陶志纲和成格勒等人无需冒险 ** 黄羊,自然也就避免了那些致命的意外。 片刻后,杨辰与陶志纲陪同成格勒父子,一同走向大门入口。 “老陶,省省吧。” 成格勒抬手拦住了试图走流程的陶志纲,“今天是五对新人的集体婚礼,我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巴图就够了,进去反倒添乱。” 他并非不想见儿子,更非铁石心肠,而是深谙A所的铁律。 寻常人踏入此地,层层关卡、繁琐手续缺一不可,若因私情强行破例,势必引发连锁反应,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隔着冰冷的金属大门,两人的对话简短而克制。 “爸,我也入伍了,驻地离这儿不远。” 巴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少年的坚毅。 “好!好好干!” 成格勒背对着大门,肩膀微微紧绷,“可以丢我的脸,绝不能丢了土尔扈特人的脊梁!” “您放心,我绝不会当孬种……” 几句寒暄后,成格勒决绝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瞬,杨辰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水光。 那是积压多年的思念,也是身为父亲无法陪伴左右的愧疚。 多年来,成格勒因工作特殊性,从未踏足家门一步。 即便书信往来不断,字里行间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 巴图之所以知晓父亲身在A所,纯属巧合——他参军后被分派至附近驻军,又经上级偶然透露才得悉 ** 。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巴图心中没有半分怨恨,唯有更深的理解。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爸,您瞧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班长、排长,乃至团长!* 身后的成格勒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拐角。 直到确认儿子彻底离开,成格勒原本肃穆的脸庞瞬间舒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陶,瞧见没?那是我儿子,叫巴图!”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陶志纲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今天是不是都针对我?黄凯华那小子刚结完第二次婚,辰子就够损的了,现在连你也来补刀?” “这是事实!他叫巴图!” 成格勒理直气壮。 “去你的……” 成格勒摆摆手,故意板起脸,“谁也别理我,再说话我就急眼!” 其实前一句确是无心之失,后半段却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与自豪。 这种凡尔赛式的宣泄,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鲜活。 晚餐前夕,傅正川主动找到杨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 作为骨干,他们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杨辰同志,今天的司仪不如换你来?” 傅正川半开玩笑地提议。 “别别别,您太熟悉流程,还得靠您镇场子。” 杨辰连忙推辞。 “行,那就我来。” 在傅正川的主持下,掌声雷动。 黄凯华、彭雄飞等五对新人并肩走入大厅。 仪式从简,尽显军人特有的质朴与利落。 杨辰的目光落在黄凯华身旁的女子身上。 虽然容貌不及江水宁那般惊艳,但她周身散发出的知性科研气质,与黄凯华有着一种奇妙的和谐感,宛如王怀民与何吟薇夫妇一般,默契而稳重。 黄凯华这辈子能娶到这般贤惠的媳妇,确是祖坟冒了青烟。 而在婚礼司仪环节,当流程推进至彭雄飞与李彩兰这一对时,主持傅正川却突兀地刹住了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故作神秘地开口:“同志们,接下来这桩婚事,让我这个外人来主持,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原因嘛……” 话音未落,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道:“还能因为啥?牵线搭桥的那位可是咱们A所里鼎鼎大名的‘万年光棍’啊!” “没错!就是陶志纲,那棵千年不发芽的铁树!” 傅正川顺势把锅甩了出去,指着正在角落里独自抹泪的陶志纲喊道,“哎,老陶,别躲了,上来客串一回!” 陶志纲本想找个清净角落平复心情,没成想被当众抓包。 他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剜向始作俑者杨辰。 然而杨辰面上云淡风轻,丝毫不见慌乱。 在众人的欢呼与推搡下,陶志纲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新人面前。 彭雄飞笑着宽慰:“陶处长,放宽心,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漂亮的。” 李彩兰随即补了一刀:“要是每年都有人给我送礼物,说不定我也考虑一下终身不嫁呢。” 陶志纲脸色一僵:“李彩兰,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领回家的?” “所以我一直记着您的好呀,” 李彩兰眨眨眼,语气无辜,“可您年年收礼也是事实嘛。” 这番话引得全场再次爆笑。 气氛烘托至此,原本还有些别扭的陶志纲索性敞开了胸怀,大方地讲起了两人当年的趣事。 在一片喝彩声中,彭雄飞与李彩兰当众相拥亲吻,圆满结束了仪式。 婚宴散去后,喧嚣渐歇,钟心却忽然拦住了杨辰的去路。 “杨辰同志,你必须郑重向我道歉,并请求我的原谅。”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恼怒。 杨辰一脸茫然:“怎么莫名其妙又扯上道歉了?” “哼!” 钟心冷哼一声,“当初撤离四九城时,你在大门口公然拿我和陶志纲打趣。 结果呢?谣言越传越凶,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对。 我们越是解释,旁人越不信。 害得我现在还单身一人!” 杨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既然如此,你和陶志纲干脆凑一对得了。 他是光棍,你是单身,简直是天作之合,互相成就。” 说完,不等钟心反应,他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背影潇洒。 身后,不知谁又拿此事调侃陶志纲:“陶哥,这算损友吧?” 陶志纲无奈叹气:“算是吧。 嘴上没把门的,绝对的顶级损友。”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交了这么个朋友,无辜躺枪!” 陶志纲望着杨辰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四月的气温悄然爬升,三月的余寒已被彻底驱散。 自杨辰组建的那支秘密行动小组成立以来,他们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A所火车站周边的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 无论是驾车穿梭于街头巷尾,还是策马奔袭于荒野戈壁,所有的潜在威胁都被逐一剥离。 海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这边自主研发的“蘑菇云” 计划,但情报战的交锋早已在暗处落幕。 随着二叔——那位潜伏在敌营深处的双重 ** 身份暴露风险降至最低,胡铮在杨辰奔赴边疆前夕,下达了那道冷酷而果断的命令:“拔除犬牙,斩草除根。” 清晨的站台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王怀民、黄凯华、彭雄飞等重量级科研人员,在特勤人员的严密护送下陆续登车。 今日之后,他们将踏上前往幼泽方向的征程,开启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 第133章 155 与此同时,关乎国家命运的核心任务被一分为二:陶志纲与钟心明面护送,杨辰小队暗中掩护。 这种 ** 并行的安保机制,旨在确保“蘑菇云之心” 万无一失地抵达目的地。 经过多轮方案推演,上级最终敲定了陆空联运的路径:先乘火车至最近的特设机场,再换乘专机直飞幼泽。 尽管A所与幼泽同属边疆重地,直线距离不过九百公里,但实际路途蜿蜒曲折,长达千公里。 前者是死寂的无人区,后者则是风沙肆虐的浩瀚戈壁,沿途皆是荒凉。 一小时后,列车轰鸣启动。 陶志纲和钟心分别占据车厢两端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坐在中段的杨辰及其手下则构成了第三道防线。 这种泾渭分明的布局并非出于人际关系的疏离,而是基于极致的安全考量——一端承载着“心脏” ,另一端握着启动它的“钥匙” ,二者严禁在物理空间上近距离接触,以防意外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钟心忽然没头没脑地哼了一声,眼神斜睨着对面:“要是能动手,我真想拿针线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省得他整天废话连篇。” 对面的陶志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顺着话茬接道:“确实如此。 若非我实力不济,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打得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杨辰摇着头调侃道:“哎,你们俩这是在损我呢?这默契程度,真是妇唱夫随啊。” 钟心气得脸色一僵,下意识就要起身发作。 陶志纲却抢先一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看!钟心,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交了我这么个损友。”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辰插嘴道,“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不然我倒想买一瓶让你尝尝。”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绝交!” 钟心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 “那可不行。” 陶志纲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赖皮,“朋友归朋友,坑归坑。 他能不仁,我绝对不能不义。”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随即又被钟心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彻底引爆。 “只要你跟他断绝关系,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立马去民政局领证!” 这话像是从钟心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而坐在一旁的陶志纲反应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腾地从座位上弹起,那张原本严肃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猛地转头,指着杨辰的方向,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列车的人都听见:“杨辰!打今儿个起,你我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说着,他还极其自然地冲杨辰挤了挤眼。 那眼神里的戏谑和暗示再明显不过——兄弟,别装傻,趁热打铁,等我搞定嫂子,咱们照样是过命的交情。 杨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眉梢轻挑,眼底全是玩味。 随行的一众特勤人员更是没绷住,压抑已久的笑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断了就断了,” 杨辰故作嫌弃地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有个老光棍当朋友,我确实觉得脸上无光。” 这番话本是无心之举,但落在那两位当事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钟心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逾矩的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股子娇羞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好在列车准时启动,轰鸣声掩盖了尴尬,也让众人得以稍微平复心情。 抵达边境机场时,专机早已待命多时。 行动迅速而严密。 钟心率先登机,杨辰分出一队人马确保她安全就位;紧接着,另一组特工如影随形,护送着还在为“绝交” 洋洋得意的陶志纲登上飞机。 下午五点,目的地映入眼帘。 接机的团队早已等候多时,双方交接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确认“蘑菇云” 的心脏组件与钥匙完整无损,杨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任务节点暂告一段落,但这并不代表休息。 “等等我啊辰子!” 陶志纲一路小跑追上来,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带上我呗?说不定还能顺手捞几个漏网之鱼,立个大功呢。” 杨辰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陶警官,咱俩现在可是断交状态,私相授受不太好吧?” “那是钟心脑子发热!” 陶志纲梗着脖子辩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古人割袍断义也没见这么较真,我俩这叫情趣。” 杨辰心中暗叹:这老陶对钟心的心思,早就不是秘密了。 只是身份悬殊,他一直隐忍不发。 没想到今天被钟心一句口误给捅破了窗户纸。 当然,若钟心真无此意,刚才定会第一时间澄清,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默许这种荒诞的“绝交”。 看着陶志纲那副急不可耐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杨辰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陶志纲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轻盈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少年。 几十分钟后,越野车驶入一片荒芜的沙漠地带。 狂风卷着沙砾拍打着车窗,周围死寂一片。 一名队员突然指着前方,压低声音惊呼:“辰哥,你看那边……怎么会有基地设施?” 杨辰眯起眼,目光穿过风沙,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 “别大惊小怪。”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专业人员的冷静,“根据情报,这里不仅是模拟人类生活区的实验场,更包含了高强度的战争环境测试。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为了采集更详尽的爆轰数据,杨辰必须确保每一个模拟环节都精准无误。 尽管他嘴上轻描淡写地让大家保持镇定,但当那冲天的烟云在视野中缓缓升腾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穿透脊背。 眼前的装甲车、 ** 点皆是非实体的仿真模型,没有鲜血淋漓的真人,也没有致命的真弹,但这并不妨碍那份震撼直击灵魂。 在那个国力孱弱的年代,为了这朵即将绽放的“蘑菇” ,最高层力排众议,勒紧裤腰带也要砸锅卖铁,只为换取这一击必杀的底牌。 随后的数日里,杨辰带领团队对各个模拟靶场进行了地毯式的勘察,尤其是核心的塔爆区,每一寸土地的数据都被反复核验并封存。 一切准备就绪后,在当地驻军的严密配合下,这支队伍再次深入那片荒凉的沙漠腹地。 上级的死命令如铁律般悬在头顶:一旦核爆启动,方圆八千四百公里内,绝不能有丝毫生灵涂炭的痕迹。 这不仅是对无辜百姓的保护,更是对潜在敌对势力的彻底清洗——那些潜伏的特务分子,必须在引爆前被全部清除或控制。 地图上的红线划定了一个巨大的死亡 ** 。 在这片广袤的区域里,既要与当地牧民做好疏散交涉,又要时刻提防暗处的破坏活动。 王怀民的父亲王明山,正是其中一支巡查小队的队长。 在茫茫戈壁与无垠沙海中,他们忍受着风霜雨雪的洗礼,咽着干粮伴着风沙度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光悄然流逝至十月深秋。 “辰哥,最后一个小队已撤离完毕,确认无异常。” 通讯频道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有没有发现特务分子的踪迹?” 杨辰声音低沉。 “全员安全,无威胁。” 杨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这群面色黝黑、衣衫褴褛的弟兄们:“兄弟们,五个多月了。 我们每天在沙海里跋涉,吃土喝风,或许这辈子我们都只是无名之辈,但再过几天,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里。 华夏民族将向世界宣告我们的站立!收拾装备,跟我走,去迎接历史性的时刻!” 话音刚落,上百人的小队爆发出一阵阵如同孤狼般的嘶吼,那声音穿透苍穹,激荡在黄沙之上。 而在不久之后,当那朵蘑菇云真正腾空而起,亿万国人也会发出同样的呐喊。 这不仅是武器的成功,更是尊严的回响。 在确保沙漠腹地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后,杨辰率领队伍急行军撤出,返回位于观测中心的临时指挥部。 这里是近距离见证奇迹的最佳地点。 刚踏入营地边缘,便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看那边,那个是谁?陶志纲,你觉不觉得这人眼神飘忽,像是个特务?” 杨辰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陶志纲,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换成是你,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半年,估计比我还惨。” “得,首长您这大驾光临,小的这就去奉茶。” 杨辰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转身欲走。 这五个月的闭关并非虚度,在实地指导同伴的同时,他自身也在疯狂淬炼。 中级基因强化药剂的药效早已如涓涓细流渗入骨髓,此刻的他,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掌控周身力道,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体内蛰伏。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惊雷般的调侃:“哎,钟心,你俩这是修成正果了?” 杨辰头也没回,声音清朗却透着股欠揍的劲儿:“本少向来一言九鼎。 哪怕陶志纲是头猪,我也认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不是,他住猪圈,你当猪婆?你这心是有多大啊!” 话音未落,杨辰已闪身离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而,那两道黑影几乎同时从阴影中窜出,脸色黑得像锅底。 随着杨辰身影彻底消失,空气中再次炸开钟心的咆哮:“陶志纲!这就是你说的损友中的良友?” “别气,别气……” 第134章 156 陶志纲苦着脸解释,“他那嘴开了光, ** ,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 “我迟早要被他气出神经病!” 钟心咬牙切齿。 其实杨辰并非见人就喷,只是对这两人,实在忍不住。 几日的休养后,杨辰状态回升至巅峰。 这一天,注定要在史册上烙下浓重的一笔。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中心内肃杀一片。 “最后两分钟,准备。” 身为此次**专员的钟心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最后一分钟,预备!” 刹那间,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生怕一丝气流扰动都会干扰到那个即将被按下的动作。 众人齐齐戴上墨镜,除了几名执行核心任务的特勤人员外,其余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钟心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精准地挑开装置盖,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轰——!! 幼泽一带的天空在这一刻崩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大地剧烈颤抖,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地平线升起,翻滚、凝聚、绽放,如同一朵死亡之花在云端盛开。 强光刺目,即便有墨镜遮挡,许多人仍本能地闭上了眼。 唯独杨辰例外。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毁 ** 地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光芒,更是纯粹的力量,一种名为“毁灭” 的极致暴力。 在他面前,哪怕是穿着初级纳米战斗衣,他也渺小如蚁。 若能阻止这一切的,唯有和平。 因为只有和平,才不需要这种禁忌之物。 必须澄清的是,华夏手中这柄“毁灭” 之剑,绝非为杀戮而生,而是为了斩断那些觊觎者的贪婪锁链。 自近代以来,以漂亮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始终如饿狼般蛰伏,妄图将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拖回任人宰割的泥潭。 如今,当这尊足以震慑寰宇的神只降世,任何试图染指的豺狼都将被瞬间抹除。 有了这张底牌,华夏不仅彻底站起来了,更挺直了脊梁,从此在世界的棋盘上拥有了不可撼动的话语权。 喧嚣过后的旷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灼热。 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腾,遮蔽了苍穹,也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惨白与辉煌之中。 喜悦的情绪如同病毒般蔓延,一名工作人员跌跌撞撞地冲入核心区域,嘶哑的嗓音划破长空:“报告!各项数据完美达标,甚至远超预期!实验——成功了!” 这一声宣告,引爆了现场所有人的 **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处隐蔽指挥所内,杨辰手指轻动,拨通了一条直达中枢的加密专线。 “结果呢?” 听筒里传来罗长青沉稳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罗叔,可以报喜了。” 杨辰嘴角微扬,“老人家想听的好消息,我们带来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忙音。 显然,罗长青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向最高层汇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当日黄昏,杨辰率领以钟爱国为核心的科研团队,登上专机,直扑四九城。 夜色深沉,一行人并未停留,直奔 ** 深处。 直到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之时,杨辰才独自推开家门。 屋内灯光昏黄,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 “爷?是你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试探响起。 “是我,媳妇。” 徐慧真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温存全部补回来。 “这些年您总是神出鬼没,消失得毫无踪迹……原来,都是为了今天吗?” 杨辰轻抚着她的发丝,眼神柔和:“能亲历这一刻,是我的荣幸。” “我就知道。” 徐慧真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刚才看到街上那么多人出来庆祝,我就猜到,您一定做到了。” 此时的四九城,早已沸腾。 十之 ** 的市民涌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座城市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中。 而大洋彼岸,面对这份震撼,除了无尽的酸楚与叹息,留给漂亮国及西方阵营的只有目瞪口呆与难以置信。 就连那个平日里并不怎么友好的北方邻居苏国,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惊愕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卧室。 徐慧真看着正在洗漱的杨辰,心中那份激动、崇拜与思念交织在一起,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慰藉范畴。 她主动上前,将那原本简单的洗漱仪式,变成了一场深情缱绻的犒赏。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真正照亮天际时,她却将杨辰推向了门外。 “去吧,” 她整理着杨辰的衣领,眼底满是笑意与不舍,“这种举世瞩目的大喜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闷在家里独享?出去看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次日正午,杨辰并未独食,而是领着陈雪茹与那位被刻意隐去姓氏的“蓉” 姑娘,在大栅栏那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街巷里寻了处馆子。 午后时光流转,杨辰又 ** 至江水宁住处用膳。 久别重逢,令人惊喜的是,江水宁手中的厨艺竟有了质的飞跃。 若是让徐慧真知晓,恐怕也要承认这丫头如今的手艺足以与其比肩。 这份蜕变背后,藏着一段心结的解开。 昨日,江水宁终于窥破了杨辰消失数月间的行踪秘密。 得知 ** 的那一刻,她眼底原本萦绕的哀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欢颜。 “水宁,明年便是九零年了。” 杨辰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却透着决断,“罗叔即将退居二线,我亦会随他一同急流勇退。 世间哪有常晴不雨?懂得在变天时进退有度,方是大智慧,你懂吗?” 江水宁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期待:“爷,那我……能跟着您走吗?” “去倒是无妨,但我此去金陵军事指挥学院,路途遥远且封闭,你去了也难得见上一面。” 杨辰指尖轻敲桌面,给出建议,“顶多两三年光阴,其间我会归家。 你不如趁这段空窗期精进厨艺,或是培养些新爱好,岂不更充实?” “只要爷时常回来瞧瞧,其他的我都依您。” 江水宁乖巧应声。 杨辰嘴角微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出一颗重磅 ** :“为了不让你闲得发慌,要不……咱俩养个孩子,打发打发时间?” 此言一出,江水宁眼眶骤红,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瞬,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真正走入杨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在对方眼里,她早已不是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几日之后,那颗震撼世界的蘑菇云,从京城迅速蔓延至华夏大地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繁华都市、偏远县城,还是基层乡镇与生产队,舆论沸腾。 海外亦不例外。 这颗璀璨升起的核爆之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以漂亮国为首的西方阵营脸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军事与经济全面封锁,在这一刻显得苍白可笑,沦为了国际笑柄。 举国同庆,热血沸腾。 然而,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激昂澎湃的情绪中时,杨辰却选择悄然抽身,回归平静的日常。 上午十一点左右,街道办的大门被推开,何雨柱搀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杨副主任,忙着呢?” 何雨柱挠了挠头,神色略显局促:“我和秀红是来开结婚介绍信的,打算把事儿给办了。” 杨辰挑眉,随即笑道:“好事啊!来得正好,我来亲自给你们开。” 几分钟后,两人拿着崭新的介绍信,满脸喜气地告辞离去。 杨辰未加多想,下意识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新婚之举。 甚至在下班途中,他还暗自盘算:若何大清摆酒席请客,届时是否要卖他一个人情? 然而,现实往往比计划更荒诞。 就在杨辰准备踏出单位大门回家时,阎埠贵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杨副主任!出大事了!何大清要杀傻柱!您快去看看吧!” “杨副主任,这话您可得给我评评理。” 阎埠贵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苦相,眉梢眼角全是无奈,“这事儿闹得,简直让人心寒。”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愤懑与后怕:“傻柱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前阵子不知怎么的,鬼迷心窍看上那个白寡妇,闹着要娶。 何大清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总算把儿子劝回了正途,谁承想……” 说到这儿,阎埠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瞥向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继续道:“今儿个倒好,傻柱干脆来个卷铺盖走人。 连带着何家老两口的积蓄,足足五千块,被这兔崽子连锅端走了!” 听到这个数字,杨辰脑海中原本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那个叫白秀红的女人,提供的婚况资料纯属虚构。 隐瞒真实年龄、抹去过往婚史,这一套组合拳打得隐蔽又狠辣。 若早知道是这般局中局,或许还能截断祸根,但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若是此刻揭穿,只会让何大清怒火攻心,直奔白秀红老家拼命,到时候局势只会更加失控。 杨辰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关切之色:“既然事情已至此,阎老师不如随我回趟办公室,咱们路上慢慢盘道。 这白寡妇的底细,我也得多听听你的见解。” “哎,行,那就边走边说。” 阎埠贵点点头,一边引路一边絮叨起来,“这白秀红命苦,丈夫生前是厂里的司机,送菜途 ** 了车祸,人车俱毁。 第135章 157 她守寡后进了工厂,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岁比傻柱大了整整七岁。” 话音未落,阎埠贵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伸手拉住杨辰的衣袖,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凑到杨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杨副主任,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只能跟您说。 这事儿……恐怕是易中海在背后捣鬼。” 杨辰眉头微挑,故作惊讶:“阎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讲,小心惹火烧身。” “我哪敢啊?” 阎埠贵一脸委屈,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我是亲眼看见老易私下找过媒婆,那媒婆转头就领着白寡妇跟傻柱见了面。 起初我以为何大清管住了儿子,我也怕得罪这位‘一大爷’,便一直捂在肚子里不敢声张。 再者说,许大茂之前那些烂事,难保不是老易挖的坑。 若不是手里没实锤,许富贵父子俩早就跟易中海撕破脸了。” 这番话落入杨辰耳中,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荒谬,反而让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易中海这个人,平日里装得慈悲为怀,实则心胸狭隘至极。 如今的贾东旭性格扭曲,易中海的心态又何尝不是?自己日子过得憋屈,见不得旁人舒坦。 尤其是对于何大清、许富贵以及刘海中这些曾经与他有过节的人,易中海的报复心理早已根深蒂固。 看来,这禽满四合院的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杨辰心中有了定计,面上却依旧沉稳:“阎老师,那你指望我怎么做?” “别!千万别往外传!” 阎埠贵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家解成、解放、解旷还有解娣这四个孩子,还指着我在院里立足呢。 要是得罪了易中海,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杨辰微微颔首,收敛了神色:“行,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今天先帮何大清把损失追回来。 至于易中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搜集证据。 一旦抓住他的现行,咱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对对对!就该这么办!” 阎埠贵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只要能让那伪君子伏法,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值了!” 四合院的局势向来是墙倒众人推,许大茂娶了寡妇,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如今傻柱又跟着何大清搞出一出卷铺盖走人的戏码。 这种时候,阎埠贵就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太清楚易中海在那儿立下的“道德牌坊” 有多脆弱,只要找准机会狠狠捅上一刀,就能让对方永无翻身之日。 此刻,阎埠贵拉着杨辰匆匆赶往中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铺垫着利害关系。 他这不仅是在未雨绸缪,更是在提前站队,指望杨辰到时候能顺手给他递把刀子,帮他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刚踏入院子,眼前的景象便有些荒诞。 何大清正拖着一口破箱子企图远走高飞,身后却死死拽着他的妻子吴氏和女儿雨水。 两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团棉花糊住了他的去路,让他寸步难行。 “老何!你脑子清醒点!” 吴氏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柱子那是年轻气盛犯糊涂,过阵子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是啊爸,您别赶他走。” 雨水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劝道,“就算傻柱不回来,我不是也在吗?以后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绝不让您受委屈。” 话音刚落,吴氏突然脸色煞白,捂住嘴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这一幕恰好落在杨辰眼里。 他心头微微一动,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何家媳妇在区医院长期调养、主治大夫正是孙志强的情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型——难道这看似平静的家庭变故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桩喜事? 此时,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何大清正用力挣扎,试图甩开妻女。 杨辰见状,立刻出声打断:“何师傅,慢着!您爱人可能有了身孕,这时候剧烈运动动了胎气可不好。”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何大清的动作瞬间僵住。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居民们也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杨辰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吴氏面前,语气平稳地说道:“何大姐,抬起右手,我帮您搭个脉确认一下。” 作为一个在那个年代渴望生育的女性,求子无门一直是吴氏心中最大的痛楚,也是她在这院子里抬不起头的根源之一。 听到这话,她慌乱中带着希冀地点点头:“哎……好,好。” 一旁的何大清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杨辰的手腕。 片刻后,杨辰收回手,神色淡然地看向这对夫妻:“恭喜二位。 虽然我只能做初步判断,但确实有喜脉。 至于具体月份和身体状况,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更稳妥。” 消息一出,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角落里的易中海,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他嘴唇颤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怎么可能?”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空气中依然清晰可闻,落入何大清等人的耳中,让原本喜悦的气氛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包袱被随手甩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何大清搀着何吴氏,眼皮微挑,目光如钩子般死死缠在易中海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老易啊,” 何大清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事实证明,我不光比你强,还比你命硬,有福报。” 易中海嘴唇颤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何……大……清……” “怎么?哑巴了?” 何大清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傻柱那点破事,你真当我是瞎子?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刚才还缺个儿子,这不,转头又有了一个。” 面对这 ** 裸的挑衅,易中海脸色煞白,原本维持的体面瞬间崩塌。 他不敢接话,只能狼狈地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大清,别气了,快去医院看看身子要紧。” 何吴氏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成,走!” 何大清应了一声,搀扶着妻子大步离去。 至于傻柱卷铺盖走人的 ** ,随着这一纸“喜孕” ,悄然烟消云散。 然而,这场大戏的幕后剧本,除了杨辰,在场众人皆不知情。 何大清今日的高调,大半是演给外人看的障眼法。 事实上,傻柱临走前,仅揣走了三千块现金,并未触碰何吴氏私藏的积蓄。 更关键的是,这三千块,恰恰是傻柱这些年按月孝敬何大清的工资总和。 换句话说,父子俩兜里的钱,一分没少。 何大清对外宣称傻柱卷走五千块,不过是给易中海挖的一个心理陷阱——既然没有确凿证据收拾易中海,那就先用舆论和财力压死他。 这笔糊涂账,成了悬在易中海头顶的利剑。 人群散去,余音未了。 许大茂却像条闻见腥味的狗,凑到了杨辰跟前。 “杨副主任,赏脸去寒舍喝杯茶?” 许大茂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杨辰扫了他一眼,淡淡点头:“行,坐坐也无妨。” “哎哟,您请进!” 许大茂侧身让路,扭头冲屋里吼道,“曹美丽!别磨蹭了,赶紧泡茶,把存的好茶叶全拿出来!” 自从跟曹美丽领证结婚,许大茂的日子过得可谓水深火热。 曹家的婆婆是个无底洞,月月伸手要钱要粮票;屋里的三个继子更是吞金兽。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不是饿狼般的胃口?若不是许富贵偶尔接济,外加下乡放映电影那点微薄的外快,许大茂早就揭不开锅了。 最让他憋屈的,还不是穷,而是绝后。 曹美丽进门多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女人的问题,直到那次激烈的争吵中,曹美丽歇斯底里地甩出一句实话:“老娘连生三个都没问题,要么是你不行,要么就是你不想行!” 这句话,成了许大茂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许大茂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冰冷而残酷——他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一纸诊断书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既然做不成父亲,不如安分守己。 于是,那个曾经 ** 成性的许大茂变了,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接纳曹美丽,甚至将她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加上曹美丽本就风情万种,深谙取悦男人的手段,久而久之,许大茂那颗躁动的心也彻底沉寂下来。 然而,心底深处始终横亘着一根刺。 多方打听后,一个阴谋浮出水面:当年让他身败名裂、失去生育希望的陷阱,竟是易中海与贾东旭联手挖下的坑。 这笔账,许大茂记了又记,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给予易中海致命一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四合院的生态依旧遵循着残酷的自然法则。 老一辈的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大清等人虽未完全退场,但年轻一代的许大茂、何雨柱、阎解成等早已崭露头角,更有棒梗、门栓等第三代雏鸟蓄势待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这座院子里,“禽” 性代代相传,可谓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许大茂看似热情地邀请杨辰,实则心思深沉。 他与阎埠贵如出一辙,既想提前铺路,又指望在日后关键时刻能得到杨辰的助力。 对此,杨辰心照不宣,既不推脱,也不承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两小时后,何大清夫妇提着果篮糕点登门拜访。 第136章 158 “医生怎么说?” 杨辰开门见山。 何大清激动得声音发颤:“杨副主任,您真是神了!医生说我爱人怀孕三个月了,胎儿发育极好!” “恭喜。” 杨辰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几分老练,“高龄产妇第一胎,营养补充要有度,切忌暴饮暴食,凡事过犹不及。” 一旁的高龄孕妇何吴氏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对对,孙神医也是这么嘱咐的。” 看着何吴氏脸上那藏不住的母性与决绝,杨辰心中了然。 即便何大清此刻还有犹豫之意,以这位母亲拼死也要留下孩子的执念来看,这个孩子,她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这份不顾一切的勇气,连杨辰都不得不敬佩三分。 话题一转,杨辰看向沉默寡言的何大清:“老何,阎老师把你家雨柱的事跟我提过了。 木已成舟,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杨副主任,不瞒您说,这俩口子这些年给傻柱张罗对象,没少费心。 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指数的都数不过来了,足有十来个吧?可那小子倒好,眼高手低,一个都没相中。 最后怎么着?愣是栽在了那个白寡妇手里,像是中了邪一样!” 何大清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坐在一旁的杨辰却暗自嗤笑一声。 他心底泛起一丝波澜:何大清啊何大清,你怕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你们老何家祖传的基因——那是出了名的“寡妇收割者” ,这算哪门子的意外? 这话自然不能在明面上挑破,毕竟当着本人的面揭短,太不给面子。 杨辰敛去笑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老何啊,老话常讲,儿孙自有儿孙福。 既然傻柱对那个白秀红是一往情深,如今人又跑了,我看你也别太纠结。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家里的日子过好,把事业稳住。” 见何大清神色稍缓,杨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另外,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本不该多嘴,但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之前许大茂被人设计陷害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今天他私下里找我,旧事重提,还放风说已经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更蹊跷的是,许大茂暗示我,你家雨柱遭殃这事儿,恐怕也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以后行事,务必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何大清和身边的妻子何吴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警惕之意一闪而过。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跨出四合院的门槛,冷风一吹,何大清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媳妇,你说易宗海那家伙,会不会为了报复咱们,继续拿雨水做文章?” 何吴氏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丝寒意:“现在的易中海,我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但杨副主任说得在理,咱们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着。” “是啊,防一手总是没错的。” 何大清重重地点头,拉着妻子快步离开。 时光流转,几日后的休息日清晨,阳光洒在青砖灰瓦上。 陈向东带着妻儿,连同张大爷和许大娘一同踏进了杨辰的四合院。 “哟,今儿什么吉日?大伙儿怎么凑一块儿了?” 杨辰笑着迎上去打招呼。 于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几分不舍与决绝:“慧真姐,我们来是想跟大家伙儿道别的。 单位终于给向东分了一套筒子楼,三室一厅,离纺织厂也近。 盘算来盘算去,我们决定搬走了。” 话音刚落,陈向东也接过话茬,直言不讳道:“弟兄们,说心里话,我真舍不得你们。 但你们也知道,现在住的那院子里,鸡飞狗跳,各种屎尿屁的琐事层出不穷。 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着想,这房子,必须搬!” 这才是这对夫妇下定决心搬离的核心原因。 生活琐事虽琐碎,却足以消磨人的意志,更遑论影响下一代成长。 “向东哥,其实你不说,我也打算找机会跟你聊聊这事。 没得说,我全力支持你们搬走。” “既然有机会跳出火坑,就别犹豫。” 王大山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爽朗地说道,“再说了,只要还在四九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距离远近,只要心意相通,以前怎么处,以后还怎么处。” “王团长说得透彻!” 赵向阳也连连点头附和,“往后逢年过节,咱们兄弟间的走动可不能断。” 陈向东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问道:“那……你们看我定在哪天动手比较合适?” “趁热打铁,就今天。” 陈向东扫了一眼屋内,语气笃定,“那套筒子楼家具齐全,省得再折腾装修的事,直接拎包入住最省事。” 话音未落,赵向阳当机立断:“行!你们稍候,我这就摇人叫车。 正好大伙儿都在,一鼓作气把这事办利索。”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场景热火朝天,徐慧真、李秀英、吴翠花和杨三妹几个嫂子围着于莉收拾细软,动作麻利;另一头,王大山、赵向阳、张立仁、谢勇红、王大虎还有杨辰等汉子们组成搬运梯队,肩扛手提,将一件件家当从禽满四合院的门洞里搬出来,整齐码放在胡同口停放的三轮卡车上。 众人默契配合,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光景,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便空了下来。 就在陈向东带着杨辰等人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尖细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二大爷,杨副主任,慢走啊……” 阎埠贵挤着笑脸凑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向东停下脚步,挑眉道:“阎老师,有事?” “咳,那个……二大爷——不对,现在得叫陈所长了。” 阎埠贵搓了搓手,眼神闪烁地盯着那几间空屋,“您这一走,这房子的产权和使用权……打算怎么处理?” 其实早在阎埠贵出现的那一刻,陈向东和杨辰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那几间房子上。 陈向东神色淡然,语气公事公办:“阎老师清楚情况。 当初我们初到四九城,住房困难,是组织上暂时安排我们栖身。 如今我们要搬去新宿舍,按规矩,居住权自然要归还单位。” 这话滴水不漏。 事实上,陈向东手里攥着处置这些房产的权力,但他既不想落人口实,被扣上“占公家便宜” 的帽子,索性顺水推舟,将使用权交还。 “哦……这样啊,那我也就放心了。” 阎埠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赔笑道,“没别的事,那您忙。” “告辞。” 车子轰鸣启动,径直驶向那片崭新的筒子楼区域。 卸货、安置,一气呵成。 当晚,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为了答谢这些年邻里乡亲的照拂,陈向东自掏腰包,包下了一家小食堂。 于莉做东,张大爷和许大娘作陪,杨家大院里的男女老少,无论长幼,悉数到场。 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 面对众人的劝酒,陈向东笑着举杯,声音洪亮:“大家伙儿别客气。 俗话说投桃报李,这些年咱们一家子在这院里住得舒坦,多亏各位兄弟叔伯的帮衬。 今天这顿,既是庆贺乔迁,也是表表心意,谁都不许少喝!” 有陈向东这话垫底,杨辰等人也不再拘束,纷纷举起酒杯。 觥筹交错之间,往日的情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浓厚。 然而,这边温情脉脉,那边却暗流涌动。 随着陈向东一家彻底搬离,那座四合院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制约,原本蛰伏的“禽兽” 们瞬间炸开了锅。 为了争夺那位象征权威的“二大爷” 宝座,许富贵竟然厚着脸皮重新搬回了院子。 而许大茂和曹美丽则带着孩子们,灰溜溜地退守到老城的宅子里暂避风头。 与此同时,作为许富贵的死对头,刘海中那双绿豆眼再次滴溜溜转动,蠢蠢欲动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陈向东腾退出的那三间北房,成了整个四合院里最大的诱饵。 自打“管事大爷” 的人选悬而未决,这宅子里便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躁动。 除了何大清还在那儿装聋作哑,易中海更是暗中使出了 ** 的劲儿。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有人比上班打卡还准时地蹲守在街道办门口,更有人把“卖惨” 当成了必修课,哭穷喊难的手段层出不穷。 往日里那点邻里情分,此刻全化作了明争暗斗的筹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集体主义狂热、比拼谁更困难的年代。 为了避开这场浑水,杨辰干脆请了长假,彻底从那些琐碎的纷争中抽身。 这段时间,他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在了家人身上。 白天陪着徐慧真和杨秋实,晚上则细心照顾陈雪茹与杨嘉豪母子,连带着江婉和江水宁也被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说来也奇,杨嘉豪这孩子不仅身子骨结实,脑瓜子更是灵光。 面对外人孙志强时,小家伙躲得远远的,生怕靠近;可一见到杨辰,那双大眼睛便亮了起来,张口闭口全是“爹爹” ,亲昵得不得了。 明明陈雪茹刻意引导着他改口叫干爹或二爹,但这孩子似乎天生就认准了杨辰这个身份,那份依赖感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四合院内务的改革,王艳粉表现得异常淡定。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换不换管事大爷,改变不了四合院里鸡飞狗跳的本质。 但对于那三间房子的分配,她却格外上心。 第137章 159 私下里,她曾对杨辰透露过底牌:“辰子,如今城里房子虽不像前两年那样紧俏,但也不能让易中海那些人占了便宜。 这三间房,必须留给真正缺房住的老实人。” 杨辰对此从不干涉,只是淡淡点头表示支持。 转眼到了深冬十二月中旬。 上午时分,周胜利的一封加急信件打破了平静。 信纸上字迹潦草却透着急切:“三日之内,携妻儿抵达京城。” 杨辰摩挲着信纸,目光微凝。 一年未见,不知郑娟是否如他所愿般蜕变?若是变了,又究竟改变了多少?念及帮人帮到底的情分,即便即将前往金陵,他也决定在最后关头,再为郑家兄妹做一次努力。 若孙志真有本事治好郑光明的病,杨辰绝不吝啬资源。 三天后的清晨,寒风凛冽。 杨辰独自驱车来到火车站广场。 不多时,人流中走出三个身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最前方的郑娟。 “杨大哥……” 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杨辰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波澜。 整整一年的时光,并未在这女人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尽管身上的衣着依旧朴素得近乎寒酸,但她整个人散发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与从容。 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女人。 初见郑娟时,她眼底还残留着孤儿特有的倔强与不甘,而此刻伫立在面前的女子,周身却洋溢着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从容与自信。 那是历经磨难后对生活的重新接纳,宛如枯木逢春,生机盎然。 “伯母,还有小光明,欢迎莅临四九城。” 杨辰温和地寒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郑光明攥紧了衣角,声音微颤:“杨大哥……那位孙神医,真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杨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光儿,心若向阳,无畏悲伤。 只要你信自己,世界便不会弃你于黑暗。 你说是不是?” 一旁一直紧绷的郑娟闻言,眼眶微红,连连点头:“没错,我和光儿相依为命,只要咱们自己不倒下,天塌不下来!” “走吧,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孙老。” 引擎轰鸣声起,轿车如离弦之箭驶向市区。 车厢内气氛微妙,郑娟几次偷偷侧目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眼神中交织着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却始终缄默不语。 杨辰从后视镜捕捉到了这些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并未点破这份少女心事。 数十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区医院门口。 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行人径直来到院长办公室。 “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董明仁正低头批阅文件,抬头见到杨辰,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连忙起身致意,“哦,首长好!” “董院长客气了。” 杨辰摆摆手,示意他落座不必拘礼,“今日并非公务,而是携病患求医。 麻烦您先回避,让大孙专心诊治即可。” “是,明白。” 董明仁心领神会,这位首长背后的背景深不可测,既然涉及私人医疗资源调配,自然不宜多留。 待房门合上,屋内只剩核心几人。 杨辰指向站在身旁的少年:“大孙,这就是郑光明。 劳烦你仔细检查,若有治愈希望,务必全力以赴。” 孙志强瞥了他一眼,无奈笑道:“你小子倒是准时,每次找你准没好事。” 嘴上虽抱怨,手脚却麻利地起身,引着郑光明走向诊疗区。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护士服的女子端着茶盘轻步走入。 “杨哥,这是你的……朋友?” 她试探性地问道。 杨辰坦然介绍:“郑娟,一个身世坎坷却坚韧的女人。 另外这位是孙蓉,孙老的侄孙女,也是我的同事兼徒弟。” 听到这层关系,孙蓉心中顿时了然——既然坦荡相告,那郑娟显然与杨辰并无暧昧纠葛,纯粹是友人相助。 “杨大夫您好,我叫郑娟,您叫我娟子就好。” 郑娟有些局促地伸出手。 孙蓉放下茶杯,爽朗一笑:“我现在只是个实习护士,还得好好跟师父学艺呢。 既然你比我小,以后就叫我佳蓉姐吧。”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 郑娟拉着孙蓉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问道:“佳蓉姐,我想悄悄问一句,如果孙大夫真能治好光明的眼睛,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原来,这个坚强的母亲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并非病痛本身,而是那可能高昂得令她绝望的治疗费。 郑母那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眼神里满是焦虑。 为了给孩子凑钱治眼疾,这位坚强的女人这一年几乎没睡过安稳觉,连亲妹妹郑娟也是省吃俭用,恨不得从牙缝里抠出每一分钱。 杨辰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目光微微转向身旁。 宋佳蓉心领神会,立刻接过了话茬。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娟子,咱们把话说透。 你既是杨辰的朋友,在我眼里就是自家人。 只要孙大夫能看,费用方面绝不会让你为难,我师傅行事一向有分寸。” 听到这话,郑娟眼眶微红,连连点头:“谢谢佳蓉姐,也谢谢杨大哥,还有孙大夫的大恩大德。”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 十几分钟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孙志强放下听诊器,重新坐回藤椅上时,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孙大夫,孩子他……” 郑母声音颤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直说吧,不用顾忌。” 孙志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令弟这双眼,属于先天性的视神经萎缩。 不出所料,两岁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光亮。”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郑母心上。 她浑身一颤,随即用力点头确认:“是的是的!当年收养光明后,确实是从两岁那年起,他就彻底黑了天。” “还有救吗?” 杨辰替她们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有。” 孙志强伸出两根手指,“药物配合针灸,坚持两到三年,视力有望恢复至正常生活水准。 虽不能说是痊愈,但日常佩戴眼镜即可,与常人无异。 不过,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第一阶段疗程约半年,每周需进行一次高强度针灸治疗。” 话音刚落,郑娟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成了愁云。 高昂的治疗周期和繁琐的流程,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杨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身子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二人:“伯母,娟子。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运作一下,将郑娟的工作关系调入四九城。 这样她照顾弟弟更方便,待遇也能提升。 另外——” 杨辰顿了顿,抛出了第二个条件:“近期我要去金陵任职数年,家里正好缺人照看。 若你们愿意,不如帮我看守宅院?这也算是彼此帮衬。” 其实,杨辰此行是带着徐慧真、杨秋实以及岳父岳母全家前往金陵定居。 原本他想请王大山或赵向阳帮忙看家,但此刻看着郑家兄妹俩的困境,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既解决了后顾之忧,又结下了善缘,何乐而不为? “杨大哥,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郑娟手足无措,声音里透着惶恐。 还没等杨辰开口,宋佳蓉在一旁轻笑一声,打趣道:“傻丫头,你还不知道杨大哥的底细吧?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经此提醒,郑娟猛地想起之前离开时,那位神秘医生曾恭敬地称呼杨辰为“首长”。 这一层身份,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既然二位在顾虑什么,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辰站起身,爽朗一笑,“我现在就开车送你们回家收拾东西,顺便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半小时后,轿车平稳地驶入锣鼓巷的青砖胡同。 车窗摇下,迎面吹来的微风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郑娟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杨大哥,您平时不在街道办上班吗?怎么突然就要调动工作去了?” 引擎熄火,杨辰转头看向郑娟,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岗位还在,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别胡思乱想,接下来的日子,你只管安心工作,定期带光明去复查就好。” “明白了,谢谢杨大哥。” 郑娟重重点头,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去。 车停稳后,杨辰领着郑家三口跨进四合院的大门。 中院里正上演着一出闹剧:徐慧真手里攥着根柳条,气呼呼地追赶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站住!小混球,看妈怎么收拾你!” “爸——救命啊!” 杨秋实嘴里喊着求救,脚下却没半分迟疑,反而灵活地绕开父亲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西厢房。 见杨辰带着客人到来,徐慧真停下脚步,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她快步迎上前,目光在郑家三人身上扫过,随即笑道:“杨哥,这几位是?” “媳妇,给你介绍一下。” 杨辰指着身旁的人,“这位是郑伯母,坚韧伟大的母亲;这位是郑娟,这位是郑光明。” 徐慧真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哎呀,原来是你们!快请进快请进,我是徐慧真,杨哥的爱人。 刚才那只‘小老虎’叫杨秋实,是我俩的大儿子。” 说着,她热情地引着郑家三口往屋里走。 第138章 160 郑娟母女俩有些发懵,在她们的认知里,杨辰身边理应站着的是江水宁,眼前这位泼辣热情的妇人完全不在她们的预设剧本中。 走进客厅,墙上的几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再联想到之前有人尊称杨辰为“首长” ,郑母和郑娟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震惊之余,心中渐渐有了底。 徐慧真麻利地斟上茶水,郑娟连忙摆手:“嫂子,太客气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跟我还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随意点。” 话音刚落,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杨秋实抓起茶几上的奶糖,剥开一颗塞到郑光明手里,咧嘴一笑:“光明哥哥你好,我叫杨秋实,小名八月。 我妈说,心亮堂的人,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有些人眼明心盲,还不如咱们呢。 这糖可甜了,我喂你吃。” 说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剥好的糖果递到郑光明唇边。 “谢谢小秋实,很好吃。” 郑光明轻声说道。 “那你多吃点!” 杨秋实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叮嘱,“不过得听我的,每天只能两块。 牙坏了就再也吃不到这么甜的糖了,我可舍不得让你疼。” 童言无忌,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原本因陌生而凝结的空气,瞬间变得轻松温暖。 郑母和郑娟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趁着孩子玩耍的空档,杨辰将之前的安排简要告知了徐慧真。 徐慧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毫不犹豫地点头支持,眼神中没有丝毫质疑,只有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与配合。 灶台前热气氤氲,郑娟挽着袖子,在徐慧真的指点下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徐家的二老正拉着郑母的手,在院子里闲话家常,气氛融洽得仿佛早已是一家人。 “慧真嫂子,刚才听人喊杨大哥‘首长’,这……” 郑母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他是部队里的 ** ?” 徐慧真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没错,如今已是少将 ** 。” “哎呀?竟是将军!” 郑母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间尽是难以置信。 “见怪不怪了。” 徐慧真温和地安抚道,“咱们这一片大院,谁家不是军属背景?以后你们娘俩若有什么难处,千万别憋在心里,尽管开口。 邻里之间,坦诚相待才走得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再说,我和志强那小子关系铁得很。 既然他拍胸脯保证两三年内能治好光明的眼睛,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看好戏吧。” 听到这话,郑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不禁红了。 回想过往,除了母亲和弟弟,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 从遇到杨辰,到如今结识徐慧真,她真切地体会到,这世间终究还是有真情存在的。 “哭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慧真递过手帕,“只要肯干,未来不会差的。” “嗯!我一定努力!” 郑娟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幸福的滋味。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 杨辰亲自出面,将郑母、郑娟以及郑光明的人事档案从黑城调往四九城。 不仅如此,他还通过私人渠道,为郑娟谋得了第三轧钢厂附近供销社的一份工作。 表面上看,这是从百货商店到供销社的岗位变动,实则暗藏玄机——工资级别不降反升。 此举乃是四九城百货负责人向杨辰无声示好的投名状,既不得罪人,又送了人情。 居住安排上,徐家父母暂居主屋,西厢房则完全腾出,留给郑家三口。 而在工作中,刘秀英作为副主任亲自关照,吴翠花、杨三妹等同事也热心相助,郑娟很快便融入了新环境,如鱼得水。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是六五年的腊月寒冬。 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徐慧真曾私下找杨辰谈过一次。 她直言不讳地说道:“杨大哥,既然我们即将外派几年,临行前,我不打算和你家里或者其他人争抢你了。 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最好。” 杨辰对此并无异议。 事实上,关于他即将调离的消息,陈雪茹、程蓉以及江水宁等人早已心知肚明。 她们都很清楚,自己并不会跟随杨辰离开。 此时的陈记绸缎庄,在房四海的运作下,生意已透过香江这个中转站,铺向了海外各国。 细水长流的订单源源不断,不仅让店铺获利颇丰,更为国家赚取了大量宝贵的外汇。 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似乎将全部的重担与期许都压在了陈雪茹的肩头。 杨辰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便按照既定的布局,给陈雪茹铺就了一条通往海外的考察之路。 这并非单纯的公务出差,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放养”。 借着出国拓宽视野、追逐梦想的名义,陈雪茹顺理成章地将杨嘉豪这个烫手山芋移交给了杨辰与徐慧真代为照看。 对于陈雪茹而言,异国他乡的历练既是事业的跳板,更是精神的避难所。 在杨辰缺席的四九城日子里,她急需一些能让自己沉浸其中、打发漫长时光的爱好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恰好,蓉对医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初窥门径,求知欲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这份对知识的渴望成了她最好的消遣。 视线转向江水宁,她的命运轨迹也在杨辰的暗中推波助澜下发生了转折。 在杨辰的操持下,江水宁已正式与杨飞领取了结婚证。 这位曾经的基层民警,如今凭借特战生化人的强悍背景与赫赫战功,不仅晋升至市公安局核心岗位,其行政级别甚至超越了陈向蓉所在的层级。 更为关键的是,得益于杨辰的斡旋,罗长青与胡铮点头放行,让江水宁彻底告别了高强度的外勤,转型为清闲的文职人员。 闲暇之余,江水宁的生活变得精致而惬意。 或是随着系统奖励的健身操韵律舒展筋骨,或是潜心钻研厨艺,打磨一道道佳肴。 无人知晓的是,在这份悠闲背后,江水宁心底藏着一个隐秘而甜蜜的念头——她要成为杨大哥专属的小厨娘,用烟火气温暖那个男人的胃。 与此同时,一纸来自戈壁滩的喜帖打破了平静。 陶志纲与钟心喜结连理,虽因地理阻隔,杨辰无法亲临现场,但一通专线电话还是跨越千山万水送去了祝福。 当得知杨辰不能到场时,陶志纲非但没有失落,反而乐开了花:“辰子,你小子真不来?太好了!说实话,旁人我不怕,就怕你来给我‘镇场’。 你要是一现身,我媳妇准得借题发挥,到时候我怕是连洞房都进不去,只能睡走廊!” 这句大实话让杨辰愕然片刻,随即苦笑:原来自己威慑力如此之大? 虽然人未到,礼数绝不能缺。 杨辰通过物流寄去了一笔金额极具象征意义的礼金——1他并未预料到,这笔带着戏谑意味的礼物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当钟心拆开包裹,看到那些精致的实物时,忍不住调侃道:“看来你这损友心里还是有数的。” 然而,当她瞥见那枚仅值1不等陶志纲反应过来庆祝,钟心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出了婚房大门。 于是,在这个本该旖旎的夜晚,陶志纲抱着成格烈等人陪饮的残酒,一边灌着闷酒,一边对着夜空骂了杨辰整整一个通宵。 岁月流转,转眼到了1965年的春节。 四九城的深冬透着肃杀之气,但大院里的年味却浓得化不开。 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红纸,屋内暖意融融。 依照老规矩,年夜饭并不追求奢华繁复,每家只需精心烹制两道拿手好菜,然后汇聚一堂,分盘共食。 这种返璞归真的团圆方式,承载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温情与秩序,在寒风中静静流淌。 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杨敏端着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亲友,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窗外的寒风:“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这十年里,咱们大院的人聚在一处,算是修来的缘分。 这第一杯,敬缘分!” 众人纷纷起立,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大厅。 “爸,给儿子尝尝?” 杨秋实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手里的酒杯。 杨辰无奈,只得夹了一筷子蘸了酒的菜喂过去。 杨秋实咂摸两口,皱眉道:“辣嗓子,不过还能忍。” 这话刚落,罗长青便笑着接茬:“秋实有胆识!小小年纪就敢碰烈酒,将来定是个硬汉。” 一直板着脸的徐慧真刚要发作,杨敏却已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今年多说几句。 因为工作调动,我们要举家迁往金陵。 明年能不能再聚,谁也说不好。 但离别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日后更盛大的重逢。” 话音落下,王大山、赵向阳等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杨辰见状,当即举杯高声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老兵不死,只会慢慢凋零。 为了下一次的重聚,干杯!” “辰子说得对!只要咱们还活着,迟早会再聚首!” “辰子,我敬你!” “都别客气,把气氛闹起来,这才是过年!” 酒桌旁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团圆饭的热度从未消退。 相反,几位老友比往年更加狂热,恨不得将杨辰灌醉才肯罢休。 好在各家夫人及时出手拦阻,否则今晚恐怕要有人被抬着回家了。 …… 元宵一过,悄无声息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杨辰带着罗长青,护送父母及长辈,登上了开往金陵的列车。 抵达金陵军事学院后,校方直接将他们安排进了一栋 ** 的小洋楼。 罗长青正式接任院长一职,而杨辰则身兼两职——既是学员,又是教官。 第139章 161 徐慧真也未甘居幕后,报名进入了通讯班学习。 至于杨敏,原本组织上有意为她安排岗位,却被她婉言谢绝。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杨敏彻底卸下了工作的重担,将所有的精力与温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杨秋实和杨嘉豪这两个孩子身上。 起初,当那个名为杨嘉豪的男孩闯入视线时,杨敏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仿佛命运在此刻悄然闭合了某个圆环。 这份默契并非她一人独有,罗长青、徐父徐母皆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地将这份猜测深埋心底,未曾捅破那层窗户纸。 相反,徐慧真视杨嘉豪为己出,呵护备至;杨敏与罗长青更是对其喜爱有加,那份偏爱溢于言表。 就连一向讲究原则的徐家二老,也在这一份亲情交融中做到了极致的公平,一碗水端得 ** 整整。 对于杨辰而言,这三年则是另一种节奏。 在完成既定任务后,他摒弃了外界的喧嚣,回归家庭本位。 他在繁忙的工作间隙,亲力亲为地承担起两位弟弟的教育重任,言传身教,润物无声。 时光在书香与陪伴中悄然流逝,直至第三年夏天,金陵指挥学院的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杨辰以全科目全优的惊艳成绩,顺利拿到那张沉甸甸的毕业证书。 这一刻,前世文盲的标签被彻底撕碎,这一世的杨辰,正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学历烙印。 回首往昔,巨变迭起。 去年六月,华夏大地轰鸣巨响,第二颗由本国自主研发的核武器腾空而起,璀璨蘑菇云遮蔽苍穹。 举国欢腾之际,世界为之震惊,华夏的实力再次令各国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得益于杨辰不时从后世带来的先进教育理念,在罗长青大刀阔斧的改革下,金陵军事学院的各项专业建设硕果累累,一份份亮眼的成绩单摆在案头。 然而,功高震主亦或过于优秀,反而成了“罪过”。 原本打算提前退休的罗长青,因工作卓有成效,竟被 ** 直接召回四九城。 面对最高首长的当面训斥,老人家的话语掷地有声:“小家固然重要,但国家大义更重。 既然你能力出众,便要继续干,直到干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夜幕降临,杨辰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到家中。 “爸,您之前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呀?” “爹,我也想去靶场打枪!” 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 杨秋实已近八岁,杨嘉豪也即将迈入七岁的门槛。 在优越的营养供给下,两个小家伙个头窜得飞快,远超同龄人。 看着眼前这两株挺拔的小白杨,杨辰嘴角微扬,心中笃定:待他们成年,身高定不会逊色于自己,甚至有望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六岁起,药浴淬体,辅以基础体能训练,杨秋实与杨嘉豪这双生子的体魄早已打磨得宛如精钢。 即便只是混迹于金陵指挥学院附属小学的日常,兄弟俩只需拨出三分心思应付课业,成绩便足以傲视群雄,稳居榜首。 “秋实、嘉豪,听说爷爷这周有空,靶场也腾出了档期。” 杨辰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抛出一颗重磅 ** ,“只要你们不嫌枯燥,带上那些‘大家伙’玩上一整天,绝对过瘾。”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默契地冲上楼去收拾装备。 与此同时,徐慧真推门而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不禁挑眉:“刚才跟那俩小子嘀咕什么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答应带他们去射击馆,正好罗叔休息,就顺水推舟给了个提议。” 杨辰耸了耸肩,“孩子闹腾起来,咱们倒是清静了不少。” 徐慧真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怀念:“说起来,这两小家伙小时候多乖觉,粘人又可爱。 怎么越长越大,越是个混世魔王,心眼儿还比大人多?” 确实,五岁之后,兄弟俩不再像幼时那般寸步不离地黏着长辈。 他们鬼机灵得很,思维逻辑竟常有成人般的深邃。 如今肯围着杨辰和罗长青转,并非为了讨要零花钱或是撒娇卖萌,而是痴迷于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渴望观摩实弹射击,向往乘坐重型载具。 在罗长青、杨辰夫妇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加之金陵军事学院特有的氛围浸润,两兄弟对军营生活有着近乎本能的向往。 连杨敏都断言,这对兄弟日后大概率会踏入军校,走上从军之路。 对此,罗长青心中唯有欣慰。 在他眼中,这两个孙子不仅是血脉延续,更是未来值得托付的继承人苗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餐过后,书房内灯火通明。 罗长青将一份文件推到杨辰面前,神色凝重而庄重。 “辰子,调令下来了,过目吧。” 杨辰指尖触碰到那份薄薄的纸张,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抬头:“罗叔,胡铮这时候把我召回总部做什么?难道又有棘手的特务案?” “这次无关胡铮,是上面直接下的指示。” 罗长青目光如炬,盯着杨辰说道,“再者,你小子也不能总顶着两颗将星的名头在外闲逛,该回去挑大梁了。” 闻言,杨辰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被惊喜取代。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随即脱口而出:“罗叔,您的意思是……我升迁了?” 晋升令已下,势不可挡。 罗老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千钧:“你当年拿出的特战方案如今已席卷全军,成效斐然;这三年在金陵军校更是深耕细作,硕果累累。 这一步跨出去,不仅是水到渠成,更是众望所归。” …… 与罗老的一番长谈,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 待杨辰转身踏上三楼楼梯时,夜色已深。 这座三层小洋楼静谧而温馨,庭院中花草繁茂,那是徐父、徐母和杨敏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心血。 对外界而言,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那个名为“杨嘉豪” 的孩子展开——他是徐慧真亲手抚养长大的二小子,这个身份认同不仅被全家默契维护,连孩子自己也深信不疑。 陈雪茹或许永远不会明白,为何自己亲生骨肉会对继母那般依恋。 三岁的离别,三年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幼小的心灵完成情感的转移。 杨嘉豪潜意识里早已将徐慧真视作第二母亲,那份亲昵与信赖,是血缘无法强行割裂的纽带。 而在杨辰眼中,徐慧真的付出纯粹而无私,绝无半分算计之心。 屋内灯火昏黄,映照出妻子伏案的身影。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杨辰放轻脚步,柔声问道。 徐慧真抬起头,眉眼间透着知性的温润:“闲着无事,多学些东西总归没错。” “说得对,毕竟我家大 ** 还是正儿八经的女大学生呢。” 杨辰打趣道,目光却难掩惊艳。 岁月仿佛对他们格外宽容。 尽管两人皆已过而立之年,但外貌依旧停留在青春盛期,毫无沧桑痕迹。 尤其是徐慧真,得益于那套她练得炉火纯青的高级健身术,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即便未专门研习格斗技巧,徒手对付十名精英士兵也非难事。 这份由内而外散发的活力,让她看起来宛如二十出头的少女。 闲聊间,杨辰试探着抛出一个话题:“刚才罗叔单独召见我,是不是暗示我要调回四九城了?” 徐慧真眼神微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依我看,罗叔的意思大概是——你们夫妻二人可以随调,但两个孩子必须留在金陵军校继续培养,不知我猜得准不准?” 杨辰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媳妇,你这洞察力简直堪比千里眼顺风耳。” “并非神通,只是逻辑使然。” 徐慧真语气平静却透彻,“若举家搬迁,罗叔和杨姨心中必有芥蒂。 况且,金陵军校特殊的资源与环境,才是最适合这两个孩子成长的地方。” 徐慧真软若无骨地依偎在杨辰怀中,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爷,事儿得有个头儿。 您先回四九城坐镇,我等明年拿了学位证再走。 至于爸妈和罗叔、杨姨,他们在这儿住得舒心,熟人圈子也搭起来了,我看就让他们留下养老,享享清福。” 任凭外界风云诡谲,金陵军事学院内部却静如深海,稳如磐石。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任何试图窥探或挑衅的念头都消弭于无形。 家属院里,岁月静好得仿佛时间停滞。 三年光阴流转,杨敏领着二老在棋局与报纸间穿梭,闲话家常,散步闲聊,日子过得悠哉游哉,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安宁。 “听你的。” 杨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 随后两日,杨辰雷厉风行地处理完校内所有事务。 第三日清晨,在家人殷切的送别声中,他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去。 列车轰鸣,将他带回了那座熟悉的古都四九城。 刚落地,他便直奔指挥部向胡铮报到。 见到杨辰的那一刻,胡铮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辰子!三年不见,你小子一回来就赶上我的节奏了,这是要超车的势头啊?” 言语间,恭喜晋升之意溢于言表。 杨辰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胡哥这话就不中听了。 据我所知,要不是您一直低调谦逊,推辞不受,去年这第三颗将星就该挂在您胸前的位置上了。” “那能一样吗?” 胡铮摆摆手,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枪打出头鸟,老子我也快退休了,吸引火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去冲锋陷阵吧。” “得嘞,看来办公室坐久了,胡哥这老谋深算的本事是越来越精进了。” “滚蛋!” 第140章 162 胡铮佯怒道,“再敢贫嘴,小心我跟你急眼。” 一番看似打趣实则默契的寒暄过后,胡铮亲自驱车,载着杨辰驶向未知的暗流。 此次调回中枢,并非偶然。 一方面,朝堂之上的势力博弈已至白热化,有人不再满足于现状,蠢蠢欲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配合胡铮形成一明一暗的双重防线,死死守住这道关乎国运的大门。 种种迹象表明,一股隐秘的力量正在悄然侵蚀权力核心,试图撼动根基。 即便杨辰置身事外,那些人恐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既然回来了,便多一分保险,也让老人家能在高位上睡个安稳觉。 夜幕降临,直至凌晨时分,胡铮才派专车将杨辰送回锣鼓巷的老宅。 为了不扰民,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杨辰并未声张归来之事。 毕竟他平日里来得勤,邻里街坊早已见怪不怪。 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一片漆黑。 杨辰轻手轻脚地放下行李,径直走向卧室。 褪去鞋袜,他背对着床铺,顺势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就在身体即将触碰到床垫的瞬间,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异样——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本能反应极快,杨辰翻身压上,手掌精准地捂住了那张正要惊呼的樱桃小口。 “唔……”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具温软身躯的瞬间,杨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用看,光是这熟悉的体香和触感,他就已经确信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郑娟。 “嘘——” 杨辰压低声音,手掌迅速捂住那张即将呼救的红唇,“别喊,是我。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我倒是清白,可你那点名声还要不要了?” 黑暗中,郑娟的身体僵滞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轻轻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后,杨辰缓缓松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邻居大姐,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我说娟子,你是属马的吧?睡觉连门都不锁?外院就算了,这卧室房门也是大开八方便地,你的心是有多大?” 郑娟脸颊滚烫,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嗫嚅道:“那个……今天实在是累坏了,脑子一糊涂就疏忽了。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们供销社的工作有那么耗人吗?” 杨辰挑了挑眉。 “杨大哥,您误会了。” 郑娟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倔强,“主要是我报了夜校,昨晚学得太晚,回来倒头就睡,这才……”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借着月色,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被褥,动作轻柔地铺在炕上。 铺好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 ** 杂地看着杨辰。 杨辰见状,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躺了下去,将被子拉至胸口,沉声道:“睡吧。 天亮之前,我会自动消失,不会打扰你休息。” 郑娟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杨大哥,我……” “怎么?想报恩?”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郑娟心底最柔软也最卑微的地方。 她双颊绯红,耳根都染上了血色,却并没有退缩,反而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杨大哥,您放心,我绝不会破坏您的家庭。 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您不嫌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这三年来,李秀英、吴翠花等人没少给她张罗对象,那些条件不错的男子也被介绍了不少,但郑娟始终守身如玉,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深入交往。 在她心中,自己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便是报答杨辰对她们母女三口救命之恩的唯一筹码。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五点刚过,杨辰便在郑娟的服侍下穿戴整齐。 他提起那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合院的晨雾之中,未留下半点痕迹。 屋内,郑娟重新躺回还带着余温的被褥里,试图补个回笼觉。 然而,身心俱疲且五味杂陈的她,辗转反侧许久,却始终无法入眠。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心中默念:“慧真姐,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过要抢走杨大哥,也根本抢不走。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以后……我只愿做他私底下的女人,绝不越界半步。” 若非时机未到,杨辰昨夜绝不会放过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 ** 。 虽然并未彻底占有,但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秘密,那种灵魂与 ** 交织后的默契,让这段关系变得微妙而危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杨辰的身影已出现在陈家大院门口。 砰砰砰。 敲门声清脆而有节奏。 “谁呀?” 门内传来陈雪茹略带慵懒的声音。 “佳蓉,是我。” 杨辰淡淡回应。 片刻后,门锁轻响,房门打开。 只见陈佳蓉穿着一身柔软的睡衣,发丝微乱,显然刚起不久。 见到杨辰的那一刻,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迅速关好房门,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杨辰。 几个月不见,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无需多言,这一个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 杨辰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问道:“今天上班吗?” “上班。” 陈佳蓉将脸埋在他的背上,闷声道,“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决定翘班。” 晨曦微露,时针悄然指向十一点。 洗漱完毕,一身清爽的杨辰与蓉语落并肩步入厨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灶台,烟火气中透着几分慵懒与惬意。 今日的主厨是杨辰,蓉语落则在一旁乖巧地递着调料,偶尔帮忙洗切配菜,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爷,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报。” 蓉语落停下手中的动作,眉眼弯弯,难掩欣喜,“孙大夫方才传来话,说我的医术已臻化境,可以出师了!” 闻言,杨辰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一把将怀中佳人揽入怀里,眼底满是宠溺:“佳蓉真是厉害。 既然是大功臣,那爷可得好好犒劳一番。”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姑娘,此刻竟像个讨赏的孩子般凑上前去,脸颊绯红,眸光如水。 “啵。” 一声轻响,杨辰在她左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蓉语落羞涩一笑,随即扬起下巴,俏皮道:“左边也欠着呢。” “遵命。” 杨辰顺势低头,在那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又印下一记深吻。 直到两颊都染上红晕,蓉语落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半步,指尖轻轻抚过被亲吻过的地方,心中暖意流淌。 这三年来,在杨辰潜移默化的引导与呵护下,蓉语落彻底褪去了初时的拘谨与羞涩。 对于夫妻间的亲昵举动,她不再抗拒,反而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这份放松与信任,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甜蜜 ** ,让人上瘾。 早餐摆上桌,两人一边用餐,话题却逐渐转向了远在他乡的亲人。 “爷,雪茹姐这三年几乎常年在国外奔波,从香江到欧洲,再到暹罗那些小国……” 蓉语落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就不怕她在那边见惯了繁华,心野了,回不来吗?” 杨辰神色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知道我的手段。 你可以对自己没信心,但绝不能怀疑我对局势的掌控力。” 他的笃定让蓉语落安心不少,但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也是。 不过爷,三年未见,嘉豪和慧真对雪茹姐的感情,还会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吗?” “不会的。” 杨辰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别说嘉豪,就连天天守着秋实的慧真也是如此。 原因很简单——咱家的两个孩子天赋异禀,心智早熟,远比常人看得透彻。” 说到此处,蓉语落忽然身子前倾,凑到杨辰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压低声音道:“刚才你进门时,我闻到了你身上残留的一缕幽香。 那是郑娟的味道,对吧?学医之人,嗅觉敏锐,这点瞒不过我。” 原来,早在杨辰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她便通过气味识破了这位旧相识的存在。 杨辰并未否认,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行,既然你如此善解人意,愿意为我和解,那我绝对无条件配合你的任何要求。” “看在你识相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 蓉语落佯装傲娇,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灵动起来,“对了,爷,这次咱们生个女儿吧?到时候我保证把她宠成小公主,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要。” 杨辰果断拒绝,“我要儿子。 正好继承我的衣钵,以后跟着我混。” “我就要儿子!” 蓉语落双手抱胸,故意跟他杠上了,“生个儿子,让他从小跟我学医,传承我的医术!你要是想要女儿,去找你的小厨娘生去,或者找那个郑娟也行啊。” 其实,蓉语落并非真的重男轻女,而是故意拿这个话题逗弄杨辰,享受这种打情骂俏的乐趣。 况且,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还需待平安降生后方才知晓,现在争论并无意义。 杨辰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在怀里撒娇打闹。 一顿温馨而轻松的早餐过后,两人起身来到庭院中散步消食。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斑驳陆离。 正如蓉语落所言,过去的三年里,陈雪茹的身影频繁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机场。 从最初的香江,到欧洲的古老城堡,再到东南亚的热带雨林,她的足迹遍布全球。 而在大洋彼岸的某处豪宅内,同样的一幕也在悄然上演。 夜色如墨,微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 第141章 163 陈雪茹前脚刚带着旅行团飞往大洋彼岸,后脚杨辰便在这静谧的午后,享受着难得的闲适时光。 随着华夏那两声震撼世界的巨响——蘑菇云腾空而起,虽然列强们的封锁铁幕未曾彻底撕裂,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悄然松动。 国际局势的风向标开始微妙偏转,距离那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双边建交时刻,或许只剩短短数载春秋。 散心归来,杨辰将躺椅安置妥当。 江蓉宛如一只慵懒的猫儿,顺势蜷缩进他的怀抱。 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她沉入了梦乡。 确认怀中人身无大碍且睡熟后,杨辰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心神沉入脑海深处:“系统,补签。” “叮!恭喜宿主完成补签,奖励结算如下:”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中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据: 杨辰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近年来最丰厚的一次回馈。 意念微动,几张泛黄的羊皮卷凭空浮现。 他仔细审视着这份来自旧时代的遗产:隆梅尔、默克斯、东林、凯瑟琳、福斯潜艇、南太罗,以及日耳曼之宝。 除去那个传闻中藏着老希最后底牌的“狼穴” ,其余六大宝藏标注的黄金总量仅为三百五十吨,另有各类艺术品一千五百万件。 这数字让杨辰心中泛起一丝疑窦。 以纳粹横扫欧洲的掠夺力度,黄金储备绝不止于此。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座深埋地下的狼穴金库,藏着真正惊人的财富。 不过,即便没有那份最大的蛋糕,这一千五百万件艺术珍品也足以构成一座金山。 通过隐秘渠道拍卖变现,其价值足以让任何国家为之眼红。 但他并未沉迷于虚幻的数字游戏。 目光最终落在那九支泛着淡淡蓝光的药剂上。 这才是无价之宝。 有了初级基因强化剂,不仅能重塑体魄,更能为身边的女人提供延寿与强化的可能。 徐慧真的温婉、陈雪茹的干练、江蓉的娇俏、江水宁的清冷、郑娟的坚韧……她们都需要健康的身体来长久陪伴。 财富可以再赚,但生命的质量无法重来。 收拾好心情,杨辰将宝物妥善隐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 江蓉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催促着杨辰前往后院的那座四合院。 那是片儿爷改造后的住所,前后院连通,格局焕然一新。 而远在香江的孙玉妍,此刻正戴着硕士学位的帽穗,暂时滞留异国他乡,并未随波逐流回国。 杨辰踏足四九城的脚步,意味着江水宁归国的倒计时已悄然启动。 “爷……” 江水宁垂眸,指尖绞紧衣角,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是我身子不争气,这三载光阴流逝,却未能为您诞下一子半女。” 杨辰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语气平淡却坚定:“莫急。 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闻言,江水宁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嗯!爷您等着,我现在可是勤加苦练那‘中级健体操’的,定不让您失望。” “好,到时候我全力配合。” 其实,这不孕的症结不在江水宁身上,而在杨辰自身。 自从中阶基因强化药剂入体,他的肉身早已跨越凡俗界限,堪称非人。 这种极致的生命强度,导致普通女性根本无法承受其血脉孕育的要求。 除非伴侣拥有同等级的身体素质,否则 ** 几率微乎其微。 对此,杨辰并不焦虑。 家中已有秋实、嘉豪两个儿子,香火延续并无大碍。 倒是江水宁与另一位妻子李蓉,总觉若无亲子相伴,人生便缺了一角圆满。 杨辰暂且未考虑给她们注射基因药剂,毕竟那东西太过逆天,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他更倾向于依靠系统赠送的健身 ** ,辅以时日调理,静待花开。 两日后,夕阳西下。 杨辰大步迈入四合院,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气息。 “哟,这不是辰子嘛!” 秦淮茹家的何雨柱(傻柱)正坐在门口啃烧饼,见状咧嘴一笑,“几个月不见,你这精气神儿,真是愈发足了。” 杨辰微微一笑,客套道:“柱子哥过奖,最近睡得安稳,精神头自然就来了。” 话音未落,王大山、赵向阳、张立仁等一众老邻居如潮水般涌来。 “辰子,这次回来还走?” 王大虎拍着杨辰肩膀,满脸热忱。 “奉命调回总部工作,定居了。” “那敢情好!” 众人欢呼雀跃,“快把行李放下,叫上向东,咱们兄弟几个去大前门酒馆,不醉不归!” 杨辰笑着摆手:“喝酒可以,但要喝通宵,你们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 这话一出,李秀英立马叉腰大笑,嗓门洪亮:“辰子,丑话说前头!喝醉了随便耍,要是敢欺负我们老爷们儿,今晚就别想进院大门!” 杨三妹也在一旁起哄:“就是!有本事别怂,一碗不够就一缸,看你小子能不能扛得住!” 气氛正热闹时,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只见阎埠贵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从胡同口冲进来。 或许是因为慌不择路,短短几十米的路,他竟连摔了三跤,狼狈不堪。 “阎老师,您这是怎么了?走路也能平地摔?” 杨辰上前扶住他。 阎埠贵气喘吁吁,眼神惊恐地指着院子深处:“杨副主任!你可算回来了……不好啦!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 ** ,带着一大帮子社会闲散人员,硬闯进院了!” 报复刘海中?这念头一旦起头,便如野火燎原。 往日里那个把儿子当出气筒、拳脚相加的严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刘家兄弟早已嗅到了风向,顺势而为,扬言要将这位“老顽固” 直接送进牛棚,接受群众的审判。 阎老师面露难色,苦笑连连:“杨副主任,虽然我还挂着街道办副主任的虚职,但在这大势面前,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若是强行插手,只怕外面那些群情激奋的家伙们,连我这个老骨头都不会放过。” 杨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寒芒。 外人只知那些 ** 者气势汹汹,却不知在杨辰眼中,他们不过是些纸糊的老虎。 别说这些市井小民,即便是如今手握重权的高层,在他面前也得掂量三分。 毕竟,想要拿捏一个人,理由多的是,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片刻后,一阵嘈杂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一行人簇拥着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袜子发不出声音的刘海中,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禽满四合院的大门。 杨辰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荒诞剧。 “哟,这不是刘光天、刘光福吗?” 人群中传来一声戏谑,“怎么,大义灭亲了?” 刘光天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我……我……” 刘光福却是个急性子,梗着脖子喝道:“怕什么!他充其量就是个副主任,真落到我们手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电般冲出人群。 只听“啪” 的一声脆响,刘光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摔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出手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小队长。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指着倒在地上的刘光福,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就说我住在这条胡同里。 平日里最好少来招惹是非,否则下次被打靶的,就不是耳朵挨扇,而是脑袋开花。” 小队长喘着粗气,对着杨辰恭敬地点头:“首长放心,我一定带到。” 直到杨辰转身离去,那小队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刘光福,心中暗骂:真是晦气!早知道那位爷就在这胡同里住着,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往这儿凑。 至于刘家兄弟?哼,为了平息这位主儿的怒火,他们今晚恐怕还得吃顿鞭子。 看着远去的背影,阎老师忍不住感叹:“杨家小子,你这院子里真是卧虎藏龙啊。 刘海中平时打儿子,如今儿子联合外人对付他,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 杨辰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管他的,既然他们自家的事都理不清,我们这些外人,何必自讨没趣。” 锣鼓巷的风向变了。 这三年,杨辰外出未归,四合院里的乱局便成了刘海中上位的最佳温床。 他深谙市井厚黑学,拿着家里攒下的积蓄,给阎埠贵送重礼,给各家各户都打了点“关系税”。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那把“管事二大爷” 的交椅,让他坐得稳如泰山。 仿佛官运亨通挡不住,刚在第三轧钢厂抱上李新民的大腿,转头又被提拔为组长。 刘海中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还没捂热乎,许大茂就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硬生生把他的位置给顶了下去。 权力像沙漏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刘海中气急败坏地跑回家,却不敢对领导撒野,只能把怒火全倾泻在两个儿子身上。 正是这种家庭暴力的极端反噬,才催生了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联合外人联手“弑父” 的荒诞戏码。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刘海中亲手种下的恶因,如今结出了苦果。 杨辰冷眼旁观,并非不能救,而是此人命数已尽,不值得浪费任何资源去填补这个无底洞。 …… 与此同时,高层的雷霆手段已经落下。 那名小队长将杨辰的指令层层上报,最高负责人当机立断,直接将锣鼓巷划定为“禁足区”。 这道铁令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刘氏兄弟那点想要趁乱上位、顺应时局的妄念。 他们以为踩着亲爹的肩膀能上天,结果却是从云端直接摔进泥潭。 第142章 164 不仅没捞到半点油水,反而因为涉嫌谋逆,成了整个胡同里的过街老鼠。 此刻的刘光天、刘光福,连家门都不敢迈,更别提回去面对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 万幸的是,刘光天凭借一级钳工的技术饭碗,勉强撑起了兄弟俩的生计。 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彻底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杨辰化身忙碌的影子。 早出晚归成了常态,甚至连那个原本计划中要“消化” 郑娟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但这并不妨碍他执行另一项秘密行动——清洗。 那些被老人家点名道姓的刺头,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杨辰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却在无形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威慑网。 随着一个个案例被摆平,胡同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往日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铁腕。 胡铮和杨辰的电话被打爆了,清一色的表态电话,夹杂着委婉的认错与恐惧的喘息。 见好就收,是政治智慧的最高体现。 当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峰值,各方势力在恐惧中达成新的平衡后,胡铮下令停止行动。 这场没有硝烟的肃清,到此为止。 初秋的阳光有些慵懒,杨辰漫步在天桥剧场附近。 这次出来,倒不是为了公事。 黎援朝和江水宁两位姑娘都想看芭蕾舞剧,作为随行人员,杨辰顺手过来代购几张门票。 就在剧院门口人流熙攘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正对着路人咋咋呼呼,神态张扬,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黎援朝!站住!” 一声吆喝划破了嘈杂。 黎援朝脚步一顿,皱眉回头:“有事儿?” 那人搓着手,脸上挂着市侩又讨好的笑容,眼神却在黎援朝身上打转:“那啥……兄弟我最近也想陶冶陶冶情操,看看芭蕾舞。 奈何兜里比脸还干净,这样,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几张票使使?回头一定还你!” 说话这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正是近年来在京城文艺圈里逐渐崭露头角的小 ** ——傻柱。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寒芒,小六子嘴角挂着看似恭敬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嗜血的阴鸷。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身瞥了一眼身旁的杨辰。 这人的气质太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让人捉摸不透深浅。 与此同时,钟跃民和周海洋也被卷入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中。 相比于眼前这个名为“小六子” 的新街口狠角色,黎援朝那副怂包模样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杨辰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心中已有计较。 “跃民,沉住气。” 钟跃民刚要迈步,被身边的周海洋一把攥住手腕。 周海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凝重:“别冲动,这人是个亡命徒,在新街口那一块儿,谁不知道他连命都不当回事?” “那他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钟跃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桀骜。 “他是真敢拼命的人。” 周海洋解释道,“咱们大院出来的孩子,大多惜命,可小六子这种人,为了面子可以不要命。” 此时,场面上的局势显得有些荒诞。 作为局内人的黎援朝,非但没有摆出大院子弟的架子去硬碰硬,反而从兜里掏出几张电影票,双手递了过去,姿态卑微得令人心酸。 “这点心意,够不够打发你们?” 黎援朝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六子接过票子,随手甩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既然你这么懂事,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兄弟们,撤!” 眼看对方就要收手走人,钟跃民心中的憋屈感瞬间爆发,一步跨出挡在了路中间:“站住。” 小六子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如毒蛇般缠绕上钟跃民:“哟呵?哪冒出来的野狗?怎么,你是想替这软蛋出头,还是觉得我不顺眼?”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介入。 李奎勇挤进人群,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伸手拦住了躁动的小六子:“六子兄弟,消消气。 跃民是我哥们,今天这事大家都退一步,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这一幕让钟跃民彻底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奎勇竟然和小六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这种江湖场合充当着润滑剂的角色。 这种双面身份,让他对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见钟跃民愣神,小六子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稍减:“看在奎勇的面子上,老子今天就当没看见。 走!” 就在众人以为 ** 即将平息之时,一道充满惊恐的喊声突然撕裂了空气。 “黎援朝!你跑出来惹事,你爸妈知道吗?!”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还强装镇定的黎援朝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恐惧,源自骨子里的本能。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几日风起云涌之际,黎援朝曾满怀希望地问父亲黎爱民:“爸,您现在位高权重,那个叫杨辰的已经被调离四九城,以您的权势,能不能把他彻底搞臭?”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激怒了刚刚升迁、心情正爽的黎爱民。 皮带抽断的声音清脆刺耳,黎爱民指着黎援朝的鼻子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死别拉着我垫背!动杨辰?除非我脑子被驴踢了!” 那句严厉的斥责,此刻犹在耳畔轰鸣。 黎援朝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对着赶来的杨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杨……杨辰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我就是路过买张票,真没想惹事……” “哦?”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混混,最后定格在试图转身逃跑的小六子身上,“既然没惹事,那你跑什么?” 话音未落,杨辰身形微动。 下一秒,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持利刃的小六子,此刻竟如同待宰的小鸡仔一般,被杨辰单手掐着后领,整个人悬空提起,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助地扑腾着。 那一瞬,小**手中凶器尚未完全探出,杨辰眼底寒光微闪,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那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紧接着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黎援朝同志,” 杨辰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我也买票,你手里那张多余的,转交给我如何?” 黎援朝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结结巴巴地应道:“没、没问题……若是还缺,我再去问问别人。” “不必了。” 杨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瘫软在地的小**,弯腰捡起散落的票据,动作行云流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 待他走远,黎援朝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下生风般窜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殃及池鱼。 不远处,张海洋拽着钟跃民躲在柱子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压低声音嘀咕:“这杨辰什么来头?连黎援朝那种刺头见了都跟耗子见猫似的,抖成这样?” 钟跃民眼神闪烁,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是他?” “谁?” “别问,快走!” 张海洋一把扯住钟跃民,两人匆匆汇入人流,直到跑出几条街外,确认无人跟踪,张海洋才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今儿真是邪门了,居然撞见这位活祖宗。” “到底是谁啊?” 钟跃民还在追问,旁边的袁军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张海洋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嗓音,神色肃然:“这话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传。 你们听过明朝锦衣卫吗?杨辰干的就是那个活儿,只不过他盯的是敌特分子。 而且据可靠消息,人家现在的级别,已经是将星序列了。” 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张海洋继续说道:“咱们这种普通人根本够不着边。 你看武延生之前是怎么栽的,还有黎援朝刚才那副德行,再看看这个小**,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结果呢?杨辰单手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起武延生,这几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从他在杨辰手里吃了大亏,这件事就在3号院成了经典反面教材。 长辈们恨铁不成钢,反复告诫自家小子:要是敢像武延生那样不知死活,那就别认这门亲家,权当没养过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 另一处,许振华归国的消息传来,琥珀宫的归属也已尘埃落定。 杨辰方才出手,并非为了替黎援朝等人出头逞英雄,而是一次精准的小惩大诫。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规矩就是高压线。 若小**此次不能痛定思痛、收敛锋芒,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法律无情且沉重的制裁,甚至可能搭上性命。 反之,若能因此醒悟,收手向善,从某种角度看,杨辰这一巴掌,实则是在悬崖边上拉了他一把,救了他一命。 圈层虽异,身份悬殊,但这绝不能成为恃强凌弱、践踏法纪的理由。 大院里的孩子们,大多踩着父辈的余荫过日子。 黎援朝、钟跃民之流,便是这其中的典型。 若真以为出身便成了护身符,从此高人一等,那结局多半是凄惨收场。 何为“顽主” ? 在市井语境里,这词儿褒贬不一。 往轻了说,是不务正业;往重了瞧,那是能把无聊日子过出花样的行家里手。 第143章 165 像钟跃民那一拨人,整日里无所事事,要么揪着女同学的辫子耍宝,要么在街头巷尾模仿老 ** 打仗,再不然就是吹牛扯皮,虚度光阴。 这种身份与血统无关,反倒越是家世显赫的孩子,越容易沾染上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但在杨辰眼里,这群人的段位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话要说得难听些,只要没踩到法律的底线,顶多算是个闹腾的熊孩子;可一旦越过红线,等待他们的不是蹲大牢,就是上刑场。 就在前几日,胡铮带着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一批不安分的主儿。 老人家杀鸡儆猴的目的达成,紧接着,一纸晋升文件如雪片般飞来。 次日清晨,阳光刚透过窗棂,胡铮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从今日起,杨辰肩章上的将星增加了第二颗。 月薪三千一百元,级别直逼部级待遇。 更要命的是,他身处权力中心四九城,且从事着极为隐秘的特情工作。 这般配置,若是放在外省,哪怕不当一把手,也是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 三年外放历练,三年急流勇退,如今这一步跨出,杨辰终于站稳了脚跟。 虽论行政资历,罗长青依旧压他一头,但若拼实权,杨辰才是那个执棋之人。 未满三十五岁,手握重权,按这势头走下去,未来不可限量。 消息传得飞快。 下班铃响后,黎援朝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冲进父亲的书房。 “爸!您确定没搞错?杨辰去金陵才几年?回来就升官了?” 黎父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怎么,在你眼里,他就靠关系硬蹭上来的?” “难道不是吗?” 黎援朝梗着脖子反驳,“上面那位首长对杨辰的偏爱,咱们心里都有数。 这种级别的提拔,哪能没有背景撑腰?” “荒谬!” 黎父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要是没真本事,没立过大功,你真当上面都是瞎子吗?援朝,别怪老子说话难听,你脑子转得快有什么用?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你那点小心思,连个屁都算不上!” 黎爱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别管你手里那堆脏东西到底沾了多少血,既然不该是你的,就给我处理得干干净净。 记住,杨辰和胡铮现在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猴子。 这时候要是敢跳出来刷存在感,这辈子基本就到头了。” 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 那位曾在圈子里呼风唤雨的老顽主黎援朝,此刻正躲在幕后,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把控着风向。 ** 一起,这老狐狸忙得脚不沾地。 表面上看,似乎是旁人占了便宜,弄到了不少稀罕物件,但实际上,真正的肥肉早就被黎援朝悄悄切走,大部分最终还是流进了他的口袋。 回想昨天在天桥剧场,杨辰当着黎援朝的面,毫不留情地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仅是一次敲打,更是一道警告:有些界限,踩了就是死路一条。 胡铮对以黎援朝为首的那拨人的动向,虽然不能说洞若观火,但也掌握了七成以上的底细。 正因为黎爱民这几个人现在还算识趣,没有做出格的事,这位老爷子才暂时按兵不动,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爸,” 黎援朝满脸颓丧,眼神空洞,“昨天杨辰那是冲着我来的吗?” 黎爱民连头都没回,语气冷硬如铁:“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猜。 我只给你一句准话——如果局势恶化到必须牺牲你这一子来保全大局的时候,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黎援朝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认命:“罢了……杨辰没动我,说明我还入不了他的眼,充其量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虾米。 既然能全身而退,那就见好就收吧。” 他清楚得很,在原定的命运轨迹里,等到春风化雨之后,黎援朝会在正荣集团占据一席之地,风光无限。 但那不过是层精心伪装的皮囊。 没人知道,后来他远赴海外,凭借这些年在混乱中暗中搜刮的黄金、古董等硬通货,迅速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巨富。 除了脑子活络,他最大的底气,正是那个特殊时期里,别人还在观望时,他已悄然敛尽天下的宝贝。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光影。 阔别数年的许振华主动找上了门。 “哟,老许,好久不见了啊。” 杨辰脸上挂着笑意,伸手亲热地揽住对方的肩膀,“走,找个清净地方,咱们好好聚聚。” 两人勾肩搭背,一路说笑着离开了锣鼓巷街道办。 几十分钟后,轿车驶向外城深处的一座隐秘庄园。 目的地并非大厅,而是位于地下的秘密窖室。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说说吧,” 杨辰靠在石壁上,目光锐利,“这些年,你的‘收获’如何?” 许振华挺直腰板,神色肃穆地汇报:“回少爷,宾国那边,海域内的沉宝因技术限制暂未打捞,但陆地上的宝藏已基本被我们分批取出。 其中黄金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吨,各类金银财宝装箱八百余箱,还有佛像等珍贵文物,总数达一百二十万件。” 许振华的话语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抛出了更惊人的底牌。 他目光灼灼地汇报:“波国那边的进展顺利,黄金列车已被彻底挖出。 清点结果令人咋舌:二十七吨纯金连同器皿、十二箱金银珠宝及艺术品,还有六吨琥珀——也就是传说中的‘琥珀宫’残件。” “干得漂亮。” 杨辰发出一声轻笑,随手拖过一把藤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二郎腿随意翘起,姿态慵懒却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负责把东西搬出来,剩下的归我。” 夜幕低垂,皇庄内灯火通明。 随着许振华不断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堆积如山的金条、宝石与文物,杨辰脑海中的账本也在飞速更新。 多年前,宾国陆地上仅剩两千八百吨黄金的存量是个冷冰冰的事实。 然而,此刻眼前这些战利品意味着,过去几年里,那些以漂亮国为首的国际寻宝团伙,包括土着势力和小鬼子,实际上只撬走了区区一百二十吨。 算上杨辰之前储备的五千一百四十吨,再加上这新到手的二十七吨,他戒指里的黄金总量已突破七千八百吨大关。 只要再努把力,等进入二十一世纪,即便不追求随身携带万吨黄金的夸张数据,他的财富体量也足以让任何官方储备机构望尘莫及。 一个人富可敌国?此刻的杨辰,已经站在了这个梦想的巅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件文物入袋,杨辰才停下动作。 看着满地的珍宝,他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有了这些零部件,琥珀宫真能复原吗?” 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王满堂曾直言不讳地警告过:故宫那样的复杂建筑,即便全程录像、每个零件编号标记,复原如初的概率依然渺茫。 更何况琥珀宫历经战乱,损毁严重。 许振华连忙躬身解释:“少爷放心,经我们多方考证,所有出土的琥珀宫部件均带有特殊历史标记,这是第一重保障。 其次,黄金列车上的机密档案中,完整记录了当年拆卸、运输的全过程影像资料。 我们有据可依。” 闻言,杨辰心中的大石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 待时机成熟,找个合适的地方,咱们就把这件失落的艺术瑰宝重新拼起来。”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杨辰随手将日耳曼国七大宝藏的藏宝图递给许振华,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启程出国,把重心转移到这七大宝藏上。 这里的事,暂时交给你。” 吩咐完毕,杨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的皇庄已不再热闹。 三年前离开四九城前,秦淮茹曾最后一次找到他。 在反复确认杨辰绝无纳她为外室之意后,这位曾经纠缠不清的女子选择了放手。 婚后不久,她与丈夫便主动申请调离,远走他乡。 关于这一决定的深层原因,周建设曾透露过隐情:多年来,秦淮茹原生家庭如同吸血鬼般榨取她的资源,视她为无底线的提款机。 为了斩断这种窒息般的血缘 ** ,逃离那个让她绝望的环境,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王大山是个实诚人,对秦淮茹可谓是一片痴心。 自打秦淮茹调任外城粮油站,这男人便对她死心塌地。 即便岁月流逝,他身形日渐富态臃肿,那份初心也未曾动摇分毫。 其实在更早之前,杨辰便曾点拨过秦淮茹,劝她寻个良人嫁了,安稳度日。 可秦淮茹执迷不悟,根源在于贪婪——她妄图通过依附杨辰,攫取更多的利益与资源。 倘若她肯有些许上进心,哪怕只是对人生抱有微末的理想,或许杨辰还会考量给她一个机会。 遗憾的是,秦淮茹既安于小富即安的现状,又毫无进取之心。 不过细究起来,她倒也该心存感激。 若非当年遇上杨辰,她的命运恐怕会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如今远离了那个是非不断的四合院,切断了与贾家的纠葛,再加上并非棒梗生母这一层关系,只要她安分守己,余生亦能过得顺遂平安。 恰逢休息日,杨辰在王大山家吃过早饭,便借口有事,率先抽身离院。 没过多久,郑娟也紧随其后,悄然离开。 两人汇合后,杨辰驱车载着郑娟,一路驶离锣鼓巷的喧嚣地带。 第144章 166 车厢内,杨辰随口问道:“娟子,目的地定了吗?” “杨大哥,我想去溜冰场,不知行不行?” 郑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自然可以。” 杨辰挑眉,“不过咱俩似乎都没带装备吧?” 郑娟轻笑着指向后排座椅上的包袱:“我特意备好了,还给你准备了一双。” “不错,看来我家娟子是用心了。” 杨辰本是随口调侃,话音刚落,郑娟便如饮蜜糖,甜意瞬间漫上心头。 不同于那些张扬的同龄女孩,郑娟因身世坎坷,外表看似早熟 ** ,内心却始终渴求着一份温暖的归宿。 五年前,杨辰的一次援手,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轨迹。 自那日起,杨辰的身影便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三年前,为救治郑光明的眼疾,杨辰不仅帮她调动工作,更让郑家三口得以寄居自己家中。 这份恩情,让郑娟心中萌生了极致的报答之念。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自己能给出的最高回报,便是身心皆属于他。 起初,郑娟以为杨辰收下自己,不过是生活的一抹调剂。 然而朝夕相处中,她渐渐发觉,杨辰早已将她视作真正的妻子,珍视有加。 认定了这一层关系后,郑娟心中满是欢喜与安宁。 “娟子,光明眼睛的线快拆了吧?” 杨辰忽然问起正事。 “嗯,孙大夫说年前就能拆线。” 郑娟点头应道,语气中透着欣喜,“年后,光明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对了杨大哥,光明想拜孙大夫为师学医,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识字是基础,古中医讲究医理贯通,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跟?” 杨辰停下脚步,目光平和地看向身旁的女孩。 郑光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听你的,杨哥。” 历经三年多的调理,郑光明的双眼已近乎痊愈。 为了配合最后阶段的内外兼修治疗,郑母带着孩子暂时搬进了陈雪茹位于四九城的那座深宅大院。 按照目前的恢复态势,待拆线之后,他的视力至少能恢复到常人的九成水准,足以应付日常所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家常,不知不觉间,什刹海的冰场映入眼帘。 时值深秋末尾,湖面早已封冻成一片银白。 每逢此时,这座古城的男女老少便爱聚在此处。 一来活动筋骨,二来冰上摩擦生热,正是抵御严寒的好法子;三来便是图个热闹喜庆。 当然,也有不少闲散王孙借机 ** 作乐,或是那些喜欢凑热闹的顽主,专门过来“拍婆子” 找乐子。 就在郑娟低头系紧溜冰鞋带子的功夫,几道略显突兀的身影闯入了杨辰的视线。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转头对郑娟说道:“你先滑着,我去打个招呼,片刻就回。”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出。 随着速度加快,杨辰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流畅优美的弧线。 他那娴熟而灵动的姿态,宛如游龙戏水,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周围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侧目,原本嘈杂的冰场仿佛因这一抹亮眼的白色身影而安静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尽头,几个熟悉的面孔正聚集在一起。 这年头物资匮乏,十户人家倒有 ** 户穷得叮当响,买不起正经的冰刀鞋,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溜冰的热情。 板鞋底绑上两根生锈的铁条,便是最接地气的替代品。 从朝阳门一路沿着通惠河延伸,直至通州境内,全长近百公里的冰道,承载着无数人的冬日记忆。 只要体力允许,甚至有人能从这儿一路滑到通州买个糖火烧,再原路折返。 “钟跃民?怎么又是你这张脸?”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染着一头黄毛、满脸桀骜的青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来人:“小疯子,你这伤还没好利索,皮又痒了?” 那青年冷哼一声,眼神阴鸷:“上次是我大意失荆州。 要是让那个 ** 再出现在我面前,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 “哦?不服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气中荡开,紧接着,一阵寒风卷起冰屑扑面而来。 杨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群人面前,神色淡漠,仿佛刚才的惊艳身姿只是一场幻觉。 “既然不服,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是你们一群上,还是我一个单挑你们?规矩你来定,我接着便是。” 话音刚落,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或许是被杨辰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慑,又或是身体本能的恐惧,那名叫钟跃民的黄毛青年双腿一软,竟当场跌坐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杨辰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哟,这么巧?咱们这不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钟跃民脸色涨红,强撑着站起身来,尴尬地摆手:“那个……杨首长,误会,纯属误会!我就是来溜个冰,绝对没惹事!” “吃你九百?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 杨辰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对方,那股子轻慢劲儿藏都藏不住:“怎么,脸红什么?该不会是黎援朝那条哈巴狗吧?报上名来,让我也听听。” 钟跃民原本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闻言这才松了一半劲,立正喊道:“报告首长,我叫钟跃民。 我和黎援朝不熟,更不是他的跟班。” “钟跃民……” 杨辰眯起眼,脑海中迅速检索着记忆碎片,“那姓钟的山岳同志,是你爹?” “是。” “好家伙,英雄之后啊。” 杨辰拍了拍钟跃民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回头我去找上面打个招呼,把你老子捞出来也不难。 正好一年一度的 ** 体检快开始了,你要是真想干点人事儿,就去报名。 顺便听我一句劝,离黎援朝远点,那女人心眼多着呢,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滚吧。” 话音未落,钟跃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虽然过程狼狈,但他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 杨辰这话里的含金量太高——只要老爹官复原职,他那梦寐以求的参军梦也就有了着落。 看着钟跃民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旁的周晓白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杨辰身上来回打转,愈发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直到周围安静下来,那个一直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淤青的小混混才敢慢慢爬起来。 他捂着胸口,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喂……你针对我?” 面子这东西,对于混街头的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若是传出去让他低头认怂,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可惜,他惹错了人。 “小流氓是吧?” 杨辰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玩闹可以,别碰红线。 在我这儿,违法的就是靶子。 我问你,手里沾了几条人命?” 小混混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你这是仗势欺人!” “哈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挺新鲜。” 杨辰突然笑了,笑得让小混混后背发凉,“今天心情好,不废你。 咱们打个赌:滑冰。 你赢了,我从此消失在你视线里;你再犯事,或者输了,我就亲手送你上路。 敢不敢?” 小混混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想死,更不想认输。 他咬咬牙:“真话?” “君子一言。” “拼了!怕你不成?” 杨辰转头看向周晓白:“裁判就位?” 周晓白点点头:“没问题。” 随着周晓白一声令下,小混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她冲出百米开外之际,杨辰眼底寒光一闪,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般骤然加速,瞬间撕裂空气,死死咬住目标。 冰面如镜,倒映着冬日的凛冽寒风。 这里曾是杨辰带着徐慧真、陈雪茹姐妹俩嬉戏的旧地,时光流转,当年蹒跚学步的两个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他也成了这冰场上最让人忌惮的存在。 凭借前世积累的顶尖滑行技巧与如今经过淬炼的完美体魄,即便让他去执教国家队,也足以让那些老教练们刮目相看。 此刻,这种绝对的碾压感正 ** 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随着脚下冰刀猛然发力,杨辰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原本还在那不可一世的混混头子,此刻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轻蔑早已僵成了一片惊恐。 不仅是当事人,就连周围围观的周晓白等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目睹了什么违背物理常识的画面。 “老天爷……那还是人吗?” 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太悬殊了。” 另一人附和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震撼,“那小子跟杨辰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短短数十秒,不到半圈的距离,杨辰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了超越。 那种速度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面对这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混混头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猛地刹住身形,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细碎的冰屑。 “我输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变调,“话已出口,绝无戏言!你休想拿我去当靶子练手!”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杨辰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招呼着几个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对于这类混迹街头的小角色而言,面子即是命,当众食言意味着尊严扫地,所以他必须遵守承诺——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间接保全自己的性命。 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人海,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第145章 167 解决完麻烦,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了郑娟身上。 刚才那一战,她看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杨大哥,您真厉害!” 郑娟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杨辰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痞气与暧昧:“这才哪到哪?等你真正成了我的人,你会发现,哥还有更让你惊讶的本事。” 话音落下,郑娟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耳根更是滚烫。 她没有躲闪,反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坚定无比:“那……杨大哥,您找个时间,要了我吧。” 这句大胆的话让周遭的空气都沸腾了一瞬。 杨辰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好饭不怕晚,来日方长呢。” 就在这时,周晓白牵着闺蜜的手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杨大哥,刚才多谢您替我们解围。” “举手之劳。” 杨辰摆摆手,神色轻松,“我跟令尊也算有点交情,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谢谢大哥。” 周晓白眼珠一转,试探性地问道,“对了,您滑冰技术这么绝,能不能也教教我们?” 杨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女孩,笑道:“一只羊是放,一群也是赶,教你们又何妨?” 远处,钟跃民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世人常将钟跃民贴上“流氓” 、“浪子” 或“诗人” 的标签,但在杨辰眼里,这家伙骨子里透着一股极致的现实主义。 当年的下放经历就是证明,面对秦岭这样的现实 ** ,他能毫不犹豫地斩断与周晓白的感情纠葛。 相比之下,周晓白则显得太过纯粹甚至执拗。 一旦认准了一个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只会一头撞过去,至死方休。 两人在什刹海的冰面上停留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暗,寒气逼人,一行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羊肉的香气在便宜坊里弥漫,杨辰领着郑娟、周晓白还有那位闺蜜罗芸落座。 面对三人好奇的目光,他神色淡然地抛出个理由:“这是我认的干妹妹,郑娟。” 这话一出,倒是正中郑娟下怀。 身为某大院的“ ** ” ,她对这个名分受用得很,甚至隐隐觉得比直接承认某种更私密的关系来得体面些。 饭后,周晓白拉着罗芸借口有约,干脆利落地退场。 剩下的二人世界并未持续太久,杨辰驱车将郑娟送到了江水宁居住的那座四合院。 门一开,两道身影撞了个正着。 “爷……哎?郑娟?” “江老师?” 五年光阴流转,自从光字片那场 ** 后,这是她们第二次碰面。 换做寻常男人,此刻定是冷汗直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避修罗场之祸。 但杨辰不同,他不仅不慌,反而乐见其成。 他太清楚江水宁的现状了。 多年来求子不得,加上身边缺乏真心交心的女性友人,导致她心态日渐失衡,急需一个出口。 而郑娟呢?虽然名义上是“干妹妹” ,但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正需要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你们聊,我闪了。” 杨辰摆摆手,转身离开,动作行云流水,没留下一丝尴尬的余地。 屋内,江水宁主动引着郑娟进客厅坐下。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直到江水宁试探着开口:“娟子,私下里,你喊杨大哥什么?” 郑娟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爷。” 听到这两个字,江水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与释然:“巧了,我也是她的女人。 不过我可是倒贴了两年多,才勉强修成正果。” 郑娟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片刻后才喃喃道:“我也是倒贴……只是还没等到花开的时候。” “哈哈!” 江水宁顿时放松下来,眼中的敌意烟消云散,“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半斤八两。” 这一刻,隔阂消融。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杨辰的算计之中。 他需要为江水宁找一个能倾诉的苦衷对象,也需要为郑娟提供一个可以安放情感的港湾。 两个同样深爱着他却处境不同的女人,成了彼此最安全的树洞。 随后的三天,郑娟住在了这里。 这三天里,杨辰并未闲着。 秉承着“花开堪折直须折” 的信条,既然双方心意已通,他便不再压抑本性。 在那幽静的院落中,原本青涩的情感迅速升温,郑娟终于等来了她的“得偿所愿”。 三日后,杨辰才亲自将郑娟送回陈雪茹的四合院。 此举并非刻意回避,而是为了堵住外界那些长舌妇的嘴,毕竟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锣鼓巷街道办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问杨副主任在吗?” 杨辰推门而出,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眉头微皱:“刘海中?你找我?”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中层干部突然双膝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刘海中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杨主任,我求您了!把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孽障赶出四九城吧!越远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原本以为他是来攀交情、求庇护的,没成想竟是来断亲的。 杨辰眉头微挑,示意道:“先起来说话,别在这丢人现眼。” “哎,哎!” 刘海中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跟着杨辰进了会客室。 刘桂兰默默斟上一杯热茶,茶香氤氲间,气氛有些凝滞。 杨辰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杨主任,您听我解释!” 刘海中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我当然恨他们!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两个畜生!但转念一想,血浓于水,他们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啊。” 他压低声音,神色惊恐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继续道:“最近不知怎么惹上了一批亡命之徒,那帮人手狠 ** 。 要是留在这儿,指不定哪天半夜就被人埋了后院,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原来是被踢出某个圈子后,这俩货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去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 虽然杨辰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看刘海中这副见了鬼似的样子,事态显然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杨辰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现在四九城周边的下乡名额早就满了。 真要送,去的也是苦寒之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北大荒也好,西北荒漠也罢,只要立刻滚出这四九城,我就认了!” 刘海中斩钉截铁。 “口说无凭,还得看他们父子三人是否自愿。” 话音刚落,刘海中就像屁股上着了火,猛地窜出门去。 不过片刻工夫,他又像拖死狗一样,一手拽着一个满脸淤青的年轻人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杨辰忍不住啧了一声:“哟,这是让人当猪仔揍了?刘光天,刘光福,脑子进水了?被人打了不知道报警?” 其中一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杨主任,打我们的那帮人是亡命徒,根本不管什么法律……我们怕了,真的怕了。” 杨辰没再纠结过往,话锋一转:“你爹要把你们送出城,这事你怎么看?” 刘光福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杨辰的大腿,眼眶通红:“杨主任,求您一定把我二哥和我安排在一起!只要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天涯海角我都认!” 旁边被打得半死的刘光天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哀求:“对,我也同意!” 杨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终究是心软了,若是旁人,这种自寻死路的蠢货早被拒之门外。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正好街道办还剩两个去西北的名额。 今天填好表,最快三天后坐火车走。” 从此,这对祸害兄弟将远离京城,而四九城的格局,也在这一推一拉之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对兄弟纯属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刘海中拎着他们的后领,像拖死狗一般将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往外拽。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嘱咐自家老伴:“回去多盯着点这两个逆子,往后收敛着点脾气,别总想着害人,最后害的还是自己。” “可不是嘛!” 老伴唉声叹气,“要不是这俩小畜生瞎折腾,我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没过多久,院里的八卦便炸开了锅。 刘桂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了没?刘海中不仅工作丢了,今晚还得睡牛棚,专职去掏大粪!” 王大娘撇撇嘴,一脸鄙夷:“要我说,那俩小子虽然 ** ,但刘海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下乡帮扶的时候,他手脚不干净,居然偷藏了一根金条!还有更绝的,之前跟着三厂李主任干活时,他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哎哟喂,”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李主任难道没受牵连?” “这就有意思了。” 知情者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据说刘海中被抓后,为了自保,把李主任咬得干干净净。 可结果呢?许大茂这小子反应快,主动背下了所有黑锅。 李主任为了安抚人心,反而托关系保住了许大茂。 如今许大茂不仅饭碗端得稳,表面上不过是罚在厂区扫半年卫生罢了。”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刘海中满脑子升官发财的幻想,却缺了眼力见儿,关键时刻总是选错路。 第146章 168 若非他那一口咬出上司,即便丢了工作,至少不用住进牛棚去闻那屎尿屁的味道。 命运这东西,还真就爱捉弄没有远见的人。 …… 什刹海一别杨辰,转眼已是第五个清晨。 钟家大院里,气氛原本融洽。 钟跃民召集了一帮狐朋 ** ,正聊得热火朝天,笑声未落,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屋内瞬间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山岳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如刀。 钟跃民脸上的笑容僵住,结结巴巴地改口:“爸……您回来了?” 钟山岳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怎么?老子回趟家,还成狗东西了?” “不不不,爸,我嘴瓢,口误!” 钟跃民冷汗直冒,下意识往后缩。 在袁军、郑桐这群哥们面前,钟跃民是呼风唤雨的大哥;但在亲爹面前,他连孙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能跪的种。 “钟叔,我们先撤了!” 袁军反应极快,拉着郑桐等人如鸟兽散,生怕引火烧身。 等这群人跑得连人影都没了,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钟跃民识趣地抄起鸡毛掸子,二话不说,“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 看着儿子那副熟练的模样,钟山岳紧绷的脸庞终于裂开一丝笑意,原本酝酿好的雷霆之怒,竟莫名消了大半。 “腿还僵着呢?老子大难不死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钟山岳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靠,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慵懒与威压。 钟跃民吓得一激灵,连忙应声:“哎!爸您坐着别动,我这就去给您沏最好的龙井。” 看着儿子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钟山岳抿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说说吧,那个杨辰,你跟他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钟跃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爸,您的意思是……之前那些要把咱们家逼上绝路的麻烦,真是他一手摆平的?” “还能有假?” 钟山岳冷笑一声,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人家连门都没进,就打了个电话。 随后让我签了份保证书,也就是几个小时功夫,我不但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官职也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这手段,叫一个雷霆万钧又润物无声。” 听到这话,钟跃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某种原本模糊不清的人生轨迹瞬间清晰可见。 “爸!” 钟跃民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要是去参军,以后能不能像杨辰哥这么牛?” “就你?” 钟山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浑身上下除了胆子大点,哪点像样?” “爸,我底子不差啊!身体素质、脑子转得快,哪样不行?” 钟跃民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行,有志气。” 钟山岳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几分,“既然你有这心,那就去军队里闯闯。 跃民,你要记住,杨辰此人深不可测。 你去部队,尤其是如果能进特种部队,那里才是检验真金的地方,或许你能窥见他厉害的一角。” 不同于以往那些只会棍棒相加的家长,钟山岳深知因材施教的道理。 虽然这些年他对儿子的陪伴寥寥无几,导致钟跃民成了个典型的胡同顽主,但此刻他的点拨却直击要害。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特种部队?这也跟杨辰有关系?” 钟跃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 钟山岳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杨辰的一个隐藏身份,是 ** 保镖团的总教官。 如今军中特种作战的训练体系、战术方案,大半都出自他手。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经验。”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在钟跃民心里激起千层浪。 “爸,这事我接了!今年我就报名参军,我倒要亲眼看看,杨辰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因为这次偶然的接触,钟跃民的人生齿轮悄然发生了偏转。 多年后,当钟跃民真正成为某支王牌特战小队的一员,在一次极限训练中累得瘫倒在地时,他曾咬牙切齿地骂过一句:“妈的,杨辰还是人吗?一套训练方案就能把人练废,更何况是他那身硬本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钟跃民并不知道,哪怕他在外面再横、再跳脱,只要踏进军营特种大队的大门,随便哪个老兵都能教他什么叫“敬畏” ,什么叫“低调”。 毕竟,放眼全球,华夏的特种作战能力绝对稳居世界第一梯队。 而杨辰所推行的那套结合21世纪科学理念的练兵法,正是其中的核心利器。 与此同时,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锣鼓巷斑驳的墙面上。 临近下班时分,街道办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谁是王主任?” 办公桌后,一位中年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我是,你是哪位?” “主任,我叫阎解旷。” 孩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上前,“这是我爸阎埠贵托我送来的。 还有,这是咱院里聋老太太特意交代的,让您务必亲自收下。” 阎解旷将那封信封往桌上一拍,连个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像抹了油似的溜出了门。 王大娘手里攥着信,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这老糊涂怎么突然给我写信?我又不认识她。” 杨辰在一旁看得真切,低声提醒道:“主任,事出反常必有妖,您先拆开看看再说。” 王大娘回过神来,抖着手撕开信封。 然而,当那张薄薄信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今天剩下的活儿都停了吧。” 王大娘声音发沉,眼神锐利如刀,“辰子,跟我进办公室,关上门。” 两人一进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任,是不是摊上大事了?” 杨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王大娘没说话,只是把信推到了他面前。 杨辰扫了几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一份血泪控诉书! “这……” 杨辰眉头紧锁,将信纸放下,“主任,这事儿难办啊。 聋老太太写得确实煞有介事,但易中海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认账?关键是那个葛金凤现在人影都找不着,咱们总不能满世界抓回来对质吧?就算抓回来了,人家愿不愿意作证、会不会翻供,全是未知数。”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聋老太太将自己与易中海如何联手坑骗葛金凤,又如何一步步算计贾家的阴谋诡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其中最劲爆的一条指控——棒梗和门栓并非贾东旭亲生,而是易中海借腹生子的私生子,简直像一颗重磅 ** 。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桂兰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满脸惊恐:“主任!辰子!出大事儿了!聋老太太……她没了!” 杨辰闻言,脑海中灵光一闪,所有的疑团瞬间贯通。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主任,我看她是算盘打得太精。 怕死后像贾张氏那样被扔在乱葬岗没人收尸,所以临死前还要搞最后的一击。 这不仅是在报复易中海,也是在给街道办施压,逼我们就范。” “没错,解释得通!” 王大娘气得浑身发抖,“这老东西真是为老不尊,死到临头还想拉人垫背!” 自从中风瘫痪以来,街道上为了避嫌,时不时派人去探望。 易中海和贾家虽然心里憋屈,但面上还得维持孝顺的假象,不敢轻易动粗。 而信中更是详细列举了证据:“自从中风后,易中海表面嘘寒问暖,实则克扣供给。 整整这段时间,我前后只吃过十八次肉,且每次都是残羹冷炙,少得可怜。 反观他们一家子,鸡鸭鱼肉吃得满嘴流油,这就是 ** 裸的 ** !” 这一对比,讽刺意味拉满。 聋老太太这是在用最后的生命能量,指控易中海和贾家等人吃绝户、虐老人。 哪怕在弥留之际,她最放不下的依然是那口肉,以及身后能否风光大葬。 为了死后能进公墓,为了生前受的委屈能得到补偿,聋老太太选择在生命的终点,同时引爆了针对锣鼓巷街道办和易中海的两颗地雷。 阎解旷前脚刚把信递出去,后脚那聋老太太便断了气。 这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老人家临咽气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其实要是单纯图个死后入土为安,去公墓占个坑位,根本犯不着搞这么一出弯弯绕。 毕竟易中海这个人,多年来为了那一亩三分地的“好名声” ,什么忍辱负重都干得出来。 真要按他的性子,最后怎么着也得把老太太风风光光地埋了,绝不至于像对待贾东旭母子那般冷血随意。 所以,聋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不是没算到这一层,她是憋着一口恶气,这辈子没法当面撕破脸,死后也要拉这几个老不死的一起下地狱,尤其是易中海和贾家那摊子烂事。 “辰子,你说这事儿咱咋办?” 王大娘手里攥着那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不知道就算了,既然撞见了,就不能装瞎。” 杨辰抿了口茶,眼神清亮:“王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但这信里的内容,性质可就变了。 它已经越过了邻里调解的范畴,涉嫌刑事犯罪。 咱们胡同办事处管不了这个,按规定,得走程序,直接上报给上级部门,让他们对接派出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147章 169 王大娘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超出咱们权限了,赶紧交上去吧,省得以后惹一身骚。” 不管是对聋老太太的怨念,还是易中海那张伪善的脸,亦或是贾家那无底洞般的吸血行为,杨辰虽然打心眼儿里厌恶,但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职权之内的事,他拍板;职权之外的事,他按章办事。 绝不越界,也绝不姑息。 送走王大娘,杨辰下了班,晃悠着回了四合院。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咋呼声。 “哎哟喂,你们瞅瞅!” 阎解旷嘴里叼着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脸得意洋洋地指着旁边几个小伙伴,“看见没?这块钱的‘跑路费’!我帮人送了趟信,人家赏我的!” “ **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小孩眼珠子都直了,“解旷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为啥从来没轮到我们?” 阎解旷轻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那是本少爷命好!你们啊,也就只能在背后羡慕嫉妒恨了!” 胡同里的夕阳洒在青砖灰瓦上,映照着阎解旷那张写满炫耀的小脸。 他此刻还沉浸在捡到宝的喜悦中,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送出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枚即将引爆整个四合院的 ** 。 因为这次跑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易中海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当然,这还是最轻的惩罚。 如果警察顺藤摸瓜找到了葛金凤,一旦这位关键证人如实交代当年的 ** ,等待易中海的可就不是扣工资、约谈那么简单了。 搞不好是要吃牢饭,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而最先受到牵连波及的,恐怕就是贾家。 现在的贾家,简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贾东旭瘫痪在床,是个彻底的废人;贾张氏好吃懒做,只会伸手要钱;棒梗和刘海柱这两个半大小子,正是最烧钱的年纪,俗称“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在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情况下,即便把他们全部发配回乡下,那也是九死一生,根本活不下去。 不过嘛,按照杨辰的推断,在找到葛金凤之前,易中海顶多是被局子里叫去喝杯茶,问问话,或者降点职、扣点奖金。 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 更何况,易中海和聋老太太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母子亲情。 再加上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真正掌权的始终是那个泼辣刁钻的贾张氏。 如今风向变了,看谁还能护得住那一家子的周全。 轮椅碾过青砖地面的咯吱声,成了聋老太太生命倒计时的节拍器。 贾张氏佝偻着背,推着早已瘫软的贾东旭在院子里兜圈,试图用这点可怜的运动量掩饰家中即将崩塌的颓势。 至于棒梗和门栓那两个兔崽子,早就像野狗一样窜得无影无踪,连个背影都瞧不见。 临终时刻,四合院里冷清得令人发指。 除了阎解旷被那一块钱打发来跑个腿,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不死” ,竟无一人守在榻前。 这结局,纯属自食恶果。 当年为了那点家产和面子,缺德事做绝,如今落得孤魂野鬼般的下场,简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消息传到易中海耳朵里时,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二大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瘟神。” 他在心底冷冷冷哼,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一夜守灵,次日清晨,易中海大权独揽,召集了院里各家当家人,浩浩荡荡将聋老太太的 ** 送往火化场。 随后,他又自掏腰包,将骨灰盒安葬在远郊公墓,做得滴水不漏,尽显“孝道”。 中午时分,按照易中海的吩咐,贾张氏在大院里摆开了席面。 在这个集体主义色彩渐淡、各大食堂相继解散的年代,能摆开这几桌酒席,已是贾家倾尽所有。 若是易地而处,让贾张氏出钱安葬婆婆,她绝对会咬碎牙也不肯掏半毛钱,但此刻,面对易中海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能忍气吞声。 毕竟,贾家上下十几张嘴,全靠易中海这根顶梁柱撑着。 谁敢断了他的粮? 宴席间,众邻居轮番上阵,言辞间满是恭维与试探。 “老易啊,你这干儿子当得真是有情有义,佩服佩服!” “是啊,听说老太太中风这些年,医药费没少花吧?关键你们也没血缘关系,难为你这么尽心。” 易中海端起酒杯,脸上堆满谦逊的笑容,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各位街坊多虑了。 其实我家工资加上蹬三轮车那点外快,大半都贴补老太太和东旭了。 如今老太太走了,我也打算歇了三轮车的活,好好攒点钱,把日子过得红火些。” 众人纷纷附和,感叹易中海每月近百元的收入足以养家糊口。 没人看见的是,易中海放下酒杯的瞬间,眼神变得阴鸷而贪婪,在心中默念:“东旭,你娘走了,你也该上路了。 等你也死了,这贾家的产业,还有你家那些积蓄,可就得慢慢流向咱们家喽。” 时光流转,一周后,气氛骤变。 区里几位领导带着几名身着制服的公安,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锣鼓巷街道办,随即直奔第三轧钢厂。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杨辰和王大娘。 与此同时,四合院的格局也在暗流涌动中悄然重塑。 因为娄振华当初力排众议,没有将闺女娄晓娥许配给许大茂,历史的轨迹发生了偏转。 娄晓娥最终嫁给了一个从高丽国战场上退役归来的军人。 虽然男方出身贫寒,三代贫农,毫无背景可言,但他对娄晓娥呵护备至,视若珍宝。 这份真挚的情感,成为了娄家在动荡岁月中最坚实的依靠。 娄家的小日子,在娄振华夫妇的精心铺排下,过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娄晓娥也没闲着,多亏丈夫眼疾手快,及时点醒迷途中的父母。 趁着风口浪尖还没真正刮起来,老两口当机立断,不仅将名下能捐的都捐了个干净,更是干脆利落地搬离了那栋惹眼的小洋楼。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算是彻底洗清了嫌疑,让娄振华夫妇在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与此同时,第三轧钢厂厂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新民端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领导、公安同志,还有王主任和杨副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各位大驾光临,不知今日前来,是为了哪桩事?” 为首的公安同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示意李新民先把人叫来。 “李厂长,麻烦您把易中海单独请过来。” “好嘞,稍等片刻。” 李新民点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挂断电话后,那名公安民警才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李新民面前。 “这是聋老太太寄来的信,您先看看。” 李新民疑惑地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纸页上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没回过神来。 待那股震惊劲儿缓过去,李新民干涩的嗓子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信里写的,都是真的?” 一名民警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我们正在全力追捕葛金凤。 不过,根据她老家生产队村民们的证词,事情基本坐实了。 当年葛父病重,聋老太太和易中海频繁前往村庄,且每次都要留宿过夜。 所谓的‘治病’,不过是幌子,实则是以救治为饵,逼迫葛金凤生下孩子。 说白了,葛金凤这是卖身救父。” 即便不谈孝道,单是这份无奈,也足以让人心生怜悯。 警方目前可以确认,聋老太太与易中海同葛家并无任何亲属或朋友关系。 这就意味着,聋老太太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李厂长,” 陆有成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如果信的内容确凿无疑,你打算怎么处理易中海?” 李新民眉头紧锁,内心天人交战。 按规矩,这等 ** 曝光,开除籍贯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易中海毕竟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工技术骨干,眼下任务繁重,正是用人之际。 若是直接扫地出门,未免太浪费人才。 更何况,当年贾东旭瘫痪后,易中海虽然手段不光彩,低价转让岗位给了当时的李主任,这份人情一直记在心里。 再加上两人私下里在男女之事上有着某种难以启齿的“共鸣” ,李新民自然不愿做得太绝。 “原则上该严惩,但考虑到实际工作情况……” 李新民斟酌着词句,试图寻找平衡点。 一旁的陆有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敏下属及辰子,淡淡说道:“看来,李厂长的想法与我们之前的预判不谋而合。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吧。” 办公室内空气凝滞,李新民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已如此,便依陆主任所言,我无异议。” 坐在一旁的另一人附和道:“陆叔说得对,在那葛金凤下落不明之前,这也是唯一稳妥的法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易中海跨步而入。 他原本脸上挂着惯常的客气与热络,视线触及沙发上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冷水浇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厂长,您召我来,是有何吩咐?” 第148章 170 李新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竖起大拇指:“易中海,你真是个人才,大人物啊。” 这反常的举动让易中海更加忐忑不安,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厂长,您这话……把我搞糊涂了。” “行了,别绕弯子。” 陆有成冷冷打断,示意身旁的民警将一份证物袋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考虑到信件可能涉及关键证据,为防止其销毁或篡改,民警特意站在易中海身侧,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易中海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展开信纸扫视的瞬间,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但他毕竟在厂里混迹多年,心理素质尚存,强行压下眼底惊恐,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可能……这绝对是污蔑!有人在害我!” 他声音嘶哑,拼命摇头。 杨辰在一旁冷笑一声,适时补刀:“易中海,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吗?” “谁?杨副主任,你告诉我名字,我要当面跟他理论!” 易中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当面?恐怕你没那个机会了。” 杨辰语气森然,“这封信是聋老太太临死前,托人辗转送到街道办的。” 此时,一旁的民警配合地补充道:“经初步调查,虽然葛金凤尚未找到,但葛家村村民证实,你与他们并无亲属或朋友关系,却在多年前多次深夜滞留葛家,过夜痕迹明显。” “不!不是真的!除非葛金凤站出来指认我,否则这就是造谣!” 易中海歇斯底里地吼道,眼神慌乱地游移。 “只要她活着,只要还在国内,我们就一定能抓到她。” 陆有成拿出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鉴于易中海涉嫌婚内借腹生子、 ** 贾东旭等恶劣行径,因当事人暂时失踪,经上级研究决定:即日起,冻结易中海三分之二工资,仅发放三分之一生活费,保留其在第三轧钢厂工作资格,待案结后另行清算。” 文件宣读完毕,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新民见状,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易中海,这个决定你有异议吗?当然,若后续查证与你无关,该补偿一分不会少,该道歉也绝不吝啬。” “老易,若不是我提前在几位领导面前替你铺路,强调你是厂里不可或缺的八级钳工,这会儿你恐怕已经卷铺盖滚蛋了。” 李新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镇定:“各位领导,此事实乃天大的冤枉。 但为了配合组织调查,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与考验。” “好,既然态度端正,那这份处理文件即刻生效。” 随着最后一锤定音,陆有成带着杨辰等人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众人散尽,李新民才将易中海拽到僻静角落,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拳头轻轻虚握:“老易,高,实在是高……” “李厂长今日之恩,易某铭记于心。” 易中海额角渗出细汗,急切地追问,“不知您是否还有挽回余地?事后必有重谢。” “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也无计可施。” 李新民摊了摊手,眼神变得幽深,“唯一的生机在于葛金凤。 要么在公安介入前找到她,让她永远闭嘴;要么赌她咬死不认。 除此之外,你大可享受这最后的逍遥时光吧。” 他并未察觉,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落入他人眼底,被一一记在心中。 虽然李新民背靠岳父的权势一时半会翻不了天,但他如今有些飘了,距离栽跟头也不远了。 况且,对付李新民根本不需要杨辰亲自动手,单凭陆有成的手段,就足以让这对翁婿喝上一壶。 傍晚时分,下班铃声响起。 心事重重的易中海推着一辆略显破旧的三轮车出现在厂区门口。 路过的一名同事惊讶道:“老易,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吗?怎么又蹬上了?” 易海默强作轻松,扯了扯嘴角:“哎,这几天不干活,浑身骨头缝都疼。 还是蹬车舒服,顺手。” 谎言说得并不高明,但无人拆穿。 事实上,易中海此举一为弥补被扣减的工资,以维持贾家高昂的生活开销;二则是借蹬车之机四处打听葛金凤的下落,企图在警方之前彻底抹去隐患。 然而,他并不知道,警方同样希望借助他的行动,顺藤摸瓜找到葛金凤的踪迹。 找不到人,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葛金凤隐姓埋名躲了起来,要么已经逃离国境。 考虑到易中海的技术价值以及贾家的实际困难,区里最终决定暂且按兵不动,让他戴罪立功。 只要一天没找到人,只要证据链不完整,易中海暂时就能避免牢狱之灾。 “我说老易,你今天吃错药了?” 一声尖锐的质问打破了宁静。 话音未落,耳畔骤然传来一声脆响。 耳光声清脆炸响,贾张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老易……你疯了?你敢打我?” 她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空气,随即顺势往地上一瘫,开始撒泼打滚,“哎呀!老天爷啊!大家快来评评理!老贾死了不到三年,他的好兄弟易中海不仅霸占了我的房子,如今还动手打人!我这苦命的女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易中海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刀:“贾张氏,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现在就带你去居委会办离婚手续,净身出户!”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浇灭了贾张氏的表演欲。 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在这个四合院里,易中海就是天,是全家的顶梁柱。 一旦离婚,失去依靠的她和儿子东旭,连喝口稀粥都成问题。 恐惧压倒了愤怒,她立刻缩起脖子,不敢再吱声。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易中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森寒,“聋老太已经写信告到街道办,指控我克扣她的口粮,甚至污蔑我对你行凶。 证据确凿,你还想装傻?” 贾张氏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从今往后,你的生活费减半,每月只给三十块。” 易中海冷冷抛出最后通牒,“若是生活质量下降,或者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不对,我们就彻底散伙。” 这才是他动手的真正目的——断其财路,立其威信。 至于那个叫葛金凤的女人,找不到也就罢了,找到了也不过是揭露棒梗和门栓的身世秘密。 即便坐牢,他易家也还有两个儿子养老送终。 只要手里有钱,这两个半吊子儿子自然会对他唯命是从。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一周过去。 与此同时,江水宁与郑娟的关系日益亲密,那份藏在心底的秘密非但没有成为隔阂,反而成了两人之间独特的纽带。 杨辰这边也没闲着。 他通过杨飞的手,为郑娟精心包装了一位“完美男友” ——杨龙。 对外宣称,这位杨龙是通过江水宁认识的特级人物。 在系统赋予的身份里,杨龙是一名退伍转业军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职业:在市机关大院给首长开车。 在这个年代,“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也不换” 绝非虚言。 能进市里给领导开车,意味着极高的地位、优渥的收入以及广阔的人脉背景。 这简直是所有年轻姑娘梦寐以求的金龟婿人选。 消息传出,整个大院哗然。 李秀英和杨三妹等人羡慕得眼红,纷纷打听细节。 而郑母在孙志强的调理下,身体已恢复大半,精气神十足。 得知女儿即将攀上这样的高枝,郑母更是喜不自胜,恨不得明天就摆酒席。 钟山岳前脚刚踏出家门,钟跃民后脚便把一群狐朋 ** 全招进了屋。 为了这顿酒局,他不仅掏空了兜里所有的零钱,还变着法儿地凑齐了一桌丰盛的熟食与酒水。 “我说跃民,你这动静闹得有点大,该不会是偷拿了你爹的私房钱吧?” 有人打趣道。 钟跃民啐了一口:“去你的。 我钟跃民虽然是个混不吝,但还没糊涂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再说了,你们掂量掂量,是我爹那条皮带硬,还是我这身板更抗揍?” “得嘞,既然有酒有肉,那咱们就敞开了吃,不吃白不吃。” 郑桐眼尖嘴快,三两句话就把场子热了起来。 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钟跃民放下酒杯,神色忽然正经起来:“弟兄们,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三天后,我就去部队报到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袁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跃民,你还没走正规招工程序,难道是你爸给你开了 ** ?” “算是吧。” 钟跃民坦然承认,“但这事儿不丢人。 我爸说了,我是去一支特殊的部队历练。 只要是人中龙凤,就有机会。” 听到这里,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高中毕业后的他们,除了下乡插队,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这种命运的落差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跃民……” 袁军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求你帮帮我。 我不想下乡,我也想去参军。 你去跟你爸说说情行吗?” 钟跃民看着昔日兄弟,叹了口气:“袁军,我把你当亲哥处。 我要是能帮,绝不推辞。 但我爸现在就是个闲职,手里没实权,人情薄得很。 这样,你去堵杨辰。 别管脸面,死皮赖脸也要堵到他。 第149章 171 只要你爸妈底子干净,杨辰一句话的事。” 这个主意听着荒诞,却透着一股狠劲。 袁军愣了一下,竟真的动了心思。 “那我们呢?” 郑桐和其他几人也都坐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兄弟们记住,人不犯贱枉少年。” 钟跃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与警告,“一个去是堵,一群人去了也是堵。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主意不是我出的。 要是让杨辰知道是我给你们的馊主意,哪怕他不计较,以后咱们兄弟也没得做,我还得挨杨辰收拾。” 见众人眼神闪烁,似乎都被这个“损招” 说动,钟跃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真要把这群家伙忽悠去堵杨辰,即便杨辰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被当成骚扰对象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酒宴散去,人群陆续告辞。 郑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钟跃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哎,跃民,你脑子好使不如我。 具体怎么个‘堵’法,才有 ** 力?要不,你给大家伙儿出个具体的战术方案?” 郑桐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遭躁动的气氛。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清醒的冷意:“袁军,跃民的主意确实精妙,但前提得是咱们自家清白,不沾什么派系泥潭。 你看我那位钟叔叔,虽说是被冤枉的,好在没牵扯进核心利益博弈。 可我爸妈这次算是彻底成了别人的弃子,枪使都算不上,纯粹是被当炮灰扔出去的。 指望这层关系翻身?门儿都没有。” 这番话一针见血。 即便杨辰有心插手,一旦触碰到底层的政治平衡红线,他也绝不会为了私人情面去搅弄风云。 这是成年人的世界,讲究的是等价交换与风险管控。 …… 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区公安局的办公桌上。 杨辰推门而入,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来。”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 走进办公室,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站在桌前整理文件。 三年未见,郭铁柱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肩宽背厚,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如今的他,已是区公安局的一把手。 虽然头衔都是局长,但含金量天差地别。 在这个经济强区,郭铁柱实打实地握有正处级权限,若是换个普通县城,恐怕连个副处都悬。 “辰子!” 郭铁柱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来,“快坐快坐!我这茶都没泡,我去给你拿点好的……不对,好像也没存货,我让人去隔壁科室借两盒来?”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了,少在这儿装穷。 当初说好请客,一瓶茅台都不舍得出,现在倒演起清高了?” 郭铁柱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你这小子,怎么还记仇呢?哥别的没有,外号是一抓一大把,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斗嘴几句,气氛缓和下来。 郭铁柱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袋,递了过去。 “查清了。 那个叫‘蜈蚣’的 ** ,最近半年里持械伤人十六起。 手段挺隐蔽,每次都有人出面赔钱私了,愣是没闹出人命。 最邪门的是,最近这段时间,凡是被他捅伤的人,他都亲自登门道歉,甚至求着对方原谅,态度好得离谱。” 杨辰翻了翻档案,眉头微皱:“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死,或者是他在蓄力。 算了,看在你跑断腿的份上,那瓶酒的钱免了。” “哎哟,这就见外了不是?” 郭铁柱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了,听说弟妹还在军校进修?要不今天兄弟们聚聚,去你家喝两杯?” “拉倒吧。” 杨辰摆摆手,“等你先把欠我的那些旧账还清了,再谈喝酒的事。” 玩笑归玩笑,郭铁柱收敛了神色,压低声音说道:“辰子,重点来了。 我们怀疑,‘蜈蚣’不仅活着,而且背后有了新的代号。” “说详细点。” “我们将冯彪、苏晋还有苏瑾儿兄妹收押在同一所监狱。 最近他们三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异口同声地指认:‘蜈蚣’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训练他们的教官。” 听到这里,杨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闪过一丝寒意。 直觉告诉他,这个猜测 ** 不离十。 “老郭,这结论是怎么扣出来的?” “线索有重合点,这是其一。 其二,那三个人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老郭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要是真这么回事,四九城底下怕不是还藏着条吞象的大蛇。” “行,我尽力了。” 老郭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目前还没摸到实质性的东西。 辰子,你最近多留点心眼,指不定哪天瞎猫撞上死耗子,让你给揪出来了。” 十几分钟后,杨辰告别了区公安局的同事。 下午原本约好了要带蓉姐或者江水宁去天桥剧场看芭蕾舞剧,可惜两位佳人都有身不由己的琐事缠身。 特别是江水宁,正忙着帮郑娟操持那场名义上的婚礼。 虽然是做戏,但场面功夫得做足,毕竟婚礼就在杨辰的大院里摆酒。 按照计划,婚后郑母带着郑光明继续住在大院,而郑娟则会搬去杨龙那边新分到的筒子楼。 那栋市里配套的筒子楼刚竣工,两室一厅的格局,正好符合系统给杨龙安排的身份待遇。 更妙的是,那地方离江水宁住的四合院也就几步路,走动起来极为方便。 既然没人作陪,本着不浪费好票的原则,杨辰只能独自前往。 检票口刚过,舞台灯光骤暗,芭蕾舞剧正式拉开帷幕。 “杨大哥?是你吗?” 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 杨辰转头一看,周晓白和罗芸正站在过道旁。 “哟,真是巧遇。” 杨辰挑眉笑道,“你俩也来看演出?” “对呀,我们也感兴趣,刚好手里有票,就一起过来了。” 周晓白眼睛一亮,随即悄悄碰了碰旁边的闺蜜,“哎,罗芸,你去那边坐,我跟杨大哥聊两句。” 看着闺蜜那副“见色忘义” 的模样,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罗芸心领神会地起身换座,留下周晓白凑近杨辰。 心知肚明的杨辰并未拆穿这点小心思,只是静静听着。 “杨大哥,周末您有空吗?” 周晓白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爸说礼尚往来,想请您去家里吃顿便饭,不知道您能不能赏光?” “真是你爸的意思?” 杨辰故作惊讶。 “嗯!” 周晓白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爸说了,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就不怕您查。 他是真心想请您。” 见杨辰点头答应,周晓白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并不知道,这场邀约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于私,杨辰曾帮她解围,又请她吃过饭;于公,在问心无愧的前提下,周父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综合考虑之下,周父才想了这个委婉的法子——通过女儿开口。 若是杨辰答应,便盛情款待以全礼数;若是不应,也不会显得太过生硬,进退皆有分寸。 六十年代的北京城,芭蕾舞这种源自欧洲的艺术形式,早已在苏式文化的浸润下,悄然跻身于上流社会的雅致娱乐行列。 对于周晓白而言,这不仅是消遣,更是一种身份与品味的无声宣示。 剧场落幕,灯光大亮。 周晓白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极其自然地挽住身旁罗芸的手臂,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正整理袖口的杨辰。 那眼神里藏着的意味,罗芸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怎么?两位 ** 还要我请?” 杨辰似笑非笑地走近,顺手拉开车门,“只要你们开口,今晚我就是你们的专属司机,免费包邮。” 罗芸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哟,杨大哥今天这么闲?难得见你卸下工作面具。” “忙有忙的滋味,闲有闲的乐趣,看你怎么悟。” 杨辰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从容。 “那就去天坛吧。” 周晓白抢先一步说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许久未曾踏足,正好散散心。” 天坛位于外城永定门一带,路途不近。 周晓白此话一出,罗芸心中暗自叫绝:这一路舟车劳顿,正好成了独处密谈的温床。 她瞥了一眼周晓白递来的眼神,心里默念一声“够狠”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下。 事实上,能在这喧嚣都市中,载着两位佳人漫步京城腹地,对杨辰来说,并非负担,而是一种难得的惬意。 车厢内气氛融洽。 周晓白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天南到海北,话题信手拈来,宛如连珠炮般清脆悦耳。 杨辰虽未多言,但每每接话都精准到位,既不显张扬,又处处透着懂行与风趣,让两位女士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就在车辆缓缓驶入天坛附近路段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然闯入杨辰的视野。 黎援朝。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杨辰的脊背窜起。 那不是普通的警惕,而是猎食者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战栗。 危险信号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具体源头,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却真实存在。 杨辰眉头微蹙,余光死死盯着黎援朝离去的方向。 那股如影随形的杀意,竟然与他离开的轨迹完美重合。 *对我起了杀心?难道对方认识我?如果黎援朝只是幌子,真正的 ** 究竟是谁?* 念头刚起,车子已稳稳停靠在公园外墙边。 第150章 172 早在1961年,天坛便被正式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柏森森,红墙黄瓦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历史厚重感。 杨辰刚推开车门,身旁的罗芸突然发出一声轻呼,随即捂住腹部,脸色略显苍白:“哎呀……不行,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杨大哥,晓白,你们先进去逛吧,我在附近找个地方缓一缓就行,不用管我。” 说着,她甚至没等两人反应,便匆匆转身离去。 周晓白看着闺蜜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赞一声“识大体” ,趁杨辰不注意,悄悄对着罗芸离开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幕幕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杨辰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拆穿这份精心策划的“体贴”。 待罗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中,周晓白转过身,笑容甜美如初:“杨大哥,我们进去吧?” “好。” 随着两人从东门步入园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大的古柏遮天蔽日,脚下是斑驳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那一刻,历史的尘埃扑面而来,将现代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深沉而静谧的幽绿。 中轴线上的两个巨型坐标,天坛与故宫,宛如 ** 权柄的两极。 前者是敬天法祖的神圣祭坛,后者是人间皇权的权力中心。 这种严丝合缝的地理布局,并非巧合,而是封建礼制下对“天人感应” 最极致的物理投射。 “杨哥,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周晓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杨辰跟在身后,目光平淡:“偶尔路过,大多是匆匆一瞥。” “那你可亏大了!” 周晓白立刻开启了导游模式,语速轻快,“你看这占地面儿,南北一千六百米,东西一千七百米,整整两百公顷!比故宫还要大四倍呢。 放眼全球,这可是规模最大、形制最完整的古代祭天建筑群……” 她滔滔不绝,从数据聊到历史。 杨辰虽然对这些信息早已烂熟于心,但并未显露丝毫不耐,反而顺着她的话头,偶尔点头示意,神情专注。 穿过幽深的七十二长廊,绕过斑驳的外墙,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祈年殿前。 此处正值修缮期,寻常游客止步于警戒线外,但对于杨辰而言,这些限制形同虚设。 某种无形的特权,让他可以无视任何物理隔绝。 “哇塞,神了!” 周晓白瞪大眼睛,看着毫无阻碍进入核心区的杨辰,满脸崇拜,“杨哥,你这面子够硬啊!下次我要去 ** 或者故宫 ** 溜达,必须得绑着你当通行证!” 杨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我当成 ** 使?” “哎呀,看破不说破嘛!” 周晓白吐了吐舌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走啦,下一个景点——圜丘坛!” 作为天坛的核心建筑,圜丘坛层层叠叠的石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里是皇帝向苍天祈福的圣地,每一块石板都承载着厚重的威压。 “没带相机,有点可惜。” 周晓白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不急。” 杨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淡然,“冬景萧瑟,等来年春暖花开,三四月间,我们再来看满园春色。” “说定了哦?” 周晓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女孩看似大大咧咧,实则骨子里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 一旦认定的事,便如九头牛也拉不回,那种一往无前的劲头,既可爱又让人头疼。 两人漫步至圜丘坛侧院的古柏林中。 数千株两百年以上的古柏参天而立,枝干虬结,仿佛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特有的清香。 就在周晓白还在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时,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 危险! 本能快过思维。 在周晓白尚未察觉异样的一瞬,杨辰手臂猛地探出,一把将她拽入怀中,顺势一拧,两人的身体紧贴着一棵粗壮的古柏树干滑入阴影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刚才他们站立的位置,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若有若无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杨辰捂住周晓白的嘴,眼神冰冷如刀,盯着树林深处,低声吐出三个字: “别出声。” 杨辰身子微倾,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周晓白耳廓上,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警示。 从旁人视角看去,这画面极具误导性——男人将女人抵在墙角,姿态暧昧得仿佛一对正在 ** 的恋人,连空气都弥漫着粉红泡泡。 变故突生,谁也不知道杨辰此刻究竟在执行什么秘密指令。 但好在周晓白并非那些未经风雨的小家碧玉,她反应极快,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顺势抬起双臂,环住了杨辰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肩头。 就在这一刻,那股熟悉的危险预警再次袭来。 与之前面对黎援朝时那种稍纵即逝的惊恐不同,这次的感觉更加清晰、绵长。 直觉如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后颈,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有人在看,而且正在逼近。 “比蝮蛇、蝎子以及那对公母壁虎都要棘手……” 杨辰心中凛然。 对方不仅能随意收敛杀气,甚至能精准操控杀意,这种深不可测的手段,绝非寻常对手。 为了不让追踪者起疑,也为了不暴露意图,杨辰心一横,索性将计就计。 他猛地低头,双唇直接印上了周晓白的唇瓣。 周晓白瞬间大脑宕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震惊还未散去,身体却已本能地迎合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与此同时,十几米外那片茂密的松柏林阴影中,一道身影正缓缓退去。 杨辰余光瞥见那人——男子衣着 ** 无奇,混入人群便难寻踪迹,五官更是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那人回眸的一瞥,却让杨辰脊背发凉。 [??蓶??R??倌??网??:??????????????.??????????????????.??????????????]??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确认安全后,杨辰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早已喘不过气的周晓白。 “那个……晓白,这是临时任务需要配合,你懂吧?” “不懂。” 周晓白瞪着他,脸颊绯红,眼神清澈见底。 “咳咳,放心,等休息日我去拜访伯父时,一定当面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受委屈。” 明明占了大便宜,杨辰却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仿佛在讨论国家大事。 正当他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时,周晓白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杨辰彻底愣在当场,满脸错愕。 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周晓白羞红了脸,主动后退一步,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跑开。 “糟了!” 杨辰一拍额头,“忘了这丫头是根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 但他此刻没空理会儿女情长,刚才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几十分钟后,车内气氛微妙。 杨辰将车稳稳停在内城边缘,转头看向副驾驶和后排的两位女生。 “晓白,罗芸,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你们先自己回家吧。” 周晓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嗯,那杨大哥小心点,我们不打扰你了。” 罗芸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晓白并未接话,只是目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瞥向杨辰。 那眼神里的信息量极大,杨辰虽未明言,却已猜出了七八分。 见状,他果断转身离去,连个回应的姿态都吝啬给予。 这一举动显然惹恼了周晓白,她气得下意识挥了挥拳头,像是在宣泄某种莫名的烦躁。 一旁的罗芸察觉到了闺蜜的情绪波动,连忙压低声音劝阻:“晓白,你清醒点。 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咱们可以崇拜,但绝对不能越界。” “瞎说什么呢!” 周晓白脸色微变,慌忙打断,“我就是气他半路把我们扔下,太不讲究了。” 至于在松柏树林里发生的那些隐秘插曲,周晓白选择了死守秘密,一个字也没透露给身边的闺蜜。 …… 片刻后,杨辰的身影出现在胡铮的办公室内。 令胡铮意外的是,杨辰进门后没有寒暄,反而让人取来纸笔,独自坐在沙发上开始勾勒线条。 胡铮深知杨辰的性格,既然他在沉思,便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起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进展颇为顺利。 然而渐渐地,杨辰的动作停滞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接连画了几笔又烦躁地撕碎,反复尝试,却始终无法还原那张脸的全貌。 见杨辰陷入僵局,胡铮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辰子,别硬撑了。 短期记忆是有时效性的,既然想不起来,就别为难自己。 今天到底碰上什么人物了?” 杨辰盯着手中残破的草稿,喃喃自语:“不对劲儿……这人难道天生面部肌肉僵硬?怎么感觉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胡铮:“除非他用了易容术,或者戴着某种覆盖全脸的面具。” “没错,一定是这样!” 杨辰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做出决断,“胡哥,走,去监狱!我们要见蝎子,还有那对壁虎兄妹。” 第151章 173 半小时后,两人驱车抵达郊区那座隐蔽的秘密监狱。 在审讯室内,冯彪、苏晋与苏瑾儿三人端坐对面。 杨辰将手中的素描画像依次递到他们面前,语气严肃地说道:“仔细看看。 如果你们能从中看出端倪,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这算作重大立功表现,后续的量刑和待遇都会有所优待。” 此前因配合调查,三人已立下些许功劳,加之警方考虑到他们的实际处境,并未判处极刑,目前正处于观察期。 此刻面对这张神秘人物的画像,三人的神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寂静在空气中凝固,直到五分钟的沉默被打破。 苏瑾儿率先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刻在我脑海里,绝不会认错。 他是‘蜈蚣’,也是曾经折磨我们的教官。” 提及那个名字,她原本清冷的面容瞬间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气。 那段受训的噩梦如潮水般涌来——为了生存,那些女学员被迫学习如何取悦男人,而“蜈蚣” 便是执行这一残酷训练的执行者,手段之恶劣,令人齿冷。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 一旁的苏晋与冯彪也相继点头确认,语气笃定。 苏晋更是放话:“若是认错了,我这条命拿去抵罪!” 杨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然确凿,那就动手。 不过这位‘蜈蚣’确实有些门道,即便以我的眼光,若非亲眼所见,极难从人群中将其剥离。 此人心理素质极佳,杀气内敛,加之面具遮掩,想要锁定他并非易事。” 话音刚落,陷入沉思的苏瑾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杨首长,我有个推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在我说出推测前,我需要您如实告知,当时是在何种情境下目睹他的?又是如何引起您注意的?” 杨辰并未迟疑,将此前向胡铮汇报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杨辰的话语落下,苏瑾儿的眉头渐渐舒展,最终凝成一条坚定的线。 “基于此,我有三个判断。” 她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蜈蚣’表面上潜伏在你们内部,且权限极高,能轻易接触到包括您和胡首长在内的核心机密档案。 第二,他正在培养新一代的王牌特务。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他也曾对我进行过那样的训练,那么针对杨首长,他极有可能采取‘ ** 计’,或者派遣经过特殊改造的特工,通过间接方式接近并实施刺杀。” 这番分析让杨辰眼前一亮,原本的凝重一扫而空,反而生出几分兴味:“你的意思是,我不去找他,他反而会主动送上门?” “概率极大。” 苏瑾儿肯定地点头。 “好!若真如此,这笔大功,我亲自给你请!” 杨辰大笑出声,豪气干云。 半小时后,引擎轰鸣,载着杨辰与胡铮的轿车划破长空,驶离驻地。 车厢内,气氛却比之前更为凝重。 胡铮握着方向盘,沉声道:“辰子,既然有了‘守株待兔’的思路,接下来的布局就得万分小心。 具体怎么设局,怎么收网,咱们得细细盘算。” 杨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胡哥,想直接靠近我,没那么容易。 ‘蜈蚣’行事向来缜密周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亲自涉险。 若要行刺,他一定会找一个替死鬼作为媒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冷,抛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的目标,恐怕是周晓白。” 那双眼神里藏着的算计,让杨辰心头一沉。 周晓白虽然出身特殊,但终究是个还在读高中的青涩少女,涉世未深,心智尚未完全成熟。 这种年纪的女孩,一旦对某个人放下戒备,产生信任,对方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她撬开周家的防线,进而将触手伸向自己。 蜈蚣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不仅仅是在针对他杨辰,更多的是一种迂回战术——把目标锁定在了周晓白身上。 “既然看穿了这层布局,那就顺势而为。” 杨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周家做客。 具体交涉由我来跟周震南谈,至于晓白那边,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持自然就好。” 胡铮闻言,立刻点头应允:“没问题,听你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线钓鱼。 无论是接近周晓白,还是渗透她的生活,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周晓白能像普通女孩一样无忧无虑地读书、生活,对周围的暗流一无所知,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一旦蜈蚣的人真的按照计划介入,试图从周晓白这里打开缺口,杨辰便能顺藤摸瓜,将这条暗线背后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来个瓮中捉鳖。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悄然推进,那就是黎援朝。 胡铮已经安排了人手进行暗中监控,但在杨辰看来,黎援朝直接接触到蜈蚣核心圈子的概率极低。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黎援朝根本不知道那些与他接触的人背后站着蜈蚣的影子,他只是被当作了不知情的棋子。 ** 如何,还得等胡铮一步步抽丝剥茧,才能最终揭晓。 …… 周日清晨,十点钟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 司机兼警卫员驾驶着专车,稳稳停在了杨辰的四合院门口。 接上杨辰后,两人并未多作停留,直接驱车前往那片神秘而肃穆的大院区域。 周震南作为周晓白的父亲,其 ** 与地位如今已与胡铮、杨辰持平,肩章上闪烁着两颗将星的璀璨光芒。 不过,由于职务特殊性,周震南手中直接掌控着一支庞大的精锐部队。 因此,家属区便紧邻着核心办公区,安保等级极高,其战略重要性甚至不亚于京城中心的某些要害之地。 车厢内,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胡铮摇下车窗,望着窗外忙碌的景象,忍不住笑道:“哎,辰子,你们这片大院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事?我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绸子,跟过年似的热闹。” 杨辰瞥了一眼,随口答道:“确实是有喜事,不过是下周日的婚礼。 男方叫杨龙,女方叫郑娟。 杨龙五百年前说不定跟我还是一脉,不久前才从高丽前线撤下来,算是个退伍转业的高级 ** ,现在给市里的某位领导开车。” 话题闲聊间,胡铮突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玩味:“辰子,你小子是不是脑子短路了?忘了一个重要的人?” 杨辰一愣:“谁?” “孙大壮啊!” 胡铮指了指窗外远处正在蹬三轮车的一个身影,“前几天我还远远瞧见他在干活呢。 我说老弟,做人不能太凉薄,当年的线人恩惠,可别忘了啊。”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杨辰要懂得知恩图报,莫要因身份变迁而疏远了旧人。 杨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淡淡说道:“胡哥,这事儿吧,还真不怪我。” “哦?这话怎么讲?” 孙大壮那亲叔叔,便是四九城内响当当的神医孙志强。 多年前,这小伙子娶了孙志强的徒弟为妻。 起初,杨辰本有意将他安排进当地派出所,做个民警安稳度日。 可谁知那小子眼皮一抬,直言当警察哪有蹬三轮车自在?不仅挣得更多,时间更是随心所欲。 “既如此,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杨辰嘴角噙笑,语气轻松,“况且,老婆孩子热炕头,图的就是个安稳太平。” 话虽如此,但杨辰心底另有盘算。 让孙大壮去蹬三轮车,实则是为了让他多接触三教九流的人与事。 换个角度想,一旦这双眼睛扫到什么可疑踪迹,尤其是特务分子的影子,杨辰届时再适时出手,不仅能立个小功,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全局。 数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轿车缓缓停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洋楼前。 车门刚开,周镇南便带着妻儿迎了出来。 目光触及下车的胡铮和杨辰,周镇南眉头微挑,戏谑道:“哎哟,晓白,让你请客,怎么还顺手捎带一个‘赠品’过来?” “老周,不就是蹭顿便饭吗?至于这么小气巴啦的?” 胡铮咧嘴一笑,丝毫不见外。 “拉倒吧你。” 周镇南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胡铮道,“老胡,你去大院里打听打听,谁家要是主动请你登门做客,我周镇南的名字当场倒着写。” 这话听着刺耳,却并非讽刺,而是 ** 裸的事实。 因着工作的特殊性,胡铮这类人向来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亲近,旁人自然也是避之不及。 “行了,今天我这人就算送上门了,你欢迎也罢,不欢迎也罢,这顿饭我是吃定了。” 胡铮说着,身形一侧,故意从周镇南身边挤过,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得,遇上这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无赖,既然撵不走,我也懒得白费口舌。” 周镇南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神色恭敬地伸出手,“杨辰同志,欢迎光临寒舍。” “周将军客气了,今日倒是叨扰了。” 杨辰微笑着回握。 “无妨,对于你,我举双手赞成。” 周镇南笑意盈盈,一边引路一边调侃道,“不过动作得快点,免得我一不留神,家里多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时候长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显然,周镇南今日心情颇佳,否则也不会接连拿胡铮开涮。 众人移步客厅。 待周晓白奉上一杯热茶后,胡铮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周镇南径直上楼去了书房。 第152章 174 “晓白,你先招呼一下客人,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周母站起身,对着女儿嘱咐了一句。 “好的,妈妈。” 随着周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周晓白放下茶杯,起身朝着杨辰缓步走来。 周晓白这一招“壁咚” 玩得极其娴熟。 她欺身而上,双臂死死撑住单人沙发的扶手边缘,将杨辰圈禁在自己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这姿态暧昧得令人窒息,若是被旁人撞见,绝对是一出难以启齿的 ** 戏码。 突如其来的强势入侵让杨辰心头一跳,原本稳如泰山的坐姿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晓白,适可而止。 让长辈看见像什么话?” 他压低声音,试图用理智唤醒对方。 “怕什么?你前几日那般欺负我时,怎么没见你怂?” 周晓白不仅不退,反而更进一步,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下颌,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挑衅,“如今你躲到我家里,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那是突发状况,事后我已解释清楚。” 杨辰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游移。 “牵强。” 周晓白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而且,那晚在松柏林里,你不仅夺走了我的初吻,还……” 提及此处,她脸颊泛起一抹绯红。 那是一场为了演给他人看的假戏,却在推搡间变得无比真实。 高卢式的浪漫体验,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记忆烙印。 “乖一点,别闹了。” 杨辰伸手想要安抚这只炸毛的小猫。 “那你给我个承诺,负责吗?” 她仰起头,眼中满是期待与试探。 “行,我负责。 你先坐下,好不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辰神色一凛,迅速拉起周晓白的手臂,两人顺势移至旁边的长沙发上,摆出一副端正谈心的模样。 几乎同时,周母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笑容和蔼:“杨辰同志,别拘束,尝尝水果。”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就好。” 杨辰起身礼貌致意。 周母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那个,胡首长今天……” 显然,胡铮此前的到访并未完全打消这位母亲的疑虑,反而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伯母多虑了,胡哥不过是顺路过来蹭顿饭,您放宽心。” 杨辰笑着解释,言辞恳切。 “哎,那就好,那就好。” 周母松了口气,转头叮嘱女儿,“晓白,你们聊会儿天,我去准备午饭。” 待母亲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客厅重新归于宁静。 周晓白端起果盘,拿起一根牙签,细心地插起一块晶莹的西瓜,递到杨辰嘴边。 “张嘴,不许拒绝我的好意。” 她的声音软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杨辰挑眉,嘴上虽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张口含住了那块西瓜。 就在牙齿触碰到果肉的一瞬间,他顺势轻轻一咬,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周晓白纤细的手指。 “啊!” 周晓白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涨红,“你……你流氓!” “给你个教训,以后招惹我之前,先掂量掂量后果。” 杨辰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明明是你先挑起的火。” 周晓白又羞又恼,突然凑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下,随即迅速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大胆举动从未发生过。 这一幕,让杨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钟跃民的身影。 难怪那位曾经的恋人会选择分手,或许并非全因现实考量,而是周晓白这种敢爱敢恨、直击灵魂的性格,让习惯了平淡生活的钟跃民感到畏惧。 但杨辰不同。 他看着眼前这个灵动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欲与征服欲。 “晓白,”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带你去个地方,你房间在哪?” “啊?去哪?这……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周晓白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并未拒绝。 杨辰那句漫不经心的话,竟如惊雷般在周晓白耳畔炸响,瞬间将那位开着凯美瑞的富二代吓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胡铮与杨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周镇南送客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妻子在一旁削着苹果,看似随意地抛出一句:“老周,胡参谋长找你有事?” 周镇南放下茶杯,神色淡然:“都是些公事,你也别瞎猜。 我这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那些不正之风,沾都沾不上身。” “那就好,” 妻子松了口气,顺势调侃道,“总算把这二位煞星请走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落地了。” 正巧周晓白路过,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妈,你怎么把胡首长和杨大哥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他们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丫头,你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复杂。” 周镇南摆摆手,没再多解释。 周晓白撇撇嘴,转身回房:“行吧,既然你们有秘密,那我回去念书去了。” 房门关上,客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周镇南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妻子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关切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暗自思忖,与其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不如暂时保密。 见丈夫欲言又止,妻子好奇地问:“老周,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周镇南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透露一部分 ** 以安抚妻子:“其实,我今天破例求了一个人情。 晓白不是马上高中毕业了吗?现在这形势,上大学难如登天。 我跟胡铮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真应承下来,安排晓白毕业后去 ** 总医院报到。 到时候边工作边学医,既有了铁饭碗,又能深造。” 听罢此言,妻子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喜上眉梢:“哎呀,这是好事啊!你早说嘛。 就凭你现在的面子,给晓白谋个好出路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安排,实则是胡铮与杨辰精心布局的一枚棋子。 这一步棋若下得巧妙,足以一石三鸟。 首先,那个代号“蜈蚣” 的敌人若潜伏在军内且位居高职,必然能探听到周晓白的去向;其次,若敌人真的派人打入医院接近周晓白,便印证了苏瑾儿之前的推断——周晓白就是那个诱饵;最后,一旦敌人上钩,胡铮等人便能顺藤摸瓜,将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为了演得逼真,不留破绽,胡铮甚至安排了周晓白最好的闺蜜罗芸一同进入该医院工作,以此增加可信度。 两天后的清晨,锣鼓巷街道办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敲开门,面对开门的杨辰,有些局促地开口:“请问是杨首长吗?” 杨辰眼神一凛:“你是?” “我叫袁军,” 那人挺了挺胸脯,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坦诚,“我是钟跃民最好的兄弟。” 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把钟跃民卖了个干净。 杨辰心中冷笑,不用多问,他也清楚袁军今日登门的目的。 “怎么着,就你一个人来?” 杨辰抬眼扫过眼前略显局促的青年。 袁军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烁:“首长,您也知道了?这是钟跃民那小子出的主意……郑桐他们几个本来也憋着想来,可家里那点烂摊子您清楚,政审卡得死死的,人家早就认命躺平了。” 这话倒是戳破了窗户纸。 袁军这人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人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在原定的轨迹里,这一届的参军体检,像袁军、郑桐这些背景复杂的子弟,基本都被刷了下来。 唯独钟跃民这批下过乡、吃过苦的硬骨头,反而混出了名堂。 更讽刺的是,原本籍籍无名的袁军,后来竟成了这群人里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究其原因,除了他爹如今跟杨辰在同一个层级博弈,另一只手则是他在部队里考进了军校,加上几分运气加持,这才一步步爬上来。 念及此,杨辰心中权衡片刻,决定顺水推舟,卖袁军一个人情。 “听说你爸的情况,和钟山岳那边差不多。” 杨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既然你今天主动踏进这道门,回头我便给上面递个话。 这几天应该就有动静。” 袁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真、真的?首长您没开玩笑?” 见对方情绪即将失控,杨辰淡淡打断:“高兴回去再吼。 记住,替我转告郑桐那帮小子,下乡别光顾着玩命,好好读书。 肚子里有货,才握得住改命的筹码。” “是!是!我一定带到!” 袁军激动得语无伦次,脚底抹油就要往外冲,“那个首长,我……” “把那些废话留到外面喊。” 杨辰挥挥手。 袁军深深鞠了三躬,转身便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 没过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近乎癫狂的狼嚎声,穿透云层,宣泄着压抑已久的狂喜。 至于钟跃民出这种馊主意,杨辰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欣赏。 在这个讲究利益交换的圈子里,钟跃民身上那股子重情重义的劲儿,显得尤为稀缺。 若能将他扔进特种部队的熔炉里千锤百炼,这份铁血与义气结合,未尝不能成器。 毕竟,在生死相依的战友面前,情义比黄金更贵重。 送走袁军,杨辰言出必行,当即拨通了一个号码。 临近下班时分,一名邮递员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辰哥,您的东西到了,麻烦签个字。” 杨辰接过笔,利落地签下名字。 第153章 175 邮递员很勤快,顺手帮忙将包裹搬上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旁。 看着那两个标有特殊符号的箱子,杨辰心中有了计较:“罗叔寄来的?” 拆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家书。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已寄达。 抽空陪我去趟西北老区,跑一跑那家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若是不还,夜半难安。”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看来,杨家夫妇这是打算借他的手,去填补多年前欠下的那份因果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沉闷声响逐渐远去,杨辰将那份沉甸甸的 ** 暂时抛诸脑后,驱车归家。 推开房门,屋内的静谧与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径直走向案几,指尖触碰到那个落满灰尘的包裹。 封口被划开,随着胶带剥离的轻响,两只斑驳陆离的老式行李箱显露出来。 箱体表面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除了这两件旧物,还有四封泛黄的信笺静静躺在箱底。 徐慧真的笔触温婉却透着焦急,杨秋实的字迹潦草难辨,杨嘉豪的信简短有力,而最上方那封,署名罗长青。 杨辰拿起罗长青的那一封,抽出信纸。 纸张脆硬,带着陈旧的霉味。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刚劲有力的文字,一段被尘封的烽火往事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西北老区的一段峥嵘岁月。 硝烟弥漫中,伤亡是常态。 阵亡将士往往只能就地掩埋,而那些重伤无力随 ** 移的战士,则被安置在当地老乡家中休养。 这不仅是战时的无奈之举,更是一段跨越生死的托付。 至于这两个行李箱,原本在战乱中遗失,历经波折,直至如今才由西北地区层层转递,最终寄抵金陵。 杨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其中一只箱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厚厚的花名册。 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 他随手翻开一本,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口。 “陈二狗,男,十七岁。 参军一年半,击毙敌寇三名。 一九三九年突围战中牺牲。” “榔头,真名不详,约莫十九岁。 击杀敌寇两名。 为掩护战友撤退,身陷重围,壮烈殉国。” “大黑子,本名李老幺,十八岁。 参军一年。 为营救被困乡亲,拉响 ** 与敌人同归于尽。”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描述。 但在这寥寥数语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 这些孩子,在和平年代或许正享受着青春的肆意与美好,却在战火中过早地定格了生命。 他们的牺牲并非偶然,而是主动选择后的慷慨赴死。 喉头泛起一阵酸涩,杨辰眼眶微红,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这一夜,失眠如潮水般袭来。 闭上眼,脑海中便自动播放起幻灯片般的画面。 八本花名册,三千二百八十多个名字。 绝大多数是不及弱冠的青年男女,也有少数白发苍苍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孩童。 除去两百多名负伤后幸存的记录,其余人等,或战死沙场,或血染冲锋,或以血肉之躯堵住枪眼。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 他们无名无姓,却都是真正的脊梁。 这只是罗长青和杨敏两人亲手记录的冰山一角。 在这广袤的土地上,究竟还有多少无名英雄,连墓碑都未曾留下,便永远沉睡在了泥土之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长夜终有尽头,但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屋内,敲门声骤然响起。 门开后,邻居小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眼下乌青的杨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杨大哥,你……昨晚该不会是在这儿坐了一整宿吧?” 杨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 “嗯。” 杨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本泛黄的花名册,目光沉静如水。 郑娟站在一旁,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哥,看你这神情,是不是外面出什么大动静了?” “瞎操心。”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松,“我这点精力,还没到要累垮的地步。” 窗外晨光熹微,屋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那些名字背后,是一段段被岁月尘封的血泪史。 当年的他们,或许并未胸怀惊天动地的宏图霸业,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守护一方水土,为了让子孙后代能有一亩三分地安居乐业。 但正是这些无名者,用血肉之躯铺就了新时代的基石。 这份荣耀,不容抹杀,更不容遗忘。 罗长青将这些资料转交给他,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要做的,是将那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光芒重新点亮。 为逝者正名,为生者抚恤。 若是能找到烈士的后人,补偿必须一分不少地落到实处;若是条件允许,他要去西北老区,在那片苍茫土地上,替亡魂扫去积年的尘土,将遗失的军功章重新佩戴在幸存者或后代的胸前。 “一整宿没合眼,就是为了这八本册子?” 郑娟凑近了些,看清名单上那些稚嫩的名字时,倒吸一口凉气,“天呐,好多牺牲的时候,年纪比我都小……” 杨辰收回思绪,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正因为如此,我们活着的人,才更要懂得珍惜眼前的烟火人间。 和平二字,重若千钧。” 郑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泛起柔光:“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参军,保家卫国!” “好志向。” 杨辰爽朗一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不过时代变了。 咱们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下一代。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哪怕将来只是个修鞋匠,只要是他真心喜欢的路,咱们也得挺他。” 一番温存过后,杨辰小心翼翼地将花名册收进公文包。 吃过早饭,他独自驾车驶离,车轮滚滚,向着新的战场进发。 与此同时,胡铮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来来来,先看看你的‘大作’。” 胡铮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这举报信火得很啊,先是内部流传,现在都递到首长桌上了。 首长说了,今天先歇歇嗓子,改天让你小子过去好好‘交流’一下。” 杨辰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甚至连周晓白与他之间的那些私密纠葛都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无一遗漏。 “胡哥,” 杨辰放下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笔迹鉴定和投递渠道,应该查不出任何破绽吧?” 胡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峻:“你也知道?首长刚才还在骂我办事不力。 他说,如果这次只是纸面上的举报,下次会不会就是真正的 ** ?这种隐患,就像定时 ** ,不拆不行。” 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这封举报信的出现,看似是危机,实则是一把 ** 剑。 它撕开了伪装,也暴露了敌人的急躁。 对于杨辰而言,这未必不是个契机。 那封匿名举报信如同一条毒蛇,悄然吐出了它致命的信子。 它不仅将“蜈蚣” 这个代号从阴影中拽出,更直指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事实:此人不仅潜伏在权力核心的某个要害部门,手中还握着足以撼动局势的实权。 胡铮指尖夹着的香烟明灭不定,烟雾缭绕间,他抬眼瞥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杨辰:“信是怎么出现在那位老人家办公桌上的?” “很简单。”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升得太快,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 当然,也包括你。” 胡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连我都眼红?不过方式倒是高明。 买通了几名负责内务的警卫员,趁着清扫办公室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 这手法,干净利落。” “那些因为我晋升而心生嫉妒的人,嫌疑排除了吗?” 杨辰追问。 “初步排除。” 胡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凝重,“因为同样的举报信,在同一时间段,也出现在了其他几位关键人物的桌上。 这是一场精准投放的心理战。” “呵呵,投石问路。” 杨辰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看来这位‘蜈蚣’先生,急着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胡铮没有接话。 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们心知肚明,杨辰私生活的确混乱,甚至可以说糟糕透顶。 若非周晓白事件爆发,杨辰自以为做的滴水不漏,即便有胡铮这般铁面无私的上司,也难以抓住真正的把柄。 但现在,戏码已经拉开帷幕。 “胡哥,走吧,去挨骂。” 杨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坦然,“早挨晚挨都是挨,与其猜忌,不如顺势而为。” 胡铮瞪大了眼睛,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杨辰:“你小子欠揍啊?不对……我今天早上刚被上面批了一顿,这会儿又跟你一块儿过去?我脑子进水了吗?” 嘴上虽然骂得难听,但胡铮的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快步跟上杨辰的脚步。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挨骂” ,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杨辰需要示弱以麻痹对手,而胡铮作为他的直接上级陪同受罚,则是为了坐实这种“包庇” 或“管理不力” 的假象,从而降低“蜈蚣” 的警惕性。 第154章 176 直到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胡铮和杨辰才一脸颓丧地从会议室走出来。 垂头丧气的神情做足十足,脚步沉重,仿佛真的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这一幕,迅速在相关的派系高层中传开。 大多数人看得不明所以,唯有少数洞察秋毫的人心中暗爽。 有人冷笑着评价:“骂得好!果然不是亲生的却胜似亲生的待遇。 明明证据链都快闭环了,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然而,喜悦之余,更多人感到深深的失落与无力。 因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蜈蚣” ,藏得太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即便有了举报信,短时间内也难以将其彻底揪出。 走出大楼,夜风微凉。 胡铮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转头看向身边的杨辰:“辰子,西北老区的行程定在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杨辰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戏要演真。 我要是不趁此机会出去避避风头,让外界觉得我真的失势且慌乱,‘蜈蚣’那颗悬着的心就永远放不下来。” “行,既然决定了,今天就跟我回家一趟。” 胡铮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我手头正好有一份名单,里面大多是牺牲在战争年代的烈士。 你肩上的两颗将星不仅是荣誉,也是责任。 顺道替我去扫扫墓,上上香吧。” 杨辰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得,合着加上老人家给我的那份名单,我这前途无量的将星,最后沦落成了一个职业扫墓人?” “哈哈!” 胡铮朗声大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谁让你赶上了呢?去吧,好好陪陪那些长眠地下的人。” 四九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杨辰已率领着李子等二十四名精锐成员,踏上了一列驶向西北的绿皮火车。 这场看似寻常的出行,实则是为了演给幕后 ** “蜈蚣” 看的一出大戏。 唯有让他们确信杨辰已被调虎离山,才会放松警惕,从而再次露出獠牙。 列车轰鸣声中,郑娟站在站台尽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扇逐渐远去的车窗。 尽管大婚在即,丈夫却在此时离家,她心头难免泛起一丝酸涩与失落。 但转念一想,那场盛大的婚礼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早在内心深处,她早已将自己视为杨辰的妻子。 这份隐忍与支持,是她对他最深沉的爱意表达。 同一时刻,夜幕笼罩下的四九城深处,一处隐蔽的安全屋内气氛凝重。 “目标已离境,借口是去西北祭奠 ** 。” 下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戏谑,“教官,您这手段真是高明。 同样的事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架空甚至清洗了,可杨辰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祸得福,连‘九一七’这种敏感节点都被他利用得恰到好处,确实让人眼红。” 被称为教官的男人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嫉妒?呵,那是弱者的情绪。 既然他们觉得杨辰是亲儿子,那我们就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猎物。”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女子,“朱雀,轮到你了。 记住,杨辰的警惕性极高,武力更是深不可测,正面强攻是大忌。 周晓白是他身边的软肋,从她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比直接杀进去有效得多。” 代号朱雀的女人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她没有多言,只是熟练地褪去外衣,如同收起爪牙的猎豹,温顺地躺在了炕上。 在 ** 场上,猎人往往伪装成最无害的模样,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若问猎人与猎物的区别是什么?杨辰或许会给出答案:永远比对手快半步。 而慢一步的人,注定只能成为刀俎之下的鱼肉。 两日后,阳光洒在西京古老的城墙之上。 这座十三朝古都,底蕴之深厚,即便作为五朝古都的四九城也稍逊一筹。 杨辰一行顺利抵达,并接洽了当地的负责人。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当地方面给予了极大的支持。 此次行动的资金筹备堪称豪横。 出发前,杨辰自掏腰包五千;罗长青与杨敏拿出了积攒多年的八千积蓄;胡铮贡献了两千;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更是一次性拿出一万元。 此外,借着官方名义协调拨款二十万,再加上杨辰发动海外关系,房四海等爱国商人慷慨解囊,捐赠百万。 总计一百二十二点五万的巨额资金,迅速转化为沉甸甸的米面粮油、棉袄军大衣等急需物资。 剩余的五十万则由杨辰亲自监管,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修缮烈士陵园、改善老兵生活条件、抚恤英雄家属。 更重要的是,杨辰手中握有最高权限,只要核实身份,便有权为所有无名烈士正名。 事实上,有关部门早已着手此事,但因种种原因推进缓慢。 如今,有了杨辰这个变数,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名字,终于有望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时光的洪流奔涌向前,国家的脊梁日益挺拔。 那些被尘封在岁月褶皱里的名字,终将被重新擦亮。 半个月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一列墨绿色的专列撕裂西北苍茫的风沙,缓缓停靠在西京站台。 车厢门开启的瞬间,不仅仅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更是一段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记忆被强行唤醒。 根据杨辰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花名册,一支由西京方面紧急组建的搜寻小队早已行动。 他们像大海捞针般在故土上穿行,终于,几位散落民间、苟延残喘却依旧坚韧的老兵,被重新接回了集体的怀抱。 车队并未停留, ** 黄原。 此时的黄原,不过是三秦大地上一个略显贫瘠的地级行政区,甚至带着几分县级市的萧瑟气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凡的黄土高原腹地,一场无声的重逢正在酝酿。 两天后,上午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地区会议室那间狭小的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旧时光的味道。 “刘铁牛!你个兔崽子,还认得我不?我是王二麻子!” 一声粗粝的咆哮打破了沉默。 坐在角落里的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对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对……对!俺想起来了……老兄弟啊!” 泪水瞬间决堤。 “真没想到,咱们都没死成,还能在这疙瘩碰面。” 王二麻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当年俺伤好以后,满世界找部队,可哪儿有路啊?以为你们都牺牲了,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打仗。 后来心死了,就在养伤的村里娶媳妇生娃,想着就这么混吃等死吧……” “俺也一样。” 另一位老兵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一样的命,一样的苦。” 几名历经战火洗礼的老人围坐一圈,没有血缘羁绊,却在生与死的边缘铸就了比亲人更硬的骨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此刻他们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这泪水里浸透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战友重逢的喜悦。 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爸,这些人……都是老兵吗?” “是啊。” 田福军站在门口,目 ** 杂地看着屋内痛哭流涕的人群,“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但在此之前,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即便说了,也没人信。” “为什么?” “因为他们当年负伤离队,断绝了联系。” 田福军的声音低沉而庄重,“放眼全中国,还有无数这样的老兵散落在民间。 或许现在难以寻找,但只要他们活着,国家就不会遗忘,历史就不会断裂。” 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入房间。 军装笔挺,肩章闪耀。 杨辰走进来,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请问,您是哪位?” 田福军下意识地问。 “田福军同志,你好。” 杨辰停下脚步,神色肃穆,“我是杨辰,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话音刚落,田福军身体一僵,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立正敬礼:“首长好!” 他并非军人出身,行的是标准的行政礼。 但杨辰一身戎装,气场如山岳般沉稳,这份敬意发自内心。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哇哦,这么年轻就是将军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吧……” 田福军面露难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少女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与无奈:“晓霞,嘴别太贫。 首长,真是对不住,这是我闺女田晓霞,今儿个没去上学,才闹出这动静……” 对面的青年 ** 却只是爽朗一笑,目光温和地扫过那小姑娘,宽慰道:“无妨。 女孩子家活泼些好,浑身上下透着股朝气,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此时的田晓霞尚且年幼,不过十岁光景,稚气未脱。 而在杨辰的记忆深处,这位田福军并非偶然出现的过客。 早在出发前夕,西京方面一位名叫石钟的老领导便特意将此人推荐给了杨辰。 在原定的历史轨迹里,石钟正是田福军的顶头上司。 得知这一层关系后,杨辰心中暗自笃定。 他不仅确认了《平凡的世界》这部年代剧的真实底色,更当即拍板,点名要由田福军亲自出面,协助他推进接下来的各项工作。 此次西北老区之行,阵容颇为庞大。 除去杨辰本人,随行团队共计二十四人。 其中八名由李文军等临时抽调的特情人员担任安保护卫,其余十五人则构成了后勤中枢——涵盖会计、财务、通讯员、炊事班、司机、随队记者以及行政专员。 第155章 177 这支队伍分工明确,职责清晰:首要任务是全力配合杨辰的部署;其次是严格监管钱粮物资的去向,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做到账目公开、监督到位;最后,则是通过影像记录下的真实素材,重点拍摄在世老兵的生活现状,以及英雄烈士墓地的维护情况。 俨然间,这是一支功能完备、运转高效的临时工作组。 杨辰如此严密的安排,并非多疑,而是出于两层考量。 其一,是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出现的流言蜚语,防止有人无事生非,搅乱局面;其二,则是为了坚守“自力更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的铁律,尽可能减轻当地 ** 的接待负担。 放眼当前的黄原地区,行政区划尚未完全理顺。 下辖五个县城、二十四个集镇,以及八十余个乡镇村落。 若细化至生产大队层面,数量更是难以计数。 根据西京省府未来的长远蓝图,这些县市与乡镇将被逐步合并重组,最终形成名副其实的地级市格局,以便于统一管理与发展。 然而,受限于当下的时代背景,无论是人力储备还是档案资料,都存在巨大缺口。 加之种种现实客观因素的掣肘,这一宏伟规划只能停留在纸面,短期内难以落地生根。 结合脑海中的碎片化记忆,杨辰心知肚明:等到春风真正吹遍大地、各项条件成熟之时,这一变革才会正式启幕。 换言之,如今的黄原,依然处于县级市的建制阶段。 寒暄礼毕,双方算是正式熟络起来。 田福军引着杨辰一行人步入会议室。 门轴转动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嘈杂。 那些原本互相搀扶、拉着老战友的手叙旧聊天的老兵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有的扶着腰,有的拄着拐,目光纷纷投向了门口这群身着制服的年轻人,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杨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突然开口喊道:“刘铁牛!”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着杨辰话音落下,原本有些杂乱的会场瞬间肃静。 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兵们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装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整理着衣领,洪亮的应答声如惊雷般炸响:“到!” 点名仪式结束后,杨辰的目光落在队列前列的一位老兵身上,语气放缓:“刘铁牛,详细说说你的经历。 哪年入伍?何时负伤?又是被谁安置在此?” 刘铁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颤:“报告首长!俺是北边逃荒过来的。 十三岁那年流落到黄原地界,熬了三年,终于混进了队伍。 两年后一次惨烈的突围战,俺的小腹和左腿挨了两枪。 当时局势危急,后勤医疗队人手不够,就把俺塞进大山里一户猎户家中养伤。” 说到动情处,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刘铁牛颤抖着手去撩起左腿裤管,又解开腹部扣子,露出狰狞的伤疤。 “别动!” 杨辰及时出声制止,“你的身份档案我们已经核实无误,不必再自证清白。” 刘铁牛愣在原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首……首长,您说的是真的?俺这身骨头渣子,真能认回去?” “千真万确。” 杨辰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不仅是刘铁牛,今天在座的每一位,历史都不会遗忘。”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一名老兵突然双膝一软,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哭喊:“不是逃兵……俺终于不是逃兵了……” 在此之前,因为缺乏官方凭证,这些老兵不仅失去了应有的抚恤与优待,更长期遭受周围人的冷眼与非议,那份沉甸甸的委屈与自卑,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中疯长。 “好!好啊!” 另一位老者捶胸顿足,满脸通红,“俺找了一辈子原部队都没找到,但只要能证明俺年轻时扛过枪、流过血,就算现在闭眼,这辈子也值了!” “俺也不是孬种!俺也打过仗!”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这一天,值啊!”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呐喊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杨辰心头酸涩,眼眶微红,再次提高音量,字字铿锵:“战友们,虽然你们错过了归队的班车,但今天,国家和人民来找你们了!只要你们曾在战场上拼杀过,只要你们曾为国家淌过血汗,这枚无形的勋章就永远闪耀,无人能抹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全国还有无数像你们一样的英雄,因各种原因沉默在角落里。 今天只是一个起点,从黄原开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话音刚落,杨辰侧身向一旁抬手示意。 片刻之后,李子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双手恭敬地捧着崭新的军装与一个个精心包装的礼盒,步伐沉重而庄重,缓缓走向那些等待已久的老兵。 “各位老兵,今日既是吉日,亦是沉日。” 杨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他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双双历经风霜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我代表上级组织,正式宣布:从此刻起,你们脱去军装,回归平民身份。”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李子等人缓缓上前,手中捧着整齐叠放的衣物与熠熠生辉的勋章。 “每人两套常服,冬夏各一,作为纪念。” “每人授予三等功一枚。” “每月发放三十元津贴,配给城市粮票。 若子女日后有参军或就业需求,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 这一纸承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事实上,杨辰并无直接授勋之权,这套优厚的安置方案,乃是高层经过反复推敲、权衡利弊后定下的统一标准。 但在此刻,它足以抚平所有人心中的褶皱。 没有质疑,没有喧哗,甚至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蔓延。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几套崭新的军装和那枚闪亮的徽章上。 对于这群曾把青春献给边疆的人来说,物质或许诱人,但精神的加冕才是他们灵魂深处最渴望的救赎。 哪怕此后日子清苦,哪怕粗茶淡饭,只要这枚勋章别在胸前,他们的脊梁就永远不会弯。 “仪式,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庄严的氛围瞬间拉满。 军人对仪式感有着近乎执拗的尊重。 而在身份尘埃落定的这一天,这份仪式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拥抱与肯定。 当李子亲手将勋章佩戴在那些满是沟壑的脸庞前时,老人们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啊?眼角堆叠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的沧桑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湖水。 他们笑着,眼眶却红了。 远处的镜头捕捉到了这一幕,快门声此起彼伏。 然而,站在高处的杨辰,心底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古人云: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若是命运可择,谁愿做那无名的牺牲者?谁愿在黑暗中默默燃烧自己,只为照亮他人的前程? 可总有人要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 正是这些无名英雄的负重前行,才换来了今日的新中国;正是边境线上的冷月孤灯、海岛上的坚守身影,筑起了和平的坚盾。 繁华都市的灯火辉煌背后,是无数人用沉默与奉献铸就的基石。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七日已过。 黄原地区的调查工作全面铺开。 以地区专员为核心,在当地干部及退伍老兵的引导下,工作组深入各个县城、乡镇乃至生产队,细致摸排每一份档案,走访每一户人家。 期间,身为地区主要负责人的苗凯,多次试图为杨辰一行安排接风宴。 无论是明面上的邀请,还是暗地里的疏通,都被杨辰一一婉拒。 在他的印象里,原着中的苗凯虽有几分手腕与能力,但骨子里终究是个深谙人情世故的官场老手。 对于这种虚浮的社交,他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摸清底细,还原 ** 。 政绩工程之下,谄媚之风甚嚣尘上。 对于那些只会拍马屁却不愿干实事的官僚,杨辰心中冷笑,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早已在舌尖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并不想与苗凯那一帮人彻底撕破脸皮,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此行另有重任在身,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过僵死。 相比之下,他对身为实干派的田福军多了一份敬意。 田福军出身人民大学,毕业时农业部曾点名让他留在京城任职,但他断然拒绝,执意回到生养他的黄原地区。 在他看来,回馈这片黄土地是义不容辞的使命,让百姓吃饱穿暖更是他毕生的信仰。 即便后来遭遇女儿溺亡、妻子因受贿入狱等变故,他也从未动摇过初心。 这样的干部,才是黄土地真正孕育出的好儿子。 午后时分,田福军亲自驱车陪同杨辰前往县城周边考察。 待到返回市区,已是傍晚五点余。 天色渐暗,田福军试探性地开口:“杨同志,看时间不早了,正好我家就在附近,若不嫌弃,不如去寒舍吃顿便饭?” 杨辰闻言,并未推辞,干脆利落地应下:“行,正好尝尝嫂子的手艺。” 见杨辰答应,田福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西京出发前,石钟就曾特意致电叮嘱:“福军,杨辰不仅位高权重,更是上面信任的人。 若想为老百姓办实事,他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原地区自然条件艰苦,受限于气候与水土,只能种植玉米、高粱和小米等粗粮。 农民靠天吃饭,一旦遭遇旱涝,收成便所剩无几。 第156章 178 直至今日,仍有不少百姓生活在温饱线边缘。 此前,苗凯等人曾多次找田福军谈话,明里暗里地施压警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否则你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苗凯,而是整个黄原地区的利益共同体。” 威胁的阴影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田福军头顶。 苗凯等人的脸色铁青,言语间满是 ** 裸的恐吓:若他不从,杨辰一行人前脚刚走,后头便是孤立无援的深渊。 然而,当目光触及窗外那片干裂的黄土地,田福军心中那点对于仕途沉浮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为了百姓能喘口气,为了这方水土少几分苦难,个人的 ** 算得了什么?若真只顾前程,当年毕业时,他何愁没有更好的去处?既然选择了这条苦路,便再无退意。 十余分钟后,二人抵达田家小院。 门帘一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爸……咦?杨首长怎么亲自登门了?” 田晓霞探出头来,见是杨辰,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这算是变相邀请吗?要是你能讲讲京城里的趣事,我举双手欢迎,哪怕天天来我也不嫌烦。” “看来我这顿饭钱还没付,先赊账了?” 杨辰嘴角微扬,顺势踏进门槛。 厨房的门帘再次被挑开,两道身影先后走出。 一位温婉持重,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另一位则青涩灵动,身量尚显单薄,显然还在求学阶段。 杨辰心头一动,认出了来人。 正是田福军的妻子徐爱云,以及那位有着“县城第一 ** ” 之称的堂妹田润叶。 此时的润叶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正值豆蔻年华,眼中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老田,这位客人是……” 徐爱云有些疑惑地看向丈夫。 “瞧我这记性,高兴得忘了介绍。” 田福军笑着拍了拍额头,“这是杨辰将军,特意来尝尝嫂子的手艺。 爱云同志,这位是我的侄女润叶,在县里读书。” 这番介绍如同惊雷,在母女二人心中炸响。 她们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宇间英气逼人,眼神深邃如海,谁能想到这般年纪竟已是位高权重的将军? “嫂子好,今日叨扰了。” 杨辰微微颔首,礼貌周全。 “哎呀,将军客气!快请坐,我这就去和面做油泼面!” 徐爱云手忙脚乱地转身,脸上泛起红晕。 杨辰并未急于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钢笔,递向一旁的少女:“润叶同学,初次见面,小小心意,愿你学业精进。” 田润叶愣住了,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慌乱地看向父亲求助。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不知所措,心跳莫名加速。 “哼!杨大首长,你这就不公平了!” 田晓霞在一旁不依不饶地撅起嘴,“我都第二次见你了,你给堂姐送笔,为什么不给我?是不是嫌我年纪小个子矮,欺负人?” 话音未落,杨辰已从兜里摸出一把包装精美的奶糖,塞进田晓霞手中:“谁说把你当小孩了?这是奖励你诚实的。” 见父亲还要开口训斥,杨辰又变戏法般掏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笑道:“晓霞乖,叫声叔叔,这玉佩归你,压压惊。” 田晓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杨大首长,谢谢杨大哥。” 明明之前被杨辰按头叫过叔叔,此刻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未落,她像只敏捷的小鹿,一把从杨辰手中夺过那包奶糖和那块温润的玉佩,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旁边的田润叶见状,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推辞,语气中带着几分客套与迟疑:“那个,杨首长,这礼物太贵重了,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是……” 话还没说完,杨辰便微微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地打断道:“真不要?知道这支笔是谁送给我的吗?看看你心口佩戴的那枚徽章,那是同源的礼遇哦……” “啊?那、那……” 田润叶愣住了,眼神慌乱地游移。 一直没说话的田福军此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了润叶,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人家是一番好意,喜欢就大大方方收下吧。” 在长辈的首肯下,田润叶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支派克金笔。 指尖触碰到笔身的那一刻,沁凉的金属质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这可不是普通的办公用品,而是专门定制的绝版珍品。 杨辰所言非虚,这其中的渊源颇为有趣——每当他去特定场合,那位老人家事后总会发现桌上的御笔不翼而飞。 但这并非 ** ,而是光明正大的“拿走”。 久而久之,老人家也看开了,甚至调侃道:“既然这小子有这个雅兴,那就多备上百八十支,我倒要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 拿到宝贝的田晓霞乐得合不拢嘴,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礼物收进柜子里后,又迫不及待地跑回客厅。 见妹妹拉着杨辰问个不停,而杨辰竟也不嫌其烦,一一耐心解答,原本提心吊胆盯着他们的田福军这才放下了心,默许了这场跨越年龄的交谈。 “杨大哥,你说,是故宫大,还是天坛大?” 田晓霞歪着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天坛。” 杨辰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天坛总面积约两百公顷,差不多是故宫的四倍。 不过论气势,故宫更胜一筹。 红墙绿瓦,飞龙走檐,雕花窗棂间透着皇家的威严,顶上汉玉青瓦伴着瑞兽望苍穹,那种庄重感是天坛比不了的。” “嗯……” 田晓霞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怎么办?我现在对四九城越来越感兴趣了,真的特别特别想去看看!” 杨辰看着她憧憬的模样,温和地引导道:“如果你真有心,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读书。 等你长大了,凭本事去四九城念大学,到时候想去哪逛就去哪逛。” 说到这里,一直静静旁听的田润叶忽然低声喃喃,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地钻进杨辰耳中:“现在连大学都停了,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句话里藏着深深的迷茫与不安。 杨辰心中一凛,目光转向田润叶,语气坚定而有力:“只要你足够努力,只要你想,这世上就不缺机会。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田润叶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杨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杨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顺势问道:“对了润叶,你现在是在读初中,还是高中?” “高一。” 田润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过学校已经停课了。 二叔说让我去应聘老师,说是以后让我去917教书。” “那你的成绩怎么样?” “杨首长,这话我可跟您交个底。” 田晓霞眉飞色舞,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那个堂姐,年年都是全校拔尖儿的主儿。 前阵子我妈帮着打点,她硬是凭着自学,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全啃透了。” 杨辰闻言,目光微动,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赏:“看来润叶不仅书读得好,自律性更是难得。 既然这样,不如给你指条明路?若你有意报考金陵军事学院,我可以出面安排考核。 只要成绩达标,大学梦和军旅情两不误,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一出,连一旁默不作声的田福军都惊得瞪大了眼。 这不仅是铺路,简直是送上了青云梯。 见堂妹还在那 ** ,田福军当即拍板,替润叶应了下来:“杨同志,如此厚爱,润叶自当一试。” “好!” 杨辰点头,“那你趁这段时间跟家里细细盘算。 定夺之后,咱们一起回四九城。” 消息落地,田润叶只觉心脏狂跳,喜悦如潮水般涌来,险些失态惊呼。 “想激动就激动呗,憋着多难受?” 田晓霞在一旁咋呼,随即又讨好地凑到杨辰跟前,“那杨大首长,您看我也能去四九城念书不?” “自然行。” 杨辰笑道,“前提是叔叔阿姨点头。 正好军校有附属中小学,多一张嘴吃饭而已,顺手的事。” 一听这话,田晓霞立刻粘回了父亲怀里,撒娇耍赖,满脸欢喜。 待情绪平复,田润叶起身,对着杨辰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杨辰坦然受之。 毕竟,这位可是传说中的“百年难遇” 佳人,若能弥补前世遗憾,这点人情往来又何妨? 直到徐爱云唤开饭,被侄女缠着的田福军才稍稍解脱。 桌上菜肴简朴,几碟小菜,主菜是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 在这年月,白面已是奢求,更别提这重油泼辣子的豪横吃法。 “杨同志,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徐爱云有些局促地劝道。 “无妨。” 杨辰夹起一筷子面条,毫不客气地大口吞咽,“我是南方人,习惯了米饭,偶尔换换口味,挺地道。” 见他吃得香,原本拘谨的三人也放松下来。 田晓霞更是心无旁骛,埋头苦吃,满嘴流油。 片刻后,杨辰喝下半碗面汤,抹了抹嘴,笑着夸赞:“嫂子手艺真好,改日有空,我还得来蹭饭。” “记得多来玩,别忘带礼物。” 田晓霞这句带着几分娇憨的调侃,瞬间冲散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众人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茶香氤氲间,杨辰放下瓷杯,目光微敛,语气骤然转冷:“福军同志,如今黄原地区为了响应所谓的号召,基层干部们忙得晕头转向。 第157章 179 不是开批斗大会,就是搞思想整顿,导致大量劳动力脱离生产一线,春耕秋种全被耽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城乡之间尚有缓冲余地,但那些偏远村落,百姓饿得去扫观音土维持生命。 他们吃的根本不是黑面馍,而是连黑面馍都不如的米糠团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徐爱云脸色煞白,身形一晃,险些瘫软在地。 田福军眉头紧锁,沉声道:“情况比这更严峻。 有些地方,民众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苗凯那边上报过数据吗?” 杨辰追问。 田福军颓然摇头:“不敢报,或者报了也没用。” 杨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你打算怎么办?” “唯一的出路,是动用战备粮仓救急。 同时必须立刻停止无意义的政治运动,把重心回归到农业生产上来。” 田福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为此丢官罢职,我也认了。” 其实,即便田福军不说,杨辰也早已计划深入乡野实地调研。 只不过今日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团火。 黄原是 ** 老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若如实呈报上去,上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备战?何谈未来? “好。” 杨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在我离开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黄原灾情报告,以及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我会亲自递上去,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田福军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他猛地挺直腰杆,整理衣冠,对着杨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重于千钧。 待杨辰转身离去,徐爱云这才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无力地靠在丈夫肩头,声音哽咽:“老田,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 “爱云,旁人沉默是因为冷漠,或是事不关己。” 田福军抚摸着妻子的手,眼神坚定而悲悯,“可我看到百姓吃不上饭,心如刀绞。 只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就算明天撤职查办,我也无怨无悔。”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在为这对坚守良知的夫妇叹息。 双水村的黄土风里,夹杂着几分初冬的萧瑟。 田福军趁着休整的空档,驱车带着妻儿与润叶重返故里。 这一趟归乡,看似寻常探亲,实则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杨辰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向那个方向。 西北锤王孙少安的名头在村里如雷贯耳,但他如今自顾不暇,那些江湖恩怨与权力博弈暂且按兵不动,并非不敢碰,只是时机未到。 有些棋,得沉得住气才能下赢。 田家老宅的窑洞前,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爸,妈,润生,我回来了。” 田润叶推门而入,声音清脆,试图打破这满屋的死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父亲田满堂背对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跨过女儿,大步流星地迎向了刚进院门的田福军。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田福军的皮肉,直窥其内心虚实。 “老二,这是唱的哪一出?” 田满堂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家出动,连润叶都跟着回来了?是不是你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在石圪节公社乃至整个金家湾,田满堂这块招牌依旧硬挺。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在村民眼中,他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哪怕此刻孙少安和金俊山为了支书之位斗得不可开交,只要田满堂愿意开口,那顶 ** 迟早还是落到田家头上。 他最擅长的,便是借势而为——借着弟弟田福军在体制内的权势,编织自己的保护网。 但这也正是他的软肋:一旦田福军倒台,他便是一粒随时可被碾碎的尘埃。 正因如此,看到田福军拖家带口突然现身,这位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汉子,心头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 田福军似乎早已看穿大哥的心思,脸上未显半分慌乱,反而挂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哥,您想岔了。 我和爱云工作都稳当着呢。 今天回来,一是陪润叶尽孝,二是有个天大的喜事,想当面跟二老分享。” 听到“工作稳定” 四字,田满堂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不少:“既无变故,那便好。 快进屋说话,外头风大。” 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造就了这里依山而居的窑洞群。 每一孔窑洞都深藏着农户的悲欢离合。 进了正窑,暖烘烘的炕席散发着草木灰的香气。 润叶熟练地为长辈奉茶,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田福堂拉着弟弟坐在炕沿,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刚才你说的好事,莫不是又要高升了?” 田福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我每次回家,您张嘴闭嘴就是官位。 就不能关心关心家里人过得舒不舒服?” “嗨!我能不关心吗?” 田福堂一拍大腿,情绪激动起来,“你是咱老田家飞出的金凤凰,是方圆几十里头一个考上京城人民大学的真才子!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要是爹娘还在世,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天天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是状元郎!” 提及早逝的双亲,田福军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辩解这份荣耀背后的辛酸,因为任何解释在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片土地上,学历与职位,始终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最高标尺。 田福军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眼神中透着股子精明与期待。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大哥,大嫂,今儿个咱老田家要出个大喜事。 润叶这丫头心思活络,不日便要动身去四九城,再转道金陵报考军事学院。 只要她笔杆子争气,跨进那道门槛,咱们田家祖坟都得冒青烟,弄不好就真能捧回个女将军的荣耀。”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田福堂和妻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狂喜,随即又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呆滞。 死寂仅仅持续了几秒。 “噌” 地一声,田福堂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矮凳。 他顾不上收拾,脚步踉跄却迅疾如电,几步便窜到了田润叶面前。 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润叶眉头微蹙,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结巴的话:“润叶,你……你给我交个底,你二爹说的是真的?” “爸,机会是有了,但还没考上呢,一切皆未定数。” 田润叶轻声解释。 “管它考没考上,先给我冲!” 田福堂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就跟你二爹二妈回城,书桌上摆好笔墨,别的啥也别想,别干农活,专心读书!只要你敢拼,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供你读到飞上天去!到时候,你就是我田福堂的活祖宗!” 这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真诚的承诺,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爱云和田福军在内,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田福堂这人,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对于切身利益,他斤斤计较,绝不退让半步。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位称职的父亲,甚至是一位合格的村支书。 只要不涉及他的权力根基,只要是为了双水村的集体利益,他也能豁出老命去搏一把。 正是这种极端强势且务实的性格,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下一代。 田润叶虽聪慧温婉,却因缺乏主见而显得优柔寡断;弟弟田润生则遗传了这份谨慎,变得怯懦胆小,遇事总想往后缩。 “行了,大哥,高兴归高兴,脑子还得清醒。” 田福军抬手制止了继续煽情的兄长,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润叶的事急不得,在那军校的大门打开之前,你最好低调点。 哪怕真考上了,那是保家卫国的地方,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沉住气。” “对对对,听你的,听你的。” 田福堂连连点头,脸上的狂热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只要闺女能成材,你说咋办就咋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龙县城,空气略显凝重。 杨辰带领着行动小组,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此地。 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他们的足迹最终锁定了一个名为桃花村的偏远村落。 这里地处黄河岸边,地势荒凉,村民住的不是熟悉的黄土窑洞,而是用乱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土坯房,透着一股贫瘠与坚韧并存的气息。 在一户不起眼的院落前,杨辰停下脚步,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马四辈在家吗?” 片刻后,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扇木门被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青年,身材魁梧,肌肉线条分明,显然常年劳作练就了一身蛮力。 就在房门开启的瞬间,一阵突兀且响亮的“咕噜噜” 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自青年的腹部,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马四辈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站在他身后的组员们互相交换了眼色,强忍着笑意,不敢造次。 其中一名队员凑上前,低声解释道:“领导,这就是马四辈。 这人天生力气大,消耗也大,加上家里条件艰苦,平日里总是吃不饱。 这动静……您多包涵。” 杨辰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青年略显窘迫的脸庞,淡淡说道:“无妨,生存本能罢了。 带路吧。” 第158章 180 简陋的土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屋内陈设更是寒酸得令人心酸: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和两条掉漆的长板凳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 马四辈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堆起几分局促与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迎进来,眼神闪烁:“几位领导,丑话说在前头。 我是穷,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辈子哪怕断气,我也没伸过那只脏手去偷东西!” 杨辰并未因他的戒备而动怒,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部老旧的年代剧画面——那个典型且滑稽的“上门女婿” 形象。 事实确凿无疑。 眼前的马四辈,正是日后那个出了名的“惯犯”。 从最初为了口粮偷一斗粮食被赞为“红旗手” ,到后来胆子肥了偷整车物资成了“劳动模范” ,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去隔壁杏花村扒玉米棒子。 甚至为了给家里那位并不亲生的便宜大女儿治病,他不惜掘开自家祖坟,结果只挖出一副石眼镜,还悻悻嘀咕说是自己下手晚了,不然祖坟里定有宝贝。 这样一个荒诞又真实的人物,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杨辰摒弃杂念,开门见山:“马望嗣,是你什么人?” 马四辈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您找的是我爷爷?那是马二辈啊!老人家走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都过去二十多年喽。” 听到这个回答,杨辰心中暗叹一声,随即向同伴递了个眼色。 这次来访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胡铮手中那份泛黄的档案。 档案记录清晰记载:二十八年前,黄河渡口战火纷飞,一名绰号“马二辈” 的汉子,不顾生死协助己方部队转运伤员,最终身负重伤,事迹虽未被广泛宣扬,却从未被遗忘。 “原来如此。” 杨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爷爷虽非编制内的军人,但他帮过大忙。” 马四辈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他也算英雄?” “他是功臣。” 杨辰笃定地点头,“既然老人家已逝多年,我们理应前往祭奠。 至于荣誉,虽然无法转世,但属于他的物质补偿,作为直系血亲,你有合法继承权。”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子适时插话,抛出两个选项:“马四辈同志,给你两条路选。 其一,一次性领取五百元现金及等值购物票证;其二,每月领取二十元抚恤金,并附带城市定量粮食供应指标。”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需多言,对于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农家而言,第二种方案无疑是救命稻草。 稳定的粮食意味着全家人的饭碗能端得更稳,细水长流的收入比一次性花钱要稳妥得多。 马四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卑微却又充满希冀的光芒。 “领导,” 他声音有些发颤,“这两个方案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不能提?” “二选一?” 马四辈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领导,我又不傻。 选这第二项,每月二十块大洋的津贴,不用熬过三个年头,总额就顶得上原先的五百块了。 这笔账,粗通文墨的人都算得清。”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不过嘛……光有钱有个啥用?平日里在地里刨食累得像条狗,回了家还得啃冷窝头。 首长,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配个对象?我不贪心,只要脸盘周正、身段结实,没那些个见不得人的病疾,我就知足了。”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都静了一瞬,随即杨辰忍不住嗤笑出声。 “马四辈,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这是谈正事!” 旁边的干事急得直跺脚。 有人却在一旁起哄,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看他是真动了凡心!一个月二十块,加上城市口粮指标,再混个生产队的分红,哪怕只吃八分饱,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啊。 这一来,桃花村谁还敢说马四辈不是单身汉里的翘楚?” 杨辰看着马四辈那副色眯眯又带着几分期待的模样,心中暗叹这憨货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原以为他是奔着进城当工人去的,没想到竟是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家伙。 “想女人?” 杨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志,咱们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 直接‘安排’那是封建余孽干的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孙兰花。 那是孙玉厚的长女,也是孙少安的大姐。 在原剧情里,这姑娘为了所谓的爱情,嫁给了不务正业的王满银,前半生算是毁了。 而在杨辰眼里,比起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浪荡子,马四辈虽然嘴碎,但胜在踏实可靠,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促成这门亲事,既解决了马四辈的后顾之忧,又能拉一把陷入困境的孙家。 孤儿出身的马四辈日后成了养殖和苹果种植的能人,而孙少安也是股硬骨头。 两人若是结为连理,相互扶持,恐怕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如果你愿意入赘孙家,做上门女婿,我倒是有个绝佳的合适人选。” 杨辰试探性地抛出了诱饵。 马四辈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得犹豫不决:“首长,换作以前,别说入赘,就是去掏粪我也眼都不眨。 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权衡利弊。 杨辰见状,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 ** 力:“男人做事,目光要放长远。 填饱肚子只是本能,活出个人样才是追求。 娶个好媳妇,那就是半个家业,旺夫又助运,能让你的日子从泥坑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云端上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对方。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手续办完,从今天起,补偿金按月发放,直至你生命终结。” 交代完毕,杨辰并未多做停留,带着随从来到马望嗣的坟前,恭敬地鞠了三躬,以示对逝者的尊重与告慰。 随后,一行人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小径尽头。 夜色如墨,将半山腰的村落紧紧包裹。 杨辰没有在半途过多停留,他的行程紧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刻都被精准切割。 天光尚未完全褪去,队伍已抵达名为“靠山” 的荒僻村落。 这里的人烟稀少得令人咋舌,稀疏的几户人家散落在枯树残垣之间,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弃的萧索。 向导低声解释,这是早年战乱时避难留下的遗迹,如今因耕地匮乏、生计艰难,十之 ** 的村民早已迁往他乡,只余下一些不愿离根的老弱病残,靠着大山最后的馈赠苟延残喘。 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杨辰停下了脚步。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 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笔挺的军装时,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拐杖“哐当” 落地,他本能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右手抬起想要敬礼,却在半空中僵住——那是一份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却因身份的错位而显得无比荒凉与苦涩。 “赵大刚同志。”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风的呼啸,“你的部队回来了,归队。” 这一个字,仿佛击碎了老人心中坚守了数十年的堤坝。 “是!” 一声嘶吼冲破喉咙,苍老而沙哑,如同空旷山谷中回荡的信天游,凄厉而决绝,久久不散。 杨辰目光沉静:“这二十八年,你守的是什么?” 赵大刚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报告首长!山上四百八十六座孤坟。 其中二百八十六位是战死的烈士,其余两百位是民兵及支援前线的百姓。 我……我守了二十八年零三百四十六天。” “伤愈后,为何不寻回原部队?” “当年队长断后牺牲前嘱咐,待援军到来,方许归队。 我只剩这一句话要还,便不敢走。” 只因一句承诺,他在深山孤寂中度过了近三十载春秋。 月光倾洒,杨辰随老人步入墓园。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后来是老人用木板刻下名字,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前。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方圆之内竟无一根杂草。 每一寸土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是二十八年来,无数个日夜用汗水与敬畏浇灌出的洁净。 风过林梢,似有低语。 赵大刚望着那些沉默的土堆,老泪纵横:“弟兄们,你们看啊……咱们的大部队,终于来接你们回家了。” 他守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黄土,而是一段段鲜活却戛然而止的生命,是他心头从未冷却的热血。 …… 与此同时,桃花村的一处偏僻院落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马四辈家中向来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 若非偶尔有几张熟面孔路过,这里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此刻,屋内光线昏暗,马四辈坐在桌前,眼神复杂地盯着前方,似乎正等待着某种审判般的降临。 马四辈这人,食量惊人,胃口更是大得吓人。 村里人怕他挨饿,索性离他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马四辈也争气,虽遭冷遇,却守住了做人的底线:人不给,他不拿;饿不死,不低头。 然而今日,风向变了。 村中不少壮年汉子,包括平日里与马四辈交好的斗娃、黑娃,竟齐聚在他家中。 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四辈,听哥一句劝,别信那个姓杨的小子瞎扯。” 第159章 181 斗娃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你手里有补偿款,只要稳住这阵子,不出半月,十里八乡的媒婆能把你门槛踏破。” “不止漂亮,关键得能生儿子!” 黑娃补了一刀,满脸务实。 众人七嘴八舌,献计献策。 马四辈脸上挂着笑,点头附和,看似虚心接受,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直到深夜,人群散去,他才独自收拾残局。 月光清冷,洒在桃花村寂静的街道上。 马四辈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后山的父母坟茔。 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他将白日的遭遇与心声娓娓道来。 “爹,娘,你们别怪我绝情。 斗娃说杨辰是个装腔作势的骗子,可我不傻。” 马四辈对着虚空苦笑,“你看那杨辰,年纪轻轻便已是将军,那份眼界与手段,岂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揣摩的?” “他说得对,男人目光要长远。 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日子才有奔头。 即便再难,有了家,苦也能熬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后,我或许要离开这桃花村了。 但请二老放心,无论走多远,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来磕头,绝不忘了是谁把我从绝境里拉出来的。” 说完,他起身,背影决绝,大步迈向村外。 至于这破败的老屋和村落,老鼠进去都得哭,他早已无甚眷恋。 五日后,杨辰一行重返黄原县城。 赵大刚并未同行。 他留下看守那片土地,理由简单而沉重:“部队只要回得来一次,哪怕只是看一眼,我和地下的兄弟们就值了。” 经过反复权衡,486座孤坟若迁往烈士墓园,费用高昂且劳民伤财。 杨辰最终拍板:原地保护。 在地方 ** 的配合下,靠山村的那片荒地将被正式定性为烈士陵园。 不再轻易惊扰亡者安息,让逝者在熟悉的地方,静静守望生者的未来。 晨光透过庭院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板上。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肃穆。 杨辰亲手将那一枚枚带着硝烟余温的军功章,郑重地安放于赵大刚以及那些长眠于此的烈士墓前。 作为当地自发守护这片土地的守墓人,赵大刚的一生得到了国家最崇高的礼遇——不仅是定期的专人维护,更包括身后无后顾之忧的养老送终。 这份荣耀与责任,随着勋章的落下,定格成了永恒的庄严。 此刻,气氛却截然不同。 原本用于暂歇的庭院内,喧嚣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还有谁敢来?只要能在老子手下撑过一分钟!哪怕只有三十秒,从今儿起,我每顿饭少吃五个白面馒头!” 马四辈叉着腰,满脸涨红,眼中满是挑衅与不服。 他天生神力,在这群新人里横行霸道已久,今日更是放出豪言,誓要立威。 旁边有人忍不住摇头叹息,苦口婆心地劝道:“马四辈,你蹭吃蹭喝也就算了,做人还是收敛点。 大家承认你力气大,可这不代表你能无法无天。 不过嘛……既然你这么狂,我就跟你打个赌。 等首长回来,你若能在他手里撑过十秒钟,以后你的粮食份额我包了,剩下的全归你。” “就他?杨辰真有你们吹得那么神?” 马四辈撇撇嘴,言语间尽是轻蔑。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仿佛凭空飘落,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比比不就知道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杨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口。 “辰哥!” 刚才打赌那人眼睛一亮,指着马四辈告状,“就是这小子,打着您的旗号,在这儿白吃白喝好多天了!” 杨辰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事,权当是我请客,让他长长见识。” 说罢,他缓步走到马四辈面前,自然地坐下,伸出右手:“来,掰手腕。” 马四辈一愣,随即狞笑一声,撸起袖子:“首长,这可是真刀 ** 比力气,我可不会对您手下留情。” “放马过来。” 杨辰眼神微凝,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今天正好让你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两人手掌紧扣。 马四辈率先发力,企图用蛮力瞬间压制对手,给这个新来的“首长” 一个下马威。 然而,预想中的胜利并未到来。 无论他如何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杨辰的手臂始终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力气确实不小。” 杨辰淡淡评价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跟我比,纯属找虐。” 话音刚落,杨辰手腕猛然一抖,一股巧劲配合绝对的力量爆发而出。 砰! 马四辈的大手被轻易压制,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全场死寂。 马四辈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你……这是天生的?” “是,也不是。” 杨辰松开手,淡然道,“在军队里,你这水平充其量算中等偏上,离顶尖高手还差得远。” 见马四辈心服口服地低下头,杨辰顺势转换了话题,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之前我问你的事,想清楚了吗?关于917部队的事。” 马四辈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眼神中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坚定:“报告首长,我想好了。 您说得对,我是个男人,不能整天只盯着吃喝拉撒睡。 我也相信,娶一个好妻子,才能让我未来拥有更大的成就。” “善于倾听,懂得反思,这是你身上难得的优点。” 杨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吧,你先在这里住下。 每天力所能及地帮兄弟们干些体力活,就当抵偿这段时间的伙食费。 至于女方那边,我会尽快安排见面。” “是!都听首长的安排。” 马四辈重重点头,看着杨辰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终于化作了真正的敬重与追随。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真正值得托付的领导。 蹭吃蹭喝还能管饱,这种美差事,别说让马四辈住上一年半载,就是让他把这儿当永久据点,他也乐意得很。 安置妥当这位老战友,杨辰转身便召集小组核心成员。 简短复盘了近期的工作轨迹后,他随即抛出下一阶段的任务部署。 跟着杨辰干活,李子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执行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任务落地,其余时间随你逍遥;若是敢在关键节点掉链子,杨辰翻脸比翻书还快,绝不讲半分情面。 …… 光阴如梭,转眼十日已过。 这十天里,杨辰带队辗转两县,深入乡镇,最终扎根于各个生产队与村落。 那些散落民间的老兵被逐一寻回,荒野中沉睡的烈士孤坟,也在老兵们的指认下重见天日,不再是无人问津的荒冢。 田福军未曾知晓的是,随行的记者镜头下,不仅记录了老兵们沧桑的面容,更捕捉到了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切片。 正如他所预感的那样,这片土地上的贫困触目惊心。 不少人家连米糠都成了奢望,衣物更是稀缺资源。 白天田间地头劳作时,家里的孩子往往光着身子,只能蜷缩在巨大的杯盖阴影下躲避视线。 画面太过沉重,根本无需等待黄原地区的正式报告或解决方案。 杨辰当即下令,两名特勤人员带着胶卷与录像带,马不停蹄地返回京城。 高层需要看到 ** ,而非修饰后的报表。 上午时分,阳光正好。 杨辰提着几盒从京城带来的京八件糕点,踏进了田福军的院子。 “叩叩。” 门开处,田润叶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啊?杨大哥……哦,您请进。” 看着少女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杨辰忍不住轻笑:“润叶,我这么可怕吗?怎么每次见你都这般局促?” “那个……我……” 田润叶脸颊微红,一时语塞。 见她窘迫,杨辰也不再多逗,语气转为温和却严肃:“放轻松些。 若真考入军校,这种心理素质可是大忌。” “我……未必考得上吧。” 田润叶垂下眼帘,底气不足。 “自信点。” 杨辰目光锐利,“你的性格里有种天然的怯懦,这或许源于原生家庭的影响。 坦白说,你父亲在家里的地位是不是过于强势?” 屋内只有两人,话题既已开启,杨辰决定顺水推舟,解开她的心结。 田润叶斟上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杨辰对面,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杨大哥,您猜得没错。 我爸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家说了算,凡事都要按他的意愿来,像个暴君一样掌控一切。” “那你反抗过吗?” 田润叶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那抹惯有的怯意竟被一种奇异的坚定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以前我总怕,怕说错话,怕惹麻烦。 但现在我想通了,哪怕他在耳边聒噪,我也只当是风吹过耳畔。 出了这扇门,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他管不着。” 杨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润叶,你知道军校里的铁律是什么吗?教官指东,绝不容西。 但若是你明知教官错了,却为了所谓的‘听话’而选择沉默,不敢当场指出,你觉得在你身后的那些战友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润叶心头一震,下意识反问:“是懦弱?” “不,是鄙夷。” 杨辰的语气冷了几分,却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明明手握真理,却连开口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名军人,若连正视错误的胆识都没有,又何谈赢得他人的尊重?真正的服从,建立在明辨是非的基础上,而非盲目的顺从。” 第160章 182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震得田润叶久久无言。 她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那是内心防线崩塌又重建的信号。 见火候已到,杨辰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说这些沉重的了。 润叶,双水村如今可还有适龄未婚的女子?” 田润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杨大哥,您……该不会是替谁做媒吧?” “猜对了。” 杨辰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桃花村有个叫马四辈的年轻人,身世坎坷,是个孤儿。 但他爷爷生前对咱们部队有大恩,最后还为此负伤。 如今上面每月给他二十块补助,还配有城市粮票。 这样一份稳定的保障,若是找个踏实媳妇,完全可以入赘。”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沉思中的田润叶眼前一亮,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影:“兰花姐!孙兰花,少安的姐姐,今年刚满二十岁,正合适!” “孙兰花?” 杨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 田润叶急切地追问,“杨大哥,您再仔细说说马四辈的情况,年龄、身体怎么样?” 随着杨辰将马四辈的身家底细一一剖析清楚——年富力强、身体健康、有稳定收入且知根知底——田润叶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热。 在她看来,这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撮合成功,不仅救了马四辈的终身大事,也是给兰花姐找了个可靠的归宿。 “不过,” 田润叶很快冷静下来,理智回归,“说得再好,我们终究是外人。 这事儿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俩有没有那个缘分。” 杨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缘分这东西,有时候也需要推一把。 正好天色尚早,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双水村一趟?” “好!” 田润叶毫不犹豫地点头。 两人迅速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便签,随即动身前往双水村。 找到马四辈后,杨辰发动汽车,带着众人向村里驶去。 车厢内,马四辈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开口问道:“首长,有空能教教我开车吗?要是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能有条活路。” 杨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学?行啊。 但我没空手把手教你,你自己去找李文军拜师吧。” “没问题!” 马四辈兴奋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今天相亲完,我就去学开车。 无论如何,也得赶在首长们离开之前拿下这项技能!” 山风卷着黄土的腥气,田润叶听着马四辈那番热络又笃定的话语,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散去。 看来,兰花姐这回算是撞上了好桃花。 半小时后,废弃的轿车被抛在身后,三人改换步行,踩着崎岖的山道向上攀爬。 当肺部开始因缺氧而微微发胀时,目的地终于映入眼帘。 就在众人准备歇脚的刹那,山道拐角处晃出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女子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柴火,步履虽有些踉跄却仍保持着沉默。 紧随其后的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嘴里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般喋喋不休。 “兰花啊,听哥一句劝。” 那男人唾沫横飞,丝毫不在意脚下的碎石硌脚,“别看我在外面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但在十里八乡谁不认识王满银这三个字?那是面子!是排场!”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孙兰花的肩膀:“你看看你,活得像个苦力。 你爹偏心,把你当长工使唤;你弟弟少安、少平在读书,妹妹兰香也是天之骄女,唯独你,连口舒坦气都喘不上。” 王满银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 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娶了孙兰花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女人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旦成了家,田间地头的重活累活全归她,自己只需负责在外头风光体面,回家还能享受伺候。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早就布好了局。 先是精心拾掇一番,每天在山道上“偶遇” 孙兰花,用花言巧语编织情网;待时机成熟,便想趁虚而入,先占了便宜再说。 “杨大哥,那就是兰花姐。” 马四辈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盯着靠近的王满银。 杨辰冷笑一声,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没看见有人想半路截胡抢媳妇吗?愣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马四辈早已按捺不住体内的热血与正义感,拔腿便冲了出去。 “哪来的野小子!敢惦记老子的女人?” 马四辈嗓门极大,声若洪钟,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犷与悍勇。 不等他说完狠话,对面刚还唾沫横飞的王满银脸色骤变。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瞬间清醒,什么风度,什么套路,在绝对的力量威慑面前都是渣滓。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脚下生风,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果然,外强中干的二流子,欺软怕硬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 望着王满银狼狈逃窜的背影,孙兰花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思考其中的深意。 马四辈追了几步见那人真跑了,这才收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转过身。 与此同时,田润叶已快步走到孙兰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追了。 今天正事要紧,那种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杨辰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马四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转过头看向孙兰花,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兰花姐,你别看他跑得快,我看人很准。 我叫马四辈,比您大六岁,家住黑龙县桃花村。 虽然我是孤儿,但我每月有二十块钱的生活补助,还有城市的粮食份额。 跟着我,您不用再受这种罪。” 孙兰花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朝气且略显黝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润叶,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事儿好办。” 田润叶眼波流转,压低声音凑上前去,“杨将军不是正愁给马四辈找个对象嘛,我寻思着兰花姐这模样性格最合适,便特意牵了线。 这不,人家是专程登门拜访,顺便也看看你父母。” 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孙兰花耳根红得滴血,随手将背篓里的柴火撂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回,只留下一串急促且凌乱的脚印。 她自幼没进过学堂,整日里与黄土打交道,骨子里刻着传统农家的羞涩。 这般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那张素净的脸庞瞬间染上了绯红,手足无措之下,唯有逃跑这一条路可走。 看着妹妹狼狈的背影,田润叶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促狭之意。 与此同时,折返现场的马四辈早已不动声色地弯腰,单手抄起那堆散落的干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搬运战利品。 “报告首长,我看中她了。” 马四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憨厚中透着股认真劲儿,“人长得俊,身子骨也结实。 只要成了,从今往后,我马四辈就是累死自己,也不让她碰重活。” “哈哈,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心疼上人了?” 杨辰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村再说。” 在田润叶的带领下,三人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了双水村深处。 路过一户农家院门前时,田润叶脚步一顿,指着门头说道:“杨大哥,这就是我家。” 恰在此时,一对中年男女从院内走出。 见到女儿回来,男子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润叶?你怎么又回来了?” “爸妈,介绍一下。” 田润叶连忙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人上前,“这位是杨辰杨将军,之前跟你们提过的。 旁边这位是马四辈,今天杨将军特意带他过来,想跟兰花姐结个姻缘。” 【倌????????:????????.??????】 杨辰微微颔首,姿态谦和:“伯父、伯母,今日冒昧打扰,恐怕要在府上借宿片刻。” “哎哟,快请进!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田母反应极快,脸上堆满了热情与恭敬,甚至比一旁的田满堂还要周全,“您可是咱们家的恩人,别说借住,就是住一辈子也是蓬荜生辉!” “行,那我们先去处理手头的事,晚饭前再来讨杯茶喝。” 杨辰并未多留,带着马四辈转身离去。 见他们走远,田润叶悄悄拉住母亲的衣袖,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追了上去。 望着女儿背影消失的方向,田满堂站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 堂堂中将亲自为邻里牵线搭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玉厚家要转运了! “不成,这关系必须维护好。” 田满堂在心中暗暗盘算,“不管是为了自家,还是为了润叶的前程,这张人情网,我必须要织密。” 此时的杨辰对此毫不知情,一行人在田润叶的指引下,不多时便抵达了另一处院落。 “少安哥,家里有人吗?” 田润叶隔着篱笆喊道。 屋内走出一个年轻后生,看到来人一愣:“润叶?你们这是……” “少安哥,别愣着了。” 田润叶笑着指了指身边的杨辰和马四辈,“这位是杨将军,这位是马四辈。 杨将军特意带马四辈来跟你姐姐相亲,这是大喜事!快去喊你爹回家,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这门亲事。” 土黄色的窑洞内,尘土在光束中浮动。 杨辰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定格在那个站在院门口的男人身上——孙少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 西北锤王。 第161章 183 没有夸张的肌肉线条,也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但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下,蛰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悍气。 那是黄土高原的风沙打磨出的锐利,是底层生存者从骨缝里渗出的骁勇与坚韧。 若是在和平年代,这副身躯注定会在军队里淬炼成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田润叶略显急促的询问,孙少安并未显露半分窘迫或慌乱。 他收敛了眉宇间的凌厉,换上一副谦恭温和的面容,微微躬身:“两位贵客,寒舍简陋,莫要嫌弃,请进。” 引着二人跨过门槛,孙少安先是转向炕角那位双目浑浊的老妪,低声交代了几句家常,随即才转头对杨辰二人说道:“家里长辈做主,我去喊我爹出来。 两位先坐,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不急,时间多的是。” 杨辰淡然应道。 待孙少安转身离去,田润叶似乎早已摸清了这里的规矩,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侧屋。 片刻后,她挽着神色拘谨的孙兰花走了出来,一同进入了堂屋。 “杨大哥,双水村的景致虽不繁华,却有着独特的野趣。 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去村头转转?” 田润叶眼波流转,主动打破了沉默。 “正有此意。” 杨辰起身,顺势将目光投向了屋内剩下的三人。 随着杨辰和田润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原本显得局促的马四辈,竟瞬间褪去了客人的拘谨,反客为主般忙碌起来。 “奶奶,您稳坐着,哪儿不舒服只管吩咐,孙子背您过去。” 马四辈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碗温水递到孙兰花面前,“兰花姐,喝水。”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一旁的孙玉厚父子俩听得真切。 他们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为了娶妻,竟能放下所有的自尊。 早在来之前,马四辈便拍着胸脯发誓:只要能抱得 ** 归,哪怕脸皮厚如城墙,哪怕被人戳脊梁骨,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刻,孙玉厚坐在堂屋正中,浑浊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 马四辈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老伯,我叫马四辈,黑龙县城桃花村人。 实不相瞒,前阵子我还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这可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我不肯卖命干活,而是我这体格天生饭量大,胃口像无底洞。”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得意与底气:“不过最近沾了我去世爷爷留下的那点微薄遗产,每月有二十块钱的补贴,还能享受城市定量粮。 也就是凭着这点积蓄,我跟杨将军提了一嘴想成家的事。 杨将军念旧情,许诺只要我愿意入赘,就给我指一门亲事。 今天见到兰花姑娘,我是真心动了。 只要兰花姑娘不嫌弃,往后这家的担子,我马四辈扛定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马四辈慷慨陈词之时,孙玉厚和刚赶回来的孙少安父子俩,恰好停在了门外,将所有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孙兰花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马四辈,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马大哥,你可想清楚了。 我家里有瘫痪的奶奶,年迈的父母,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甚至二爹那一大家子老小……如果将来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你来填,你这‘保证’,还算数吗?” “人真不少。” 屋内,孙少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目光扫过挤在堂屋里的乡亲们,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爹,您别愁。 我看过了,我现在身子骨硬朗,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咱双水村地广,只要肯出力气,哪怕就我一个人干,也饿不着这一大家子老小。” 门缝外,孙玉厚听得真切。 他侧过头,压低嗓音对身旁的儿子嘀咕道:“刚才那媒婆可是说了,是个中将。 再加上少安这话里的底气……你姐要是真嫁过去,往后这日子,怕是能飞黄腾达。” 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两簇亮光,那是被贫穷压抑太久后,对改变命运最原始的渴望。 …… 半小时后,日头偏西。 田润叶领着杨辰再次踏进孙家院子时,里头正热闹着。 孙玉厚和孙少安父子俩围坐在马四辈身边,聊得眉飞色舞。 见生客进门,孙玉厚慌忙起身,手脚显得有些局促:“首长,快请坐,快请坐。” “孙叔客气。” 杨辰摆摆手,神色淡然,“我十二岁就被送到西北老区,虽说这是第一次来双水村,但看这地貌、这窑洞,跟我以前待过的地方大同小异。” 话音未落,他已熟稔地走到孙少安对面坐下,仿佛已是旧识。 孙少安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 **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场众人憋在心里的问题:“首长,冒昧打听一句……您这么年轻,是怎么一步步坐到将军这个位置上的?” 这个问题尖锐又现实,空气微微一滞。 杨辰轻笑一声,并未动怒:“起初也有人劝我低调,可战功这东西,就像滚雪球。 立得多了,想不升迁都难。” “那……您亲手杀过多少敌人?” 田润叶在一旁小声追问。 杨辰眸光微冷,随即又恢复温和:“战场上生死搏杀,杀敌是本能,但我更习惯活捉。 至于具体的数字和细节,受限于保密条例,无可奉告。” 话题触及红线,杨辰顺势转折,目光投向一旁得意洋洋的马四辈:“马小子,看你笑得跟朵花似的,这门亲事,成了?” 马四辈挠挠头,一脸喜色:“成了!准岳父岳母那边没意见,连奶奶也点头了。” “那你那个准媳妇呢?态度如何?” “她呀,也答应了!” 马四辈说得顺口,忽然想起什么,厚着脸皮凑上前,“那个……首长,您给瞅瞅。 我家就这一孔窑洞,听说少平兄弟和兰香妹妹还借住在别人家。 您看,能不能把那份补偿款先结一下?哪怕是在村里打口新窑洞也行啊,总不能一直住山洞吧?” 杨辰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走公家流程,层层审批,麻烦得很。”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随手抛给马四辈:“这样,我个人送你一份礼。 一口标准窑洞的建材支持,外加五百斤白面,还有相应的粮票布票。 你要是嫌白面占地方,换成玉米面、高粱面随你挑。”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院子骤然安静。 孙玉厚和孙少安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五百斤白面?这在如今的金贵程度,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 孙玉厚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杨首长,这礼是不是太重了?我们……受之有愧啊。” 马四辈跪得笔直,额头几乎要触到那粗糙的地面。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 这一拜,不仅是为了救命之恩,更是为了杨辰替他改换门庭、在双水村扎根的再造之功。 在他心中,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那是悬在头顶的再生父母。 “起来说话。” 杨辰伸手虚扶,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认了这个朋友,拉你一把是顺手的事。 别搞这些虚礼。” 见马四辈仍有些拘谨,杨辰目光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孙少安,话锋一转:“趁现在扎窑洞的空档,你们多长个心眼。 现在的风气虽然还在刮,但风向迟早会变。 等将来政策松绑,光靠种粮发不了大财,想日子过得滋润,得看长远。” 孙少安眼睛一亮,急切地凑上前:“首长,您这话什么意思?能具体说说吗?” 杨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来:“等以后允许私人承包土地,别只盯着玉米高粱。 试着在山头栽果树,在地里搞经济作物。 等到城市扩张,农村周边的砖瓦厂、砂石场、预制板加工,全是香饽饽。 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国家要富强, ** 经济早晚是一股主流。 咱们现在多看、多听、多学,等风口来了,才能接得住。”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孙少安和马四辈脑海中炸响。 他们虽未必全懂其中的深意,但那种对未来的笃定感,让人热血沸腾。 杨辰并未再多言,点到为止,剩下的悟性便看各人造化。 闲聊近一小时,直到田润叶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杨辰这才起身告辞。 马四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满脸敬畏。 片刻后,众人又 ** 至田满堂家中。 因着润叶提前打过招呼,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米饭。 “马兄弟,吃饺子,我吃米饭。 这是规矩,不服憋着。” 杨辰夹起一个饺子,笑得玩味。 马四辈连忙点头哈腰:“首长说啥就是啥!” 哄笑声中,气氛轻松下来。 杨辰也不客气,埋头苦吃。 一旁的田润生见状,笑着催促父母:“爸,妈,杨大哥私底下就这德行,随意点,快动筷子吧。” “哎,好,好。” 田父田母连连应和。 在这双水村里,孙玉厚家和金俊海家堪称邻里和睦的典范,家风淳厚。 唯独孙玉亭是个异类,当初供他读书进钢厂,他却嫌累,辞职回家啃老,成了村里人人叹息的笑柄。 至于金波家,如今还住着借宿的孙少平兄妹,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仅凭这一处细节,便足以印证金俊海为人厚道。 酒足饭饱后,杨辰放下碗筷,主动和田满堂攀谈起来。 他目光温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叔,时代变了。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未来都得靠有闯劲、有眼界的年轻人去撑场面。 第162章 184 润叶这孩子心善且聪慧,只要稳住心神,军校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她能飞多高,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过个三五年,等她在部队站稳脚跟,您二老不如搬去城里享福。 以润叶的性子,断不会让您受苦。”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听得田福堂心头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杨首长,这……要是把我们从老家接走,会不会给润叶添乱?” 田福堂有些迟疑,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老人进城往往是负担。 杨辰摇了摇头,耐心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叔,您可能不太了解军里的规矩。 从金陵军校毕业分在基层,起步就是准尉级待遇,表现优异的更是优渥。 其二,若润叶立功受奖,完全有机会留校任教,福利分房也是标配。 其三,军人家属享有诸多优待,看病免费,甚至还能协调一些清闲安稳的工作岗位。” 话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便是多余。 田福堂虽是个粗人,但精明劲儿不少,杨辰话语里的善意与暗示,他已然心领神会。 交谈十余分钟后,杨辰起身告辞,田润叶与马四辈随行送客。 走出院子,田福堂望着杨辰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老伴说道:“刚才杨将军那番话,你觉得咋样?我怎么听着弦外之音呢?” “你是觉得他在点拨咱家?” “没错。” 田福堂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一笑,“他这是在提醒我,机会要留给孙少安、马四辈这些真正急需帮助的年轻人。 别说我这小小的村支书,就是福军来了,也得按这个思路办。 罢了,既然润叶命好能跳出农门,我这个当爹的,做不做官又有什么紧要?闺女的前途,比什么都重。” …… 杨辰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既然许诺了马四辈,便绝不食言。 次日刚回到黄原地区的驻地,他便着手落实此事。 资金与票据由杨辰个人掏腰包,委托城中信誉良好的施工队采购红砖、水泥等建材,随后直接运抵双水村进行修建。 后世之人或许觉得窑洞冬暖夏凉的优点不再具备绝对优势,但在当下物资匮乏的年代,窑洞不仅造价低廉、取材方便,更兼具坚固耐用与保暖特性,是极佳的居住选择。 因工程结构简单,加之人力物力充沛,施工进度极快。 只需赶在春节前完工,待到新年伊始,马四辈与孙兰花便能持证上岗,正式结为夫妻。 为了斩断日后可能纠缠马四辈的旧日因果,也为了彻底隔绝孙家那边可能滋生的麻烦,杨辰并未仅停留在口头承诺上。 他借由黄原地区的相关渠道,提前与土圪节公社的负责人通了气,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 临行前,杨辰在双水村最后交代的一桩事,便是托付田满堂协助马四辈安顿生活。 物资方面,杨辰特意指派专人,硬是给马四辈送去了整整一千二百斤“九一七” 玉米面,外加一百斤精细白面。 在马四辈朴素的价值观里,粮食就是命根子,只要一家人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吃粗粮还是细粮并不重要,唯独亏待不了孙兰花及其长辈,这是底线。 那留作口粮的一百斤白面,便是专门孝敬孙家奶奶的孝心。 若是拿王满银做对比,高下立判。 马四辈若能在这段婚姻中倾注几分真情,那王满银便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比烂泥更不堪。 这并非杨辰的个人好恶,而是血淋淋的事实对照。 变故发生在新居落成的次日。 马四辈探听到王满银寄居在附近的罐子村,当夜便行动了。 月色晦暗,风声呼啸,王满银在自己的住处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袭击。 由于那地方本就是村里其他村民的聚居点,动静虽大却无人知晓是谁下的手,更没人在意一个外乡人的死活。 满脸淤青的王满银深知此仇难报且处境危险,连夜收拾包袱,狼狈逃离了罐子村。 事后王满银才从马四辈口中得知 ** :打他的人正是马四辈,而且马四辈在动手时,还故意打着杨辰的名号进行威慑。 毕竟,惹不起杨辰这根顶梁柱,更惹不起如今有了靠山和胆气的马四辈。 权衡利弊后,远走他乡成了王满银唯一的出路。 即便杨辰事后知晓此事,也绝不会责备马四辈分毫。 若是在私下场合,他甚至会对这位准妹夫的果决竖起大拇指。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护不住妻儿老小,便不算真正的男人。 至于那个叫高枝枝的女人,她的命运走向早已注定。 无论马四辈是否出现,为了摆脱农村身份进城,她都会跟随同村的陈斌前往黄河边上的芦苇荡。 进城当城里人,是她毕生的执念。 为此,哪怕抛家弃子,她也甘之如饴。 随着杨辰的介入,马四辈改写了人生剧本,孙兰花也因此避开了不幸的归宿。 对杨辰而言,这并非高高在上的命运操纵,亦非玩弄人心的游戏。 他只是想让那些本性善良的人,拥有更体面、更温暖的余生。 时光悄然流逝,十一月、十二月匆匆而过,转眼间,六九年的元月已至。 岁月流转,两个多月光阴倏忽而过。 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抗战老兵身影,以及无数座被荒草掩埋的烈士冢,终于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一一寻回并证实。 随之而来的,是迟到的荣誉与抚恤。 那一枚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连同国家给予的优厚物质补偿,跨越时空的阻隔,精准地送达了幸存者的手中,亦或安放在了直系亲属的心头。 这是正义虽迟但到的回响,是对牺牲者最庄重的告慰。 这一日,田福军等人陪同引路,杨辰一行踏入了柳岔公社的地界。 目的地是公社下辖的一个偏远生产队。 院门紧闭,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 笃笃笃。 李子的指节轻叩木门,清脆声响在空寂中回荡:“请问,家里有人吗?” 片刻死寂后,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挪出。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竟没有双腿,而是将两只小板凳绑在残肢上,像蜗牛般一点一点地蠕动向前。 每一步的移动,都伴随着板凳与地面的摩擦声,那是生命在艰难跋涉的哀鸣。 杨辰目光定格在那双颤抖的小板凳上,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酸楚瞬间涌上鼻腔。 他眼眶微红,强忍泪水,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别动,我们自己进去看看。” 说罢,他并未等待许可,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步入庭院。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防备。 杨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老人家,请问陈二狗,或者您口中的‘二狗子’,是您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亮起,随即又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激动之中。 她死死攥住杨辰的衣角,指甲几乎嵌入布料:“二狗子……我有两个儿子都叫这名。 一个牺牲二十多年了,另一个……另一个是当年留在我家养伤的小战士!他清白的!他真的不是逃兵,更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些狗汉奸啊!” 情绪过于激动,老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入视野。 “你们是谁?敢在我家撒野?” 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喂!放开他!你们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只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 他双手被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沾着不知从哪扯来的菜叶泥垢,显然刚遭受过毒打。 面对众人的指责,那汉子尽管狼狈,却仍梗着脖子嘶吼:“娘!您别管我!反正我不是什么狗汉奸!哪怕把我 ** ,我也认这个冤屈不认贼名!” 杨辰无视周围人的叫嚣,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愣了一下,看着杨辰身上笔挺的军装,似乎想起了什么禁忌,又或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他昂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报告长官!我本名叫沈国强,小名狗蛋。 二十八年前,我重伤昏迷,被战友陈二狗背回家中养伤……” 他的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变得庄重而悲怆:“当年团长临终前特意嘱咐过我:‘陈二狗没命了,但他老娘还在。 你若侥幸不死,往后,你就是陈二狗,替他尽孝,替他把这名字扛下去。 ’”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 杨辰脸色骤冷,没有任何预兆,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刚才叫嚣最凶、在一旁推波助澜的一名村民扇翻在地,整个人滚出了好几米远。 全场死寂。 杨辰冷冷扫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未经调查,肆意污蔑战斗英雄,谁给你们的权利?” 那被扇倒的人捂着肿胀的脸颊,惊恐地看着杨辰,结结巴巴地喊道:“我……不是 ** 的……是周文军说的!他说陈二狗是个冒牌货,是他让我们这么做的!” “把周文军给我拿下。” 杨辰目光如刀,扫视着周围惊愕的人群,“朗朗乾坤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柳岔公社的土皇帝。” 话音落下,他走上前去,亲手替沈国强和陈二狗解开了绳索。 “老兵,你替战友抚养母亲,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杨辰拍了拍沈国强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老人家。 至于这个周文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去会会他。” 第163章 185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柳岔公社驻地。 见到田副主任带人前来,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田副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文军在哪儿?” 杨辰没工夫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在、在小食堂吃饭呢。” 那人有些慌乱地回答。 “立刻带路!” 众人紧随其后,径直冲向小食堂。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只见一老一少正围着一口大锅吃得津津有味。 “爹,这刀口肉肥美,您多吃点。” “好儿子,我就说你有官相……来,你也别客气。” 此时并未到规定的用餐时间,但这周家父子却仿佛这里是他们的私人领地,优先享用着公家的物资。 原本就剩不下多少肉的锅里,如今已是清汤寡水。 主食方面,窝窝头摆在桌上无人问津,那几个珍贵的白面馍早已进了周氏父子的肚子。 杨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陪同的白明川:“这位是?” “哦,我叫白明川,现任柳岔公社副主任。” 白明川瞥了一眼身旁的田福军,见对方沉默不语,便壮着胆子说道,“首长,关于周文军的情况,他是小学三年级肄业。 大约三年前,不知县里是怎么想的,直接将他提拔为公社第一负责人。” 感受到杨辰投来的审视目光,一直沉默的田福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据我掌握的情报,这是县委主任冯世亮一手促成的。” 就在这时,吃饱喝足的周文军父子站起身,准备离席。 “绑了。” 杨辰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断头饭已经吃过了。 等调查结果出来,该坐牢的坐牢,该枪毙的枪毙,绝不姑息。” 命令一下,李子与随行人员瞬间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控制住周文军及其父亲。 “你们敢抓我?我是周文军!我是柳岔公社的一把手!我要告诉你们,我爸就是那个谁……” 周文军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粗暴押送出去的背影。 时光流转,几十年后,当人们提起某些权贵子弟时,那句轻飘飘的“我爹是谁” ,往往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家庭乃至几代人的命运轨迹。 历史的讽刺,总在不经意间上演。 九十年代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周文军那所谓的“亲生父亲” 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废物索性转身就认了冯世亮做干爹。 至于他是怎么攀上这棵高枝的?杨辰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那些见不得光的“厚礼” ,无非是靠着强取豪夺从百姓手里榨取的血汗钱。 尘埃落定,田福军雷厉风行地召集柳岔公社干部部署善后事宜。 而杨辰一行人的脚步,则踏向了那个承载了半生传奇的陈二狗家。 团长临行前的一句嘱托,成了沈国强一生的枷锁,也是他灵魂的归宿。 他用陈二狗的名字,替真正的陈二狗侍奉老母,这一守,便是整整二十八个春秋。 世人皆道他痴傻,殊不知这份“傻” ,是用一生践诺的重量。 在这浮躁世间,这般近乎愚钝的坚守,何其稀缺,又何其珍贵。 院门轻响,沈国强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脊梁。 “首长好!” 标准的军姿,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纪律感。 杨辰怔在原地,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所有的敬意只化作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无需多言,这挺直的背影,值得所有人致敬。 百善孝为先,沈国强便是这句古训最血淋淋也最动人的注脚。 二十八载光阴,他活成了陈二狗的模样,却保留了军人的风骨。 面对杨辰突如其来的敬礼,这位年届不惑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感动,是激动,更是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 一声嚎哭冲出喉咙,凄厉而苍凉,宛如迷路多年的游子终于叩响了家门。 十五岁负伤归来,如今四十三岁。 贫穷如影随形,为了省下半口粮给老母亲多吃一顿饱饭,他从未成家,甚至未曾对自己仁慈半分。 这样一个掏心掏肺的好人,却因周文军父子的算计尝尽苦头。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杨辰握紧拳头,心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当场毙了那对父子以泄心头之恨。 时光在沉默中流逝,一上午的光阴悄然溜走。 透过沈国强的只言片语,杨辰拼凑出了他这二十八年的辛酸图景。 “沈建国同志,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杨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老家那边,令尊尚在人世,身体硬朗。 你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活得很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沈国强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组织上决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立即安排你返回故里,安度晚年。” 话音未落,沈国强猛地站起身,动作迅捷得如同回到战场。 他高声吼道:“报告!” “讲!” “报告首长,这令我不从。” 沈国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倔强:“团长虽然牺牲了,但做人得有始有终。 我娘还在世,只要她呼吸一口气,我就绝不离她半步。 再者,那些长眠在附近的战友,我也得守着他们,绝不能丢下不管。” 杨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早在提出建议前,他就看透了这位老兵的性子。 “那你老家呢?父母兄弟怎么办?” “首长,我不是独子,爹还有兄弟姐妹照应。 可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的那些战友们……也只剩下我了。”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朴实无华的字句,却像重锤一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随行记者们早已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军人这种近乎愚钝的坚守显得尤为珍贵。 他们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从未考虑过个人的得失,唯有奉献与担当。 沈国强同志,你的选择,我尊重。” 一直沉默的杨辰突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注视着沈国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兵,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今天不得不说——就在这一刻,你退伍了。” 随即,他郑重宣布:“正式授予你个人三等功勋章一枚,以及两套留作纪念的军装。” “是!” 这一声回答,声音洪亮,震颤山谷。 回归部队又迅速退伍,这一出跌宕起伏的戏码,让沈国强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的是军旅生涯戛然而止,欣慰的是清白终于还给自己。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逃兵,更不是什么狗汉奸。 他可以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对任何质疑者昂首挺胸地说:“我曾是一名光荣的老兵,如今,我只是个退伍回家的人。”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杨辰与田福军一行人结束视察,返回黄原地区。 行程还未完全安顿下来,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辰同志,别来无恙啊。” 来人一身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杨辰放下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范主任,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您这时候亲自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贵干?” “我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范业成苦笑一声,“身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你不该比我更清楚我的来意?” “冤枉啊,范主任。” 杨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腿长在你身上,我想拦也拦不住不是?怎么就成了始作俑者?” 见杨辰死活不认账,范业成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苦笑着摇头:“行,你继续当你的‘扫墓人’吧。 我也得去得罪人了,不然出了四九城,能不能活着回去还得两说。” 此人正是范业成,级别虽比杨辰低一档,却是主管干部廉洁奉公与守法的核心人物。 如果说杨辰此行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整顿风气,那范业成就是被杨辰这把火间接点燃后,被迫挥舞执法利剑的那把刀。 所以,他说杨辰是始作俑者,倒也贴切。 三天时间,不过短短三日后,风云突变。 以苗凯、范世亮为首的一批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官员,要么被彻底闲置,要么被调离岗位,更有甚者,直接被罢黜查办。 田福军不仅顺利登顶,更是一次性扫清了苗凯留下的所有政治障碍,黄原地区的最高权力彻底落入其囊中。 至于周文军父子及其党羽,早已成了历史尘埃。 七日后,县城外的靶场枪声响起,杨辰亲自执刑,几颗花生米送走了这些曾经的政敌。 春节前夕,一场关乎民生的大动作悄然展开。 随着黄原下辖五县的备用粮仓全部开启,在田福军缜密的调度下,粮 ** 准分发至每一个生产队。 按人头配给的存粮,不仅让百姓们能挺直腰杆过个肥年,更在来年秋收前的青黄不接时,提供了最后的生存底气——再也不用啃树皮、嚼米糠度日了。 腊月三十,寒风凛冽却挡不住年味渐浓。 临时驻地内,烟火气升腾而起。 切菜声、揉面声、剁肉馅的笃笃声交织成一首生动的市井交响曲。 虽然身陷囹圄般的封闭环境,无法归乡,但杨辰坚持要搞出点仪式感。 大家分工明确,有人洗菜备料,有人擀皮包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瞬间,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离愁。 …… 上午十点,忙碌了一周的田福军匆匆归家。 “二爹,您可算回来了!二妈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爸,您这也太拼了,平时加班就算了,大年初一怎么还不着家?” 第164章 186 面对晚辈的埋怨,田福军并未多言,只是温和地嘱咐:“润叶,晓霞,去换身喜庆的新衣。 今年这顿团圆饭,咱们换个地方吃。” 说罢,他转身钻进厨房,对着正在张罗饭菜的妻子徐爱云说道:“别忙活了,把能带走的熟食全都打包。” 徐爱云一愣:“全拿走?那家里喝西北风啊?” “先听我说完。” 田福军解释道,“今天去杨辰同志那边。 一是人多热闹,二是我要当面谢他。 要不是他,黄原的老百姓哪能过这么安稳的一个年。” 徐爱云闻言,不再犹豫,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佳肴。 在她心中,杨辰不仅是通天的人物,更是田福军的恩人。 要知道,从前的田福军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副主任,而如今,他是手握重权、说话算数的黄原第一把手。 这种天壤之别的跨越,杨辰功不可没。 对于田福军而言,官位高低并非终极追求,重要的是手中的权力能让他在黄原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办事。 没有了苗凯、冯世亮等人的掣肘,他得以全心投入工作。 这段时间以来,他夙兴夜寐,生怕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这份信任与期待。 上午十一点左右,田福军携妻带女,驱车前往工作小组所在的临时驻地。 正月初二的日头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田晓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一副虔诚又讨好的姿态。 “杨大首长,过年好!晚辈在这儿给您拜个大年啦!祝您日子过得比蜜甜,前程似锦锦绣花团,方方面面都红红火火,万紫千红!” 话音刚落,她便俏皮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那动作明晃晃地透着一股子“快发红包” 的暗示意味。 杨辰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故意装作没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目光转向一旁有些羞涩的田润叶:“润叶,晓霞说完了,轮到你了。” 田润叶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我祝杨大哥您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一直到百事亨通,千事吉祥!” 这一串祝福词说得行云流水,既得体又吉利。 杨辰哈哈大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色信封递过去:“哈哈,还是润叶嘴甜,来,杨大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一幕落在田晓霞眼里,非但没让她气馁,反而让她像是悟出了什么通关秘籍。 她眼睛一亮,不待杨辰反应,便开启了“机关枪” 模式: “哎呀!原来杨大首长是嫌我词儿短了呀!没事没事,我再来一段更精彩的!杨大哥,祝您万事如意,四季平安;愿您百花齐放春满园,万马奔腾气势宏;春风得意马蹄疾,满院喜气乐融融!再祝您五谷丰登粮满仓,财源滚滚进家门;玉树临风美少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树见树倒,狗见狗撵,就连那老鼠见了您,也得赶紧搬来在您家梁上筑巢生崽崽,给您磕头拜年呢!” 这番话听得杨辰嘴角直抽抽,原本还笑着掏红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院子里的李子等人早已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此刻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棱都在颤动。 趁着众人喧哗、杨辰走神的间隙,田晓霞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兜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这时,站在一旁的父亲田福军忍不住打趣道:“老田,嫂子,你们这是带着小妖精来砸场子的吧?这大年初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田福军心情极好,爽朗地摆摆手:“哪能啊,主要是腿长在她身上,我和你妈也管不住,拦不住这小丫头片子往这儿钻。” 徐爱云在一旁笑着附和:“对对对,是她自己非要跟来的,我们也没辙。” 杨辰看着那一老一少逗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并无半点恼意:“得,虽然今天被你损了一顿,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人多力量大,尤其是像田晓霞这样古灵精怪的孩子在场,整个院落的年味瞬间浓烈了几分。 欢声笑语间,一顿丰盛的团圆饭吃得热气腾腾。 饭后,众人围炉煮茶,从天南地北聊到家长里短,直到下午四点多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田福军和徐爱云才带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田润叶和田晓霞起身告辞。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转眼间,元宵节的热乎劲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三月。 这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马四辈搓着手,一脸忐忑又期待地来到了杨辰面前。 “首长,您看您最近有空吗?” 马四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和兰花商量好了,打算明天就在村子里办婚礼,想请您给掌掌眼,顺便喝杯喜酒。” 杨辰眉头微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明天?这么急?” 次日便是婚期。 窑洞早已修缮妥当,窗明几净,足以安身立命。 今日一早,马四辈便领着兰花进城,红本本已揣在怀里,名正言顺结为夫妻。 婚礼虽不铺张,却绝不能省——既是为了解决外乡人落户双水村的名分问题,也是为了借机与乡亲们打个照面、熟络人情,更为了请杨辰这位大人物去镇一镇场面,图个吉利。 事实证明,马四辈绝非外界眼中的莽撞汉。 相反,他心思缜密,通晓世故,这份圆融手段,此刻连身为孙少安贤内助的贺秀莲都未必能比得上。 “成,明儿一早我便动身。” 杨辰应下。 这话一出,马四辈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搓了搓手,试探道:“首长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急什么。” 杨辰随手将一叠票据递过去,“这些票证我留着无用,正好送你。” 马四辈并未伸手,反而连连摆手,神色认真:“首长,您帮我的忙已经够多了。 我是个粗人,不贪也不懒,有一把子力气,相信定能让兰花过上好日子。 这票,我不能白拿。” “拿着。” 杨辰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都是工业日用品票据,心意你收下。 至于想换成实物,还得靠你自己双手合法挣钱。” 被杨辰这般一说,马四辈这才郑重接过。 他握紧票证,眼中闪烁着坚定:“请首长放心!借用少安哥的话说,人不能穷一辈子。 如今有了家室,未来还有孩子,我的计划很明确:第一步解决全家温饱,第二步让家人过上舒坦日子。 等走到第二步,我一定提前规划好第三步!” “好。” 杨辰满意地点头,“这番话听着实在,我没看错人。 回去吧,明日上午,我必到。” 送走马四辈,杨辰心中暗自评断。 虽然少了郭大海那样的知青出谋划策,但孙家的家风端正,加之马四辈聪慧肯干,若能再娶得贺秀莲这样能干的媳妇,孙少安的日子定会如鱼得水。 刚才那番对话足以证明,马四辈已将之前的提点铭记于心,并付诸行动。 片刻后,杨辰转身前往田福军家拜访。 门刚开,一声欢呼便扑面而来。 “杨大首长,我想死你了!” “去去去,离我远点,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杨辰笑着躲开扑来的身影,佯装嫌弃。 “哎?用你们那儿的话讲,这叫亲切!大年三十那天是我嘴欠损了你,可你也没少块肉不是?” 田晓霞一边嬉笑拉扯,一边将杨辰往客厅里引,“今天可得好好讲讲香江的见闻,解解馋!” 此时,田润叶已端来热茶,目光柔和地看向这边,轻声问道:“晓霞,你也想听吗?” 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帽被指尖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堂姐,这可不是商量。” 杨辰眼神微眯,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要是敢拒绝,我就让人把你私藏的那支限量版拆了当废铁卖。” 田晓霞身子一僵,随即换上一副娇嗔的模样,眼波流转:“哟,口气不小嘛。 人还没几个,倒摆出副吃定我的架势?你就不怕我告状?” 眼看妹妹又要撒泼打滚,一直安 ** 在一旁的田润叶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顺势在杨辰身侧的空位坐下。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自从上次被杨辰点拨过后,她性格中那股子拧巴与怯懦正在悄然消融。 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只要顺着这股势头打磨下去,那些性格上的瑕疵终将被抚平。 田晓霞对此视若无睹,她的注意力全在杨辰身上。 每次见到这位堂姐夫,她都像是个好奇宝宝,抓着话题不放。 越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越能勾起她强烈的探索欲。 随着杨辰随口抛出的关于香江的几段轶事,时间如同指间沙般流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暗,一个小时的闲聊竟在谈笑风生中匆匆而过。 直到徐爱云下班推门而入,带着满身烟火气打破了这份宁静,杨辰才终于从这场精神消耗战中解脱出来。 “嫂子,又来蹭饭了。” 杨辰笑着打招呼,熟稔得仿佛自家亲戚。 “客气啥,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嫂子立马给你露两手。” 徐爱云一边换鞋一边爽朗地应道。 寒暄过后,杨辰神色稍敛,切入正题:“嫂子,有个事儿。 马四辈跟我说,明天他和孙兰香要在村里办婚礼。 正好润叶和晓霞都放假没事,我想着带她们俩回去一趟,凑个热闹。” “行啊,只要你不嫌两个丫头片子吵就行。” 徐爱云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165章 187 一听这话,田晓霞立刻扑过去抱住徐爱云的胳膊,脸蛋蹭着对方的衣袖,甜腻腻地喊道:“妈妈~你真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好看的妈妈!” 徐爱云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少来这套。 现在我是你‘最好的妈妈’,等过两天我要是逼着你背课文、练字,你就是我‘最讨厌的妈妈’,是不是这个理儿?” “哪有!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最亲啦!” 田晓霞嬉皮笑脸地耍赖,随即又扭头冲杨辰眨眨眼,“还是杨大哥好,不催我读书。” “行了,别缠着我老公了。” 徐爱云佯怒地瞪了一眼,转身钻进了厨房,“我去给你们弄晚饭。” 当晚,在田福军家吃完一顿丰盛的家宴后,杨辰辞别众人,驱车离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辰的车稳稳停在楼下,接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田氏姐妹,便朝着双水村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厢内,气氛略显凝重。 “润叶,” 杨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我这边的工作安排基本落定了。 趁着这次回村,你好好跟爸妈,还有你弟弟道个别吧。” 田润叶手指绞着衣角,低声道:“嗯,我会的。 可是……杨大哥,我特别害怕考不上。 万一失败了,我怕让全家人都失望。” 看着女孩眼中闪烁的不安,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把心放肚子里。 那场考试不过是走个形式,以前没跟你明说,是不想让你心生骄躁。 听好了,到了四九城后,你先在某部队服役半年,作为新兵锻炼一下心性,之后直接去金陵军事学院报到。 至于选什么专业,到时候随你喜欢,没人能拦你。”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田润叶心中的波澜。 原来如此。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辰的侧脸,心中震撼难平:自己终究还是太小看他了。 这份底气,并非狂妄,而是实力使然。 坐在副驾驶座的田晓霞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哇哦,堂姐,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这也太开挂了吧!” 田润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的光彩:“嗯……是啊,看来这次,是真的成了。” 十点钟的阳光透过黄土高原的窗棂,洒在略显斑驳的土墙上。 田晓霞歪着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与试探:“杨大哥,我爹妈心里都舍不得我现在就走。 他们说等我念完高中,再把我送进四九城的大院。 到时候,你可别装不认识我啊?” 杨辰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得看你的表现。” “瞧您说的!” 田晓霞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到了那儿,我肯定把你哄得心花怒放。” 嘴上甜得像抹了蜜,心底里却有个小恶魔在窃笑:哼,先别急着献殷勤,要是没有几次机会好好损你两句,我这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毕竟一味地讨好多没劲。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约莫十点左右,车队稳稳停在了目的地附近。 杨辰解开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地貌,淡淡道:“你们俩先去家里安顿,我先去趟马四辈那边。” 孙少安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好嘞,那我们先撤,回头再聚。” 两人转身离去后,杨辰并未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视线穿过百米不到的距离,落在那座崭新的窑洞上。 那是马四辈的新居。 杨辰心中冷笑一声。 这地方选得倒是巧妙,就在孙家眼皮子底下,近在咫尺。 这就说明,田满堂那个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从中作梗,反而是在暗地里帮了一把。 这种不动声色的运作,比明面上的阻挠要高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刚走近窑洞口,一股热络劲儿就扑面而来。 “哎呀,杨首长!快请进,快请进!” 马四辈满脸堆笑,引手示意。 杨辰迈步踏入,目光却在屋内停留了一瞬,落在角落里那两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 他眉头微挑,看向旁边正在介绍情况的孙少安。 孙少安连忙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哦,这两位是我弟弟少平,还有金波。 金波是他俊海叔家的孩子,因为家里实在挤不下,少平和妹妹兰香之前就一直借住在他那儿。” 听到这个名字,杨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金波。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中关于《平凡的世界》最温暖的片段。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种友情叫金波,有一种遗憾也叫金波。 若是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无疑是孙少平灰暗青春里的一束光。 杨辰还记得剧情走向:多年后,当孙少平在城市底层挣扎求生时,早已转业安置、工作稳定的金波,总会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仿佛刚从工地回来,只为不让身为矿工的兄弟感到自卑。 他会提前备好丰盛的食物,用最朴实的方式维护着那份脆弱的自尊。 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足以让人动容。 “愣着干嘛?发什么呆呢?” 孙少平的声音打断了杨辰的思绪。 杨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清澈的青年,语气放缓了几分:“不用拘谨。 既然叫我一声杨大哥,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首长’称呼。 心态年轻才是最重要的。” “杨大哥好!”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虽轻,却透着股真诚。 杨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少平,神色变得严肃而郑重:“记住,书一定要好好读。 知识未必能立刻扭转乾坤,但它绝对是打破阶层壁垒最好的锤子。 读书是为了让你明白事理,开阔眼界。 双水村太小,黄原地区也不大,但世界很大。 以后若有出息,务必多出去看看,别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孙少平心头一震,连连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孙少安又招手唤来了两个小女孩。 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大的那个神情怯生生。 “杨首长,这是我小妹兰香,这是金波的妹妹金凤。” 孙少安指着两个孩子,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这两个丫头脑子灵光,比少平和金波还强。 您若是有空,也多指点指点她们。 只要兰香能考上大学,走出这大山,就算我把这一辈子搭进去,我也乐意供她!” 这话里没有半分矫饰,只有黄土汉子最质朴的承诺。 此时的孙少安尚未完全顶起门户,但他瘦弱的肩膀上,早已扛起了孙玉厚这个家的大半重量。 两个女孩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杨大哥好……” 杨辰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示意她们坐下:“别怕,随便坐。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杨辰上前一步,将孙兰香与金凤揽至身侧。 他目光清亮,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总把自己局限在‘嫁人收彩礼’这个狭隘的圈子里。 时代变了,姑娘们的路宽得很。” 见两人眼神微闪,杨辰继续说道:“去读书,考大学,念中专,只要跨出这一步,你们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私,一份体面的工作不仅能改变你的人生轨迹,更能为原生家庭遮风挡雨;于公,当个人价值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时,那份力量是惊人的。” “蘑菇云……” 杨辰抛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汇,“你们知道那震碎苍穹的巨响背后,站着多少女性科研人员吗?她们不输须眉,甚至在许多精密环节上,比男人更坚韧、更卓越。” 孙兰香喃喃自语:“真能行吗?” “当然。” 不远处,议论声如潮水般向这边汇聚。 “那就是给兰花牵线的杨将军?” “错喽,是给马四辈牵线的大恩人。” “管他呢,反正马四辈算是入赘咱们老孙家了。” “瞎说!那是女婿!” 孙玉厚纠正道,脸上带着几分自豪,“等兰花生了娃,孩子得姓马。” 在旁人眼里,马四辈这举动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那个物资匮乏、身份悬殊的年代,放弃城市户口和粮食补贴,甘愿下乡做上门女婿,这等魄力绝非常人能有。 但这恰恰体现了孙玉厚的豁达——他不贪财,也不势利。 在他看来,多一双筷子、多一个人手帮衬家里,比虚名重要得多。 旁边,孙玉亭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那边的风云人物,忍不住问:“哥,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下这位杨将军?我想混个脸熟。” 孙玉厚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打击:“当初钢厂的好饭碗你砸了,现在回来种地,我都不待正眼看你,还想去攀高枝?” 孙玉亭嘿嘿一笑,并不恼怒,毕竟在他心里,坑亲哥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众人谈笑间,一阵喜锣声骤然响起。 只见马四辈牵着身穿红棉袄的新娘孙兰花,一步步走向人群 ** 。 马四辈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喊道:“乡亲们,都静一静……” 马四辈扯开嗓子,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回荡,强行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他双手紧握成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倔强与坦诚:“乡亲们,俺叫马四辈,老家黑龙县城桃花香,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孩子。 今儿个跟兰花拜堂,算是正式在双水村扎了根。 俺这人没啥心眼,就是力气大、饭量足。 往后日子长着,俺只求大家别把俺当外人。 只要大伙儿拿真心换俺的诚意,俺马四辈就算豁出老命,也得护着这份交情。” 第166章 188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却又透着股豪气:“今天这婚礼寒酸了点,连顿像样的酒席都没摆。 为啥?钱都买粮食去了!一顿吃穷容易,往后细水长流过日子难。 大伙儿别嫌俺抠搜,等将来腰包鼓了,俺发誓,只要是正经人登门,不管生熟,好酒好菜绝对管够!” 话音刚落,一旁的孙兰花便笑着接茬,声音温婉却坚定:“各位叔伯婶子,我和四辈提前蒸了些窝窝头,全是棒子面做的。 男女老少,人手两个,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一位长辈率先开口,满脸慈爱:“兰花娃,你是看着长大的,眼光毒。 这汉子看着就实诚,是个过日子的料。 叔祝你们百年好合,早抱孙子!” 紧接着,金家湾的金俊山也挤进人群,爽朗一笑:“马四辈,你这脾气对俺胃口!往后要是能搭把手的事,尽管吱声,绝不推辞。” “说得好!” 另一位中年汉子高声应和,正是汽车司机金俊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四辈,“你拉回一千二白斤玉米面,外加百斤白面,自己啃稀的,干粮全留给老人孩子。 单凭这一点,我家就把你当亲人!谁要是敢背后嚼舌根,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金俊海身份特殊,开着卡车,家里条件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要宽裕。 但他最让人敬佩的,不是那辆车,而是那颗愿意帮衬邻里的心,尤其是常年接济孙玉厚一家。 随着一个个质朴的承诺和祝福落下,这场原本简陋至极的婚礼,竟在无声中透出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这种隆重无关物质堆砌,而是源于人心凝聚时迸发的精气神。 杨辰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目睹马四辈用真诚一步步在双水村立足,他心底由衷地感到欣慰。 随着孙玉厚和孙少安父子俩开始分发象征性的黄面馍,客人们也纷纷告辞。 他们走得急,并非为了抢那一口粗粮,而是默契地不想打扰孙家招待真正的重要客人。 视线转向另一侧,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与柳岔公社那些繁琐的礼节相比,田满堂的处理方式显得干练而务实,远比周文军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一名工作人员恭敬地引路:“首长,请入座……” 坐在主位的领导眉头微皱,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白面馍,淡淡吩咐道:“撤下去。 换成黄面馍。” 旁边的人一愣,下意识反问:“啊?这?” “别磨蹭,照做。” 粗粝的玉米面馍咬下去,带着股特有的草木清香。 杨辰没让马四辈换那精细的白面,一是为了合群,二则是他骨子里就偏爱这种实在的粗粮口感。 他举起碗筷,目光扫过围坐一圈的众人,语气平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都动筷子吧。 此刻坐在桌前,咱们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一个身份——吃饭的人。 记住今天这口粗粮,盼着有一天,桌上的主食能变成白面,那才叫真正的好日子。” 说着,他瞥了眼旁边的马四辈和孙兰香,话锋微转:“结婚可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心里的坎儿得跨过去。 有话摊开说,夫妻之间才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抓起一个黄面馍大口咀嚼起来。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命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拿起自己的那份食物,埋头苦吃。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踏实。 午后,阳光斜照在黄土高坡上。 杨辰向孙玉厚、孙少安,以及新婚的马家夫妇一一告别,随后带着田润叶和田晓霞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山头上,风卷起尘土。 孙兰香望着杨辰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燃烧着某种久违的光亮。 她转过头,对身旁的大哥说道:“少安哥,我要读书。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孙少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欣慰:“好!只要你肯读,读得进去,大哥砸锅卖铁也供你。 读到啥时候都行。” “嗯!” 孙兰香重重点头,拳头紧握,“我也希望能早点帮家里撑起一片天。” 孙少安摆摆手,笑得有些憨厚又有些骄傲:“傻妹子,家里有咱爹,有我,还有大姐夫。 不用你操心这些重担,你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飞出去。” 若是家境优渥些,凭借这份灵气,孙少安未必不能成为学霸。 毕竟,这位少年不仅脑子活络,那股子韧劲更是能把人锤进地里。 目送客人走后,马四辈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叹道:“兰花啊,杨首长又是给咱打窑洞,又是送粮食票据,这般大恩大德,咱们往后……真还得起吗?” 孙兰香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目光坚定:“人家图的不是咱报恩。 杨将军是真心盼着咱们把日子过得红火。 等咱们有了本事,一定带着乡亲们一起过好日子。” “那是肯定的。” 马四辈握紧了妻子的手,“那一天,迟早会来的。” 与此同时,回程的马车上,杨辰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回放着这场婚礼上的众生相。 这一趟西北之行,借着马四辈的婚事,让他再次见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比如孙玉亭和贺凤英那两口子,明明想过好日子,却总能把生活搅得一团糟;再比如被誉为双水村“村花” 的王彩娥,那个日后制造了不少绿帽传闻的女人。 抛开原着剧情,此时的王彩娥正值青春,姿色确实出众,明艳动人。 她的丈夫金俊斌如今还活蹦乱跳,并没有日后在河道拉屎被洪水冲走的那般凄惨下场。 杨辰眯起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蝴蝶翅膀扇动了一下,金俊斌的命运轨迹是否因此发生了偏移?这变数,倒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此外,还有金俊文那两个出了名的“奇葩” 儿子——金富和金强。 这两兄弟的二愣子劲儿,想必也不会因为几场婚礼就彻底收敛。 车辙滚滚,尘土飞扬。 故事还在继续,而真正的浪潮,才刚刚掀起一角。 马四辈这一尊煞神压阵,孙少安即便还未成年,也暂且成了不可触碰的 ** 。 杨辰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金富手里所谓的“二指禅” 偷窃绝活还没练到家,只要敢对孙家伸爪,马四辈的拳头绝对不轻饶。 黄原地区的尘土尚未落定,行程却已再次启动。 这一次,队伍不再跋涉荒山野岭去寻访烈士孤冢,也不再四处搜寻退伍老兵的下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崛起的工程现场。 烈士陵园的修缮工作进展神速,仿佛一夜之间,巍峨的墓碑便拔地而起。 迁坟、立碑、修葺,一切都在严格的秩序中井然有序地进行。 随着最后一块基石夯实,牺牲烈属的抚恤金与老兵们的荣誉补偿也如甘霖般精准送达每一位受益人手中。 随行的记者们早已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堆积如山的采访素材箱,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些英雄值得被历史铭记,他们是真正的脊梁。” 这句话成了他们奔波数日后的最佳注脚。 当时针指向1969年4月下旬,所有阶段性任务画上句号。 夜幕低垂,李子神色凝重地推开杨辰的房门,递上一份刚解密的电文:“辰哥,上面的消息。” ** 内容简短却重磅。 杨辰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即下令:“通知下去,全员彻夜加班,天亮前必须收尾。 明早八点,准时返京。” “明白!” 待李子退下,杨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半年蛰伏,那条潜伏在暗处的“蜈蚣” ,终于按捺不住躁动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福军家的线路。 “老田,是我。” “杨辰?这么晚……” “别寒暄了,直接说正事。 让润叶今晚收拾好行李,明早八点,我们在车站汇合。” 杨辰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回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这就走了?看来工作圆满完成了?” “功成身退,天经地义。” 杨辰笑了笑,“以后在京城,有的是机会相聚。” 挂断电话,杨辰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接下来的行动,才是真正的硬仗。 次日凌晨,万籁俱寂,整个工作组却在最后的紧张忙碌中运转。 经过反复清点与交接,所有物资交接完毕。 那些由专列运抵的米面粮油及日用品,除了一部分即时发放给困难户,其余全部移交给黄原地区专员公署封存。 这批救命粮绝非普通储备,它们有着特殊用途——每逢佳节,专门用于慰问那些为共和国流血的老兵。 杨辰深知,自己不可能常年驻守此地,后续落实慰问工作的重担,自然落在了田福军等地方干部的肩上。 这仅仅是序幕。 随着 ** 高层对老兵现状的深度介入,一场席卷全国的政策变革,正如风暴前的低气压,悄然酝酿。 晨光熹微,黄原的薄雾尚未散尽。 田福军夫妇与田晓霞伫立在临时驻地门口,目送那一行即将远行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愁绪,连风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杨辰,那地址……你真没记下来?” 田润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泛着狡黠的光。 杨辰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记了又怎样?我这是怕某些不知羞的小妖精,天天写信骚扰我。” 第167章 189 田润叶脸颊微红,嗔怪道:“心里清楚便罢了,何必抖落出来?哼,你若是不收,往后什么土特产、新衣裳,或是那些稀罕的书报,统统别想寄给我!” “看来我是栽在你手里了。” 杨辰轻叹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温柔了下来。 一旁的田润叶深吸一口气,强忍泪意转向长辈:“二爹,二妈,晓霞,我要走了。” 田福军上前一步,神色庄重而温和:“润叶,这一去山高水长。 想家是本分,但切勿沉溺于悲伤之中。 你此去是为了开眼界、学本事,这片黄土养育了我们,我不求你功成名就后立刻归乡,只愿你时刻记得,要做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女儿记住了。” 田润叶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田晓霞凑上前,故意板起脸威胁道:“堂姐,别忘了咱们的约定!要是敢食言,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小屁股。” “好好好,” 田润叶破涕为笑,“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写信。” “快走吧,再不走,我这眼泪就要止不住了。” 田晓霞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颤抖。 不仅是她,初次远离故土的田润叶,眼眶也已通红。 半小时后,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火车缓缓启动,载着三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车窗内,田润叶最后一次望向站台方向,直到视野尽头只剩苍茫大地,才颓然坐回座位。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眼前。 “擦擦吧。 用完记得洗干净还我。” 杨辰淡淡说道。 田润叶接过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眼角,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依赖与不安:“杨大哥,到了四九城,你不会随便把我丢下不管吧?” 杨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田润叶,你并非七岁孩童,早已成年。 要学会 ** 自强。” “可我……我才十七岁啊。” 田润叶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帕,“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黄原,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恐惧和忐忑。” 看着女孩无助的模样,杨辰不再调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既是我带出来的人,在你完全适应之前,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田润叶抬起头,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与信赖:“嗯,我都听杨大哥的。” 此刻的她,褪去了少女的娇矜,更像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孩子,乖巧而顺从。 千里之外的京城,对于田润叶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的跨越,更是她半生认知边界的彻底撕裂。 在这个只有双水村黄土与黄原地区风声的世界里,“四九城” 这三个字太过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化作喉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紧张与忐忑。 反观杨辰一行人,归途的脚步却轻快得如同返乡的游子。 行程在抵达西京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延宕。 那位代号“蜈蚣” 的神秘人物主动提出请求,要求调阅并复制一份关于黄原地区老兵及烈士墓地的详尽档案。 这份文件关乎过往的荣耀与伤痛,需经胡铮亲自审批。 杨辰深知,未来在西京展开的一系列布局,离不开这位幕后推手的大力支持与资源倾斜,因此,这额外的三日滞留,他应允得毫无迟疑。 利用这段缓冲期,杨辰借来一辆吉普车,载着田润叶穿梭于西京古城的青砖灰瓦之间。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放慢节奏,引导这个从未离开过闭塞乡村的女孩去触摸城市的脉搏。 从巍峨的古城门到喧嚣的商业街,在这三日的耳濡目染下,田润叶眼中的惊惶逐渐被好奇取代,原本僵硬拘谨的身体语言也开始舒展,一种微妙而积极的转变正在悄然发生。 两天后,车队终于驶入四九城的管辖范围。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而宏大,杨辰侧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田润叶身上:“看够了吗?等汇报完工作,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这座城。” “嗯。” 田润叶轻声应答,手指却死死攥住杨辰的外衣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仿佛只要松开这一丝连接,她就会被陌生的洪流吞没,像个第一次独自远行的稚童,满心的无措无处安放。 察觉到她的不安,杨辰决定暂缓前往胡铮处的计划。 他先带着田润叶来到了江水宁在京郊的四合院。 院门推开,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江水宁迎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跟在杨辰身后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哟,大忙人舍得回京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儿呢。 不过……你这‘战利品’不小啊,怎么还顺道拐回来这么个标致的小妹妹?” 话音未落,不等杨辰开口解释,江水宁已自然地接过田润叶手中的行李箱,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意:“你好,我是江水宁。” 田润叶受宠若惊,连忙站直身子,声音有些发颤:“江老师好,我叫田润叶,是……是来报考军校的。” “田润叶,名字好听,人也秀气。” 江水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既来了我这里,就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随后,她转头看向杨辰,眼神中带着几分默契的暗示:“杨同志,公务要紧吧?这边交给我,保证把润叶照顾得妥妥当当。” 杨辰点点头,俯身对田润叶低语:“记住,在这里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别憋在心里。” “我知道啦,杨大哥,您快去忙吧。” 安顿妥当后,杨辰转身离去,步伐加快。 数十分钟后,一间隐蔽的办公室内。 杨辰进门坐下,连茶水都顾不上碰,单刀直入:“胡哥,别绕弯子。 ‘蜈蚣’究竟潜伏在哪个单位?具体担任什么职务?” 此时的胡铮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神。 他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猜。” 杨辰原本满腔热血,却被胡铮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胡哥,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杨辰没好气地怼道,“这世道,不怕明枪暗箭,就怕阴险小人。 你就想象一下,大半夜的,你跟媳妇正说着知心话呢,突然‘哗啦’一声,玻璃全碎了,这时候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听他这么一比喻,胡铮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掏枪崩了这张碎嘴。 但这小子的脑回路清奇,而且行事确实狠辣,胡铮心里清楚,这绝非危言耸听。 “行,算你狠。” 胡铮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拉开抽屉,甩出几张模糊的照片推到杨辰面前。 杨辰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藏得真深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也别太得意。” 胡铮冷哼一声,“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平日里咱们还跟他称兄道弟,甚至开开玩笑,谁能想到,这条‘蜈蚣’竟然就潜伏在后勤部门的机密档案库里!” 正是借着这个身份之便,他才得以接触到包括胡铮、杨辰在内的特情人员核心资料。 “人还没抓?” 杨辰问。 “想抓随时能抓。” 胡铮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凝重,“但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是怕打草惊蛇,让另外那‘四大神兽’成为不定时 ** ;二是信息不全——壁虎分公母,但这‘四大神兽’到底是四人还是五人?背景几何?目前全是未知数。” 这才是迟迟未动手的根本原因。 “黑龙、朱雀、煞虎、玄龟?” 杨辰试探着确认代号。 “没错。 其中朱雀目前潜伏在总医院,跟周晓白关系匪浅,算是核心圈子的人。” 杨辰陷入沉思,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行动方案。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胡哥,如果我们拿朱雀开刀,苏瑾儿有没有把握撬开她的嘴?” 胡铮一愣,随即眼前一亮,拍案而起:“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苏瑾儿的审讯手段, ** !” “那老人家那边……” “走!现在就去请示。 正好你也该当面汇报近期情况了。” 当晚,两人在总部留宿。 次日清晨,杨辰驱车前往江水宁的住处。 刚停稳车,还没等车门打开,田润叶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 “江老师,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 杨辰摇下车窗,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说是吧,咱们四九城人讲究个礼数,贵客临门,这豆汁儿、焦圈儿自然得备齐了;说不是吧,我也提前跟润叶交过底,是她自己非要尝鲜,才遭了这份罪。” 杨辰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田润叶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原来,她和杨辰一样,对那股独特的发酵酸味毫无抵抗力。 刚才那一吐,几乎把她最后一点矜持都吐没了,此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地不敢直视对方。 “杨大哥……”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委屈和辩解,“真不怪江老师,是我自己想尝尝鲜,没想到味道这么冲,实在受不了才……” “无妨,英雄所见略同。” 杨辰摆了摆手,顺势抛出一颗定心丸,“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 你不用去考金陵那边了,秉着就近原则,你现在就可以直接去**指挥学院报到。” 田润叶眼睛一亮:“就在四九城?” “对,西郊颐和园昆明湖畔。” 杨辰目光微凝,认真分析道,“鉴于你的性别优势和个人特质,我建议主攻通信专业。 日后若想拓宽路子,兼修计算机或自动化也是极好的选择。” “我都听杨大哥的!” 第168章 190 虽然嘴上应承得快,但她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份喜悦并非凭空而来,昨夜闲聊时,老爷子听闻杨辰有意为田润叶铺路,当即拍板:“何必舍近求远?四九城里的**指挥学院便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顺便,你小子空闲时也能去给学员们上几堂体能课,一举两得。” 时光流转,几日光阴悄然逝去。 杨辰并未回锣鼓巷的老宅,现阶段,他不宜大张旗鼓地露面。 在那只动蜈蚣彻底解决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保持低调才是最优解。 利用这段缓冲期,他亲自送田润叶去了西郊的**指挥学院,将入学手续一一敲定。 与历史悠久的金陵军事学院不同,**指挥学院正处于草创阶段。 尽管硬件设施尚在完善,但其战略地位毋庸置疑——在这个国家高度重视海陆空三军建设的时代,这块阵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学院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封闭式教学模式意味着学员一旦入校,生活作息便需完全服从部队规范。 考虑到田润叶属于中途插班,基础可能存在断层,担心她跟不上进度,学院领导层经过商议后给出了折中方案: “上半年,让田同学先旁听一年级课程,融入集体氛围,熟悉军校节奏。 待下半年新生正式入校后,再按年级重新编班就读。”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她的实际情况,又保证了学习的系统性。 田润叶心中清楚,这是杨辰在替她长远打算,自然没有任何异议,欣然接受。 随着田润叶的生活起居全部安顿妥当,杨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但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 那只蜈蚣的线索尚未断绝,而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江水宁、郑娟或是那位神秘的**蓉。 接下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暗流。 老辈人对于那只“蜈蚣” 的态度向来谨慎,深思熟虑后给出的建议只有八个字:可以动,但需万全把握。 胡铮与杨辰在反复推敲利弊后,迅速敲定了一套雷霆手段——擒贼先擒王,先拿朱雀开刀。 为了确保后续审讯环节能够彻底撬开对方的嘴,他们必须争取到足够充裕的封闭空间与时间。 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钥匙,便握在周晓白手中。 唯有利用她合情合理的身份与借口,才能将朱雀无声无息地引至预定的陷阱之中。 夜色如墨,总医院的员工宿舍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周晓白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时分。 为了兼顾工作与学业,她索性搬离了家中,独自在这宿舍区安顿下来。 随着城市版图的不断扩张以及人员下乡政策的推行,四九城的住房紧张局面已大不如五十年代那般严峻,这也为她独居提供了便利条件。 刚结束图书馆的高强度学习,周晓白心中正盘算着明日的计划,却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僵在原地。 习惯性地摸向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坐在椅子 ** 的那个熟悉身影。 周晓白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声音发颤,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你不是被外派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眼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声点,隔墙有耳。 还有,先把门关好。” 周晓白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掩上门扉,快步走到杨辰面前。 她看着对方沉稳的面容,心中那股子忐忑与激动交织在一起,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爸之前说,因为我和你的私情被人举报……现在你回来了,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平息了?” 其实,那封举报信虽被老人家强力压下,但在高层圈子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周晓白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若非胡铮提前疏通关系,让周镇南出面压制住周母的怒火,恐怕这位脾气火爆的母亲早就登门逼宫了。 然而,杨辰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晓白彻底懵了。 “晓白,你对朱晴了解多少?” “朱医生?” 周晓白满脸困惑,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跃到这个方向,“杨大哥,怎么突然问起她?” 杨辰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了 ** :“那封举报信确有其事,我们在天坛时的‘突发任务’也是真话。 但我因此受罚并被外派,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幌子。 我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借机让朱晴主动接近你,从而获取你的信任。” 周晓白并非愚钝之辈,甚至可以说心思缜密。 听到这番解释,再联想到近期朱晴那些看似巧合的举动,她心中的迷雾瞬间消散大半,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心中悄然成型。 周晓白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看向对面的男人:“杨哥,既然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不是还得劳烦我配合你们的大计划?” 杨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聪明。” “那具体怎么操作?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周晓白点头如捣蒜,态度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学生。 杨辰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三天后,总医院急诊部和外科有个集体春游活动,目的地是西郊的颐和园。 你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通过罗芸去接近朱晴。 一旦抵达酒店,务必确保你们三人同住一间客房,这是关键。” 话音未落,杨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以及一包看似普通的白色粉末。 他将这两样东西推到周晓白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包里的粉末撒在房间内,罗芸和朱晴会在睡梦中自然陷入深度昏迷。 玉瓶里的是解药,记住,你必须提前十二个小时服下,以免误伤自己。” 周晓白接过物品,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瓶表面,随后顺手将其塞进随身的皮包里,轻描淡写地说道:“这点小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见杨辰起身欲走,周晓白却突然伸出双臂,似笑非笑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哎,急什么?报酬还没给呢。” 杨辰脚步一顿,挑眉反问:“什么报酬?” “哎呀,杨哥你这人怎么这么实在。” 周晓白佯装委屈,身体更是故意贴近了几分,挡住了门口的灯光,“我都要冒着风险帮你们办事,总不能让我白干吧?总得有点辛苦费意思一下?” 杨辰无奈地看着她,沉声道:“行,只要你开口,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周晓白眨了眨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杨辰的唇瓣:“我不贪心,也不难为你……就像在天坛那天一样,只要你主动亲我一下,这事儿就算两清。” 若是换作其他普通男人,面对如此 ** 主动投怀送抱,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但杨辰心中却是微凛,他与周晓白之间的纠葛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在风口浪尖上。 为了避免日后生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绯闻,他必须时刻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晓白,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大好。” 杨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重心长地说道,“没必要为了我这种烂桃花,把自己的人生路走窄了。 你说呢?” “我才不管!” 周晓白倔强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谁让你当初非要招惹我?你看,我不破坏你的家庭,也不影响你的事业,我就纯粹是倒贴,免费送你个 ** ,你敢不敢要?” 听着这番话,杨辰不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水灵灵的大白菜,变得这么不值钱了?再说了,我好像也没你想得那么香吧?” “我不管,我就是认定你了。” 杨辰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叹了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的姿态:“得,既然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 夜色深沉,十几分钟后,杨辰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中的幽灵,悄然离开了这栋宿舍楼。 与此同时,站在落地窗前的周晓白,一直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才缓缓转过身,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划过锁骨处细微的痕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坏蛋,你敢得寸进尺……不过想以此吓退我?做梦。” 周晓白倔强的性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幸运的是,这份执拗并未用错地方,因为她遇见了杨辰。 破晓前的黑暗中,胡铮与杨辰悄然潜入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 铁窗之后,苏瑾儿的身影显得孤傲而冷冽。 “苏瑾儿,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杨辰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只要你能撬开朱雀的嘴,再加上你过往的功绩,足以换取一个全新的人生。” 苏瑾儿抬眼,目光锐利:“杨首长,您的意思是,事成之后我便获得自由?” “前提是,你必须彻底倒向我们这一边。” 杨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否则,像你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人物,我们宁愿让你在社会性死亡中度过余生,也不会放任自流。” 一旁的胡铮适时补刀,神色严肃:“这是组织的特批优待,也是你最后的机会,望慎重考虑。” 出乎意料的是,苏瑾儿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摊牌:“我可以加入917。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认识朱雀,也没打过交道,把握顶多五成。” “成交。” 杨辰答得干脆。 组织之所以敢接纳这名曾经的“高危分子” 第169章 191 ,缘由有二:其一,苏瑾儿及其关联人苏晋、冯彪,近年来为917提供了大量关键情报;其二,这三人是难得的天才,杀之可惜,不如收编利用。 在最高层的默许下,胡铮的计划清晰明了——让苏瑾儿转型担任教官,为部队源源不断地输送精英特种兵。 时光荏苒,转眼三日已过。 上午的阳光洒在917总医院洁白的墙壁上,走廊里洋溢着轻松的气息。 “哎,通知都收到了吗?” “那当然!罗芸,你怎么看?” “这种好事还要犹豫?我第一个报名!” 罗芸兴奋地凑到周晓白身边,眉眼弯弯,“晓白,别整天死读书啦。 现在的颐和园正是最美的时候,院里的春游包吃住,还能玩个三五天,跟我们一起去吧?” 相较于周晓白那种近乎自虐的学习态度,罗芸虽然工作兢兢业业,却懂得劳逸结合。 见周晓白有些迟疑,罗芸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位女医生:“朱医生,您也去吗?” “去颐和园?” 朱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嗯啊,机会难得,人多热闹嘛。” “行,那我也去。” 朱晴笑着点头,随即转向周晓白,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调侃,“晓白,罗芸说得对。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该放松时就放松。 我们一起报个名吧?” 此时的朱晴,已是917总医院外科的一名主治医生,干练而亲切。 朱晴入局不过数日,便已凭借出众的容貌与独特的人格魅力,在外科医生中独占鳌头,被众人戏称为最具魅力的“医花”。 与之相比,周晓白虽只是护士,却也以娇俏模样在同僚中脱颖而出。 周五清晨,专车列队,六十余名医护人员整装待发,奔赴颐和园。 抵达驻地后,未等周晓白开口,朱晴竟主动揽过她与罗芸的手,执意三人同住一间房。 若换作数日前,面对地位悬殊的主治医师,周晓白定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但此刻,她面上维持着恭敬热情,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晓白暗自冷笑,“身为特务分子,竟敢潜伏进我们总医院。 若非杨大哥慧眼识破,我还不知要被你这伪君子蒙蔽至何时。” 夜色深沉,待罗芸与朱晴鼾声渐起,周晓白动作轻缓地将粉末撒入杯中。 片刻之后,确认二人彻底陷入昏迷,她整理好衣襟,悄然推门而出。 按照既定接头信号,几分钟后,周晓白潜入另一处隐蔽房间。 “杨哥,得手了,她们都睡死了。” 杨辰低声嘱咐:“记清楚,明日罗芸醒来,你只说医院突发紧急状况,朱晴连夜返城处理。 务必滴水不漏。” “放心吧,天衣无缝。” “干得漂亮,日后必有重赏。” “呸!谁稀罕你的‘奖励’,登徒子!” 周晓白啐了一口,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亲昵。 与此同时,朱晴及其随身物品已被杨辰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 外城某安全屋内,两名专业人员迅速为昏迷的朱晴清理口腔异物,拔除毒牙。 十指连心般的剧痛瞬间袭来,将朱晴从深度 ** 中强行唤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眼,厉声喝问:“你们是谁?” “朱雀,好久不见。”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苏瑾儿,你的前任,代号壁虎。 当然,在你眼里,我如今已是叛徒。” 听到这话,原本情绪激动的朱晴反而冷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警惕与审视已说明一切。 一旁的胡铮与杨辰对视一眼,心中笃定:这是一名受过极高强度训练的专业人员。 “朱雀,在你选择咬舌或其他方式结束生命之前,不妨听听我的提议。” 苏瑾儿搬来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借此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见苏瑾儿示意,胡铮与杨辰默契起身,退至门外守候。 既然决定信任这位前特工,他们便不会在此时生出半分猜忌。 海风微凉,苏瑾儿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天色,思绪有些飘忽。 “胡哥,我在想,所谓的四大神兽,到底是四个人,还是五个人?”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胡铮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回应:“以那个‘蜈蚣’教官的性格,行事诡谲多端,没准真藏着第五张底牌。” “瞎猜解决不了问题。” 杨辰打断了他,目光冷冽,“与其在这里无病 ** ,不如等结果说话。” 胡铮与杨辰离开后,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苏瑾儿一个人。 沉默像潮水般涌来,直到好几个小时过去,一直紧闭嘴唇的朱晴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你也……是被他强行占有的?” 朱晴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瑾儿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占有。 那是最野蛮、最粗暴的掠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在那段日子里,我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我只是他手中的一件玩物,一个代号。 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践踏我,仿佛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朱雀,说句难听的话,我们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阳光下。 我们是工具,是消耗品。 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都可能被像垃圾一样抛弃。” “但时代变了。” 苏瑾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虽然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但至少有阳光能照进来。 我现在还没有新的信仰,可这几年的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找个普通人结婚生子,哪怕终老乡野,哪怕容颜衰老,哪怕食不果腹,只要问心无愧,活得光明正大。” ……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瑾儿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档案袋,大步走了进来。 “胡首长,杨首长,幸不辱命。” 她将资料放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幸好你们当时没有轻易动手抓捕‘蜈蚣’,否则,这次又让他溜之大吉了。” 杨辰眉头微皱:“展开说说。” 苏瑾儿迅速翻开档案,指着上面的照片解释道:“那个‘蜈蚣’学聪明了。 这一次,他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替身,代号‘影子’。 而真正的教官,就伪装在‘影子’的身份之下。” 换言之,所谓的四大神兽不分性别,但这“蜈蚣” 却有真假之分。 胡铮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关键信息,随后递给了杨辰。 杨辰神色凝重地看完每一页细节,半晌后才抬起头,目光如炬:“苏瑾儿,现在的结论是什么?我们要抓的,是真蜈蚣,还是假蜈蚣?” “双管齐下。” 苏瑾儿笃定地说道,“让朱雀去引诱其中一个现身,你们趁机逮捕另一个。 真假同源,自然一网打尽。” 原来,这个代号为“影子” 的替身,无论是身高体态,还是面部轮廓,都与真蜈蚣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真蜈蚣绝不会主动向朱晴透露任何破绽。 而朱晴之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并非因为逻辑推理,而是源于身体的本能记忆。 ** 往往残酷得令人窒息:在这两个真假难辨的男人之间,其中一位生性淫邪。 每当两人轮流与朱晴接头时,都会趁机对她进行羞辱性的侵犯。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屈辱,成了她区分真伪的唯一线索。 生死关头,朱晴凭借女性特有的细腻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侵略性。 为了在狼窝中苟活至今,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用看似顺从的姿态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若非这份隐忍与机智,恐怕早已成了异乡孤魂。 关于另外三只“神兽” 的情报网也终于收拢了线索。 代号“黑龙” 的特务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盘踞在黑城境内;而“煞虎” 则潜伏于四九城的阴影中,与黎援朝暗通款曲多年。 起风之初,黎援朝便疯狂敛财,将搜刮来的金银古董通过煞虎的手,洗白为境外银行的存款或美刀黄金。 至于负责最终销赃与资金外流的“玄龟” ,此刻正躲在香江,享受着这场跨国洗钱盛宴带来的巨额红利。 至此,一个惊人的结论浮出水面:“蜈蚣” 的真正目的并非颠覆政权,而是 ** 裸的贪欲与敛财。 时光无声流逝,一日倏忽而过。 在胡铮、杨辰与苏瑾儿的轮番劝导下,朱晴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她点头答应配合这次致命的行动。 夜幕降临,朱晴指尖轻触电键,向“蜈蚣” 发出信号。 等待回音的间隙,她精心梳洗,换上艳丽的行头,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重返内城。 与此同时,布控开始。 杨辰暗中护送朱晴先行抵达预定地点,而胡铮则率领小队兵分两路,以档案室整理工作为由,将后勤部所有人员强行滞留,确保真假两只“蜈蚣” 无法互通有无。 二十分钟后,一名中年男子准时现身。 他推门而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暴戾,冷冷下令:“脱衣,办事,任务稍后再谈。” 若是往常,朱晴或许会照做,但今夜,她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怎么?怕了?” 男子眉头紧锁,语气骤冷。 朱晴抬起头,声音颤抖却坚定:“教官,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第170章 192 话音未落,男子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赏她一记耳光。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朱晴脸颊的瞬间,角落里的黑影如闪电般窜出。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男子凄厉的惨叫,杨辰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顺势卸下了他的下巴。 “朱雀,确认身份。” 杨辰的声音冷冽如冰。 “假的。 真的绝不会如此急色,更不会让我主动。” 朱晴回答得毫不犹豫。 “带走。 路上记得把那颗毒牙拔了。” 就在杨辰这边干净利落地拿下假“蜈蚣” 时,另一边的胡铮办公室内,真正的“蜈蚣” 正被押解而至。 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胡铮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愣着干什么?先把牙拔了,再把下巴接上。 不然我难道要对着空气说话吗?” 这番荒诞又实用的审讯技巧,源自那个名叫杨辰的家伙。 正是他,将特务审讯变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牙科诊疗,从此,“拔牙接下巴” 竟成了一种独特的执法风气。 潜伏越深,身居高位,往往意味着背负的“毒牙” 越锋利。 一旦身份暴露,这些特务分子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逃亡,而是自毁或毁灭情报。 江水宁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纯粹是因为她毕业时恰逢四九城风云变幻,时代浪潮冲散了旧日的罗网,这份运气,换作旁人未必有。 二十分钟后,胡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辰领着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铁笼,里面分别关着两条蜈蚣——一真一假。 两只节肢动物在狭小的空间内隔着铁丝网对视。 其中一条纹丝不动,眼神阴鸷如刀;另一条则焦躁不安,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本能的恐惧。 这种生物本能般的差异,比任何测谎仪都来得直观:那个镇定自若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危险分子。 朱雀没有出卖杨辰,这点已经确凿无疑。 杨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那个颤抖的家伙,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假的那只,你先开口。 话说得越多,保命的筹码就越大。 毕竟等会儿真家伙拉出去练枪的时候,你总得有个理由苟活下来吧?” 话音未落,那只被称为“真蜈蚣” 的男人突然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玩笑。 他猛地伸手,一把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 ** 面具,露出一张冷硬且带着几分癫狂的脸。 “省省吧。” 真蜈蚣的声音沙哑刺耳,“连老婆孩子都能当成弃子送出去的人,也配跟我谈条件?你们根本不需要问那只假货。 我倒是很好奇,天坛那次见面,你们是怎么把我跟‘蜈蚣’,甚至是教官这个代号联系起来的?” 他死死盯着杨辰,眼中的警惕如同绷紧的弓弦:“你可以改变面容,但你改不了眼睛里的杀气。 还有蝎子、公母壁虎,尤其是苏瑾儿……她们看你的眼神,可不是普通的欣赏。” 解开了心中的疑惑,真蜈蚣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贪婪且冷酷的表情:“既然朱雀没叛变,抓我也没用。 想让我开口?行啊,咱们做个交易。” 坐在主位的胡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 真蜈蚣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笃定:“第一,我手下还握着黑龙、煞虎、玄龟三个王牌特工的底牌;第二,我手里有一份绝密名单,上面整整640人。 这些人都是海那边精心培养,潜伏在国内各大城市的精英棋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条件很简单,你们送我出境,给我自由。 作为交换,名单和这三个人的位置,全部双手奉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名下属快步走入,立正敬礼:“报告!在朱晴、冯彪、苏晋以及苏瑾儿的协助下,我们刚刚从蜈蚣家中搜出了那份失踪的名单原件!” 全场寂静。 杨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蜈蚣先生,看来你的筹码,严重缩水了啊。” 真蜈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很快强装镇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又如何?只要黑龙、煞虎、玄龟三个人一天不落入法网,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藏下去。 到时候头疼的,可是你们!” 面对这毫无底气的威胁,胡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了桌角,眼神冰冷如铁。 “睁大眼睛看清楚,真当我们在座各位都是摆设?” 胡铮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冽如冰,“黑龙、煞虎、玄龟……这几个名字你都不陌生。 天亮之前,如果他们没能成为靶场上的活物,那你们这群‘家人’倒是大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话音落下,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被甩在桌上。 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蜈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里,浑身颤抖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这怎么可能?你们究竟是怎么查到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杨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惊恐的脸庞,“冯彪、苏晋、苏瑾儿,这三个人立了大功,未来可期。 至于朱晴,看在旧情分上或许能免于一死。 但剩下的那些人……吃过断头饭,就该等着花生米入喉了。” …… 局势急转直下。 随着胡铮一声令下,几名特勤人员迅速上前,将真假难辨的蜈蚣一一押解离开。 清理完现场,胡铮与杨辰并未停歇,而是立刻驱车赶往上级机关。 这次行动不仅牵扯出幕后 ** ,更意外引爆了一个重磅 ** ——黎援朝。 黎援朝本人并不足以引起高层震动,但他背后所代表的派系,以及经手的那笔巨额资产,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初步核查显示,经由黎援朝之手流转的金银财宝及古董文物,总估值至少超过一亿美元。 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位身居高位者寝食难安。 两小时后,最高层下达了指令:维持现状平衡,给予当事人最后的选择权。 深夜,凌晨三点。 2号大院,黎爱民的住所外早已潜伏着一支特别行动队,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似乎凝固。 没有任何预兆,大门被彻底封锁,形成铁桶一般的包围圈。 胡铮走上前,按下了门铃。 漫长的五分钟等待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黎爱民披着睡衣,头发凌乱,满眼惺忪地打开了房门。 看到站在门口的胡铮和杨辰,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胡哥,你这大半夜的按门铃,要是再不放人进去,我可得怀疑你是想换我家的门窗了。” “住的是四合院,本来就没装门铃。” 胡铮似笑非笑地回敬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按,下次我直接换个扩音喇叭,让你喊个够。” “行啊,那你家玻璃碎了的时候,记得用狗屎来擦,不然硌脚。” 黎爱民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不安。 “嫌脏是吧?” 胡铮挑了挑眉。 黎爱民刚想开口反驳,视线触及到胡铮身后那肃杀的眼神,以及旁边沉默不语的杨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终于意识到,今晚这场看似轻松的寒暄,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枯坐良久,死寂的空气里终于挤出一句嘶哑的质问。 “少废话。”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选吧。 是动我,还是动我儿子?” 对面的人没接茬,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开公文包拉链。 随着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被重重拍在桌面上,墨香混着纸张的硬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胡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价值上亿美元的重磅筹码,换做是你,你能坐得住?上面那位的意思很明确,生死簿在你手里攥着。 一条路,你儿子把牢底坐穿,后半生都在铁窗后度过;另一条路,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只要配合得好,退休之后钓鱼遛鸟下象棋,逍遥快活不比在局子里强?” 话音落下,屋内气压骤降。 这时,玄关处传来脚步声。 黎援朝搀扶着母亲走出房门,两人面色惨白,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看到这一幕,杨辰原本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随即迈步上前,目光玩味地盯着黎援朝:“早就跟你说过,你这脑子除了用来坑爹,也就这点用处了。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我……” 黎援朝嘴唇颤抖,眼神躲闪,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黎母双手颤抖,眼眶通红,指着儿子的鼻子泣不成声:“畜生!真是个畜生!我还以为你收心了,没想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妈,我……” “闭嘴!” 一声暴喝截断了母子俩的纠缠。 黎爱民大步跨入客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看哭喊的儿子,而是径直迎向胡铮和杨辰,随手泡了一壶茶,茶香氤氲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让你的人撤出去。 算是给我黎爱民最后留点体面。” 他端起茶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东西可以给你们。 只要那小子还有一口气在,我保证,你们要的所有秘密,都会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第171章 193 胡铮与杨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辰没有多言,起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 待杨辰离开,客厅内只剩下父子三人。 胡铮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看似随意地问道:“当初举报杨辰,是个幌子吧?” “是。” 黎爱民抿了一口茶,苦涩蔓延舌尖,“但这不代表黎援朝清白。” “他涉及叛国罪吗?” “有,也没有。” 胡铮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说有,是因为经手的绝密情报,全部通过代号‘煞虎’与‘玄龟’的王牌特务渠道转移至境外变现;说没有,是因为从动机上看,他只是单纯为了敛财,并无颠覆政权的主观恶意。 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忠诚’。” 黎爱民沉默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儿子,厉声道:“过来。 写!凡是来路不正的钱,一分不留,全部交代清楚。 否则,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父子之情。” “爸……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黎援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别在这儿演苦肉计。” 黎爱民冷冷打断,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急着下班处理公务的模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却是掩不住的颓败与失望。 果然,还是被杨辰言中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为了保住这唯一的独苗不被送上断头台,黎爱民只能自毁前程,用一生的仕途作为交换。 若非有他在背后兜底,黎援朝这种级别的罪行,枪毙十次都嫌多。 黎援朝抹了一把眼泪,识趣地不再废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茶几旁,抓起钢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但还是咬紧牙关,开始梳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 十几分钟漫长如年。 当最后一行字落下,黎援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软绵绵地瘫坐在地板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将纸张推向前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要拿的东西都在这里,请核实。” 那张薄薄的纸张被胡铮随手推开,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对面神色慌张的男人:“别跟我扯什么兄弟情义。 这种级别的局,一个人根本兜不住。 分赃名单里涉及多少棋子?每个人吞了多少?我要一个都不少,继续写。” 黎援朝嘴唇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你们……” “现在讲义气?” 胡铮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冰冷的算计,“你拿命去扛吗?再看看你那个即将退休享清福的老爹,你是想让他后半辈子都在牢里替你背黑锅,还是想看着他背上压垮全家的大山?” 这番话并非替黎爱民开口,而是借那位老人的口吻,狠狠刺痛黎援朝最后的防线。 “看什么看?” 胡铮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敢做就敢当,笔给你,接着写!” 半小时后,随着最后一行字落下,胡铮与杨辰收起那份沉甸甸的口供,转身离去。 屋内死寂一片,黎援朝颓然瘫软在地,缓缓跪倒在父亲面前,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爸,儿子不孝……您 ** 我吧……” 黎爱民坐在太师椅上,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老子早就警告过你,你的胃口比饕餮还大。 若是只贪个几百万,咱们父子俩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罢了,生养了你,真是我黎家八辈子的冤孽啊!” 事已至此,任何责罚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便将逆子千刀万剐,也换不回那彻底崩塌的前程。 黎明破晓时分,来自黑城与香江的 ** 接连抵达。 情报显示,行动代号“清网” 收效显着:悍匪黑龙因抵抗抓捕被当场击毙,其余头目煞虎、玄龟悉数落网。 黑城境内潜伏的特务分子引发了激烈枪战,但好在己方零伤亡,完美收官。 与此同时,根据黎援朝提供的线索,一场席卷半个京城的清洗行动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展开。 令人咋舌的是,这次被捕的核心圈层中,竟挤满了熟悉的面孔——大院子弟。 总计四百二十名主要涉案人员被一网打尽。 这些人背后的家族网络瞬间 ** ,无数政商关系随之动摇。 而在这一亿五千万美元及等值黄金的黑金流水中,黎援朝一人独吞了八千万美金。 他利用信息差和恐惧,强行压制住其余四百二十人的不满,将所有脏水揽入自己怀中。 此人智商极高,手段更是卑劣至极。 在生死关头,他咬出的人越多,身上的担子便越轻。 这份狠辣与狡诈,足以让他在监狱里继续书写他的“传奇”。 黎援朝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自以为是拉拢人心、构建利益共同体的妙计。 他笃定只要水搅浑了,牵扯进局里的家庭越多,日后想要清算便难如登天,毕竟法不责众嘛。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对面那位老人的雷霆手段与政治智慧。 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沉甸甸的钱款面前,老人只是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黎援朝那点小聪明上。 既然认定了是蛀虫,那就绝不能留半点生机。 老人下达的命令不容置疑:切断所有供养渠道,将这些人像垃圾一样清扫出去。 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西北的漫天黄沙、草原的凛冽寒风——越偏远、越艰苦的地方,才是他们该去的归宿。 这些人虽因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侥幸逃过一棒子 ** 的大劫,但代价惨重。 四九城的高墙之内,再无他们容身之地;必须立刻下放,去接受改造。 …… “辰子,过来抓阄。” 胡铮随手抛来两根磨损的牙签,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 杨辰接过其中一根,指尖触碰到的是完好无损的那截。 胡铮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小子这运气,真是令人发指。” “胡哥,下次别跟我玩这种小把戏。” 杨辰把玩着手中的牙签,眼神清亮,“不然倒霉的可是你自己。” “行,既然你有实力又走运,那全国各地的抓捕任务就交给你了。” 胡铮指了指窗外,“我去趟香江,顺便把账面上的钱转回来。 至于那些特务分子,只有你出马才稳妥。” 不等杨辰开口反驳,胡铮已经钻进车里,吩咐司机快开。 其实,即便没有这场抓阄,杨辰也乐意接下这副重担。 与其在后方安逸度日,不如冲锋在前。 于是,以四九城为起点,一张覆盖全国的大网悄然张开。 秉持着先近后远、由易到难的策略,杨辰率领队伍风尘仆仆地踏上了漫长的征程。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个月。 直到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漏网之鱼被绳之以法,杨辰才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返回金陵。 此时,日历早已翻到了1969年的八月。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庭院深处,杨秋实与杨嘉豪两兄弟正挥汗如雨,一遍遍重复着军体拳的动作。 而在树荫下的凉亭里,杨敏、徐父以及徐慧真正闲聊着家常,岁月静好。 “下盘要稳!出拳要有虚实变化!” 一道严厉却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兄弟俩的节奏,“若是连这点根基都扎不稳,练上一万遍也是花拳绣腿!” 徐慧真听到这声音,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形象地朝着院子 ** 飞奔而去。 “你们两个不许停!”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霸气地对着还在出拳的两兄弟喊道,“谁也不许跟我抢老公,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杨秋实收势而立,无奈地看了一眼弟弟:“大哥,咱妈有了老公,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杨嘉豪苦笑一声,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嘉豪啊,这是咱家的‘川剧’变脸,早就习以为常了。 你也得学着适应。” “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还是继续打拳保平安吧。” 徐慧真挽住杨辰的手臂,借力将他引向家属区深处一处僻静的角落。 “媳妇,好歹让我先把行李卸了?” 杨辰无奈地苦笑。 “回头再拿,现在要紧。” 她脚步轻快,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两人刚在一张斑驳的长椅上落座,徐慧真便捧起他的脸,目光如炬般细细端详。 片刻后,她眼中笑意盎然:“这是哪家的大龄青年?明明年过三十,怎么看都像是刚认识时那副模样,一点没变老。” 杨辰顺势接话,调侃道:“这不是我家领导吗?听说娃都这么大了,可你这身段这容貌,简直逆生长。 秘诀是什么?” “因为有个好老公宠着呗。” 杨辰大笑,身子前倾:“既然我在跟前,你还装什么矜持?主动点。” “去你的,教坏小孩子不好……” 话虽如此,话音未落,徐慧真已凑上前,印下一抹温软。 缠绵过后,气氛转为轻松愉悦。 徐慧真忽然正色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从金陵军事学院毕业了。 虽然非全优,但我是年级第一。” 言罢,她霍然起身,标准地立正敬礼,清脆的声音划破宁静:“报告首长!上尉徐慧真向您报到,请指示!” 杨辰挑了挑眉,淡淡吐出两个字:“脱了。” 徐慧真一愣,随即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首长,这种命令还是等到晚上执行任务时再说吧?” 尽管已是为人母,但在杨辰面前,她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的灵动与俏皮。 第172章 194 嬉闹间隙,徐慧真催问起这一年的近况。 杨辰便将自己经历的大事娓娓道来。 “如今你也圆了求学梦,还成了上尉 ** ,回四九城后有什么打算?” 杨辰问道。 徐慧真沉吟片刻:“罗叔说可以安排我去指挥学院当教员。 秋实和嘉豪也都大了,不再那么黏人,我也该重返职场了。” “我全力支持,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 “好,那咱们回家。 临走前,多陪陪长辈们。” 其实徐慧真曾动过生二胎的念头,但转念一想便打消了。 她盘算着,让蓉儿和鸭儿也替杨辰添丁进口,这样家里人口兴旺,孩子根本不怕多。 盛夏的午后,蝉鸣噪耳,屋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桌红油翻滚的火锅正咕嘟作响,炭火明灭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众人的眉眼,也驱散了夏日的燥意。 杨辰环顾四周,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大热天选吃火锅,图的就是个热闹劲儿,加上这炭火烧得持久,正好够一家人边涮肉边闲话家常,微醺之时,最是惬意。 “辰子,” 罗长青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地看向杨辰,“关于黄原地区那些幸存的老兵,你之前提到的内参和报纸上的记载,究竟属实几分?他们的现状,是否真如字里行间那般艰难?” 闻言,杨辰神色微微肃然。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一旁的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照片,依次递到罗长青和杨敏面前。 照片有些泛黄,但上面那一双双布满风霜却依然坚毅的眼睛,透过纸背直击人心。 “起初确实不易。” 杨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重,“但我深入实地后才发现,随着国家力量的介入,以及各项优抚政策的逐步落地,情况正在发生质的改变。 不仅仅是当年的军功、奖章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兑现,老兵们日后的生活保障体系也在日益完善。”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观察照片的杨秋实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爸爸,他们苦了一辈子啊。 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熬过来了,如今老了,心里难道就没有怨气吗?” 旁边的杨嘉豪也附和道:“是啊爹爹。 若换做是我,明明为家国付出了一切,却在新时代被遗忘,甚至没有任何补偿,我心里绝对憋屈。 更让人寒心的是,明明是英雄,为何外面还有人嚼舌根,骂他们是逃兵,甚至是汉奸?”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杨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秋实,嘉豪,你们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身份无法自证、 ** 被历史尘封的那些漫长岁月里,产生怨愤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这层怨气之下,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其实是对‘公道’二字的执念。 他们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组织不会忘记任何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激昂:“如果说,老一辈的使命是用血肉之躯去 ** 压迫、打下江山;那么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死死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等到你们这一辈,即便要面对战争,也多是局部冲突。 你们的任务,不再是流血牺牲,而是让这支军队、这个国家,强大到让任何觊觎者不敢直视。” 罗长青听得入神,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他接过话茬,声音沙哑却有力:“孩子们,问爷爷年轻时最想要什么?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和平。” “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外敌入侵,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着。” 一直未多言的杨敏此时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眶微红:“我害怕那种走在街上心悬在半空的日子,也厌倦了睡觉时手里还得攥着防身武器的夜晚。 孩子们,今天的安宁太昂贵了。 除了珍惜,我们更不能忘却民族曾经遭受的屈辱。” 她指着照片中那些名字朴实无华的面孔:“这些老兵,出身佃农或贫农,没读过几天书。 但在国家和民族危亡之际,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 那颗滚烫的心,那股视死如归的勇气,比任何勋章都耀眼。” 原本只是一顿温馨的晚餐,不知不觉间,竟变成了一场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家国教育课。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都安静了下来,唯有火锅里的汤底依旧沸腾,如同这家族传承不息的血脉与精神。 锣鼓巷的清晨总是带着股子热乎劲儿,杨辰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眼前这几株老槐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不用去赌那两个孩子的未来,毕竟在那种泥潭里泡大的杨秋实和杨嘉豪,哪怕真有几分天分,也洗不净骨子里的痞气。 黎援朝那帮人是典型的坑爹货色,但这俩小子,绝对比不了。 收拾妥当,杨辰没在家多留,拉着徐慧真就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车轮滚滚,几天的颠簸后,熟悉的四九城轮廓映入眼帘。 刚一进院门,徐慧芝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就跟炸雷似的响了起来:“姐——!” 这一嗓子,直接把前中后三院的邻居全招来了。 须臾间,中院里挤满了探头探脑的街坊。 “哎哟,这不是慧真嘛!” 李秀英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徐慧真,“我说怎么看着这么年轻,这皮肤嫩的,跟你家辰子站一块儿,我都分不清谁是大谁是二了。” 徐慧真笑着摆手,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杨三妹给截了话头。 这位大姐头嗓门也不小,大手一挥:“行了行了,老爷们儿都散了吧!现在是我们娘儿们的聊天时间。” 被赶走的男人们也没恼,赵向阳凑到杨辰身边,嘿嘿一笑:“辰子,听见没?媳妇发话了。 走,别磨蹭,叫上向东,咱哥几个去大前门整两口?” 杨辰想起上次回来就没正经喝过酒,后来更是因为蜈蚣那档子事跑去西北折腾了大半年。 如今重逢,既然大家都热情,他自然不好扫兴。 其实这次回去,杨辰心里还装着几桩大事。 早在起风之前,他就着手安排了一批年轻人。 王大山的长子王建国已经考上了西海的海军学院,而王大虎家的闺女王小玉,还有几个满十六岁的半大小子,都在他的运作下陆陆续续进了部队。 有的在文工团吹拉弹唱,有的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 这批苗子经过系统化的打磨,未来提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电话一打,陈向东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男人组浩浩荡荡直奔酒馆,女人组则围着徐慧真,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聊得热火朝天。 直到夜色深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以后,杨辰才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进屋。 洗漱完毕,并没有发生什么旖旎的画面。 两人只是疲惫地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杨辰在心中默念:“系统,补签。” 之前的几次补签简直是在耍猴,除了米面粮油就是满手的补签卡,一点实质性帮助都没有。 但这一次,脑海中的机械音显得格外清脆: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补签,奖励发放如下:” “其一,现大洋一万一千二百块;” “其二,生化医学生三人;” “其三,空间卡五张;” “其四,专属药园一座,具备 ** 收纳功能,仅限中药材类。” 听到最后一项,杨辰原本困倦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细细感受着系统的反馈,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大爆特爆。 尤其是那三个生化医学生,那可是融合了21世纪顶尖医疗科技的产物。 无论是精细的外科手术,还是复杂的内科诊断,他们的水平都超越了时代的局限。 有了他们,杨辰手里的底牌,又厚了一层。 那方药园仿若藏着天地玄机,只要孙志强行融合,不出数载,世间珍稀药材将取之不尽。 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只需撒下一粒种子或移栽一株幼苗,系统便能完美模拟出最适宜的生长环境,无论是极寒之地的高山雪莲,还是烈日下的南海沉香,皆能在此安然生长。 这片秘境占地十公里见方,立体空间更是高达十公里,浩瀚如海。 与此同时,周晓白这个“定时 ** ” 已被杨辰悄然拆解。 三名医学生化人的出现,恰好填补了杨辰人手不足的缺口。 他早已布下棋局:安排周晓白与其中一名生化人假结婚。 这一招看似荒唐,实则高明至极。 周镇南夫妇对此深信不疑,那些原本虎视眈眈、暗中监视的敌人也会因此放松警惕。 只要行事低调谨慎,这颗原本可能引爆的雷,终将化作一只温顺的绵羊。 杨辰对此胸有成竹,毕竟他手握底牌,实力深不可测。 新日初升,晨光熹微。 早餐过后,杨辰陪同徐慧真踏入了陈雪茹的宅邸。 此前,杨辰得知陈雪茹结束在苏国的商业考察已平安回到四九城,心中大石落地。 作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陈雪茹的安全自然是头等大事。 早在出发前,杨辰便通过系统为她安排了双重保障:明面上,两名特战生化人分别伪装成翻译和远房表妹贴身随行;暗地里,更有八名精锐特工如幽灵般紧随其后,确保万无一失。 回溯过往,系统累计奖励的商业生化人与特战生化人已逾五百,他们如蒲公英种子般散布在全球各地,有的潜伏于商界幕后,有的隐匿于各国政要身边,构成了杨辰手中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 今日天气格外晴好,蓝天白云下微风轻拂,庭院中弥漫着慵懒的气息。 第173章 195 陈雪茹端着咖啡,指尖轻轻翻动着报纸,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一旁——那里坐着佳蓉,正捧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神情专注而恬静。 脚步声响起,陈雪茹抬起头,目光触及来人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变得锐利起来,宛如护食的母狮,紧紧锁定了身旁的徐慧真。 “佳蓉,别看了,大姐来了。” 陈雪茹放下咖啡杯,起身整了整衣襟,“去,随我去打个招呼。” 看着陈雪茹伸出的手,佳蓉无奈地苦笑一声,只能像伺候主子的宫女一般,恭敬地搀扶着这位强势的大姐,缓步向外走去。 徐慧真指尖轻点桌面,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佳蓉,你若是想避避风头,现在撤还不迟。” 这一声招呼,宛如惊堂木落下。 ** 蓉反应极快,甚至没等旁人表态,便顺势拽住杨辰的衣袖,借着转身的幌子,脚步匆匆地朝前院退去,只留下一串轻盈且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听说去了金陵后,进了军校?” 陈雪茹端起骨瓷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不错。” 徐慧真微微颔首,军装领口的银色肩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如今已是上尉。” 提到此处,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倒是你,陈 ** 的名头越发响亮。 香江的风水养人,欧洲的风景看遍,连北方的寒霜也染了一身,真是越活越野性了。” 陈雪茹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浮沉的茶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托您的福,两天前刚结束公务,从大洋彼岸返回四九城。” 话音落下,两人默契地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一同落座于丝绒沙发之上。 “尝尝,手磨咖啡,温度刚好。” 陈雪茹起身,动作优雅地为徐慧真斟满一杯。 待徐慧真熟练地夹起方糖投入杯中时,陈雪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习惯,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能习得。 “怎么?觉得意外?” 徐慧真抿了一口,舌尖尝到醇苦后的回甘,抬眸迎上对方的视线,“你以为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若非杨大哥照料,这世上我未曾踏足之地、未曾品尝之物,寥寥无几。”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闷棍,砸得空气凝固了几分。 徐慧真放下杯子,指节轻叩桌面,话题陡然一转:“之前寄给嘉豪的那些东西,都收到了吧?我向来讲究双份,一份给孩子,一份……算是给你这个当妈的补偿,总不至于亏待了我儿子。” “嘉豪三岁起便在我膝下长大。” 徐慧真直视着对方,目光澄澈而坚定,“无论杨大哥在场与否,我自问问心无愧。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情分早已骨肉相连。” “多谢大姐费心。” 陈雪茹点点头,随即话锋陡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尖锐,“古人云,隔代亲不如乳母亲。 府邸之中,生母往往只是生育工具,真正养育孩子的奶妈,才与孩子血脉相通。 所以啊,孩子不跟亲妈亲,乃是常理。”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杀招。 “即便如此,嘉豪姓杨,流着我的血。” 陈雪茹冷笑一声,“从他四岁起喊我母亲的那一刻起,那份依恋便已种下。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把他接回家,日夜陪伴,用不了多久,血缘纽带自会重现。” “恐怕某人没这个机会了。” 徐慧真打断了她,声音清冷,“杨大哥早已决断,两个孩子交由祖辈抚养。 其一,是为了让他们远离纷争;其二,金陵军校校风严谨,资源雄厚。 不求他们青出于蓝,但求平安顺遂,绝不会比杨大哥差。” 交锋至此,言语上的博弈已然分出高下。 陈雪茹沉默不语,并非无话可说,而是现实的残酷如同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 整整四年,孩子从未唤过她一声母亲,除了那些定时寄去的物质补给,她甚至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电话那头的冷哼声还没落下,徐慧真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哟,说不赢嘴了,怎么还掉金豆子了?好啦嘉豪心里可有 ** 位置,今年过年他准定回四九城瞧您。” 这番安抚像是灵药,陈雪茹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热意憋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颤音:“你没骗我?他是真的想我?” “那是自然,打断骨头连着筋,您是亲娘,他能不惦记?”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雪茹急切地追问:“那你细细跟我讲讲,我不在的这四年里,嘉豪是怎么一点点长起来的?那些画面……我想听。” 此刻的陈雪茹,对杨辰的思念虽浓,但更让她抓心挠肝的是那段记忆真空的四载光阴。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内气氛截然不同。 “爷,您猜这姐俩能掐起来不?” 下属在一旁试探。 杨辰嘴角噙笑,指节轻叩桌面:“斗嘴是免不了的,四年没见,她们肯定得互相掂量掂量分量。 不过嘛,慧真手里攥着嘉豪成长的实打实的细节,雪茹那边除了回忆,底气自然是弱三分。” 下属深以为然:“也是,要是以后我有了娃,哪怕累点也得亲自带,绝不假手他人。 不然养出个外人心,那才叫冤。” “说得轻巧,来,咱们这就去落实行动。” 嘴上说着要去努力耕耘,身体却很诚实,杨辰依旧稳稳当当地搂着身侧的女人。 毕竟许久未见,彼此间有太多温存需要弥补。 晚餐过后,女人间的私密聚会正式开始。 徐慧真、陈雪茹外加身边这位,三人一致将杨辰请出了卧室。 理由冠冕堂皇又理直气壮:“这是姐妹夜话,男人退避三舍,滚远点。” 趁着这段空档,杨辰并未闲着。 他唤来下班归来的孙志强,开始着手融合系统奖励的药园模块。 亲自采药培育固然稳妥,但拥有免费且高效的生化人手下,不用才是傻子。 更妙的是,若将孙志强收入储物戒指,其体内的空间卡与药园便会与之同步融合。 这意味着,药园始终处于杨辰的绝对掌控之中,随时可取用,毫无后顾之忧。 当晚,杨辰不仅赴了江水宁的约,更意外收获了郑娟这份惊喜,一夜旖旎自不必细说。 接下来的几日,画风突变。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位女性,竟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姐妹般,同吃同住,甚至共寝一榻。 虽然未能达成某些不可描述的愿望,但杨辰也算体验了一把古代 ** 翻牌子般的忙碌与充实。 值得一提的是,凭借独到的商业眼光和为家中创下的巨额外汇,陈雪茹已正式进入商业部任职。 她的职位不低,待遇更是堪比正团级干部,风光无限。 一日,杨辰驾车搭载徐慧真,来到了空间指挥学院。 办妥入职手续后,两人转身便寻上了田润叶。 “杨大哥好!” 田润叶笑脸相迎,目光在杨辰身旁的徐慧真身上打了个转,“这位是?” “叫嫂子。” 杨辰侧过身,眼神示意地看向身旁的少女。 田润叶脸颊微红,乖巧地凑上前,清脆的嗓音里透着几分羞涩与雀跃:“嫂子好呀!我是田润叶,读通讯专业的,大一新生,以后请多关照啦!” 徐慧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微笑着回应:“你好,润叶。 我叫徐慧真,刚从金陵军事学院毕业,主修也是通讯专业。 另外,从今年起,我正式成为指挥学院的一名在职教员,算是你的前辈了。” 听到这个身份,田润叶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吗?那嫂子,以后我遇到不懂的技术问题,能经常去办公室请教您吗?” “随时欢迎。” 徐慧真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毕竟不仅因为我是你专业课的老师,私下里,我也很乐意照顾你。” “嗯嗯,嫂子最好了!” 寒暄落定,杨辰便领着徐慧真踏上了返回四九城的归途。 车厢内静谧片刻,徐慧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开口:“杨大哥,有句话我憋在心里挺久了。 不得不承认,你这眼光……真是毒辣得让人佩服。” 杨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平淡地纠正道:“慧真,话别说太满。 我跟润叶之间,没有任何超出师生情谊的关系。” “哎呀,杨大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听不懂?” 徐慧真狡黠一笑,并未深究,而是迅速转移了话题,“好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王师傅家吧。” 看着徐慧真故作镇定的模样,杨辰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再解释。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胡同。 还未停稳,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扑面而来,硝烟味夹杂着喜庆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只见王家大院门口热闹非凡,王满堂一身笔挺的西装,显得格外精神。 他正指挥着家人往街坊邻居手里塞礼物——精致的奶糖、包装考究的糕点、还有硕大的水果,出手之阔绰,竟比邻居家办喜事还要丰厚几分。 不知情的人路过,还以为是谁家娶媳妇呢。 “满堂!快歇会儿,辰子和慧真两口子到了!” 孙大妞在屋内高声喊道。 王满堂闻言,连忙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一旁的柱子,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杨辰和徐慧真,他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辰子!慧真!好久不见啊,特别是慧真,多年未见,近来可好?” 第174章 196 徐慧真礼貌地问候道:“王师傅,看这排场,您是刚从那香江回来?” “对对对!” 王满堂连连点头,眉宇间尽是得意,“托鸭儿的福,我和大妞、老萧,还有门墩、刨子他们哥几个,在香江小住大半年,顺道还去了半岛国、东瀛国以及暹罗国转了一圈,开了不少眼界。” 话音刚落,这位平日里豪爽的汉子突然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他对着杨辰和徐慧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举动让两人吓了一跳。 “王师傅!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使不得!” 徐慧真惊呼一声,伸手想要搀扶。 杨辰也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一脸严肃:“王师傅,有话好好说,不必行此大礼。” 王满堂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却坚定:“辰子,慧真,如果没有你们俩,哪怕鸭儿插上翅膀,恐怕也飞不出这四九城的地界。 是你们改变了她的命运,这份恩情,我王满堂记一辈子,也念一辈子!” 孙大妞步履匆匆地挤进人群,眼眶微红,紧紧攥着徐慧真的手不肯松开。 她声音有些哽咽,满是感慨地说道:“慧真啊,若不是当年你和辰子狠心把鸭儿送出去,我这辈子恐怕只能困在这四九城的方寸之地,连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是奢望。” 徐慧真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道:“嫂子,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机会多的是。” “是啊,鸭儿是个知恩图报的孝女。” 一旁的王满堂也接话道,脸上洋溢着知足常乐的笑容,“正如咱们说的,这辈子能有个这样的孩子,值了!” 这番感慨并非空穴来风。 半年前,杨辰突然收到一封来自香江的信,信中大丫儿表示想接父母及家人过去小住,尽尽孝心。 待杨辰与外交方面打通关节,手续办妥,王满堂便带着孙大妞、萧半仙、门墩以及长孙刨子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去了香江。 一番寒暄叙旧过后,王满堂主动做东,将杨辰夫妇请回住处小聚。 席间,王满堂压低声音问道:“辰子,慧真,你们这次回来,短期内是不打算走了吧?” 杨辰目光扫过众人,笑着打趣道:“哟,萧爷今天这身行头挺精神啊。” 萧半仙摸了摸身上的新衣,得意地笑道:“托鸭儿的福,沾光罢了。”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傲气十足的风水大师竟对着杨辰深深鞠了一躬,神色肃穆。 杨辰一愣,随即苦笑道:“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从上到下,见了我都鞠躬行礼?” 萧半仙收起笑意,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辰子,六六年那会儿,若非你一通电话救命,我这条老命现在还不知道飘在何处。” 原来,萧半仙精通堪舆之术,对四九城的地脉走势了如指掌。 ** 骤起之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借他的嘴挖掘出所谓的“风水宝藏” 以谋取私利。 当时萧半仙遭人扣押,危在旦夕,急得团团转的王满堂只能向杨辰求救。 那一通电话拨出后,震慑力至今犹在。 直到如今,没人敢再动萧半仙一根汗毛。 这便是杨辰手段的冰山一角。 “萧爷,往事如烟,过去了就过去了。” 杨辰摆摆手,语气平和,“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沉溺于苦难无济于事。” “也是,你说得对。” 萧半仙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宁静,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冲进屋内。 “刨子!没规矩吗?见到长辈也不知道问好!” 王满堂皱眉呵斥。 小男孩却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喊道:“爷爷,您把我送回香江吧!我要去那边读书,反正有大姨照顾,不用你们操心!” 王满堂气得直跺脚:“都回来了还想着跑?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执拗!” “回来也能再走嘛。” 刨子振振有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大姨夫家大业大,我就当是借钱用。 等我将来出人头地,加倍奉还就是!” 听到这话,杨辰心中微微一动。 记忆中那个在大时代里沉浮的小人物形象逐渐清晰——长大后的刨子,确实与那座高墙内的地方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原剧中的刨子,聪明是聪明,但终究是小聪明胜过了大智慧,这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门墩生性木讷,唯独那刚满六岁的刨子,机灵得有些过了头。 这孩子有个毛病,见着哥哥喜欢的物件或人事,非要横插一杠子争个高低。 此刻,杨辰端坐在藤椅上,目光如炬,盯着面前那个眼神飘忽的小男孩。 “刨子,我问你。 爷爷奶奶、爹妈都在国内安稳过日子,你为何偏偏要把香江捧上天?” 刨子挺起小胸脯,语速飞快:“因为香江好呀!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高楼大厦,街上全是小汽车,天上飞机乱飞,最重要的是,在那边挣钱容易,比这儿多多了!” “难道我们这片土地,就一无是处?” 杨辰眉头微蹙。 刨子歪着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随后笃定地点头:“目前看来,确实没有。”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杨辰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满堂,语气沉了几分:“老哥,这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孩子的价值观偏了。 若是放任自流,只怕将来长歪了都收不回来。” 王满堂是个要面子的人,寻常人劝他或许当耳旁风,但杨辰不同。 眼前这位可是身居高位的将军,眼光毒辣。 再加上刨子刚才那句 ** 裸的崇洋 ** ,让王满堂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厉声道:“大妞!从今儿起,把门墩屋里收拾出来,让刨子搬过去跟哥哥一起睡!柱子,蕙芬,你们两口子给我听好了,往后家里大小事务,不准再顺着刨子的性子来。 辰子说得对,这孩子得狠狠管!” …… 午后阳光正好,杨辰与徐慧起身告辞。 走出大院,徐慧忍不住问道:“杨大哥,你今天那般不留情面,是不是真被刨子惹恼了?” “倒不是恼火。” 杨辰脚步未停,神色凝重,“想过好日子是人情常理,可刨子的毛病在于毫无底线。 那种言必称香江、贬低本土的态度,若生在动荡年代,妥妥的一个 ** 求荣的主儿。” 徐慧心头一颤:“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孩子这时候正是立规矩的关键期,要是没拉回来,以后闯祸是迟早的事。” 与此同时,王家屋内,气氛压抑。 柱子搓着手,满脸忐忑地问妻子朱蕙芬:“媳妇,你是读过书的人,你觉得杨将军今天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朱蕙芬正在缝补衣物,闻言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口气:“柱子,咱们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们对刨子的教育有多少疏忽?平日里只要门墩有的,刨子就得想方设法弄到手,这种扭曲的竞争心理和价值观,早就该治了。” 柱子恍然大悟般点头:“对啊!人家杨将军是什么身份?那是将军!他看人的眼光能差?行!从今天起,不管多累,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刨子上紧发条!” 若非看在门墩那纯真无辜的份上,杨辰才懒得插手这等家务事。 毕竟,闲事管多了,容易惹一身骚。 刨子那点小心思,翻不起什么浪。 即便他真有通天手段,在杨辰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迟早被碾得粉碎。 徐慧真归家,杨辰的日子便又回到了婚后的那种平衡状态。 只不过这平衡里多了两个支点:陈雪茹那是第二个港湾,江水宁则是第三个归宿。 工作间隙,杨辰乐此不疲地穿梭于这三处空间,享受着家庭带来的慰藉。 而对于周晓白,他特意拨冗进行了一次深谈。 既然知晓暗处有双眼睛盯着,局势严峻,周晓白反倒冷静下来。 理解与接受交织,她顺从了杨辰的安排。 系统悄然运作,三名医学生化人被召唤而出,伪装成从海外学成归来的一家三口。 两名进入总医院,一人扎根区医院,布局严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晓白将上演一出“假恋爱、真结婚” 的戏码,而杨辰则会在暗中与她维持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恋情。 此举并非杨辰怯懦或忌惮旁人,而是出于对周晓白的尊重与保护——他要给她留足退路,若中途反悔,尚有转圜余地。 然而,杨辰低估了女人的执拗。 一旦周晓白铁了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不到黄河心不死。 锣鼓巷街道办内,正值上班时间。 刘桂兰瞥见杨辰,忍不住调侃:“辰子,大半年不见,你小子躲哪儿逍遥去了?” 杨辰神色淡然,抛出一个冷门职业:“知道‘职业守墓人’吗?” 刘桂兰一愣:“什么意思?” “简单说,这半年我去了西北老区。 任务就两项:一是寻访在世老兵,二是挖掘荒郊野岭里的烈士坟茔。”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 近几个月报纸上频繁刊登的老兵寻亲和烈士遗骸搜寻报道,原来背后另有隐情。 正聊着,易中海拽着贾张氏气势汹汹地闯入街道办。 看到这一幕,包括杨辰在内的众人心头一紧,默契地交换眼神:禽满四合院怕是又要闹出幺蛾子。 “易中海,大院没出乱子吧?” 杨辰问道。 “院里倒没事,是我自家遭殃了。” 易中海一脸苦相。 “具体说说?” “我白天在第三轧钢厂上班,下班还得蹬三轮车谋生,累得像条死狗,哪还有精力管教棒梗和门栓?结果呢?贾张氏不仅在我背后抹黑,还教唆两个孩子学坏!” 易中海言辞激烈,字字句句仿佛带着刀锋。 第175章 197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三年来贾家那两个小兔崽子的劣迹,什么偷鸡摸狗、赔钱惹祸,最后更是抛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这婚必须离,从此以后,我跟贾家那摊子烂事,一刀两断!” 这话听着大义凛然,可落在杨辰耳中,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味儿。 杨辰心里跟明镜似的:易中海哪是真要离婚?他这是借题发挥,想通过这种近乎决裂的姿态,彻底压住贾张氏的气焰,让她在众人面前服软,顺便立起自己“忍辱负重” 的人设。 果不其然,贾张氏慌了。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易,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你跟东旭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东旭瘫在床上,工作也没了,你要是真走了,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去啊?” 易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别跟我扯那些陈年旧账。 私下里棒梗和门栓怎么骂我的,你当我听不见?他们说我是外人,说等孩子大了就把我扫地出门。 哼,当初娶你,真是猪油蒙了心!” “不不不,老易,是我糊涂,是我错了!” 话音未落,“扑通” 一声闷响,贾张氏竟直接跪在了大院的水泥地上。 这一跪,姿态极低,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表演痕迹虽重,但效果拔群。 易中海眉头微皱,刚想踩下去,贾张氏却语无伦次地喊道:“只要不离,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吃稀饭我不动干粮……哪怕让我放屁,我也尽量小声点!” 这粗鄙又滑稽的比喻,瞬间打破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王主任嘴角抽搐,眼神复杂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贾张氏被笑得有些发懵,结巴道:“老易,你……你别笑,我是真心的。” 为了挽回局面,她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老易,只要你肯收留这个家,棒梗或者门栓,随你挑一个跟你姓!以后的规矩,我都按你说的办,再也不教坏孩子了!” 此言一出,易中海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意只是震慑,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甚至主动献上“投名状”。 这便宜占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暗自得意。 “当真?” 易中海沉声问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千真万确!东旭那边我去磨,保证让他点头。” 贾张氏忙不迭地保证。 “好。”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和王大妈,刻意提高了音量,“诸位见证,这是贾张氏自愿提出的条件,我易中海光明磊落,绝不 ** 半分。” 王大妈早已听得耳朵起茧,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扇子:“行了行了,家务事闹够了就回家解决吧,影响大家上班。”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十月初。 距离那只名为“蜈蚣” 的特务头目落网,已有五个月之久。 这段时间里,专案组的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所有能追缴赃款的地方都已穷尽,相关线索也梳理得一清二楚。 名单上那几个漏网之鱼般的特务分子,最终没能逃脱法网,悉数落入瓮中。 这场持续数月的隐蔽战线斗争,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天光破晓,肃杀之气弥漫在郊区监狱外的荒原之上。 按照最高指令,包括黎爱民在内的原派系核心成员,悉数乘坐专车悄然抵达。 这一日,不仅是审判,更是一场无声的清算。 荒野的风卷着尘土,一行全副武装的狱警押解着犯人入场。 为首者,正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代号“蜈蚣” 的教官。 在他身后,煞虎、玄龟等四十四名罪大恶极的分子低垂着头颅,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双手反绑,脚戴重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头。 这些人身上背负的血债,早已罄竹难书。 无论是己方同胞还是无辜平民,他们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对于这群恶魔而言,死亡并非惩罚,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解脱。 随着犯人们被按跪在地,杨辰率领执法小队步入现场。 阳光洒在他的肩章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蜈蚣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癫狂与怨毒:“杨辰……没想到送我去见 ** 的,竟然是你!当初在天坛若是我开了枪,你现在早就是一具 ** !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杨辰面无表情,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对方:“作为对手,你确实不配让我给予尊重。 蜈蚣,你应该庆幸当时没动手,否则,你今天连站在这里受审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杨辰转身,声音洪亮且决绝:“举枪!” 数十支枪械在同一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划一地指向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罪犯。 “上膛。 瞄准。 执行。” 扣动扳机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长空,硝烟瞬间弥漫。 蜈蚣、煞虎、玄龟等人身体剧烈颤抖,随即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法医上前迅速验尸,确认无一存活后,才向杨辰点头示意。 杨辰收起 ** ,目光扫过围观的黎爱民等人,语气沉重而意味深长:“上面有令,传几句话给诸位:第一,对敌狠辣,是和平年代的必要手段;第二,当年战火纷飞,我们未曾被侵略者击垮,为何如今面对糖衣炮弹,却一个个失去了初心?第三,父辈是英雄,子女即便不能成为英雄,也绝不能沦为民族的败类。” 言毕,杨辰并未多留,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胡铮,随即转身离去。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默契尽在不言中。 远处,黎爱民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硝烟,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复杂情绪:“罢了,既然上面网开一面,权当我从未生养过那个逆子吧。” 周围的人群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沉思。 胡铮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沉声道:“各位,散了吧。 今天这场面,不是为了震慑,更是为了警示。” “是啊,” 有人低声附和,“往后孩子们,是该好好管教了。 不然哪天被人拉出去‘打靶’,后悔都来不及。” 寒风掠过荒原,带走了一丝血腥气,却留下了沉甸甸的思考。 四周的窃窃私语如针尖般扎在耳膜上,黎爱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委屈吗?当然有。 明明是黎援朝捅出的娄子,最后却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来背黑锅。 但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份迟来的悔悟——他并非不知儿子在外头鬼混搞事,而是出于一种愚昧的护短心理,选择了默许。 这份纵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黎援朝事情落定、手续办妥后的一个月,黎爱民以身体抱恙为由,递交了辞呈与提前退休申请。 彼时的他,心底仍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指望旧日同僚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在派系内部运作一番,帮他保住这顶 ** 。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些曾满口应承的人,一个个装聋作哑,无人敢为他站台发声。 随着黎爱民一纸调令正式退居二线,远在北大荒的黎援朝也被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连带着当年那四百二十名下属,也被分散发配至天南地北。 从此,这条仕途之路,对于黎氏父子而言,已是一片死寂。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昔日那些依附于权力的关系网瞬间崩塌,甚至连家里的那些亲戚故旧,都生怕沾上晦气,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断绝往来。 旁观者清,杨辰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这对父子如今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账,杨辰发动引擎,驾车驶向市区。 行至西直门附近时,一阵粗鲁的叫骂声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李新民!许大茂!我警告你们俩,要是再敢在工作上有半点闪失,累赘到老子头上,信不信我把你们俩直接踹进茅坑里喂蛆?” 声音洪亮,透着股暴发户式的虚张声势。 对面两人赔着笑脸,点头哈腰:“二大爷……不,刘组长,您息怒!绝对没有下次,绝无下次!” 刘海中冷哼一声,算是饶过了许大茂,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人:“李新民,你呢?” 李新民梗着脖子,满脸不屑地瞪回去:“刘海中,你别以为当了个收破烂的组长就翘尾巴了。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吕蒙正是谁?北宋名相!人家九百三十年的时候还讨过饭呢。 我现在不过是暂时落魄,待时机成熟,我照样能东山再起!” 来人正是第三轧钢厂的前任厂长,如今沦为阶下囚的李新民。 杨辰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并未停留。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拿下这只老狐狸,陆有成早已布下一张长达一年的密网。 所有的证据链闭合的那一刻,当地派出所的民警雷霆出击,将正准备与情妇幽会的李新民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男女私德不过是旁枝末节,真正将李新民钉在耻辱柱上的,是 ** 与权钱交易的铁证。 这一倒,便是连根拔起。 岳父一家被牵连其中,昔日的高门大户顷刻间分崩离析。 妻子不仅与他划清界限,更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另嫁他人,只留给他一地鸡毛的残局。 祸福相依,许大茂也未能独善其身。 命运的齿轮残酷地转动,两人竟阴差阳错地被发配到了刘海中的麾下。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时的滋味最是不堪。 第176章 198 刘海中岂会放过这等落井下石的机会?昔日的仇人如今成了手下的败军之将,他自然要变着法子往死里整。 于是,这三个人被塞进同一间逼仄阴暗的牛棚,成了难兄难弟。 只要稍有空隙,刘海中便会毫不留情地施展手段,让这两人在屈辱中挣扎求生。 杨辰冷眼旁观,并未上前搭话。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些人今日的境遇,皆是昔日种下的恶果,天道好还,谁也逃不过。 十月中旬,秋意渐浓。 原本是个寻常的休息日,清晨还未过饭点,徐父徐母便神色匆匆地带着杨秋实和杨家豪赶回了家。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爸、妈,出什么事了?” 杨辰察觉异样,眉头微皱。 徐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辰子,慧真,别管工作的事了,九爷……九爷恐怕撑不过去了。 咱们全家必须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徐慧真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明峰叔上个月刚来信,还说九爷身子硬朗得很,精气神十足啊!” 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让人难以呼吸。 杨辰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的波澜,沉声道:“时候到了,强求不得。 慧真,你立刻去学校请假,尽量多请几天。 虎子,” 他转头看向一旁 ** 的王大虎,“别傻站着了,赶紧收拾行李,带上嫂子和两个孩子,我们要连夜出发。” 指令下达,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一小时后,三辆轿车呼啸而出,载着杨辰、王大虎、孙志强等人,向着徐家村疾驰而去。 车厢内,徐慧真面色苍白,低头不语。 杨辰轻声安抚:“别太难过,我把老孙他们也叫上了。 即便真是寿数已尽,九爷也是百岁高龄,喜丧一场,不必过于悲伤。” 这时,一直安 ** 在角落的杨秋实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超越年龄的懂事:“妈妈,人不是神仙,总有一走的那天。 如果九太爷爷是安安静静地走的,那是福气。 我们应该笑着送他,而不是哭哭啼啼让他走得不安稳,您说对不对?” 一旁的杨家豪也跟着点头:“妈妈,虽然我还没见过九太爷爷,但他一定不希望我们伤心。” 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徐慧真心中一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们俩小家伙,倒是比大人还会宽慰人。”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徐家村。 村口早已聚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徐父焦急地迎上来,拉住杨辰的手急切地说道:“辰子,慧真,快!快去见九爷最后一面吧!” “虎子,慧芝,动作快点!” 徐家村此刻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黑压压地聚在了九爷家院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祥的凝重,所有人都预感到,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大限将至。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杨辰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借过!都让一让,别堵着路!” 徐慧真拨开人群,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尖锐,“先让孙大夫进去看诊!” 众人纷纷侧目避让,杨辰紧随其后,带着身穿白大褂的孙志强率先闯入了内室。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的九爷,身上竟然已经换上了那身黑色的寿衣。 这一幕让刚进门的杨辰眉头紧锁:“明峰叔,人还没走呢,怎么就急着穿寿衣?” 站在床边的徐明峰脸色灰败,眼眶微红:“辰子,你不懂。 是我爷爷昨天夜里自己挣扎着穿上的,他说……想体面地走。” 似乎是感应到了门外熟悉的气息,原本气息奄奄的九爷,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费力地撑开浑浊的双眸,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杨辰身上。 他想抬手,手臂却沉重如铅,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杨辰见状,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掌。 “九爷,您别费神说话,让孙大夫给您把把脉。” 九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但肺部的功能已衰竭到极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杨辰松开手,退至一旁,给孙志强腾出空间。 孙志强神色肃穆,三指搭在九爷手腕上,闭目凝神。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两分钟后,孙志强缓缓收回手,对着杨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惋惜。 “大孙,真的没救了?哪怕只是延长几天也好啊。” 杨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孙志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辰子,老人的生机之火已经燃尽。 我现在做的,只是用药物强行吊着一口气,让他能清醒地交代后事,不留遗憾。” 听到这话,九爷握着杨辰的手突然收紧了几分。 那股力道微弱却坚定,像是在无声地交流:*就这样吧,我想见见大家,说几句话。 * “行,听您的安排。” 杨辰点了点头。 孙志强迅速行动,取出珍藏的人参粉末喂入九爷口中,随即银针翻飞,精准地刺入几处大穴。 银针微颤,药力顺着经络游走。 片刻之后,九爷那张蜡黄苍白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润。 这是回光返照。 杨辰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却没有打断这最后的温情时刻。 “明峰,辰子……扶我出去。” 九爷喘息着说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想再看看徐家村的人。” “哎。” 二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九爷来到院子里。 王大虎早已搬来一张藤编躺椅,放置在正 ** 。 九爷靠着扶手,强撑着挺直佝偻的脊背,在众人的簇拥下坐直了身体。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缓缓扫视过周围一张张或悲伤、或关切的面孔,目光平静而深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年,我一百零三岁。” “在这徐家村,我是活得最久的一辈人。” 山风卷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九爷躺在炕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满堂红烛的光晕。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杨辰的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稻草。 “娃娃们……” 九爷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拉扯出的残喘,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肺叶里仅剩的空气,“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慧真那丫头争气,给咱徐家村招了个好女婿。 如今呢?米缸满,钱袋鼓,月月能见荤腥。” 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眼角挤出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满足与不舍:“我不贪嘴里的油水,我贪的是你们这份心。 九爷这一辈子,值了。” 屋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 九爷临终前的遗言很明确:他是喜丧,要笑着送他走。 “往后日子还长,咱们徐家人,心要齐。” 九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庞,最终定格在杨辰身上,随即涣散开来,“谁家难处,搭把手……九爷走了,希望你们的日子,越过越亮堂。” 话音落下,那双紧握的手骤然松弛。 九爷微笑着闭上了眼,一生尘埃落定。 没有任何预兆,以杨辰为首,所有晚辈齐刷刷跪倒。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沉闷而整齐。 三记响头磕下,额头触地,尘土飞扬中,是对这位老人最后的敬重。 葬礼办得极尽简朴。 按照徐明峰等直系亲属的安排,入敛、停灵,一切井井有条。 徐家村的规矩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不摆流水席,不搞排场。 到了饭点,家家户户轮流回家吃饭,饭后自觉回来守灵。 烧纸的钱不多,但心意很重。 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步履蹒跚的老者,全族上下,按辈分轮转,香火从未断绝。 两日后,吉时已到。 九爷入土为安,锣鼓喧天中,这场漫长的告别终于画上了句号。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多年以后。 提起徐家村的变化,不得不提杨辰当年的布局。 那时候,大山深处穷困潦倒,是杨辰力排众议,因地制宜,推广大面积种植土豆红薯。 紧接着,鸡鸭鹅猪牛羊,各种牲畜被源源不断地引入这片贫瘠的土地。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徐家村也没有饿死一个人。 那些曾经用来充饥的红薯藤和土豆块茎,后来成了喂养牲畜的上好饲料。 猪圈里的大肥猪膘肥体壮,牛栏里的耕牛健壮有力,羊群在山坡上如云朵般散落。 杨辰不仅带来了食物,更带来了出路。 他每年都为村里的适龄男女安排工作,起初只是寥寥几个名额,渐渐地,岗位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如今的徐家村,早已不再是那个封闭的山窝窝。 每家每户,至少有一两个年轻人在京城打拼,或在津门等繁华都市立足。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收入,更是视野与新知。 那座曾经闭塞的小山村,如今已彻底融入了时代的洪流,成为了一个令人艳羡的富裕典范。 四九城的深秋,风里带着几分萧瑟,但徐家村的日子却过得温润如水。 比起城里那些在钢筋水泥森林中奔波劳碌的灵魂,这里的烟火气更显真实与安稳。 九爷入土为安后的次日,杨辰随众人踏上归途,喧嚣暂歇,生活重新回归正轨。 并未急于返程金陵,徐家二老执意挽留。 既已来了,总得让两位母亲见见自家的宝贝疙瘩。 第177章 199 尤其是陈雪茹,那位从海外归来的富太,对儿子的思念早已熬成了膏药,粘得人心头发慌。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洒下斑驳光影,杨辰刚踏进陈家院子,便听见一阵夹杂着撒娇与催促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宝贝儿,快尝尝!这可是妈妈特意从苏黎世背回来的巧克力,还有这瓶红酒……” “哎哟,别乱动!来,试试这套小西装,剪裁多合体?啧啧,我儿子这颜值,甩他亲爹十条街都不止!” 杨嘉豪正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试图在母亲的“爱的轰炸” 下寻找突破口。 他眼神飘忽,余光瞥见门口的杨辰,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爹!您可算来了!” 杨嘉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快救救孩儿吧,我妈她简直疯了!” 杨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逼近的陈雪茹:“怎么说话呢?你妈这是爱你。” “爱得太沉重了!” 杨嘉豪压低声音,苦着脸吐槽,“您不知道,白天除了上厕所,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我三米以内。 晚上非要挤在一床被子里睡觉,说是要感受我的体温。 还有这些吃的穿的,像不要钱似的往我身上堆。 我要是不顺从,她就眼眶一红,那眼泪掉得比珍珠还快,我能不答应吗?” 陈雪茹闻言,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小兔崽子,敢跟你妈这么说话?我对你这么好,你还嫌烦?” “乐意是乐意,但凡事讲究个度。” 杨辰在一旁插话,语气平和却透着条理,“超过了界限,那就是负担。” 陈雪茹哼了一声,狐疑地打量着两人:“你跟慧真也这么硬气?” “那是两码事。” 杨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慧真阿姨尊重我们的意愿,即便我们犯错,她也讲道理、摆事实。 她是那种较真且明理的人。 而您……” 他顿了顿,无奈地摊手,“您的疼爱方式太过自我感动,只顾自己高兴,却忽略了我的接受能力。” 这话戳中了陈雪茹的要害,她气得胸口起伏,正欲发作,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啊,既然你不喜欢现在的待遇,” 陈雪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那你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可爱了。 信不信,过两天我就给你生个弟弟?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失宠的痛苦!” 杨嘉豪一愣,随即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商量口吻:“妈,咱们做个交易行吗?” “前提是你得把我哄开心了。” 陈雪茹抱着双臂,等着看儿子如何低头。 “那……不如您先怀个妹妹?” 杨嘉豪试探道,“家里已经有我和大哥两个男子汉了。 要是来个妹妹,我俩肯定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上天,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陈雪茹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眼神玩味:“怎么,怕有了弟弟妹妹我会偏心?还是说,你想用 ** 计来堵我的嘴?” 杨嘉豪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狡黠,随即扯开嗓子嚷道:“怕什么?就算你不要我,我还有一大堆‘干妈’撑着。 徐阿姨和三娘疼我还来不及呢。” 话音未落,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得比风火轮还快,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见亲儿子跑了,陈雪茹瞬间调转火力,那双杏眼死死锁定杨辰,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她几步逼近,伸手便揪住杨辰的衣领,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提起来晃悠。 “杨辰!这事儿全是你搞的鬼!” 她咬牙切齿,字字带刺,“要不是当年你们非要去金陵发展,要是徐慧真没趁机把嘉豪拐走,我儿子能变成今天这副冷淡模样?” 杨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等等,逻辑是不是有点乱?当初明明是你哭着喊着要把嘉豪托付给慧真带的吧?”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都是你们的错!” 跟女人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陈雪茹此刻满脸写着“不讲理” 三个字,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踮起脚尖,顺势将杨辰逼退至墙角。 “陈雪茹,你这是要 ** 吗?” 杨辰故作惊恐。 “ ** 就 ** !择日不如撞日,老娘今天就要个孩子……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嘉豪现在看着就烦,也不知道我这肚子争不争气,能不能再整一个出来。” 面对这荒谬的逻辑,杨辰不仅没恼,反而顺从地任由她摆布。 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卧室,然而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陈雪茹脸上的悍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柔和与落寞。 她靠在床头,轻叹一声:“爷,虽然心里别扭,但我得承认,徐慧真在教育孩子这块儿,确实比我强。 她把嘉教养得太好了。” 杨辰愣了一下,随即调侃道:“哟,这是彻底服气了?” “服气归服气,那是 ** 事;争宠又是 ** 事。” 陈雪茹抬起眼皮,眸光流转,“孩子归孩子,老公归老公。 往后我还是得跟你斗嘴、吃醋。 你要是不多哄哄我,万一哪天你腻了,我不就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原来,杨嘉豪的态度如何,那是孩子成长的过程;而陈雪茹怎么做,则是她作为母亲和妻子的修行。 这四年的空缺,不仅仅是孩子在适应,更是陈雪茹在拼命弥补那份迟到的母爱。 她并非不尊重杨嘉豪,只是那份浓烈到几乎溢出来的母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 令她欣慰的是,尽管小嘉豪起初抗拒,却始终没有发脾气,而是默默配合着她的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陈雪茹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娇惯的小子,如今竟已是个品质出众的小男子汉。 这也让她不得不正视徐慧真的付出。 思绪回转,陈雪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爷,你也抓紧点,让佳蓉也给你生个娃吧。” 杨辰一头雾水:“媳妇,我刚才不是刚说要给嘉豪添个弟弟吗?怎么画风突变?” “那个先放一放。 等佳蓉有了孩子,我就手把手教她经商。 到时候你看她是不是要跟我拼命。” 杨辰无奈摇头,看来这家里的好戏,还长着呢。 离别的钟声在四九城火车站的穹顶下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与离别愁绪。 杨嘉豪死死攥着陈雪茹的衣角,仰起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深沉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启了“成长宣言” 模式:“妈,您消消气。 不是我不乖,而是儿子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小男子汉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天黏在您身边撒娇打滚。” 这番突如其来的懂事如同一记温柔的重锤,精准砸中陈雪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眼眶微红,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傻孩子,” 陈雪茹声音哽咽,双臂紧紧环住儿子的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无论你长到多大,飞得多高、多远,你永远是妈妈捧在手心的宝贝。” 一旁的徐慧真见状,忍不住调侃道:“瞧瞧,看看人家嘉豪多会说话。 眼看就要分开了,秋实,你不给阿姨也来句贴心的?” 杨秋实面无表情,甚至懒得抬眼皮,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回见。” 徐慧真嘴角抽搐,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徐,你看看,我这算是白养了吗?这么冷淡。” 陈雪茹也在一旁起哄:“嘉豪,快,给你干妈道个别,别这么生分。” 为了规避外界不必要的麻烦,两个孩子在人前必须维持特定的称呼规范,大人们也是如此。 杨嘉豪乖巧地喊道:“干妈,下次见。” 徐慧真刚想再刺探两句,却见杨秋实突然上前,张开双臂给了徐慧真一个结实的拥抱。 紧接着,杨嘉豪也依葫芦画瓢,抱住了自己的干妈。 这一连串出其不意的动作,让两位母亲愣在原地。 直到列车缓缓启动,将火车站台的喧嚣抛在身后,陈雪茹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拉着徐慧真的手,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见没?事实证明,还是我儿子更亲我。”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慧真翻了个白眼,语气虽然傲娇,眼底却并无怒意。 陈雪茹撇撇嘴:“我说秋实怎么对你这么冷若冰霜呢?” 徐慧真轻哼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淡淡道:“冷吗?我倒觉得我们心有灵犀。 最后那个拥抱,就是他所有不舍的表达。” 事实确实如此。 杨秋实和杨嘉豪心中想的正如徐慧真所言——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行吧,你就嘴硬。” 陈雪茹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以后咱俩斗嘴,再也不用拿孩子当挡箭牌了。 同意,还是赞成?” “陈雪茹,你怕过我吗?” 徐慧真扬起下巴,挑衅道,“尽管放马过来,我接着便是。” 这种针尖对麦芒的关系,旁人看来或许疲惫,但在杨辰和宋蓉眼中,这却是她们友谊独特的调味剂。 两人既能同吃同住共寝,醒来后又能互相拆台,斗嘴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趣味。 都说时间是治愈创伤的良药。 加上九爷是喜丧,寿终正寝,在杨辰日夜温情的陪伴下,徐慧真心中的阴霾早已散去。 短短数日,她不仅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更懂得了珍惜眼前人与身边情。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天,杨辰桌上的专线电话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他接起听筒,声音沉稳:“喂,我是杨辰。” 第178章 200 电话那头传来陶志纲急促且带着焦灼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混乱:“辰子,出大事了!老傅被人搞下去了,局势瞬间失控,十万火急!你立刻带人支援!” 杨辰脑中灵光一闪,那股席卷而来的暗流显然已蔓延至代号“A所” 的核心区域。 受限于最高级别的保密铁律,即便是那根直通上层的专线电话里,陶志纲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七十二小时。” 杨辰盯着虚空,语气冷硬如铁,“届时我必到。” “成交,见面再叙。” 随着听筒挂断的轻响,杨辰转身发动引擎,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直奔胡铮的办公室而去。 听完关于陶志纲来电的转述,胡铮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惊愕:“A所?那是连我都只能听闻其名的 ** 。 竟有人敢在那儿动土?”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凛然,“辰子,你即刻点齐人手出发!上面那边我来扛雷,后续联络我们单线进行。” “好,我就带李子那个尖刀小队过去。” 决策既定,杨辰随即拨通了徐慧真的号码。 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田润叶温婉却略带迟疑的声音:“杨大哥,嫂子去授课了。 若是急事,我现在就去请她回来?” “不必麻烦润叶。” 杨辰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只需告诉她,我要出差几日,勿念。” 挂断电话,杨辰目光微沉。 至于陈雪茹、江水宁乃至郑娟那边,根本无需刻意告知。 她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生活常态,更何况徐慧真知晓后,其他几位自然也会随之明了。 次日清晨,专列轰鸣着驶出京城。 临行前,胡铮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决绝:老人家对此次行动毫不知情,但他明确表态——若确认是阴谋针对A所科研人员或核心机密,杨辰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千里驰援,风尘仆仆。 第三日午后,列车缓缓停靠在荒凉的边疆站台。 杨辰带领精锐小队,如同幽灵般潜入目标区域。 某处隐蔽的重地门前,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住手!把那些东西放下!” 陶志纲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此刻,这位保卫科长及其手下已被反剪双臂,狼狈不堪地被按倒在地,或是被粗暴地架起。 而在他们对面,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员正疯狂地撬开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皮柜,将堆积如山的文件箱搬运上车。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眼神阴鸷,他随手把玩着一把 ** ,冷笑一声:“陶干事是吧?识相的就把嘴闭上。 从现在开始,这里归我们接管。 再有谁敢多嘴多舌,或者试图阻拦……” 他抬起眼皮,眸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我不介意让这里变成一片血海。”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紧。 “砰!” 一声清脆且极具威慑力的枪响划破寂静。 众人瞳孔骤缩。 只见李子率领的特战队员如鬼魅般从四周阴影中涌出,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所有入侵者的要害。 陶志纲等人虽然身处险境,但因不在交火圈内,得以暂时保全性命。 “谁开的枪?” 入侵者首领脸色大变,强作镇定地喝问道,但紧握武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你们是什么人?” 杨辰踏着沉稳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尖上。 面对来者的质问,他神色冷冽,目光如刀:“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背后的主使是谁?今天若不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别怪我们手中的枪不长眼。” 话音未落,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另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当看清几名被五花大绑的俘虏时,对方领头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举起武器,食指即将扣下扳机。 砰! 一声脆响划破空气, ** 精准地击碎了那人的右手,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 ** 。 几乎在同一秒,陶志纲挣脱束缚,如猛虎下山般扑上前,死死制住了那个发狂的男人。 “全部缴械,否则格杀勿论!” 杨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就在杨辰率队逼近A所之际,上级已迅速介入,彻查了这起蓄谋已久的 ** 案。 原来,境外势力重金收买了内鬼,企图窃取核心科研资料。 若非陶志纲反应敏锐,第一时间打通专线求助,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头目落网,其余喽啰顿时胆气尽失,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这绝非一场普通的闹剧,而是敌对势力精心布局的致命陷阱。 他们的时机把握得极其刁钻,手段阴狠,若非我方警觉性极高且救援及时,恐怕那些承载着国家希望的重要文件早已落入敌手。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此刻,随着前两枚战略威慑武器的成功试爆,那些常年暗中积蓄力量、致力于打造镇国利器的决心,已然不可动摇。 第179章 193 周济民依旧坐着,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不急,人家有委屈嘛。”“我得等她哭够了,把冤情都倒干净了,我再开口也不迟。”“对了,王主任,还有全警官。”“我这儿有现成的凳子,各位坐着听她慢慢说,不着急。”在场众人一阵无语。 秦淮茹也噎住了哭声,狠狠剜了周济民一眼。 王主任黑着脸喝道: “少废话,过来把事情讲清楚!为什么动手打孩子?”周济民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一边走一边嘟囔: “打他?我也就随口说了句实话。”“结果这小兔崽子扑上来就要咬我。”“何雨柱想拦,反而被他咬了一口。”“王主任,全警官若是不信,可以查验一下何雨柱的手臂。”“哪怕何雨柱矢口否认,说是旁人咬的也无妨。”“只要比对一下牙印形状, 自会大白。”何雨柱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急忙跳出来辩解。 他坚称手臂上的伤口并非棒梗所留,那是周济民为了推卸责任编造的谎言。 然而,自从经历了钟玉勤一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化妆术骗局后,全志敏对何雨柱的话早已免疫。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人会撒谎,但伤口不会。 经过简单的比对分析,何雨柱手臂上的齿痕特征,与棒梗的牙齿吻合度极高。 但这只能证明棒梗咬了人,并不能完全洗清周济民的嫌疑。 毕竟,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周济民没有过错。 “你刚才提到,是因为你说了一句‘实话’,才引火烧身。”章前程突然插话,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济民: “周济民,把你那句所谓的‘实话’,再说一遍。”跟周济民接触多了,章前程心里清楚。 这人虽然不爱主动挑事,但一旦卷入纷争,手段之狠辣、事后处理之周全,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每次出事,最后都得靠公安来收尾。 周济民那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 能惹得棒梗当场翻脸,显然没憋着什么好屁。 章前程此刻满脑子都是问号:这老小子到底吐了什么露? 不光他好奇,王主任那一众吃瓜群众也竖起耳朵,恨不得把刚才的对话回放一百遍。 “今儿个我回四合院,本是冲着棒梗去的。”“想让他收敛点,别总在我跟前晃悠找存在感。”“结果半道杀出个何雨柱。”“那家伙一脸横肉地挡在前面,护犊子似的拦着我。”“我没忍住,就顺口提了一嘴。”“我说何雨柱,你这么大岁数了,跟秦淮茹还没领证呢吧?”“天天这么黏糊,不知道的还以为棒梗是你亲生的种。”“虽然我搬出去了,但这院子我常回。”“食堂那个饭盒,每天变着花样往秦淮茹家送,这街坊邻居谁看不出来?”“男未婚女未嫁,互相搭把手过日子,这本是美事。”“可他们越界了啊!”周济民摊开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诸位评评理,这话错了吗?句句都是大实话!”空气凝固了三秒。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中院住着的那几户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易大爷家的窗户纸早就捅破了,谁不知道秦淮茹和何雨柱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周济民说的,确实没毛病。 但这话,真能摆到台面上讲吗? 尤其是对于棒梗这种年纪,自尊心强得离谱,又没了爹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往心窝子里捅刀子。 秦淮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何雨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济民的鼻子骂娘。 棒梗像头被困住的小兽,拼命挣扎着想扑上去咬人。 不用问,肯定是棒梗先动的手。 至于周济民为何会动手,全志敏他们这几个知情人清楚得很。 前几天的账,大家心里都有数。 今天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棒梗撞枪口上了。 先动手的理亏,这是铁律。 而且周济民下手也有分寸,也就是屁股肿了点,抹点药膏过两天就好了。 至于秦淮茹张嘴就要赔偿金? 做梦去吧! 公安同志那边已经下了定论,街道办的领导也在旁边打圆场。 秦淮茹满脸的不解和委屈:“凭什么打人不用赔钱?明明是周济民动的手!”“秦淮茹,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装糊涂?”派出所的民警语气严厉:“是你儿子先动的手,周济民属于正当防卫,懂不懂法律常识?”“孩子小,不懂事啊……”秦淮茹试图用软招,“他又伤不到周大哥!”“不懂事就能为所欲为?”民警眉头一皱,“这就是你的家教?纵容孩子施暴?”王主任在一旁冷笑一声,补了一刀:“还说他伤不了大人?”“何雨柱手臂上的淤青怎么解释?”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秦淮茹脸上。 她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虽然闭嘴了,但她眼里的不甘和怨毒,根本藏不住。 看着这幅模样,王主任彻底熄了火。 这女人无可救药。 遇事不想着反思,只会卖惨、撒泼、想占便宜。 既要又要,还听不进劝告。 偏偏还要去招惹周济民这种硬茬。 贾家这点底蕴,经得起折腾吗? 典型的又菜又爱玩,作死。 随着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人离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四合院里的闹剧,算是彻底收场。 易中海几人面面相觑,长叹一声。 还是秦淮茹心细,赶紧给棒梗上了药,生怕这孩子落下什么病根。 刘海中一直没吭声,此刻却像是琢磨出了几分滋味。 他百思不得其解。 周济民既没当官,也没权,凭什么能让王主任乃至整个派出所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这个官迷,想破了脑袋也参不透其中的门道。 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绝不允许他去拍周济民的马屁。 周济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把凳子原样搬回原位。 临走前,他在贾家门口驻足片刻。 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棒梗,眼神冷冽,随即比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那意思是:我盯着你呢。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回到南剪子胡同,徐梅正等着他。 得知了体检结果,这位寡妇的眼眶瞬间红了。 客厅里,气氛凝重。 徐梅声音颤抖,讲述着医院的那纸诊断书。 输卵管堵塞,先天发育不全,这意味着她此生无法生育。 丁秋楠和黄小花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女人懂女人的苦。 哪怕是个寡妇,只要身体好,还能再嫁人过日子。 可徐梅接下来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抹着眼泪,语气凄惨:“我这辈子不嫁人了,打算像周大哥那样,领养个孩子养老送终。”这番话,听得丁秋楠几人眼泪汪汪。 其实,前几天周济民就带她去做了检查。 今天刚出结果,徐梅便急匆匆赶来。 她知道周济民有办法,这才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输卵管的问题,确实得治。 但怎么治,要看个人体质。 徐梅不想动刀子,倾向于用中药灌肠这种温和的中医手段调理。 至于那些还没出现的未来医疗技术,暂且不论。 这次体检报告,既是 ,也是徐梅的一场“表演”。 她在给未来的孩子问题打预防针,也在试探周济民的态度。 至于孩子以后长得像谁,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重点很明确:她不能生,只能领养。 从丁秋楠等人的反应来看,这招情感攻势,效果拔群。 第二天,周济民打完篮球赛,才去徐梅家里。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床上闲聊。 徐梅这才收起白天的悲情面具,认真询问起治疗方案。 毕竟身体是自己的,若真治不好,领养便是唯一出路。 见丁秋楠她们还在外间说话,周济民没有插嘴。 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个小家伙身上。 经过这几天的精心治疗,小金鱼恢复得最快。 脸上那块淤青已经消散大半。 小姑娘凑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大哥,我脸上会不会留疤啊?”这是她最害怕的事。 要是破相了,这辈子可就毁了,肯定会被同龄人嘲笑。 “哪有什么疤痕,不过是些皮外伤,淤青散了就干净了。”周济民眉眼舒展,语气里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真要是留了点印子,我也能给你抹平。 保准让你脸上跟新的一样,找不出半点毛病。”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都亮堂了几分。 小金鱼眨巴着大眼睛,盼娣和莱娣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谁都想听个确切答案。 这几天在医院折腾得够呛,俩丫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精气神却出奇的好。 住院这几日,周大哥没闲着,跑前跑后张罗检查、拿药。 花钱更是大手大脚,把她们照顾得舒舒服服,好吃的零食堆了一桌。 孩子们心里明镜似的,哪怕亲爹亲妈还在世,怕也是这般疼人。 甚至觉得,周大哥比亲生父母还细心。 “信我一次。”周济民看着那几张稚嫩的小脸,重重点头,“答应你们的事,绝不打折扣。”得了这句承诺,三个小家伙终于放下心来,嘴角扬起开心的弧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半个月就晃悠没了影。 到了十一月初秋,寒意渐起。 小金鱼她们脸上的痕迹确实消得干干净净,连镜子都不用照,彻底告别了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 与此同时,瞌睡虫和小不点这两个双胞胎娃,嘴皮子利索了不少。 虽然发音偶尔含混,但“爸爸”、“妈妈”这俩词儿叫得有模有样。 周清娴进步更明显,眼看就要满两周岁,走路稳当,说话也清晰了许多。 第180章 194 唯一让大人头疼的,还是那改不掉的尿床毛病。 这点让她自己都觉得丢脸,每次湿透了被窝,嗓门立马拔高,哭得惊天动地。 现在的周济民,身份多重。 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就是个全职奶爸。 院子里整天回荡着三个孩子的笑声,忙得脚不沾地。 多亏黄小花和秦京茹搭把手,不然这摊子事儿早让他抓瞎。 等孩子们再大几岁, 些,他就轻松了。 就在这一方小院岁月静好时,外面的江湖 并未平息。 这天,配件车间热闹起来。 刘海中被主任点名,去给大伙儿指导技术。 身为七级技工,他在厂里的名头响当当。 八级工那是凤毛麟角,且个个身兼要职,抽不开身。 连李国生都被领导请去救火了,尚主任这才想到捞刘海中过来顶一阵子。 工匠干活间隙,闲话家常是免不了的。 刘海中倒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主要是周围人聊得太欢,他想捂耳朵都难。 旁边两个工人正压低声音议论。 “刘师傅这手艺,真是没挑出毛病来,我看跟他二叔有一拼。”“你懂个屁,又没考过八级,咋知道高低?”“切,别瞧不起人。 论纯技术,七八级差距其实不大。 但八级工看的是综合本事,平时为人处世、大局观,哪是光会干活就能行的?没那么简单。”“哎,那你觉得上次那个周顾问,单论手艺,能评几级?”闲聊声飘进耳朵,刘海中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似听着别人吹牛,心里却暗自琢磨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刘海中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 八级工卡了这么久,难道根子不在技术,而在人品? 他猛地回神,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那番话,提到的“周顾问”,莫非就是老邻居周济民? 提起这人,刘海中心里原本是不屑的。 堂堂大学生不嫌高就低,放着当官的路不走,非要进厂拧螺丝,脑子进水了吧? 要是他老子在世,非得打断这逆子的腿不可。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周济民傻得可以。 四合院里的街坊邻居伸手帮一把那是本分,可他倒好,把劲儿全使在外人孟潇行身上。 这就叫不识抬举。 难怪被大院的人排挤,连和光同尘这点处世哲学都没悟透,活该吃亏。 可听着听着,刘海中的脸色变了。 越听,眼珠子瞪得越大。 他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转头跟旁边两个工人搭起话来,旁敲侧击地打听周济民的近况。 别看他跟周济民隔着几堵墙住了这么多年,真要说起来,还不如这两个外人了解得多。 想起上次周济民在配件车间的那番操作,刘海中心里那股算盘珠子瞬间崩开了花。 他看透了。 周济民这种爱管闲事、热心肠的家伙,最看重什么? 名声! 现在的周济民早就搬出南锣鼓巷,跟那些旧邻里断了瓜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外面是一张白纸,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只要自己多去走动走动,在车间里逢人就夸他是个大善人,积攒够口碑…… 说不定能求着周济民给上面递句话,弄个一官半职当当。 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哪怕只是个小头目,也比现在强百倍。 毕竟,手里有权,腰杆才硬。 念头通达,刘海中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拍着胸脯,对那两个工人信誓旦旦地开口: “这事儿你们可能不清楚。 以前我跟周顾问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两位工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刘海中趁机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 “告诉你们,周济民见了我得喊声刘叔。 不光技术是一绝,为人更是没话说,靠谱!”一套彩虹屁输出完毕,刘海中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几分。 半个月后。 周济民再次踏进红星公司大门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窃窃私语声不少,目光也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起初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 稍加打听,便得知是刘海中在背后搞小动作。 周济民嘴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捧得这么凶,胃口不小啊。”他没当回事,随口嘀咕一句,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不管对方打什么算盘,迟早会露出尾巴来。 他只需静观其变。 反正刘海中嘴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全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大家伙儿对他这个“天才”太过陌生,好奇是人之常情。 有人出来科普八卦,群众自然爱听。 既没造谣也没抹黑,周济民乐得清闲。 转眼到了十一月。 京城的风变得凛冽刺骨,秋意彻底被冬寒取代。 就在吉布楚急不可耐地盼着上岗之际。 材料厂的厂长办公室内,一封新的信件,悄然递到了那位一把手的手里。 范国栋盯着桌面上的那封密信,眉头拧成了川字。 惊喜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戏弄的恼火。 信里夹着的技术图纸确实诱人,可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附件里的几份入职申请。 全是周济民塞进来的“关系户”。 整整四份档案,名字各不相同,背景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梁拉娣?听说是个带着四个娃的寡妇。”“南易?就是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大厨。”还有两个连脸都记不住的普通人。 这种杂乱无章的人选,像是一团乱麻,直接堵死了范国栋的调查思路。 他原本指望通过这几个人,顺藤摸瓜揪出周济民背后的靠山。 谁承想,对方这一手虚晃一枪,反而把水搅浑了。 要是只有一个人,查个底朝天也不是难事。 可现在呢?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根本找不到任何逻辑关联。 尽管心里犯嘀咕,范国栋还是吩咐秘书小何去摸底。 几天后,厚厚的调查报告摆在案头。 翻阅完毕,结论令人绝望:这些人毫无交集。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穷,且过得艰难。 梁拉娣丧夫,拉扯四个孩子,生活拮据得揭不开锅。 南易手艺不错,却总受上级排挤,郁郁不得志。 看完这些,范国栋只能苦笑。 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怎么会不留后手? 既然周济民故意掩藏踪迹,那就说明他不想暴露。 …… 安宁庄的四合院里,气氛倒是轻松许多。 周济民给了吉布楚和明确的答复:元旦之后正式上岗。 消息传来,姑娘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虽然还要等两个月,但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盼头的日子,总比遥遥无期的等待强得多。 “别高兴得太早。”周济民收起笑意,语气严肃起来。 “眼下才十一月,还有整整六十天。 这段时间,你得把基础打牢,别再犯低级错误。”上次考试那道错题,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财务工作容不得半点沙子,一个小数点的偏差,都能引发巨大的灾难。 哪怕现在的业务相对简单,但专业性极强,稍有不慎就是大错。 吉布楚和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随即乖乖低头看书。 自从依附于周济民身边,她身上的气质变了。 褪去了二十三岁妇女的沧桑与世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十七八岁少女的灵动与鲜活。 每天除了见到周济民,便是埋头苦读。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周济民心中五味杂陈。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利。 哪怕只是短短数月,足以让一个稚嫩少女,蜕变成深谙世故的女人。 吉布楚和的蜕变,并非源于生理年龄的增长,而是家庭变故带来的剧烈冲击。 那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被迫成为“女人”,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权宜之计。 她该庆幸的是,周济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手甩下些银钱便将其打发。 换做旁人,谁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 这种改变是肉眼可见的。 几个月前,她皮肤黝黑,五官虽精致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犀利劲儿。 如今,脸颊圆润了几分,肤色白皙透亮,整个人显得年轻又娇憨。 配上周济民特意安排的那副平光镜,活脱脱一副清纯女大学生的模样。 回想那场篮球赛,周济民让她换上特定服装,瞬间引爆全场目光。 有了爱情的滋养,加上空间泉水与充足食物的加持,她的变化自然惊人。 即便周济民不在身边,阿福等几只大狗相伴,学习之余也不觉孤寂。 心中所念,唯有那个男人罢了。 从安宁庄回到南剪子胡同,周济民刚进门,黄小花便告知家里来过客。 因他未归,客人本想放下礼物离开,却被黄小花委婉拦下。 听罢叙述,周济民心头了然:刘海中这位曾经的二大爷,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会一会对方。 但他并未选择在胡同里见面,而是径直去了南锣鼓巷的老宅。 门刚推开,屁股还没坐热,刘海中便提着礼品上门了。 一进门,老刘脸上堆满笑容,好话连篇。 这段时间的情商提升,让他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可惜,骨子里那股官迷病没改,本事不大,野心不小,纯属烂泥扶不上墙。 寒暄过后,刘海中迫不及待切入正题。 他的诉求正如周济民预料那般简单:求他在厂领导面前说句好话,提拔自己当车间副主任。 “刘大爷,您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周济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噙着笑意。 第181章 195 “要是刚才直接点名要主任位置,我现在就让人请您出去喝茶了。”刘海中却没察觉到端茶送客的信号,反而得意洋洋地吹嘘起来,顺便再拍一通马屁。 这眼神,真是差得离谱。 既然听不懂暗示,那就把话挑明了吧。 “听说我是您侄子?”周济民放下杯子,眼神微冷,“我怎么记得我没喊过您叔?还有,我什么时候改姓周了?”“嗐,这就叫气氛到位,情不自禁嘛。”刘海中还在那儿赔着笑脸,嘴里吐出的字句听着热乎,实际全是水分。 “济民啊,你刘叔我肯定护着你。”他在红星厂的名声能有多硬? 还需要外人来捧? 这话听着就让人想笑。 刘海中自己那点口碑也就那样,让他来背书,周济民反而更愁了。 这要是真信了他的话,名声不得跟着跌进泥里。 周济民懒得再绕弯子,直接截断了话头。 “刘大爷,咱把话说透。”“副主任那个位置,我不干。”“我现在重心都在家里,北大也去得少,带娃才是正事。”“至于您的名声,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等您那边立住了,职位自然就到了。”“真想往上走,您自己多找门路。”“我也就是个普通职工,帮不上忙。”天色不早了,送客。 刘海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最看重名声吗?”“怎么现在连帮我都懒得帮了?”这话问得真是荒谬。 周济民嘴角微扬,反问道: “谁告诉您,我需要那种虚名?”刘海中愣了一下,随即搬出了自己在车间里听来的闲言碎语。 那些道听途说的猜测,被他拼凑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结论。 差点没让周济民笑出声。 “刘大爷,您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是埋没了人才。”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周济民接着补刀。 “我不需要维护名声。”“就算需要,我也会自己动手。”“我自己争取来的,才更有分量。”“赶紧回去吧。”“想当官其实不难。”“先把名声搞干净,再找个靠山。”“到时候水到渠成。”刘海中这才回过味来。 失望之余,还想再讨教两句。 却被周济民毫不客气地请出了门。 四合院里的邻居们,一个个冷眼旁观。 秦淮茹蹲在水井边搓衣服。 水槽里的泡沫翻涌,遮不住她眼底那股怨毒。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周济民身上。 周济民浑然不觉。 他锁好门窗,转身离开。 路过贾家院子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棒梗不在。 这段时间这孩子倒是安分了不少。 总算没敢再乱折腾。 至于背后指使的人是谁,周济民暂时没空查。 他现在忙着照顾孩子。 还要处理吉布楚那边的事情。 工作和买房的压力接踵而至。 徐梅的身体也需要好好调理。 再加上红星厂和北大这两份工。 事情多得像山一样。 要不是丁秋楠和四个小家伙都挺省心,他估计要累垮。 不过今天有个意外。 周淑晴带回了一个女同学。 隔壁班的姑娘,住得比同班同学还近。 万小华头一回踏进周家大门,拘谨得像个受惊的鹌鹑。 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全是掩不住的惊愕。 抽水马桶算什么稀奇? 真正让她倒吸凉气的,是院儿里那几只体型硕大的看门狗,还有厨房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荤腥。 哪怕在她眼里,自家条件已算殷实。 父母都是工人,家里虽有个兄妹六口,但逢年过节总能从供销社或鸽子市弄点肉星子。 这已经是常人眼中的天花板了。 可跟周家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根本没法比。 外人不知底细,总爱盯着别人家的动静挑刺儿。 养几条狗防贼,做顿好菜解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只要吃得起、养得起,谁会在背后嚼舌根? 那种吃饱了撑的去举报的人,心里就没点数吗? 就算一时嘴痛快了,往后这邻居还怎么处? 谁家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再者说,周家门口停的都是轿车。 这种排场,背景能浅吗? 有点脑子的人,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周济民的来路。 惹不起,躲着走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万小华在周家吃完晚饭才回去。 起初她是想走的,被丁秋楠死活拽住。 席面上,黄小花特意按吩咐炒了几个清淡素菜。 万小华夹菜的手有些迟疑,只往素菜盘子里伸。 丁秋楠见状,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过去。 连一向矜持的周淑晴也表现得格外热络。 唯独周济民,全程沉默寡言。 他对这个叫万小华的丫头毫无印象,保持距离是本能。 陌生的热情,点到为止就好。 等人走后,他转头问向女儿。 这才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万小华是个学霸。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的宝座就是她的。 对于一心扑在学业上的周淑晴来说,抱紧学霸大腿是正事。 后来顺藤摸瓜才发现,两人竟是胡同里的对门邻居。 南剪子胡同旁边那条巷子,几步路的事儿。 周淑晴便以“请教难题”为由,主动搭上了话。 接触久了,觉得对方人品端正,才引为知己。 今天这次登门,便是熟络后的自然结果。 “交朋友没错,但别忘了本分。”周济民语气平淡,“考上大学才是硬道理。”“大哥放心。”周淑晴点头如捣蒜,“万小华很乐意帮我梳理思路。”“我会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绝不掉队。”一九六二年如果能金榜题名,还能在校待上四年。 正好赶在那场风暴降临前,拿到那张沉甸甸的 。 只是世事难料。 这场大戏,能否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谁也不敢打包票。 万小华刚迈进家门,就撞上了一堵冷墙。 父母黑着脸,弟弟妹妹们像探照灯似的盯着她。 “跑哪野去了?这都几点?”父亲万景旭嗓门不大,但压着火。 直到女儿凑近,那股子浓郁的肉香才钻进了鼻子里。 接着,他瞥见了女儿嘴角那抹没擦净的油光。 这会儿讲究个俭朴,哪有人拿纸巾擦嘴的? 顶多去井边撩把水漱漱口。 可满嘴流油呢,谁舍得洗掉?那是油水,是福气。 旁边几个小的听得眼睛瞪得溜圆,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姐姐可是家里最乖的标杆啊。 成绩拔尖,全家指望她考大学出人头地。 平日里连只鸡爪都不多夹一块的人,居然偷吃肉了? “爸,你别误会。”万小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 “之前提过那个同学吧?住胡同口那户人家,门口老停小轿车。”“周淑晴嘛,总问我难题。”“我帮她补习,今天顺势去她家写作业。”“本来不吃晚饭的,但她大嫂太客气,硬往我碗里夹肉。”“那家底子厚,自行车好几辆,还有电视、唱片机、收音机……”“对了,他们养的大狗,个头真吓人……”这番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 万景旭沉默不语,脸色更沉了几分。 旁边的弟弟妹妹们却听得目瞪口呆,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简单几句描述,勾勒出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 可紧接着,听到周家孩子看电视有严格时限,听歌玩耍也都受限时,他们彻底傻眼。 那么多稀罕物件,竟然不用来享乐? 当摆设供着? 这逻辑完全不通了好吗! “看什么看!”万景旭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众人的遐想。 “看看人家,日子比咱们好,学习比咱们狠!”“再看看你们,整天心思不在正道上!”“都给我滚回去写作业!谁敢偷懒,腿打断!”一场关于富庶生活的讨论,被粗暴地掐断在摇篮里。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 周济民正蹲在暗处,观察棒梗的行踪。 跟踪一个小屁孩,让他这种 湖觉得有些丢份儿。 但这事儿必须查清,麻烦不除,寝食难安。 忍辱负重几天后,终于摸清了规律。 棒梗只在下午出门。 这小子警觉性极高,走位 。 拐完这条街换那条街,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确认甩掉尾巴后,才钻进一条僻静胡同。 若非周济民经验丰富,早就暴露了。 棒梗推门进了四合院,周济民这才挪动脚步撤走。 他没走远,只在附近晃悠。 这种地方虽乱,但邻居眼尖,生面孔很难瞒过。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暂避锋芒,暗中观察。 这一躲,就是大半下午。 傍晚五点多,胡同口终于冒出个人影。 正是棒梗。 周济民眯眼记下位置,盘算着夜间再来探底。 谁知到了后半夜,这胡同里竟热闹起来。 三股人马,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 白天那些视线盲区,此刻全成了别人的猎场。 多亏热成像仪够硬,加上胆子大心细,他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所有人。 现在的关键,是摸清这三拨人的底细。 同时,他对院里的主人越发好奇。 到底什么来头? 居然指使棒梗去坑小金鱼? 要么是顺手牵羊,让小鱼遭殃;要么就是冲着他周济民来的。 若是后者,对方也不傻,怎敢如此张扬? 看来,小金鱼纯属倒霉撞枪口上了。 周济民不动声色,先盯上了最外围的那伙人。 只有两个身影。 距离不到十米,透过夜视仪一瞧,他差点笑出声。 傅宇杰! “这警惕性负数啊?”“我都贴脸了,居然毫无察觉?”心中吐槽,脚下却不停。 既然官方人员已经介入,这局棋他就没必要再掺和。 猎物已入网,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刚转出胡同口,迎面撞上一队戴袖章的人。 第182章 196 好在夜色浓重,他又藏在阴影里,对方根本没瞥见这边。 眨眼间,人已不见踪影。 回到安全地带,周济民钻进空间,卸下所有伪装。 十几分钟后再次现身。 巷子空空荡荡。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贴着墙根潜行。 穿过五条街,才在一处拐角停步。 回头确认没有追踪者,才彻底放松下来。 连试三次,确定身后干净。 他还不够放心,特意跑出城外兜了一圈,再从东门折返。 这次进城,节奏放慢,稳稳甩掉最后的尾巴。 一路平安,直奔南剪子胡同。 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没散尽,身后的引擎轰鸣声却早已沉寂。 周济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 那种老旧的皮卡,在荒郊野外飙出了赛车的架势,对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追不上这道残影。 夜色如墨,将城市的轮廓吞没。 十一月的清晨总是吝啬地不肯露面,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 卧室里,丁秋楠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 旁边的三个小家伙更是睡得昏天黑地,姿势之豪放,堪称一绝。 小不点死死抱着大姐的大腿,像只树袋熊。 大姐的手臂随意搭在小家伙腿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周济民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 ,一点点掰开那些纠缠的肢体。 替她们掖好被角,调整到最舒适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回枕头,准备补个回笼觉。 早饭还没顾上吃,敲门声就突兀地响起。 邢毅成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带着毫不见外的熟稔。 “哟,这么早就开席了?”邢毅成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早点,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不等主人发话,他直接拉过椅子坐下,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精致的点心。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老周家的伙食,确实有点东西。”这话倒是不假。 不仅分量足,摆盘更是讲究,色香味俱全,连饭店大厨看了都得点头。 一顿饭下来,两人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饭后,书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邢毅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济民,这次真是厚着脸皮来求你了。”“我知道总麻烦你不好,但这回……我们是真遇到硬茬子了。”“再这么下去,整个行动组都要折在里面。”距离上次帮他们清理掉那几只“老鼠”,已经过去大半年。 这也是邢毅成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登门求助。 周济民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故作诧异:“这么夸张?傅宇杰和凯哥那几个狠人,都搞不定?”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对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还是说,今天的拜访,本身就是一场试探性的摸底? 邢毅成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后怕与愤怒交织的情绪。 “昨晚的行动,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整整十米啊!就在眼皮子底下!”“直到撤退时,才发现地上留下的脚印。”他声音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对方稍微抬手,两颗 就能送我那两个王牌兵去见 。”“那是我的兵!我带出来的兵!”“这种被人当猴耍的耻辱,我咽不下这口气。”“济民,你必须……”话音未落,邢毅成突然顿住。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变化。 周济民正在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那种憋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 周济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老邢,别激动,我只是想到些高兴的事儿。”但邢毅成的脑子飞速运转,如同高速旋转的齿轮。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了他。 啪! 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跳。 邢毅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昨晚那个人……是你?!”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济民不再伪装,索性坦荡地笑了起来。 既然已经被猜中,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这也间接证明了一点: 邢毅成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刚才自己不笑,那么今晚的任务目标,就是抓捕他自己。 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剧情。 所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揭开谜底。 邢毅成脸上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他盯着对面的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 “深藏不露啊。”他忍不住发问,“连傅宇杰那帮兵王都栽在你手里,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京郊的缉毒行动,那是最顶尖的特种部队在负责。 能进那个名单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样铁板一块的队伍,竟然被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摸得底朝天。 换谁谁能不头皮发麻? 周济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戏谑。 “老邢,这题超纲了。”“难不成你要我承认,昨晚我去的时候,正撞见他们在开寡妇座谈会?”啪! 一声脆响炸开。 邢毅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都在跳舞。 周济民缩了缩脖子,满脸幽怨。 “轻点手劲,我这桌子是木头的,不是你的出气筒。”邢毅成瞪着眼,火气蹭蹭往上冒。 “我没问你,你倒先告起状来了?”骂完这一句,他深吸几口气,强行把躁动压下去。 整治傅宇杰那帮散漫兵油子的事,刻不容缓。 但眼下,有个更麻烦的家伙得先收拾。 “解释一下。”邢毅成语气冷硬,“你昨晚擅自离岗,知不知道这叫妨碍公务?搞不好要吃官司的。”周济民撇撇嘴,声音细若蚊蝇。 “既然没发现我,何来妨碍一说?”这话一出,邢毅成眼神如刀。 周济民立马变脸,嬉皮笑脸起来。 “逗你玩呢。”“目标一致,我也想去查查那院子背后的主人是谁。”接着,他把小金鱼被打的事情,三言两语带过。 看似轻描淡写,却听得邢毅成胸口起伏不定。 “你拿我当外人?”邢毅成声音发颤,“小金鱼是你妹,就不是我侄女?”这么大的事,居然捂着不说? 周济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 “老邢,你脸皮厚度真让人佩服。”“你闺女跟小金鱼好得像亲姐妹,你现在想认干妹妹?”“我要是真跟你汇报,家里不得炸锅?”“我可不想为了你的家务事,提前去见 。”“滚蛋!”邢毅成气得直嘬牙花子,“刚才还叫兄弟,现在把我闺女排后边去了?”书房里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与此同时,厨房那边。 秦京茹手里的碗筷滑腻腻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只有黄小花在一旁择菜,神色平静如水。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 习惯就好。 周济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对不同的人,切换不同的面孔和语调。 哪怕同一个人,昨天和今天接待他的规格,都能天差地别。 一番唇枪舌剑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脸上已经挂上了春风般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从未存在过一般。 “小花,你在家陪京茹带孩子,我这就出门。”周济民一边换鞋,一边随 代:“午饭就不回来吃了,得晚上才进家门。 记得跟你大嫂说一声。”黄小花正给孩子 ,头也没抬:“行,周大哥,我都记下了。”等人影刚消失在门口,秦京茹就凑到了黄小花跟前,满脸不可思议。 “真没事?”她压低声音,“那两人跟没发生过冲突似的?”黄小花翻了个白眼,顺手理了理孩子的衣领。 “不然呢?还能真动起手来不成?”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以后你就懂了。 我也是旁敲侧击问出来的,周大哥的话就是圣旨。 只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绝对不会错。”“哪怕是秋楠嫂子,也不插手这些琐事。”秦京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追问,屋里突然传来孩子的一声啼哭。 小不点拉了。 两人的闲聊戛然而止。 黄小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处理卫生。 这孩子就是这样,哪怕掐着点,也总有意外。 平时都是睡醒后带去厕所,但有时候会提前,有时候会延迟几十分钟。 一旦错过时机,那就是一场灾难。 就像今天早晨,周济民特意抱着他去尿尿。 当时只排了一点尿,并没有大号。 此刻,随着裤子被褪下,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不点似乎闻到了味道,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姐姐捂着鼻子,指着弟弟抱怨:“弟弟好臭呀!”这一幕,不过是周家日常的缩影。 只是周济民今天恰好不在场,躲过了一劫。 …… 城外,一处隐蔽的院落。 周济民刚推开车门,迎面便是一股劲风袭来。 雷元凯的拳头带着风声,直逼面门。 “哟,凯哥,这就是你的见面礼?”周济民侧身避过,顺手拍开那只手,脸上挂着笑。 “咱们部队里的规矩,不打不相识嘛。”雷元凯咧嘴一笑,收回拳头:“都到我地盘上了,不得好好‘欢迎’一下?”周济民挑了挑眉:“还是头儿有面子,换别人,我可懒得跑这一趟。”说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来,试试身手?”雷元凯脚下一缩,立刻认怂。 这里可是办公区,周围全是兵。 让他跟周济民动手? 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上次亲眼见过周济民出手,快、准、狠,招招致命。 谁敢轻易尝试? 第183章 197 两人正扯皮,傅宇杰几人走了过来。 经过上次的事,傅宇杰对周济民既佩服又憋屈。 他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刺耳的集合哨声骤然响起。 全体都有! 除了周济民。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这群军人列队。 老邢整好队伍,目光扫过众人,脸色沉了下来。 “有些人,眼高手低。”“总觉得自己本事通天,却连十米外有人靠近都察觉不到。”“除了这些,你们在潜伏时都在想什么?讨论目标寡妇的身段?”邢毅成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这就是你们自诩的精锐?”“我深感汗颜,看来平日里我对大家的管教太过宽松。”这番话落下,傅宇杰和身旁那名士兵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晚的行动,他们竟然被敌人逼近至十米之内才发觉。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耻辱! 谁能想到,老邢竟当众揭开了这道伤疤。 简直是让他们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即日起,全队重组,训练强度翻倍。”“谁若达不到标准,直接滚蛋。”“身后这位,将是你们的新教官。”“直到你们的体能、耐力、枪法、格斗全面碾压他,才算毕业。”嗡的一声。 空气仿佛凝固。 邢毅成手指向后方的周济民。 雷元凯一群人脸色彻底垮掉。 虽然上次剿灭药壶团伙和五只老鼠的行动,多数人并未亲眼目睹过程。 但结果摆在那里,由不得人抵赖。 那是周济民一人立下的头功。 连队里最强的傅宇杰都折服于他,其他人又凭什么不服? 如今要他们打败周济民?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知道,周济民年仅十七岁。 各项身体指标尚未达到巅峰期。 未来的潜力深不可测。 连现在都打不过,将来更是毫无胜算。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这种非人的折磨,众人心中便是一片绝望。 然而军令如山,没人敢造次。 地狱般的集训就此拉开序幕。 周济民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过去。 他依旧生龙活虎,而那群人早已东倒西歪,像一堆烂泥。 “周济民,你绝对是怪物转世。”雷元凯声音微弱,却道出了所有人心里的心声。 同样的考核内容。 周济民的完成速度和精准度远远甩开他们几条街。 最让人崩溃的是,人家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这种降维打击,简直摧残人心。 “说别人变态之前,先照照镜子吧。”周济民笑着调侃了一句,转头看向邢毅成: “老邢,你看他们那副德行,明显是故意放水,不然也不会还有力气骂我。 我看下午再加练一轮比较合适。”邢毅成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雷元凯等人顿时石化。 随即,一道道怨毒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雷元凯。 都是因为你多嘴! “既然骂得这么有劲,看来力度还是不够。”邢毅成淡淡补了一刀。 众人浑身一僵,彻底闭上了嘴巴。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紧接着便是政治思想教育课。 这次讲课的人,正是邢毅成本人。 起初,这群硬汉满脸的不情愿。 堂堂成年男子,还得上这种课? 然而半小时后。 教室里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涌向了河边。 十一月的河水,刺骨。 邢毅成下了死命令:下去泡着,俩钟头,少一秒都不行。 喊冷?喊疼?没用。 只要还能喘气,就给我往死里练。 扑腾了半个钟头,这帮新兵蛋子算是悟透了。 原来坐在教室里听政治课,那是享福。 可惜,他们醒悟得太迟了。 中午在水里泡完,下午接着是半小时的头脑风暴,外加一小时实打实的技能演练。 紧接着就是体能极限压榨。 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连骨头缝里的酸软都不放过。 到了夜里,更没清闲。 外语、反侦察、追踪技巧……全是硬骨头。 熬过三小时晚课,临睡前还得加练臂力。 手腕抖到抬不起来,才准上床。 “没任务的时候,就把命交给训练场。”邢毅成的话像铁钉,钉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炸刺。 至于查棒梗师傅的事儿,老邢把这活儿派给了另一队。 周济民只负责在幕后递刀子。 没过几天,当老邢的人马还在泥潭里挣扎时,周济民已经轻飘飘地落进了那条胡同。 白天,他盯上了邻居中的一个。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人直接昏死过去。 换上对方的衣服,戴上面具,大摇大摆混了进去。 根据老邢提供的线索,棒梗那个所谓的师傅,叫高永望。 代号“火凤”的下线。 这人不是善茬。 早年是津门有名的三只手,手艺精湛。 后来不知死活,伸手摸了“火凤”。 差点被剁碎了喂狗。 从那以后,他成了“火凤”最听话的一条狗,从解放前一直苟活到现在。 “火凤”是个深潜的老牌敌特。 老邢查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摸到。 既然确认高永望是下线,那就只有一个下场——枪毙。 周济民扫了一眼档案,心里有了数。 那个神秘兮兮的“火凤”,极有可能是之前药壶和五鼠那帮人的旧相识。 是不是,看一眼便知。 屋内,周济民不动声色。 他从房梁上垂下一根细线,末端连着微型摄像头。 镜头无声滑入隔壁房间。 画面清晰,一览无余。 固定好位置,周济民缩回阴影里,静待鱼儿咬钩。 第一天,风平浪静。 那个被敲晕的倒霉蛋,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空间角落里吃灰。 跟之前那些青年一样,被遗忘在了次元袋中。 周济民也忘了这茬。 拖来拖去,一直没处理。 虽然离津门不远,但他现在走不开。 家里三个小崽子,一天不见爹,哭得撕心裂肺。 他要是几天不见闺女们,心里也跟缺了块肉似的空落落的。 只能委屈小家伙们,先在空间里多待几日。 只要确认不会出人命,剩下的随便折腾。 周济民盯着屏幕里回放的画面,手里把玩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那是他趁黄小花不在家时,偷偷给那三个小崽子拍的。 手机内存里还存了不少视频素材。 真可惜,没法传到那个叫抖音的平台上。 不然就冲这颜值,随便发几条,粉丝不得破万? 日子一天天过去,监控画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济民心里开始冒火。 这么干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引蛇出洞? 脑子进水了吧。 大半年前搞药壶那一票,京城里的暗桩全都缩了回去。 现在就算火凤被唤醒,也是惊弓之鸟。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对方绝对会果断切断联系,要么跑路,要么彻底装死。 这种低级手段,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但让他像木头人一样干等,实在违背他的本性。 行吧,先撤。 让机器替我守着。 周济民换上胡同邻居的行头,踩着点出了门。 他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确定没尾巴后,才闪身回到北大。 在一间闲置的教室里,他见到了邢毅成。 “伪装的那位邻居,我已经帮你们领导批了病假。”“重点保密,没人知道内情。”邢毅成皱着眉,语气不善:“把人交给我几天了,要是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周济民眼皮都没抬,直接回绝。 开什么玩笑。 仓库空间可是顶级庇护所,连粮食都省了。 老邢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等任务结束,必须好好敲一笔经费。 简单汇报完进度,周济民转身就走,留下邢毅成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家伙到底把活口藏哪去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 如果让周济民知道老邢在想什么,估计能笑喷。 别说邢毅成了,就是 爷来了,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是凭空蒸发! 推开教室 ,里面的气氛有些诡异。 平时挺沉闷的数学系,今天居然吵吵闹闹。 “哟,这是吃 了?”周济民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满脸通红的姑娘身上。 “辣椒妹,谁惹你了?要不要我用北冰洋汽水滋他一脸?”他是随口调侃,可那姑娘气得直哆嗦。 倒不是针对周济民,而是别的原因。 “周老师,隔壁简直不可理喻!”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窗外骂道:“他们竟然敢说我们北大数学系不行!”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得从五二年院系调整说起。 那年全国高校洗牌,隔壁清华的数学系整体并入了北大。 清华搞工程教育,高数教研室是核心。 赵访熊一个人扛起了全校数学基础课的大旗。 时间来到1958年。 隔壁院系动作很快。 国内首个工科大学计算数学专业,在清华落地生根。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 两教研室的师生规模,迅速膨胀至七十余人。 赵访熊、娈汝书、周华章等教授坐镇其中。 这架势,简直是把原来的数学系推倒重来。 上周那场高校竞赛。 清华的表现颇为诡异。 只抢到了一个第一。 其余项目,全军覆没。 但就这一个冠军。 也足够让校方挺直腰杆。 年轻人嘛,骨头硬,说话冲。 交流时姿态放得高了些。 北大那边,脸面挂不住。 他们缺的是数学天才?笑话。 可事实摆在眼前,反驳不了。 辣椒妹她们虽有脾气,却没那个资历去杠。 只能把火气压在心里。 周济民听完汇报。 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第184章 198 “太嫩了。”“嘴长在人身上,你拦得住?”“别人嚼舌根,你们少块肉?”“显然没有。”“既无损失,何须动气?”“生气能解题?”“唯一解法只有一个。”“赢回去。”“知耻后勇。”“光发火没用。”“得拿出真本事。”同行间暗中较劲,历来如此。 鸡汤灌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辣椒妹、许婷等人,浑身充满了干劲。 老师说得对。 赢回来,才是硬道理。 唐子荣却泼了一盆冷水。 “老师,明年才能再战。”“眼下这段时间,难道任由对方嘲笑?”周济民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窝里横的本事倒是挺大。”“比赛有什么好玩的?”“要玩,就玩大的。”“跟国外顶尖高手过招。”“跟隔壁瞎闹,赢了有啥奖?”“学校又不发荣誉勋章。”“费力不讨好。”“当年我都是直接无视。”“埋头搞研究。”同学们好奇心起。 周老师的辉煌战绩,必须深挖。 辣椒妹胆子最大,直接发问。 周济民神色淡然。 “去翻数学期刊。”“重点看外文版。”“找去年几期的论文。”“作者栏里,全是我的名字。”众人愕然。 “去年?”有人忍不住质疑:“听说您去年九月才调入北大?”这话当真? 周济民摆摆手。 “打听这些干嘛?”“好好读书,天天向上。”铃声准时刺破了教室的沉闷。 周济民连句过渡的话都懒得说,直接翻开教案。 前排那个总爱嚼口香糖的女生——大家都叫她辣椒妹,此刻正瞪着大眼睛盯着讲台。 她显然没从刚才的闲聊里讨到足够的料,腮帮子鼓了鼓,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但碍于周老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还是迅速收回目光,坐得笔直。 在北大当学生不容易,但在周济民的课上偷闲更危险。 你刚弯腰去捡支笔,抬头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推导公式。 一旦思维断层,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就是纯粹的煎熬。 两节课过得飞快。 周济民合上书本,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周的课时熬完了。 他刚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就看见门口堵着一群人。 领头的正是任后面跟着七八个男生女生,一个个面露难色,显然是被题目卡住了。 “周老师,这道题的辅助线我画不出来,您能指点一下吗?”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马尾辫高高束起,五官精致得像精修过的照片。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响起。 周济民脸上的职业假笑僵住了。 李雨竹? 这女人怎么又来了? “大一的基础力学,你个大二学姐跑来问我?”周济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其他同学面面相觑。 李雨竹可是大二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长相出众,追她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校门口。 让她来听大一新生的课? 这不是降维打击吗? “周老师记性真差。”李雨竹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咱们才做过半天同桌,你就这么翻脸不认人?”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子,扔进了干燥的草地。 “哦——”后排几个男生的起哄声此起彼伏,尾音拖得老长,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那种看好戏的神情,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录像。 辣椒妹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溜圆。 “周老师……您真的是去年才考进北大的?”这句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大家虽然觉得周老师年轻,长得也嫩,但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成经验丰富的资深教师。 毕竟谁能在三十岁前拿到教职? 再加上听说他孩子都有了,大家就更不敢往深处想。 毕竟像徐梅、李雨竹这种和他有交集的人,只是个例。 大多数人只看到他戴着眼镜装深沉的样子,却没看清他骨子里那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现在,这个秘密被李雨竹一语道破。 就像剥开的洋葱,辣眼睛,却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李雨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李雨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周老师这伪装功夫倒是深厚,连学生都哄得团团转。”话音刚落,她冲着一旁的几个女生扬了扬下巴。 “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周老师,一九四三年生人,今年整整十七岁。”剩下的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周济民一脸无奈地截断。 辣椒妹几个女生顿时不乐意了,嘴里嘟囔着 。 明明是想多亲近亲近老师嘛,干嘛这么见外。 周济民狠狠瞪了李雨竹一眼,赶紧打圆场。 “我有什么好了解的?普普通通一普通人,两个肩膀扛脑袋,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都放学了,别围在这儿碍事,下一节课的老师都到了。”那位新来的老师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近视镜片,他慢悠悠地开口。 “无妨,我也想听听周老师的课,顺便多了解了解这位年轻教师。”全班同学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觉得这位老师挺有意思,性格随和得很。 就在这时,一直挂着笑脸的李雨竹突然抛出一个重磅 。 “想深入了解周老师?太简单了。”“这个周末,直接去他家做客,聊多久都行。”周济民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然而同学们反应极快,起哄声瞬间盖过了其他声音。 大家都嚷嚷着周末要去拜访老师。 周济民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苦笑着妥协。 “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我不拒绝。”“但丑话说在前头,有一点必须遵守。”唐子荣第一个跳出来,嗓门洪亮。 “老师您尽管吩咐,我们保证做到!”周济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确定?”唐子荣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点头。 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其他人呢?”周济民扫视众人。 大家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 许婷脑子转得快,立刻站出来说话。 “周老师,唐子荣只代表他自己,我们的意见还得听您的。”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赶紧找补回来。 唐子荣这才反应过来,急得大喊。 “对啊老师,您可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周济民板起脸,语气严肃。 “晚了。”“你不是要说到做到吗?”“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来我家。”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笑如雷。 唐子荣愣在原地,彻底傻眼。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济民没理会尴尬的唐子荣,继续对其他同学说道。 “想来欢迎,但我有个规矩。”“谁要是敢带任何礼物登门,我会直接把请出去。”“我说到做到,听明白了吗?”众人都愣住了。 哪有人走亲戚、串门空着手去的? 哪怕是在穷乡僻壤,拎两条鱼、拿点山货也是基本礼仪。 空手上门,那是极大的失礼。 可周济民根本不在乎这些世俗客套。 规矩必须立清楚,否则日后麻烦不断。 周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人反驳,最终大家都默契地点头应下。 反正当时再说呗。 如今这世道,大学生身份金贵,学校里有补贴托底。 谁家为了走个亲戚、拜个门,连点像样的伴手礼都拿不出来? 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这点人情往来的小钱,还是挤得出的。 李雨竹挨着周济民站着,声音压得极低:“那我这周末……再找您讨教几道题?”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周济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要不是这丫头半路杀出来搅局,哪能惹出这么多烂摊子? 可转念一想,人家姑娘为了他,不惜跟家里决裂,还傻乎乎地等着。 这份痴心,这般情义,让他怎么生得起气来? 门口那个身影晃悠半天了,正是任见周济民出来,任任要么段主任点名,要么他自己有事求教。 没事的时候,这位大才子绝对不主动往周济民这儿凑。 可一旦找他,准是没小事。 说来好笑,明明任天赋这东西,真不是人努力就能弥补的鸿沟。 数学系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老段坐在办公桌后,面色严肃。 “下个月,南边小岛有个数学交流大会,我要你去。”周济民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师,我身不由己啊。 这种露脸的机会,不如让给师兄?任师兄底子厚,教学牛,文章也多……”这话一出,旁边的任哪有自己夸自己的道理? 他都快成北大年轻教师里的扛把子了,还叫基本功扎实? 简直是在侮辱“天才”这两个字。 说真的,他也眼红那个去南边的名额。 不光是为了学术,更是因为现实。 眼下这环境,想出去透透气,跟外面的高手过招,难如登天。 别人求破头都得不来的机会,周济民居然往外推? 真是暴殄天物! 段学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欧美那边的大佬都要去,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敢推脱?”“老师,我真没空!”“没空也得有空!”段学复把笔往桌上一拍,“实在不行,我就请华哥出面,再不济,让你那位大领导亲自请你。 我看谁敢拦你?”周济民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让几位大佬轮番轰炸? 这哪是邀请,这是逼宫啊。 看来这次是躲不过了。 他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却在疯狂盘算对策。 等到那天…… 装病! 必须给自己制造一场突发急症。 第185章 199 最好是断条腿,或者高烧不退,总之要惨到让人无法强求。 能不去,绝不踏出校门半步。 他心里清楚,熬过这一年,他就回红星公司当条咸鱼。 远离视线,清净自在。 头顶三尺有神明,人生哪有事事顺遂? 若不是为了照顾那四个小家伙,他何必费尽心机耍这些小心思? 若非想过几天舒坦日子,他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 既然享受了红利,担起责任便是本分。 老段摆摆手,满脸嫌弃地把人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济民的生活轨迹变得异常简单。 每天雷打不动地盯着监控画面,像盯猎物一样守着高永望。 另一桩事,就是为周末的聚会囤积物资。 离休息日只剩最后一天时,周济民领着一帮板爷,从外头搬回几个硕大的木箱。 黄小花瞅见那箱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周哥,这里头装的啥宝贝?看着就压秤。”两个伙计抬得面红耳赤,脚步虚浮,足见分量不轻。 确实沉。 因为箱底铺满了厚厚的碎冰。 “别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周济民没多做解释,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挪到厨房门口。 此时正值十一月寒冬,气温早已跌破零度,寒风刺骨。 秦京茹裹着棉袄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周清怡取暖。 看着周济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忍不住咋舌。 前几日便听他提过,周末学生会的一群学生要来家里聚聚。 将近三十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那点常规菜色,实在拿不出手。 虽然家里的存货不算少,但总显得单调乏味。 若是能添些河鲜海鲜,整顿子丰盛的宴席,才算对得起客人。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猪肉是硬通货,也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奢侈品。 牛肉羊肉乃至鱼肉,因耗油且价格不菲,极少有人问津。 除非家境殷实,否则谁舍得天天换口味? 虽说当下胖子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单看南锣鼓巷这四合院里,就有两位体型圆润的居民。 稍微有点家底的孩子,营养跟不上都难长胖。 只不过比例极低罢了。 周济民今儿个从鸽子市淘来的这些货,都是提前跟熟人订下的。 卖家刚从外地倒腾回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巨大的石斑鱼。 行内人称龙趸。 为了锁住鲜味,鱼杀好后立刻用冰块层层包裹。 采用的是活缔法处理,这种手法极为讲究,能最大程度保留肉质的弹性和风味,避免运输途中产生腥气。 懂得用这种法子处理食材的人,绝对是懂吃的行家。 若不是顾忌避嫌,周济民真想请材料厂的南易过来掌刀。 毕竟南易是个美食痴,对于食材的剖析,比他自己透彻得多。 傍晚时分,丁秋楠几人下班归来。 瞧见厨房门口堆放的物资,也都惊呆了。 小金鱼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大哥,吵着问今晚开什么荤。 “先切那条小的尝尝鲜。”周济民笑着摇摇头,“不过我劝你们悠着点吃,不然明天见到那条五十斤的大货,怕是连筷子都懒得动了。”这次运回的龙趸不止一条。 最大的一条足足五十多斤,其余几条也有七八斤甚至十几斤重,个个生猛鲜活。 箱底还剩大半,周济民只拎出条五十来斤的大家伙,外加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剩下的全塞进空间里,留着日后细水长流。 “那必须喜欢呀!”小金鱼眼睛瞪得溜圆,嗓音都高了八度。 对于吃食这东西,她向来没有抵抗力。 刚伸手去够那条小的,指尖刚触到冰面,立马缩回来大喊大叫。 这鬼天气,伸手往冰水里捞,真是胆肥了。 “别闹,去烤火。”周济民单手把她提溜起来,扔进厨房火盆旁。 自己套上厚手套,转身忙活灶台。 天寒地冻,想下厨简直是在受罪。 可没办法,这年月谁家离得了烟火气? 外头馆子贵得离谱,还限购粮票,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 自从搬来南剪子胡同,全家去便宜坊啃烤鸭的频率直线下降。 主要还是怕事端,周济民不敢太招摇。 闭门造车,怎么造都行。 在外头行事,必须低调。 万一被人眼红举报,麻烦能惹出一大堆。 这世道,穷人多,藏富的也不少。 跟那些前朝遗老打交多了,周济民心里门儿清。 这帮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米虫。 不劳而获,光消耗不产出。 连带着那些搞文艺的,也都半斤八两。 一顿石斑鱼宴吃得众人眉开眼笑。 肉质鲜嫩,滋味确实没得挑。 “哥,明天给我做鱼丸行不行?”小金鱼眼巴巴地望着,“这么鲜的肉,做成丸子肯定绝了。”周清娴跟着起哄,双胞胎小不点和瞌睡虫更是喊得震天响。 还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答应便是。 次日清晨,周济民正琢磨怎么偷懒,监控画面里,高永望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出门了。 每次这人离开视线,周济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这段时间摸透了对方的习性,周济民趁其不备,在高永望衣领内侧安了个微型 。 一路尾随至城外荒野。 趁着高永望警惕地扫视四周,周济民迅速变换装束。 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往身上一套,假发套往头上一扣。 顺手在脸上抹了些灰土,让皮肤显得粗糙苍老。 再配合佝偻的背脊,瞬间化身一个风烛残年的跛脚老头。 不驼背不行,他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站直了就是个靶子。 只有弯下腰,才能掩人耳目。 看着高永望再次迈步向前,周济民在心里暗骂一句: “ 精分,要不是手里有高科技,早被你甩掉了。”微型 轻飘飘地贴在对方厚重冬衣的内侧,薄如蝉翼,连布料都看不出丝毫异样。 若是换了盛夏,这玩意儿根本藏不住。 高温下衣物单薄,稍微多出一丁点异物感,走路时产生的细微摩擦都能被察觉。 尤其是高永望这种在刀尖上舔血、手脚比常人敏锐数倍的“老手”。 他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营生,警惕性早已刻进骨子里。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的高永望正坐在窗前,背对着房门,手里拿着信纸和笔,神情专注得仿佛在书写一封普通的家书。 他毫不知情的是,周济民正隔着墙壁,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安置这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监控探头,周济民耗费了整个上午的耐心。 兜兜转转,对方除了去了一趟城郊的花园,再无其他动作。 更离谱的是,全程高永望没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接收任何包裹或信件。 “合着是带我来逛公园?”周济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 直到刚才,高永望突然闪身钻进了一家旅馆。 前台登记时,他报出的身份是一位初到京城办事的工程师。 介绍信上的日期倒是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周济民已经拿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卡。 两张证件,一份资料,轻松糊弄过前台。 房间位置绝佳,就在高永望对门。 看来这家旅馆并非对方的据点,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关上门,反锁,确认万无一失后,周济民开始行动。 先检查隔音。 这旅馆的墙体厚实得很,普通 设备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进去。 周济民蹲下身,将一枚微型摄像头顺着门缝缓缓推入。 屏幕亮起,画面清晰。 高永望背对着门口,正在写信。 内容很家常,寄往南方一个小岛。 地点公开,光线充足,周围无人围观。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没有任何机密可言。 所以,他不怕被拦截。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动作,早就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野里。 周济民盯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确。 提取关键信息,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等高永望那边信号刚断,周济民手里的解码工作就已经开始了。 根本不需要翻找什么密码本。 前头高永望特意提过几本关键书籍的页码对应关系。 周济民心念一动,意识沉入仓库空间。 在那堆书海的角落里,他精准定位到了那几本指定教材。 对照着章节和段落,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符号迅速还原成了人话。 译文很简单:京城风向变了,我被盯上了,申请立刻撤离。 盯着纸条看了半晌,周济民忍不住咂舌。 这高永望的警觉性,简直离谱。 平日里看着像个混迹市井、靠偷鸡摸狗混口饭吃的惯偷。 居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视线。 估计是“三只手”当得太久,练就了一身对陌生目光的本能排斥反应。 想跑? 天真。 周济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远远望着高永望办完退宿手续,脚步轻快地钻进胡同深处的大杂院。 确认对方彻底进入生活区后,周济民转身离去。 身影一晃,没入附近一处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哟,今儿个轮到你站岗?”办公室里,雷元凯正襟危坐,手里攥着本单词书,啃得津津有味。 自打邢毅成立了规矩,这家伙就再没敢歇过一天。 如今这副苦行僧的模样,还得归功于面前这位周同志。 不过雷元凯心里门清,不敢有半点抱怨。 要是被那位“修罗”知道他在背后嚼舌根,不死也得脱层皮。 “济民来了?有动静?”雷元凯抬头,眼神锐利。 第186章 200 “最新情报。”周济民将那张译好的纸条递过去,“高永望刚给南边小岛发报,内容我破译完了。”雷元凯接过扫了一眼,二话不说。 直接走到桌边,将纸条凑近油灯烛火。 火光一闪,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我去汇报领导。 你不去?”“去干嘛?”周济民摆摆手,一脸嫌弃,“你们抓紧收网,别让人跑了,我可没那闲工夫围观。”“希望能钓到条大鱼。”“借你吉言,祝旗开得胜。”…… 走出四合院,周济民晃悠回了南剪子胡同。 还没进屋,里头就飘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推门一看,好家伙,李雨竹来了。 今儿个周末,不少人都放了假。 这年月,谁懒觉睡到日上三竿?那是做梦。 哪怕北大四人间的宿舍条件再好,也没人敢这么造。 真敢睡到中午才起,不出半天,全校都得笑掉大牙。 在家里更不可能,亲爹妈绝对不允许这种懒惰行为存在。 “周老师,回来啦?”听到这话,周济民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叫‘周老师’显得我老了好几岁。”他故意板着脸,语气夸张,“叫周大哥,或者周才子,听着多顺耳。”“噗——”李雨竹笑得花枝乱颤,指着他的鼻子直摇头。 黄小花几个姑娘也捂着嘴,眉眼弯弯。 丁秋楠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笑意盈盈,却没接茬。 在家里待久了,周济民这张脸皮确实是越来越厚,胆子也大了起来。 “还周才子呢?”李雨竹调侃道,“我只知道你数学 ,文采这块儿,可没见你显露过啊。”“文采这东西,还要专门练?”周济民随手拉过椅子坐下,一脸无所谓,“这年头,谁家少爷 背不下两首唐诗宋词?这叫基本修养。”“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吟诗作对不过是雕虫小技,至于这么惊讶?”周济民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李雨竹眼珠一转,打趣道:“哟,还拽上文言文了。”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小金鱼撒腿跑去开门。 旺财那几只狗早被关进了偏院,一是怕惊着客,二是怕生人嚼舌根,坏了名声。 门一开,堵在外头的人头攒动。 “哇,全是哥哥姐姐!快进来呀,我哥在屋里呢!”这一嗓子喊完,辣椒妹领着二十多号人涌了进来,差点把门槛给踩塌了。 小金鱼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围观的同学哄堂大笑:“这就是周老师的妹妹吧?真逗。”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老周家里兄弟姐妹多,还有三个两岁的拖油瓶和一位嫂子。 即便李雨竹没特意介绍,许婷她们也能对上号。 “我叫周淑敏,叫小金鱼就行!”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在小算盘:这么多大佬来,红包得装厚点吧? 众人嬉笑着往里走。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周济民微微颔首,算是放行。 唯独目光落在唐子荣身上时,脸色骤沉。 “唐子荣,我的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还是根本没长耳朵?”一声怒喝,震得空气都颤了两下。 唐子荣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其他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老师发哪门子火。 “周……周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唐子荣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解释:“开学前我就怕您生气,后来相处久了,觉得您挺随和的。 可前几天突然说我不让进门,我这不尴尬嘛,想着大家都来,我一个人不去不合群,就硬着头皮来了……”他一脸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冤枉。 周济民指着那人手里的礼品盒,眼神锐利如刀。 “我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但我话说在前头,严禁送礼。 你当我的规矩是摆设?”“哎呀,大家伙儿凑钱买的水果,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拿‘集体’当挡箭牌?以为我会心软?”周济民最烦这种风气。 这群学生一个月补贴才十几块,自己都不够紧巴花,家里的担子重得很。 为了拍马屁掏空钱包,值得吗? 他家又不缺这点水果吃。 见许婷等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周济民语气稍缓,却依旧压迫感十足。 “具体花了多少?”周济民余光扫过,那三个丫头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十一月这天气,水果早就金贵起来了。 瞧她们手里捧着的,个个红润透亮,水灵得能掐出水的大苹果。 这种成色,在市面上哪能五毛钱一个?分明是抢钱。 周济民懒得跟这群小姑娘扯皮,直接从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拿着,自己分。”至于唐子荣刚才挑的那堆果子,就当是他自掏腰包买的,概不退换。 辣椒妹几个虽然满腹牢骚,但面对周济民这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也只能干瞪眼。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把火撒在唐子荣身上。 谁让他不懂规矩?直接给周师母递过去不就完了,非要搞这一出,真是自讨苦吃。 这点小插曲,就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两圈便沉寂下去。 李雨竹顺势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济民。 “周才子,听说您文采斐然,平时可也吟诗作对?”辣椒妹瞬间瞪圆了双眼,好奇宝宝上线,周围同学的目光也纷纷汇聚而来。 虽说如今文人雅士常被视作附庸风雅,但骨子里那点文艺情怀,谁还没藏着掖着几分? 就连一向稳重的丁秋楠,此刻也眸光流转,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热闹。 周济民嘴角微扬,神色轻松:“这有何难?”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话音落下,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愣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旁边的小金鱼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大哥,这就叫诗?太没劲了。”周淑晴闻言,眉头一皱,抬手就给了妹妹一下。 “你懂个屁!别在这儿瞎咧咧。”丁秋楠等人回过神来,心头猛地一震。 短短两句,意象鲜明,直击人心。 这才是真正的精炼艺术,余味无穷。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周济民也不推辞,坦然受之,只淡淡谦虚了几句,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旁人见状,忍不住追问还有没有新作。 他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现在确实没了。 等到大门敞开、 涌动的那一天,佳作自然会源源不断。 只是到了那时,这点虚名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再无轻重之分。 闲话暂且搁置,重头戏是晚饭。 算上周家几口人,今晚要伺候三十多张嘴。 这阵容,食材采购和备菜都是个大工程。 只见周济民利落地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径直走向厨房。 许婷见状,拉着同伴就要起身告辞。 “老师,初次登门,不好打扰,我们先回去了。”周济民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她们。 “第一次来我家,吃顿饭就走?”他指了指案板上堆积如山的生鲜蔬果,语气不容置喙: “都备好了,今天谁也别想跑。 小金鱼,去关门!”“要是让她们溜走一个,我唯你是问。”小金鱼吓得一激灵,撒腿就跑向大门。 确认门锁扣死,她才敢回来,然后规规矩矩蹲在走廊拐角处。 那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仿佛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同学。 众人见状,不禁忍俊不禁,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 辣椒妹几个女生见状,主动请缨。 “老师,我们来帮忙!”这年代,谁家姑娘不会做两个菜? 真要把人逼成只会读书的书呆子,那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一身烟火气,五谷杂粮样样精通。 周济民摆摆手,直接将人往外赶。 “不用,出去歇着吧。”“厨房这块,交给我就行。”灶台旁烟火气正浓。 除了几尾鲜活的海产,案板上还码着不少处理妥当的鲜肉。 食材皆已备齐,只待入锅烹煮。 甚至有些汤羹,已在炉火上慢炖许久,香气四溢。 那条巨大的石斑鱼已被利落地拆解。 周济民脑中飞速运转,各部位的去向早已规划得清清楚楚。 鱼里脊肉切块,裹上糖醋汁,色泽红亮; 鱼肝剔净,下锅熬制酸辣汤底,开胃提神; 最肥美的鱼腩,自然要配嫩豆腐一同焖烧,吸饱汤汁后入口即化。 至于鱼鳍,需放入砂锅中焗烤,保留原汁原味。 生吃刺身?他向来不喜那生冷口感,直接略过。 背部的厚肉切片,卷入金针菇蒸制; 剩下的鱼骨与丸子,正好熬成一锅奶白鲜汤; 鱼头清蒸,点缀葱丝香菜。 这条鱼浑身是宝,无一浪费。 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腾腾。 许婷几人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到闻到那股扑鼻的香味,才惊觉这位周老师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厨。 太香了。 简直让 罢不能。 连平时挑食的小金鱼都吃得腮帮子鼓鼓,嘴角沾满了油星。 其他人更是筷子没停过,满桌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金鱼舍不得放下碗筷,忙着干饭呢。 辣椒妹倒是干脆,搁下筷子起身,比周济民还要积极地去迎客。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的军人。 辣椒妹和邢毅成对视一眼,皆有些错愕。 “您好,找周老师?”辣椒妹反应很快,虽然不知对方来历,但见对方身着军装,想必规矩严明。 “快请进。”话音未落,周济民已走到身后。 “济民,家里来客了?”邢毅成板着脸,语气严肃。 周济民翻了个白眼:“老邢,少摆那副臭脸,吓着我的学生怎么办。”他挥挥手示意辣椒妹回座,随即领着邢毅成进了书房。 第187章 201 “别急着走啊!”邢毅成闻着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既然赶上饭点,不如坐下吃顿便饭再说?”周济民苦笑一声:“老邢,您这时间挑得真准。”“赶巧了嘛。”两人重新回到餐桌旁。 丁秋楠起身想给邢毅成腾位置,却被周济民一把拦住。 他将女儿周清娴抱到腿上坐着,笑道: “老邢,坐。 赶紧吃,吃饱了好办事。”“我猜,这次你又没什么好事找我,肯定又是那种让我头疼的任务。”这话一出,邢毅成脸色微僵。 丁秋楠轻轻推了丈夫一下,瞪了他一眼。 “邢大哥,您慢慢用饭,别理他。 他就是那个脾气,一根筋,您多包涵。”邢毅成也不是第一次来,无奈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转而聊起家常。 其实周济民说得没错。 每次这位邢大哥上门,确实没安什么好心。 这也难怪。 周济民如今的想法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守好自己的小日子足矣。 这是一种典型的传统心态,知足常乐,不愿出头。 而邢毅成却对此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周济民既有能力,就该挺身而出,保家卫国才是男儿本色。 两人的观念,南辕北辙。 自古忠孝难两全,能成大事者,又有几个能善始善终? 和平年月,谁还嫌命长去一线拼命?周济民可不干那傻事。 若非为了弟妹,他根本懒得理会邢毅成这人。 人情这东西,讲究个走动。 常来常往才叫交情,断了联系就是路人,顶多算个相识的干系。 眼下周济民和老杨家的往来便淡了。 这亲疏冷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前一月能见上三四回老杨。 如今也就一两趟。 反倒不如邢家跑得勤。 毕竟邢安瑶总拉着小金鱼玩,小金鱼也爱去那边凑热闹。 一来二去,两家熟络得很。 “这帮都是你带出来的?”没读过大学的邢毅成望着许婷几人,眼里满是新奇,忍不住问周济民。 周济民夹菜喂向嘴里正啃饭团的女儿。 小家伙刚满两岁,虽能自己动筷,却离不开特制的餐椅。 不然米粒得洒满地。 刚才为了让座给邢毅成,丫头被挪开了位置。 此刻只能由父亲伺候进食。 两岁的孩子胃口见长。 平日一碗饭打底,今日瞧她吃得香,少说还得添半碗。 “我哪有你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邢毅成嘟囔一句,想插嘴却发现根本插不进话。 李雨竹讲起了前几日请教周济民的数学题。 大半功夫都在听周济民剖析。 反馈不错,李雨竹、许婷她们听懂了七八成。 唐子荣、辣椒妹稍逊,也能 grasp 六七成。 至于邢毅成和丁秋楠,脑袋直接宕机。 连读高中的周淑晴都觉着如听天书,遥不可及。 讲到口干舌燥,周济民端起水杯润喉。 此时闺女已溜到一旁自顾自玩耍去了。 “改日回校再细说。”周济民放下杯子,对几个姑娘道:“微积分不难,只要肯花时间琢磨,新世界的大门就在那儿。”辣椒妹撇嘴吐槽:“老师,半个学期下来,我觉得脑子还是空的。”“课后习题刷了不少,预习也没落下,效果却一般般。”“您说简单?骗谁呢!”周围同学也纷纷倒苦水,直言这门课太折磨人。 丁秋楠这才明白,原来数学这玩意儿,不只是针对她一个人变态。 985高校的尖子生,此刻也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种压迫感,让周淑晴心里那点对自家大哥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直有个误区:既然能考上顶尖学府,智商总归在线吧? 直到身旁闺蜜许婷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科普了职场潜规则。 原来学霸圈层里,也分三六九等。 她们这些普通优等生,跟周济民之间隔着的不是学历差距,而是物种壁垒。 “你哥那种人,根本不在人类范畴内。”许婷比划着手势,语气夸张:“那是披着 的怪物,妥妥的最终boSS级人物。”周淑晴嘴巴微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 另一边,吃饱喝足的周济民刚进书房,就被邢毅成堵了个正着。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甩出一项紧急差事。 目标明确:南下小岛。 拒绝选项为零。 为了堵住周济民可能存在的推脱之口,邢毅成甚至掏出了盖着红头印章的调令文件。 这操作简直粗暴得让人无言以对。 周济民看着那份文件,心里却早已有了底。 那个代号“火凤”的神秘情报员,十有 就是当初药壶行动里漏网的残余势力。 出于公义,必须清理门户;出于私心,也要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一旦让这只老鼠继续潜伏,周家迟早要出事。 “明天就走?”邢毅成点头确认,态度坚决。 周济民眉头紧锁,视线从文件移到了对方脸上:“我送出的情报,他们没收到?”“没反应。”邢毅成如实汇报,“对方接收手段极其隐蔽,我们完全摸不清门道。”按理说,信扔出去,总得有人去捡。 否则那封信就会像石沉大海,永远留在原地。 但根据邢毅成的调查,那封关键信件至今无人问津。 “信箱里的信,通常能放多久?”“常规周期是半年。”邢毅成顿了顿,补充道:“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收件人一星期内就会取走。”周济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 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复盘整个跟踪高永望的过程。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情报真的传出去了,接收方不可能毫无动静。 现在的情况是,过了好几天,依然死寂一片。 这就很诡异。 有两种可能。 第一,寄信本身就是个 ,真正的消息早就通过其他途径泄露了。 第二,接收方式并非传统的取件,而是某种更高级的手段。 到底是什么呢? 周济民再次审视高永望的所有档案和日常行为监控。 从他在胡同里的活动,到他教棒梗练偷窃手法时的神态,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任何破绽。 邢毅成站在一旁,看着陷入沉思的周济民,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周济民到底凭啥这么牛? 这问题邢毅成憋在心里好久了。 脑子好使,数学天才,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体能格斗样样精通,伪装技术更是顶级。 换做旁人,哪怕只中一条,都够乐呵一辈子了。 可周济民全占了。 邢毅成不眼红,就是单纯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想年初抓那五只“老鼠”,傅宇杰刚栽了跟头,周济民转头就把人请回自家冰窖了。 那手段,简直无懈可击。 眼下这局,却是个死结。 线索断了,没人认领情报,火凤这条大鱼藏得太深。 比之前的药壶难缠百倍。 要是从高永望这儿再挖不出东西,火凤怕是真要销声匿迹了。 正琢磨着,对面那人突然睁眼。 “老邢,找着门道了,走!”邢毅成一愣:“又想起来了?”几天前的细节,对方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邢毅成忍不住咋舌。 他自己看新闻,不过两天功夫就忘干净了。 周济民这记忆力,绝对是怪物级别。 门外,吉普车引擎轰鸣。 司机是老邢的警卫员,车技稳得一批。 这人跟着老邢跑前跑后,愣是没在周家蹭过一顿饭。 嘴上挂着部队纪律严,不能破例。 说实话,这些条条框框有时候真让人头疼。 但没规矩不成方圆。 看看傅宇杰那帮人,野惯了,管不住自己,现在累得像狗一样,体重狂掉。 还是守规矩的人省心。 “去光华路,巷子口停。”周济民语速极快,透着股焦躁。 “别问,等我确认完再说。”光华路,高永望来过。 周济民记得当时这家伙往东北方向多瞥了两眼。 那儿有条临街巷弄,开早饭铺、饭馆、修车行的。 看着 无奇,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但细思极恐。 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多看两眼。 肯定有猫腻被他漏掉了。 车还没刹停稳,周济民已经推门跳了下去。 动作快得带风。 邢毅成在后座急得直跺脚,生怕他摔着。 周济民那副火烧眉毛的焦躁模样,着实罕见。 临街那一排铺面,他来回踱步,眼神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只换来满心的失落。 最后,他又折返到了先前高永望伫立的那个方位。 脚步停驻,目光凝滞。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当时的视角,直到视线越过喧嚣,定格在对面早餐铺三楼的阳台。 那里摆着两盆月季。 位置变了。 这细节太过微妙,若非刻意,谁闲着没事去搬弄花草? “瞧出什么端倪了?”邢毅成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 周济民没接话,只是抬眼盯着对面,语气沉了下来:“老邢,我要三楼住户的底细。 记住,这事儿必须做绝,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邢毅成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转身之际,他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自己堂堂刑警,如今竟沦落为周济民的专属跑腿? 这一路上,对方指哪他打哪,比那只叫旺财的狗还要顺从几分。 念头刚起,资料已到手。 南剪子胡同,小院深处。 周济民正抱着三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往卫生间赶。 原以为清理得干干净净,谁知刚放下没多久,小家伙们又“噗嗤”一声,拉了一裤子。 这防备之心,终究是败给了童真的无知无觉。 他将换好尿布的小不点递还给黄小花,随即和邢毅成闪身进了书房。 桌上摊开的档案,揭示了 。 第188章 202 三楼住户,正是楼下修车铺的于师傅。 建国前便落户此地,经营修车行多年。 单看这份履历,清白得像张白纸。 按理说,该排除嫌疑了。 可周济民指尖轻点纸面,声音冷硬如铁:“动手。”“理由呢?”邢毅成眉头紧锁。 抓人并非儿戏,即便有紧急预案,总得有个能糊弄上级的借口。 “他就是‘火凤’。”“荒谬!”邢毅成失声反驳,“档案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破绽。”“正因为完美,才是最大的破绽。”周济民冷笑一声,指着照片上的阳台问道:“一个单身多年的老光棍,养什么娇贵的月季?”资料显示,于师傅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在这提倡人多力量大、街道办疯狂撮合姻缘的年代,他的单身状态显得格外突兀。 若是寻常人,早被组织安排得明明白白。 唯独他,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拒绝融入,也拒绝改变。 这种不合群,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卸任北大校长的那位马老,立场很鲜明。 他主张控制人口增量,理由也很现实:粮食产能已经追不上繁衍速度了。 街道办给于师傅介绍的寡妇,被他一个个回绝了。 哪怕真结了婚,没过多久也得离。 居委会的人对此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 牛不肯低头喝水,谁也没法硬按着它的脑袋。 一个单身男人,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不过,偏要守着孤身一人,这本身就很可疑。 于师傅虽然活儿累点、脏点,但收入可观,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 在旁人眼里这都正常,但在搞情报的人看来,全是破绽。 “懂了,准备收网?可惜,没钓到几条大鱼。”邢毅成叹口气。 周济民笑了笑,打断他:“老邢,别恋战,得提速。”“我担心于师傅那边已经嗅到了风声,现在动,或许还能截住。”那种被盯上却没抓到的敌特,一旦反扑,破坏力惊人。 邢毅成脸色一变,当即告辞。 人走后,周济民才敢松口气。 这回总算能翻篇了。 不管火凤跟药壶那帮人有没有牵连,只要清理完这些老鼠,家里才能安稳。 往后,绝不能再跟他们扯上关系。 心里盘算着,希望老三老四长得快些。 等熬到改革开放那天,日子肯定有盼头。 到时候,他就能彻底躺平享清福。 日子如白驹过隙。 孩子们窜个儿似的长。 周清娴那丫头,拆家念头日益高涨。 一刻也闲不住,整天琢磨着折腾新鲜玩意儿。 必须有人眼巴巴盯着,不然一眨眼,家里的物件就得遭殃。 堂屋里的瓷器早收进柜子里锁好了。 根本不敢摆出来显摆。 要是让清娴碰见,好奇心一起,不出十秒,宝贝就变碎片。 稍不留神,还会伤着孩子。 双胞胎姐弟俩,有时也沦为丫头的玩物。 抱不动两小只,她就把她俩放在倒扣的凳子上,推着满屋子跑。 家里宾客频繁,隔三差五就要开饭。 周济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董家具,显然不够坐。 于是订做了一批简易木凳。 结构极简单:一块板面,四条腿支撑。 倒过来放,正好成了推车玩具。 好端端的漆面凳子,没几天就被清娴霍霍坏了。 油漆脱落殆尽。 边角处甚至被撞出了缺口。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济民正站在讲台上授课。 课刚过半,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秦京茹闯了进来,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周大哥,我对不起你……小娴刚才不小心撞到了腿,是我没看住她。”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周济民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语气平淡: “许婷,麻烦你把黑板右侧那几道例题解一下,下课前交到我办公桌上,后天统一讲解。”顿了顿,他又看向众人:“今天先到这,老师家里有点急事,先回一趟。”许婷作为班长,成绩优异且长相出众,平日里班里的大小事务多由她打理。 此刻见她投来询问的目光,立刻点头应承。 “好的,周老师,您先去忙吧。”班里的孩子大多认得秦京茹,也清楚那个叫周清娴的小丫头片子有多闹腾。 既然伤了腿,想必动静不小。 见周济民神色焦急,众人纷纷让出通道,无人阻拦。 周济民只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推开家门,屋内气氛压抑。 周清娴坐在小板凳上,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干瘪的抽泣声。 黄小花在一旁抹着眼泪,满脸愧疚与心疼。 她在周家住了这么久,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 周济民待她宽厚尊重,丁秋楠和几个孩子也把她当亲人。 尤其是周济民对盼娣和莱娣那两个丫头更是宠溺有加。 正因为这份情谊,没能看好孩子,让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对不起,周大哥。”周济民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小家伙,语气缓和了几分: “别哭了,谁家孩子不磕碰?跟你们没关系,收起眼泪。”说着,他弯腰将人抱起。 近距离观察,膝盖处一片青紫肿胀,触目惊心。 真是摔得够狠,要是吃口唐僧肉能长生,这一跤倒是让她提前体验了“大红大紫”的特效。 趁着黄小花和秦京茹低头抹泪的瞬间,周济民迅速掏出相机。 咔嚓几声轻响,定格了几张特写。 留个纪念挺好,等这丫头长大了,打印出来给她看看当年这副惨样,绝对有趣。 顺手又用智能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满足一下自己那点恶趣味。 做完这些,他才从怀里摸出一颗云雾珠子。 此物乃是治疗神器,无论何种外伤,皆可瞬间复原。 但在外人面前,自然不能显露神迹。 他将珠子贴在伤口处,暗自输送灵力。 短短数息之间,淤血消散,红肿退去。 随后,他赶紧扯过纱布将膝盖缠好,装作受伤严重的样子。 建国后不许搞迷信活动,这种违背常理的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安全。 “乖啊,爸爸给你吹吹就不疼了,不哭了好不好?”小家伙却不买账,依旧委屈巴巴地哼唧着。 不就是推了一下椅子吗? 怎么就平地摔成这样? 疼死宝宝了! 膝盖磕在台阶上,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周济民听罢前因后果,心里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两个大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足见周清娴平日里有多闹腾。 他倒没怪罪黄小花二人。 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疏忽大意再正常不过。 看她们满脸愧疚,他也说不出重话。 只应承下来,往后自己出门时,会多盯着这三个小魔头。 孩子天性活泼,这是压不住的。 只能慢慢引导,急不得。 丁秋楠下班回家,接过哭闹的闺女,好生安抚了一阵。 小家伙哭得更凶了。 其实膝盖早好了,不过是缠着纱布看着吓人。 可一到姑姑叔叔怀里,眼泪就止不住。 尤其是被小金鱼抱着时,这俩小的抱头痛哭。 场面一度失控。 周济民在一旁看得直叹气。 好在经过这番折腾,周清娴安分了不少。 三天后拆掉纱布,确认无事,小姑娘立马又活蹦乱跳。 推着凳子满屋跑,还想拉弟弟妹妹玩。 被周济民一把拎了回来。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转眼十一月底,京城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周济民望着漫天飞雪,恍惚间竟有些出神。 穿越至此,竟已三载。 时光如白驹过隙。 主卧内,气氛却有些旖旎。 刚结束一场球赛,丁秋楠硬是拖着周济民休息半晌。 这才放他去洗漱。 她自个儿却在床上练起了倒立。 这一举动让洗完澡出来的周济民一头雾水。 问清楚才知道,老婆这是又动了生二胎的心思。 “不是吧?小不点他们才一岁出头,你催这么紧?”丁秋楠今年才二十岁。 儿女双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妥妥的人生赢家。 怎么就想着要二胎? “我都嫁给你两年多了,才一个娃,不得给周家开枝散叶?”丁秋楠语气认真,还示意他别打扰自己锻炼。 周济民觉得好笑,好奇这动作哪学的。 “张宛童姐教的。”那位协议医院的中医女大夫。 自从两个孩子满月后,周济民就没怎么见过她。 也是,两人交集本就仅限于丁秋楠怀孕产检。 如今孩子健康,自然没必要再去麻烦人家。 “行,那你忙,我不碍事。”隔壁卧室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周济民探头瞥见妻子正捂着嘴干呕。 他没多言,脚步轻缓地退回自己那间主卧。 若是放在往年,丁秋楠这般袒露肌肤或言语大胆,早就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日子久了,那股子矜持劲儿早被柴米油盐磨平了棱角。 偶尔下班去接她,还能撞见她和医院里的老同事们聊些荤素不忌的话题。 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保准能把外人吓出一身冷汗。 回到床上,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儿,周济民眉头微蹙。 十二月将至,南下参会的事宜迫在眉睫。 若是不提前做个打算,届时恐怕难以脱身。 关键在于,该如何“受伤”,才能既合乎情理,又不会引起怀疑? 一旦真有个什么闪失,家里少不了要迎来一波探望的人潮。 大领导、老邢那一众老狐狸,眼光毒辣得很。 他们深知周济民的底子有多硬,连顶尖的特务都能轻松解决,且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若是轻易受伤,岂不成了笑话? 若是弄巧成拙,反倒暴露了刻意避祸的心思。 思忖间,隔壁传来的声音愈发急促。 第189章 203 “楠楠?”周济民心头一跳,翻身下床冲了过去。 只见丁秋楠眼角挂着泪花,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济民,我好像……有喜了!”“这是孕吐,我肯定是怀上了!”看着她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周济民一时竟有些无语。 这年头,繁衍后代并非苦差事,何至于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再者说,女子最佳生育年纪也就在那几年,过早过晚皆非良策。 他叹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水温适中,洗去一身疲惫后,两人才重新坐回床边。 有些话,得摊开来讲清楚。 首先得科普一番生理常识,让她明白身体才是 的本钱。 其次,心态得摆正,别总把生儿育女当成头等大事。 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何必急于一时? 万事讲究个水到渠成,太过刻意,反而失了情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安心养胎,别胡思乱想。 丁秋楠嘴上应承得快,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那明天一早,咱们去医院确认一下?”周济民无奈,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行,听你的。”“但现在,立刻,马上,睡觉!”“知道了,这就睡。”丁秋楠翻了个白眼,终究是没拗过他,乖乖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凌晨时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周济民早已起身,动作轻缓地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后半夜睡得沉,周清娴没动静也属正常。 路过三张床铺时,瞌睡虫和小不点正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呼吸均匀。 唯独中间那个小丫头,眼珠子骨碌一转,直勾勾盯着上方的人影。 “醒了?”黑暗中,小女孩嗓音软糯,毫无惧意:“爸爸早。”下一秒,身子腾空,被那双大手稳稳捞进怀里。 抱着娃去了趟茅房,回来问要不要接着睡。 小家伙摇头,眼神亮晶晶的,显然是精神得很。 没辙,只能继续抱。 出门前,周济民顺手在床头压了张纸条。 若是独自出门,倒不必多此一举。 但带走了闺女,总得给丁秋楠留个交代,免得她醒来心慌。 许久未踏足鸽子市的周济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 起因很简单——丁秋楠大概率有了身孕。 家里补品堆成山,奶粉、鸡蛋、肉类应有尽有。 问题是,这些高热量玩意儿容易让人发胖。 丁秋楠向来注重身形,对此颇为嫌弃。 所以这次,他换了思路。 搞海鲜。 不仅要买现成的,还要从空间里开辟水域,养些真正的深海货。 黄鱼、多宝鱼、带鱼……这些富含dhA的深海鱼类,对胎儿脑部发育极好。 还有虾、海参、鱿鱼、牡蛎,皆是孕妇佳选。 不过切记,海鲜必须彻底煮熟,生食万万不可。 且要控制分量,以免消化不良或腹痛闹肚子。 鸽子市内,寒风刺骨。 周济民一身伪装,混迹在人群中闲逛。 周清娴趴在他胸前,整个人缩在一个改装过的透明猫包里。 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其余部位包裹得严严实实。 透过塑料壁,外界景象清晰可见。 既挡风御寒,又能观景,两全其美。 天色灰蒙,视线受阻。 周济民身上披着一件宽大陈旧的破布斗篷,刻意撑出臃肿轮廓,看着像个胖子。 一旦有人靠近窥探,他便抬起手臂遮挡在背包前方。 哪怕塑料材质透光性尚可,他也尽量护着女儿,不让旁人看清她的模样。 冬夜的集市,依旧喧嚣拥挤。 那场浩劫虽已落幕三年,余波却未完全平息。 早前听闻多地乱象丛生,生活依然艰难。 传闻真假难辨,但若亲眼见过这片土地的庄稼长势,便不难理解其中缘由。 一九四九年,全国粮食总产量仅两千二百六十三亿六千万斤。 直至一九六二年,才勉强稳定在三千亿斤大关之上。 那个年代,地里的庄稼长得不算好。 亩产不到两百斤的情况,比比皆是。 想填饱肚子,简直是奢望。 周济民脑子里,还记着袁老给的那组数据。 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的水稻,个子太高了。 一米三往上窜,风一吹就倒。 还没等熟透,一场暴雨夹着狂风,半年的辛苦全白费。 这种高杆稻,不仅产量低,还娇贵。 病虫害一来,基本就是绝收。 就算运气好,收成能有个两千多斤,碾完大米,也就一百出头。 一个人分一亩田,一天顶多吃到半斤粮。 饿肚子,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化肥也跟不上趟儿。 科技更是稀罕物。 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搞出高产的种子。 大半年过去了。 周济民这边,静悄悄的。 袁老那边,想必也没闲着。 但这事儿急不来。 从试验田到推广,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能不能把杂交水稻的时间线往前拨,还得看造化。 鸽子市里,人来人往。 周济民晃悠了一圈,找到了之前的海鲜贩子。 这年头,买东西讲究个计划。 渔民打鱼,也得按指标来。 国家看重的是钢铁汽车这些重工业。 海鲜?那是副业。 渔民捞多了,自己吃不完,就得拿到这里来换别的物资。 “进城的运费,贵得离谱。”贩子脸色不太好看。 “活蹦乱跳的海鲜,怎么运过来都是个问题。”他伸出一根手指:“先交一半定金。”“行。”周济民答应得很爽快。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在鸽子市混了这么久,兜里早就鼓囊囊了。 除了手里的现金超过十万,还有不少金银古董压箱底。 买些稀奇玩意儿,手起刀落,毫不心疼。 “不过……”贩子犹豫了一下,“最好用海水运。”“不然鱼虾容易死。”周济民愣了一下。 对啊。 这年头哪有什么冷链运输技术。 只能靠原始办法。 用海水养着,保持活性。 交了钱,定了日子,周济民转身就走。 回到家时,天色刚亮。 屋里却热闹得很。 周清娴根本没睡。 她背着包,兴奋得满脸通红。 嘴里喋喋不休,像只欢快的小鸟。 黄小花和秦京茹也被吵醒了。 两人揉着眼睛,探头探脑地看着她。 “周大哥,你们去得挺早啊?”秦京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周济民点点头:“出去转了转。”六九年的清晨,寒气透骨。 周济民端着碗,语气里透着股兄长的关切:“这天寒地冻的,别折腾那么早。 秋楠她们估计还在做梦呢,往后起个床,晚上半钟头也无妨。”“行,听哥的。”黄小花答应得干脆。 可周济民瞥见她眼底那点倔强,心里便有了底。 这话算是白说。 这丫头是个轴性子,哪会真赖床? 毕竟四个小的上学、秋楠上班,那时间表铁打的一般,雷打不动。 餐桌旁,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刚上桌,丁秋楠随口提了一句今天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满屋子的人动作一顿。 当得知可能是因为有了身孕后,气氛瞬间活了。 四小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唯独秦京茹脸色不太好看。 她低头扒着饭,心里酸溜溜的。 都过去大半年了,周大哥那边一点动静没有,还是老样子。 这事儿想想就让人憋屈。 正吃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旺财它们叫得凶,显然来了生人。 周济民下意识以为是邢毅成那帮老朋友串门,起身去开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不是熟人,是个生面孔。 那是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年轻人,跨着一辆二八大杠,肩膀上斜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 在那个年代,穿这身衣服可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不仅能领到统一的制服,还配发凤凰牌自行车,跑腿送信收包裹。 工资高,福利好,走街串巷风光得很。 别看他们只是收发信件,每一封家书背后,承载的都是亲人的期盼。 邮递员勒住车闸,摘下手套,礼貌地问:“同志您好,请问这儿是南剪子胡同周家吧?”“对,是我家。”周济民有些诧异,“找我们有事?”家里也没什么远房亲戚,平时有事都是直接上门。 更没人参加高考,等录取通知书。 这大冬天的,能是谁寄东西? 难道对方找错门牌号了? “没找错。”邮递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出版社退回来的稿件回执,说是咱们家出了位作家?”周济民接过那个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塞了不少纸张,估摸着厚厚一沓。 他脑子有点懵。 谁写书了? 视线落在收件人一栏。 上面写着两个字:笔筒。 笔名? 这种风格的名字,听着就不像正 人取的。 周济民眉头紧锁,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家里会写字的人不多。 除了他自己,也就只有老四周济同有那闲情逸致。 而且,这笔名……十有 就是那小子起的。 回想起来,这一年多来,他没少盯着老四练笔。 那孩子的文笔确实长进不少。 但要说达到出版水准,在他眼里还差着火候。 到底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能让出版社直接点头收录? 还有,稿子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自己天天在家盯着,怎么就没察觉到老四偷偷摸摸搞事情? 捏着信封,周济民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 推开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板着脸,声音冷了几分:“老四,吃完赶紧滚去书房。”桌上众人面面相觑。 看着周济民那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敢多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190章 204 丁秋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问出了到底咋回事。 周济民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别慌,待会儿你们全清楚。”那封快件还紧紧攥在手里,他没急着拆。 这是老四周济同的信,属于私密物件。 哪怕他是家里的大哥,没经过本人点头,私自翻看也是大忌。 不过,这层窗户纸捅破后,他心里多少有点堵得慌。 过去三年里,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家里挣钱养家的事,他早就揽下了。 教周济同练笔写作时,他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想着成名成家,更别提出版发表。 可青春期的孩子,哪听得进这些劝告? 饭点一到,周济同放下碗筷。 周济民直接把他拽进了书房。 身后,丁秋楠几个女人眼神担忧,脚步迟疑,却没敢跟进。 “大哥,是我闯祸了?”周济同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他不明白,怎么就开个门取个快递,大哥脸色能黑成这样? “闯没闯祸,还得我问你。”周济民盯着他,“你是不是往出版社投过稿?”这话一出,周济同眼睛瞬间亮了。 看来刚才那个快件,就是给他的回音。 只要出版社回了信,那就意味着书成了,稿费也到手了。 为了凑齐邮资,他都厚着脸皮找三哥借了两块钱买邮票。 十岁的娃子,亲自跑去出版社人家肯定拒收,只能靠邮寄。 “大哥,是不是过了?书印出来了?”看着弟弟那副快要飘起来的模样,周济民心里五味杂陈。 面上却还得挤出笑容。 总不能当场泼冷水吧? 把希望彻底掐灭,只会让叛逆期的小孩变本加厉。 疏堵结合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熊孩子一旦犟起来,不管男女,都能把亲爹气出脑溢血。 更何况,他只是个名义上的长兄,不是亲爹。 长兄如父,那是道德 ,不是法律义务。 好不容易等周济同那股兴奋劲缓过来,周济民才拿起桌上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部谍战题材的小说。 内容架构,几乎完全复刻了他平日里跟大伙儿吹牛讲的击退敌特剧情。 看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这小子,连这句诗都照搬不误。 看来这书刚印出来没多久,热度正高呢。 区区五万字,篇幅短小精悍。 故事扎实,文笔老练,尤其是开篇那句定场诗般的文字,堪称神来之笔。 周济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书能面世,多半是拜那第一句话所赐。 归根结底,这功劳簿上,还得记他一笔。 若非当初他那番指点,老四即便把稿子投出去,也大概率石沉大海。 毕竟内容稚嫩,全靠新奇的故事架构撑着。 一旁的周济同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哥眉宇间的凝滞。 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连带着心情也跟着跌入谷底。 他偷偷摸摸投稿,图的不是钱。 家里米面油盐从不缺他的份,兜里虽然瘪得叮当响,还倒欠两块巨款,但这都不是事。 他真正渴望的,是大哥认可的目光。 那种被兄长肯定的喜悦,远比稿费来得真实。 周济民翻阅的速度极快。 没多大功夫,便已翻完。 万幸的是,这就纯粹是个讲杀敌特、爽文的故事。 没有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也不夹带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杂质。 这也符合老四的认知水平。 他能写出这般流畅的情节,除了平时跟着大哥和雷元凯等人听来的实战案例,再就是自己那点朴素的想象力了。 “写得好。”周济民放下书本,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老四,这书出版了,我为你高兴。”话音刚落,周济同激动得差点原地起飞。 然而,紧接着冒出的那个“但是”,像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他的狂热。 气氛骤然凝固。 别啊…… “既然高兴,为何瞒着我?”周济民目光如炬,盯着弟弟的眼睛,“是怕我不准?还是觉得我不配知情?”“还有,你这话术,是不是照搬我的思路?”“版权费,打算怎么算?”这番话问得周济同一愣。 大哥竟然这么看重钱财? 反应过来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 三十六块,带着体温。 “大哥,拿着,这都是您的。”周济民伸手推回,掌心未接分毫。 “钱你留着买糖吃。”“但我有个条件。”“日后若有新书问世,可以写,可以投。”“前提是,必须先经过我过目审阅。”“绝不允许再搞这种先斩后奏的把戏。”“若再犯,你就搬回南锣鼓巷去住。”“那里四合院宽敞,足够你独自当家做主,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这番话分量极重,吓得周济同浑身一颤。 他连忙举起右手,指天发誓,保证绝无下次。 周济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肃穆。 “记住你的承诺。”说罢,转身走出书房。 门外,丁秋楠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眼神中满是忐忑与关切。 见到大哥出来,众人刚要松口气,却见周济同高举着书本和那一叠钞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大嫂!二姐!三哥!小金鱼!”他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还有小花姐,京茹姐!”“你们快看!我的小说印出来了!”“这是出版社给的稿费!”三张整十元大钞。 这分量,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小金鱼盯着那叠钱,眼珠子都快直了。 周围人还在夸老四有出息,她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周济民的大腿不撒手。 “哥,带带我!”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看着四哥轻易就能掏出这么多钱,谁还能忍住不心动? 尤其是这种对金钱毫无抵抗力的小金鱼。 周济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扬。 想学写作?行啊。 只要她肯下功夫,他自然乐意指点。 兴趣确实是最好的驱动力。 若是借着这股劲头,能让妹妹真正静下心来读书写字,那也是件美事。 “真的吗?”小金鱼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见了无数红票子在向她招手。 一旁的老四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试探: “想写可以,但得先过看书这一关。”“你现在能憋出两百字的作文没?”他特意强调了自己那本五万字长篇小说已经出版的事实,满脸写着“快来崇拜我”。 小金鱼被这炫耀劲儿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哼,等着瞧,我以后写的肯定比你厚,赚的钱也绝对比你多!”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湖面。 老三和周淑晴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动摇。 大哥这些年确实把家里的担子扛得很稳,从不让他们操心生计。 可谁不想自己也能挣钱呢? 若能自食其力,那才叫真本事。 见气氛有些热烈,周济民却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份躁动。 “行了,别磨蹭,赶紧去上学。”他转头看向老四,神色严肃了几分: “小说出了名是好事,但别在学校里张扬。”“听见没?低调点。”老四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 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连个装逼的地方都没有,这书还写得有什么劲? 周济民接着戳破他的幻想: “你想被同学围殴就继续说。”“再说了,既然你这么厉害,是不是该请客表示表示?”“你那点稿费,够请谁吃顿好的?”“万一大家觉得你爱显摆,疏远了你,亏的是你自己。”老四原本高昂的头颅,此刻彻底耷拉了下去。 道理他都懂,只是当局者迷。 比起在同学面前显摆,他还是更舍不得那辛苦赚来的钱。 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也只能认栽。 周济民见他消停了,便让他回去好好读读《伤仲永》。 “知道了,哥。”看着弟弟失落的背影,周济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意: “老四,路长着呢。”“别因为这点小钱就沾沾自喜。”“沉住气,熬得住寂寞,才能看得清远方。”周济民心里虽然还有些发虚,但耳朵倒是竖得挺高。 出门那会儿,小金鱼领着俩丫头,踩着轻快的步子往东十四条街道小学晃去。 旺财和大黄这俩大块头,一左一右护在侧后方,跟个移动的铁壁铜墙似的。 自从上回出了岔子,周济民就下了死命令,让这两只畜生专职当保镖。 早上送学,中午接人,雷打不动。 这一招确实管用, 和欺负。 根本不用进校门瞎转悠。 只要大狗往校门口那一站,哪怕不叫唤,光看那体型,那些熊孩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肉。 看着三个小身影蹦蹦跳跳地扎进学校大门,周济民转头冲丁秋楠打了个招呼。 两人跨上自行车,蹬着车轴直奔协和医院。 半道上分了岔路,闺女们去读书,夫妻两个则一头扎进了妇产科。 刚进门,张宛童那双眼睛就瞪圆了。 “哟,楠楠,又怀上了?”她扫了一眼挂号单上的科室名,心里这就有了底。 可这也太拼了吧? 前头那两个吞金兽还没满周岁呢,这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二胎? 虽然上面提倡多生,但这节奏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凑了? 女人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第一胎顺风顺水是运气,第二胎保不齐就出幺蛾子。 大半年前瞌睡虫满月酒那会儿,她还特意叮嘱过,劝丁秋楠缓一缓,别急着要。 张宛童目光在周济民身上刮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济民,该不会是你这小子按头催的吧?”话音刚落,就见周济民嘴角抽搐,一脸无辜且无奈。 第191章 205 “我哪敢啊。”他苦笑一声,摊开手:“这事我跟她交过底的,顺其自然,绝不强求。”“是她自己非要折腾,我也拦不住不是?”张宛童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避孕的手段多得是。 作为一个懂点医理的男人,周济民不可能不知道那些门道。 两人嘴上扯着闲篇,丁秋楠已经伸出了手腕。 中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手指搭上去,脉搏跳动的频率、力度、形态,全在医生指尖。 比起西医那一堆冷冰冰的仪器,老祖宗留下的这套法子,有时候更见真章。 “楠楠,这事儿你得有个数!”张宛童的话音落地,丁秋楠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煞白。 “宛童姐,出什么事了?”她只是想给周家添个丁,延续香火而已。 其实老妈苏茹芸早就念叨过无数次,让她辞职回家相夫教子。 反正周家又不差她那点工资,何必这么辛苦。 可她舍不得那份事业感,加上周济民一直给她打气,说支持她的选择。 甚至为了让她安心工作,两人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 婚后的日子安稳平淡,周济民也始终陪在她身边…… 周济民把丁秋楠安顿在张宛童的休息室里,足足哄了十几分钟。 这女人心里头那点失落劲儿,跟决堤的水似的,怎么拦都拦不住。 刚才还在怀疑自己怀了,结果被张宛童一巴掌拍醒。 脉象平稳得很,连个滑脉的影子都没有。 加上例假才走不到半个月,这种低级错误犯得离谱。 可她就是不信邪,非要把偶尔一次的恶心反胃,硬往怀孕上靠。 说是心理作用,其实是被宠坏了的矫情。 周济民一直纵容她这点小毛病,毕竟人家身子骨好,脾气也不大。 为了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偏爱,她甚至觉得,只有生一堆孩子才能抓住男人的心。 现在梦碎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济民看着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病得不轻,得治。 他拉着人进休息室,好言相劝,又是递水又是顺气。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她安抚平静了些。 出了门,心情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至少没那么崩溃了。 送完丁秋楠回科室,周济民独自走在北大校园里。 初秋的校园静谧得很,突然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宁静。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焦急。 周济民脚步一顿,耳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雨竹?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团混乱的人群。 李雨竹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背着她的是同寝室的林小婉,还有其他几个女生。 她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 “周济民!”林小婉一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太好了!你在这儿真是救星!”她声音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道。 “快,帮把手,李雨竹疼得厉害,我们要去急诊。”旁边几个女生也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要是换成黄小花来,别说背个人,扛百斤麦子都不带喘气的。 可惜她们都是柔弱女子,轮流背着跑,早就力竭了。 周济民没废话。 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李雨竹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触感柔软,却没什么力气。 他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迈开步子就往附属医院方向走。 一路上,林小婉在一旁断断续续地说着情况。 说李雨竹可能是急性阑尾炎犯了。 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直流。 周济民听着,脚下步子没停。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眉头微微皱起。 “她跟她父母的关系,还没缓和好吧?”这话问得有些突兀。 林小婉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白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屑和替不值。 “你想多了。”林小婉冷笑一声。 “她对你是真不错,哪怕你已经结婚生子,她也从未越界。”“你就不能稍微给点同学间的关怀吗?”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周济民没接话。 背上的李雨竹似乎听到了对话,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随后,更加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周济民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 有些债,欠了就欠了。 有些情,还不了也就罢了。 他只管把人送到医院。 剩下的事,自有定数。 李雨竹像个执迷不悟的疯子,哪怕前方是火坑也要往下跳。 周济民避之唯恐不及,旁人看得直摇头,真搞不懂她脑回路是不是断了。 “叶爱刚联系了她父母。”“嗯,我清楚。”第一医院急诊区。 担架车呼啸着穿过走廊,李雨竹被推进了抢救室。 片刻后,家属赶到。 父亲缺席,来的只有母亲和大哥李成志。 冤家路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成志之前吃过周济民的亏,还被枪指过脑袋,最后狼狈逃窜,这份屈辱他记在心里。 此刻见仇人现身,血压瞬间飙升。 “周济民?你怎么跑这来了?”周济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这地方姓李?还是说你是我上司,我去哪还得打报告?”“少跟我贫嘴!”李成志咬牙切齿,“离我妹远点,听见没?”…… 这人脑子有坑吧? 周济民脸色沉如寒潭,只吐出一个字: “滚。”声音冷得掉渣。 李成志双眼赤红,抬脚就要扑上去,被亲妈和同学死死拽住。 林小碗在一旁简单说明了情况:偶遇周济民,多亏他帮忙才送医及时。 至于李家、周家和李雨竹之间那团乱麻般的纠葛,林小碗是一点也不想掺和。 太烧脑细胞了,还不如回去背两页书实在。 “任务完成,我不奉陪了。”周济民转身欲走。 林小碗和同学们也如释重负,这地方待着让人浑身难受。 若非李雨竹跟家里闹翻,她们或许还会客气几句留下。 现在嘛,只想赶紧撤。 突然,抢救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护士风风火火地冲出来。 李成志下意识想拦,却被护士厉声喝止:“让开!里面病人等不起,谁敢耽误救命!”“我是她哥!我妹到底咋样了?”“情况危急,主任马上到。”“麻烦您快进去!”护士转身折返,身后跟着一串身影。 赫然包括刚刚说要走的周济民。 众人目瞪口呆。 直到周济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成志才转头看向叶爱,声音发颤: “我没眼花吧?他怎么进去了?”叶爱点头确认:“确实进去了。”“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医生,进去添乱吗?”急诊室那扇厚重的门帘再次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阵混杂着消毒水味的冷风,紧接着,三道身影跨出了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白发老者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等候区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李成志和他母亲身上。 旁边跟着的周济民神色有些复杂,而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局促。 林小碗缩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走?还是留?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没等她做出决定,那边的对话已经开始了。 “病人目前的体征如何?”白发主任声音低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李母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话还没出口,林小碗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她大致描述了李雨竹发病时的异常反应。 但这些信息对于正在急救的患者来说,杯水车薪。 主治医生冯振远摘下口罩,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是附属医院的外科一把手,此刻却显得颇为凝重。 “情况很棘手。”冯振远直视李母,“刚注射完药物,患者体温呈现断崖式飙升。 这不符合常规的药物反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通常高热指向重症阑尾炎,化脓甚至穿孔。 但这位患者的升温速度……太违背生理常识了。”周济民站在角落,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冯主任,查一下家族病史。 这种症状,往往有遗传诱因。”李成志正要发作,却被李母一把拽住袖子。 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冯振远的白大褂下摆: “有!绝对有!”“我二叔当年也是肚子疼,被切了器官,取出来之后突然发高烧……”“没等退烧,人就凉了。”李母的声音凄厉而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夫,您行行好,救救囡囡吧!她才十八岁啊!”人在生死面前,所谓的体面一文不值。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正值花季的少女? 冯振远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李母的肩膀:“放心,我们会尽全力。”说完,他转身冲回手术室。 周济民和另一位跟随的龚沛鸿院长也紧随其后。 今天真是巧了。 龚沛鸿原本是和冯振远碰头,准备开个疑难病例研讨会,促进两家医院的技术交流。 结果刚出电梯,迎面撞上往外走的周济民。 鬼使神差地,龚沛鸿一把拉住周济民:“老周,去急诊室帮忙!有个怪症。”周济民本就精通包扎缝合,尤其在处理复杂伤口上有独到心得。 龚沛鸿对他极为信任,认为他在手术收尾阶段能发挥关键作用。 于是,周济民就这么被半推半拉地带进了急诊室。 然而,当他看到病床上李雨竹的状态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种死寂般的苍白,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结合刚才家属的描述,一个可怕的推测浮出水面——恶性高热。 这是一种极具 力的遗传性代谢疾病。 一旦触发,身体机能将在短时间内全面崩溃。 诱导阶段,一旦患者吸入挥发性 ,极易 高热。 第192章 206 这种病理反应会导致骨骼肌发生强直性痉挛,体内能量瞬间爆发式释放,体温随之呈指数级飙升。 常规临床手段根本压不住这股热浪。 若不及时干预,高热会迅速导致多器官衰竭,最终夺走患者性命。 更糟糕的是,李雨竹同时并发了急性阑尾炎。 两种急症叠加,极大地干扰了医生的判断逻辑。 即便主刀医生完美切除了病灶,只要高热不退,病人照样救不回来。 急诊大厅内,冯振远与龚沛鸿正僵持不下。 降温方案迟迟定不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周济民打破了沉默。 “两位,停止所有吸入式 。”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立刻改用高流量氧气进行过度通气,加速二氧化碳排出。”“手术必须尽快结束。”紧接着,他抛出了第二个关键指令。 “同步注射特效药物。”最后,是全方位的物理降温组合拳。 冰盐水静脉滴注、胃腔冰水灌洗、体外循环冷却,能用的全用上。 冯振远和龚沛鸿愣住了。 这方案……简直天衣无缝。 可特效药是什么? 丹曲洛林?那个年代连影子都摸不着。 周济民没点名道姓,只说是“特效药”。 实则是浸泡过云雾珠子的特制溶液。 事已至此,容不得细问。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拍板执行。 先保命,再查原因。 操作台前,周济民随手抄起一支注射器。 他并未亲自抽取药液,而是将针头探入盛有“药水”的容器中。 看似在取样,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的生疏。 毕竟,他从未亲手打过针。 为了演得像样,他特意示意护士接手后续操作。 门外走廊,李成志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对周济民厌恶至极。 对方已婚却纠缠他的妹妹,在他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此前还动手揍过自己,这笔账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见周济民进急诊室,他认定对方又是来搞鬼。 “妈,刚才真不该听你的。”李成志满脸怨气:“让他插手,懂医术吗?”李母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你懂个屁!”“冯主任都没吭声,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滚去一边待着,别在这儿碍眼。”李成志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闭嘴。 屋内,林小婉等人屏住呼吸,默默祈祷。 参照二叔当年的惨状,李雨竹的处境危如累卵。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周济民率先跨出门槛。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急切地追问状况。 “手术顺利。”周济民神色平淡,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体温有所下降,但尚未完全回落,后续仍需观察。”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欲走。 却被李成志横身拦住。 “我妹还没出来,你急着去哪?”李成志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周济民: “是不是心里有鬼,想逃?”周济民停下脚步,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对方,冷冷开口: “皮痒了是吧?帮衬你家那丫头治伤,连声谢谢都省了,反倒在这儿嚼舌根,真当我好惹?”李成志脖子一梗:“该你出力就出力,还指望我谢你?做梦去吧。”话音未落,周济民懒得废话,拳头已至。 闷响一声。 李成志眼前金星乱冒,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懵在原地。 “敢动手?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天王老子来也没用!”紧接着,左脸再次挨了一记狠的。 这回更对称,两只眼睛迅速肿起,活像被谁精心画过妆。 “打你怎么了?再啰嗦半句,接着揍,信不信?”李成志虽在部队混过,此刻却觉背后发凉。 那股子煞气,比面对大首长时还要让他心悸。 直到李母和林小婉冲上来死死拽住两人,局面才停住。 其实她们心里也烦李成志是非不分,总护着妹妹,处处针对周济民。 现在好了,现世报来得太快。 李成志还想嘴硬撑场面,急诊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九六零年十二月,京城大雪纷飞。 一夜之间,天地皆白。 积雪厚得没过小腿一半,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清晨,难得休息。 小金鱼和盼娣刚睁眼,瞧见窗外一片雪白,兴奋劲儿立马涌上心头。 连牙都顾不上刷,小金鱼撒腿就往主卧跑。 打雪仗嘛,人多才热闹。 周济民正忙着照看三个小的,见女儿要溜,一把揪住还没穿暖和的周清娴,转头冲小金鱼喊道: “没看见我在忙吗?想去玩赶紧去,多穿点,别冻感冒了。”“略略略,知道啦!”小金鱼吐舌头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周清娴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满脸不乐意: “爸爸,我也要出去玩!”“衣领都没扣好,等着。”周济民看着怀里挣扎的小团子,忍不住笑出声。 这点个子出去,不就是个移动靶子? 不对,靶子好歹还有个轮廓,她这么小只,茫茫雪地里谁能看清? 况且这丫头快两岁了,刚学走路不久。 那雪深及膝,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齐腰深的水潭。 刚踩进去,腿估计就拔不出来了。 就算她去了,小金鱼她们恐怕连人影都找不到。 另一边,双胞胎周清怡和周秉毅也蠢蠢欲动。 这两个小家伙比姐姐走得早大半个月,虽然步子还跌跌撞撞,不太稳当,但已经能 行走了。 周济民给周清娴穿戴整齐,小家伙便迫不及待挣脱怀抱,摇摇晃晃地往外头跑去。 晨起的阳光有些刺眼,丁秋楠坐在床边,脸色透着股没睡醒的灰败。 自从验出肚子里没动静,那口闷气就憋在她胸口,散不去。 周济民嘴皮子磨破了劝她放宽心,可心里那股失落感,像根刺,扎得生疼。 这几天,她特意去请教了张宛童怎么调理身子备孕。 为此,她硬是把跟周济民的球赛给推了。 没了运动宣泄,心情又郁结,脸色能好才怪。 “盯着这两个小祖宗,我去院里头转转。”话音刚落,周济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屋里就炸了锅。 姐弟俩扯着嗓子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只喊爸爸。 丁秋楠哄了半天,孩子哭得更凶,火气蹭蹭往上冒。 “一个个全是爹的心头肉,我是捡来的?”话虽骂得狠,手却下意识地把两个哭闹的小家伙拢进怀里。 她叹了口气,抱着人往外走。 院子里热气腾腾,小金鱼领着几个孩子打得正欢。 大门吱呀一声,邢毅成牵着女儿邢安瑶走了进来。 邢安瑶脚丫子利索,挣脱父亲的手,撒开腿就往人群里钻。 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抓起雪球就加入了混战。 周济民抖落肩头的积雪,瞥了眼老邢,随口问: “火凤那人,挺过来了吗?”那次行动布置得天衣无缝,于师傅当场就被摁住了。 审讯持续了几天,情况并不乐观。 倒是从高永望那边顺藤摸瓜,挖出了一堆线索。 周济民对这些细枝末节不感兴趣,他只想确认那个代号“火凤”的人是不是彻底凉了。 折腾快一年了,谁受得了这种惊弓之鸟的日子? 万一哪天蹦出来个“地鼠”,他估计脑仁都得炸裂。 “昨晚夜里走的。”老邢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于敌特分子而言,死确实是种解脱。 但周济民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的一丝惋惜。 那是没撬开嘴、没查出资金链和上线的遗憾。 他心里有数,火凤背后的那只手,大概率伸在境外。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网已经撒下,漏网之鱼跑不了多少。 只要把火凤这棵大树砍倒,剩下的枝叶慢慢修剪便是。 正说着,一个雪球精准命中老邢的后背。 小金鱼尖叫着转身想逃,本来是想偷袭亲哥,手滑打偏了。 老邢一愣,随即发现自家闺女也举着雪球冲过来。 他身形一闪,轻松躲过,顺手团起个雪团反击。 老邢收着力道,怕吓着孩子们,但这力度对小孩来说也不算轻。 一阵嬉闹过后,肚子叫唤声此起彼伏。 早餐时间到。 周家饭桌上热闹了一番,邢毅成便起身告辞。 邢安瑶被留了下来,算是半个寄宿生。 日上三竿,李雨竹在林小婉等人的簇拥下,叩响了周家的门环。 李雨竹登门,带着两层心意。 一是报周济民前日救人的恩。 二是替她那个混账大哥赔罪。 周济民心里清楚得很。 同学一场,朋友一交,见死不救不是他的作风。 救命之恩,受之无愧。 但那份厚礼,他真不能收。 两人推辞拉扯间,丁秋楠突然插了一嘴。 她没接话茬,反而斜眼瞥了周济民一下。 “那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什么事都跟她交底,如今怎么藏着掖着? 周济民无奈摊手。 晦气事,提起来都嫌脏嘴。 那天李成志恶心人玩得够狠,他正烦着呢,哪还有兴致复述? 简直是糟心透顶。 林小婉和叶爱这两个知情者,立马凑上来补位。 一人一句,把当时的场景绘声绘色地还原了出来。 丁秋楠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原来是自己错怪了好人。 她脸颊微烫,赶紧伸手攥住周济民的大手。 指尖轻轻捏了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尴尬气氛刚散,话题便转到了医学难点上。 丁秋楠提起恶性高热,神色凝重。 她在护理系听过不少前辈抱怨。 这病,是医护人员的梦魇。 致命点在于诊断窗口极短。 必须瞬间做出判断。 一旦迟疑或误判,患者必死无疑。 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济民,我们一直好奇。”叶爱眼中闪着求知的光。 第193章 207 “你是怎么一眼看穿那是恶性高热的?”当时医生那句“要谢就谢周济民”,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埋下了巨大的疑惑。 一个搞数学的理科生,怎么会懂这么多临床急救知识? 周济民嘴角微勾,故作神秘。 “这是个秘密。”总不能坦白说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吧? 见他守口如瓶,众人也不再追问。 毕竟,这种生死一线的经验,确实不好轻易示人。 所谓久病成医,亲历过的人才懂其中的分量。 转眼已是深冬。 十二月的寒风刮得人脸疼。 去南方海岛的学术交流,周济民避无可避。 这回运气没了。 往返京城与海岛,只能硬扛绿皮火车。 经费捉襟见肘,没得挑。 单程路上就要耗去五天。 加上岛上五天的会议,整整半个月不在京城。 交流会的行程枯燥得像嚼蜡。 全是学术汇报,毫无趣味可言。 若非有个插曲,恐怕连吐槽的机会都没有。 西欧来的数学天才赛博思,当众挑衅。 矛头直指周济民的学术根基。 理由很充分,也很傲慢。 第一,太年轻。 十七岁,即便天赋异禀,能有什么实质成果? 不过是乳臭未干。 第二,质疑含金量。 赛博思认为,周济民是被华老、段学复这些大佬硬捧起来的“虚假天才”。 名不副实。 周济民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是普通的口角,这是把帽子扣到了民族高度。 作为中国人,谁受得了这种侮辱? 他猛地拍案而起,眼神如刀:“想要我闭嘴?拿出点真本事来。”对面的赛博思嘴角轻蔑地一挑,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作呕。 “行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 “除非你能搞出像‘根号十七’那种级别的科研成果,否则,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听到这个代号,周济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真是冥顽不灵。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 “我要的不是你的服气,而是让你彻底哑火。”赛博思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少废话!”“只要你达到那个人的成就,我立马滚蛋。”周济民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巧了。”“我就是根号十七。”这句话落下,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在场的人是谁? 全是各国顶尖学府的年轻才俊,数学界的未来之星。 那些真正的大佬根本没空来凑这种热闹。 赛博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周济民的鼻子骂道: “荒谬!”“你以为随便编个名字就能唬住人?”“你要是真有本事,现场解出我出的三道题,我也许还会考虑信你三分。”“但冒充天才窃取荣誉,简直是学术界的耻辱!”“你这是在给你的国家抹黑,懂不懂?”周济民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前倾身体,逼视着对方的双眼。 “收起你那廉价的傲慢吧。”“是不是根号十七,轮不到你来审判。”“华夏大地,卧虎藏龙,像我这样的存在,多的是。”“至于我,不过是数学海洋里的一粒沙罢了。”他说完,转头看向人群后方。 “既然你不信,那就让专业人士来说话。”“我记得现场有期刊编辑在,让他们核实一下身份即可。”此言一出,赛博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也愣住了。 难道……这人真是那个神秘的大神? “根号十七”这个名字,最近一年在学术界简直是个传说。 论文数量断层式领先,基础研究成果更是颠覆性存在。 可奇怪的是,此人从未公开过任何个人信息。 只知道来自内地,其余一概不知。 赛博思也是数学家出身。 当初看到根号十七的文章时,他就心生好胜之心。 然而,无论他怎么追赶,对方总是稳坐 。 每期期刊必见身影,甚至一期多发。 这种差距,让他嫉妒得发狂。 这次交流会,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不为别的,只为当面撕碎这个神秘的面具。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名期刊编辑快步走上台。 经过一番快速核对资料后,他向台下点了点头。 大白。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十七岁的根号十七,这标签贴得太离谱。 没人信。 真没人信。 赛博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身体比脑子诚实,直接向周济民发起了挑战。 “省省吧。”周济民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你刚才嘴挺硬,现在腿软了?”谁有空陪他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男人说话,吐口唾沫是个钉。 赛博思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憋屈吗?当然憋屈。 但没办法,只能咽下这口气。 等交流会散了,再找机会收拾他。 结果呢? 散场后,周济民连招呼都没打,带着团队直接回宾馆打包走人。 留赛博思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像个被抛弃的小丑。 接下来的两天,周济民彻底隐身。 不发言,不表态,就是个透明听众。 别人讲思路,他点头;别人扯数据,他记录。 直到最后几场压轴的大佬局,他才开口。 几句话下来,在场几位老教授都惊住了。 收获? 太大了。 要是以后真死磕数学,出国深造这事儿,看来不得不提上日程。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了。 不可能。 那些大佬苦口婆心劝他留下,眼神里全是惋惜。 可惜,铁打的周济民,流水的劝说者。 一个都劝不动。 办完事,周济民火急火燎赶回京城。 这一趟来回,十二月眼看就要到头。 元旦将至。 瞌睡虫和小不点,两个小家伙满周岁。 原本只想随便吃顿便饭,谁知老杨带着一群人堵上门来。 想低调?没门。 自从老杨职位升上去,忙得脚不沾地。 多亏周济民那瓶虎骨酒续命,不然这一年下来,老杨头发能白一半。 老杨也没久待,半小时不到,屁股都没坐热就撤了。 大领导本人没露面,但他夫人到了。 这些高层人物,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关键时刻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济民啊,这次南方岛上的交流会,干得漂亮!”大领导夫人满脸笑意,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老林那边都传遍了,真是扬眉吐气!”面对这番毫不掩饰的吹捧,周济民只是淡淡一笑,谦虚两句便过去了。 客人越来越多,家里瞬间热闹起来。 最嗨的是小屁孩们。 小金鱼笑得合不拢嘴。 身边围着同龄的盼娣、莱娣,还有邢安瑶、孟子桐这群小丫头片子。 再加上周清娴这个头号跟班。 至于周清怡和周秉毅,算是预备役,随时准备加入战局。 丁秋楠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给客人端茶倒水。 忙活间隙,她突然愣住。 徐梅,好像很久没来了?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 以前恨不得对方滚远点,眼不见为净。 如今真不见了,心里竟空落落的,有点不是滋味。 周家这边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转头看向徐梅家,冷清得让人心慌。 十二月的体检单上,各项指标全绿。 医生那句“随时可以要孩子”,像颗定心丸。 谁知才过一月,例假就迟迟未至。 徐梅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去找周济民。 老周眼神一凛,几乎不用化验,基本就能盖棺定论——怀上了。 但他还是建议去趟医院,求个稳妥。 徐梅却死活不肯去医院。 风声太紧,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肚子里有了货。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等肚子显形,立马办停薪留职。 在家安心待产,谁也不见。 周济民没拦着,也没多嘴。 既然她想藏,那就藏。 成年人了,做决定就得扛后果。 如今孩子有了,她要的安稳,周济民给得起。 再多?没有了。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气充足。 徐梅窝在沙发里,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腹中这点微弱的动静,确实让她有点盼头。 可一想到南剪子胡同那边的喧闹烟火气,再低头看看这死寂般的冷清,孤独感瞬间就淹没了那点欣慰。 以前单身的时候,觉得自由真好。 想睡到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去哪去哪。 现在呢? 自从家里多了周济民这个人,习惯了身边有个热乎的存在,她才惊觉,自己再也回不去那种清冷日子了。 可惜啊,那个男人,终究不是完全属于她的。 跟她境遇相似的,还有吉布楚和。 但这姑娘脸上一点阴霾都没有,反倒兴奋得很。 再过几天,她就能正式入职材料厂了。 财务会计,听着就体面。 工资高,待遇好,还稳定。 半年的培训没白受。 吉布楚和对自己的业务能力自信满满,拿捏几个账本,绝对不在话下。 几天后,材料厂大门。 吉布楚和裹在臃肿的工装里,脖子上围着条显眼的白围巾,手里攥着介绍信,脚步轻快地跨进厂区。 手续办得飞快。 紧接着,她被引荐到了厂长办公室。 范国栋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眼底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群新人。 他早就不指望通过查背景来揪出那个神秘人了。 但好奇心驱使着他,非得弄明白,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在他眼里,能被推荐来的,身上肯定藏着别人看不见的亮点。 比如南易,是个十足的吃货,进了厂就暴露了厨子本性。 第194章 208 比如梁拉娣,焊接手艺一流,哪怕跟男工比,也绝不逊色。 那剩下这几人呢? 范国栋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逐一打分。 优缺点都摆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 目光落在吉布楚和身上时,他微微挑眉。 这是个少数民族姑娘,长相出众,眉眼间带着独特的异域风情。 没什么不妥。 在这个大集体里,民族成分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一群糙汉子堆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漂亮姑娘。 视觉冲击力太强,简直就是“美女与野兽”的真实写照。 “宿舍那边,都落实了吧?”总务科的工作人员反应很快,立马接话: “安排妥当了,都在。”材料厂人手不够的窘况,这阵子算是缓解了。 订单像雪片似的飞进来,招工的门槛都降了又降。 京城的闲散劳动力被吸纳了一大半,这也算意外之喜。 可房子成了难题。 原本那点周转房,早就塞得满满当当。 范国栋没法子,只能把“单位自建”这招棋摆上台面。 这在京城不算新鲜事。 国棉二厂、面粉厂,连红星公司都在这么干。 四合院那点存量,哪够分? 材料厂选址在东郊。 东郊是什么地方? 荒!地多!人少! 前些年国家定下基调,要在这一带建起涵盖轻工、化工、造纸、酿酒、纺织、机械、汽车乃至运输的庞大工业基地。 材料厂就是踩着这个风口长大的。 既然有地,建房子的提议顺理成章通过了。 三室两厅,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硬通货。 谁不想住得宽敞点? 吉布楚和按周济民的意思,递了申请。 运气确实站在她这边。 真让她碰上了一套一进院。 面积标的是二百六十平。 听着挺唬人? 内行人都懂,一进院的二百六,缩水厉害。 院子占了大头,正房厢房稀稀拉拉没几间。 位置也不占优,卡在胡同口上。 要说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南剪子胡同近。 跟着总务科干事迈进那道门时,吉布楚和心里就有了底。 “条件不错,接父母来住也宽敞。”干事语气里透着羡慕。 吉布楚和只淡淡一笑,客套话不多留。 筒子楼虽然现代化,但四合院的私密性无可替代。 关上门,外界的嘈杂便与她无关。 当天板爷就被叫来帮忙。 院里空荡荡,前任住户走得干净。 家具、日用品,全靠吉布楚和自己去供销社、家具店一件件搬。 全程单打独斗。 也没全靠自己。 她去城外转了一圈,领回两只大狗。 那是旺财的后代,干活一把好手。 忙活一整天,总算把新居安置妥当。 材料厂,厂长办公室。 范国栋听完秘书小何汇报,眉头紧锁。 看来,吉布楚和并非他要找的那个人。 次日一早。 吉布楚和准时出现在材料厂打卡上班。 交接手续办得那叫一个丝滑。 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谁不知道吉布楚和身后站着厂长这尊大神? 短短几日,她不仅摸清了门道,竟还生出几分留恋。 夜幕低垂,周济民摸黑钻进东门仓胡同的四合院。 守院的大狗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是认主了。 屋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吉布楚满脸喜色,拉着他大快朵颐,嘴里还不停念叨这几天的趣事。 “干得漂亮。”周济民放下碗筷,语气平静: “这意味着,你正式出师了。”话音刚落,女孩眉头立刻皱起,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才刚毕业?”她不服气地瞪着他: “我都这么努力了,你就不能夸我两句?哪怕敷衍一下也行啊。”“怎么夸?”周济民嘴角微扬,眼底满是笑意: “你处理的都是些基础账目,并不复杂。”“做会计嘛,基本功扎实是理所应当的。”“别飘,保持住。”“哦……”她瞬间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过了半晌,她才小声嘟囔: “那……我想回家看看。”离家已有半载,家里究竟变了模样还是老样子,心里实在没底。 “这么着急?”周济民打量着她那张写满思念的小脸。 “真想了,就歇几天再回去。”“真的?”惊喜瞬间点亮了她的眸子。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进男人怀里,送上香吻一枚。 三个小时后。 周济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胡同。 推开自家房门时,丁秋楠早已熟睡。 刚沾枕头,身侧便多了一具温软身躯。 女人本能地钻进他臂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紧。 叹息声很轻,随即化作均匀的呼吸。 六一年。 这一年注定不平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济民起身直奔鸽子市。 约好的活鲜到了。 虽然价格不菲,但看着箱子里跳动的生机,他觉得值。 龙虾张牙舞爪,海参肥美厚实。 足足二十来个品种,琳琅满目。 他在盘算着去津门沿海一趟。 弄点海水回来。 这样就能在空间里搞养殖了。 至于实现海鲜自由? 想想都头疼。 光是一个石斑鱼,变种就有上百种。 更别提大黄鱼、带鱼这些常见货色。 哪来那么大一片海让他养? 也就偶尔改善下伙食,解解馋。 想吃新鲜的?还得亲自下海抓。 日子过得飞快。 几天后,变故突生。 丁秋楠一脸严肃,拽着周济民的袖子不放。 “今晚必须在家!”“不许出门。”“不是,我说过了吗?”周济民感到一阵头大: “怀二胎这事儿,讲究个顺其自然。”“你要是再这么焦虑,我真得把你妈接过来聊聊人生了。”“那我连夫妻生活都没了?”丁秋楠气得脸颊鼓鼓囊囊。 为了备孕,她硬生生禁欲了好久。 只能抱抱亲亲,却不能吃肉。 这谁能忍? “行啊。”周济民眼珠一转,坏笑道: “今晚咱俩一起打篮球。”“呸!”丁秋楠啐了一口,警惕地看了一眼隔壁房间: “闭嘴!小声点!”“万一被孩子们听见呢?”周清娴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哒哒哒地闯进屋子。 “爸,姑姑又不理我了。”小家伙撅着嘴,满脸委屈,那模样仿佛在说:本宝宝现在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周济民顺手将她捞起,指腹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一下。 “姑姑在备考呢,期末考迫在眉睫,得冲刺高分。”他压低声音哄道:“你帮爸盯着点弟弟妹妹,行不行?”只要手里有活干,这丫头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跑得比谁都快。 干活利索,责任感爆棚,完全不用操心。 “好嘞!”周清娴从父亲怀里滑下来,脚底抹油似的溜出房间。 真是只懂事的乖鸟。 丁秋楠瞥了丈夫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压榨小娴,也不怕把小孩累坏了。”“这就叫贴心小棉袄,你不明白吗?”周济民笑得灿烂,“小娴就是我的心头肉。”“呸!厚脸皮。”丁秋楠啐了一口,话锋一转:“那瞌睡虫呢?难道就不是你的心头肉了?”“她还小,懂什么呀?”“哼,以后必须一碗水端平,听见没?”“我手什么时候抖过?”话刚出口,周济民自己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对,还真抖过。 打篮球赛的时候,那双手抖得像筛糠。”“你要死啊!”丁秋楠脸瞬间涨红,这种糗事也能翻出来当谈资? “晚上再收拾你。”一阵嬉闹过后,周济民推门而出。 书房内,小金鱼带着几个孩子埋头苦读,气氛肃穆。 自从老四的书出版后,小金鱼性情大变,变得沉稳内敛,更沉迷于笔墨之间。 如今这方天地,几乎成了她的专属领地。 周济民驻足窗前,目光扫过那些专注的身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若小金鱼能维持这股钻研劲头,未来送她出国深造并非不可能。 一九六一年,小金鱼七岁。 算算学制,小学五年加初中三年,熬到1969年,她便初三毕业。 届时京城部分高中将陆续复课。 顺理成章读完三年高中学业,时间来到1972年。 若无意外,那时正是申请留洋的好时机。 当然,这只是 tentative 的想法。 海外环境复杂,未必适合孩子成长。 是否真要送去,周济民心里也没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城外,安宁庄四合院。 吉布楚早已收拾停当,静候多时。 “久等了吧?”她眉眼弯弯,笑着摇头示意已准备就绪,手指向院中的雪橇,表明随时可以启程。 不得不承认,她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论及持家效率,吊打丁秋楠、徐梅不在话下,就连秦京茹和黄小花看了,也得甘拜下风。 雪橇分量不轻,但她臂力惊人,竟也能轻松整理妥当。 板车上没塞满,顶多也就那一堆货。 八十斤杂粮,外加二十斤白菜帮子。 还有五十斤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透着股鲜亮劲儿。 周济民对自己女人,从不抠搜。 可吉布楚和清楚自家那几根肠子怎么转的。 为了掩人耳目,硬是把分量压到了这个数。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嫌累赘。 周济民却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惦记着要把云家那份聘礼还回去?不多拿点,显得咱们多小家子气?”她心头一暖,眼眶微热。 但还是坚决摇头:“就按你说的来。”“这三张十块,你揣兜里。”周济民递过钱票,“路上买点热的。”“你不送进去?”“送到村头就行。”周济民摆手,“真进了门,让云权瞧见,那不是往火坑里跳?”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咱俩这层窗户纸,绝对不能捅破。 传出去,那就是游街示众的大罪。”这话不假。 第195章 209 这年月,只要沾上作风问题,轻则社死,重则饭碗砸烂,还得挂牌游街。 吉布楚和听罢,身子僵了僵。 虽然心底泛起一丝凉意,但她明白,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断了退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雪橇绑绳,确认无误,这才蹬开积雪,往前赶。 京郊外,村口那片空地。 周济民利落卸下货物。 吉布楚和试着提了提,重心很稳,一个人拉得动。 “真没问题?”一百五的重量,全压在那块厚木板上。 大狗没法带出来,解释不通。 而且旺财那些家伙,云权都认得,带出来等于暴露周济民的身份。 “放心,小意思。”“行,我在这儿等你。”周济民看了看天色,“日落前必须回来。”“谢谢……你对我也太好了。”吉布楚和忍不住凑过去想亲一下。 周济民连忙后退半步:“别闹,冻透了!赶紧走!”于是,吉布楚和弯下腰,双手攥紧绳索。 她沿着白茫茫的雪道,一步步往村里挪。 力气确实惊人。 这般重物拖行,她呼吸平稳,竟看不出半点吃力。 村口那排黄土坯房前,几个半大孩子正打成一团。 天虽冷,但难得出了太阳。 孩子们哪耐得住寂寞,全跑出来撒欢儿。 打闹声戛然而止。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远处那个身影。 机灵点的孩子,扭头就钻进屋,扯着嗓子喊大人。 不过片刻功夫。 土房前站满了人。 大雪封门的日子,谁没事往外跑? 大家都探头探脑,目光聚焦在那抹渐近的身影上。 人影越来越近。 吉布楚和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雾。 农村的风,比城里刮脸更疼。 这些土房是解放后才建的,标志着游牧时代的终结,也锁住了他们的生活轨迹。 还没到家门口。 几个皮猴似的娃娃已经扑腾过来,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那几张脸孔凑上前,目光在吉布楚和身上来回逡巡。 起初是惊疑,随后便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有人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动静。 毕竟半年的光景,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昔日那个皮肤黝黑、常年风吹日晒的野丫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连那双眼睛,都透着城里人特有的清亮水灵。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工装棉袄,虽然显得有些臃肿笨重,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尤其是脖颈间那条雪白的围巾,与周遭苍茫的雪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刺眼。 这与村里那些打着补丁、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简直是两个世界。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 在他们眼里,吉布楚和从来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头一号的大 。 听说城里的媒婆都踏破过门槛,抢着要给她做媒。 “啊——!”一声尖锐的爆鸣划破空气。 几个半大少年吓得一激灵,随即欢呼雀跃地散开: “海娜赫家的额格其回来啦!”海娜赫是旧姓,如今虽改叫海,但在这穷乡僻壤,老辈人还是习惯叫那个老名字。 土坯房前的大人们也被这动静吸引,探出头来。 半个多月前,吉布楚和逃婚的事儿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别人家女儿跑调了,顶多是丢个脸。 可她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爷云权气得跳脚,带着人堵在海家门口半个月。 愣是没捞着半个屁。 这事儿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笑柄。 云权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退彩礼。 结果呢? 被家里那位瘸腿老爹海瘸子拎着棍子赶了出来。 理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跑了是他们自己的事,想退钱没门。 这话硬气,也占理。 云权吃了哑巴亏,灰溜溜地走了,只是时不时还要回村转悠两圈,指望能撞见人。 花钱娶媳妇,钱货两空,这口气谁受得了? 此刻,看到正主活生生地站在那儿,围观的人群眼神变了。 不少人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怪异笑容。 日子过得太闷,能有一出大戏解闷,岂不美哉? 吉布楚和没理会那些视线,径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脚步未停,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海瘸子抄着一根粗木棍,面色铁青地迎了上来。 “你还敢回来?”老头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知不知道,你把全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吉布楚和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看着逼近的父亲。 “我从未答应过嫁给云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们贪那点彩礼钱。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钱——”话音未落,她侧身一把推开身后的麻袋堆。 刹那间,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的不仅是粮食。 还有成块的猪肉,以及捆扎整齐的红薯粉条。 油润的肉色,洁白的粉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围观群众的眼珠子瞬间瞪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好家伙,这哪是逃婚,这是搬空了半个仓库啊! 海瘸子愣住了。 脸上的怒容僵持了两秒,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来。 紧接着,他脸色大变,指着吉布楚和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些……这些都是哪来的?”“快给我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你想坐牢吗?你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倒霉吗?!”海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偷摸抢劫,根本想不通这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弄来这么多细粮和肉块。 如今这世道,有钱也买不着米面。 那只能是从别人手里硬抠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却没人敢把话挑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吉布楚和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圆这个谎。 吉布楚和神色平静,没理会父亲眼里的探究。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证件,递了过去。 “爹,您看这个。”“我现在是东郊材料厂的勤杂工,月薪十八块。”这话她说得坦然。 范国栋起初想给她定个二十四级办事员,月薪能拿三十五。 但她推辞了。 太高的待遇容易招人眼红,惹麻烦。 既然有了铁饭碗,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海老头虽然是个老光棍,识几个大字还是有的。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纸片。 眯着眼瞅了半天。 嘿,上面确实印着女儿的名字。 还有鲜红的钢印,字迹清晰:京城汽车配件材料厂。 但这还不够。 海老头心眼多,故意把脸凑远了些,大声嚷嚷:“队长,你帮掌掌眼,我这老花眼看不清啦!”摆明了是想借别人的嘴,证明这东西是真的。 村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解放前当过教书先生。 论识字量,全村就数他厉害。 老队长笑呵呵地接过去,推了推眼镜。 低声念了一遍: “财务科科员,海布和。”名字改了,倒是符合现在的风气。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工人了? 可老队长还没念完,眉头一挑,又补了一句: “别急,这可不是普通工人。”“瞧见没,三十级办事员。”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三十级? 那是干部身份! 海老头脸上的褶子笑得都快裂开了。 一张小小的卡片,让这个小村落彻底沸腾。 大伙儿不懂什么级别高低,但见过包麻子啊。 那位乡镇办事员,脸上麻子密密麻麻,姓包,大家都叫他包麻子。 人家可是正经的三十级干部。 平时日子过得紧巴,但家里总有余粮。 在这饿殍遍野的时候,能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福气。 半年不见,自家闺女居然成了跟包麻子一样的人物。 这简直就是鲤鱼跳龙门! 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海老头乐得合不拢嘴,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时,老队长放下证件,问道:“娃,你是咋整出这身份的?”这一问,直击要害。 海老头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周围的村民也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着听下文。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 吉布楚和缩了缩脖子,冲海瘸子咧嘴一笑:“外头太冷飕飕的,要不进屋喝口热乎茶?”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尴尬地干咳两声,用笑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谁也没真去坐客套话。 吉布楚和掏出工作证,跟着那条跛腿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了海家的院门。 不到一刻钟,土炕上就挤满了人。 屋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那个痴傻的弟弟正蹲在墙角抠手指,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场景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 半年前她离开时,这日子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父亲忙着给乡亲们倒水递烟,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 吉布楚和没吭声。 烧壶开水而已,顶多费两根柴火棒子。 在这冰天雪地的乡下,不烧炕?那冬天直接就能把人冻僵。 既然要供暖,热水自然管够。 她从兜底摸出一把瓜子花生。 这是周济民塞给她的,说是解馋的小零嘴。 趁着众人喧哗,她把几颗大白兔奶糖悄悄塞进母亲手里。 还特意剥开一颗,硬塞进母亲嘴里。 “甜不甜?”母亲愣了下,随即用力点头。 那是女儿给的甜。 嘴上化了,心窝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一旁的海瘸子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母亲突然捂住嘴,身子剧烈一抖,弯腰吐了出来。 “妈!咋了?”大冬天的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 第196章 210 要去隔壁村找赤脚医生,还得跋涉十几里雪地。 “没事, 病。”母亲摆摆手,脸色却有些苍白。 吉布楚和心头猛地一紧。 她余光瞥向父亲。 那眼神不对劲。 以前是寻常的慈爱,现在却透着股诡异的温柔,目光频频飘向母亲的腹部。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非处之身的吉布楚和瞬间明白了 。 肚子里有货了。 除了这个解释,再也说不通父亲的反应。 家里有个傻子,原本指望儿媳妇给老海家留根,结果因为自己那点事,婚事黄了。 香火不能断啊。 养老还得靠儿子。 在这种背景下,快五十岁的母亲再次怀上,虽然荒唐,却也合乎情理。 可危险太大了。 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简直就是在地狱门口走钢丝。 更何况母亲早年落下病根,底子本就虚。 一旦在生产线上翻船,整个家都得陪葬。 屋内客人不少,她按捺住满腹惊涛骇浪,没点破。 闲聊扯皮间,日头偏西。 到了饭点儿。 村民们客气地推辞,起身告辞。 虽然肚里馋那口肉,但没人敢留。 喝口水是交情,吃顿饭是人情债。 邻里乡亲的,这笔账算得太清,反而伤感情。 这顿午饭吃得压抑。 海瘸子闷头扒饭,筷子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婆娘想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吉布楚和夹在中间,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唯独那个傻弟弟,埋头苦吃,嘴角还挂着米粒,对周遭的沉闷浑然不觉。 “爸,这孩子不能留。”吉布楚和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才三个月,去医院打个胎也就完事了。”海瘸子猛地抬头,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不孝!你想让你妈和我老了之后喝西北风?你弟以后怎么办?”“我能养你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照顾谁?”海瘸子嗓门拔高,“你在夫家还要尽孝呢!”若是以前,这种顶嘴早就换来一顿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女儿进了城,端上了铁饭碗,还是个办事员。 往后没准儿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这份底气,让海瘸子即便气得肺管子疼,也不敢真动手。 只能干瞪眼,维持着那点可笑的父权尊严。 沉默良久,吉布楚和忽然开口。 “厂里分了一套房,在城里。 我想接你们一起搬过去。”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海瘸子愣住,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个好闺女。 可惜,不是儿子。 要是儿子,养老送终、传宗接代,哪样不美? 念头一转,海瘸子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不去。 乡下住惯了,城里拘束。 你既然安家了,就好好工作,家里不用你管。”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明天我去趟那边,把之前的聘礼退回去。”“退了也好。”吉布楚和眼里有了光,“你也自由了,在城里找个合适的男人,别耽误了终身大事。”海瘸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被老婆和女儿盯着看,老脸一红,强行解释:“风大,沙子迷眼了。”屋里门窗紧闭,哪来的风沙? 吉布楚和鼻子一酸,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终究是亲爹亲妈,刀子嘴豆腐心。 只是这世道,女人太难。 好在,她遇见了周济民。 否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早就散了。 但母亲的身子骨,确实不能再折腾了。 太险。 一顿饭没能彻底说服父亲,那就加上晚饭。 可母亲那边……吉布楚和心里犯嘀咕。 母亲向来听父亲的,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正琢磨着对策,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村子不大,百十号人,动静却闹得极大。 吉布楚和海了一下,起身跟在海瘸子身后往外走。 推开院门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被惊动了。 人群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为首的那个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正是云权。 他死死盯着吉布楚和,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额格其,你可算露面了。”云权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而危险。 “我找了你整整半年。”“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海瘸子这一嗓子吼出来,全场死寂。 吉布楚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戏谑的笑意。 云权原本还端着架子,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女人反应这么快。 更没想到海瘸子这么能演。 “借?”云权咬着牙,重复着这个字。 海瘸子梗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随手在掌心拍了拍。 “对,就是借!”“粮食归粮食,亲事归亲事。”“当年我只拿了半袋麦种说是借,后来收成好我还了你大半。”“你非说那是聘礼,我什么时候点头了?”周围村民纷纷点头。 确实,那事儿闹得太久,谁还记得清细节。 反正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云权想赖都赖不掉。 吉布楚和整理了一下衣角,眼神轻蔑地扫过云权。 “再说了,咱俩连张纸都没有。”“按规矩,没拜堂不算夫妻。”“你要是敢动手动脚,那就是强抢民女。”“到时候全村人不饶你,上面来了也保不住你。”这话扎心又实在。 云权心里清楚得很。 他是穿越来的,讲究个法治社会那一套。 虽然这里民风彪悍,但毕竟还有个管事的人存在。 要是真打起来,他这点人手肯定吃亏。 更重要的是,吉布楚和长得太招眼了。 以前是黑瘦丫头,现在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那股子灵气,勾得云权眼红心跳。 可他不敢赌。 一旦撕破脸,就算赢了也是输。 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这立足? 海瘸子往前迈了一步,柴刀横在胸前。 “拿着东西滚。”“再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云权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吉布楚和那张白皙的脸。 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她抓回来。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绝对不能冲动。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道理他懂。 可心里的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憋屈。 太憋屈了。 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恶心至极。 最终,他还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跟班愣了下,随即乖乖抱起地上的粮食袋子。 转身就走。 步伐显得有些凌乱。 云权走在最后面。 背影僵硬,肩膀耸拉着。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吉布楚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嘴角微微上扬。 海瘸子松了口气,收起柴刀,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干得漂亮。”吉布楚和没说话。 只是轻轻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枚银针。 刚才局势紧张,她随时准备动手。 好在,不用了。 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吹散了刚才的紧绷感。 她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 日子还长。 至于那个蠢货…… 迟早会回来找麻烦的。 不过到那时,她早就不是现在的她了。 想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很快又恢复平静。 转身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 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 云权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海瘸子靠在门框上,点燃了一杆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复杂。 “丫头,你真要跟他划清界限?”吉布楚和坐在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爸,你不觉得那样活着很累吗?”“我想换个活法。”海瘸子沉默良久。 吐出一口烟圈。 “随你吧。”“只要你能过得开心,爸支持你。”说完,他拖着那条瘸腿,慢慢走向厨房。 脚步沉重。 背影佝偻。 像个老人。 吉布楚和看着父亲的背影。 眼眶有些发热。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杂物。 动作熟练而冷静。 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手心全是汗。 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 但这没关系。 重要的是结果。 她赢了。 暂时来说。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清脆悦耳。 像是在庆祝这场胜利。 吉布楚和抬起头。 看向远方。 那里有一片未知的天地。 等着她去探索。 等着她去征服。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要做就做执棋者。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这就是她的道。 也是她的命。 谁也改变不了。 包括云权。 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他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 殊不知。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这一点。 云权至今未懂。 这就足够了。 足够她利用这段时间。 积蓄力量。 打磨自己。 直到那一天到来。 让他后悔莫及。 让她高不可攀。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而不是单纯的仇恨。 仇恨太低级。 她要的是碾压。 彻底的、无死角的碾压。 想到这。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 疼痛带来清醒。 也带来力量。 好。 就这样定下来。 从此以后。 再无瓜葛。 各自安好。 或者…… 彼此毁灭。 看谁更狠。 第198章 212 到了这会儿,丁秋楠心里除了庆幸,还是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瞎猫碰上死耗子,嫁给了周济民。 换作别人,这日子怕是早就过成一团乱麻。 幸好有黄小花和秦京茹两个帮衬。 家务琐事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丁秋楠确实有理由笑出声。 当然,给周济民和四个孩子缝制冬衣的活儿,她也没落下。 但最近这段时间,偷懒成了刚需。 理由很简单:医院派了新任务。 协和、北大附院等多家顶尖医疗机构搞起了联合诊疗交流会。 形式很直接——现场教学,实打实地练手。 以往各家医院都是各扫门前雪,实习生也是各自带教。 如今风气变了,几家医院开始轮流坐庄。 尤其是那些疑难杂症,更是重点攻克对象。 丁秋楠作为科室里的种子选手,毫无悬念地第一批入选。 说起来有些无奈,因为生孩子休了半年产假,她的毕业时间被迫顺延了一年。 医学院的规矩硬得很,学识没啃透,学位证就别想拿。 眼下的形势更严峻。 前阵子北大附院遭遇恶性高热疫情,给所有医生敲响了警钟。 医学这条路,深不见底。 接触的案例越多,丁秋楠越觉得自己像个门外汉。 基础打得不够牢,只能拼命往里填料。 于是,重心不得不向工作倾斜。 年底将至,看着丁秋楠、小金鱼还有周淑晴一个个埋头苦读的身影,周济民心里踏实且欢喜。 终于轮到他这条咸鱼翻身——哦不,继续躺平了。 升入高中的周淑晴,面对陡增的知识难度,只能咬牙硬撑。 不像邻居家的万小华,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周淑晴资质 ,哪怕再努力,进步的速度也慢得像蜗牛爬。 老四那边也不乐观。 最近他陷入了严重的创作瓶颈。 脑子里空空荡荡,憋半天写不出半个字。 之前靠运气发表小说的那点底气,早已被现实击碎。 老四算是彻底醒过神来了。 他这才回过味儿,那些拿得出手的文章,根子都在大哥身上。 什么惊才绝艳的开篇,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全是大哥嘴里蹦出来的金句和构思。 他不过是动了动笔杆子,把话抄下来,稍微润色整理,便拿去发表了。 既然看清了这层窗户纸,老四那点可笑的侥幸心气儿也就散了。 自打那以后,他不再沾沾自喜,而是老老实实扎进书堆里。 好的段落,精彩的文笔,被他密密麻麻地摘抄在本子上。 一家子里,变动最小的反倒数老三。 周济民常暗自嘀咕,老三那股子劲儿,比自己还像主角。 整日躺平是常态,对周遭琐事更是懒得搭理。 能闭嘴绝不开口,能沉默绝不发声。 看着老三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周济民心里头竟生出一丝羡慕。 受此感染,他也跟着躺平了。 非必要,绝不出门。 其实想出门也难。 三个小家伙跟牛皮糖似的,死死黏在身上。 除非熬到孩子们睡熟,否则休想脱身逃跑。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流淌,转眼到了六一年春节前夕。 腊月寒风凛冽,周济民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敲开了徐梅的家门。 徐梅的腹部已显出几分圆润,好在深冬衣着厚重,并不显眼。 再过几个月,春意渐浓,那肚子可就遮不住了。 屋里静悄悄的,唯有两只狗崽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陪她坐了一会儿,周济民便起身告辞。 时间宝贵,耽搁久了,家里那三个小魔王又要闹腾。 次日,他又转道去了东门仓的四合院。 吉布楚和她母亲早已搬离,理由是水土不服,打算年后回来小住。 这也情有可原。 孤零零一个大院,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找不到。 邻里之间素不相识,走动起来也是一脸尴尬。 毕竟刚搬来不久,谁也不认识谁。 况且这片区多是材料厂的工人。 房子空置数月,眼看就要被旁人惦记上,却被吉布楚捷足先登。 邻居们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 早就打听清楚了,吉布楚掌管着厂里的财务大权,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背后还有范国栋这位一把手撑腰。 所以,哪怕心里有怨气,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不敢声张。 万一哪天吉布楚失势,这些暗流或许就会浮出水面,变成明枪暗箭。 但未来变幻莫测,谁又能未卜先知?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周济民正与吉布楚在场上切磋球技。 许久未曾激烈运动,这一场打得格外尽兴,甚至拖入了加时赛。 激战落幕,两人冲凉沐浴,换上一床干净被褥,这才相拥而眠。 摊子又扩了? “去你的。”周济民没接这茬,话锋一转,扯到了她双亲的身体状况。 高龄妊娠,风险极大,但这事儿谁也拦不住。 既然没法回头,那就只能拼尽全力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 “把心放肚子里。”男人手臂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圈进怀里,嗓音压得极低: “这事儿归我办。 稍后我弄点稀罕物件给你,你往那老杯盏里滴几滴就行。”“有个死规矩,必须亲眼瞧着她咽下去。 水量不能多,半盏足矣。”“只要日日不断,我敢打包票,生产那天顺顺当当,连点磕碰都没有。”“当真?”并非存疑,而是那手段实在太过玄乎。 虽不知里头究竟是何物,但能开口要这东西,定是珍贵至极。 自己欠他的,简直比天还高,拿什么还? 出了东门仓的那座四合院,周济民一路折返南剪子胡同。 脚步刚迈到院门附近,视线便撞上了缩在门口的一团影子。 那是三个小祖宗,正耷拉着脑袋,跟旺财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闹腾。 “小花,搁这儿发什么呆?”话音未落,大门前立刻炸开了锅。 周清娴领着俩小的,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三双手臂齐齐伸出,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嘴里含糊不清地蹦着“爹”字。 这阵仗,哪还需要黄小花多嘴? 分明是想爹想疯了,干脆堵门口截人。 “爹抱,赶紧进屋,外头风硬。”一人揽两个,剩下的塞一个腋下,周济民手脚麻利,转身就往院里走。 时针都快指向十点,寒气刺骨。 要不是旁边烧着火盆,他高低得骂两句。 不过倒也没怪罪黄小花。 在这家里,哪怕丁秋楠坐镇,这三个混世魔王也未必听话。 两岁出头,两个刚过周岁,哪来的道理讲规矩? 跨进门槛,丁秋楠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眼睛长后脑勺去了?也不盯着点孩子,在这儿绣花呢?”听见动静,丁秋楠眼皮都没抬,语气冲得很: “全让你惯坏了,我说的话当耳旁风。 懒得费那口舌,你自己收拾残局吧。”“行行行,都赖我。”周济民顺着杆子往上爬,转头冲女儿使眼色: “小娴,去哄哄娘亲,她心里有气呢。”脚下一松,仨娃立马懂事地围了上去。 有的抱大腿,有的搂腰身,软糯糯的声音一个劲儿地灌耳朵: “妈妈乖~不生气啦~生气的妈妈不是好妈妈~”这套组合拳下来,丁秋楠彻底破防。 还能咋办? 心头肉啊,打是舍不得,骂是不忍心。 刚 softened 态度,表示消气了。 仨小家伙瞬间停手,齐刷刷扭头看向父亲。 眼神清澈见底: “爹,娘不气了,咱是不是可以撤了?”噗嗤。 周济民没憋住,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推门而入的秦京茹和黄小花,也被这幕逗乐了。 丁秋楠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可没两秒,嘴角又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真是拿这三个混世魔王没办法。 她抬手,在那三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旁虚虚一拍,算是给了个“警告”。 “今晚都跟你们爹睡西屋去。”“一个个没良心的,亏心还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哼,白疼你们了。”周清娴眨巴着大眼睛,突然插嘴: “妈,你撒谎。”“爸说了,我们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才不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呢。”旁边两个小的也不甘示弱,嘴里发出“哟哟哟”的怪叫,节奏感极强,像极了街头说唱。 周济民听得乐不可支,差点笑岔气。 童言无忌,有时候真能把人逗疯。 黄小花和秦京茹笑得直不起腰,连给三个小家伙洗澡的活儿都忘了干。 丁秋楠气得差点原地 。 “对!没错!”“都是他从垃圾堆里刨回来的,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赶紧滚一边儿去,别挡着我做衣服。”周清娴却没走,拽着弟弟妹妹,转头看向父亲,语气清脆: “爸,妈妈又发脾气了。”“咱们还哄不哄了?”这哄人的瘾,还真不小? 屋子里的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闹腾了一阵子,周济民亲自上阵,给三个小祖宗洗得干干净净。 冬天空气燥热,皮肤娇嫩,不抹点精华乳,这点冷风都能把人吹裂口子。 分别把三人安置在儿童床里,掖好被角,催促入睡。 孩子们倒是听话,异口同声说了句晚安,便乖乖闭眼装睡。 谁知周济民刚关灯出门,身后那三道身影就齐刷刷睁开了眼。 哪睡得着? 上午玩疯了,中午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生物钟彻底乱了套。 现在十点?精神着呢。 三个小家伙蹑手蹑脚爬下床,像几只偷油的小老鼠,摸向东边的主卧。 屋里暖气足,恒温二十多度,穿得少也无所谓。 主卧内,周济民已经吹响口哨,正酝酿气氛,准备干点“坏事”。 突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推门,也没风,谁进的屋? 第199章 213 他眼神一凛,动作瞬间定格,给丁秋楠使了个眼色:别动。 丁秋楠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还有人闯进来? 周济民迅速扯过被子,严严实实盖住妻子姣好的身姿,正要起身查看,目光却扫到了门口。 只见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靠! 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胆子肥到敢进主卧。 甚至担心家里的狗子遭了殃。 没想到,是自己家的逆子。 周济民悬着的心,直接落地。 他反手开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房间。 三个小家伙被晃得睁不开眼,惊恐尖叫,声音穿透力极强。 周清娴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见自家老爹突然变了脸。 那张平时严肃的脸,此刻正努力挤眉弄眼,活像个 被抓包的坏蛋,硬生生扮起鬼脸来。 “啊——!”三道尖叫声几乎同时炸响。 三个小家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脚底抹油似的往各个房间钻。 原本静谧的家,瞬间被这股子乱劲儿搅得鸡飞狗跳。 好在卧室隔音做得严实,外加窗外北风呼啸,声音传不到东西厢房去。 不然,这会儿周淑晴她们早就推门进来问长问短了。 折腾了这一出,周济民和丁秋楠那点旖旎的心思,全被这几个小魔王搅散了。 两人对视一眼,索性认命。 一把将三个闹腾的小家伙捞起来,直接抱到了东屋那张宽大的主卧床上。 大人分据两侧,三个娃儿挤在中间,像只夹心饼干。 可刚躺下,矛盾又起了。 谁都想离爸爸近点,于是三个小脑袋互相推搡,争抢那个“ 枕头”的位置。 周济民脑仁疼得厉害,只能拍板定规矩: “行了行了,排队轮着来。 小不点年纪最小,今晚先让他挨着我睡。”他看向两个姐姐,语气加重了几分: “当姐姐的要有风度,懂得照顾弟弟,听见没?”这话一出,第二天早上,丁秋楠的脸色就黑了。 她盯着正在刷牙的丈夫,冷不丁抛出一句: “你这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思想作祟。”“……”周济民动作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婆,您还是赶紧收拾去上班吧。 我疼哪个孩子,您心里没数吗?”他顺手帮丁秋楠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道: “别在这儿添乱了。 好好工作,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口粮,可都指望你的工资卡呢。”旁边一直装乖的周清娴立马插嘴,拽着丁秋楠的手撒娇: “妈妈最乖啦,我会听话的。 对了,记得给我和弟弟妹妹买大白兔奶糖哦。”丁秋楠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是不是妈妈不买糖,你们就不听我的话了?”周清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摇头: “不会呀。 我们只听爸爸的话。”这句话,直接把丁秋楠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迅速扑向父亲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难道自己拼命投入工作,反而把孩子推远了? 直到丁秋楠出门上班,家里才恢复了平静。 周济民换上外套,带着黄小花和另外两个孩子,直奔百货商店。 说是采购年货,其实更多是带孩子出来透透气、见见世面。 家里的米面油盐都不缺,真正稀缺的是些零碎物件。 比如鞭炮、红纸、还有做点心用的油纸。 过年嘛,讲究个礼尚往来。 今年除了自用,还要特意制作一批伴手礼送人。 炸糖角、甜米饼、麻花……这些都是南方老家过年的传统吃食,也是周济民童年记忆里最香的味道。 出了门,三个小家伙兴奋得像脱缰的小马。 死活不肯让大人抱,非要自己走。 哪怕手里牵着安全绳,那小短腿也迈得飞快,恨不得长出风火轮。 路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感叹这家的孩子真活泼。 “小姨!”前方人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周济民抬头一看,正是秦淮茹母女三人。 说话的是小当,眼神好奇的槐花,而秦淮茹的目光则显得有些复杂,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棒梗不在场。 而在秦淮茹身旁,秦京茹也愣住了。 看清来人后,她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亲热,反倒有些僵硬。 对于这位堂姐,秦京茹心里可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别看两家老爷子是亲兄弟,但早年间就分家单过。 老秦跟秦京茹的父母住在一起,而秦淮茹一家则搬去了另一头,平日里交集甚少。 记忆回溯到早些时候,秦京茹对那位远嫁城里的堂姐可是羡慕得紧。 毕竟能端上铁饭碗,吃商品粮,再也不用像乡下人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可随着跟周济民接触日深,她才发现这念头有多荒谬。 尤其是进了周家工作后,她对堂姐那点可怜的敬意,更是碎得一干二净。 “哎哟,小姨,你们瞅啥呢?”小当眼神飘忽,不敢往周济民那边瞧,心里却好奇得要命。 秦家庄的人早就知道秦京茹在周家干了奶妈这事。 秦淮茹前阵子回过娘家,消息传得快,自然也没落下。 这让秦淮茹心里的疙瘩结得更死了。 想当初,她和周济民好歹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坊。 结果人家宁愿娶秦京茹、黄小花这种乡下来的丫头片子,也看不上她,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连个保姆的活儿都不肯赏给她。 明明她还得去工厂打卡上班,哪点不比那些只会抱孩子的强? 哪怕要忙里偷闲洗衣服,时间总是有的吧? “没啥。”秦京茹扯了扯嘴角,找了个由头抽身离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周济民最烦的就是她那个堂姐。 为了避嫌,她这大半年愣是没踏进过堂姐家门槛半步。 说是冷血也好,绝情也罢,谁让秦淮茹做的事让人作呕呢? 自作自受! 快步追上前面身影的秦京茹,随口敷衍了一句,随即正色盯着周济民。 “这么看着 嘛?”周济民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神色淡然地笑了笑: “别摆出那副表情,我管不着你的私事。 再说了,血浓于水,她是你亲戚。”这番话像是定心丸,秦京茹暗自松了口气。 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可惜这动作被挡住了视线。 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懊恼,怎么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换做旁早把人拿下了。 拖拖拉拉大半年,半点进展没有。 “京茹,快来帮我看眼这油纸成色咋样?”前方传来黄花花的喊声。 秦京茹只好压下心头那点小心思,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周济民目光扫过那道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湖什么把戏没见过? 这点雕虫小技,也就骗骗外行。 要是换成秦淮茹,他说不定还真会栽个跟头。 但秦京茹?火候还差得远。 一九六一年二月,恰逢除夕夜。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满桌佳肴飘香,只待辞旧迎新。 南剪子胡同此刻显得格外寂静。 秦京茹和黄小花都回了趟老家过年。 老板大方,春节假期照放不误。 客厅内,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济民将一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夹到老五碗里,语气温和:“小金鱼,过完年又长一岁,学习上别松懈。 多吃点肉,看你最近都瘦脱相了。”旁边的周清娴带着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鸡腿,忍不住嚷嚷起来,表示她们也要分一杯羹。 周淑晴和丁秋楠忙着往碗里堆肉,那三个小祖宗却一个个翘着嘴。 非要亲爹动筷子,别人伺候的一概不碰。 “过年呢,少给我摆脸色。”丁秋楠眉眼一沉,语气冷得像冰。 周清娴立马缩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我来。”周济民笑着接话,顺手拿起鸡腿撕成小块,“慢慢嚼,吃胖点,以后谁也别想代劳。”孩子们眼巴巴望着父亲,指望他施恩。 可男人正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刚要撇嘴,余光扫见母亲瞪过来的眼神,硬生生把哭腔憋回了肚子里。 年夜饭散得干脆。 没有熬夜守岁的规矩,困了就睡。 对于周清娴来说,比吃饭更让她期待的,是陪爸爸放炮仗。 起初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她直掉眼泪。 直到看见三叔、四叔和小姑玩得疯癫,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伸出小手。 小孩玩火危险,这活儿只能由周济民全包揽。 零点刚过,两百响的鞭炮炸得天响。 众人昏昏欲睡准备回房,三只小团子却精神抖擞,死活不肯睡。 无奈之下,周济民只能抱着她们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翌日清晨,阳光洒进屋子。 其他人都起了床,主卧里却还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大年初一,惯例不能少。 四姐弟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拆开的红包。 小金鱼眼睛亮得惊人,喜滋滋地嚷嚷:“大哥,爱你哟!”这一嗓子,引得另外两人赶紧翻出红包对账。 厚度一致,数额一样。 紧接着,周济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客厅:“过去一年,表现不错。”“红包加厚,算是奖励。”“新的一年,继续争气,平安健康,早日长高。”他对这几个弟妹的要求其实很低。 只要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世事难料,人力有时尽。 他能做的,就是备好退路,其余的交给命运。 若是能多读点书,学一身本事,自然是锦上添花。 像周淑晴之前想去下乡当兵,或者小金鱼过于贪财、老四太过憨傻,这些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第200章 214 原本还在赖床的周清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她揉着眼睛爬起床,听到哥哥姐姐们在说话,好奇地探出头。 光着小脚丫,跌跌撞撞跑出来。 小家伙一见红包,嘴巴立刻瘪了起来,指着周济民喊道: “爸,我也要红红!”连句吉利话都不会说,昨晚教的白费了。 周济民将女儿稳稳当进铺了软垫的椅子里,眼底全是笑意:“小娴,昨晚咱俩演练过什么?今儿早起第一句吉祥话,忘没忘?”小孩儿歪着脑袋,眼珠子骨碌一转,却没看父亲,全盯着几位长辈手里的红纸包。 “我要红的!”小金鱼收好自家那份,凑过来把人抱稳,循循善诱:“乖,该喊‘爸爸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小姑教你,好不好?”“行。”在小金鱼的逐字带动下,周清娴终于顺顺当当地把祝福语背完,也顺利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红包。 她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急匆匆拆开一瞧,里头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零票子。 周遭的叔伯姑姨们哄堂大笑,夸这孩子机灵懂事。 其实那里面全是面值一分的纸币,整整十张。 在成年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幼童心中,那就是巨款。 周清娴年纪尚小,哪分得清面额高低? 反正只要知道兜里有钱,她就高兴。 主卧门帘一挑,丁秋楠踱步而出,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故作惊讶:“哟,小娴这么多钱呀?快交给妈妈保管,等你长大了再还你,怎么样?”话音未落,她伸手便将那叠纸币抽走,只留下空瘪的红包递回给孩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压根没给孩子半点犹豫的机会。 可怜的小周清娴,这钱还没焐热乎呢,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咬紧嘴唇不敢哭出声,毕竟是大年初一,图个吉利。 更不敢找母亲讨要,生怕招来一顿训斥。 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望向父亲求救。 周济民无奈扶额,趁丁秋楠转身之际,迅速掏出一个新红包塞给女儿,压低声音嘱咐:“藏严实点,别让你妈看见。”小家伙脑子转得快,当即迈着小短腿蹬蹬跑向西屋主卧,真去寻地方藏钱了。 这般机灵劲儿,怕不是从小金鱼那儿偷师学来的。 用过早饭,一家人并没窝在家里,而是出门去街上溜达消食。 次日初二,周淑晴等人留守家中,周济民则领着丁秋楠母女登门拜访丁家。 刚踏入梧桐树大杂院,便见老丈人抱着孙子站在门口,正跟街坊邻居侃大山。 “老丁,女婿到了!”邻居眼尖,隔着老远便招手示意。 丁如山抬头一瞅,咧嘴一笑,还真是。 相见自有一番寒暄热闹。 尤其是几个小团子,一口一个“外公”叫得亲昵,逗得丁如山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院内听到动静的丈母娘们纷纷探头出来。 旁边的邻里闲话道:“每年都是你们家女婿头一个上门,看来楠楠这是嫁对了人。”苏茹芸含笑不语,并未搭腔。 在这拥挤的大杂院里,丁家如今的日子确实过得最体面。 旁人家家计艰难,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 丁家却顿顿有肉,顿顿管饱。 连小孙子都养得粉雕玉琢,引得旁人羡慕不已。 不过丁家院子实在狭小,周济民一行人进去后,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周济民在丁家蹭完午饭,这才晃悠着回了自家院子。 刚进屋,周清娴就扯着他的衣角,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发问。 “外公,为什么外婆家那么挤呀?表弟连个坐的小板凳都没有。”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心疼:“爸,你能不能给表弟带一张小凳子回来?”这一幕要是放在周家大宅,简直不可思议。 这里可是有三套定制儿童桌椅的。 哪怕是一岁出头的周清怡和周秉毅,平时也是端坐在专属小板凳上自己吃饭。 偶尔馋了或者累了,才会由爷爷周济民或是奶奶黄小花喂两口。 自从踏入农历正月,这门槛就没清净过。 初三那天,黄小花陪着秦京茹也赶回了城里。 比起乡下那些没日没夜的农活,她们显然更眷恋城里的舒坦日子。 刚回乡下时,两人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如今彻底放飞自我。 每天除了盯着三个小家伙,就是闲聊打盹,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惬意。 从初七往后,周家的大门几乎就没合拢过。 各路亲戚朋友络绎不绝,热闹得像个集市。 而在这场狂欢中,最惨的要数邢安瑶。 她就像只落入陷阱的小兔子,被死死按在周家,吃得好、睡得香,玩得那叫一个疯。 等到老邢邢毅成来接人时,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的闺女。 虽然体重秤上的数字没变,但那圆润的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 邢安瑶抱着爸爸的胳膊,眼泪吧嗒吧嗒掉:“爸爸你骗人!”“小金鱼没胖,桐桐也没胖,凭什么只有我胖?”看着她那委屈巴巴又要哭不哭的模样,邢毅成只觉得脑仁疼。 这丫头太精明了,稍微糊弄两句就想蒙混过关,门都没有。 这几天她在周家跟一群小伙伴混在一起,快乐得找不着北,自然忘了收敛胃口。 其实真没长肉,就是脸圆了点。 毕竟白天跑跳消耗大,晚上吃得欢,这一进一出,热量平衡得很完美。 邢毅成只能低头认错:“是爸爸错了,爸爸撒谎。 快回家吧,马上就要开学了。”一听“上学”俩字,邢安瑶立马炸毛,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回去!我要跟小金鱼她们一起上学!”相比于孤零零去学校,有伴儿陪着才是正经事。 邢毅成一脸无奈,看来是自己把女儿宠成了小霸王。 一旁的周济民看得直乐呵,幸灾乐祸地插嘴: “早跟你说了,让你跟我妹妹报同一所学校,你非不听。 这下难受了吧?”“都怪你多嘴!”邢毅成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天天逗我闺女,她至于这么不听话吗?”“怪我?”周济民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邢安瑶,“瑶瑶,给你爸露两手。 来,背一遍乘法口诀。”话音刚落,邢安瑶嘴里像开了闸的水库。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语速快得惊人,吐字清晰,毫无卡顿。 紧接着又是几首古诗,一字不差,流畅得让人怀疑人生。 这和在家里的懒洋洋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邢毅成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这变化也太大了点吧? 原因很简单,环境造就氛围。 在周家,学习是快乐的玩耍,没有压力,效率自然爆棚。 最后,拗不过女儿的软磨硬泡,邢毅成回去跟媳妇商量了一番。 终于下定决心,给闺女换个新学校试试。 东十四条街道小学,成了许婷她们的新据点。 送老邢上学成了个技术活。 周家得绕大半个城,早晨送去,晚上再接回。 理由很简单:邢安瑶贪玩,舍不得早回家。 她非得跟小金鱼那帮人黏在一起,把作业磨完了才肯动身。 转眼,年味儿散尽。 新学期的钟声敲响。 周济民抽空回了趟北大,主要是去领那张课程表。 至于那些冗长的会议? 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重要情报,师兄任他在北大的身份,更像是一个挂名的旁听生。 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拜了个师父,在家闭门苦修。 跟周遭的师生,基本处于绝缘状态。 唯一的交集,也就限于段学复几位数学界的大佬。 其余人等,在他眼里不过是背景板里的路人甲。 拿到课表一看,下午就有他的课。 这安排简直精准得让人发笑。 要是他拖到下午再去领表,岂不是完美错过第一堂课? 午后,教室门推开。 讲台下坐着一排无精打采的面孔。 周济民眼底划过一丝戏谑。 “怎么,一个个像被抽了魂似的?”他扫视全场,嘴角微扬:“上午刚上完课,难道年还没过完?”这话一出,底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点头如捣蒜。 “可不是嘛,身子回来了,心还留在过年那堆鞭炮里呢。”有人接茬吐槽:“看着课本,是不是觉得几何像天书,代数让人头秃,拓扑学得想吐,外语背了就忘,概论看得心碎?”“估计也就体育还行,毕竟身体没退步,其他的武功全废了吧?”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死气沉沉的课堂,瞬间沸腾。 这话太扎心,但也太真实,直接戳中这群学生的软肋。 许婷和辣椒妹惊讶地瞪大眼睛。 没想到这位周老师,不仅学识渊博,还这么懂幽默,甚至透着几分体贴。 她们心里暗爽。 可惜,乐子还没品出味儿来,周济民脸色骤变。 话音一转,冷意逼人: “既然精神面貌都调整好了,那就开始上课。”“跟不上节奏的,期末挂科别怪我手狠。”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学生们,瞬间僵在原地。 哀嚎声此起彼伏,却不得不挺直腰板。 谁也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背上处分,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开学首日,周济民彻底撕掉了温情的面具。 教学进度按下了加速键。 对于许婷、唐子荣这一批人来说,压力山大。 这个学期,是他最后的教学任务。 结课之后,他就会递交辞呈。 回到红星公司,潜心搞研究才是正途。 北大虽好,但喧嚣浮躁。 他那不合群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在这种环境里继续耗着。 课上完后,他又甩出一叠书单。 两周内,必须啃完。 届时还有课题等着他们交差。 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参考书,学生们脸都绿了。 这哪是惊喜,这是惊吓! 新学期第一天就下死手,还要不要人活了? 第201章 215 周济民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 “没压力哪来的动力?”“我得给你们套个紧箍咒,免得你们过个年,把我教的本事全还给老师。”在这个年代,读大学不仅免学费,国家还给发补贴。 若是真的一群天才也就罢了。 高考那年运气好到爆,押中题也不是没可能。 进了北大又怎样?混日子的学生多的是。 周济民心里清楚,高压手段是为了让学生们未来能扛事儿。 习惯了紧绷的弦,遇到难关也就没那么慌。 至于听不听劝,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话撂完,他没看下面一片哀嚎的学生,转身出了门。 数学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挺热闹。 老段的屋子向来两极分化,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挤满大牛。 今天属于后者。 来的这几个,眼下是权威,将来也是泰斗。 比如比周济民年长十岁的老陈,还有龚生。 这二位都是华老的高徒,如今在数理系做研究员。 那个年代,国内搞数学的少得可怜。 顶尖高手大多去了海外。 林家翘、周培源、陈省身……一个个都不在国内。 要是这些人在,内地数学水平早该上一个台阶。 毕竟老陈这等天才,实力足以和华老并肩。 还有林家翘,流体力学和应用数学造诣极深。 “济民啊,进来坐。”正对门口的华老招了招手。 不用猜,又是研讨学术会。 国内缺人才,想发展就得拉人入伙。 京城圈子小,翻来覆去就这几张脸。 新鲜血液确实需要,但这帮老油条聚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身为北大数学怪才,周济民最烦这种交流会。 能躲则躲,自带一股孤傲劲儿。 段学复和华老对此头疼不已,却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华老既然抓住了把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挖人的机会。 周济民只能认栽,留下来陪聊。 好在下午时间宝贵,聊不到晚饭点就得散场。 两个小时后,大佬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周济民准备开溜。 辞职的事儿,改天再说。 现在段学复心情不错,这时候去撞枪口,倒霉的是自己。 先撤为妙。 转眼三月至,草木萌发。 徐梅向红星公司管理层申请停薪留职,结果被拒。 作为红星的核心高管,徐梅手里的权力可不止财务处那一亩三分地。 公司上下谁敢让她当甩手掌柜? 朱文军如今对红星的人情世故早已了如指掌。 当初他刚接手,想立威却扑了个空,原因就在这儿:徐梅背后站着老杨这尊大佛不说,最关键的是,她正死死盯着周济民。 虽然周济民有家室,未必能成,但谁能拒绝一个熟透的水蜜桃呢? 朱文军笃定,这种极品 ,哪怕是年轻气盛的男人也扛不住 。 以前李副厂长没少对徐梅动手动脚,可人家有老杨撑腰,业务能力又硬,李副厂长根本插不进手。 如今红星规模突破两万人,眼看就要冲刺三万大关。 这艘 要是没了徐梅把牢财务底仓,增速绝对得慢半拍。 所以,她的位置稳如泰山。 停薪留职的申请被驳回后,徐梅只能找周济民求救。 周济民也是苦笑,这事怪谁?怪自己当初下手太急,现下遭报应了。 不过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申请之所以被拒,纯粹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替身。 “让王二妮顶岗。”周济民给出方案,“给她个副处长头衔,你名义上还在,有事让她来请教,不就行了?”“可我挺着肚子去上班,像话吗?”徐梅心里发虚。 她是寡妇身份,未婚先孕要是露馅,被人嚼舌根,她那未来婆家还不炸锅? “只要你不主动掀裙子,谁能看出端倪?”周济民一脸轻松,“我特意给你裁几件宽松款式的衣裳,遮得严严实实。”“那我还不如直接回去上班,多省事。”徐梅眼前一亮。 周济民立刻浇冷水:“别做梦了。 孕妇容易水肿,懂行的同事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身形变化。”“我会那么夸张?”徐梅不信邪。 “万一呢?小心驶得万年船。”徐梅叹了口气,只能认栽。 哪怕受点委屈,这也是她自己作的孽。 相比徐梅的鸡飞狗跳,吉布楚那边倒是岁月静好。 尽管母子俩都是高龄,但有空间泉水滋养,孕期异常平稳。 看着身边人安分守己,周济民心情颇佳。 段学复就不一样了,此刻气得差点吐血。 周济民递交了辞呈,要辞去北大教职。 下课铃一响,段学复就把人拎进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老人的火气就喷涌而出。 骂了半天,见周济民像个闷葫芦一声不吭,段学复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段学复气得太阳穴直跳,指着周济民的手都在抖。 “你是存心找茬是不是?我这话说重了?”周济民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笑脸,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老师您消消气。 我这种又酸又菜还多余的存在,哪值得您动肝火?”“你……”段学复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颓然放下手。 这学生心思太深,跟他计较纯属浪费时间。 既然留不住人,那就看看还能留下什么。 段学复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出了北大校门,你还碰不碰数学?”“瞧您这话。”周济民眨眨眼,“我只是换了个地方,脑子没坏,手也没断。”他凑近半步,眼神里透着股狡黠:“往后要是再憋出好东西,我再换个马甲。 到时候还得麻烦段老师帮我代收稿件,这不过分吧?”段学复闻言,浑浊的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他对周济民的人品有绝对信心。 那个惊才绝艳的“根号十七”,确实可以封存了。 若真能有个新马甲,继续产出成果,对内地数学界简直是救命稻草。 只要这人还在研究,别让他荒废了才是正经。 “每月至少一篇论文。”段学复伸出手指,郑重许诺,“只要你笔耕不辍,我就是你的专属邮差,绝不耽误。”听到这话,周济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接下来就是包装问题。 名字必须接地气,不能带半点“根号十七”的影子,还得方便在内地流传。 周济民摸了摸下巴,脱口而出:“王大龙。”这个名字俗到掉渣,却足够安全。 段学复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嫌弃:“这像是有学问的人用的名字吗?换一个。”“那老师高见?”“就叫周济民。”“噗——”周济民差点被口水呛死。 用本名?那是嫌命长还是嫌麻烦少? 在这个文盲遍地走的年代,马甲才是保护色。 哪怕名字烂大街,也比暴露身份强。 王大龙,就这么定死了。 至于老段怎么嫌弃,关他屁事。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 李雨竹站在门口,险些撞上门框外的周济民。 两人对视一眼。 “济民也在?”李雨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周济民礼貌颔首:“嗯,老师在里面。”“好。”李雨竹有些不舍地看向他,“我正要跟老师请教课题的事。 你待会儿有空吗?想跟你聊聊论文架构。”周济民摆摆手:“资料我回头整理给你,现在不行。”对方上进心极强,他不忍泼冷水。 “多谢。”“客气。”看着周济民离去的背影,李雨竹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今天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搞定科研课题。 李雨竹心里打的算盘,其实就一个:争取读段教授的研究生。 只要进了这个师门,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老段身边,做那个最得宠的关门 。 老段闻言,脸上笑意更深。 他向来赏识那种眼里有光、脚下有劲的学生。 只要肯学,他绝不藏私。 至于那些繁文缛节,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会少。 天赋这东西虽然看天意,但勤能补拙嘛。 李雨竹重重点头,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毕竟在过去这一年多里,她没一天是闲着混日子的。 话题聊完,李雨竹脑子一转,忽然问起周济民的情况。 老段守口如瓶,具体的机密只字未提。 但他抛出了一个任务:每月一号,准时去周济民那里取文件。 重点强调,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尤其是北大校内的那帮师生,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明白,谢谢主任信任。”李雨竹满心欢喜地领了差事,转身就去找周济民。 可跑到周家门口,扑了个空。 这人平时是个宅男,怎么今天破天荒不在家? 李雨竹哪里知道周济民的动向。 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要是能被跟踪上,徐梅和吉布楚和的案子早就曝光了。 一旦暴露,周济民或许还能扛住,丁秋楠那几个女人未必顶得住压力。 家里其他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好在跟敌特斗智斗勇久了,经验值蹭蹭往上涨。 如今他在丁秋楠她们几个女人中间周旋,简直游刃有余。 离开燕园后,周济民根本没回自己那小窝。 他拐了个弯,直奔徐梅住处。 徐梅身子沉,正是需要人贴身照顾的时候。 所以只要有空档,他都会过来坐坐,陪她说说话。 刚进门,徐梅瞧见他这身打扮,忍不住笑出声。 “哟,今儿又换了一出?”每次见他这样,徐梅都差点认不出人来。 要不是看他身后那条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释放出的熟悉气息告诉她这是自家男人,她还真要警惕地问一句:你是哪位? 周济民第一次白天来拜访时,也是这一身行头。 当时把徐梅吓得尖叫,好一番解释才平息事态。 不然动静闹大了,邻居都得报警。 “嫌弃我啊?我这女装造型,不够美吗?”现在的伪装很简单,戴上长假发,稍微修饰一下面容。 第202章 216 衣服嘛,穿工装的时候,男女差别本来就不大。 “哪有长得这么高的女人?”徐梅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 周济民嘿嘿一笑:“身高这事儿,我也控制不住,太出众也是烦恼。”十八岁的少年,长到一米八几,穿上军装那就是标准的升旗手模样。 没办法,为了掩人耳目,只能委屈一下性别认知。 反正就在门口待会儿,也不会有多少人看见。 “贫嘴。”徐梅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医生那头例行公事地通了个话,确认了小家伙一切安好。 周济民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让她按时去附近那家附属医院做产检。 至于他本人,肯定没法露面。 顶多化了个妆,换个身份当个“闺蜜”混进去,但全程得禁言。 毕竟他不是那个能随意切换声线的药壶,变不了音。 “闷死了。”徐梅把脸埋在周济民的胸口,长吁短叹。 家里实在没什么乐子,天天宅着,快发霉了。 周济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平淡:“这不是你当初梦寐以求的日子吗?大房子住着,闲来遛狗看书,多惬意。”“我又不是机器,不用自己做饭洗衣?”“洗衣机都给你备好了。 炒菜对你来说很难?”“你就不能哄哄我?”“哄不了。”周济民回答得斩钉截铁。 徐梅气急,一把推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用?懂不懂什么叫‘乾隆年间的奥迪双钻花瓶’?”“还敢骂我?”见她真生气了,周济民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股狠劲。 徐梅一愣,没听出他是玩笑还是真怒,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指什么指?手细了不起?瞪你也行?我有双大眼睛,你还得给我赔罪不成?”徐梅反应过来了。 这男人嘴上凶得很,可说的全是她爱听的软话。 憋了半天,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周济民板着脸,眼底却藏着笑意。 “不知道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你再笑下去,国家都要亡了。”这下更收不住了。 徐梅笑得瘫在他怀里,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济民也不敢再贫嘴,生怕累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可一抬头,看见他的脸,她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饭点到了,周济民起身离开。 徐梅还坐在沙发上独自痴笑。 旁边两只大金毛歪着头,一脸懵圈:女主人这是中邪了? …… 日子过得飞快。 三月刚过,四月紧接着就来了。 转眼五月就在眼前。 随着月份增加,徐梅的孕肚明显凸了出来。 正如周济民之前预言的那样,水肿找上了门。 站在镜子前,看着浮肿的脸和粗壮的腿,徐梅崩溃大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济民……我丑了。”“你是不是要嫌弃我?”“你看我这脸,都肿成包子了。”“脚更是像馒头一样,怎么办啊?”只要周济民一来,她就开启撒娇模式,各种求安慰。 徐梅心底发慌,像悬在半空的钟摆,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她并非离了周济民就活不下去。 怕的是岁月催人老,肚皮大了,腰身粗了,那张脸若是失去了当初的惊艳,男人眼里的怜爱会不会变成嫌弃? 如今怀胎十月,周济民的表现堪称完美。 那份耐心,细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几本闲书你收着,打发时间正好。”他随手递过一摞书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每日在院里多溜达几圈,七八趟也不嫌多。 身子骨养好了,改天我带你去周围转转,透透气。”“孕期情绪波动正常,别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对胎儿没好处。”每次踏进徐梅那间屋子,周济民手里总不会空着。 四合院的结构他很熟。 一进院的格局,北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占三间,倒座房四间。 加上大门洞和垂花门,足足十七间屋舍。 单间面积不大,十一二平米的样子,全屋加起来两百出头,占地四百平米上下。 周济民特意在倒座房腾出一角,建了个简易冰窖。 冰块囤得满满当当,冻肉也是堆积如山。 海鲜、时令蔬菜,营养搭配得明明白白,从未断供。 他还像个老学究似的,掰着手指头讲哪些食材补脑,哪些利于骨骼发育。 话术高明得很,硬是把徐梅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堵了回去。 心思一旦有了寄托,便没空再去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恐惧。 离开徐梅家,脚步匆匆赶回南剪子胡同。 刚推开门,黄小花便凑了过来,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李雨竹。 她在客厅等着呢。 周济民怀里抱着小不点,目光扫向客厅方向,眉梢微挑。 自从跟家里闹掰,这位大 可是鲜少踏足他的地盘。 今天这是哪阵风刮来的? “怎么?我来你家还需要打报告?”李雨竹坐在沙发上,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周济民只当没听见,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接茬,只是低头逗弄着孩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沉默片刻,李雨竹终于开口:“半个月不见人影,你最近忙什么呢?”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济民指尖轻挠婴儿脚丫,依旧一言不发。 他在看戏。 汇报行踪?开什么玩笑。 换做以前,面对丁秋楠,好歹还会敷衍两句今日行程。 如今?懒得解释。 反正说了也是白说,对方压根不爱听,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既无新意,何必多费口舌。 李雨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抛出了正题。 段主任下了令,快递员的活儿,以后归她管。 “快递员?”周济民眉头微蹙,满脸诧异。 李雨竹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云里雾里。 任务很简单:每月准时来他家取文件。 听到这话,周济民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差点以为老段把自己卖了。 幸好,虚惊一场。 有人分担跑腿的苦差事,求之不得。 省得他天天往学校跑,平白惹出不少是非。 更重要的是,李雨竹嘴严,办事稳妥,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李雨竹心情颇佳,拎起资料袋,转身离去,步伐轻快。 恰在此时,下班回家的丁秋楠,与出门的李雨竹撞了个满怀。 李雨竹和丁秋楠碰了面,气氛冷淡。 两人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眼神里都带着刺。 在李雨竹眼里,丁秋楠不过是运气好,抢占了先机。 若不是周济民先遇见了对方,哪轮得到她? 真要拼实力,李雨竹笃定丁秋楠连当陪跑的资格都没有。 可丁秋楠看李雨竹,只觉得这人不知廉耻。 明明知道周济民是自己的男人,还三番五次往家里跑。 厚颜 到了极点。 进了客厅,丁秋楠忍不住打听。 “她又来做什么?”“求教论文写法。”周济民语气平淡,“我没空,给了些资料让她自学。”丁秋楠眉头一皱:“那也是你熬心血整理出来的,就这么拱手让人?”平时大方的丁秋楠,在这事上格外小气。 “小事而已。”周济民不以为意,“又不是什么核心机密,给就给呗。 你要想看,我还能复印一堆,管够。”“你可真大方。”丁秋楠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哪天连自己都搭进去怎么办?”“谁稀罕要啊。”周济民苦笑,“也就你傻,肯收留我这种有四个弟妹、三个拖油瓶的苦命人。”“呸!谁要你这张嘴!”丁秋楠娇嗔着啐了一口。 这时,刚进门的周清娴正好听见,笑着插话。 “就是,也不害臊……”周济民招手把小女儿抱到怀里,低声叮嘱。 “别乱说话,小心闹笑话。”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 收拾完孩子,周济民随口提了句。 “以后李雨竹每月会来取文件,到时候我把东西给你,你转交一下就行。”这话一出,原本还没吃醋的丁秋楠心里一暖。 算他聪明,知道提前报备。 接着,周济民又说要去津门一趟,预计明天回。 那天是休息日,孩子们都在家,他不在也没事。 但丁秋楠疑惑:去津门干嘛? 那边虽离京城不远,可他们家并无亲戚在那里。 “有点私事,保密。”听到这三个字,丁秋楠立刻没了追问的欲望。 只轻声叮嘱他保重。 “放心,我会注意。”晚饭时,周济民又重申了一遍行程。 周淑晴几个妹妹关切询问,得知涉及保密,便不再多嘴。 这两年,家里宾客往来频繁。 四小只见多了场面,胆子也大了起来。 对于大哥偶尔要去做保密工作,她们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 邢毅成常登门造访,言语间偶尔流露,让人隐约窥见周济民那位长兄的恐怖实力。 夜色如墨。 周济民趁着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滑出家门。 刚越过城垣,他便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迅速褪去旧衣,换上一身行头。 再次跨上自行车时,他已判若两人。 车轮碾过路面,径直向东而去。 这年头没有电子导航,路况复杂得令人头疼,全凭手中那枚指北针硬扛。 稍有不慎,便会偏离航线。 正值深夜,苍穹无月,唯有几点寒星惨淡闪烁,根本没法开口问路。 行进途中,他又换了座驾。 蹬自行车太耗体力,不如开车惬意。 只是这土路坑洼遍布,即便皮卡底盘过硬,也架不住路基松软。 别指望能跑出后世高速百十公里的时速,维持五六十码已是极限。 第203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四合院:四三年,御医世家落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218 十几米的距离,十几把枪。 换了谁都得跪。 周济民心里迅速盘算。 先示弱稳住他们,找机会 。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一阵轰鸣声。 一艘 破浪而来。 这年头的船五花八门。 近处是那种二十米长的小舢板,最多离岸几十海里,再远就得翻船。 而远处驶来的大家伙,起码有七八十米长。 周济民视力好,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体型一目了然。 “别动!”小侏儒的吼声尖锐得刺耳。 络腮胡动作极快,几步跨到周济民面前,粗糙的大手一翻,绳索瞬间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这群人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将周济民和那个愣头青青年架起,扔进了旁边停泊的渔船里。 紧接着,络腮胡转身冲向岸边,发动了那辆皮卡。 引擎轰鸣,皮卡车倒滑着冲上船板,稳稳固定住。 从头到尾,不到半小时。 这帮人的效率,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周济民被绑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对他的爱车指指点点,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满脸黑线,心里一阵无语。 渔船引擎启动,破浪而出,紧紧跟在那艘 后方,向着深海疾驰。 柴油机的突突声夹杂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巨响,钻进耳朵里。 周济民心头一紧。 这是要把他运过海? 琉球群岛隔着津门十万八千里,还得先穿过渤海,进入开阔的外海。 这一趟,起码得好几天。 他答应过丁秋楠,明天一定到家。 完了! 这下可麻烦了。 不能坐以待毙。 趁着那几个家伙背对着他忙碌,周济民眼神一凛,意识瞬间沉入脑海中的空间。 出来时,身上的束缚绳已经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把崭新的 ,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安不少。 砰!砰!砰! 枪火在昏暗的甲板上绽放。 几名看守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远处的大船上似乎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大声呼喝着询问情况。 周济民面不改色,扯着嗓子吼回去:“没事!刚才打枪玩呢!”两条船距离甚远,夜色浓重,对方根本看不清细节。 他这点演技,足够应付。 确认四周没有漏网之鱼后,周济民手脚麻利地将那些倒霉蛋全部捆成一串。 包括那两个石头青年在内,一个没落下。 本来还想留他们一条命,放他们自生自灭。 但想想今天这一路遇到的烂事,还是算了。 扔进海里,眼不见为净。 沉重的身体坠入深海的闷响,被海浪声完美掩盖。 渔船迅速调头,朝着岸边返航。 万幸离岸不远,否则还得折腾一番。 刚靠岸,周济民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汽油。 火焰瞬间吞噬了船体,火光冲天而起。 他转身混入码头的人流中,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慌乱。 远处的 上,无数人趴在栏杆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烈火。 出大事了! 好好的船怎么炸了? 船上的人呢? 岸上的周济民才不管身后是否会引起骚乱。 跑出几条街后,他熟练地钻上皮卡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夜色中。 后面的追兵? 关我屁事。 坐在驾驶座上,周济民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怕是没看黄历,全是坑。 不过,总算把那俩麻烦精送走了。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战利品。 虽然之前从刀疤脸手里缴获的东西不多, 更是紧缺。 但这次在渔船上收获颇丰。 整整十多箱枪械 ,琳琅满目。 这些亡命徒,为了安全感真是下了血本。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缺武器用了。 周济民这一趟,算是把家底都掏给那头牲口了。 往后进山打猎, 管够。 随便造作,绝不心疼。 可怜那些野猪野鹿,怕是又要倒大霉。 车子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海边。 他灌满几桶海水,才掉头往回走。 回程一路顺风,没出岔子。 抵达京城时,东天刚泛起鱼肚白。 他跨上自行车,加快速度往城里蹬。 三百公里往返,加上两场硬仗。 身子骨倒是硬朗,心里却有些发沉。 晨雾渐散,京郊材料厂的轮廓映入眼帘。 他在路边稍作停留,想蹲个守株待兔的机会。 可惜,吉布楚的人影没见着。 倒是引来了不少女工的指指点点。 大清早蹲在路边,谁看了不觉得怪异? 他没再多留,骑车进城,直奔徐梅住处。 门一开,徐梅满脸惊喜地迎上来。 “昨晚梦见给你添了一对双胞胎。”周济民愣住,这巧合也太多了点。 生孩子看运气,还得看基因。 哪有那么多双胞胎扎堆的事? 他随口应道:“那敢情好,你想生男是生女?”“不该是你问吗?”“我家情况你清楚,我都稀罕。”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女孩更讨喜些。”徐梅奇道:“为啥独宠女儿?”这话她憋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问。 周济民咧嘴一笑:“俗话说得好,女儿是前世情人。”“再者,丫头心思细,最是贴心小棉袄。”徐梅翻个白眼,认定他在胡扯。 什么前世情人,那是旧社会纳妾的说法。 小妾嘛,不过是件可以买卖的物件。 但“贴心小棉袄”这句,倒是说到心坎里。 她自己就常回家探望父母,关心二老身体。 看来这比喻,确实贴切。 “那我今天去医院查查,确认一下是不是双胎。”要是真怀了俩,那可真赚翻了。 周济民笑着宽慰:单胎双胎都随你。 徐梅今年二十七,正是黄金生育期。 身体素质极佳,又长期食用空间产出的优质粮草。 按时做检查,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顶级配置。 毕竟那时候,没病谁往医院跑? 生病才去就医,哪有什么定期孕检这一说。 七十年代初的医疗条件,哪有什么超前体检这一说。 医院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该查什么,更别提提前安排。 这检查之所以能做成,全靠周济民硬塞给徐梅的任务——让她去附属医院找熟人医生“通融”一下。 至于手段? 只能是中医把脉。 西医那套设备太娇贵,b超这种玩意儿刚在西方发明没几年,国内连影子都摸不着。 老中医的手段却深不可测。 要不是顾忌丁秋楠那张嘴,周济民恨不得直接把徐梅往张宛童那边送。 这位民间神医的医术,简直神了。 照这个进度,再过个二三十年,混进 保健局绝对没问题。 要知道,保健局在大人物心里的分量,有时候比那些院士头衔还重。 徐梅满心欢喜地去了。 周济民回到南剪子胡同,屁股还没坐热乎,大领导的老林就踏进了门槛。 “领导,快请坐。”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林日理万机,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可能亲自上门。 平日里逢年过节走亲戚,也就是客套两分钟,喝完茶就走人。 周济民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爷今天肯多待一会儿,说明事情不小。 他态度端正,甚至有点过度热情。 生怕对方又指派什么魔鬼任务,把自己累散架。 看着周济民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老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摆摆手:“坐吧,别站着跟根电线杆似的。”“真就随便聊聊?”“废话少说,坐下!”这是老林家,不是会议室。 周济民叹了口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一点不假。 争辩没用,不如顺从。 落座后,老林开门见山。 先是一阵嘘寒问暖,询问近况,听着挺有人情味。 但这让周济民后背发凉。 越是这种温情脉脉,背后越藏着刀子。 肯定有棘手的 烦要甩锅过来。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想什么呢?魂儿丢了?”老林见对面的人眼神发直,脸色沉了下来。 好意被无视,谁都不高兴。 “啊……困了,昨晚熬夜了。”周济民打了个哈欠,装得一脸疲态。 老林一眼看穿。 演技太烂。 心里吐槽:有空不如去翻翻《演员的自我修养》,或者在空间里看部电影进修一下。 不对,空间里有电脑,看电影方便得很。 老林懒得跟他计较。 “砰!”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书房外,丁秋楠几人吓了一跳。 怎么又把领导惹毛了? 不过她们见怪不怪。 以前是跟老杨吵,后来是邢毅成,现在轮到老林。 家常便饭罢了。 周济民赶紧赔笑: “领导,您刚才也没说话,别跟桌子较劲。”“它就是个木头疙瘩,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林这话说的,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股子试探味儿。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既然你不想绕弯子,那咱就直说。”“手里虎骨酒还留着吗?”周济民面上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这酒当然有存货。 但他绝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给老林家的那份是 ,旁人想要?门都没有。 其实老林他们早就偷摸拿了配方,满世界找药材去配。 可泡出来的东西,跟周济民拿出的成品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效果更是云泥之别。 “今天来,不为酒,只为求你办件事。”帮忙? 周济民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心底警报拉响。 这事儿,想都别想答应。 南剪子胡同深处,周家宅院。 三个小萝卜头正 腾。 一个个脸上手上全是泥点子,大人喊破了嗓子也管不住。 第205章 219 刚学会走路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时候。 “娘,这是个啥玩意儿?”周清怡手里攥着条色彩斑斓的虫子,摇摇晃晃地凑到丁秋楠跟前。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奇,仰着头问道。 丁秋楠本来打算对孩子邋遢的事睁只眼闭只眼,正低头看书呢。 冷不丁抬头,瞧见那毛茸茸的东西就在鼻尖底下晃动。 吓得她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往后缩去。 “赶紧扔了!那是毛毛虫!”“弄身上你就惨了,奇痒无比难受得很。”眼下正值春夏交替,草木疯长。 这种小生物到处都是。 有些品种毒性不小,沾上皮肤能让人痒上好几天。 可越是这样,周清怡越觉得稀奇。 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脸凑得更近。 妈妈至于怕成这样吗? 明明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呀。 能不能交个朋友? 还有,为什么它的皮和我不一样呢? 大姐周清娴也凑了过来,声音软糯糯的。 “妹妹,这是啥?”“妈妈说叫毛毛虫。”“能吃吗?”噗通。 一旁的丁秋楠差点没站稳。 这几个娃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达尔文的进化论里也没教过这个啊。 天爷呐,这么恶心的东西居然问好不好吃? 家里缺衣少食还是怎么着? 这时,周淑晴从屋里走出来。 见大嫂她们没出乱子,这才松了口气。 “瞌睡虫,快把你手里的玩意儿扔了。”“姑姑我不扔,我要跟它做好朋友。”丁秋楠听得直揉太阳穴。 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妖孽? 起名叫瞌睡虫就算了,现在连毛毛虫都不放过? 周淑晴也是一脸无语,但还是上前,把那虫子捡起来扔到了远处。 小家伙还一脸心疼地看着地上。 哎呀,朋友,摔疼了吧? 那虫子要是能说话,指不定得跪谢她八辈祖宗。 本来在叶子上安安稳稳当个吃货多好? 偏要惹这煞星。 只见丁秋楠脚下发力,动作快准狠。 再抬头时,那片叶子底下只剩下一滩难以名状的彩色印记。 “哇——妈妈坏!毛毛虫是我朋友!”周清怡眼泪说来就来,小脸皱成一团。 丁秋楠只觉得脑仁疼。 真是倒打一耙。 刚才拿虫子吓唬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软? 现在倒是哭给谁看? 毕竟是亲闺女,哄还是得哄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老林大步走出来,嘴角挂着笑意。 “哟,小家伙咋还掉金豆子了?”他弯下腰,伸手想抱人:“来,让爷爷抱抱。”这一抱,周清怡哭得更欢实了。 一边抽噎,一边告状,手指头直指丁秋楠。 丁秋楠气得牙痒痒。 真想掀了她裤子,把屁股打肿。 太没皮没脸了。 到底是虫子重要,还是亲妈重要? 这是非黑白的脑子都被虫浆糊住了吧? 可老林听了,反而乐呵起来。 不仅不批评,还跟着一起数落丁秋楠。 “不过呀,你跟爷爷说说,啥时候跟那虫子成朋友的?”“就……就在刚才嘛。”小家伙趴在他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林追问:“那你妈啥时候成 ?”这问题有点深奥。 周清怡懵圈了。 老林又提示:“是不是你出生那一刻,就有妈了?”“不对。”小家伙摇脑袋,语气笃定。 “我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不是我妈生的。”这话她说得太熟稔,显然听过无数遍。 估计是那位周爸爸天天挂在嘴边。 老林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这孩子脑回路清奇,讲不通道理。 还是把烂摊子甩给周济民吧。 看见连大领导都栽了跟头,屋里的几个女人差点憋不住笑。 黄小花和秦京茹笑得肩膀直抖。 赶紧找借口溜进厨房,不然真怕笑出声尴尬。 老林也觉着脸上挂不住。 随口扯了句“现在的孩子精得很”,便灰溜溜地转身进了屋。 周清怡还在那嘟囔:“爷爷不是说帮我骂妈妈吗?咋跑啦?”真是个逃兵。 等人走远了,眼泪也就收了。 丁秋楠几人面面相觑。 周济民咋还没出来? 带着几分担忧,她们推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一愣。 周济民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刚才送客时那张笑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济民,怎么了?”丁秋楠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温柔。 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全是他一个人。 周济民从恍惚中抽离,映入眼帘的是家人紧蹙的眉头和满眼关切。 心头那块石头落地了。 何必为了还没影的事儿把自己折磨得够呛?路走不通再换一条便是,眼前的日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没事,就是发会儿呆。”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顺手揉了揉怀里小金鱼的脑袋,又稳稳抱起周清怡。 看着女儿那还挂着泪痕、阴沉沉的小脸,他没忍住笑出声。 听完前因后果,更是乐不可支。 瞌睡虫跟毛毛虫能算朋友?那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小孩子的心思,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只要岔开话题,眼泪收得比谁都快。 那一瞬间绽放的笑容,简直能把做爹的心都融化掉。 “走,爸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清凉夏日!”这会儿连盛夏的影子都没见着,哪来的夏日倾情。 但京城的气温已经悄悄爬升,闷热感初显。 该为即将到来的酷暑做准备。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小跨院。 周济民打算在院里挖个坑,引水成塘,再铺上沙子,打造一个迷你版的沙滩乐园。 其实大院子宽敞,有四分地,更合适。 但他不敢动那里。 这年头的街道办,要是知道有人在大院里搞这种“违章建筑”,第二天准上门批评教育。 年代搞这种糊涂事,小心被当成反面典型。 论起拆家能力,周清娴带着那两个小家伙绝对排第一。 但在一家之主面前,她们那点破坏力还不够看。 通往小跨院的月亮门边。 三个小女孩乖乖坐成一排,瞪大眼睛盯着院内的动静。 爸爸干活利索,力气又大,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她们看得入迷,时不时拍着手欢呼。 小跨院面积有限,也就几十平米。 先把黑妞几个的家挪地方,清理掉杂物,腾出空地。 留出通道,剩下的全交给铁锹。 周济民哼哧哼哧地挥汗如雨。 小金鱼几人见状,也跑过来凑热闹。 “大哥,我们也帮忙。”盼娣和莱娣平时闷声不响,干活却是一把好手。 “书不看了?”近半年来,小金鱼性情大变,安安静静,不再咋呼。 家里的喧闹似乎都转移到了周清娴她们身上。 “大哥教过要劳逸结合,我这是在落实您的教导。”周淑敏握着小锄头,神情专注,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沉稳。 “行。”老三老四也来了。 没废话,埋头苦干。 虽然不知道大哥折腾池塘图什么,但大哥说对,那就肯定是对的。 杂物清空的间隙,黄小花和秦京茹也挽起袖子凑了过来。 人多好办事。 前后不到两个钟头,那个小坑便被铲得 整整,成了个模子样的池塘雏形。 接下来便是干等。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写满疑惑:忙活半天,就弄出这么个坑? 周济民却抿嘴一乐,神神秘秘地放话,今晚要让这方小院彻底脱胎换骨。 “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私密天地,闲杂人等免进。”就连那月亮门也要加装锁扣,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 见他故弄玄虚,大伙儿也不便多嘴追问。 光阴似箭,转眼数日流逝。 月亮门落锁之后,里头的动静便被挡得严严实实。 旺财和大黄像两尊门神守在门前,外头的人连条缝都瞧不见。 将近一周过去,当周清娴三个小家伙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时,大门缓缓开启。 三人冲进去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原本逼仄的院落,竟被改造成了微缩景观。 四周铺满了细白的沙砾,触感柔软,色泽纯净得晃眼。 那座水池,水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几尾彩鱼穿梭其间,灵动鲜活。 最离谱的是墙角处,竟挺立着一株两米高的椰子树。 枝头挂着沉甸甸的青椰,仿佛下一秒就要成熟落地。 荒谬感与惊艳感交织,让人难以置信。 尖叫声响彻庭院。 不仅是周清娴这几个孩子,连丁秋楠和周淑晴这些大姑娘也瞬间被击中少女心。 身在京城,却坐拥南国风情? 虽说是浓缩版的海岛体验,但这氛围感简直拉满。 院里的女人们、丫头们、孩子们,全都兴奋到了极点。 看着她们在水中扑腾嬉戏的身影,周济民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哎呀!大哥,这水怎么咸滋滋的?”“你瞅瞅小娴,是不是她往里头倒了太多盐巴。”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 其实,从底部的防水层到细腻的白沙,再到引入的海水,这方袖珍海滩凝聚了周济民无数心血。 那棵椰子树,源自他在鸽子市淘来的种子,经空间培育而成。 如今果实累累,随手摘下一株移栽于此,倒也相得益彰。 “楠楠,别光顾着自己疯,盯着点娃啊。”一进泳池,丁秋楠便抛开了所有拘束,玩得忘乎所以,全然不顾自家孩子是否呛水。 好在池子极浅,最深不过半米,顶多淹到大腿根。 “过来,宝贝儿,到妈妈怀里来。”老三老四羞怯,只敢穿着短裤趴在沙地上晒太阳。 第206章 220 小金鱼几个则玩起了埋沙子游戏,把自己埋在土里,只露个头。 周济民踱步走近,摇头失笑:“你们这玩法,可没意思透了。”“周大哥,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玩才带劲?”盼娣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好奇。 小金鱼撇着嘴,一副不服输的架势。 黄小花几个丫头则是眼神发亮,透着股看热闹的兴致。 “爸!快!帮我也整一个洞!”周济民笑着把周清娴捞进怀里。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咯咯直笑,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瞧好了,爸给你们变条‘水怪’出来。”话音刚落,他蹲下身,手指在沙地上忙碌起来。 先堆起个鼓包,粗略勾勒出弯弯的形状。 接着,指尖轻轻划过,细细雕琢出鱼鳞的纹理。 没多大功夫,一条鱼尾巴便跃然沙上。 他把闺女往沙坑里一放,掩住下半身。 再几下打磨,栩栩如生的沙雕小鱼成型了。 这一手绝活,直接把丁秋楠她们少女心给撩拨得荡漾不已。 传说中的沙雕艺术啊。 “别乱动,爸给你留个影。”快门声还没响完呢,周清怡和小不点就为了抢镜头闹开了锅。 好家伙,光是一条鱼,就把半个下午的时间填满了。 又是疯玩,又是拍照,光阴似箭,转眼日头西斜。 哪怕烈日当空,哪怕海风裹挟着咸味,也浇不灭孩子们心里的热火。 周济民本就没打算往外跑,在家待着挺好。 这种三伏天,哪还有闲人上门? 况且过几 就要远行,这算是提前补偿给娘俩的礼物。 当晚,一家人玩得尽兴,倒头便睡。 丁秋楠也没提去球场的事,周济民顺从地搂着她,二人沉沉睡去。 梦里,周济民低声开口:“楠楠,我要走了。”“嗯,我早猜到了,是秘密任务?”“没错。”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露半分。 这就是他们背负的重量。 “要去多久?”周济民沉默不语。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眼下是一九六一年夏天,离那一九 年,满打满算不到三年。 那边的大漠深处,丁小川已经潜伏两年有余,依旧音信全无。 “既然不能讲,那就不问。”丁秋楠突然翻了个身,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我在外面怎么样不重要,但在家里,我的规矩最大。”“所以,走之前,你得给我留下点念想。”“我这肚子瘪了一年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小动作。 给是不给?”窗外,安宁庄四合院静谧无声。 屋内,喘息声此起彼伏。 吉布楚和整个人瘫软如煮熟的虾米,大口吞吐着空气。 夏日奔忙太过激烈,即便是强悍的女猎人也只能这般贪婪地索取氧气。 待呼吸稍缓,周济民那句“我要离开一阵子”再次回荡耳畔。 吉布楚和瞬间慌了神。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你别丢下我,好不好?”她死死抱住周济民,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傻丫头,瞎想什么呢?”周济民温柔地揽住她,轻抚着她的背脊。 指尖触到脊背那道硬结,周济民眼神微动。 那是旧日 留下的印记,如今却成了温存时的触感。 “京城的差事压身,我得走。”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明日天气,“这一去,怕是再没空陪你过招了。”吉布楚和愣住,心头猛地一沉:“何时归期?”“未定。”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头,吉布楚和彻底慌了神。 去哪?多久?全是一团迷雾。 她急切追问,周济民却抿唇不语。 那份沉默比拒绝更让人心慌。 吉布楚和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决堤而出。 周济民有些无奈。 往日里那个在草原上驰骋的猎手,竟也这般爱哭。 直到哭声渐歇,他才伸手安抚。 女子迅速拭去泪痕,虽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变得执拗而认真。 “我要你的孩子。”周济民愕然。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现实问题:几个月后,她母亲也将临盆。 此时若有了身孕,家中如何自处? 还有那材料厂的编制,难道不要了? “工作可以扔,只要你在。”吉布楚和目光灼灼,死死锁住他的双眼,“我不清楚你的行程,不知道终点在哪。 若不留个念想,我怎么熬过这段等待?”“家里的担子,我自己扛。”“荒唐!”周济民眉头紧锁。 未婚先孕,且父亲身份成谜。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的风言风语能把她淹死。 不仅名声扫地,工作肯定保不住,家族亲情也会断裂。 到时候,她孤立无援,而他远在异地,岂非成了罪人? 这不仅不是帮忙,更是沉重的枷锁。 见男人脸色严厉,吉布楚和眼泪又止不住地掉。 她抽噎着指责他嫌弃、想要甩包袱。 周济民头疼欲裂。 “我又没说永不回来,家不还在京城么?”他放软了声音,“科研攻关哪有时间表?你乖乖在家等我,别添乱。”千哄万劝,总算是稳住了这颗躁动的心。 只是…… 那一夜并未就此结束。 若非周济民体魄强健,只怕真难驾驭这匹桀骜烈马。 次日清晨。 “喝水。”一杯温水递到面前。 吉布楚和瞥了一眼,机智地摇头:“不渴。”周济民苦笑。 看来她是算准了,既然不想承担后果,那就用身体说话。 他也没勉强,既来之则安之。 次日午后。 周济民拿着厚厚一沓文稿,走进了燕园。 办公室内。 段学复看着桌上那捆文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随手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推导公式映入眼帘。 越看,嘴角上扬得越高。 “这些……都是你写的?”段学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满眼都是赞许。 “行啊小子,深藏不露。”他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你底子薄,没想到是个闷声发大财的主儿。”周济民却没接这捧哏的茬,只淡淡抛出一句:“过几日我便离京,往西进沙漠。”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段学复嘴角的笑意像是被刀削去了一半,僵在脸上。 但他反应极快,须臾便恢复了常态。 搞理论固然重要,但国家眼下急需的是能落地、能创新的硬核成果。 只是……那鬼地方,黄沙漫天,条件恶劣至极。 这小子,受得了那份罪吗? “老师,您这是拿放大镜瞧人呢?”周济民挑眉,“我家以前穷得叮当响,苦日子没少吃,怕什么艰苦?”“那是两码事。”段学复摇头,目光深沉。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这娇生惯养长大的,真进了沙漠,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来。”老段这番话,听着暖心,实则扎心。 周济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头子,分明是舍不得他走,想把他按在实验室里继续搞理论研究。 不过,细琢磨琢磨,这话里头还藏着激将法。 年轻人脸皮薄,谁愿意给长辈写信诉苦求饶? 只要激一下,这倔小子多半会咬碎牙往肚里咽。 周济民懒得拆穿,摆摆手把那些心思甩开。 “放心,即便我真有归意,也得等任务完结再说。 当逃兵,我没那个素质。”段学复刚想夸两句,却听下文更狂。 “再说了,外人哪知道我的本事?在您面前,我便是火车头,更是火箭引擎,速度您尽管期待。”火箭引擎? 段学复嘴角一抽,终是没忍住吐槽。 随他吹吧。 等真到了沙漠,看是谁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辞别恩师,周济民转身又去了文津街。 华老见他要走,脸上满是欣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那边好好干,还塞给他一本厚书做纪念。 寒暄片刻,周济民并未多做停留,抬脚便跨进了隔壁那座衙门。 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面无表情,像两根木头桩子。 旁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见有人来,立马凑上前。 “叔叔,进去要准入证哦,刚才那两个叔叔说了,没证不让进。”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周济民点点头,掏出证件递过去。 “多谢提醒。”左侧那名戴眼镜的士兵接过证件,仔细比对了一番照片和人脸。 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道路。 这人虽穿着军装,但那股子书卷气怎么也掩不住。 毕竟这里本就是科研机构聚集地,出入的都是些文化人,连守门的都带着几分儒雅。 见那守卫抬手示意放行,周晓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拽着周济民的衣袖不肯撒手,手指直直指向大门,嗓音里满是委屈与不解:“凭什么他能走,我不行?”那两个大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是空气。 毕竟这丫头谁不认识?里头那位可是她亲爹。 他们要是真拦着,那才叫见鬼了。 说白了,这丫头就是嫌在家里闷得慌,跑出来找点乐子,顺便逗逗外人罢了。 “放手。”周济民脸色沉了下来,虽然不想惹麻烦,但语气里的不耐已经藏不住了。 “偏不!”正值十三四岁的年纪,叛逆劲儿上来,谁也劝不住。 周济民转头看向旁边两个兵哥哥,眼神询问。 两人默契地点头。 下一秒,周济民二话不说,一把将周晓白扛上了肩头。 周晓白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拼命扑腾。 可周济民那是练家子出身,扛着她跟扛袋米似的,稳如泰山。 听着肩膀上传来的尖叫,周济民只觉得脑仁疼。 他索性停下脚步,抓着这丫头转了两圈。 天旋地转间,周晓白晕头转向,直接被她扔在了路边的石阶上。 “老实待着。”周晓白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周济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内,她才缓过劲来。 人都走了,哭也没用啊。 第207章 221 她只能气鼓鼓地爬起身,又凑到门口去堵那两个士兵。 嘴里叽叽喳喳抱怨个不停,指责他们刚才袖手旁观,说周济民是个坏蛋。 可无论她说多少话,那两个士兵依旧像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发。 “哼!我就不信邪!”周晓白叉着腰,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我就守在这儿,看他什么时候出来!”与此同时,大门之内。 周济民正襟危坐,对面坐着几位高层领导。 全场只有领导在讲话,他负责听,还得表现得谦虚诚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听着听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左侧。 那里坐着周镇南。 心中暗自嘀咕:这就是门口那个小丫头片子他爹? 又是原着里的重要人物。 看来门口那个让他眼熟的小丫头,定是周晓白了。 没想到,这丫头的叛逆期来得这么早,十四五岁就这么野了。 思绪乱飞之际,领导的咳嗽声将他拉回现实。 这次的任务,棘手得要命,也重得要死。 的研制与投送能力! 不提那些宏大的历史背景,总之就一个目的:变强,再变强。 但这玩意儿,水深得让人发慌。 周济民接到的指令很明确:主攻投送技术。 而且,必须是他亲自下场。 其实沙漠深处那几位大佬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耗时太长,且他们手头任务繁杂,分身乏术。 听完具体分工,周济民那张一贯淡定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好家伙! 这事儿就算他全情投入,没有个五八年,能脱身吗? 难怪之前上面不找他。 如今他儿女双全,家庭和睦。 正如华老所言,这才是投身科研的最佳状态——后顾无忧,心无旁骛。 “领导,这车我都上来了,还能半路跳伞吗?”周济民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老林和周镇南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老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呢?门在那边,自己滚。”周济民嘴角抽搐,满脸苦涩。 这就尴尬了。 想溜?没门! 几位大佬和专家们也是一脸无语。 要不是看在周济民脑子好使、懂机械又会搞数学的份上,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科研不是过家家,是玩命的事。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干。 关于项目怎么推、要什么人、缺什么设备,大佬们早已胸有成竹。 周济民心里清楚,自己从做出配电箱那一刻起,就被上面盯上了。 后来考上北大,论文一篇接一篇发出来。 大家终于确认:这是个数学天才。 所以,他进组的第一个任务很明确——当 计算机。 投送系统的研发,核心难点不在硬件,而在算法。 怎么让 躲开雷达扫描? 怎么在复杂环境下精准命中目标? 这需要海量的数据运算支持。 这块工作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 本体。 毕竟, 造出来只是铁疙瘩。 只有能打得准、打得狠,才算大国重器。 简单的碰头会开了三个多小时。 散会后,周济民刚走出衙门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林和周镇南追了上来。 门口站着个打瞌睡的小姑娘。 正是周晓白。 她眼皮直打架,差点睡着。 要是没人喊,真就把亲爹给漏过去了。 “爸!抓小偷!”周晓白猛地惊醒,指着周济民大喊,“他刚才抱我!”空气突然安静。 两位领导狐疑地看向周济民。 周济民也是一脸黑线。 家里有个暴力女,他至于对个小丫头下手? 门口两个站岗的哨兵也是瞎子? 真要耍流氓,早被踹飞了。 老林信得过周济民的品行。 他招手叫来哨兵,听完汇报后,转头看向周晓白。 “闹够了没有?还不快给你大哥道歉?”周晓白愣住了。 大哥? 哪来的大哥? 周镇南瞪眼训斥:“叫你道歉没听见?”周晓白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爸,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老林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周镇南调侃道: “老周啊,你还有这种好事?儿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居然被你捡着了!”周晓白垂着脑袋,耳根子却悄悄往那边偏。 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满肚子疑问:这男人真是我亲哥? 瞅了一眼自家那高大英俊的老爹,再看眼前这位周济民,眉眼间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越看越顺眼,哪还有半点可恨之处? 只觉得这人帅得晃眼。 “老林,你少在那儿添乱!”周镇南没好气地白了老友一眼,随即转向周济民,语气缓和下来: “丫头被我惯坏了,您别往心里去。”说完,他伸手示意女儿抬头。 “这是北大的数学系老师周济民,实打实的天才。 你要是不尊敬人家,看我怎么收拾你,还不快道歉?”从“大哥”秒变“周老师”,这落差也太大了点。 但周晓白识大体,父亲在场,面子功夫必须做足。 她乖巧地低下头:“周老师,刚才是我莽撞了,不该拦着您。”“无妨,你这性子,跟我妹妹似的,挺有意思。”“那……大哥,您接下来去哪?让家父派车送您一程?”不过片刻功夫,距离感又拉近了。 周济民还没来得及开口,秦腔般的追问又来了: “我想去看看您妹妹,大哥,妹妹多大了?是不是也像我这么漂亮?”碎嘴子模式全开,跟只不知疲倦的云雀似的。 一旁的老林看得津津有味,调侃道: “老周,你家闺女下手太磨叽,哈哈。”说完,老林摆摆手,先一步告辞。 周镇南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骂声毫不客气,半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活像个市井无赖。 甩开这对父女,周济民蹬上自行车,径直回家。 今天的会议,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沙漠生活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耗个十年八年? 记忆里,项目真正落地成功,都得等到六十年代末了。 真是一团乱麻! 以前总羡慕人家早早成家,现在觉得,那简直就是给自己套枷锁。 尽管不少科研人员一辈子默默无闻,死后才在报纸角落被提及一句。 但他不想那样。 他不甘心。 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 丁秋楠她们都去了单位。 小跨院里,三个小家伙正闹腾,秦京茹在一旁守着。 一身清凉装束的秦京茹,瞧见周济民,眼睛瞬间亮了。 机会来了! “周大哥回来啦?尝尝这个,刚冰镇好的西瓜汁,解暑。”她笑得甜美,递上一杯冒着冷气的甜水。 周济民嗓子干得冒烟,接过仰头灌下。 “爸爸!快下来陪我们玩!”沙滩上,三个小身影拼命挥手,喊声清脆。 周济民把空被褥一撂,脚底抹油似的窜出去找那三个小团子。 只有在那群软糯糯的身影旁,他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不用动脑子,只需陪着乐呵,便是最好的休息。 秦京茹在一旁干等着,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直到几个小鬼头闹腾累了,周济民也显出几分倦意,她才敢上前搀扶。 把人送回里屋安顿好,她又麻利地将三个孩子抱回房,洗涮干净后塞进被窝。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转身去合上那扇月亮门。 今日黄小花回了村子里,宅子里只剩他们几人。 趁着这难得的清净午后,她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彻底锁死周济民。 只是那什么篮球赛,实在让她费解。 身为伤者,她怎么也想不通,一群大男人对着一个圆球发什么疯? 好在结果没让她失望。 确认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后,秦京茹才长舒一口气。 要是让丁秋楠嗅出半点端倪,她还能在这周家待下去? 做梦去吧! 刚松口气,准备去厨房倒垃圾时,大门外传来了动静。 黄小花推门而入,吓得秦京茹心头一跳。 “阿花回来啦?家里没啥事吧?”她面上强装镇定,语气自然。 黄小花没起疑心,随口应了几句家常,又关切地询问周清娴的情况。 听说周济民也在小院里陪孩子午睡,她便没再多问。 秦京茹趁机溜出去处理垃圾。 黄小花则轻手轻脚地摸向小跨院。 四处转了一圈,确认无异样后,她悬着的心才落地。 她之所以火急火燎赶回城,就是怕秦京茹趁周济民不在家搞鬼。 上午周济民不回家吃饭,中午也不在。 她本想着自己能比周济民先到家守着,谁知还是慢了一步。 万幸,人没事。 可惜,黄小花根本不知道,秦京茹早已将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醒转后的周济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并未声张。 对自己身体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何至于下午就困成那样? 昨晚他在空间里补觉睡得挺足,即便真累,也不该此时犯迷糊。 瞥见三个小家伙睡得香甜,并无异样,他才放下心来。 若是秦京茹敢对孩子下手,他绝不姑息。 毕竟孩子有午睡习惯,加之他没在家,下午补个觉也属正常。 周济民坐在躺椅上,示意黄小花把秦京茹叫来。 随后,他支开黄小花去忙活别的。 目光落在玩沙土的孩子身上,周济民压低声音问道: “还疼吗?”秦京茹这傻姑娘,心思单纯得像个白纸。 周济民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阴沟里翻船,居然栽在这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手里? 真是家贼难防。 好在秦京茹本性不坏,不过是想求个安稳归宿。 最关键的是,她办事靠谱,滴水不漏。 只要黄小花没起疑心,这一大家子就太平无事。 第208章 222 见秦京茹还在那儿装糊涂,眨巴着大眼睛问:“你在跟我说话吗?”周济民懒得跟她绕弯子。 “对着空气发呆呢?当然是你。”语气不善,带着几分警告。 “别演了,我身子骨什么情况自己清楚。”“下午也就喝了一碗西瓜汁,接着便昏睡过去,睡得那叫一个沉。”“你若真不知情,我不介意查个底朝天。”“到时候,我看你往哪儿跑?”这话一出,秦京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羞愧让她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周济民叹了口气,抛出新条件。 “明天去办手续搬出去,别住家里了。”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得秦京茹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难道他讨厌自己,连屋都容不下? 明明之前能感觉到他的情意…… 见她脸色惨白,身形摇晃,周济民心头一软。 刚才话没说透,怪自己。 “去老宅那边住,替我盯着点屋子。”“别让外人占了便宜,听懂没?”秦京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真、真的?你不赶我走?”刚才还如坠冰窟,此刻却觉得春暖花开。 她喜极而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周济民暗自摇头。 这傻丫头,让他去老房子,不怕那些豺狼虎豹? 回想原剧情,似乎并无大碍。 秦京茹虽然憨,但不蠢。 反倒挺会过日子。 南锣鼓巷离得近,方便她白天回来帮忙。 未来几年,他大概率要离开京城。 假期长短不定,随时可能远行。 空置的房屋容易出问题,必须有人照看。 妹妹们年纪太小,靠不住。 秦京茹虽然也年轻,但总比留在身边引发误会强。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幺蛾子。 周济民故意板起脸,吓唬道: “本该把你赶走,罚你不守规矩。”“可你这性子,以后还敢不敢放肆?”秦京茹咬唇,目光坚定。 “我不后悔。”“只要你不把我推开,天涯海角我都认。”真是个一根筋的倔脾气。 认准一个人,便是生死相随。 以前还担心性格偏差,如今看来,原着诚不欺我。 木已成舟,急也没用。 先这么安排,算是权宜之计。 晚饭桌上,气氛微妙。 众人得知秦京茹要去老宅居住,且得到周济民首肯,都愣住了。 周济民夹起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我要出远门,老宅总得有人看着。”他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京茹主住那边,白天过来搭把手就行。”此前,老宅多由孟潇行一家代为照拂。 他偶尔回去瞧瞧,维持现状。 离开京城前,这盘棋得布严实了。 哪怕只有一成的变数,也不能留隐患。 那些四合院里的街坊邻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黄小花瞥向秦京茹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半字未提。 她心里门清,定是今天下午出了岔子,否则秦京茹绝不会搬去老宅。 猜测归猜测,烂在肚子里才是聪明人该做的。 次日清晨,周济民又忙活开了。 临行前的最后安排,容不得半点马虎。 扩建冰窖这事儿,绕不开一个雷区——底下埋着敌特站点的地下室。 为了加固结构,他必须去红星公司搞一批钢材。 没有钢铁支撑,五六米深的坑就是吃人的虎口。 更怕的是地下水倒灌。 虽然家里那口十五米深的水井正好压住地下水位线,让五六米处的冰窖不至于渗水,但地基加固是死命令。 红星公司的仓库区,人影绰绰。 周济民刚要开口找管库的,一阵呼救声刺破了空气。 音量不大,节奏拖沓。 若是旁人,或许以为是情侣间的腻歪。 但这动静落在周济民耳里,却透着股违和感。 他眯起眼,躲到货架阴影后,想看个究竟。 没想到,戏台子上站着熟人。 关玲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柳眉倒竖,嗓音尖利: “崔大可,你把手给我放干净点!”“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我心上有人,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丑得惊世骇俗!”崔大可被骂得面皮不红不白,反倒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关大妹子,话别说太满。”“我可是托人打听了,你对周济民那是单相思。”“人家早有家室,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搞破鞋?”“退一万步讲,就算周济民光棍一条,也轮不到你。”“呸!”关玲啐了一口,只想离这瘟神远点,话题硬生生被掐断。 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眼看关玲转身欲走,崔大可急了,一把拦住去路,吐露实情。 原来,他正处在上级领导的考察期。 旁敲侧击得知,领导最烦油嘴滑舌的马屁精,却偏爱成家立业、稳重踏实的青年才俊。 若能娶个媳妇,便是“稳定军心”的最好证明。 于是,他把目光锁定了关玲。 红星厂三万多号人,他崔大可认识的不乏美女。 但能入他法眼的,唯独这一个。 财务科那帮女的鼻孔朝天,眼光高得离谱。 其他车间的姑娘长相 ,配件车间的陈丽虽然水灵,可人家名花有主。 放眼整个厂子,也就关玲是单身。 不追她,还能去追谁? “滚远点。”关玲连眼皮都没抬,一口回绝。 想靠平时那点鸡毛蒜皮的小恩小惠,就让她假扮女朋友? 想得美。 陵尔迩珊俬拔 · 罢思 崔大可神色淡定,仿佛早有预料。 温柔攻势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摸出十块钱,塞过去说道:“只要肯帮我演这出戏,让我混个办事员当当,这钱就是你的。”为了这个位置,他真是下了血本。 他早就把底细摸透了。 关玲家穷,老妈常年吃药,弟弟等着结婚凑三大件。 她自己也得攒彩礼。 在这年头,十块钱绝对是巨款。 他不信,面对这种 ,关玲能顶得住。 然而,关玲连犹豫都懒得犹豫。 “没事我就走了。”刚转身,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狠狠警告: “敢乱嚼舌根,我跟你没完。 以后别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知道你图谋不轨,当初我就不该收你的。”她是傻吗? 十块钱虽好,但她心里有杆秤。 跟周济民比,崔大可长得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选谁,傻子都知道。 躲在暗处的周济民,嘴角忍不住上扬。 关玲的心意他不在乎。 但他看见崔大可吃瘪,心里别提多爽了。 虽说因为提前截胡救下丁秋楠,已经改写了她的命运轨迹。 可对崔大可这种小人,他始终提不起好感。 以前不认识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他在红星厂上班,那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辈子,也别想爬上领导的位置。 念头一转,周济民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脸上挂着笑,语气轻快:“哟,这是在忙什么呢?”关玲正要走,一抬头看见魂牵梦绕的人,顿时又惊又喜。 慌乱中,她急急忙忙摆手: “济民,你别误会,跟他没关系……”脑子很清醒,嘴却打结。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崔大可见状,立刻摆出官架子。 他看周济民年轻,根本不在意关玲的解释,反而阴阳怪气起来: “你是谁?上班时间不在工位,跑仓库来干嘛?赶紧回去干活!”“我是谁?”周济民轻笑一声,没搭理他。 而是转头看向关玲,似笑非笑: “你不回车间,躲这儿偷懒?是不是打扰你们好事了?”关玲脸涨得通红,拼命摇头解释。 周济民没接茬,只当听个笑话。 他和崔大可本就无交情,更懒得解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周济民嘴角噙着嘲弄,目光扫过对面那张涨红的脸。 “算你识相。”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要是真让你得逞了,哪怕你有三头六臂,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层暧昧的泥。”转头,他又瞥向崔大可,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长得潦草也就罢了,心思还脏。”“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这话一出,空气都冷了几分。 周济民没等对方反驳,直接转头看向一旁的关玲。 “关主任,你觉得呢?”“这种人留在机关里怕是要出乱子。”“不如派去基层磨炼磨炼,吃吃苦头,清醒清醒。”关玲早就憋着笑,闻言立刻附和。 她眼波流转,笑得温婉又得体。 “周工说得在理。”“基层确实能锻炼人,这个建议很好,我举双手赞成。”这一唱一和,简直是往崔大可心窝子上扎刀子。 崔大可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周济民,手指都在抖,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的惊慌并非虚言。 经过关玲点破,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的底细。 周济民,红星公司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少年。 虽然常年不见踪影,但工资照领,名声在外。 这种背景深厚的人物,随便跟上面递句话,都能让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一想到前途尽毁,崔大可那点嚣张气焰瞬间熄灭。 形势比人强,认栽。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两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脚步声远去,周济民才动了动身子。 钢材的事不急,改日再来。 关玲立刻凑了上来,步子迈得极小,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周济民,你故意吓唬人家干嘛?”“我是想沾沾你的喜气。”周济民停下脚步,皱眉看她。 “你又不笨,好好工作,早日找个靠谱的人嫁了。”“免得整天被人惦记,惹一身骚。”关玲眼睛一亮,马尾辫轻晃。 第209章 地下二层的药柜 223 “哎呀,济民,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满脸娇羞,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周济民毫不留情地戳破。 “别自作多情。”“我有家室,你别败坏我名声。”“女孩子家家的,注意点分寸。”“呸!”关玲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幽怨。 “要什么分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我看上的,偏偏看不上我。”周济民懒得再陪她演这种无聊的戏码。 直接无视她的幽怨眼神,迈步继续走。 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群人。 何雨柱、马华、刘岚,还有那个胖子。 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东西。 看到周济民,众人动作一顿。 周济民面无表情,甚至没给个好脸色。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因为秦淮茹的关系,跟何雨柱更是多说一句都觉得恶心。 索性直接绕道。 关玲倒是大方,冲着那边点点头,随即快步追上周济民。 两人一走远,食堂这边立马炸开了锅。 刘岚最先八卦起来,啧啧称奇。 “哎哟喂,可算瞧见热闹了。”“多亏仓库离这儿近,不然这大新闻还错过了呢。”食堂里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真没想到,关玲那种级别的车间女神,竟然对周济民死心塌地。”“周济民不是公认的好男人吗?这都敢下手?”“呵,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有钱有才有本事,美女自然往怀里扑。”胖子的惊讶溢于言表,顺着话茬又添了几句柴火。 周围几个职工听得津津有味,唯独马华和何雨柱沉默寡言。 何雨柱并非良心未泯,而是跟周济民没深仇大恨,且对方在这事上挑不出毛病。 刚才撞见关玲和周济民同行,转头又瞧见崔大可的身影。 谣言这东西,无风不起浪,一旦传开便如野火燎原。 马华向来不爱管闲事,尤其面对周济民这种惹不起的主,更是谨言慎行。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周济民,对此毫不知情。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迎面撞上正拉着刘光福哭穷的秦淮茹。 “秦姐,饶了我吧,我兜里比脸还干净。”“不行!我在食堂买的馒头你吃了,就得认账!快掏钱,姐真的走投无路了,自从姐夫走后……”什么叫顺杆爬?这就是教科书式的示范。 论辈分,刘光福叫声秦姐不亏。 可贾东旭成了他姐夫,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四合院里的人大半无血缘关系,哪来的严格长幼有序? 按老一辈的交情,刘光福本该喊贾东旭一声哥,进而尊称秦淮茹为嫂子。 但刘光福平时连名字都不怎么喊,顶多喂两声,如今喊秦姐纯属 无奈。 “什么馒头?秦姐别血口喷人,我压根没吃您的东西。”刘光福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 看秦淮茹那狠厉的眼神和死攥不放的手劲,今天这笔钱算是免不了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周济民和关玲走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济民!快来救驾!秦姐要讹诈我的钱!”秦淮茹余光扫到周济民,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她的手反而攥得更紧,生怕放跑了这只肥羊。 这只肥羊还是她偶然发现的底细。 刘海中对这个长子偏爱有加,工资全由刘光福自行支配,留着娶媳妇用。 二十出头的年纪,刚熬过三年学徒期转正的一级工,月薪三十一块。 加上前三年的积蓄,少说也有三四百大洋。 对于现在的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巨款。 但怎么从这只肥羊身上割肉,秦淮茹可是绞尽脑汁。 首要原则,绝不能让何雨柱知晓,否则长期饭票就得断供。 不能下手太黑。 要是把刘大爷逼急了,直接掏家底反咬一口,秦淮茹这寡妇可就彻底完了。 她心里盘算得精。 只要每次只抽走一点点油水,刘光福这种要面子的年轻人,为了遮掩那点亏空,绝对不敢声张。 有了第一次的默许,第二次也就顺理成章。 等他把最后的积蓄都吐出来,那时候再让他啃真正的“大馒头”,他才没法反抗。 反正在他办喜事之前,这只待宰的肥羊,必须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可惜,天不遂人愿。 秦淮茹前前后后找了好几次借口,都没能单独留下刘光福。 今天,她是铁了心要见血。 可半路杀出个周济民,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 难道又要黄? 看着女人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怨毒,再看看男人眼里那股子傻乎乎的期待。 周济民只觉得荒谬可笑。 这世上的巧合,怎么就全赶在今天了? “光福啊,”周济民拖长了调子,声音里透着股让人牙酸的坏劲儿: “你秦姐请你吃了‘大馒头’,你掏钱不是天经地义吗?”他把那几个字咬得极重。 一边说,还一边冲秦淮茹挤眉弄眼。 可惜,他这点小心思,在瞎子面前晃悠,纯属浪费表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光福是个直肠子。 哪懂什么暗语? 在家里,父亲脾气暴躁,两个弟弟动不动就挨打受骂。 他早就看透了家里的压抑环境。 存钱,是为了有一天能来一场彻底的“釜底抽薪”。 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大院,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所以,他至今单身。 一旦结婚,绑住手脚,这辈子就别想跑了。 巨大的生存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对“大馒头”背后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在他脑子里,那就是食堂里白胖胖、热乎乎的主食。 对面的秦淮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那种欲拒还迎的羞涩,混合着成 人特有的风韵。 确实勾人。 连旁边一直挺漂亮的关玲,此刻都被衬得像个没长大的丫头片子。 青涩归青涩,但缺了点那股子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劲儿。 “济民哥你别胡说!”刘光福急得满脸通红,拼命拉扯着手腕: “我根本没吃秦姐买的馒头!你快帮我解释解释!”周济民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耸耸肩: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跑谁拦得住?”有热闹不凑,那不是周济民的作风。 火上浇油这种事,他最擅长。 话音刚落,刘光福眼睛亮了。 对啊! 他可以跑! 这一念头升起,他猛地想要挣脱秦淮茹的钳制。 秦淮茹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场面顿时失控。 刘光福越是挣扎,动作就越发剧烈,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但他终究是年轻,阅历浅。 秦淮茹这老狐狸,玩的就是心理战。 闹腾半晌,刘光福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能甩开那只魔爪。 “秦姐……求你放过我吧。”刘光福声音都在抖。 “不放。”秦淮茹脸上的羞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裸的贪婪: “我知道你有钱,快点拿出来!”旁边的关玲看得一脸懵。 小声嘀咕着: “为什么吃了东西不给钱?那馒头又没几个铜板,至于这样吗?”周济民哈哈大笑。 笑得肆无忌惮。 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姑娘,这就外行了。 有些馒头,价值连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秦淮茹的心里。 她脸色骤变。 一边死死拽着刘光福,一边冲着周济民尖叫起来: “周济民!你个混账东西!”“丑人多作怪,给我滚远点!”周济民非但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嬉皮笑脸: “滚?我怎么滚?”“要不,你给我示范一下?”关玲没憋住,银铃似的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她抬手给了周济民一记娇嗔的粉拳,连带着刘光福也没绷住,嘴角咧到了耳根。 原来怼人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个四两拨千斤。 可笑声刚起,触及秦淮茹那张铁青的脸,众人便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 现在哪有空看戏?刘光福自己还深陷泥潭呢。 秦淮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那眼神毒辣得仿佛能刮下周济民一身肉来。 “哟,刘大爷,您也方便啊?”周济民突然转头,冲着两人后背喊了一嗓子。 这语气拿捏得精准,既自然又带着几分调侃,瞬间把两人的注意力从彼此身上扯开。 秦淮茹下意识松开了手。 可惜,刘光福是个榆木疙瘩,根本没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 最先回头的秦淮茹心里发虚,手忙脚乱地松开胳膊。 一回头发现没人,这才反应过来是诈,反手一把将刘光福重新拽进怀里,搂得更紧。 刘光福看着空荡荡的后方,顿时明白中了计。 但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瞬间有些恍惚,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瞧他那副失神的样子,周济民暗自摇头。 没经历过风浪的雏儿,哪懂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滋味? 被秦淮茹这么一抱,刘光福今天这钱,算是彻底掏定了。 见刘光福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周济民兴致缺缺,转头看向关玲: “还不快去忙?杵在这儿干嘛。”关玲扬起下巴,一脸得意: “图纸早画好了,该我的活儿,我从不拖泥带水。”本打算离场的周济民,脚步却猛地顿住。 关玲这话,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济民,你看那是谁?”关玲指向不远处。 食堂姓何的师傅不少,周济民起初并未在意。 毕竟红星公司扩招后,人员杂乱,他早就记不清具体是谁了。 但他顺着视线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何雨柱吗?正往厕所这边挪步呢。 好家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的何雨柱一眼就锁定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在他眼里,秦淮茹是他的私有财产,容不得他人染指。 怒火瞬间点燃理智,这位四合院里的“战神”发了疯似地冲过来。 第210章 那五的证词 224 “刘光福!你个混账东西,占谁便宜呢!”一声暴喝伴随着风声袭来。 正在跟秦淮茹暗送秋波的刘光福,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脚踹飞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狼狈不堪,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狗吃屎”。 刘光福这一脱身,没想着溜之大吉,反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何雨柱龇牙咧嘴。 刚才那一脚,他记得真真切切,疼得钻心。 秦淮茹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这两人缠斗在一起,全是她眼中的“金疙瘩”。 一个是雷打不动的长期供养者,另一个是即将到手的潜力股。 两边要是真撕破了脸,她的日子还过不过? 慌!太慌了! 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别打了!都给我住手!”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原本以为这是四合院战神单方面碾压,谁承想,这半大小子居然能跟傻柱打个有来有回? 几招下来,两人脸上都不怎么好看,青一块紫一块,模样滑稽可笑。 何雨柱胸口起伏不定,死死盯着对面那张欠揍的脸。 “你个大男人,凭什么抱秦姐?是不是存心不良?”这话问得咬牙切齿,在他眼里,刘光福早已不是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刘光福梗着脖子,眼神挑衅,死活不承认是自己扑上去的。 明明是秦淮茹主动投怀送抱,怎么能怪他? 他还故意贱兮兮地补了一刀:“秦姐抱着挺暖和的,你应该没这种福气吧?”这句话,简直是在两个成年男人的雷区上蹦迪。 秦淮茹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何雨柱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何雨柱动了真火,麻烦就大了。 之前的争执算是热身,现在才是正戏。 他又扑了上去,拳脚相加,毫不留情。 秦淮茹想劝,却不敢上前,生怕误伤了自己。 直到易中海解完手出来,看到这混乱场面,才厉声喝止。 此时,四周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周济民手里攥着刚搞到的钢筋,心里美滋滋,满足地转身离开。 今天的戏码,够他回去吹嘘好一阵子。 刘光福这下肯定得挨顿揍,钱包也要瘪一圈。 至于能不能从秦淮茹那儿捞点补偿,全看她那张嘴会不会说了。 毕竟,他也算间接占了点大馒头的便宜。 最惨的还得是何雨柱。 出力不讨好,挨了打,还没落着好。 好在临走前,秦淮茹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点小动作,对傻柱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哪怕她只是站在那儿笑一笑,都能让他飘上天去。 若有肌肤相亲的机会,那更是锦上添花。 眼下正值盛夏,衣物单薄。 这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比寒冬腊月里裹着棉袄还要让人心头火热。 且不说院里这些家长里短,周济民回到家中,立马动工。 三天时间,冰窖规模翻了两番。 上下两层结构分明,存放冰块和食材井井有条。 完工后,他带着丁秋楠等人参观。 指着货架上的标签,一一讲解分类逻辑。 门口挂着总表,想找什么,一眼就能锁定。 这般精细的管理水准,哪怕放到现代超市仓库里,也挑不出毛病。 周济民在家的日子,冰箱里总塞得满满当当。 新鲜猪肉、冷冻块、风干火腿,样样齐全。 如今他即将远行,若不留足家底,这一大家子就得喝西北风。 上车前,他神色凝重地叮嘱几人: “去供销社买票肉也行,千万别碰鸽子市!”“哪怕冰柜空了,也不能冒险。”“鸽子市的货确实鲜亮,还不要票证。”“可一旦被袖章队盯上,咱们惹不起。”“我不怕事,但你们受不住那罪。”这话重,分量更重。 丁秋楠她们听得泪如雨下。 三个娃不懂愁滋味,见大人哭,也跟着抹鼻子。 周济民心头发酸,面上却强装轻松: “哭什么?我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再闹,我可真不走了?”离家日久,谁没几分眷恋? 真要挥手作别,才知烟火气已渗入骨髓。 车轮滚滚向前,故乡渐行渐远,从此乡愁入梦。 天色刚蒙蒙亮,周济民已整装待发。 行李堆在吉普车尾,引擎待命。 妻儿伫立门口,目光追随。 清娴几个孩子还在熟睡,他不忍惊醒,便悄悄离去。 车子转过街角,身影消失。 丁秋楠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 后视镜中,家园缩小成点。 周济民眼眶滚烫,不敢回头。 抵达火车站,科研重担压顶。 哪有空谈儿女情长? 只有紧迫与窒息感充斥胸腔。 沿途风光匆匆掠过,无人驻足欣赏。 车厢内,周震南瞥了眼对面的老林,低声问: “这脸怎么拉得这么长?”老林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矫情。”周震南牙疼似的抽了口冷气。 想起当年入伍,自己也曾思乡心切。 后来习惯了,也就淡了。 悲欢不相通,各人有各人的苦衷。 不过短短五日。 昔日青涩少年,竟似苍老十岁。 胡茬凌乱,衣衫不整,满身风霜。 头皮发痒,全是油垢。 唇皮干得直起皮。 “眼瞅着快到头了,你就不寻思洗把脸?”中转站门口,周震南瞥见缩在台阶上发呆的周济民,忍不住开口。 进了那片沙海,便是绝地。 想沾水?做梦。 那儿连口水都金贵得像命。 “这鬼地方,洗不洗一个样。”又热又燥,风里夹着沙子,折腾个什么劲。 见他没动静,周震南也就闭了嘴。 队伍很快开拔。 拉车的不是马,是骆驼。 荒原之上,只有这畜生能走远路。 赶车的是个少年。 瞧那瘦小的身板,眉眼间透着股稚气,岁数跟老三相仿。 可那张脸,却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老树皮,裂口纵横。 周济民懒得施舍同情,更没兴趣搭话。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远方出神。 少年手里攥着本书,赶路间隙便偷偷瞄两眼。 大概心里装着事,一路闷声不响。 守口如瓶,懂的都懂。 穿过戈壁,趟过沙丘,不知走了多远。 黄昏时分,众人终于抵达。 眼前是一片介于荒漠与戈壁之间的死地。 没导航,就是有地图也得晕头转向。 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虽是盛夏,太阳一落山,寒气便如潮水般涌来。 当地人讲,半夜温度能跌到零上十几度。 运气不好,甚至能跌破冰点,六月飘雪也不稀奇。 周济民精神一振,沙漠生存战,这才算正式开始。 首日到驻地,天色已晚。 吃完晚饭,没开会,没寒暄,更没洗澡,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他第一个起身,出门慢跑。 跑步只是幌子,摸清营地底细才是正经。 从守卫口中套话得知,这里驻扎着一个旅的人马。 具体多少兵员,多少专家,没人明说。 能进来的,都不是庸手。 纪律严明,保密第一条。 要不是长官及时拦下,周济民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审讯室里喝茶了。 围着营地转了几圈,大汗淋漓,才回屋。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尽的会议。 这种会,短期内停不下来。 新鲜感褪去,周济民心思活络起来,琢磨怎么给自己捞点好处。 水。 这是眼下最棘手的一道坎。 最近的村落远在百公里开外,指望他们送水? 别做梦了。 二十多公里外确实有个绿洲,但那是死地,连一滴水星子都没有。 否则指挥部当初选址时,早把驻地挪过去了。 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找地下水。 周济民心里其实有底。 他空间仓库里囤着不少物资,水也备了不少。 但这东西不能现拿现用,得先探路。 回到私密空间,他调出终端,屏幕蓝光映着脸。 关键词输入:沙漠潜流探测。 检索结果刷屏而出。 古河道痕迹、湖盆边缘含水层、基岩裂隙水…… 他盯着地图看。 驻地这地势,四周高企,中间凹陷,典型的盆地结构。 几条干涸的沟壑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 逻辑上,这里曾是河流汇聚之地。 既然地形如此明显,驻地里那些搞地质研究的专家难道看不出来? 当地向导更不可能不知道。 没人挖出水来,说明要么判断失误,要么……另有隐情。 不管那些。 周济民闷头钻研了一整周。 东北方向,坐标锁定。 就那儿,能出水的迹象最明显。 消息一放出去,哄堂大笑。 周震南正收拾行李准备走人,听完差点没站稳。 “老周啊,你要真能在这鬼地方刨出水,我亲自给你记大功。”“功我不稀罕。”周济民眼皮都没抬,“我要休假。”“驳回。”张清泉的声音冷硬,“战时状态,谁也不许请假。”意料之中。 周济民撇撇嘴,转身扛起铁锹。 旁边一位白发老者忍不住开口劝阻。 方九纯,八级钳工,机械大拿。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善意:“小周,别费劲了。 之前地质队反复勘测过,这底下是旱板,没水脉。”几位学者跟着附和。 劝解声此起彼伏。 周济民充耳不闻。 开工。 士兵们围成一圈,像看耍猴戏似的指指点点。 休息间隙,周济民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围观人群。 “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不行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 有人摇头散去,更多人却赖着不走,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第211章 佐藤枝子的选择 225 “听好了。”周济民扬起下巴,语气生硬,“水挖出来之后,没出力的人,休想喝上一口。”校官张清泉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 “周同志放心,咱们部队纪律严明,绝不沾你的便宜。”“话别说太满。”林武旺从另一边插嘴,满脸促狭,“要是真有水,万一渴急了眼呢?”“滚蛋!”张清泉瞪眼,“老林,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周济民看着这两人斗嘴,只觉得无语至极。 看来这两位的梁子结得不浅。 随他们闹吧。 他懒得理会这群闲杂人等。 休整首日,刨土不过数平米,深才十数公分。 次日清晨,画风突变。 周济民仿佛换了个人,手脚并用,速度骇人。 短短一个上午,坑底已下沉半米有余。 早操归来的战士们驻足围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见鬼了,那书生不是弱不禁风吗?”“周干事这力气,简直吓人。”“太猛了!”方九纯等专家组也没闲着,见状更是面面相觑。 会议间隙,徐爱国盯着周济民那张毫无疲态的脸,忍不住公开点名表扬。 搞科研就要有这股子狠劲,别管闲言碎语。 当年打仗,谁看好咱们?不也闯过来了? 哪怕眼下再难,也别垂头丧气。 憋着劲往前冲,总能撞出条路。 这话像巴掌,扇得在场专家脸皮发烫,一个个低头默然。 周济民只淡淡一笑,没接茬。 鸡汤灌多了腻,他只管干活。 傍晚收工,水井边竟多了几张生面孔。 方九纯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周同志,你说得对。 不管成不成,我挺你。”“脑子我不如你们,但这把老骨头还能扛事。”“一起搭把手。”周济民点点头,没多言。 林武旺带着几个兵,抡起锄头,干得热火朝天。 这一幕让周济民微微一怔。 但他依旧沉默。 既然来了这鬼地方,话少便是福。 自打那天起,挖掘进度直线飙升。 半个月过去,井深已达二十米。 伸手一摸,泥土依旧干硬,连点湿气都没有。 希望破灭,众人脸色灰败。 张清泉跳出来,指着林武旺鼻子嘲讽: “认输吧?早说过没水,偏不信邪。”“现在知道错了吧?”林武旺咬着牙,暗骂一声小人,转身就走。 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周济民也被方九纯拦了下来。 “别下了,歇歇吧。”“就差一步,说不定二十一米就有惊喜呢?”士兵们摇头苦笑: “十米时这么说过,十五米也这么说过。”“这次信了吗?”大半个月白忙活一场,换谁都得崩心态。 从二十米开始,井下只剩周济民一人。 林武旺他们在上面拽绳子,清理渣土,死死盯着底下的动静,生怕出半点岔子。 戈壁滩的土层确实硬气,没出什么岔子。 二十五米下去,依旧是一片干涸。 这动静彻底惊动了基地里的几位高层。 徐爱国把周济民叫到跟前,苦口婆心地劝他收手。 “小周啊,挖井的事先放放,身体才是 的本钱。”周济民挺直腰板,眼神坚定: “领导,我没事。 每天休息得挺好,精力充沛得很,绝对不影响工作。”搞科研哪能靠拍脑袋? 背后那群老专家早就把方案推演了无数遍,只要按部就班执行就行。 碰到坎儿了,大家一起凑一块儿琢磨,验证通了再往下走。 所以周济民的任务很明确:搞定计算机相关的数据处理,偶尔提点建议就成。 不是他想偷懒或者拖延进度。 而是他在这里,真没啥话语权。 连打个井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何况别的? 在京城的时候,他确实是个人物。 可现在是在大漠腹地,各路神仙齐聚。 他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算个屁? 哪怕是方九纯那样精通机床、机械、汽车的八级工人,顶尖技术大拿,在这儿也不受待见。 这年头,留过洋的才是香饽饽。 徐爱国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 “这样吧,咱们定个界限。 三十米要是还见不到水,你就认栽,行不行?”周济民沉默片刻,直接摊牌: “凭现在的技术,挖到五十米都没问题。 三十米?我不答应。”徐爱国气得差点跳脚。 五十米! 这深度太吓人了,根本不可能同意。 但这人跟头倔驴似的,软硬不吃。 想填井捆人?那是耍无赖,解决不了问题。 没办法,徐爱国只能去找其他大佬开会商量。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随他去。 打个井而已,没必要兴师动众。 眼下的核心任务还是科研,不能本末倒置。 半个月一晃而过。 水井已经深达三十六米。 林武旺正拉着土筐卖力干活,心里烦躁得很,也没细看,随手就把土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旁边的哨兵眼尖,猛地愣住了。 这土……怎么是湿的? 他浑身一激灵,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班长!这土是湿的!快来看!”湿润的泥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面有水脉! 林武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土堆旁,双手疯狂地刨着。 抓起一把泥巴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咸涩中带着一丝清甜。 确认无误后,他激动得嗷嗷直叫,声音都变了调。 四周乱作一团,原本站岗的哨兵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枪就往这边扑。 泥坑边上挤满了人,大家也不管脏不脏,伸手就抠那土疙瘩,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神了!真是湿土!”有人咋呼着,“周科员这是挖到水脉了吧?”“别做梦了,”另一人啐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一股子咸苦味,怕不是海底倒灌进来的死水?”“搞不好真是老海床,专家都说了,这儿以前是大海,底下存点海水很正常。”议论声还没停,林武旺的暴脾气上来了,吼得嗓子都破了: “闭嘴!一群只会放屁的马后炮!懂个屁的水文地质?要是真咸了你们还笑得出来?给老子滚远点!”士兵们被骂得缩脖子,瞬间作鸟兽散。 这时候,张清泉慢悠悠踱步过来。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戏谑,冲林武旺挤眉弄眼: “老林,省省吧。 水是有,但这味儿,谁敢咽?又苦又涩还带腥气,肯定是盐水或者碱水。”他断言得很肯定。 这种环境下,要么是高矿化度的地下卤水,要么是残留的海水。 想喝到清冽的甘泉?做梦。 说完,他转头看向井口,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赶紧把那位周科员提上来吧,活儿干完了,该收心歇着了。”林武旺心里也凉半截。 折腾半天,又是汗又是血,结果是个哑炮,确实让人憋屈。 井绳拉动,周济民缓缓上升。 人还没出井口,耳朵倒是先支棱起来了。 刚才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再看林武旺那张黑脸,他有点哭笑不得。 桶底已经积了一层水。 那是地壳深处渗出来的原生水,清澈见底。 “张参谋长,”周济民刚站稳,就把木碗递过去,“尝尝?”张清泉一愣,眼神怀疑地在碗和周济民之间来回扫视。 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冰凉。 甘甜。 像山涧清泉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戈壁滩上的燥热与尘土味。 张清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前一秒还在科普“盐水不能喝”,下一秒就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 这巴掌打得响亮,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跳进井里躲起来。 旁边的林武旺一把推开呆滞的张清泉,双手捧着木碗,像捧着稀世珍宝。 仰头,一大口灌下去。 眼睛猛地瞪圆,亮得吓人。 “好水!”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对着周济民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神情肃穆。 周济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哎哎,折煞我了,快起来。”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多久,整个驻地的人都涌了过来。 大家排着队,争先恐后地想沾沾喜气,尝尝这传说中的甜水。 徐爱国站在高处,脸色严肃,让张清泉和林武旺维持秩序。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注意卫生!”虽然大家都是老战友,素质不差,但人多手杂,安全第一。 喧闹声渐渐平息。 众人捧着空碗,回味着唇齿间的清甜,看向周济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要不是这小子头铁,非要坚持往下挖,哪能有这份口福? 水源通了。 大车不用再来回跑了。 拉车的少年站在井边,脸色比灰头土脸的戈壁还要难看。 高兴? 不存在的。 没活干了,就得滚回村里去种地。 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是他最讨厌的日子。 比起在田里挥汗如雨,他更爱跟车跑长途。 路上能看风景,还能缠着驻地的专家问东问西。 方九纯就是他的“移动百科全书”。 看着少年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方九纯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规矩就是规矩。 驻地不缺人,少一个搬运工影响不大。 方九纯只能硬起心肠,让他先自学。 把不懂的问题全记在小本子上,等以后有任务来驻地,再逐个请教。 周济民对少年的失落毫不在意。 甚至根本没往心里去。 人类社会要前进,总得有人牺牲。 如果因为一点小困难就停下脚步,那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有了第一口井,驻地的风气彻底变了。 以前脸上全是沙土,现在至少能洗脸了。 喝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 第212章 唐予安的交换条件 226 虽然离洗澡还差得远,但大家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周济民盯着不远处几公里外的荒滩,眼神亮了。 第二口井的位置,定在那儿。 这次挖井,士兵们积极性爆表。 没人再嘲笑他是“疯子”或者“异想天开”。 毕竟,第一口井摆在那里,就是铁证。 人多力量大。 半个多月后,第二口井也冒出了水头。 这口井更深,往下又凿了两米。 清冽的地下水涌出来,驻地彻底告别了缺水时代。 周济民浑身湿透,躺在滚烫的沙地上。 晨曦洒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傻子。 井多了,人也来了。 隔壁科研队听说这儿有水,直接打包搬家过来。 那边打不出水,运水太折腾,不如干脆搬过来。 正好驻地扩建,把两口井都圈进核心区域。 没过多久,这里长出了一个比村子还大的聚居点。 周济民干脆利落地搬到了第二口井旁。 他动手建了一座石屋。 石头都是挖井时清出来的废料,现成好用。 房子不算精致,挡风雨足矣。 墙体厚实,冬暖夏凉。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在门口开辟了一块菜地。 要在戈壁滩上种菜? 众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淤泥拉回来的那天,驻地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原本指望能弄点农家肥,结果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没戏。 最后只能靠驻地内部产生的粪便来沤肥。 这操作让几位搞科研的大佬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周济民忙前忙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哥们儿哪是来沙漠做研究的?分明就是下乡插队种地的。 而且这个念头不是错觉,是既定事实。 暑气消退,秋意渐浓。 菜地里依旧荒凉,沤肥的进度条走得慢吞吞。 这天,周济民突然发话,让士兵们停工半天,帮忙搭个窑。 他要烧玻璃。 消息一出,徐爱国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火急火燎地找来周济民,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大通,让他别整这些幺蛾子,专心搞科研。 “领导,我扰乱秩序了吗?”周济民反问得理直气壮:“任务没完成吗?”徐爱国语塞。 心里暗骂:这刺头真难搞,不行就上报,让老林或者周镇国来处理。 既然挑不出毛病,那就随他去吧。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土窑搭建行动开始了。 选址、备料、施工,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燃料更是好解决,几十公里外有个露天小煤矿,挖出来直接用,简单粗暴。 不到一个月,一座简易土窑拔地而起。 紧接着便是重头戏——烧玻璃。 工艺流程并不复杂,难的是控温与火候。 好在驻地里最不缺的就是高材生和动手能力强的人。 在方九纯的统筹下,烧制进展神速。 仅仅一个月,一堆堆透明的玻璃成品便堆了出来。 入秋后的夜晚,气温骤降至零度以下。 寒风凛冽,一名士兵围着围巾,哈着白气凑到周济民身边。 “周科员,玻璃都攒了不少,您倒是透个底,到底想干嘛?”周济民笑了笑,卖了个关子:“等着瞧。”几天后,行动正式开始。 经过数月发酵的菜地,面积已经扩大到了两亩开外。 四周垒起了厚厚的石墙,防风保温效果一流。 现在的任务很明确:给菜地加盖玻璃顶,引入热源,实现反季节种植。 直到这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那些沉浸在实验数据中的大佬们听到风声,忍不住嘲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周济民这就是为了改善伙食,太俗气了。 转眼寒冬降临。 白天阳光好时,气温能回升到十几度,体感舒适。 可一到深夜,温度直接跌入零下二三十度。 这种天气, 皮肤几分钟就能冻伤。 但住在周济民用厚石头砌成的房子里,却暖意融融。 厚重的墙体隔绝了风雪,屋内烧起炕头,温暖如春。 寒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周济民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沙漠腹地,荒凉得连鸟影子都看不见。 可就是在这鬼地方,一口热饭、几片青菜,足以让人把命豁出去也得护着。 半年了。 从酷暑熬到严冬,科研项目的前进速度像蜗牛爬。 百分之三的进度条,看得人心里直冒火。 那些无休止的试错,像吸血虫一样啃食着宝贵的时间。 但周济民不一样。 以前他是驻地边缘的小透明,现在?哼,两口水井、几个土窑,还有那反季节生长的玻璃大棚蔬菜,硬是把他捧成了香饽饽。 没话语权又怎样?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济民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计算稿纸,脑仁疼得厉害。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一哆嗦。 “这活儿太蠢了。”“能不能弄台机器来算?”有人嗤笑一声:“机器?哪来的铁疙瘩?”“电脑不是也能算吗?”另一人补刀。 “放屁。”周济民冷笑,“那玩意儿就是个高级计算器,加减乘除凑合能用,稍微复杂点的逻辑,直接死机。”负责计算的组长董文斌眉头拧成疙瘩,眼神轻蔑地扫过来。 “没钱。”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周济民没接话,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德性了。 只要给理由,没有办不到的事。 散会后,他转身就掏出了无线电通讯器。 目标:京城,南锣鼓巷四合院。 同一时刻,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秦京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衣领。 布料挺括,脸蛋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矜持劲儿。 她推开门,脚步轻盈地走向南剪子胡同。 院子里,秦淮茹正蹲在水井旁搓衣服。 泡沫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看见堂妹出来,她立马堆起笑脸,招了招手。 秦京茹脚步没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淮茹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神秘。 “京茹,跟姐说句悄悄话。”秦京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 “有话快说,别磨叽。”秦淮茹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突然蹦出一句惊雷般的话: “你是不是……有了?”“噗——”秦京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涨红,既羞愤又惊恐。 “你胡说什么!”她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堂姐,这种话也敢乱讲?我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 你要是再敢嚼舌根,我就把你跟易大爷、刘光福钻菜窖那点破事儿,捅到所有人耳朵里!”秦淮茹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这两姐妹,真是知根知底。 互相揭短,都是往死里整。 气氛僵持了几秒。 秦淮茹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闪躲: “瞧我这张嘴,看错了,看错了。 京茹啊,你这是去周家那边干活?”“我哪天不上班?”秦京茹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傲娇的弧度。 “你以为我是谁?跟你似的,嫁个好人家就能躺平享清福?”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个脸色复杂的妇人,昂首挺胸地穿过回廊,走向前院。 风掠过她的发梢,带着些许得意。 在她身后,秦淮茹看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 羡慕?嫉妒?或许都有。 去周济民家上班,那叫工作吗? 那是去当祖宗,去享福的。 带娃、打扫、下厨,这些琐事对秦京茹来说易如反掌。 可惜,她根本不用动手。 若是让她做这些,又怎会生出坑骗刘光福的心思? 一念及此,秦淮茹那张俏脸竟不受控地泛起红晕。 比起傻柱,刘光福那愣头青更难拿捏。 若非她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恐怕早被那小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好在,她并未吃亏。 从刘光福身上榨取的价值,足以供那三个孩子吃上白面馒头。 前院门口。 阎家老头正对着镜子刷牙。 瞥见秦京茹出门,他立马挤出笑脸招呼。 回应他的,只有冷若冰霜的背影。 多半个笑容都懒得给。 直到那道摇曳生姿的身影彻底消失,阎埠贵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心中暗骂: 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装什么清高? 在老阎头眼里,秦京茹无非是靠着脸蛋和身段,才讨得周济民欢心,得以在周家落脚。 名义上是借住,实则便是半奴半婢。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仗着周济民这棵大树,她在四合院里过得比谁都滋润。 难免有些飘飘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谁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太难为人了! 回到南剪子胡同。 秦京茹伸手揉了揉旺财和大黄的脑袋,日子便这般平淡地展开。 家务活并不多,扫扫地,做做饭。 至于照顾孩子,对她而言那是享受,而非劳作。 上午,她牵着周清娴等三小只在大门口溜达。 视线尽头,有个女人正死死盯着这边。 目光灼热,令人不适。 秦京茹心头一紧,眉头微蹙。 “旺财,大黄,护好小主人。”两只大狗低吼一声,示意威胁。 周清娴好奇地摸了摸旺财的头,软糯地问:“那个姐姐为什么一直看我们?”秦京茹也想问。 “别理她,回家。”为了避嫌,她不想惹麻烦,转身欲走。 谁知那女人突然加速冲来。 第213章 塘沽港的货单 227 刚跑出十几米,便被旺财龇牙咧嘴的凶相吓退。 李梅凤又惊又怕,却又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连忙对秦京茹解释:“同志,误会,我真认识她,也认得周先生。”秦京茹满脸狐疑,警惕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见状,李梅凤索性抛出了底牌。 她报出了秦京茹的名字,以及周清娴三姐妹的名讳。 甚至连孩子的生辰八字,都倒背如流。 秦京茹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清娴仨娃眼珠骨碌碌转,满脑子都是问号。 眼前这女人,咋看着这么别扭? 偏偏小娴最上心,盯着对方看了半天,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亲近劲儿。 秦京茹刚把旺财和大黄招回脚边,转头就看见李梅凤那张激动的脸。 她不动声色地挡在孩子身前,语气冷淡:“找我有事?我不记得见过你。”“我也是头回踏进这院子,全是听邻居八卦的。”李梅凤语速飞快,生怕被打断,“我邻居叫范招娣,你应该熟吧?那是小娴的奶妈。”说到这儿,她情绪更激动了,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就想瞅瞅小娴,没别的意思。 你们这就撤?”“对,回家。 你没正事赶紧走。”秦京茹见她神神叨叨的,懒得纠缠,拽着孩子就要转身。 周清娴却突然停下脚步,仰着小脸喊:“阿姨好漂亮,我能跟你做朋友吗?”小家伙不懂啥叫奇怪,只觉得这人顺眼。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李梅凤心里,她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声音发颤:“嘴真甜……别叫姐姐,叫阿姨。 我叫李梅凤,记牢了吗?”两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孩子这么近。 “记住了,阿姨。”小娴脆生生地应道,随即抛出一个邀请,“来我家玩呗,玩具多着呢。”“不了,以后再来。 你要听话,别乱跑。”话音刚落,李梅凤起身就走,背影慌乱。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当场崩溃大哭。 小娴歪着头问秦京茹:“妈妈,是不是阿姨生气啦?”一旁的双胞胎妹妹立刻纠正:“那是阿姨!姐姐嘴笨!”弟弟小不点却不服气:“就是姐姐!爸爸说了,长得像 都叫姐姐,要会讨好人!”两小只为了个称呼争得面红耳赤。 秦京茹一把抱起两个闹腾的,冲小娴使眼色:“走了,那女人怪得很,别理她。”嘴上说着不理,没过几天,李梅凤又登门了。 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 秦京茹心里的防线虽在,但松懈了不少。 反而是小娴黏上了李梅凤。 在她眼里,这阿姨既好看又温柔,跟亲娘一样亲切。 更重要的是,每次来都有礼物。 家里好东西不少,但这些新奇玩意儿是独一份。 逗得三个孩子乐不可支。 孩子们在旁边疯玩,李梅凤拉着秦京茹坐下,神色变得凝重。 “京茹,有句闲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吐。”街坊邻居间的闲话,往往比戏文还准。 李梅凤对周家的底细,那是摸得透透的。 虽说跟秦京茹也就是点头之交,但打心眼里疼惜这丫头。 她怕的不是外人嚼舌根,是怕这丫头一时糊涂,将来苦了自家闺女周清娴。 真心盼着周家日子顺遂,孩子能无忧无虑地长。 帮一把是情分,但不帮也没错。 只是这话要是挑明了说,在旁人听来,便是越界,甚至会被当成居心叵测。 “怎么个意思?”秦京茹面上稳如泰山,心底却早已惊涛骇浪。 前次被堂姐戳穿那点小心思后,她行事便更加谨小慎微。 在她看来,堂姐之所以厉害,无非是多生过几个娃,眼力毒辣。 而她初经人事,难免有疏忽之处。 如今这般步步为营,总该天衣无缝了吧? 可惜,墨菲定律从不骗人。 越是害怕什么,越容易撞见什么。 李梅凤四下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干扰,这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妹妹太粗心了些。”“怀胎四月,身量早已不同往日。”“孩子的爹是谁,姐姐不问。”“只知你名分未定,遮掩肚子才是正理。”这一句,听得秦京茹脸色煞白。 对方莫不是装了千里眼? 这般细微的变化都能瞧出端倪? 见她神情慌乱,李梅凤心下笃定,自己没看走眼。 顺势又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防备做得不够细致。”“风起的时候,怎就不低头看看腹部起伏?”“眼下肚腹尚平,旁人难辨真假。”“可若是让那些带过娃的老手瞧上一两眼,立马就能看出破绽。”“未婚先孕,路只有两条。”“要么彻底断了念头,要么做好独自抚育幼子的万全准备。”秦京茹此刻彻底乱了阵脚。 死死攥住李梅凤的手臂,声音都在打颤: “梅凤姐,救救我,我该当如何?”这桩心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既要瞒着所有人,又要时刻提防旁人的目光。 尤其是丁秋楠和黄小花那两个精明的女人。 一旦让她们察觉,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这段时日,每逢饭点,她必端着碗筷躲到角落独自进食。 绝不给任何人捕捉到她孕吐反应的机会。 幸而她身子骨争气,反应虽急却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京茹,信姐姐一回。”“按我说的做,保你平安无事。”“我信!我都听您的!”李梅凤吐出两个字: “装胖。”秦京茹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插了进来: “阿姨,装胖到底是啥意思?”小家伙好奇心重,耳朵尖,刚才那句嘀咕全听进去了。 李梅凤低头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漾起一层温柔的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声音软糯: “没什么大事,就是学着把自己弄胖点。”“那你咋不跟弟弟妹妹玩?”“没劲,她们净添乱,烦人。”李梅凤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当姐姐的,得多让着点小的。 别嫌弃人家小,行不行?”“知道啦。”周清娴脆生生地应下,随即调皮地冲李梅凤做了个鬼脸: “跟我家那俩活宝一样啰嗦,略略略!”说完,这丫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留下李梅凤和秦京茹面面相觑,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孩子嘛,总有些让人无奈的可爱劲儿。 等笑声落下,秦京茹才把心思重新拉回正事上。 既然知道了诀窍,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多吃几口饭,天天嚷嚷自己胖,这事儿不难办。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受这点罪算什么? 但眼下还有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那儿。 生孩子的时候,该怎么瞒天过海? 李梅凤琢磨了一会儿,给出了主意: “干脆就在老宅子生吧,隐蔽。”秦京茹听得一愣,下意识问道: “那您能过去帮把手吗?”话刚出口,她又猛地摇头否决: “不行!我那地方乱七八糟,一旦暴露,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梅凤姐,能不能去你家那边?”只有彻底避开四合院那群长舌妇,她才能安心。 万一被人撞破,这辈子就算毁了。 指不定还得连累周济民跟着遭殃。 李梅凤沉吟片刻: “倒是可以,就怕你赶不及。”生孩子哪是闹着玩的? “不如这样,”李梅凤换了个思路,“请几天假,直接去医院。”“你也攒了点积蓄,医院里安全,没人盯着。”“孩子生下来,要是信得过我,我先帮你养一阵子。”“等风头过了,你再找个由头把孩子接回来。”这计划听起来滴水不漏。 可问题来了。 凭什么把孩子带回身边? 她既不是豪门阔太,也没正经工作,在周家打零工根本不算身份。 这理由怎么编,都得细细斟酌。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胖子”这层皮披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剪子胡同的动静并没引起太 澜。 丁秋楠她们确实好奇。 明明秦京茹嘴上喊着胖得吃不下,桌上饭菜却不见少。 这就奇怪了。 这是打算放弃减肥,彻底放飞自我? 她才十六岁啊,就要走这条歪路? 不过大家也就是随口八卦两句,并没往深处想。 毕竟丁秋楠自己也怀着身孕,自顾不暇,哪有空管这些闲账。 此时,镜头转回南剪子胡同。 周家大门紧闭,气氛凝重。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 丁秋楠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儿身上,眉头微蹙:“最近回来的都挺晚啊?”周淑晴放下碗筷,神色坦然:“作业多呗。 我在学校写完再回,效率高点。”“就你自个儿?”“哪能啊,隔壁万小华她们都在,一大帮同学呢。”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大嫂放心,学校安全着呢。”丁秋楠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我不是怕你不安全。”顿了顿,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我是怕有人惦记你。 这事儿家里还没风声呢,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人把魂儿勾走了。”周淑晴愣住,随即脸颊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听去,小声嗔怪:“大嫂,瞎说什么呢……这儿还有人呢。”从小被呵护长大的姑娘,并非不懂风月。 虽然一心扑在学习上,但长得水灵,家境又好,追求者从来不少。 只是这些心思,她向来藏在心底,未曾对外人提及。 角落里,小金鱼瞪圆了眼,一脸严肃:“谁敢拐二姐?我叫旺财咬他!”正啃着骨头的周清娴立马附和:“对!让旺财咬!”旁边的小不点却摇摇头,一脸嫌弃:“大姐,爸爸说了,旺财不能咬人。 它一生气凶得很,吓唬吓唬就行。”蹲在一旁的旺财耳朵一耷拉,满脸委屈:我什么时候这么恐怖了? 第214章 铁算盘的遗言 228 周清怡伸手揉了揉狗头,轻声哄慰了几句。 话题至此,算是歪到了天边。 窗外,秦京茹漫步而行。 她的视线穿过夜色,投向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一个问题:到底该找个什么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地收养个孩子? 与此同时,徐梅家中。 屋里静悄悄的。 徐梅怀里抱着个婴孩,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天生就会抱孩子一般。 这一胎是个丫头。 按照之前跟周济民商量的结果,小家伙名叫周明月。 正值九月,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这名字取得倒是应景,清雅又明亮。 徐梅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婴儿,轻声呢喃:“小月月,你落地那天,你爸不在身边。 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 妈想他了,你说咋办?”怀里的小家伙只顾着 ,咂巴着小嘴,对母亲的愁绪毫无反应。 自从入夏,周济民便离开了京城。 转眼秋深,依旧不见踪影。 今年过年,他还会回来吗? 一想到他那头还有个家,徐梅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闷得慌。 即便回来,又能陪她们母女多久? 但这日子是她自己选的。 苦果只能自己吞,怨不得旁人。 而在东门仓的四合院里。 吉布楚也独自坐在窗前。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产房外,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跟徐梅差不多时候,吉布楚和的老娘也添了丁。 是个带把的。 这一对母子能平安落地,在整个医院都成了奇谈。 毕竟俩人都属于高龄产妇行列。 搁在现代,这数字听着就让人捏把汗。 可放在当下这个年月,倒也不算绝症。 你去看那些乡野村妇,哪怕四十好几,头天刚把孩子刨出来,第二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 身体底子硬的,确实没什么大碍。 但吉布楚和跟她娘,显然不在此列。 当初初次建档时,大夫看报表直摇头。 那种情况,强行保胎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就是两条命搭进去,一尸两命并非危言耸听。 医生好言相劝,希望能劝退。 结果海瘸子那倔脾气上来,谁的话也不听。 吉布楚和更是默契地闭嘴,连个屁都不放。 大夫们见劝不动,只能摊手。 剩下的全看老天爷赏饭吃。 谁能想到? 大半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俩人不仅没出问题,身子骨反而养得倍儿棒。 到了卸货那天,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堪称医学奇迹。 事后,院方那帮专家围了上来。 一个个眼神热切,追问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吉布楚和没藏着掖着。 她把周济民手里那份食补方子,原原本本掏了出来。 一字不落。 这方子本身并不玄乎。 真要论起死回生,那是扯淡。 脱离了空间泉水的特殊滋养,这就是一堆普通的食材搭配。 也就是营养稍微全面点罢了。 医生们如获至宝,回去后熬汤试药。 折腾了一圈,发现效果也就那样。 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技。 起初大家还恼火,觉得被耍了。 后来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真要是包治百病的秘方,别人凭什么拱手相送? 拿这种大路货糊弄人,也就只有这种可能。 倒是龚沛鸿,推了推眼镜,盯着方子里几味冷门药材出了神。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件事。 周济民酿的那壶虎骨酒。 龚沛鸿在保健局混迹多年。 平日里除了去协和协调些管理事务,处理些疑难杂症,大部分时间都在局里待着。 专职也好,兼职也罢,头衔不同,责任一样重。 医者仁心,更需医术精进。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虎骨酒项目启动时,他会亲自介入。 可结果令人沮丧。 他们调配出来的酒,跟周济民用料酿出的成品,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一个是神仙水,一个是凡俗物。 如今吉布楚和拿出的食补方子,逻辑完全一致。 肯定有外人不知道的隐秘手段。 龚沛鸿二话没说,拿着方子直奔东门仓。 目标明确:四合院。 见到吉布楚和,对方却一脸茫然。 坚决否认跟周济民有任何交集。 两人早就串通好了口径。 只要嘴巴严实,秦大柱、云权那些人就算知道他们认识,也掀不起风浪。 万一有人捅出当年雪山打虎的事怎么办? 没事。 就说见过一面,后来断了联系,记不清了。 周济民脑子好使,记忆力超群。 但这不代表吉布楚和也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忘性大,恰恰是最完美的借口。 龚沛鸿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死心,拐弯抹角又问了几句食补的偏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吉布楚和把嘴闭得跟铁桶似的,半点风声不漏。 这秘密能往外吐?做梦呢。 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那也得看情况。 中医行当讲究个传男不传女,御厨更是如此。 这种压箱底的方子,那是保命符,谁给? 见挖不出东西,龚沛鸿心里的凉意更甚。 不过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人心隔肚皮。 比起这个,吉布楚和眼下心里正打鼓。 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已经显怀了。 好几个月没长个儿似的,肚子鼓囊囊地顶出来。 再过些日子,这身衣裳肯定兜不住。 愁啊,真是愁死了。 工作算是稳当了,可这节骨眼上冒出个孩子,难道真要把饭碗砸了? 留着工作吧,大着肚子怎么上班? 挺着个大肚腩在众人面前晃悠,指不定要招来多少闲话。 关键时候,那个男人却不在身边。 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事儿要是让家里知道,那就天塌了。 父亲海瘸子那张脸,怕是能黑成锅底。 一把拐杖抡过来,直接把她脑袋敲碎。 闺女未婚先孕,孩子爹是个谜。 不管咋说,老海的脸往哪儿搁? 女猎人第一次觉得,当初自己太野,不听劝告,真是个昏头错误的决定。 转眼中秋将至。 不知道沙漠那边,能不能吃上一口月饼。 …… 南剪子胡同,丁秋楠系着围裙,今日轮值掌勺。 往年做月饼,都是周济民大包大揽。 今年人不在了,大嫂必须顶上。 她身子骨硬朗,怀着孕也不耽误干活。 就是食材不如往年丰富。 莲蓉是有的,地下冰窖里堆着不少。 那是空间里种出来的莲藕打的粉。 莲子、白糖、油,三样齐备。 一百亩的空间,现实一天,里头五天。 这效率,简直离谱。 甜菜或者甘蔗种一季,就能收上来成堆的白糖。 剩下的渣滓还能喂猪或者沤肥。 一点废料都不剩,全是宝贝。 叉烧五仁月饼,断了念想。 不是缺料,是手艺不到位。 丁秋楠摆摆手,表示臣服。 冰皮月饼也作罢。 难度太大,前两次试验直接翻车,惨不忍睹。 看着小金鱼她们失落的眼神,还有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模样。 丁秋楠心里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周淑晴几人彻底懵圈。 手忙脚乱地去哄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丁秋楠哭得妆都花了,旁边三个小的也跟着抹眼泪,闹哄哄的。 好不容易才止住抽噎,她心里头那个悔啊。 周济民,你倒是回来看看啊! 没你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往常日子平淡,总觉得他没啥用。 真遇上难处,才发现离了他,天都得塌一半。 人嘛,都是贱骨头。 走的时候想得要死,在一起的时候嫌烦。 就像刚放假回家那几天,在父母眼里那是宝,端茶倒水伺候着,比祖宗还难供。 可没过两天,态度立马冷下来。 特别是你这作息,晚睡晚起,早饭当午饭吃,晚饭当早饭吃,颠倒黑白。 这时候爹妈恨不得把你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厢,老邢家那边也没闲着。 刚出炉的莲蓉、酥皮、豆沙月饼,一个个裹着油纸,捆得结实。 这是年年不变的规矩,今年也得照送。 邢安瑶拿着周家送来的月饼,翻来覆去瞧。 见没了冰皮的那种,小嘴一撇,委屈巴巴: “爸,周大哥不在,小金鱼她们家的月饼都不全了。”邢毅成听了一脑门子黑线。 这小子天天往周家蹭饭,嘴早就养刁了。 以前嫌弃家里的饭菜也就罢了。 现在连人家特意送的礼物都挑三拣四? 真是给脸不要脸。 太不懂事了,必须狠狠教育一番。 但他又舍不得动粗,只能给老婆使眼色,让媳妇去收拾这混小子。 另一边,大领导家里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几个孙子孙女嘀咕着,听说爷爷讲过,周济民去了大漠。 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以前那些好吃的甜点,全是周济民的手笔。 食材差不多,味道却天差地别。 不得不承认,厨子这行当,关键时候还得看手艺和家伙事儿。 说白了,就是工具先进。 周济民手里有现代化的设备,配方精确到克,甜度控制得刚刚好。 这种口感,能不让人上头吗? 老杨家两口子尝了一口,觉得味儿确实变了,但依旧好吃。 两人岁数大了,怕胖,不爱吃甜的。 尤其是莲蓉那种粘牙的东西,实在无福消受。 但毕竟是晚辈的一片心意,总得捧场。 没什么惊喜,但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吃着吃着,难免想起远方的人。 睹物思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徐梅收到月饼时,挺意外。 骑车的是周淑晴。 “哎哟,小晴来了,快进屋坐。”徐梅正惊讶,一看她身后跟着个婴儿,更惊了。 第215章 德国诊所的胰岛素 229 “姐,你啥时候添的宝宝?”难怪半年没见人影,原来是生孩子去了。 不过,既然生了,干嘛躲着大伙儿呢? 徐梅眼神飘忽,有些心虚。 “小晴,你是不是记岔了?姐身子骨弱,生不了孩子。”这事儿说来话长,复杂得很。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压压惊。 周淑晴坐在对面,神情还有些戒备。 徐梅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想当年,周济民送她回家时,周淑晴也是蹬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的。 那时候的周淑晴眼里,只有丁秋楠这位大嫂是正主。 至于徐梅?那是彻头彻尾的狐狸精,是要赶走的妖孽。 甚至从亲弟弟周济民嘴里,徐梅还套出过那句童谣: “大嫂镇宅,妖精莫来。”房子倒是镇住了,妖精也没 。 可谁能想到,大哥最后还是没忍住,被这只“妖精”给拐跑了。 思绪飘远了一瞬,徐梅很快收回心神。 小清月的事,卡在喉咙里有点难开口。 斟酌片刻,她索性豁出去,坦荡地交代了底牌。 孩子不是亲生的,是从外头抱养来的。 紧接着,又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了出来。 说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没能留下骨肉。 听到这儿,周淑晴眼里的怀疑消散了不少。 毕竟当初去协和医院做检查的报告单,那可是铁证如山。 虽然后来换了医院治疗,结果如何没人知道。 但那份病历单,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周淑晴哪里晓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奈之举,而是徐梅精心布局的阳谋。 当年拿到确诊书那天,徐梅觉得天都塌了。 直到周济民透了风声,说是有法子。 徐梅二话不说,转身又扎进了协和医院的诊室。 这次特意点名要张宛童大夫亲自操刀检查。 张宛童把这事儿当个趣闻,转头就跟丁秋楠提了一嘴。 这一传,反而成了最好的解毒剂。 丁秋楠心里的刺,算是彻底拔干净了。 “姐,尝尝月饼,自家做的,馅儿实在。”徐梅手里捧着精致的点心,笑得从容。 而另一边,吉布楚和只能自己闷头揉面做饼。 偌大的宅院,十几间屋子空落落地敞着。 除了两条大黄狗在院子里撒欢,再无旁人。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要说谁更惨,还得看周济民那边。 他那石头屋,简直就是冰窖里的寒窑。 中秋节? 对于那群埋头苦干的科学家,还有天天跑操的大头兵来说,这词儿太奢侈。 忙着干活都来不及,谁有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别提思念亲人了,累得跟条死狗一样。 就算貂蝉赤条条站在跟前扭腰肢,他们估计也只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睡觉。 生理极限面前,人性都得靠边站。 入冬后,周济民脑子转不动,手脚也懒得动。 满心想的就是怎么冬眠省力。 于是,“计算机”这个概念被他抛了出来。 结果呢? 迎面撞上董文斌等一帮专家的冷脸。 否定、嘲讽,什么难听说什么。 有人甚至直接嗤笑,说他这就是想偷懒耍滑。 这种想法,何止董文斌有。 驻地的大佬们,包括徐爱国、江德福、侯洪亮在内,全是一个调调。 “济民呐,别整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徐爱国端着茶杯,语气沉重得像块石头。 “计算机?那就是个新鲜玩意儿。”“就算真能搞出来,具备那种逆天算力,也得等到五十年后,甚至一百年后。”“你现在的任务,是脚踏实地,把手头的活儿干漂亮。”别做梦了,好好干活才是正经事。 周济民听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直视着领导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领导,咱们现在干的这些事……”“难道就不叫异想天开吗?”要把运载火箭送上天,顺便把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外的靶子给端了。 这在老家伙们眼里,纯属扯淡。 “简直荒谬!”江德福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盖乱颤。 他双目圆睁,活像尊怒目金刚。 对面的周济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淡然:“江司令,这话可说重了。 您倒说说,这跟异想天开有什么必然联系?”在座各位谁不是人精? 没人真觉得周济民目光短浅。 只是岁月不饶人。 这些前辈们的思维早就固化成了块硬石头,墨守成规是常态,激进创新是禁忌。 他们搞科研,更多是一种职业惯性,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挪动,并非内心真正渴望打破常规。 “住口!”徐爱国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对长辈如此无礼,成何体统?”周济民并不恼,反而笑了笑:“徐老言重了。 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真心不解。”他环视一圈,语气平缓却带着锋芒:“计算机技术为何不可行?这么大的国家级项目,居然拿不出经费?这也太滑稽了。”他没打算跟这些人硬碰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接着,他抛出了 锏:“如果仅仅是钱的问题,我可以越级向 申请。 这笔钱,我来争取。”空气瞬间凝固。 徐爱国急了,压低声音警告:“胡闹!驻地有驻地的规矩,严禁越级上报,这是大忌!”周济民心里冷笑。 他自己刚才那话,分明就是在踩红线。 毕竟他的顶头上司是董文斌。 但他压根没把董文斌放在眼里。 论数学造诣,那个叫“根号十七”的隐藏马甲,足以把董文斌按在地上摩擦。 要不是董文斌门下 众多,桃李满天下,凭他那点本事,根本进不了沙漠基地的核心圈。 “行,徐老说不能越级,那我听您的。”周济民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大佬们见状,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好奇这小子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招。 只见周济民慢条斯理地说道:“林总工也是我的领导。 回头我给他写封信,正好手边有几个小发明,让他帮忙牵个线,搞几台计算机回来,应该不难吧?”全场死寂。 众人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刚才拒绝他,是因为上面下了死命令:切勿激进,避免浪费和伤亡。 按部就班才是稳妥之道。 每一步都要反复验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隔壁就是因为一个色盲材料员的失误,差点酿成大祸。 虽然伤亡不大,但损失惨重。 每一分科研经费都来自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血汗钱,经不起半点折腾。 可现在,周济民一句话,就要把这些条条框框全掀翻。 轧钢厂出了个神童,这事儿大伙儿差点给忘了。 周济民这名字,在红星公司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早年凭着几手绝活发明,硬是把同龄人甩出几条街。 最近这两年,他倒是沉得住气,一头扎进数学理论的深坑里出不来。 这次调驻地,名义上是搞计算,实则还是那个天才底子。 正因如此,在场几个老家伙脑子一抽,把他当成了普通技术员对待。 但周济民没冤枉人。 从高考结束那会儿起,他的技术成果都是直通林武旺这个一把手。 跟红星公司的常规汇报流程,早就断了干净。 现在回头再看,徐爱国那张脸有些挂不住。 尴尬吗? 当然尴尬。 刚才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指点江山,现在人家直接摊牌了。 同意吧,显得自己眼光短浅,打脸打得生疼。 不同意吧? 万一周济民真把计算机项目的批文拿回来,那耳光扇得更响。 几位大佬眼神乱飘,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后还是徐爱国先破了功。 “大领导日理万机,哪有空看你这小年轻的材料?”“先把申请书交上来,咱们集体研究研究。”这话术,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周济民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别让我等太久。”“元旦前,我要看到最终结果。”“赶紧动笔。”徐爱国脸色一沉,刚想发作。 啪的一声脆响。 一份厚实的材料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早就备好了。”“诸位费心。”话音落地,人影已消失在门口。 轻车熟路,滴水不漏。 周济民走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只要结果满意,过程受点委屈算什么? 屋里瞬间死寂。 众人看着桌上那份材料,背脊发凉。 原来从头到尾,这小子都在钓鱼执法。 这申请,不递都不行了。 自作聪明的代价,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消息传得飞快。 林武旺和张清泉那边有了动静。 张清泉更是变了个人,以前怎么酸怎么来,现在张嘴就是彩虹屁。 也不嫌臊得慌,反正丢人的是听的人。 林武旺则是个闷葫芦,半点表示没有。 科研那是内行的事,他一个大老粗掺和什么? 瞎指挥的下场,就是被现实狠狠教育。 日子一天天晃过去。 元旦过了,上面依旧没信儿。 周济民耐心告罄,眉头拧成了川字。 就在这时,一纸公文送达。 字迹潦草,透着股急劲儿: 回京!当面解释! 周济民嘴角微扬。 这节奏,简直完美。 正好顺道回家过年。 要是磨蹭几天,拖到正月十五再回驻地…… 那才叫一个舒坦。 说走就走,行李都不用收拾。 一路轻装简行,直奔京城方向。 驻地的大佬们松了口气。 总算送瘟神走了。 有他在,是非不断;他一走,耳根清净。 方九纯和董文斌站在窗外,望着远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 同样是搞研究的苦逼命。 他们两年没踏进家门半步。 而人家,已经踏上归途了。 第216章 德国诊所的胰岛素(下) 230 菜地的事,林武旺几个拍着胸脯打包票。 保准嫩苗一根不少,枯黄的影子都看不见。 在这黄沙漫天的戈壁滩上,那一抹新绿,简直比金子还晃眼。 这话别说底下人信。 就连徐爱国那帮老资格,心里也门儿清。 周济民这一手,算是把大家伙儿的魂给勾住了。 拉车的少年依旧闷头赶路,一声不吭。 周济民却偏要打破这份安静: “小兄弟,书看得咋样了?”少年手里攥着的,是初中数学课本。 跟去年夏天发的那本,款式一样。 区别在于,封面卷了边,纸张泛黄了不少。 被这么一问,少年手指紧了紧。 眼神有些闪躲,喉结滚动了一下。 支吾半天,憋出两个字: “没……没多少。”没了下文。 周济民扫了一眼他怀里的书。 眉头微挑:“初一的教材?是没啃透,还是手头紧,只有这一本?”少年低下头,声音很轻: “就这一本。”“成。”周济民笑了笑:“等我回去,给你捎几本新的来。”回家的念头一冒出来,话匣子也就松动了。 看着这好学的小伙子,顺手帮一把也不亏。 少年抬起头,眼里有了光,连连点头致谢。 “谢啥。”周济民摆摆手,语气随意:“闲着也是闲着,来来来,聊聊题。 一元一次方程,会解不?”雨淅淅沥地下着,路上行人稀少。 这一路聊下来,竟也不觉得枯燥。 直到村口出现,两人才停下脚步。 少年皮肤黝黑,身形单薄。 乍一看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实际上,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在村里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周济民才踏上返程的车。 目的地:火车站。 他心里其实挺抵触坐火车。 车厢里混杂着汗臭味、脚丫子味和泡面味。 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但没办法。 这时候出门,介绍信是标配。 买张票,更是得托关系、开证明。 没点门道,根本挤不上去。 哼哧哼哧挤进售票大厅,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吐。 刚开口要卧铺,售票员一脸为难。 “同志,没票了。”周济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搞什么飞机! 看着对方那副愧疚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别告诉我,连站票也没剩一张。”“还有。”听到这两个字,周济民肩膀松了一半。 虽然难受点,但总算能走。 这次回家,注定是个折腾活。 列车进站时间定在深夜。 因为不是始发站,只能干等。 候车室灯光昏暗,椅子是硬木板条做的。 周济民找了个角落,靠在椅背上假寐。 意识还没完全沉下去。 腰间口袋突然传来一阵异物感。 有人掏他兜。 周济民眼皮都没抬。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手感,除了惯犯,没别人。 他微微睁眼,余光锁定那只手。 动作快准狠。 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 “这位同志,”周济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 “你这手伸得太长,容易折。”“跟我走一趟吧,找警察聊聊。”被抓的青年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力气却不小,拼命挣扎。 可惜,周济民的手劲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放开我!”青年脸色煞白,还在嘴硬。 “你血口喷人!我没偷!”周围瞬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大家伙儿指指点点,纷纷声援抓贼的英雄。 周济民根本没空听这些。 他冷笑一声,反手夺过青年身上的帆布挎包。 帆布包沉甸甸的,坠得周济民手腕发酸。 拉开拉链探头一看,他眼皮猛地一跳。 好家伙。 这手笔阔绰得离谱。 女式的金戒指、串珠手链……全塞在这儿了? 能把候车室这种严管地带当自家后院逛,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周济民没急着翻找,而是高举着那个鼓囊囊的挎包,嗓门提了八度: “诸位旅客,麻烦自查随身财物!若有遗失,现在报出来,我当众核对!”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众人手忙脚乱地摸口袋、翻衣兜,神色各异。 有人焦急,有人怀疑。 “戒指?多大?什么花色?”“十个馒头?做梦呢吧?这包要是装了十个大白面馒头,能松垮成这样?少在这儿浑水摸鱼。”“蓝紫色碎花布钱包!里面有张十块大团结,十三张一块,五张一角,还有两张两分钱的旧票子,一分不差!”失主一把夺过钱包,眼圈都红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惊呼: “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挂着个虎头金坠!”场面一度失控。 车站派出所的人被挤在门外,探头探脑却插不进身。 好在周济民手段高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赃物集中展示,失主逐一认领,既堵死了贪小便宜的口子,又让丢了东西的人拿回了心血。 听着那一桩桩被盗的细节,躲在角落的小偷脸色惨白,腿肚子直转筋。 没过多久,大部分物品完璧归赵。 只剩几件零碎无人认领。 这也侧面印证了这小贼是个惯犯,手脚麻利,专挑落单下手,且次次得手。 粗略估算,涉案金额几百块起步。 在这个年代,这罪名可不轻。 “各位,冷静点。”见几个愤怒的大爷撸起袖子要动手,周济民及时出声拦阻。 恰在此时,几名穿制服的民警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公安同志来了,人证物证俱在,交给你们处理!”周济民这一嗓子,既给了围观群众交代,也保全了现场秩序。 大伙儿虽然心疼损失,但更信服这位北大老师的手段。 民警迅速控制局面,将小偷和几位主要失主、以及周济民一并带往警务室。 做笔录走流程,大家都乐意配合。 毕竟,帮警方把这种人送进去,算是积德。 警局里,周济民简明扼要地陈述了经过,签字按印。 接待他的民警满脸敬佩: “周老师,真是辛苦你了。 没想到你不仅是知名学者,还是见义勇为的好模范啊!”面对赞誉,周济民只是淡然一笑。 他的真实档案在西北沙漠深处,属于绝密级。 对外身份自然只能是普通的大学讲师或研究员。 被叫一声老师,合情合理。 做完笔录,时间已近黄昏。 周济民刚走出警局大门,远处的汽笛声便划破长空。 列车进站了。 接下来的旅途异常平静。 没有扒手,没有纠纷,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一路颠簸,终抵京城。 阔别大半年,这座城市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 熟悉,又陌生。 落地京华,已是第四载。 这还是周济民头一回离京远行,久别重逢的陌生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习惯归不习惯,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基本准则。 “周科员,辛苦一路。”接站的并非旁人,正是大领导的贴身助理吕千祥。 这一排场,让周济民心头一跳。 “祥哥,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他故意压低声音,脸上堆满戏谑:“首长怎么亲自出马?心情不好吧?该不会是我惹了什么祸事,要挨板子?”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吕千祥嘴角微抽。 面上却依旧滴水不漏,笑容温和: “领导今日闲暇,听闻您归来,特意顺路接驾,权当散心。”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刚才领导还放话,说要好好管教这只‘野猴子’,敲敲打打是免不了的。”“原话一字未改,我哪敢擅自增减?”周济民脸色一僵,随即苦笑着拱手致谢。 不得不承认,吕千祥是个极其专业的副手。 眼力见、手腕、办事能力,样样拔尖。 当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济民并不清楚这家伙私底下的真面目。 但此刻,面对他的恭敬与周全,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以合作,不可交心。 这是周济民给这段关系定的调子。 出了车站,一辆黑色轿车静候路边。 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屁股还没焐热。 后排便传来一声冷喝: “往后座去!那是小吕的位置,你抢什么?”周济民动作一顿。 余光瞥见吕千祥死死憋着笑的脸,只能讪讪地挪到后座。 “老谢,走。”车门关上的瞬间,大领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卫员踩下油门,轿车平稳滑入车流。 车厢内气压骤降。 老林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 “说吧。”“说啥呀?”周济民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装傻充愣这套功夫,他练得炉火纯青,差点把老林气得吐血。 强压怒火,老林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为什么申请巨额经费?为什么死磕计算机项目?几成把握?”“领导,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济民摊手,“没细看吗?”“我没空看那些长篇大论。”老林冷冷打断,“给我结论。”“好嘞。”周济民竖起一根手指,“搞计算机费钱费时,百十号人的开销跑不掉。”他伸出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成功率大概五成。”“汇报完毕。”空气凝固了两秒。 老林眉头紧锁,满脸错愕。 这就完了? 所谓的长话短说,就是这种糊弄鬼的把戏? “啊?”周济民一脸委屈地反问,“我是严格按您的指示,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再精简,也没法再简了啊。”副驾驶上,吕千祥的肩膀剧烈抖动,险些当场破功。 老林那张脸,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在暴走边缘试探,后一秒就能心平气和地让周济民滚蛋。 这操作把旁边的小谢和吕千祥都看懵了。 换作旁人,见着大领导那眼神,腿都得抖三抖,说话得斟酌半天。 第217章 天津内河码头 231 可周济民倒好,跟大爷唠嗑似的,甚至还想赖在车上不走。 “小谢,靠边停。”老林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车刚刹住,周济民瞪大了眼:“让我下车?”“不然呢?请你上去喝茶?”“我不下。”周济民身子往真皮座椅里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今天我要是走了,以后你想求我帮忙,门都没有。”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吕千祥和小谢缩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老林气极反笑:“好啊,我倒要听听,我怎么求你了?”周济民指着自己的脑门,理直气壮:“过河拆桥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把我扔半道上,这是想累死我?”“别忘了,我的脑子是用来搞发明的,不是用来走路的。”“今儿个要是让我迈开腿,往后我只要再动一下脑筋,我就喊你祖宗!”说到这儿,他故作委屈地瞥了一眼老林:“领导,真要这么绝情?我现在就下去?”这话一出,老林彻底僵住了。 他是真怕这尊大神较起真来,撂挑子不干。 要知道,人家手里攥着个人二等功的奖状,隔壁部队那位煞星早就红着眼想把人挖过去。 虽然都是报效国家,但老林心里清楚,周济民这块肥肉,谁也别想抢。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硬赶人,面子挂不住,还可能把人推向对头。 软处理,又怕显得自己没威信。 老林眉头拧成了川字,心里盘算了好几圈。 最终,作为领导的那份定力还是占了上风。 “下车。”这次没等周济民反应,老林自己先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下了车。 周济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疯狂上扬,憋不住乐出了声。 下一秒,就被老林冰冷的目光扫过。 “怎么,还要我抱你下来?”这老头,嘴硬心软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可爱。 吕千祥见状,也想跟着下来,却被老林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 也是,有周济民在旁边,谁敢惹大领导不高兴? 于是,前面两人并肩走着,轿车像尾随的老鼠一样跟在后面。 周济民看着前方的背影,心里有了底。 计算机这东西,必须得搞出来。 天天让人工做重复劳动,迟早得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慢条斯理地剖析前景。 “国外那些学术期刊,早就把这玩意儿玩明白了。”“领导,咱们不能再装瞎了。”老林从沉思中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着周济民,声音都在发颤:“几百上千亿美金?”这个数字太过惊悚,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要知道,眼下国家背着的债务总额,也才四十六亿美金。 这笔钱已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若是再翻上几十倍? 即便考虑到未来的通胀因素,这依然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周济民面色沉凝,微微颔首。 在另一个时空里,为了弥补技术断层,我们付出的代价何止于此? 改革开放初期,人才流失堪称惨烈。 那时候能漂洋过海出去留学的,个个都是凤毛麟角的顶尖天才。 哪怕是自费出去的学子,底子也厚得吓人。 结果呢?回来的人不足三成。 这些流失的不仅是智力资源,更是国家的国运根基。 “你看现在这台机器,占地颇大,像个房子。”周济民指了指桌上的样品,语气笃定。 “但未来,它会被压缩到你手中的笔记本大小,甚至更小。”他竖起手指,一根根点数背后的分量。 芯片制程、底层代码、算法逻辑……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支撑起上百个红星公司规模的超级巨头。 产值之巨大,触角将延伸至全球每一个角落。 “领导,这早已超越了计算机的定义。”周济民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它的战略威慑力,远超 和氢弹。”“不用按下核按钮,仅凭信息技术封锁,就足以让对手窒息。”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老林的犹豫。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拽住周济民就往门外冲。 “小谢!开车!”他对着窗外怒吼,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 “立刻回衙门!越快越好!”轿车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小谢显然被这种紧迫的气氛感染,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速飙升至八十码左右,在平坦的城市街道上疾驰如风。 这速度若是在高速公路上还算正常,但在市区这般狂飙,无异于玩命。 好在目的地距离不远。 车轮卷起尘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楼下。 车门刚开一条缝,周济民便钻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苦笑一声:“哎,领导,我行李还在车上呢。”老林头也不回,大手一挥: “拿什么行李?忙完这一阵,让小谢送你回去取!”“把我当什么了?用完即弃的草纸?”“放屁!少在那贫嘴,留着力气。”老林眉头紧锁,语气严厉:“等会儿把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漏掉一个字,你自己去领罚。”周济民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考验记忆力?那您还真找错人了,我从来不怕这种把戏。”空气瞬间凝固。 老林懒得接茬,干脆闭目养神,彻底无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跟在后面的吕千祥死死绷住脸,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作为贴身助理,表情管理是生存之本,若是笑场,饭碗也就砸了。 跨过门槛,一股肃穆感扑面而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周济民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这一待就是两个多钟头,口干舌燥,总算得了放行令。 之前提交的那些申请材料,早已复印成册,分发到在场每一位领导手中。 晦涩的技术细节他们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专家们的判断。 除了核心资料,那些涉及外文期刊和技术文献的内容也被一并调出。 随着打印技术的普及,这类高效办公工具备受机构青睐,毕竟能极大减轻文书负担。 当然,今日会议涉及的机密资料,严禁外流,全部由档案室专人封存。 会议结束,剩下的决策重担便交给了高层。 周济民拍了拍衣襟,整理好袖口,转身欲走。 然而,屁股还没沾上座椅,刚坐进车里的小谢手都没来得及搭在方向盘上,就被两名办事员硬生生请回了会场。 原来是北大与清华的教授团到了。 尚未落座,对面几道灼热且激动的目光便将周济民看得浑身发毛。 几位大佬,眼神太炽热,容易让人误会我的取向啊! 一番交流后 大白,这群学者的激动源于他方才的表现。 这项技术若真能落地,内地计算机行业必将迎来跨越式突破。 “诸位过奖了。”周济民摆摆手,语气谦逊,“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学校的发展,纯粹是想偷懒。”这番自嘲不仅没让他显得轻浮,反而引得众人会心一笑,好感度倍增。 此时,老林推门而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骂:“这小子确实懒。 不过,我希望他更懒点,多出点成果……”话音刚落,技术论证环节正式拉开帷幕。 前半段是描绘前景,俗称画饼给领导听。 但这饼并非虚无缥缈,周济民脑海中有实物支撑,耳闻目睹过真实案例。 空间内的电脑就是铁证。 只是,造计算机需要极其庞大且精密的工业体系托底。 以目前国家刚刚起步的工业基础,想一口吃成胖子是不现实的。 唯有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反观国外,计算机普及速度惊人,像IBM公司的7090全晶体管计算机,许多大学生都能轻松入手。 中科院早年也折腾过一台机器,代号103。 那玩意儿算力有多弱?一秒只能算三十下。 加上各地零敲碎打仿制的,满打满算才出四十九台。 这就是当时内地计算机的天花板。 转头看看大洋彼岸,IBM出了个7090。 人家一秒能跑十万条指令。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鸿沟,是天堑。 差距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形势逼人,退无可退,只能拼命追。 上面态度很明确,全力支持。 为啥?因为周济民画的饼太香了。 别人还在琢磨怎么抄作业,他直接要造出一台八十年代水平的家伙什。 别急着摇头。 现在的工业底子,想靠一两年轻松搞定?做梦。 但这技术壁垒,确实高得吓人。 眼下,整个内地懂行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中科院那几位老专家。 更要命的是,他想做的东西,跟现有的103机比,隔着三十多年的技术断层。 当周济民甩出部分核心资料时,现场炸锅了。 参会的教授们眼睛都直了。 脑子里全是不可思议、脑洞大开、绝妙至极这些词儿在蹦跶。 旁边坐着的老林等人,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不懂代码,更不懂架构,只觉得气氛不对,好像捡到了宝。 但那些真刀 搞过103设计的教授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剪子胡同口,寒气逼人。 周清娴正带着弟妹,还有隔壁几个半大孩子跳皮筋。 两岁出头的小团子,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 就算是一月份的大冷天,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也拦不住她们撒欢的心。 “弟弟,绳子提到膝盖这儿。”充当桩子的周秉毅听话得很,乖乖把皮筋从脚脖子提到了膝盖。 这个高度,对快一米高的周清娴来说,小菜一碟。 可对刚八十多厘米的周清怡来说,就是道坎。 一岁的身高差,看着不大,跳起来却是个天文数字。 周清娴起落轻盈,像只燕子。 旁边那几个小的,眼巴巴看着,根本够不着。 “小娴姐姐好厉害!”羡慕的眼神齐刷刷射过去。 第218章 六点前的旧宅 232 周清娴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显摆,手把手教怎么发力。 可那几个小家伙笨手笨脚,半天没摸到门道。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腰腿劲儿得往一处使,重心压稳了,才能跳得远。”周清怡和周秉毅愣了一下。 这男人看着面生,可比他们那个天天加班、一脸疲惫的亲爹帅气多了,年轻多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唯独周清娴,眼睛瞬间亮了。 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仰着小脸喊: “爸爸!”周济民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身上就多了三道重量。 最大的丫头周清娴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背上,另外两个双胞胎姐弟死死搂着他的腰,小脸贴着他胸膛,全是哈喇子混合着眼泪的湿痕。 隔壁几个野孩子扒着墙头,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不远处,正跟街坊拉家常的秦京茹一抬头,人没影了。 那愣神的功夫,周济民就把她那几个弟弟妹妹给“拐”走了。 “周大哥?”秦京茹丢下话头,踩着步子就往这边冲,满脸惊喜。 旺财几头大狼狗也疯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围着他直转悠。 “真是你呀!”周济民正要把胸前挂着的俩娃解下来,动作一顿。 眼前这人……胖了一圈? 记忆中这姑娘身子骨挺单薄,怎么突然发福了? 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她那圆润的身段,周济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了? 牙根瞬间开始隐隐作痛。 完犊子了。 当初那个清高的姑娘去哪了? 现在这架势,简直是在渣男的不归路上狂奔啊。 路走窄了,全堵死了。 “才离开半年,就不认得故人了?”他强行压下那股子恶心感,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有话回家关起门来说。 旺财懂事得很,叼着大门栓子,硬生生把铁门撞开。 院里的景象变了样。 半年前还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立起了几座大棚。 棚内绿意盎然,种的全是耐寒蔬菜,长势喜人。 显然,平日里黄小花她们没少费心思打理。 “哥!”一声脆响从小跨院传来。 黄小花抱着叠好的被褥跑出来,见到这一家子,眼睛亮得惊人。 周济民刚想张嘴应声,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他冲黄小花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门口: “让旺财去开。”他寻思着,是不是厂里领导或者哪位教授找他有急事。 门一开,脸色却沉了下去。 外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淮茹。 头发散乱,双眼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秦淮茹?”周济民眉头拧成了川字,“你家在对面,跑我这来做什么?别挡道。”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两人之间那点梁子,谁不知道? 可秦淮茹仿佛瞎了眼,压根没看他。 她径直扑通一声,跪在了秦京茹面前。 “堂姐!救命啊!”“棒梗出事了!求你救救棒梗吧!”哭声撕心裂肺,凄厉刺耳。 全场死寂。 秦京茹整个人僵住了。 虽然是一家人,可堂姐比她大十几岁,向来高高在上。 此刻堂堂正正跪在地上哭嚎,吓得她腿肚子都软了。 棒梗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清楚? 关键是,她一个十六岁的黄花闺女,拿什么救人? 拿脸吗? 三个被放下来的孩子也被这阵仗吓哭了。 周济民脸色铁青,挥手示意黄小花带孩子回屋。 待屋内安静下来,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地面那人: “说。”“秦淮茹,你脑子进水了?”周济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荒谬地看着地上的人。 刚下火车连轴转了大半天,他感觉脑浆都快熬干了。 本想回家歇口气,结果迎面撞上秦京茹可能怀孕的烂摊子。 要是真怀了,他这脑袋非得炸不可。 家必须稳。 像徐梅、吉布楚那些女人,他都防着,生怕她们搅黄了后院。 虽然有些关系是被动的,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也得担责。 补偿可以,但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家庭的安宁。 尤其是秦京茹,还在丁秋楠眼皮子底下晃悠。 一旦东窗事发,这个家就算不散架,也全是裂缝。 他不想看到这种结局。 此刻,秦淮茹透过凌乱的发丝,愣神了好一阵子。 直到看清面前这张脸,她才确认是周济民。 男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皮肤粗糙,透着高原红特有的病态晕染,像是老了二十岁。 “周济民,求你救救棒梗吧!”秦淮茹膝行两步,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嚎声撕裂了空气。 “他还小啊,不能坐牢……”大门敞开着,街坊邻居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周济民压下心头火气,一脚踹开她的手。 “棒梗闯祸是你没教好,别赖我。”“我跟贾家那点陈年旧账,你哪来的脸让我帮忙?”“大清还没白呢,少做白日梦。”冰冷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得秦淮茹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绝境求生,她绝不会踏进周家门槛。 瞥见旁边呆若木鸡的堂妹,秦淮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周济民,你不帮也行。”她扯着嗓子,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 “我就把你跟我堂妹搞破鞋的事抖落出去!”“早就怀疑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不对劲,现在我看透了,爹肯定是你。”“堂妹,别怪我心毒。”秦淮茹转头看向秦京茹,眼泪却流了下来。 “棒梗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我也是 无奈。”嗡嗡作响。 周济民只觉得耳膜都要震碎了。 秦京茹这个蠢货,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平日里千叮万嘱,不许她和南锣鼓巷那些渣滓来往。 本以为她虽然傻点,但也懂分寸。 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被秦淮茹拿捏? 堂姐也是亲戚,可秦淮茹就是个吸血鬼! 出发去沙漠前,周济民曾勒令秦京茹发誓:绝不轻信秦淮茹。 可如今这结果,算是哪一出? 迎着周济民那双写满惊愕的眼睛,秦京茹拼命摇头,泪水决堤,嘴里反复念叨着清白。 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周济民喉头一哽,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信谁? 这是个送命题。 人心这东西,平日里摸不着影,一旦崩塌,便是万劫不复。 站在岔路口,他犹豫了。 秦京茹心里苦啊。 要是那天下午没出事,要是发现有了身孕果断处理掉…… 可惜没有如果。 即便时光倒流,她敢保证,自己还是会踩进同一个坑里。 跪在地上的秦淮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整整三年,四年! 这还是头一回见周济民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碎了一地。 爽! 终于能扳回一局了! “呵,秦淮茹,你这泼脏水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周济民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收拾秦京茹太便宜她了,先把眼前这个跳梁小丑打发走才是正经事。 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面具,重活一世,他终究还是活成了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我周济民行得正坐得端,随便你怎么编排!”“倒是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贾家那讹人的祖传手艺,你算是继承得淋漓尽致。”“难怪棒梗要惹上 烦,看来跟你家的家风脱不了干系。”“还跪着装可怜呢?膝盖软了吧?”“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算想帮,也管不了棒梗犯下的滔天大祸。”“四合院里的易中海他们不是号称智多星吗?怎么这时候不出手捞人?”“难道他们也束手无策?所以你才死皮赖脸求到我这儿来?”“啧啧,算得真准,正好赶上我今天回来。”“省省吧,赶紧滚,别在这碍我的眼。”一番连珠炮似的输出,气得秦淮茹浑身发抖。 但她可不是吃素的。 只要脑子一清醒,这女人聪明得很。 况且,周济民嘴硬没用,秦京茹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作为过来人,她太懂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当年贾东旭升任四级工人时,她眼里也是这般光。 既然周济民铁了心不帮,那还跪给谁看? 反正棒梗是要吃牢饭的,大家一起死好了。 尤其是周济民,今天必须让他也尝尝撕心裂肺的滋味。 “让我滚?行啊,我可以走。”“只怕等会儿,某些人又得哭着喊我回来。”“堂妹,”秦淮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秦京茹微微隆起的小腹,“平时总说自己胖了,呵呵,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临盆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顶多半个月。 周济民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跟丁秋楠去摊牌吧。”“只要你把‘搞破鞋’这顶帽子扣实了,我信不信?这个家当场就能散架。”秦淮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算计。 “我看你们还能装多久。”“反正也快下班了,我现在就去医院门口蹲着,亲自去‘接’人。”说完,她连个眼神都没留,转身就走,背影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周济民没拦。 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旦伸手去拉,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里有鬼。 只要认了,秦淮茹手里这把刀就彻底握死了。 至于丁秋楠信不信? 他不赌。 也不屑于去堵这个漏洞。 既然风雨要来,躲是没用的,不如站着挨打,看看到底能劈下几道雷。 当然,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试探,他从不拿自己去试错。 第219章 那五姐姐那兰翻面 第219章:那五姐姐那兰翻面 那兰咳出的血溅在枕巾上,洇开一片暗红,像打翻的朱砂渗进粗布里。 陈济堂赶到时,她已昏过去半个钟头,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屋里挤着三个人,那五的娘坐在床沿抹泪,两个邻居妇人靠墙站着,一个端着半碗凉水,一个手里攥着块脏手巾,谁也没说话。 陈济堂把药箱搁在炕桌上,掀开那兰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迟滞,嘴唇发绀,锁骨上窝随呼吸凹陷——他解开她领口第二颗扣子,听诊器贴上左肺尖,呼吸音粗粝得像砂纸磨木,湿啰音密密麻麻挤满整个吸气相。 他移开听诊器时,金属头沾了汗,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那五的娘抬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前儿夜里,咳了一整宿,痰里带血丝。 今儿晌午说头晕,刚站起来就倒了。” 她把手巾递过来,上面沾着新鲜血点,“陈大夫,您救救她,那五不在,我就这一个闺女……” 陈济堂没接话,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展开,三寸毫针在酒精棉上擦过。 他让邻居妇人把那兰扶起来靠住,解开后衣领,取大椎、肺俞、膏肓三穴,针尖破皮时那兰肩膀缩了一下,没醒。 他又取列缺、尺泽,针柄捻转时指腹能感觉到针下沉紧,像扎进一块浸透水的棉絮。 留针一刻钟,那兰的呼吸慢慢匀了,嘴唇颜色从青紫转成苍白,陈济堂又取少商穴点刺放血,挤出的血珠暗红黏稠,在皮肤上滚了两滚才掉进碗里。 “肺结核,晚期。” 他收了针,用酒精棉按住针孔,“肺已经烂了,我只能稳住,治不了根。” 那五的娘嘴张了张,没哭出声,眼泪顺着法令纹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屋里静了片刻,炕灶上坐着的铁壶咕嘟响起来,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跳,邻居妇人过去把壶提下来,铁皮壶底在灶沿磕了一下,磕掉一小块搪瓷。 那兰在这时醒了。 她眼皮掀动两下,目光在屋顶椽子上停了一会儿,慢慢转过来,落在陈济堂脸上。 她嘴唇翕动,陈济堂凑近,闻到一股腥甜混着药味的气息。 她手指从被角松开,摸索着抓住陈济堂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个刚咳血昏过去的人。 “陈大夫……”她声音是气声,断成几截,“那五……三年前……” 陈济堂没动,任她攥着。 那兰喘了几口,胸口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喉咙里咕噜一下,咽回去一口痰。 “三年前,他从您家后窗翻进去,偷了一只药箱。” 那兰盯着陈济堂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油灯火苗,晃了晃,“卖给日本人了。 宪兵队。 箱子里……有一本手抄药方。” 陈济堂的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住。 那只药箱是祖父留下的,红木包铜角,里面分三层,上层放常用成药,中层是脉枕和针具,下层有个暗格——他记得,暗格里放着一本手抄的《裴氏验方录》,祖父在太医院时抄的,封皮是藏青布面,线装,书脊用白棉线缝过三遍。 “他得了第一笔钱。” 那兰的指甲又掐进一分,“后来宪兵队就捏住他了。 让他送药,送人,送消息。 他不去,他们就拿偷药箱的事威胁。 去了,就回不了头。” 她松开手,指腹在陈济堂袖口留下五个浅浅的印子,然后别过脸,眼泪流进耳朵里,“他这次调换证物救你们,是拿命在还。 陈大夫,您救救他……” 陈济堂把袖口翻下来,盖住那五个指印。 他站起来,走到炕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让邻居妇人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喂那兰喝下去。 药汁从她嘴角淌出来,她没再说话,眼睛盯着房梁,睫毛偶尔颤一下。 陈济堂重新取针,在她内关、神门两穴各下一针,针柄用艾绒裹了,点着,青烟细细一缕升上去,在椽子上绕了绕,散了。 “我会救他。” 他说这话时没看那兰,看的是针柄上那点暗红火光,“你先把身子稳住。”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脚步声急促穿过院子,棉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金毓秀掀帘子进来,围巾裹到鼻尖,睫毛上挂着霜,她解围巾时手在抖,围巾角扫过炕沿,沾了那兰枕边一小片血渍。 “协和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那五和铁算盘关在宪兵队地下刑讯室,井上弘签了处决令,六点执行。” 那五的娘猛地站起来,板凳向后倒,砸在邻居妇人脚背上,妇人叫了一声,又捂住嘴。 金毓秀没看她,眼睛盯着陈济堂:“锄奸团在宪兵队外围有六个人,两把短枪,四颗手雷。 劫狱的话,六点前能动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济堂把艾绒从针柄上吹灭,针取出来,在酒精棉上擦过,收回针囊。 他动作很慢,慢到金毓秀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那兰咳在地上的血渍边缘,留下半个鞋印。 “劫狱会暴露所有人。” 他把针囊卷起来,系好带子,“锄奸团那六个人,加上你和我,一个都跑不掉。 井上弘正愁找不到锄奸团的线。” 金毓秀的下巴绷紧了,围巾攥在手里,指缝间露出线头。 “那你说怎么办? 六点——现在不到四点。” 陈济堂没答她。 他走到药箱前,打开底层暗格,暗格盖板弹起来时带出一股樟脑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他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佐藤家的家纹印记。 他把信封放在炕桌上,手指按着封口处,指腹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不止一页。 “佐藤枝子偷录的细菌战资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毓秀,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树杈上挂着半截断绳,风一吹就晃,“井上弘推进菌株武器化,东京本部并不完全知情。 佐藤一郎一直在暗中阻拦——这些资料能证明。” 金毓秀盯着那只信封,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拿这个去跟井上弘谈?” “六点前,我直接去找他。” 陈济堂把信封揣进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纸角硌着肋骨,“他要菌株武器化的军功,我要那五和铁算盘的命。 他放人,资料我给他,原件销毁,副本不留。” “他要是反悔呢?” “那就让这些资料出现在东京的报纸上。” 陈济堂系上外套扣子,最上面那颗铜扣缺了一角,他扣了两次才扣进去,“井上弘赌不起。 他逼死佐藤一郎的事,东京那边只要起疑,他的前途就完了。” 金毓秀沉默了几秒。 炕灶上铁壶又响了,这次没人去提,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在房梁阴影里。 那兰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杂音,像风吹过破窗纸。 “我跟你去。” 金毓秀说。 “你留在协和,把青霉素备好。” 陈济堂拎起药箱,铜搭扣在箱面磕了一下,“铁算盘如果出来,身上肯定带伤。 那兰这边——你找个人盯着,天亮前再喂一次药。” 他走到门口,掀帘子时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歪向一边,差点灭了。 第220章 井上弘的算盘 第220章:井上弘的算盘 那五的娘追出来两步,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陈济堂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话堵在喉咙口,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院门外,迟照野靠墙蹲着,围巾拉到眼睛下面,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看见陈济堂出来,站起来,树枝丢在地上,用鞋底碾断。 “旧宅那边,唐予安的人还盯着。” 迟照野声音闷在围巾里,“你这一去,他们要是跟井上弘通个气……” “唐予安要的是密文,不是我的命。” 陈济堂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腹碰到那枚缺角铜扣,硌了一下,“他比井上弘聪明,不会在这时候拆我的台。” 迟照野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济堂从他身侧走过,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电线杆上贴的告示上,告示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纸,字迹被雨水洇得看不清了。 他走出十几步,迟照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六点前回不来,我带人去宪兵队门口收尸。” 陈济堂没回头,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枚铜扣。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干草屑,打在路边的邮筒上,铁皮筒身发出空空的闷响。 德国诊所的走廊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石墙沁着潮气,墙根处有一道深色水痕,从天花板附近蜿蜒到地面,像一条冻僵的蛇。 陈济堂坐在走廊尽头的木椅上,左手搁在药箱搭扣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盖边缘的铜钉。 佐藤枝子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袖管里,头微微低着,发髻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朵极小的梅花——她母亲的遗物,陈济堂注意到她每次紧张时都会用拇指去蹭那朵梅花。 门开了。 井上弘站在门口,没穿军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袍,袖口翻出灰鼠毛边,脚上却还蹬着军靴。 他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甚至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陈大夫,深夜约见,有失远迎。” 陈济堂起身时药箱磕了一下椅腿,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脆。 他走进诊室,目光先扫过窗台——一盆文竹,叶子发黄,盆土干裂,至少半个月没浇水。 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冒着热气,另一只空着,杯口有干涸的茶渍,像谁喝了一半就走了。 井上弘关上门,门锁转动时发出两声轻响,反锁了。 “佐藤一郎死了。” 井上弘没坐下,站在桌后,手指搭在椅背上,“昨晚在宪兵队,畏罪自杀。 用腰带,挂在审讯室的水管上。”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桌上,铜搭扣弹开时磕在木面上,他没看井上弘,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但字迹清晰——佐藤一郎写给东京本部某位课长的密信,开头写着“关于菌株运输暂缓之请求”,落款处盖着佐藤一郎的私印。 “这是复印件。” 陈济堂说,“原件在安全的地方。” 井上弘拿起纸,扫了两行,脸色没变,但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把纸放回桌面,推回去,动作很慢。 “你以为这东西能威胁我?” “你逼死佐藤一郎,是因为他一直在阻止菌株运往东京。” 陈济堂又从药箱里取出第二张纸,并排放在第一张旁边,“这些信如果公开,东京本部会知道是你为了军功擅自推进菌株武器化。 佐藤一郎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井上大尉无视本部指令,私自进行活体实验’。” 井上弘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第二张纸,这回读得慢了些,嘴唇微微翕动。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文竹叶片在暖气烘烤下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放下纸,退后一步,坐进椅子里,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你换不回那两个人。” “我没说要换两个人。” 陈济堂也坐下来,把药箱挪到膝盖上,“铁算盘和那五,你放人。 协议原件和密信原件,我交给你。 所有副本销毁。” 井上弘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 “协议可以换。 但铁算盘必须死——他炸了情报站,军部要他的命。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陈济堂站起来,药箱重新扣上搭扣,铜钉在他指腹下硌出一个小坑。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走到门边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铜把手冰凉,表面有层薄薄的氧化层,蹭了他一手绿锈。 “那你就等着这些信出现在东京的报纸上。” 他拧动把手,锁舌弹开的声音还没落定,井上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等等。” 陈济堂没回头。 手还搭在把手上,绿锈蹭在掌心,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祖父药柜里那层陈年铜绿。 “我可以放那五。” 井上弘站起身,椅子又刮了一声,“但铁算盘——你只能带走他的尸体。” 走廊里传来皮靴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了。 门缝下方的光影被遮住一小块。 陈济堂侧过脸,余光扫到井上弘的手——他左手插在棉袍口袋里,口袋布料被撑出一个硬邦邦的方形轮廓,像是一本小册子,或者一沓纸。 “尸体也行。” 陈济堂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背靠门板,“但我要先见到那五。 活的那五。” 井上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陈济堂只瞥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井上弘已经合上了表盖。 “那五现在在宪兵队地下一层,东侧第三间。 我给你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不管你在不在,他都会被转到别处去。” “铁算盘呢?” “你带走那五之后,我会让人把铁算盘送到德国诊所后门。 但你要记住——”井上弘向前走了一步,棉袍下摆扫过桌角,那只空茶杯晃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如果协议原件有任何问题,如果密信副本还有一份留在外面,我会把你、那五、铁算盘,还有你那个四合院里所有的人,一起送进宪兵队。 佐藤枝子也一样。” 陈济堂没接话。 他弯腰拎起药箱,铜搭扣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袖管里那根银针贴着皮肤,冰凉。 门外站着一个宪兵,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缝间露出钥匙上的编号牌。 “带陈大夫去地下一层。” 井上弘在身后说,“东侧第三间。 二十分钟。” 宪兵转身就走,皮靴后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陈济堂跟上去,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佐藤枝子从墙上直起身,银簪上的梅花在昏暗灯光里闪了一下,她跟上来,布鞋底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面穿衣镜,镜面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把陈济堂的身影切成两半。 他经过时看见镜中的自己——药箱拎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门把手上的铜绿。 镜缝里映出身后佐藤枝子的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 地下通道的台阶又窄又陡,石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铁皮壁灯,灯泡瓦数极低,光晕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 第221章 井上弘的算盘(下) 第221章:井上弘的算盘(下) 空气里有铁锈味、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是从更深处渗上来的。 陈济堂数着台阶——十七级,然后是一段平道,再下九级,又是一段平道。 第三间囚室的门是铁皮包木,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露出里面白茬,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的。 宪兵用钥匙开门,锁芯转动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门推开,里面一盏吊灯,灯罩歪着,光线斜照在墙角一张行军床上。 那五蜷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腕上留着明显的绳痕,表皮磨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 他听见门响,肩膀猛地一缩,脸埋进膝盖里。 “那五。” 陈济堂走进去,蹲在床边,药箱搁在地上,“你姐姐让我来的。” 那五慢慢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他盯着陈济堂看了好几秒,眼珠才转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姐……她怎么样了?” “我给她施了针,暂时稳住了。” 陈济堂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味散出来。 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抹在那五手腕的绳痕上,“但你要跟我走。 现在。” 那五的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陈济堂一把扶住他胳膊,隔着薄衫能摸到骨头硌手。 佐藤枝子站在门口,侧身让出通道,眼睛却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朝这边过来。 陈济堂架着那五走出囚室,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她低声说:“后门。 井上弘的人已经在等了。” 走廊尽头出现两个宪兵的身影,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灰布,布面起伏,底下明显躺着一个人。 担架经过时,灰布边角被气流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垂落的手,手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黑色血痂。 陈济堂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只手的中指上套着一枚铜顶针,顶针表面磨得锃亮,是铁算盘从不离身的东西。 担架抬过去了。 宪兵没停步,皮靴声渐远。 佐藤枝子扯了一下陈济堂的袖口,他回过神,架着那五继续走。 后门通道比前门更窄,墙壁上渗水更严重,地面湿滑,那五的布鞋底几次打滑,陈济堂用肩膀顶住他腋下,药箱在身侧磕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淡白色的烟。 车旁站着一个人,呢帽压得很低,围巾遮住半张脸,但陈济堂认出了那个站姿——重心偏左,右手插在口袋里,是迟照野。 迟照野拉开车门,没说话,只朝巷口另一头扬了扬下巴。 陈济堂把那五塞进后座,佐藤枝子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陈济堂正要上车,迟照野伸手按住车门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唐予安的人在诊所后门没等到铁算盘,已经往宪兵队去了。 你只有十分钟。” 陈济堂坐进副驾驶,药箱搁在膝盖上。 迟照野绕到驾驶座,挂挡起步,轮胎碾过巷口积水,溅起一片泥点,落在后视镜上。 陈济堂从后视镜里看见宪兵队后门的铁栅栏正在缓缓合拢,栅栏尖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焰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在栅栏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五在后座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佐藤枝子用袖口替他擦了擦嘴角。 陈济堂没回头,手指在药箱搭扣上一下一下地敲,铜钉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迟照野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把一样东西塞进陈济堂掌心——是一枚铜顶针,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铁”字,边缘有一道新磕的缺口。 “铁算盘被抬上车之前,从担架缝里塞出来的。” 迟照野目视前方,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还活着。” 药柜是樟木打的,柜门半开,铜合页上结着一层暗绿的锈。 陈济堂被两个宪兵夹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鼻子里先灌进来一股苦杏仁混着冰片的味道,那是成药受潮后又阴干的特征。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窄了一半,两侧墙壁刷了白灰,但墙根处洇出一片一片的黄渍,像谁拿湿抹布随手抹过。 头顶灯泡用铁丝网罩着,瓦数不够,光晕发黄,照得人影子拖在地上又软又长。 带路的宪兵在走廊尽头停下,拿钥匙开铁栅门。 陈济堂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门边那排药柜上。 柜子分四层,每层十二个抽屉,抽屉面是铜拉手,拉手下面贴着白纸标签,纸边起翘,但墨迹没褪。 他认得那些字——祖父的笔迹,蝇头小楷,横折竖钩收笔时习惯性往左带一下。 “清宁丸”“苏合香丸”“安宫牛黄散”,标签上还标注了年份,最上面那排写着“宣统二年制”。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宪兵推他后背,他往前踉跄半步,视线从药柜上撕开。 铁栅门开了,里面还有一道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 木门打开时,铁锈从合页上簌簌往下掉。 囚室不到六步宽,一张铁床靠墙,床上铺着稻草,稻草发黑,结成一团一团的硬块。 铁算盘坐在床沿,背靠墙壁,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脚踝上扣着铁链,链子另一头焊在床脚。 他脸上有伤,左颧骨肿得发亮,眼眶青紫,嘴角裂口结了黑痂,但眼睛是睁着的,听见门响就抬了头。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搭扣。 宪兵站在门口没走,手按在枪套上。 陈济堂没看他,从箱里取出针囊和一小瓶酒精棉球,又拿出一块干净纱布。 “太君吩咐,治疗必须在监视下进行。” 宪兵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济堂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铁算盘面前。 铁算盘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济堂掀开他衣襟,肋骨处有一道鞭伤,皮肉翻卷,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他拿棉球蘸酒精,从伤口外围往里擦,铁算盘肩膀绷紧,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别管我。” 铁算盘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井上弘在药柜里放了窃听器,他等你说出手札密文的藏处。” 陈济堂手上没停,棉球擦到伤口中心时铁算盘吸了口气。 他俯身去拿纱布,嘴唇几乎贴着铁算盘耳廓,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手札真本在祖父墓中。 但我需要你活着出去,把这句话带给额尔赫。” 铁算盘下巴微动,算是点头。 陈济堂直起身,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针,左手按住铁算盘肋间,右手捻针入穴。 针尖破皮时铁算盘突然大声呻吟起来,声音在石壁间撞了两下,门口宪兵往前探了半步。 陈济堂头也不回:“肋间神经,正常反应。” 宪兵站回去,但目光更紧地盯住这边。 陈济堂继续施针,取期门、章门二穴,针柄捻转时指腹感觉针下沉紧。 他一边捻针一边往药柜方向挪了半步,身体挡住宪兵视线,右手小指从针囊夹层里勾出一根短针,针尖上凝着一滴淡绿的液体,在昏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铁算盘又呻吟了一声,这次更响,身体还往旁边歪了一下,铁链哗啦拖过地面。 宪兵皱眉,低头去看铁链。 陈济堂趁着这一瞬,左手仍按在铁算盘肋间,右手反手将短针插入身后药柜最下层抽屉的缝隙里。 第222章 雪见草与窃听器 第222章:雪见草与窃听器 针尖没入木缝,只留针柄在外,雪见草液顺着木纹往里渗。 “你老实点。” 宪兵上前一步,拿枪托在铁床栏杆上敲了一下,声音刺耳。 铁算盘喘着粗气,额头冒汗,眼睛半阖。 陈济堂收回手,把外衣拉好盖住针孔,起身收拾药箱。 “治疗结束。” 他说,合上铜搭扣。 宪兵往药柜方向扫了一眼,没发现异样。 陈济堂拎起药箱往外走,经过药柜时脚步没停,目光从标签上掠过。 祖父的字在昏光里静静伏着,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铁栅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潮气吞掉。 井上弘站在走廊拐角,背靠墙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换了身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刮得发青。 “你刚才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井上弘说,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没点。 陈济堂停下,药箱换到左手。 “我在看祖父的成药。 你父亲当年从清宫偷走的方子,有一半是错的——我祖父故意留了破绽,专治那些偷方子的人。” 井上弘脸色没变,但夹烟的手指收紧了,烟卷微微弯折。 他盯着陈济堂看了几秒,走廊尽头那盏灯泡忽然闪了一下,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井上弘把弯折的烟扔在地上,军靴碾过去。 “那五明天早上放。” 他说,“铁算盘留在这里,直到我确认那些信没有副本。” 陈济堂没接话,拎着药箱从他身侧走过去。 楼梯口的风灌下来,带着外面街道的煤烟味。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听见井上弘在后面说:“陈大夫,你祖父的药柜——我会让人搬走。” 陈济堂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渐渐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井上弘一个人,他低头看地上那根弯折的烟,烟丝从裂口处散出来,洒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灯丝发红,像一根烧过头的针。 铁算盘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陈济堂把最后一根针从合谷穴起出,针尖在酒精棉上擦过,留下一道淡黄的渍。 他收针的动作很慢,慢到门口宪兵换了一次站姿,靴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干涩的响。 铁算盘眼皮半阖,嘴角那层黑痂随着呼吸微微翘起,像一片随时会掉的树皮。 “三天。” 陈济堂压低声音,把针囊卷起来塞进药箱夹层,“三天内我会让人来带你走。” 铁算盘没睁眼,只把右手食指在稻草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早年在胡同里打暗号的习惯——两下,意思是“知道了,别回头”。 陈济堂合上药箱,铜搭扣咔嗒一声扣死,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囚室里格外清楚。 宪兵推开门,铁栅栏刮过地面,声音像指甲划过瓷碗。 陈济堂走出囚室,经过那排药柜时脚步没停。 但他余光扫过最上层抽屉——铜拉手上有半枚指纹,是他刚才用雪见草液涂过的位置。 窃听器藏在第二层“苏合香丸”抽屉背后的夹板里,现在那根银针应该已经腐蚀到了线路。 井上弘在走廊拐角等着,棉袍下摆沾了一小块灰,像是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你刚才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井上弘的声音不高,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一下,他脸上那层笑已经没了。 陈济堂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棉袄口袋,指腹碰到那封密信复印件的边角。 “我在看祖父的成药。 宣统二年的安宫牛黄散,配方和现在市面上的不一样。” 他语气平淡,像在药铺里跟伙计闲聊,“你父亲当年从清宫偷走的方子,有一半是错的。” 井上弘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祖父故意留了破绽。” 陈济堂转过身,正对着井上弘的眼睛,走廊灯在他背后,把他半张脸压在阴影里,“牛黄减了三钱,朱砂加了五分。 专治那些偷方子的人——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坏了肝经。 你父亲要是照方配药给什么人吃过,那人活不过三年。” 井上弘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变化,但陈济堂注意到他左眼皮跳了两次——那是人在快速计算时的反应。 窃听器已经坏了,井上弘没法验证这番话的真假,而药柜里那些成药确实是他父亲从清宫带出来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否认的把柄。 “陈大夫。” 井上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祖父的方子,你留着慢慢研究。 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协议原件。” 他没提密信,也没提铁算盘。 陈济堂从他身边走过,棉袍擦过井上弘的袖口,带起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又合上,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了很久。 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金毓秀正站在枣树下,双手攥着围裙角,围裙上沾着面粉,指节发白。 她听见门响就转过身来,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目光先扫过陈济堂的脸,再落到他手里的药箱上。 “铁算盘?” “活着。 三天内出来。” 金毓秀的肩膀松了一寸,但随即又绷紧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陈济堂跟在后面,经过窗台时看见上面晾着一排试管,管壁上凝着水珠,雪见草液已经渗到第三层滤纸。 屋里八仙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极薄的绵纸,折痕处已经起毛,旁边放着一只空茶碗,碗底沉着半片茶叶。 金毓秀把信推过来:“唐予安派人送来的。 酉时三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把信塞进门缝就走了。” 陈济堂展开信纸。 唐予安的字迹很密,笔画收得很紧,像是怕人认出来。 信上说井上弘已经向东京本部申请将菌株样本直接空运,不再走海运。 海运至少需要十二天,雪见草液有足够时间渗透所有试管;但空运只需三天,三天后那些试管就会被送上飞机,雪见草液来不及发挥作用,菌株会在东京被重新培养。 “三天。” 陈济堂把信纸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锄奸名单已定,佐藤枝子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清除。” 金毓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时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陈济堂展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佐藤枝子,墨迹很新,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 第二个名字被涂掉了,第三个名字他认得——是德国诊所那个护士。 “她救过我们所有人。” 陈济堂把名单攥在手里,纸面被他掌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金毓秀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桌边,把那只空茶碗端起来,碗底那片茶叶粘在瓷面上,她又放下。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但名单是额尔赫批准的。” 陈济堂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枣树枝刮过屋檐的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信纸翘起一角。 金毓秀伸手按住,指尖压在“佐藤枝子”四个字上,指甲盖泛着白。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试管上,管壁上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滚。 “唐予安还说了什么?” “他说——”金毓秀顿了一下,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他说你母亲还活着。 在奉天。 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 第223章 额尔赫的批准 第223章:额尔赫的批准 陈济堂把名单折好,塞进棉袄内袋。 他走到药箱前,打开搭扣,从夹层里取出那根用过的银针,针尖上还残留着雪见草液的淡青色。 他把针插回针囊,动作很稳,但金毓秀看见他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 “我去找额尔赫。” “现在?” “现在。” 陈济堂扣上药箱,铜搭扣弹起来时磕在他指节上,留下一道红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你帮我把那排试管收进地窖。 雪见草液得换新的,三天不够,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金毓秀应了一声。 陈济堂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名单的边角又翘起来。 他跨出门槛时,听见金毓秀在身后说:“佐藤枝子今天下午来过。 她问你回来没有,我说没有。 她在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走。” 陈济堂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院门外,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霜。 他攥紧药箱提手,往巷口走去,身后传来金毓秀关上门闩的声响——铁门闩有些发涩,她推了两次才落进槽里。 陈济堂到茶馆时,额尔赫正往药炉里添炭。 铜钳夹着碎炭送进炉膛,火舌舔上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屋里药味浓,混着炭气,桌角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沉着药渣,碗口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的印。 额尔赫没回头,只把铜钳搁在炉沿上,钳嘴磕出一声轻响。 “坐。” 陈济堂没坐。 他把佐藤一郎的密信从怀里取出来,信封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一行日文钢笔字洇开了一点墨迹。 他直接把信拍在桌上,纸面撞上木纹,碗里的药渣跟着跳了一下。 “佐藤枝子不能杀。” 额尔赫没抬眼,拿火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星从炉口蹿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下就暗了。 “锄奸团有锄奸团的规矩。 她帮过我们,不假。 可她也知道我们太多秘密——联络点、交通线、还有你祖父那批药的下落。 她活着一天,这些东西就多一天被撬开的可能。” “她父亲一直在阻止菌株武器化。” 陈济堂把信往额尔赫那边推了一寸,信封上佐藤一郎的署名正对着炉火,“最后被井上弘逼死。 她偷录资料、传消息、替我们藏药,都是在替她父亲赎罪。” 额尔赫终于抬头。 他眼白上有几道血丝,眼窝陷得深,看人的时候像在药炉里烧过的炭,表面灰冷,底下还压着火。 “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井上弘不知道她在帮我们?” “知道一部分,但不确定全部。” 陈济堂拉开椅子坐下,膝盖撞上桌腿,碗里的药渣又晃了晃,“井上弘需要她。 佐藤家族在关东军医界还有残余势力,她是他跟那边唯一的纽带。 只要他不确定她泄了多少,她就有活路。 一旦确定——她必死。” 额尔赫把火钩插回炉边铁架,铁钩碰铁架,声音干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炭塌下去一层,暗红的火芯从灰下露出来。 陈济堂看着桌上那只碗,碗沿有个小豁口,缺瓷的地方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 他想起祖父的药柜,那些抽屉上的铜拉手,宣统二年的标签,井上弘站在走廊拐角时棉袍下摆沾的灰。 “我可以暂缓执行。” 额尔赫站起来,从炉边取过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上面是锄奸名单,佐藤枝子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墨迹浓重,笔锋收尾时顿了一下。 他把名单对折,再对折,走到药炉前,掀开炉盖。 热气扑面,他眯了一下眼,把纸团丢进火里。 纸团蜷曲、发黑、蹿起一小簇蓝焰,然后塌下去,只剩灰烬贴在通红的炭面上。 “三天。” 额尔赫盖上炉盖,铁盖落下去,闷响。 “三天内让她离开北平。 如果她留下,我不保证别人不会动手。 锄奸团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济堂刚要开口,额尔赫抬手止住他,转身从桌下抽出一只木匣,匣盖上有道裂纹,用铜丝箍着。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和一本薄册子。 “铁算盘的事——那五已经告诉我了。 手札在墓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陈济堂看着匣子里那些纸片,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墨线已经洇开,但几个标注点还能看清:永定门外、大红门、南苑。 祖父的墓在永定门外那片义地,荒了十几年,坟头怕是都平了。 “等佐藤枝子离城。”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井上弘盯得紧,我不能这时候出城。” 额尔赫把匣子推过来,匣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地图你拿着。 那五画的时候手在抖,但位置应该没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墓里除了手札,还有别的东西——你祖父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不止药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匣盖上敲了敲,铜丝箍发出细微的嗡声,“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竞选医学部部长,需要佐藤一郎留下的研究资料做筹码。 手札里那些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的往来密文,是双刃剑。 你交给谁,谁就多一张牌。”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贴身放进里衣口袋。 纸边蹭过皮肤,凉。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闷响。 额尔赫已经回到药炉前,重新拿起铜钳,夹起一块炭,炭块在钳口碎了一角,细末簌簌落在炉沿上。 “三天。” 额尔赫没回头,声音被炉火烤得发干,“从明天算起。” 陈济堂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门闩是榆木的,被手汗浸得发亮,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 外面巷子里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噔咯噔,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额尔赫正弯腰往炉膛里看火,后颈露出一截,皮肤松了,上面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沾着几粒炭灰。 门在身后合上,茶馆里的药味被冷风冲淡。 陈济堂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那封信的边角。 巷口路灯昏黄,灯泡上结着霜花,光晕散开,照见对面墙根下一小片残雪,雪上印着几道车辙,已经冻硬了。 他往东走,脚步踩在冻土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窗户,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晃动的光,那是炉火。 他转过身,继续走,口袋里的地图折角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倒计时已经开始。 安全屋在胡同最深处,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探过瓦檐,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碎影。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唐予安正坐在桌边翻一本线装册子,手指沾着唾沫,一页一页捻过去,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把册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唐予安说。 陈济堂把门闩插上,转身时棉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冷风。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水面上浮着半片干枣。 他没碰那缸子,在唐予安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偏了,火苗歪向唐予安那边,把他半边脸的阴影拉长到墙上。 “你知道我拿到了佐藤一郎的密信。” 陈济堂说。 “知道。” 唐予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过来,纸面有汗渍,边角发软,“信里有一条关键信息——佐藤一郎曾三次向东京本部申请终止菌株研究,都被驳回。 第224章 唐予安的底牌 第224章:唐予安的底牌 驳回命令的签署人,是井上弘的叔叔,现任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部长。” 陈济堂没去拿那张纸。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唐予安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盖上有道旧伤,愈合后留下一条白线。 陈济堂脑子里转得很快:井上弘的军功、家族的荣誉、菌株的军事价值,全部绑在一起。 佐藤一郎的死不是意外,是必然。 他叔叔需要这个项目活着,佐藤一郎挡了路。 “所以井上弘不是一个人在干。” 陈济堂说。 “从来都不是。” 唐予安把纸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陈济堂留出反悔的时间,“你手上那批密信,如果只是交给北平这边的盟军联络站,最多扳倒井上弘。 但如果你交给我,我能把它递到盟军情报机构更高层,作为战后审判的证据——东京那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济堂听出他话里的弯。 煤油灯芯爆了一个小火花,灯焰晃了晃,唐予安脸上那层温和没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陈济堂问:“条件呢?” “手札真本。” 唐予安说,“我要‘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全部。 不是副本,是真本。”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丫刮过瓦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陈济堂想起上次唐予安给他的密文副本——那批东西他后来比对过祖父留下的残页,至少有三处关键药方被篡改过,掺了假。 他当时没点破,是因为还需要唐予安的渠道。 现在唐予安自己把话挑明了。 “你之前给我的密文副本是假的。” 陈济堂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搁在桌上,“我凭什么信你这次?” 唐予安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柜门合不严,露出一条黑缝。 他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细麻绳缠了两圈。 他解开麻绳,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走回来放在煤油灯旁边。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显影液的痕迹,画面有些糊,但能看清:一间日本药房门前,木招牌上的字被裁掉了一半,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穿深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消瘦,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是活的,正看着镜头。 陈济堂的母亲。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煤油灯的光落在照片上,他母亲脚边的台阶上有一片水渍,像是刚下过雨。 药房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货架,上面摆着几只瓷瓶。 唐予安的声音从灯那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这是三天前拍的。 你母亲还活着,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 你只有拿到真本手札,才有筹码换她回来。” 陈济堂没动。 照片上他母亲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他太熟悉了——当年父亲被宪兵队带走时,她也是这个眼神,不哭不喊,只是把手里的药杵放下,擦了擦手,然后转身去灶上烧水。 他记得那天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得很慢,她站在灶台前一直没回头。 “井上弘的叔叔怎么会注意到她?” 陈济堂问,声音比预想的哑。 “你祖父那批药的下落。” 唐予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字迹潦草,“井上弘一直在查。 他叔叔需要那批药里的几个古方,用来补全菌株研究的最后一步。 你母亲是唯一知道药藏在哪的人——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知道。” 陈济堂把照片拿起来。 纸面很薄,背面那行铅笔字蹭在他指腹上,留下一点灰黑的痕迹。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三遍“药在墓里”,当时他以为那是老人糊涂了。 现在想来,祖父说的墓,就是铁算盘交代的那座。 “真本手札我可以给你。” 陈济堂把照片放回桌上,正面朝上,他母亲的脸对着煤油灯,“但我要先确认我母亲的安全。 你帮我递密信给盟军,我要看到回执。 在我拿到回执之前,手札不会离开北平。” 唐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烟在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指甲刮了刮桌角的一块木疤,动作很轻。 “可以。 但时间不多——井上弘的叔叔已经在安排人去接你母亲。 你最多有五天。” 陈济堂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衣袋内侧有一块补丁,是他母亲当年缝的,针脚细密。 唐予安也站起来,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搁回桌上,缸底磕在木面上,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事。” 唐予安说,“锄奸团那边——额尔赫虽然暂缓了佐藤枝子的执行,但别人未必听他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最好让她尽快离开北平。” 陈济堂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门闩的木头有些发涩,他用力推了一下才拉开。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唐予安伸手护了一下灯,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陈济堂回头看了他一眼,唐予安的脸在灯影里明暗不定,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缸口那处缺口正对着陈济堂。 “五天。” 陈济堂说,“五天之内,我要看到回执。” 他跨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门板撞上门框时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黑,只有远处胡同口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墙根下铺了窄窄一条。 陈济堂站在檐下,手伸进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纸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着,没有星,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一片枯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掉在脚边的青砖上,翻了个面,不动了。 那五回来那天,北平落了场薄雪。 四合院门槛上的雪被踩成泥浆,他一步跨进来,棉裤膝盖处沾着湿印,裤管空荡荡地晃。 院里没人,连廊下那只黄铜水壶都不见了,只剩墙根一溜冻蔫的菠菜。 那五扶着门框站了会儿,先往那兰屋里去。 那兰躺在床上,脸瘦得颧骨顶起一层薄皮。 那五在床前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他没哭,只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地上的灰,站起来时晃了晃,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那兰没睁眼,呼吸细得像游丝,被面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那五走之前缝的。 那五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出来,径直去找陈济堂。 陈济堂在厢房里翻药方,桌上摊着唐予安给的那张照片,母亲站在日本药房前,面容模糊。 那五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边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死紧。 他搁在桌上,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 “铁算盘让我记的。” 那五的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头,“他说万一他出不来,这份东西能帮你找到井上弘的命门。” 陈济堂把麻绳解开,纸卷展开,十几页,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被汗洇得洇开。 每页顶部标着日期,正文是电报编号与内容摘要,最末一栏用朱笔圈了几处。 陈济堂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停住。 “井上弘,昭和十八年十一月,截留关东军药品一批,计胰岛素三百盒,磺胺二百瓶,经奉天黑市转售,款项汇入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竞选经费。 经手人:井上弘。 编号:东医密发第七四号。” 第197章 通行证上的照片 第197章:通行证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佐藤一郎比现在年轻,领章上的军衔比现在低一级,但眉眼没变。 他看了很久,停尸房里没人说话,只有那五粗重的呼吸声和铁算盘偶尔的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佐藤枝子的眼睛。 “你父亲知不知道你拿了这张证?” 佐藤枝子的目光没有躲。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停尸台上那五的脚趾又抽了一下,银针跟着颤。 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走近了,在门外停了一拍,又走远了。 佐藤枝子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开口。 “他昏迷前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我拿皮包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了碰我的袖口。 他没有喊人。” 陈济堂把通行证还给她,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停尸台,从衣兜里摸出那本手札真本,布面封皮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硬,边角起了毛。 他把手札放在那五枕边,解开自己的袖扣,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是横的,约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条干了的河床。 迟照野从门边走过来,把手札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密文页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墨线他看了四十七天,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他把手札合上,重新塞回陈济堂手里,掌心按着封皮,力道不大,但陈济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 “你祖父的密文我背下来了。” 迟照野说,“真本你带着。 出去之后,去马家沟教堂找唐予安。” 金毓秀把应急灯从停尸台上拿起来,灯罩烫手,她用袖口垫着。 灯柱扫过停尸房四壁,白布单、铁台面、水泥地上的酒精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佐藤枝子把通行证折好,放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纸片贴实了。 那五在台上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出的气里带着铁锈味,陈济堂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脉。 迟照野走到铁算盘身边蹲下,把人往背上甩。 铁算盘轻得像一捆晒透的药草,下巴磕在迟照野肩窝里,呼出的气还是烫的。 迟照野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侧身挤过门缝时,肩膀蹭在门框上,蹭掉一块灰皮,灰皮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砖窑见。” 他说,没回头。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被他的背影挡了一下,又亮了。 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又近了,这次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佐藤枝子把通行证从口袋里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折好,这次折得更小,塞进贴身衣袋里,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推车的铁轮碾过医院正门的水磨石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声。 佐藤枝子走在最前面,军靴后跟叩出均匀的节奏,右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通行证边缘的锯齿——那是宪兵队特别通行章特有的钢印纹路,她父亲佐藤一郎的证件,照片上的人比她矮半寸,颧骨更宽,左眉角有一道旧疤。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束得低了些,用发蜡抿平鬓角,但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还是露在外面,她父亲的证件照上没有耳洞。 哨兵从岗亭里走出来,棉帘子掀开时带出一股煤烟味。 他接过通行证,拇指按在照片上蹭了蹭,又翻到背面看签发日期。 佐藤枝子没有停下脚步,推车继续往前,但陈济堂注意到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节发白,贴着大衣侧缝微微发颤。 “站住。” 哨兵抬起头,目光从证件移到她脸上,“佐藤一郎? 你是他什么人?” “家父抱恙,我代他取药。” 佐藤枝子站定,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微微侧了侧脸,让岗亭顶灯的光落在自己左颊上,那是她父亲照片里被照亮的一侧。 “内科,肺结核,隔离病房。” 哨兵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拧起来。 他身后另一个哨兵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烤红薯,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推车上的白布单鼓出一个不规则的轮廓,那五的脚从布单下缘露出来一截,灰布鞋底沾着停尸房地面上的石灰粉,白花花的一层。 黑色轿车就是这时候从大门外驶入的。 轮胎碾过门槛铁板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座车窗降下三指宽的缝,井上弘的脸藏在绷带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嘴唇。 他叫停车,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像砂纸蹭过铁锈。 “推车里是什么?” 佐藤枝子的手从大衣侧缝收回来,插回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把手术刀的刀柄。 刀是她在停尸房器械柜里拿的,三号刀柄,刀片用酒精棉擦过,裹在一截纱布里,现在纱布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浸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没动,也没说话,后颈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呢子大衣领子内侧的标签蹭着皮肤,又痒又刺。 陈济堂从推车后面绕出来,白布单的一角还攥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车窗缝里那只眼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哨兵,哨兵正把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拿不定主意。 陈济堂没有给哨兵继续犹豫的时间,他伸手掀开了白布。 布单下面,那五的脸灰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沫,已经干成暗褐色的痂。 他的胸腔没有起伏,手指也没有抽动,整个人僵直地躺在推车上,左胸的弹孔被陈济堂用一块浸了止血粉的纱布盖住,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发黑。 井上弘的目光在那五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叛徒的下场。”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 然后他挥了挥手,车窗升回去,黑色轿车碾过门槛铁板驶入医院深处,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佐藤枝子没有立刻动。 她的膝盖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地上坠,呢子大衣下摆扫过水磨石地面,蹭出一道灰白的痕迹。 陈济堂跨了一步,右手托住她左肘,手指扣在她腕关节上方,掌心里全是冷汗。 佐藤枝子借着他的力没有完全跪下去,但右腿已经软了,军靴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半寸。 她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手术刀从袖管里滑出来,刀尖朝下,扎进水磨石地面的缝隙里,刀柄还在晃。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话,只是把她左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住推车把手。 金毓秀从推车另一侧绕过来,捡起手术刀,用纱布重新裹好,塞回佐藤枝子口袋里。 她的手指碰到佐藤枝子口袋内衬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张通行证,已经被汗浸得发软,照片上佐藤一郎的脸模糊了一角。 三人把推车推进医院后巷。 巷子里堆着几只空氧气瓶,铁皮表面锈迹斑斑,墙角的水泥台上搁着半截砖头和一只破搪瓷缸,缸底积了层黑水。 迟照野从氧气瓶后面的暗影里闪出来,身上还穿着停尸房那件灰布褂子,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攥着铁算盘那串铜钥匙。 他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那五,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发白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的钥匙串挂回脖子上。 那五就是这时候咳起来的。 第225章 那五释放后回破局 陈济堂把纸页举到灯下,煤油灯的光从纸背透过来,朱笔圈的那行字格外清楚。 胰岛素。 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替身每周三去德国诊所,打的什么针? 井上弘在替身身上用的,就是这批截留药。 替身知道药是截留的,所以配合他——不,替身是被迫配合,但替身也知道,井上弘离不开这批药,因为正规渠道的胰岛素他不敢走。 “铁算盘还让我告诉你——”那五靠在门框上,肩胛骨顶着门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井上弘的替身每周三去德国诊所,但上周三他没去。 去的是井上弘本人。” 陈济堂把纸卷重新扎好,麻绳绕了两圈,动作很慢。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井上弘亲自去诊所,说明替身出了问题。 替身知道截留药品的事,井上弘如果不再需要替身——或者替身不肯再配合——那替身就危险了。 他想起唐予安的话,母亲还活着,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 现在他又拿到这条截留药品的证据,井上弘一旦知道证词落在自己手里,母亲那边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 “那五,”陈济堂把纸卷揣进怀里,棉袍内衬有个缝了暗兜的夹层,“铁算盘现在在哪儿?” “天津。” 那五说,“宪兵队转移的时候,我跟着到了火车站,看见他被押上南下的军列。 车厢是铁皮闷罐,门口两个日本兵守着。”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里雪又下起来,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那根晾衣绳还在,绳上挂着半截冻硬的布条,风一吹,布条转了个向。 他盯着那布条看了两秒,转回身。 “你去找迟照野,让他把井上弘截留药品这条单独抄一份,送到唐予安手里。 唐予安要的是手札真本,但这条证据他也会感兴趣——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竞选,这条东西递到盟军情报机构,竞选就完了。” 那五没动,手指抠着门框上一块翘起的漆皮。 “铁算盘说,让你先别管他。 他说替身手里还有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陈济堂看着那五。 那五瘦得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嘴唇干裂起皮。 他忽然想起那五走之前的样子,圆脸,说话时眼睛先笑。 现在那五站在门框里,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竹竿。 “替身手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 那五终于把漆皮抠下来,碎屑落在地上,“但铁算盘说,替身每周三去诊所,打完针后会去隔壁的咖啡馆坐一刻钟。 他说如果你要截替身,周三下午两点,咖啡馆后巷。” 陈济堂把门闩插上,转身走到桌边,把那张母亲的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他用指甲把灯芯拨高一点,屋里亮了些。 桌上那卷证词还摊着,朱笔圈的那行字正对着灯。 他伸手把纸卷起来,动作很稳。 “周三我去诊所。” 他说,“你留在院里,守着那兰。 如果周三之后我没回来,你把手札真本交给唐予安——他知道怎么用。” 那五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证词,重新用麻绳扎紧,绳结绕了三圈,比之前更死。 他把纸卷塞回陈济堂怀里,手指在暗兜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我去天津。” 那五说,“你办你的事。 铁算盘那边,我去。” 陈济堂要开口,那五抬手拦了一下。 那只手瘦得指节凸起,手背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冻疮,红通通的。 “你母亲还活着。” 那五说,“铁算盘说,你祖父那批药的下落,只有他知道。 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竞选,需要那批药做筹码。 你母亲是筹码的筹码。 我去天津,把铁算盘带回来,你母亲才有换回来的可能。” 他说完就往外走,棉鞋踩在门槛的雪水里,留下一串湿印。 陈济堂站在屋里没动,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歪向一边,差点灭掉。 他伸手护住灯,手背被火苗燎了一下,缩回来时闻见一点毛发烧焦的气味。 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被风吹得翻过来,母亲的脸正对着屋顶。 陈济堂把照片拿起来,塞进暗兜,和证词贴在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密,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雪压弯了一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拖得很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陈济堂在周三凌晨四点就醒了。 安全屋的窗户纸透进一层灰白,煤油灯早已熄灭,灯盏底结了一层薄油垢。 他摸黑把棉袍套上,手指在盘扣上停了停,那扣子有一处线头松了,昨天金毓秀缝过两针,针脚细密,线色却比袍面浅了一号。 他没再多看,推门出去时,院角那棵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蹭着瓦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德国诊所后巷的蹲守点在一间废弃的裱糊铺里,窗板缺了两块,用麻袋片堵着,风一灌进来,麻袋片就鼓一下瘪一下。 陈济堂把麻袋片拨开一条缝,正对着诊所后门的铁栅栏。 巷口卖烤白薯的老头准时出摊,铁皮炉子冒出的白烟贴着墙根往南飘,把视线切成一段一段的。 七点二十分,铁栅栏门开了。 井上弘穿着替身惯常的那件灰鼠皮短袄,驼色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帽子压到眉骨。 但陈济堂一眼认出他的步态——替身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那是常年被绑在椅子上落下的毛病,井上弘没有。 他脚步匀整,皮鞋跟叩在石板地上的节奏比替身快半拍,像秒针。 陈济堂把麻袋片放下,手指在窗台积灰上划了一道印子,记下时间。 井上弘在诊所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出来时围巾往上提了提,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用细麻绳十字扎着。 他往巷口去,经过烤白薯摊时没停步,老头用铁钳翻了一下炉膛,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陈济堂看着井上弘的背影拐上大街,又等了五分钟,才从裱糊铺后窗翻出去。 诊所后门虚掩着,门板内侧有一道新鲜的鞋印,是井上弘的皮鞋跟蹭上去的,灰白色墙粉落了一小撮在地上。 陈济堂侧身进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压着另一种甜腻的杏仁味,那是替身常年服用的胰岛素制剂里掺的防腐剂。 诊室空着,听诊器挂在椅背上,橡胶管缠了一道。 里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门。 替身被绑在椅子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布团塞得太深,两腮鼓出来。 绳子是细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七八圈,勒出的红痕已经发紫。 陈济堂把布团扯出来时,替身干呕了一声,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天才说出话。 “他知道了。” 替身的声音像砂纸蹭铁锈,“协议原件被取走那天他就知道了。 他没动我,是因为还要我撑过最后一次换药。” 陈济堂蹲下来解绳子,手指触到替身手腕的皮肤,滚烫。 替身在发烧。 绳子一圈圈松开,红痕处渗出血珠,替身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勒痕,像在看别人的手。 “下次换药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替身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他打算那天让我‘病发身亡’。 药已经换了,新批次的胰岛素里掺了东西,我打第一针就会心衰。 第226章 匿名电文 法医验不出来,只会写糖尿病并发症。” 陈济堂把绳子收拢塞进口袋,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替身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我有东西给你。” 替身松开手,弯腰去够椅子底下,手指在椅腿内侧摸了两下,抠出一片折成方块的油纸。 他递给陈济堂时手在抖,油纸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三处仓库。 一处在东四牌楼往北的棺材铺后院,地窖里堆着从关东军截留的药品,胰岛素、磺胺、还有十几箱黄金。 另外两处在西城,表面是粮栈和当铺,底下存着菌株研究的原始记录,井上弘每完成一次实验就往那儿送一份。” 陈济堂把油纸展开,上面用铅笔标着地址,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汗洇得模糊。 他折好收进内兜,替身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上个月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调了一批鼠疫菌株,跟伤寒疫苗一起培养,已经成了。 空气传播,干燥后能存活六到八小时。 记录在粮栈那处仓库里,第三排货架最底下那口樟木箱。” 陈济堂没接话,把替身从椅子上扶起来。 替身站不稳,大半个体重压在他胳膊上,两人走到诊室门口时,替身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我不跟你走。” 他说,“我走了,他下周发现人没了,会提前动手。 你还有时间。 我留在这儿,他以为一切照旧。” 陈济堂看着他,替身的脸在诊室灰白的灯光下像一张揉过的纸。 他把替身扶回椅子上,从药柜里抽了一卷新纱布,搁在桌上。 “下周三之前,我会让人来接你。” 替身没应声,把纱布拿过去,自己缠手腕,动作很慢,一圈压着一圈。 陈济堂从诊所后门出来时,烤白薯的老头正在收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被浇了一瓢水,腾起一团白汽。 他绕了三条胡同回到安全屋,金毓秀已经在等,桌上摊着一张北平城区图,铅笔搁在图上,笔尖对着东四牌楼的位置。 “找到了?” 金毓秀问。 陈济堂把油纸展开铺在图上,三处地址用铅笔圈出来,笔迹与图上的标注叠在一起。 金毓秀凑近看,手指点在棺材铺那处:“我去这儿。 药品和黄金,实物证据比记录更有用。” 她顿了顿,抬头看陈济堂,“迟照野去西城粮栈,他熟悉那一带。 当铺那处——” “当铺我自己去。” 陈济堂把图折起来,递给金毓秀,“分头行动。 拿到东西后不要回这里,去唐予安的安全屋碰头。” 金毓秀接过图,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转身要走时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 “那五昨天夜里走了。 留了张条子,说去天津找铁算盘。 迟照野追到火车站没拦住,人已经上车了。”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人影跟着动。 他伸手把灯芯拨正,火苗稳下来。 “先办仓库的事。” 他说,“那五那边,等天津的消息。” 金毓秀推门出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陈济堂坐下来,把油纸又展开看了一遍,替身的铅笔字在灯下像一道道浅灰色的划痕。 他想起替身缠纱布时那个动作,一圈压着一圈,像在给自己缠裹尸布。 桌上煤油灯的油快尽了,灯盏底那层油垢被火苗烤得发干,裂开一道细纹。 陈济堂把油纸折好,起身去添灯油,手碰到油壶时才发现壶是空的。 他把油壶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从南边来,往东边去。 那五坐的应该就是这趟车。 电台藏在陈济堂药铺后院的柴房里,那台发报机是佐藤枝子三天前用油布裹着送来的,机器外壳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枫叶,叶脉在煤油灯下像一道细密的裂痕。 金毓秀把密码本摊在膝盖上,纸页受潮发皱,她用茶杯底一点点碾平,指腹划过那些用铅笔标出的数字与字母对应表时,指尖微微发颤。 陈济堂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五交来的电报编号记录,两相对照,确认了井上弘与东京本部之间至少七封往来密电的收发日期。 “第一封,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七日,东医密发第七四号。”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柴房外那棵老枣树枝丫蹭墙的声音盖过去,“药品截留的数目对得上。 第二封,十一月十九日,东医密收第二三号,回电要求‘暂缓处置,待竞选结果’。 第三封……” 陈济堂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灯芯烧出一截黑头,他用指甲掐掉,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下来。 金毓秀的手指停在第四封的日期上,昭和十八年十二月三日,发报人署名是井上弘的代号“东医七”,收报人却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教授会,电文末尾附了一句“菌株混合剂初试已成,待进一步验证传播效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核对。 迟照野从后窗翻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窗台上的灰被吹起来,在灯影里浮了一层。 他把一只油纸包搁在发报机旁边,纸包用麻绳扎着,绳结上沾着深色的渍。 “菌株混合剂的样本,”他压低嗓门,“唐予安的人在琉璃厂后街等着,我亲手交过去。 他验了封条,没拆。” 陈济堂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是两支密封的玻璃管,管壁上贴着井上弘仓库里找到的原始标签。 他递给金毓秀,金毓秀用指尖碰了碰玻璃管外壁,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这东西,”她顿了顿,“送出去就回不来了。” “本来也不该留。” 陈济堂把油纸包重新扎好,递给迟照野,“告诉唐予安,送到重庆之后直接交军统技术室,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迟照野接了纸包,却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窗框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叼在嘴里来回转。 “唐予安让我带句话,”他偏过头看着陈济堂,“他说佐藤枝子昨天去了宪兵队电台,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对。 他怀疑佐藤在密码本之外还留了别的东西。” 金毓秀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记录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陈济堂没接话,把目光移向发报机。 机器顶盖有一道划痕,是佐藤枝子送机器来时磕在门槛上留下的,漆皮翻卷,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 他想起佐藤枝子把机器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我哥哥欠的债,我来还。” 她没说是替佐藤一郎还,还是替自己还。 “先发报。” 陈济堂把密码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金毓秀早已拟好的电文底稿,用汉字和数字混写,措辞克制,只陈述事实:井上弘截留药品、私卖黄金、擅自推进菌株武器化,附电报编号与日期。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金毓秀坐到发报机前,手指搭上电键,铜触点冰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击。 电键发出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像老鼠在顶棚上跑。 陈济堂站在门口望风,院里月光铺在青砖地上,砖缝里钻出一簇枯黄的草茎,影子被拉得细长。 发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金毓秀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把电文底稿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搪瓷盘里,她用指尖碾碎,又用抹布把盘子擦了一遍。 第227章 匿名电文(下) 迟照野在窗外打了个手势,陈济堂点头,迟照野便翻墙出去了,墙头一片碎瓦被他踩落,摔在墙根碎成两半,声音闷在夜里,像谁咳了一声。 金毓秀把发报机收回油布包里,动作很慢,每一层布都折得齐整。 她收完最后一层,忽然说:“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医学部的人脉很深,这封电文发出去,未必能立刻扳倒他。” “不需要立刻扳倒,”陈济堂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灯焰歪向一边,“只需要让他被召回。 他走了,北平这边的事才能动。” 金毓秀没再说话,把油布包塞进柴堆最底层,用干柴压好。 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墙缓了缓,才直起身。 第二天下午,消息从宪兵队内部传出来——井上弘收到东京本部急电,限四十八小时内返回东京接受调查。 传消息的是额尔赫手下的一个白俄线人,在宪兵队门口摆烟摊,看见井上弘的副官跑进跑出三趟,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陈济堂在药铺柜台后面听完,把手里那杆秤放下,秤砣磕在铜盘上,当的一声。 “他会狗急跳墙。” 陈济堂对额尔赫说。 额尔赫坐在药铺角落的条凳上,手里转着一枚银元,银元在指缝间翻来翻去,边缘磨得发亮。 “我已经安排了六个人,分三班,今晚开始守在四合院前后。” 他把银元扣在掌心里,“但井上弘如果调动宪兵队的人,六个人不够。” “他不敢调动宪兵队,”陈济堂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那五记录的井上弘与东京本部的电报编号,“他现在的处境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只会用自己私下养的那批人。” 额尔赫把银元收进兜里,站起来时条凳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那就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姓唐的朋友,今天早上在琉璃厂后街跟一个戴礼帽的人碰了面,谈了不到五分钟。 我没让人跟。” 陈济堂把纸折好收进袖口,没接话。 当天夜里,四合院比平时安静。 那兰的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窗纸上映出那五坐在床边的影子,一动不动。 陈济堂在厢房里擦他那把勃朗宁,枪管里的来复线被煤油灯照出一道道细密的旋纹。 金毓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祖父那本手札真本,她翻到一页密文,用铅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试着描画,描了几笔又划掉。 “你祖父的密文里有一段反复出现的词组,”金毓秀头也不抬,“我数了数,一共出现七次,间隔没有规律。 如果是灭活方法,不应该重复这么多次。” 陈济堂把枪组装回去,套筒复位时发出一声脆响。 “也许不是方法,”他说,“是提醒。” 金毓秀停住笔,抬头看他。 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小点。 后半夜起了风。 陈济堂没睡,靠在厢房的椅背上,听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拧得吱呀响。 凌晨三点刚过,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器碰撞声,像谁碰翻了额尔赫手下人腰间的搪瓷缸。 陈济堂把勃朗宁从桌上拿起来,拇指拨开保险,金属摩擦声被风盖住大半。 金毓秀也醒了,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手札。 她没问,陈济堂也没解释,只朝那兰的屋子方向偏了偏下巴。 金毓秀点头,退回去把门关严,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院门被撞开时,陈济堂已经站在厢房门口的阴影里。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还没等他看清院里的布局,廊柱后面伸出一根铁棍,横着扫在他膝盖弯上,人扑通跪下去,短刀脱手飞出去,扎进墙根的土里。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翻墙进来,额尔赫安排的人从柴房后面、水缸旁边、门楼顶上同时动手,铁器碰撞的声音短促而闷,间或夹着一声被捂住的闷哼。 前后不到三分钟。 六个人被按在院心的青砖地上,胳膊反拧着,嘴里塞了从他们自己身上撕下来的布条。 额尔赫从门楼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手撑住墙才站稳,裤腿蹭了一片白灰。 “少了一个。” 额尔赫数了数地上的人,抬头看向陈济堂。 陈济堂已经走到院门外。 巷子里月光铺地,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正往南跑,脚步踉跄,左脚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陈济堂没追,抬起勃朗宁,枪口对着那人的小腿,扣下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子弹打中那人脚边的石板,溅起一簇碎屑。 那人猛地刹住脚,身子晃了晃,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井上弘的副官,陈济堂在德国诊所后巷见过他,当时他站在井上弘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 副官被拖进院里时,膝盖上的血已经洇透了裤管。 额尔赫把他嘴里的布条扯出来,副官喘了几口气,下巴上沾着布条留下的毛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蹲下来,勃朗宁的枪口抵在副官没受伤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铁算盘在哪?” 副官没说话,眼睛盯着陈济堂身后的某个地方。 陈济堂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见金毓秀站在厢房门口,手里那本手札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黄。 副官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时牵到脸上的擦伤,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天津。” 副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宪兵队地牢二楼最里间。 但你们去不了——明天一早,井上少佐走之前,会下令把他转移到塘沽码头,送上船。” 陈济堂把枪收回来,站起身。 院角那盏被风刮灭的纸灯笼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副官脚边。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从东边来,拖得很长,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东方天际线泛出一层灰白,像旧棉絮撕开的毛边。 金毓秀走到陈济堂身边,把手札真本递过来。 封皮上沾着她掌心的汗,边角有一处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亮。 “那就去天津,”她说,“你祖父的密文里,一定有答案。” 陈济堂接过手札,没翻开。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那五背着包袱站在门槛外面,包袱皮是那兰的旧头巾改的,蓝底白花,一角扎得松了,露出里面一双千层底布鞋的鞋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去天津。” 那五的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次,我要把铁算盘活着带回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枯叶吹落几片,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副官脚边的血泊里,叶缘慢慢被洇湿。 额尔赫的人把俘虏一个个拖进柴房,铁锁落下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济堂看着那五,手里的手札封皮被拇指掐出一道浅印。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勃朗宁的保险重新拨回去,金属碰金属,咔嗒一声。 第228章 药炉边的名单 陈济堂把井上弘遗留的档案铺了半张桌子。 佐藤一郎旧宅的夹墙是前天夜里撬开的,砖缝里塞着油布包,布面发脆,一揭就裂。 里面是宪兵队内部流转的文书底稿,按日期码好,最上面一份标着“特别移送”四个字,墨迹洇了水,边缘晕开一圈黄渍。 他逐页翻过去,铁算盘的名字在第三页,旁边注着“北平站移交,天津宪兵队收押”。 再往后翻,第四页、第五页,三个名字挤在一起,都是天津方向。 最后一个名字用钢笔写的,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个米粒大的洞。 唐予安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股冷风。 他没坐,站在桌边把那份名单看了两遍,手指停在第三页末尾那个名字上,指腹压着纸面,压出一道浅痕。 “周瑞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的交通员,民国二十九年秋天在保定失踪。 我以为他死了。”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纸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字迹细瘦,像是女人手笔。 一行小字挤在页脚:佐藤枝子,红笔圈起,旁注一个“处理”。 红笔圈画得很重,纸面都起了毛。 金毓秀从柴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捏着密码本的边角。 她凑近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眉头拧起来。 “井上弘走之前下的令,”她说,“佐藤枝子知道电台的位置,知道密码本的来源。 他留她不得。” 陈济堂把名单平放在桌上,四角用茶杯压住。 屋里静了片刻,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蹭着墙,沙沙响。 唐予安先开口:“周瑞安被关在天津宪兵队地牢,二楼最里间。 他是佐藤枝子那间牢房的守卫——名单上写得很清楚,两人同押一处。”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名单上移开,垂在身侧,“陈先生,周瑞安手里有我的人事线,他若被‘处理’,整个保定交通站就断了。” 金毓秀把密码本合上,搁在桌角。 “佐藤枝子也活不过三天,”她说,“井上弘的‘处理’令有时限,宪兵队执行不会拖过一周。” 陈济堂看着那行红笔圈起的字。 佐藤枝子把电台送来的那天晚上,油布上粘着枫叶,她站在柴房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机器受潮了,烘一烘再用”。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出门。 两条人命,一个在二楼最里间,一个在三楼亮灯的屋子。 那五的平面图上标过,三楼那间日夜有人值守,换岗比别处密。 周瑞安是守卫,佐藤枝子是囚犯,但名单末尾的“处理”二字把两人拴在了一根绳上。 迟照野从琉璃厂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翻后窗进来,袖口沾着灰,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 “那五走了,”他把纸团扔在桌上,“下午四点的火车,赴天津。 随身带了一份伪造的‘锄奸团’证件,钢印做得挺像,但持证人照片是去年照的,头发比现在短半寸。” 陈济堂把纸团展开,是一张火车时刻表的边角,天津站到达时间用铅笔圈了。 迟照野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碗沿磕在桌角,缺了一小块瓷。 “那五走之前去了趟铁匠铺,”他抹了把嘴,“打了一把三棱刺,纯钢的,开刃开得狠。 这小子是奔着杀人去的。” 唐予安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 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外面渐暗的天光衬得发灰。 “周瑞安不能死,”他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陈先生,你祖父的手札里有没有提过天津宪兵队的地牢结构? 如果有,我可以安排人从下水道摸进去,先救周瑞安。” 金毓秀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跳。 她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处理”二字上。 “佐藤枝子知道井上弘在北平的全部联络点,”她说,声音不高,“她若被灭口,我们手里就少一条线。 但周瑞安是活人,是唐先生的人。” 陈济堂把茶杯从名单四角移开,纸面留下四个湿圈。 他想起祖父手札里夹着的那张天津老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过几处暗渠,其中一条从英租界巡捕房底下穿过,出口在宪兵队后墙外三丈远。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祖父早年在天津行医时记的路线。 现在想来,那条暗渠的走向,恰好对着地牢的位置。 “先救周瑞安。” 他说。 唐予安的肩膀松了半寸,但没说话。 金毓秀把名单折起来,折痕压得很深。 “佐藤枝子呢?” 她问。 陈济堂没立刻答。 他走到药炉边,炉膛里炭火将熄,剩一层白灰。 他用铁钳拨了拨,灰底下露出一点暗红,又慢慢亮起来。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手指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了个面,边缘磨得发亮。 “那五已经上车了,”迟照野说,“他带的假证件上写的是‘锄奸团’行动组,天津站那边要是认出来,第一个抓的就是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把铁钳搁下,钳头磕在炉沿上,叮一声。 “明天走,”他说,“闷罐车,运煤那趟。 迟照野跟我先走,金毓秀留在北平盯着电台,唐先生的人在天津接应。” 他转向唐予安,“周瑞安救出来之后,你带他走,不要回北平。 佐藤枝子那边,我另想办法。” 唐予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停住,门闩的木头有一道旧裂痕,用铁箍箍着。 “陈先生,”他说,没回头,“周瑞安当年在保定救过我的命。 你把他带出来,我欠你一条命。” 门开了又合,冷风灌进来一瞬,油灯火苗歪向一边,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金毓秀把名单收进手札夹层,纸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迟照野把铜钱揣回兜里,站直身子。 “我去收拾东西,”他说,“三棱刺那玩意儿,那五带了一把,我也得弄一把。” 屋里只剩陈济堂和金毓秀。 药炉里的炭火彻底暗下去,只剩一层薄灰覆着炉底。 金毓秀把手札推到他面前,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佐藤枝子送电台来的那天,”她说,“她问我北平的冬天是不是比东京冷。 我说是。 她就没再说话。” 陈济堂把手札拿起来,夹层里的名单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很远,像是从城南那边飘过来的。 他走到门口,院里的老枣树在风里晃,枝丫蹭着瓦檐,沙沙响。 远处胡同口有一盏路灯,灯泡蒙着灰,光线昏黄,照出地上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谁家泼的水,还没干透。 第229章 往天津的闷罐车 车厢的铁皮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缝隙里漏进来的风裹着细碎的煤渣,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陈济堂靠在车壁上,脊背底下垫着金毓秀递过来的包袱皮,包袱里是几本线装医书,硬壳子硌着肋骨,倒比直接挨着铁皮暖和些。 对面角落里挤着七八个逃荒的,有个女人把婴儿裹在破棉絮里,孩子哭了两声就被闷住了,只剩棉絮底下一点微弱的蠕动。 迟照野蹲在车厢连接处,半个身子探出去,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把煤渣,往地上一撒,煤渣里混着几粒黄豆大的碎煤块,滚到陈济堂脚边停住。 “押车的那个班长,”迟照野压低嗓门,下巴朝前一节车厢方向抬了抬,“山东口音,姓赵,当兵前在济南府拉过洋车。 我递了他一根烟,没要,自己掏出烟袋锅子抽上了。” 金毓秀从煤堆缝隙里抽出一张纸片,边缘焦黄,像是被煤火燎过。 她把纸片翻过来,就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光辨认,上面印着表格,墨迹洇了大半,但收货方一栏还能看清:“天津日本陆军医院”。 货品栏写着“实验用鼠”,数量栏填了个“叁拾”,底下经手人签名处只剩半个红戳,戳记模糊,但能认出“塘沽”两个字的轮廓。 陈济堂接过纸片,指腹在“实验用鼠”四个字上按了按。 纸面粗糙,油墨是铅印的,但“鼠”字旁边有人用钢笔添了一笔,把“鼠”改成了“类”,墨色比铅印字深,笔锋收尾处有个顿点。 “叁拾只鼠,”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金毓秀和凑过来的迟照野能听见,“塘沽码头装船,运到天津陆军医院。 井上弘走了,但这条线没断。” 迟照野把烟袋锅子在车底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赵班长说,天津宪兵队最近调动频繁,所有在押人员正分批往塘沽码头转。 他说他拉了三天煤,每天经过宪兵队后门,都看见卡车进出,车厢用帆布蒙着,帆布底下有人咳嗽。” 他顿了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咳嗽声不对,像是肺里灌了水。” 金毓秀把纸片折起来,夹进密码本封皮夹层里。 她没说话,手指在封皮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盖底下嵌着一道黑泥。 陈济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货品栏的“实验用鼠”是幌子,真正的货是那些咳嗽的人。 井上弘的菌株研究没有停,只是从北平搬到了天津,从宪兵队地牢搬到了陆军医院。 车到廊坊临时停靠,铁轨接缝处传来一声闷响,整个车厢往前冲了一下,煤堆顶上的碎渣簌簌往下落。 那五从另一节车厢摸过来时,陈济堂先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混在煤灰和汗酸里,像铁锈沾了水。 那五半边脸蹭着煤灰,颧骨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痂,痂缝里渗出一点黄水。 他蹲在陈济堂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面洇了汗,软塌塌的,但铅笔画的线条还能看清。 “天津宪兵队地牢平面图,”那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铁算盘被单独关在二楼最里间,但三楼有间屋子日夜亮灯,守卫最严。” 他手指点在图纸右上角,指甲盖底下也嵌着煤灰,“我觉得那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 陈济堂把图纸展开,借着煤堆缝隙透进来的天光看。 二楼格局标得清楚,楼梯口、哨位、铁栅门,连走廊宽度都注了步数。 三楼只画了个轮廓,但亮灯那间屋子旁边标了个小圆圈,圆圈里打了个叉。 那五指着那个叉:“我偷听到两个换岗的兵说话,提到‘三楼的货’,说‘明天最后一批’。 我不知道‘货’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人。” 金毓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她指着三楼轮廓外侧一条虚线:“这是通风管道?” 那五点头:“从楼顶通到一楼后墙,出口在宪兵队后院马厩底下。 我钻了一半,太窄,肩膀卡住了,退回来。”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没逞能,卡住了就是卡住了。” 迟照野蹲在旁边,把那五的图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赵班长说,塘沽码头明晚有船’,”迟照野念出声,抬头看那五,“你从哪儿听来的?” “赵班长跟另一个押车的兵说的,我在煤堆后面蹲着,他们没看见我。” 那五把图纸从迟照野手里抽回来,重新折好,塞进陈济堂手里,“我得走了,这节车厢有人盯着我。 你们到了天津,去法租界边缘找一家棺材铺,铺主姓丁,左手缺两根手指。 额尔赫安排的。” 他站起来,裤腿上沾的煤渣簌簌往下掉,颧骨上那道口子被牵动,又渗出一点黄水。 那五转身往车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铁算盘当年在北平给我姐留了一句话,说天津卫这地方,铜钱比枪好使。 我一直没懂。” 他跳下车,煤渣在他脚底下滑了一下,人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铁轨远处的信号灯亮着,红点像一粒烧着的煤核。 迟照野望着那五消失的方向,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没点,在手里攥了攥。 “这小子,”他声音不高,烟袋锅子在指间转了个个儿,“比他姐硬气。” 金毓秀没接话。 她把密码本从包袱里抽出来,翻到夹层,把那半张货运单重新取出来,对着缝隙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实验用鼠”三个字旁边那个钢笔添的“类”字,在光下显出笔画压痕,纸面凹下去一道细槽。 她用手指甲顺着凹槽划了一下,抬头看陈济堂:“井上弘走了,但他把菌株交给了别人。 陆军医院,塘沽码头,三楼亮灯的屋子——这三处连起来,是一条线。” 陈济堂把平面图折好,和货运单一起塞进贴身衣袋里。 衣袋内衬是金毓秀用细棉布缝的,针脚密实,纸片放进去不会折角。 他靠着车壁,听着铁轨接缝处传来的规律撞击声,闷罐车晃了晃,煤堆顶上的碎渣又落了一层。 对面角落里那个婴儿终于哭出声来,声音细弱,像猫叫。 女人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哭声闷回去,只剩棉絮底下一点细微的吮吸声。 迟照野把烟袋锅子点上了,烟从车厢缝隙往外飘,被风撕成几缕,瞬间散在煤灰里。 他抽了一口,把烟袋锅子递给陈济堂,陈济堂没接,他就自己叼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半张脸,颧骨上的煤灰被汗冲出一道白印。 “到了天津,”迟照野吐出一口烟,烟在煤灰里打了个旋,“先找棺材铺。 丁师傅左手缺两根手指,这记号好认。”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嘴角换了个方向,“那五说铜钱比枪好使,我身上还有三枚,铁算盘当年给的。 到了地方,先拿铜钱敲门。” 金毓秀把密码本合上,包袱皮重新扎紧。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包袱结上多绕了一圈。 陈济堂知道她的意思:铁算盘要救,佐藤枝子也要救,但三楼亮灯的屋子才是关键。 两条人命和一个情报缺口,在天津等着他们。 闷罐车又晃了一下,速度慢下来,前方站台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煤堆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 光斑里浮着细密的煤灰,像水里搅开的墨。 陈济堂伸手把光斑挡住,手背上落了一层灰。 他攥了攥拳头,灰从指缝里挤出来,簌簌落在衣襟上。 迟照野把烟袋锅子在车底板上磕灭,烟灰磕出来,被风卷着往车厢深处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煤渣,走到车厢门口,把门缝推开一道,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铁轨和野草的气味。 “廊坊到了,”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下一站,天津。” 第230章 三条街外的棺材铺 法租界边缘的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青砖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墙根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出绿苔。 棺材铺的门脸朝北,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的挽联被风撕了大半,只剩“驾鹤”两个字还粘着。 陈济堂站在门檐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痣。 “买棺还是赊账?” 老头声音沙哑,目光越过陈济堂肩头扫了扫巷口。 “赊账。 给北平来的老客备一副薄皮松木的。” 陈济堂把迟照野之前教他的话原样递过去。 老头没再问,侧身让出半步。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回臼窝时发出一声闷响。 铺面里停着两口白茬棺材,木屑味混着桐油味塞满鼻腔,墙角堆着刨花和几把豁了口的凿子。 老头引他们穿过铺面,掀开里间门帘,又推开一堵活动的隔板墙,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尽头有间暗室,一盏煤油灯搁在方桌上,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只有黄豆大。 桌面上摊着一张牛皮纸,边角用镇尺压着。 老头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炭条,在纸面上画了三道线,一道弯向左侧标注“下水道”,一道直通右侧标注“商社仓库”,中间一道虚线最细,标注“旧巡捕房通道”。 炭条在“下水道”末端画了个圈,又在“商社仓库”末端打了个叉。 “下水道出口在宪兵队后墙外三丈,井盖是铸铁的,从里面能顶开。 但上个月日本人加了道铁栅,栅栏缝隙窄,人钻不过去。” 老头用炭条点了点那个圈,“商社仓库那道,隔墙就是地牢三楼,但仓库里日夜有便衣守着,白天十二个,夜里六个,换岗时间在整点。” 金毓秀站在桌边,手指点着“商社仓库”那条线:“三楼亮灯那间,离仓库隔几道墙?” “两道。 一道承重墙,一道木板隔断。” 老头抬起头看她,黑痣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但你们要过仓库,得先进商社后门。 后门钥匙在便衣班长腰上,那人是天津本地青帮出身,认钱不认人。” 迟照野蹲在墙角,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五给的平面图,摊在牛皮纸旁边。 他手指顺着下水道那条线往下滑,停在出口位置:“那五标了,这里有个盲区。 换岗的时候,后墙外巡逻的会撤到前门去,空档大约一炷香。” 他抬头看老头,“铁栅的事,那五的图上没标。”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平面图,眉头拧起来,炭条在铁栅位置画了个小圈:“这是新加的。 三天前才焊上。” 陈济堂把两份图并排放着,手指在“商社仓库”和“下水道”之间来回比对。 暗室里静了片刻,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灯焰晃了晃,三人的影子在土墙上跟着动。 他忽然发现一处不对——那五标注的守卫换岗时间是亥时三刻,但老头刚才说的是整点换岗。 二十分钟的差。 “商社仓库的换岗时间,你确定是整点?” 陈济堂问。 老头从桌下摸出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半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说:“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三年,日本人来之前就在。 宪兵队后墙的巡逻我看了四年,换岗从来是整点。 那五的图……要么他记错了,要么他拿到的情报是旧的。” 迟照野把平面图折起来,折痕压得很深:“那五不会记错。 他记东西比算盘还准。” 他把图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去商社仓库。 如果换岗时间对不上,说明那五被人盯上了,或者这图本身就是个套。” 金毓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她看向陈济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木头,声音很轻。 陈济堂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那五的图有问题,那铁算盘被关在二楼最里间的情报也可能不准。 但佐藤枝子的名字在名单上被红笔圈着,井上弘的“处理”令不会等人。 “迟照野走商社仓库,侦察为主,不要动手。” 陈济堂把牛皮纸折起来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就着灯焰点了,纸灰落在粗瓷碗里,他用手指搅了搅,和水一起泼在墙角。 “我和金毓秀走地下通道。 如果商社仓库那条路能走通,迟照野从仓库后门出来,在宪兵队后墙外等我们。” 迟照野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周围有细密的划痕。 他把铜钱拍在陈济堂手心里,铜面还带着体温。 “铁算盘当年在北平给我的,说天津卫这地方,铜钱比枪好使。” 他咧了咧嘴,露出左边一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商社后门的青帮班长,姓崔,以前在北平天桥撂地卖过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铜钱是铁算盘的信物,他认得。” 陈济堂把铜钱攥在手里,铜缘硌着掌心。 他没说谢,只点了点头。 迟照野转身掀帘子出去,脚步踩在夹道的碎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老头重新把隔板墙推回原位,门帘落下来,暗室里只剩陈济堂和金毓秀,煤油灯的火苗拉长了一截,在墙上投出两个瘦长的影子。 金毓秀把包袱皮重新系紧,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站在桌边没动,过了几息才开口:“迟照野一个人去商社,万一那五的图真是套——” “所以他先去。” 陈济堂把铜钱揣进贴身衣兜,铜面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比我们俩都熟悉天津的下水道和青帮门道。 如果图有问题,他脱身比我们容易。” 金毓秀没再说话,弯腰把鞋带重新扎紧,鞋底沾的煤渣落在方桌腿旁边,碎成一小撮黑灰。 陈济堂走到暗室门口,掀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的火苗缩回黄豆大小,老头已经坐回铺面里,传来刨子推木头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巷子外面有轨电车驶过的动静,铁轮碾着轨道,从墙外滚过去,震得门板轻轻晃了晃。 陈济堂把铜钱含在嘴里,舌尖抵着方孔边缘,金属的涩味顺着牙根漫开。 下水道的入口藏在棺材铺后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砖面覆着层黑苔,揭开时带起一股陈年腐气。 金毓秀先下去,脚踩在铁梯上发出湿滑的闷响,梯级间积着黏腻的淤泥,她每踩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 陈济堂跟在后面,头顶砖块合拢时最后一线天光被掐断,黑暗里只剩金毓秀手电筒那点昏黄的光柱在拱形管壁上晃。 水到腰际时温度反而比空气高些,管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药味是从前方某个岔口漫过来的,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腐败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里沤得太久。 金毓秀停下脚步,手电照向水面,漂浮的杂物间有一片铝制瓶盖,边缘被踩得卷起,上面隐约可见“陆军”两个字的压痕。 “宪兵队后墙的排水口通这里。” 陈济堂把瓶盖捞起来揣进口袋,指腹在管壁上抹了一把,指尖沾着层灰白色粉末,凑近鼻尖时那股甜腐味更浓了。 他正要说话,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弦响,极短,像琴弓刚触到弦就被人按住。 金毓秀的手电猛地灭了。 第231章 下水道里的二胡声 黑暗里那根弦又响起来,这次拉了个长音,揉弦的指法极慢,音调从低处往上滑,在拱形管道里撞出回音。 是《二泉映月》的开头,但比原曲慢了许多,每个音都拖着尾巴,像拉琴的人手在抖。 陈济堂感觉金毓秀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锄奸团的信号。” 她的声音贴着陈济堂耳廓,气音里带着颤,“遇险。 三长两短,重复两遍。 这是第二遍了。” 陈济堂侧耳听,果然那长音之后跟着两下短促的顿弓,间隔极短,然后又从头来过。 拉琴的人位置在正前方偏左,按管道的走向,再往前百步就是那五平面图上标注的宪兵队地牢入口。 金毓秀已经转身往回走,水被搅动的声响盖过了琴声。 陈济堂跟上去,手电重新亮起时照见来路的岔口,铁栅栏从拱顶两侧的凹槽里降下来,栅条间距不到三寸,底端没入水中,水面上只露出半尺高的栅面,锈迹在水线处咬出一排红褐色的凹坑。 金毓秀蹲下去摸栅栏底部的锁扣,手指在水下摸索了十几秒,抽出来时指缝里夹着条水蛭,她甩手把虫摔在管壁上,虫体扭了两下掉进水里。 “锁在外面,够不着。” 她站起来,手电照着栅栏上方的凹槽,槽口边缘有新鲜的刮痕,铁屑还没被水汽锈住,“刚放下来的。 有人知道我们进来了。” 陈济堂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针囊,展开在膝盖上,取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 针尖在电筒光下泛着冷蓝,他蹲下身,左手扶住栅栏最外侧的竖条,右手持针从锁扣的锁眼里探进去。 锁眼是十字形的,针尖触到里面的弹簧片时他闭上眼,指尖感受着针身传来的细微震动。 金毓秀在旁边举着手电,光柱里能看见她下颌绷紧的线条。 陈济堂手腕一转,针尖挑开第一道弹子,锁芯里发出声轻响,第二道弹子卡得死,他换了根粗些的针,两针并用,一根顶住弹簧,一根拨动锁舌。 水面上忽然起了圈涟漪,从岔口方向荡过来,撞在栅栏上又荡回去。 锁扣弹开时声音很脆。 陈济堂把栅栏往上提,铁条在凹槽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提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手电光柱里,栅栏外侧的水面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光在动,从岔口方向慢慢移过来。 金毓秀把手电按灭,两人贴着管壁站定,水没过腰际,管壁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料往骨头里渗。 马灯的光先到。 灯罩上熏着层黑烟,提灯的手枯瘦,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块老茧。 提灯的人穿着件深灰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贴满黑膏药,有的膏药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 他走到栅栏前站定,马灯举高了些,光照在陈济堂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金毓秀脸上。 “裴家针法。” 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蹭过铁锈,“你刚才拨锁那两下,第二根针用的是‘透天凉’的手法。 裴照夜是你什么人?” 陈济堂没答。 老头把马灯放在栅栏边的砖台上,从腰后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发硬的烧饼,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我姓牟,以前在英租界巡捕房当华探。 日本人来了之后巡捕房散了,我就住在这底下。” 他用烧饼指了指头顶,“上面那栋灰楼,三天前半夜,我听见卡车声。 从商社仓库方向来的,三辆,车斗里码着木箱,箱板缝里往外渗黄水,一股子耗子尿味。 搬箱子的人穿白大褂,口罩捂到眼睛底下。” 金毓秀往前迈了半步,水声在管道里放大。 “木箱搬去哪了?” 牟老头咬了口烧饼,嚼完才抬下巴朝头顶方向点了点:“全运进宪兵队后院那栋新盖的灰楼了。 走的是后墙根那条坡道,直接进地下室。 我趴在管口数了,一共四十七箱。 最后一箱搬进去的时候,箱子里有东西在抓挠,爪子刮木板的声音,我听得真真的。” 陈济堂把针囊收好,铜钱从嘴里吐出来攥在手心。 四十七箱,按那五平面图上标注的灰楼地下室面积,这些箱子占不了太大地方,但如果是活物,需要通风和给养。 佐藤枝子如果真在灰楼,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箱子的存在。 他想起棺材铺里那张牛皮纸上标注的三条路线,商社仓库那条末端打了个叉,但叉的位置在仓库与地牢之间的隔墙,灰楼在仓库北侧,中间隔着宪兵队的操场。 “地牢在灰楼西侧,单独一栋。” 牟老头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烧饼吃完了,他把油纸叠成小方块塞回口袋,“铁算盘关在二楼最里间,我前天夜里从管口看见他放风,人瘦了一圈,但走路腰板还直。 灰楼那边守卫加了三道岗,后墙坡道口有个暗哨,整夜不灭灯。” 金毓秀把湿透的袖口拧了拧,水线顺着她手腕往下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去地牢。 灰楼那边你一个人进不去。” 陈济堂看着她。 手电没开,马灯的光从栅栏缝里漏过来,照见她半边脸,颧骨上沾着管壁蹭的黑苔,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牟老头小腿的膏药上,那些溃烂的皮肤在湿气里泛着白。 “迟照野在商社仓库。” 陈济堂把铜钱重新含进嘴里,舌底压着方孔,声音有些含混,“他要是摸到了鼠笼,会往灰楼方向靠。 我从坡道口进,你在二层地牢找到铁算盘之后不要等,直接从原路退回棺材铺。” 金毓秀终于转过脸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牟老头从砖台上提起马灯,灯焰晃了晃,在管壁上投下三人拉长的影子。 他转身往岔口另一侧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裴家当年在宫里当差,给慈禧太后扎过针。 后来庚子年逃出京城,在天津卫落了脚。” 马灯的光在岔口拐角处顿了顿,“你爹叫裴静之,对不对? 他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来过这底下,找我问过路。 后来再没来过。” 陈济堂攥着铜钱的手紧了紧。 牟老头的脚步声往深处去了,马灯光在管壁上跳了几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金毓秀已经转身朝地牢方向走,水声重新响起来。 陈济堂站在原地,舌尖抵着铜钱的方孔,管壁上的水珠滴在他后颈,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听见自己说:“灰楼见。” 金毓秀没回头,手电亮起来,光柱在拱形管道里晃了晃,照见前方岔口处漂着一截烂木头,木头上钉着枚铁钉,钉帽上缠着根红布条。 她涉水过去,弯腰把红布条解下来揣进兜里,手电光继续往前推进,人跟着光走,水声渐渐远了。 陈济堂转身往岔口另一侧走,牟老头消失的方向。 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个硬物,他弯腰摸起来,是块碎瓷片,釉面青白,底款只剩半个“堂”字。 他把瓷片翻过来,背面用墨笔画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坡道口方向。 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水面上,散成几缕淡红,很快被流动的积水冲淡了。 他把瓷片收进口袋,手按在管壁上借力,管壁的砖缝里嵌着根生锈的铁钉,钉帽上缠着同样的红布条,只是褪色更厉害,几乎成了灰白。 他往上摸,每隔几步就有一根,像路标一样引向坡道方向。 头顶传来沉闷的震动,是汽车引擎的声音,隔着土层和管壁传下来,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的黑暗里翻身。 陈济堂加快脚步,水被蹬得往两侧分开,撞在管壁上又荡回来,打湿了他腰间的皮包。 皮包里那本从棺材铺带出来的牛皮纸地图浸了水,边角已经洇开墨迹,但坡道口的位置他记得清楚。 马灯的光早就不见了,黑暗里只剩他蹬水的声响,和头顶那阵越来越近的引擎震动。 第232章 商社仓库的鼠笼 陈济堂从通风管口翻下来时,靴底踩在仓库水泥地上,震起一层浮灰。 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尘粒,也照出迟照野被两个便衣特务按在地上的侧脸——颧骨蹭破了一块,嘴角有血,右手还攥着半截铜丝,那是他撬锁用的家什。 便衣特务一个压肩,一个别臂,动作利落,显然受过专门训练。 陈济堂没出声,从袖口滑出三根银针,指尖一弹,针尾没入最近那人的后颈。 那人身子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个特务反应极快,松开迟照野就去摸腰间的枪,但陈济堂比他更快半步,第二根针扎进他持枪手的虎口,枪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迟照野眼前。 迟照野翻身坐起,一脚把枪踢到墙角,喘着气说:“你来得倒是巧。”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没急着站起来,反而把目光投向仓库深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 陈济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整面墙的铁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鼠笼。 笼子是统一规格的铁丝网,每只笼里关着一只白鼠,有的蜷缩不动,有的在笼中来回窜动,爪子刮过铁丝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只白鼠的耳后都涂着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蓝、黄、绿,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颜料浸染过的棉签点上去的。 笼架分五层,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最上层的笼子需要仰头才能看清。 空气里弥漫着鼠类特有的腥臊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陈济堂的鼻腔一阵发紧。 迟照野站起来,走到笼架尽头。 那里有张铁皮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硬壳日志,封皮上贴着标签,用日文写着“实验记录·第三卷”。 陈济堂翻开日志,纸张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沾着黄褐色污渍。 记录用日文和少量汉字混写,日期从去年十月开始,每隔三天记一次数据。 他翻到最近几页,上面画着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体温、淋巴结肿大程度、死亡时间。 最后一栏标注着“混合接种组”,数据旁用红笔圈了个数字,旁边批注:“传播效率提升四倍,但致死率降至百分之四十。” 陈济堂的手指停在“百分之四十”上。 他想起北平协和医院那位老教授说过的话——鼠疫菌株经过减毒处理,再与伤寒疫苗结合,如果能在活体上稳定传代,就得到了一种既能大规模传播、又不至于让宿主立刻死亡的生物武器。 宿主活着,才能带着病菌到处跑。 日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佐藤枝子穿着白大褂站在笼架前,身后是同样的铁架和鼠笼。 她面容憔悴,颧骨突出,眼窝下陷,但眼神清醒,直视镜头。 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小字,陈济堂辨认出“最后一批,完成后销毁”几个字。 迟照野靠在铁架边上,声音低下去:“她没跑。 她留下来是为了毁掉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翻进来的时候,听见两个特务在说,这批鼠笼今天要运走,目的地是塘沽港。” 陈济堂把日志合上,塞进怀里。 日志的硬壳边角硌着胸口,像一块冰。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特务掉落的手枪,退出弹匣看了看——满的,又推回去,别在自己后腰。 迟照野把墙角那支枪也捡起来,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再多话。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陈济堂快步走到高窗边,侧身往外看。 三辆宪兵队卡车正驶入后院,车斗里站着戴钢盔的士兵,车一停稳,士兵们跳下来,开始从仓库侧门搬运鼠笼。 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军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块木板夹,每搬下一笼就在纸上画一笔。 陈济堂退回仓库中央,抬头看天花板。 通风管口就在鼠笼架正上方,铁皮管壁有锈蚀的痕迹,但接口处的铆钉还算结实。 他拍了拍迟照野的肩膀,指了指通风管,迟照野没犹豫,踩着一层鼠笼架往上攀,铁架被踩得吱呀响,笼里的白鼠受惊乱窜。 陈济堂跟在后面,爬到管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地面的水泥缝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只脚印,水渍边缘已经发干,说明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 两人钻进通风管,铁皮壁冰凉,管径窄得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约莫十几步,管壁上有道裂缝,透进一线光。 陈济堂凑过去,从裂缝里看见后院全貌:三辆卡车已经装了大半,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鼠笼往车斗里码,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 矮个子军官收起木板夹,朝灰楼方向敬了个礼。 灰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看不清脸。 迟照野从后面扯了扯陈济堂的裤脚,压低声音:“原定路线走不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下水道出口那边肯定加了双岗。” 他停了一下,呼吸在铁皮管里显得格外粗重,“跟车走。 灰楼后门有个卸货通道,卡车直接开进去。” 陈济堂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棺材铺老头画的那张图,灰楼后门确实标注了一条通道,但通道尽头是什么,老头没说。 他又想起金毓秀,她此刻应该已经摸到地牢附近,如果自己改道灰楼,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迟照野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陈济堂手心。 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方孔里穿着的红绳已经褪色。 “铁算盘说过,天津卫这地方,铜钱比枪好使。 金毓秀认得这个。” 迟照野把铜钱按在陈济堂掌心里,力道很重,“我去找她。 你盯灰楼。” 陈济堂低头看掌心的铜钱,方孔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 他合拢手指,把铜钱攥紧,金属的边缘陷进掌纹里。 通风管外,最后一辆卡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在灰楼墙面上散开。 陈济堂做了个决定,他朝迟照野点了下头,两人在管口分岔处各自转身——迟照野往西侧管道爬,陈济堂往东,东侧管道的尽头,正对着灰楼后门的卸货通道入口。 他爬出几步,听见身后迟照野的声音从铁皮管壁传过来,闷闷的:“铜钱别丢了。 那玩意儿,是铁算盘留给你的。” 陈济堂没回头。 他把铜钱含进嘴里,舌尖抵住方孔边缘,金属的涩味又漫上来,和下水道里那一口一模一样。 通风管尽头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卡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他加快爬行速度,膝盖磕在铁皮接缝上,疼得他咬紧了嘴里的铜钱。 第233章 灰楼三层 卡车后厢的帆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陈济堂从缝隙里看见灰楼后门的铁栅栏缓缓滑开。 迟照野蹲在他身侧,右手攥着那半截铜丝,左手按住车厢底板上一个鼠笼的边角——笼里的白鼠正用爪子刨铁丝,细碎的声响被引擎盖住大半。 车停了,后厢挡板被人从外面拉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开始往下搬笼子。 陈济堂和迟照野趁他们转身的空档翻出车厢,贴着墙根闪进灰楼后门。 一层走廊刷着半截绿漆,墙皮在齐腰处鼓起细密的泡,踢脚线位置有老鼠啃出的缺口。 两侧病房的门都开着,里面铺着白色铁架床,床单抻得平整,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和铝制饭盒,看起来是普通病房。 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走廊尽头拐过来,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陈济堂拉着迟照野侧身进了楼梯间,鼻尖闻到一股消毒水味从上方渗下来,比一层浓了不止一倍。 二层楼梯口横着一张护士站台面,玻璃板下压着值班表,台面上搁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放着两枚铜质通行牌,牌面刻着“三阶”两个字。 迟照野顺手把通行牌揣进口袋,又从台面下方的挂钩上扯下一件白大褂,抖开往陈济堂身上一披,自己抓起另一件套上。 白大褂下摆盖住了陈济堂腰间的针囊,袖口却短了一截,露出他手腕上一道旧疤。 迟照野把通行牌别在胸前口袋,压低声音说:“二层是手术室,走廊尽头有间铁门。 我刚才在楼梯间听见上面有人走动,皮鞋跟敲地砖,节奏很稳,不像护士。” 两人沿走廊往西走。 手术室的门都关着,门框上方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无影灯的光,白晃晃一片。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混着一种更淡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闷得太久。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铁门,门面刷着灰漆,与两侧的白墙形成突兀的对比。 门缝下渗出消毒水气味,比走廊里的浓烈数倍,陈济堂蹲下身,从袖口抽出听诊器,把听头贴在铁门下沿的缝隙处。 听诊器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有打字机键杆敲击滚筒的脆响,节奏均匀,像有人在一边口述一边记录。 接着是一个女声,语调平稳,日语发音清晰,每个音节之间没有犹豫和停顿:“第七组,接种后七十二小时,体温峰值三十九度四,脾脏切片显示……”陈济堂的指节在听诊器管上收紧了一分。 这个声音他在佐藤枝子被带走那天听过,在商社仓库的留声机唱片里,她念的是同一组数据,只是那时声音里有细微的颤,现在却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迟照野站在他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铜丝,左手搭在铁门把手上,手腕绷紧。 陈济堂正要抬手按住他,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响了一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男人走出电梯,领口别着宪兵队的徽章,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步枪的宪兵。 男人的脸陈济堂认得——佐藤一郎的旧副官,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不少,步伐却依旧利落,皮靴后跟每次落地都踩在同一块地砖的接缝上。 陈济堂一把将迟照野拽进旁边的储物间。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用手掌抵住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看。 副官走到铁门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钥匙头磨得发亮,插进锁孔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铁门向内打开,副官侧身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陈济堂看见副官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递给门里的人。 一只手接过去,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佐藤枝子拆信的动作很慢,抽出信纸时纸张折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低头看信,侧脸被门缝外的走廊灯照出一半,嘴唇抿着,颧骨比照片上更突出。 看完第一页,她的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翻页,忽然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他疯了。” 声音比刚才口述数据时低了两个调,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副官没有接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轻响,转身走出铁门。 铁门重新合拢,锁舌弹回锁扣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陈济堂等到副官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指示灯从三层跳到二层再跳到一层,才松开抵住门板的手。 储物间里堆着几箱纱布和酒精棉球,纸箱边角被老鼠啃出毛边,地上散落着几团用过的绷带。 迟照野先推门出去,走到铁门前,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 里面打字机声停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济堂走过去,伸手叩了两下铁门,节奏是三短一长。 门内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靠近,铁门从里面拉开,佐藤枝子站在门后,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看见陈济堂,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他身后的迟照野,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怎么进来的,也不是问外面什么情况,而是侧过身让出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铁算盘不在二层地牢。 三天前被单独押到塘沽了。” 陈济堂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实验室内部。 靠墙一排铁架,上面摆着玻璃培养皿和试管,标签用日文和数字编号。 窗下有一张铁皮桌,打字机搁在桌角,滚筒上还夹着半页没打完的纸。 佐藤枝子走到桌边,把信纸重新掏出来摊在台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副官送来的,东京本部调查组的命令。 井上弘三天前从塘沽发报,要求把铁算盘转移过去,理由是‘塘沽港需要一名熟悉码头调度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在陈济堂和迟照野之间转了一下,“但他们真正要的,是铁算盘脑子里那份锄奸团在塘沽的接应名单。”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把铜丝绕在手指上,问:“你刚才说他疯了,谁疯了?” 佐藤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幅简图,线条很轻,像是随手涂的。 她指着图上一个打叉的位置:“井上弘。 他在塘沽港三号仓库下面埋了炸药,连接着一台自动发报机。 只要铁算盘被救走,发报机就会向东京发送信号,证明抗日分子炸毁了中立国商船。”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图上移开,按在桌角一道旧划痕上,“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包括我。” 陈济堂看着那幅简图,三号仓库的位置和他在下水道里听到的码头工人描述对得上。 他正要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指示灯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从一层往二层跳。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扯下来,侧身贴到门边。 佐藤枝子迅速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又从铁架最下层抽出一本硬壳日志,封面用日文写着“实验记録”,塞进陈济堂手里:“这是我的原始数据,比商社仓库那本全。 你带走。” 她说话时手指在日志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电梯停在了二层。 脚步声从电梯口往走廊尽头过来,这次不止一个人,鞋底有胶底和皮底两种声音,交错着靠近。 第234章 塘沽的潮汐表 陈济堂把日志塞进白大褂内侧,迟照野已经拉开了储物间的门,冲他偏了偏头。 佐藤枝子退到铁皮桌后面,把打字机滚筒上的纸抽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济堂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玻璃瓶上,瓶里插着一支干枯的鼠尾草。 迟照野拽着陈济堂闪进储物间,门板刚合拢,走廊里就响起了铁门被叩响的声音,这次是三下,间隔很长。 储物间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从墙角渗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一角。 陈济堂蹲下来,把听诊器重新贴上门板,听见铁门开了,进来的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佐藤枝子用中文回答:“数据整理完了,明天可以送走。” 对方没有多问,脚步声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远去。 迟照野蹲在纸箱后面,把铜丝重新捋直,低声说:“她没跟我们走。” 陈济堂把听诊器收进袖口,目光落在储物间门板内侧一道用指甲划出的浅痕上,划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形状像是一个箭头,指向门轴方向。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两下,光影从门缝下扫过,又归于安静。 陈济堂把实验日志和照片用油布裹好,塞进棺材铺后巷那口薄皮棺材的夹层里。 抬棺的老倌儿没多问,只拿手背蹭了蹭棺盖上的灰,说寅时发引,走北运河故道,天亮前能进北平城。 迟照野蹲在门槛上啃一张凉饼,腮帮子鼓着,含混说了句“额尔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收棺的是他药铺的伙计”,饼渣掉在鞋面上,他拿手指头弹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两人往塘沽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上拦了一辆拉煤的板车,车把式收了五毛钱,让他们蜷在煤堆后头。 夜风从渤海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陈济堂裹紧那件从灰楼顺来的白大褂,下摆的煤灰蹭出一道黑印。 迟照野靠在煤筐上,半眯着眼,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那是他在算时间。 车到新河庄附近,前面设了卡,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障后头,手电筒光柱扫过来,陈济堂把脸埋进煤堆,迟照野翻身跳下车,跟伪军搭了两句话,塞过去一卷票子,回身拽陈济堂下车,说“走河堤,前面三里就是码头”。 金毓秀在塘沽码头外的渔具棚里等他们。 棚子是用旧船板搭的,顶上一块油毡被风掀开半边,露出灰白的夜空。 她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毛边纸,纸上用炭条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她从地牢方向带出来的东西。 陈济堂进去的时候,她正拿一根草茎拨地上的碎贝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铁算盘留的暗语,刻在牢房西墙第三块砖上,字是反着写的,得从对面看。” 迟照野凑过去看那张毛边纸。 金毓秀把纸翻过来,背面用炭条写了三行字,笔画极细,像是怕人认出来。 “退潮时进,涨潮时走,货在舱底。” 她念了一遍,又拿草茎点了点纸角,“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数字,我琢磨半天——应该是时间。 塘沽港潮汐,一天两涨两落,他留这个数字,说明他算准了哪天。” 陈济堂蹲下来,指尖按在纸角那行数字上。 他在灰楼三层储物间里听佐藤枝子说过“三天前被单独押到塘沽”,铁算盘被押走的日子是固定的,往前推三天,再对照潮汐周期,只有次日凌晨那个窗口能对上。 他没说话,把毛边纸折起来递给迟照野,站起身走到棚口,朝码头方向看。 三号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截断墙,仓库侧面有一道栈桥伸进水里,栈桥尽头系着一艘货船的缆绳,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没有灯。 迟照野去码头工人堆里打听潮汐。 那些工人蹲在石阶上吃夜饭,铝饭盒里盛着杂面糊糊,见了迟照野递过去的烟卷,话就多了。 一个老工人拿筷子头在石阶上画了个弧线,说“明儿个最低潮是四点来钟,就一袋烟工夫,跳板能露出水面,过了这个点,水涨上来,跳板就淹了”。 迟照野问是哪艘船,老工人朝三号仓库方向努了努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船挂的是中立国旗,可三天前卸货的时候,我瞧见船员里头有几个腰里别着短家伙,走路姿势不对,像是当兵的换的便衣。” 迟照野回来把话学了一遍。 金毓秀听完,忽然伸手拉住陈济堂的袖口。 她手指冰凉,指节上有旧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佐藤枝子给我的那个信封,”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里头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塘沽港的布防图。 她早算到我们会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展开来,上面用蓝黑墨水画着码头各仓库的位置、岗哨分布、巡逻路线,连三号仓库侧门那截栈桥的承重柱都标了记号。 图右下角有一行日文小字,金毓秀指着念:“三号仓库,退潮窗口,勿走正门。” 陈济堂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佐藤枝子在灰楼三层实验室里口述数据时语调平稳,递信时脸色骤变,说“他疯了”——她说的“他”是井上弘。 井上弘临走前设的局,佐藤枝子未必全知道,但她把布防图塞进信封,说明她至少猜到了铁算盘会被转移到塘沽,也猜到了陈济堂会追过来。 她在赌,赌陈济堂能赶在潮汐窗口关闭前上船。 棚子外面传来渔船上铁链绞动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海风削掉一半。 陈济堂把布防图折好,还给金毓秀,又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在袖口上蹭了蹭针尖的煤灰。 迟照野站在棚口,拿那半截铜丝剔指甲缝里的泥,没回头,只说:“四点钟,三号仓库,跳板露出来就上。 船在舱底——铁算盘留的话不会错。” 他顿了顿,把铜丝收进口袋,“可那船上是便衣宪兵,咱们三个上去,跟送肉有什么区别。” 金毓秀站起来,把毛边纸和布防图一起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纸灰从油毡缺口飘出去。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 “铁算盘知道你会来,”她说,“他留暗语的时候就知道。 你要是不上船,他留的那些字就白刻了。” 陈济堂没接话,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搁在棚子角落的木箱上,又从腰间摸出那本实验日志的副本——原件已经随棺材走了——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上佐藤枝子站在笼架前,面容憔悴但眼神清醒。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日文在火光里看不真切,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最后一批,完成后销毁。”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迟照野从棚口转回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贝壳,忽然问:“那个码头工人说,三天前卸的是医疗设备。 什么医疗设备要便衣宪兵看着卸?” 金毓秀没回答,陈济堂也没回答。 棚子外面,潮水正在退,石阶最下面一级已经露出水面,水痕在石头上画出一道深色的线。 第235章 三号仓库的暗门 远处三号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更清楚了,仓库侧门旁边有一盏风灯,光晕在风里晃,照出栈桥边缘几根木桩的影子。 陈济堂把日志副本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怀里。 他看了迟照野一眼,又看了金毓秀一眼,说:“三点半,从渔具棚后头绕过去。 金毓秀拿布防图带路,迟照野断后。”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迟照野却替他说了:“要是跳板没露出来,或者巡逻提前换岗,就撤。 铁算盘不会怪你。” 陈济堂没应这句话,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帮上沾的煤灰簌簌往下掉。 金毓秀把灶膛里的灰踩灭,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 棚子里只剩那盏风灯的光从仓库方向斜照过来,照出三个人投在船板墙上的影子,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短促而闷,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陈济堂把手伸进针囊,指尖碰到银针冰凉的针尾,那触感让他想起灰楼三层储物间门缝里透出的消毒水味,想起佐藤枝子拆信后说的那句“他疯了”。 他把针囊扣好,转身朝棚外走。 迟照野跟上去,金毓秀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纸边在她指缝里微微发颤。 潮水退到最低处时,栈桥跳板露出了水面,湿漉漉的木板在夜色里泛着暗光。 三号仓库侧门的风灯忽然被人从里面吹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货船桅杆上一盏锚灯,孤零零地亮着。 凌晨三时,退潮后的栈桥木板还挂着水珠,踩上去没有声响。 金毓秀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佐藤枝子给的那张布防图,图上的巡逻路线用炭笔标了三个叉。 她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耳朵,海风从货船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迟照野缩在最后,撬棍插在腰后,经过第二根栈桥桩时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了抠桩子上缠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新,断口整齐,他对陈济堂比了个手势——这绳子是这两天刚换的。 三号仓库的铁皮外墙在夜色里泛着暗灰,门口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黄铜锁,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迟照野把撬棍插进锁扣缝隙,手腕一别,锁舌弹开时发出闷响,他顺手用掌心抵住铁门,没让它撞到门框。 三个人侧身挤进去,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木箱,箱板上的黑漆字还反着光——“大阪商船株式会社”。 陈济堂蹲下来,掌心贴住水泥地面,空间感知像水一样渗下去,三寸之下是空的,再往下五尺,有一道横向的金属隔板。 他站起来,朝东侧那排木箱抬了抬下巴。 迟照野和金毓秀开始搬箱子。 木箱比预想的沉,里面装的是铁件,晃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金毓秀搬第三箱时手滑了一下,箱角磕在地上,她立刻停住,三个人同时屏息。 仓库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皮靴底碾过碎石,手电光从铁皮墙的缝隙里扫进来,在木箱侧面划了一道白痕。 光过去了,脚步声往码头西侧走远。 金毓秀的指节发白,攥着箱沿没松手,迟照野过去搭了把手,把箱子挪开。 地板露出来,一块四尺见方的铁板嵌在水泥里,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铁板中央焊着一个提环。 陈观言在仓库外把风。 他是半小时前在渔具棚跟他们会合的,没多解释为什么来,只把一把德制手枪拍在桌上,说“码头东侧泊位有艘汽艇,钥匙在舵轮下面”。 此刻他靠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听见里面铁板被撬动的声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布防图上标着三点半有一班巡逻经过三号仓库,如果里面的人动作不够快,就得在暗门下面躲过这班巡逻再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仓库门框内侧画了一道竖线,那是给迟照野留的记号——他要是撤出来,得知道时间卡在哪。 铁板掀开后,一股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涌上来。 暗门下的甬道只有两尺宽,铁梯锈得发黑,踩上去嘎吱响。 迟照野先下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扫过甬道壁,壁上凝着水珠,有一道从顶到底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半截油布。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油布上印着日文编号,跟灰楼实验室门口挂的牌子格式一样。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隔间。 铁算盘坐在一把铁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缠着,链子勒进皮肉,结痂的血痕在电筒光下泛着黑。 他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嘴角却咧了一下。 “别管我。” 铁算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舱底有炸药,定时器已经启动了。” 迟照野已经转身往下舱底跑。 陈济堂蹲下来看铁算盘的手腕,铁链锁扣是特制的,钥匙孔里塞了铅。 铁算盘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胸口:“井上弘临走前设的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算准你们会来,只要我活着被救走,电台就会自动发送信号,证明抗日分子炸毁了中立国商船——他叔叔就能借此翻盘。” 金毓秀从甬道口探下头,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声音压得很低:“巡逻队提前换岗了。 陈观言说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往仓库这边靠。” 迟照野在舱底喊了一声:“下来看!” 陈济堂下去时,迟照野正蹲在一台改装电台前,电台外壳被撬开,里面接出的蓝线连着一个拳头大的定时器,齿轮还在转,指针离十二点位置只剩不到两指宽。 电台频率刻度盘上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东京本部调查组”。 旁边木箱里码着六管炸药,雷管引线一红一蓝一黑,三根线绞在一起。 陈济堂蹲下来,空间感知贴着线路走了一遍。 红线进雷管,蓝线接电台,黑线绕回定时器底座,底座下面压着一枚震动感应器。 他伸手碰了一下铁椅的腿,感应器上的小灯闪了闪。 “拆还是留?” 他回头看铁算盘。 铁算盘在椅子上笑了一声,嗓子里的痰音很重:“你扎针的手,拆过炸弹吗?”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对准定时器齿轮的缝隙插进去,齿轮卡住,指针停在两指宽的位置。 迟照野在旁边盯着那三根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嘴里念着“红雷管蓝电台黑备用”,念到第三遍时他抬头看陈济堂:“剪蓝线,电台哑了,信号发不出去。” 铁算盘摇头:“黑线连着感应器。 你剪蓝线的时候手一抖,椅子震了,一样炸。” 金毓秀在上面又喊了一声:“仓库门有撬动声。 陈观言说外面至少两个人,穿便衣,但走路姿势是宪兵队的。” 陈济堂把银针往齿轮里又推了一分,站起来走到铁算盘身后。 铁链锁扣的铅封很软,他用针尾挑开一个口子,再顺着锁芯转了两圈,第一个锁扣弹开。 铁算盘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紫黑的印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 陈济堂绕到椅子前面拆脚踝的锁扣,铁算盘低头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说:“蓝线。 剪蓝线。 我信你。” 迟照野已经把剪线钳递过来。 陈济堂单手接过,左手还按着铁算盘脚踝上的锁扣。 他盯着那根蓝线看了三秒,线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弯折过。 第236章 剪红线的人 他顺着折痕往上看,蓝线在靠近电台接口的位置分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贴着木箱内壁往上走,消失在箱盖边缘的缝隙里。 他把剪线钳换到右手,左手用银针挑开箱盖边缘的胶布,铜线末端连着一枚微型雷管,塞在木箱夹层里。 “蓝线是假的。” 陈济堂把铜线挑出来给迟照野看,“剪了它,夹层雷管照样炸。” 铁算盘的笑声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微型雷管,腮帮子绷紧,过了几秒才说:“井上弘比他叔叔狠。” 陈济堂把银针从定时器齿轮里拔出来,指针又开始走。 他拿剪线钳夹住黑线靠近感应器的位置,对迟照野说:“按住椅子。” 迟照野双手压住铁椅扶手,陈济堂一钳剪断黑线,感应器上的小灯灭了。 他又把红线从雷管接口处拔出来,用胶布裹住线头,最后才剪断蓝线。 电台指示灯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定时器齿轮发出几声闷响,指针停在十二点差一格的位置。 陈济堂把铁算盘从椅子上背起来。 铁算盘比他想的轻,肩胛骨硌着他的后背,手腕上的血痕蹭在他白大褂袖口。 迟照野在前面开路,金毓秀在甬道口接应。 陈观言从仓库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枪别在腰后,低声说:“外面两个人往东走了,但汽艇那边有人影。” 陈济堂背着铁算盘爬上暗门,经过那排木箱时脚下一绊,低头看见箱角有一小片碎纸,捡起来是半张塘沽港的潮汐表,上面用红笔圈着“四时十二分”。 他把纸片塞进口袋,踩着铁板边缘翻出仓库后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涨潮的湿气,远处汽艇的引擎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 金毓秀最后一个出来,回手把仓库后窗掩上,窗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没顾上拍。 陈济堂蹲在炸药前,膝盖压住舱底铁板的铆钉,那些铆钉头磨得发亮,像被砂纸打过。 定时器的玻璃罩裂了一道细纹,指针还在走,每跳一格,齿轮里就传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三根引线从定时器底部接出来,红、蓝、黑,外皮都是蜡浸过的棉线,颜色发暗,接头处缠着绝缘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沾着灰。 铁算盘被锁在铁椅上,手腕的铁链勒进皮肉,结痂的伤口边缘泛白。 他歪着头看陈济堂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军统训练的时候,教的是红接雷管,蓝接电台,黑是备用回路。 但井上弘不按规矩来——他叔叔在关东军搞过特工,教他的时候把线序改了。” 迟照野蹲在舱梯口,撬棍横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抬头朝暗门方向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那三根线:“蓝线连着电台,剪了电台就哑了。 他设这个局就是等我们救走铁算盘,电台自动发报。 蓝线一断,信号发不出去,井上弘的局就破了。” 铁算盘咳了一声,胸腔里像有东西在滚:“你剪错一根,雷管立刻炸。 这舱底是封闭的,冲击波能掀翻半条栈桥。”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银针,针尖在煤油灯余烬的反光里泛着冷白。 他把针尖插进定时器齿轮缝隙,手腕一沉,针身卡进两个齿牙之间,指针抖了一下,停住了。 齿轮发出闷响,像被掐住喉咙的活物。 他松开手,针尾还颤着。 暗门上方传来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码头巡逻队提前换岗了。 十分钟后经过三号仓库。” 她半个身子探出暗门,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图角卷起来,炭笔标注的叉号被汗洇得模糊。 陈济堂把掌心贴在舱底钢板上,空间感知顺着金属纹理铺开。 他闭上眼,三根引线的走向在感知里显出轮廓——红线从定时器直通雷管,路径最短;蓝线绕了一个弯,穿过舱壁的接线盒,接进那台改装电台;黑线贴着铁椅的底座走,末端没入椅面下方一块凸起的铁盒。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铁椅的椅腿上。 椅腿压着一块薄铁片,铁片连着黑线,旁边有一小截弹簧露出来。 “黑线接的是震动感应器。”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铁椅一动,感应器就触发雷管。” 迟照野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站起来,撬棍往腰后一插:“先撤。 你背铁算盘,我断后。” 金毓秀从暗门探手下来:“巡逻队从西侧过来了,皮靴声很齐,至少六个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济堂,“佐藤枝子的图上标了,三号仓库西侧有一条排水渠,退潮时能走人。 但得从舱底爬出去。” 陈济堂把针囊塞回怀里,转头看铁算盘。 铁算盘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眼睛却亮得异常。 他盯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在解铁链锁扣——锁扣是老式铜簧锁,陈济堂用一根银针挑开簧片,铁链哗啦一声松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把铁算盘从椅子上背起来,铁算盘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又沉又慢,像一面松了皮的鼓。 铁算盘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得发烫:“蓝线。 剪蓝线。 我信你。” 陈济堂没回头。 他单手托住铁算盘的腿弯,另一只手从针囊里抽出最粗的那根银针,针尖对准蓝线。 迟照野已经爬上暗门,金毓秀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拉。 舱底只剩下定时器齿轮卡死的闷响,和铁算盘贴在他背上的心跳。 针尖挑断蓝线。 铜丝断口弹开,露出里面绞合的细股。 电台指示灯灭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定时器里传出齿轮卡死的闷响,指针彻底不动了。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针囊,背着铁算盘往暗门走。 铁算盘的呼吸越来越浅,手却攥着陈济堂的衣领,指节泛白。 爬上暗门时,仓库外已经传来皮靴声。 手电光从铁皮墙缝隙扫进来,在地面划出白痕。 金毓秀蹲在木箱后,朝他们招手。 迟照野把撬棍握在手里,背贴着铁门,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皮靴声停在仓库门口,有人用枪托磕了一下铁门,锁扣发出哐当声。 陈济堂把铁算盘放在地上,空间感知再次铺开。 他感觉到仓库外六个人,两个在门口,四个散开,其中一个正往西侧排水渠方向走。 金毓秀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排水渠入口在仓库西南角,铁板盖着,但盖板上有锁。” 迟照野从腰后摸出撬棍,猫着腰往西南角去。 陈济堂把铁算盘重新背起来,铁算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手札真本……在北平墓里。 密文最后一行,是灭活菌株的方法。” 陈济堂脚步没停,手指却攥紧了铁算盘的腿弯。 迟照野撬开盖板,铁板翻起来时带出一股淤泥的腥气。 排水渠入口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渠底还有半尺深的积水,水面上漂着油花和碎木屑。 金毓秀先下去,迟照野跟着,陈济堂背着铁算盘最后。 他蹲在渠口,回头看了一眼舱底方向——定时器的玻璃罩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三根引线断了一根,另外两根还连着。 皮靴声进了仓库。 手电光柱从木箱缝隙扫过来,在暗门位置停了一下。 陈济堂侧身滑进排水渠,盖板在他头顶合拢。 黑暗里,金毓秀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第237章 涨潮前的枪声 渠壁湿滑,苔藓蹭在脸上,凉得刺人。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仓库里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铁算盘在他背上咳了一声,血沫溅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很快被海风吹凉。 盖板缝隙里漏下一线光。 皮靴声停在暗门上方,有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 金毓秀的呼吸停了一拍,攥着陈济堂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迟照野在前面停下来,撬棍抵住渠壁,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陈济堂感觉到他绷紧的肩线。 皮靴声往仓库深处去了。 金毓秀松开手,继续往前爬。 排水渠尽头透出灰白的光,潮水退后的淤泥味混着海风灌进来。 陈济堂背着铁算盘钻出渠口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远处栈桥方向传来汽笛声,短促,两声,是巡逻艇换岗的信号。 铁算盘在他背上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弱,攥着衣领的手却始终没松。 陈济堂从仓库后窗翻出去时,铁算盘压在他背上,两只手腕的铁链垂下来,链节撞在他肋骨侧面,一下一下像小锤敲。 窗框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袖子,他没管,落地时脚底踩进烂泥里,鞋帮陷进去半寸。 迟照野蹲在栈桥尽头的缆桩后面,看见他们出来,把撬棍往腰后一别,两步蹿过来托住铁算盘的腿弯,三个人往西侧跑。 栈桥的木板缝里往外渗水,退潮退到底了,泥滩上露着碎贝壳和断缆绳。 金毓秀已经绕到码头西侧的废弃船坞,蹲在一艘倒扣的破渔船后面,手里攥着佐藤枝子给的那张布防图,图角被她捏出了汗印。 她看见三人过来,没招手,只把下巴往船坞方向一抬,转身先走。 她的鞋底在湿泥上踩出一串深印,后跟带起来的泥点子甩到裤腿上,干了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灰壳。 仓库方向突然亮了一下。 手电光从铁皮墙的缝隙里漏出来,扫过木箱堆,又扫回来,停在后窗位置。 有人喊了一声,日语,尾音往上挑。 紧接着是铁门被拉开的声响,门轴缺油,发出长而涩的摩擦声。 陈济堂脚步没停,但后背绷紧了,铁算盘在他背上动了一下,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 “门撬的痕迹没遮住。” 迟照野说,声音压得很低,脚下却快了半步,走到陈济堂前面去。 他伸手从腰后抽出撬棍,棍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沟。 “我留。” 金毓秀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停。 “别留。” 陈济堂说。 迟照野没接话。 他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里,转身面对仓库方向。 枪声就是这时候响的,第一发打偏了,子弹擦着栈桥边缘的木板飞过去,木屑溅起来,有一片落在陈济堂后颈上,凉的。 第二发打中了倒扣渔船的船板,铁钉崩出来,金毓秀缩了一下脖子,手已经摸到船坞边那条小渔船的缆绳。 迟照野把手里那枚铜钱塞进陈济堂口袋。 铜钱是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汗。 “告诉那五,他姐的药钱我结清了。” 他说完就朝栈桥方向跑,撬棍横在身前,腰弯得很低,脚步踩在木板边缘,没有声音。 陈济堂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铁算盘在他背上咳了一声,手指头攥住他肩膀的衣料,攥得很紧。 小渔船的引擎是老式的,金毓秀拉了三下才打着。 柴油机抖起来,船身跟着晃,舱底的积水荡到船尾。 陈济堂把铁算盘放下来,让他靠在舱板上,自己跳上船头解缆绳。 子弹打在船板上,第一发从船尾穿过去,在舱壁上留了个洞,木屑扎进金毓秀手背,她没松手,把油门推到顶。 第二发打中了船篷的竹竿,竹竿断成两截,半截掉进水里。 铁算盘突然从陈济堂背上滑下来。 他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链头卡在舱底的横木上,人却翻了个身,用尽力气把陈济堂按倒在舱底。 陈济堂的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白了一下,等视线恢复时,铁算盘已经挡在他上面,后背弓着,肩胛骨把粗布褂子顶出两个尖角。 第三发子弹打中了铁算盘的左肩,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下一沉,压在陈济堂胸口。 渔船冲出港口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涨潮的海水漫过栈桥,那些弹孔被水淹了,木屑浮在水面上打转。 铁算盘的气息微弱,嘴唇贴着陈济堂的耳朵,声音断断续续:“手札真本……在北平墓里。 密文最后一行,是灭活菌株的方法。 你祖父当年……救过井上弘的叔叔。”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针囊,手指头有点抖,但针尖还是准的。 三寸银针扎入铁算盘心脉,针尾颤了一下,铁算盘的身体跟着一抽,呼吸稍微深了些。 陈济堂抬头,看见金毓秀站在舵位旁边,手里攥着佐藤枝子给她的那个信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信封背面用血写着四个字,笔画很细,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划出来的,颜色已经发暗了。 名单已换。 金毓秀没说话,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塞进自己口袋里。 她的手背还在流血,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舵轮上,和铁锈混在一起。 远处,天津宪兵队的汽艇拉响了警笛。 声音从海面传过来,被晨雾裹着,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喊。 金毓秀把舵往左打,船头偏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陈济堂低头看铁算盘,老人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银针还在颤,针尾映着天边那点鱼肚白,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济堂把最后一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 铜钱边缘的齿纹硌着掌纹,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海风从船头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吹得舱底那张布防图翻了个角。 金毓秀腾出一只手按住图纸,手背上的血蹭在炭笔标出的巡逻路线上,把三个叉染成了暗红色。 汽艇的警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陈济堂把铁算盘从舱底扶起来时,渔船正被一个浪头推得横过来,船板缝里渗进的海水在脚底积了浅浅一层,混着舱底的鱼腥味和铁锈。 铁算盘的后背抵着船帮,头歪向一侧,嘴角有白沫混着血丝淌下来,滴在短褂前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金毓秀从驾驶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舵轮往左打,渔船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滑过去,船底刮过石面的声响从脚心传上来。 “心脉的针拔了。” 陈济堂说,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一半。 他蹲在铁算盘面前,掀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在,但比在舱底时慢了一拍。 铁算盘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手指想攥住船板边缘,指节弯了两下,没勾住。 陈济堂抓住他手腕把脉,寸关尺三部沉细,尺脉尤其弱,像一根丝在水里漂。 他换另一只手,脉象一样。 不是枪伤失血的事,枪伤在左肩,血已经凝住了,创口边缘发青。 “你被人下药了。” 陈济堂说。 铁算盘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痰音,笑到一半变成咳,肩膀抖起来,铁链在船板上磕了两下。 他咳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的意思,但眼睛很清亮:“井上弘在地牢里给我打针,一天一针,打了六天。 我开始以为是营养针,后来腿抬不起来,才知道不对。 第238章 渔船上的三根针 那东西让人慢慢软下去,从脚趾头开始,往上走。 我第六天还能说话,第七天舌头就硬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什么都听得见。” 金毓秀把引擎推到怠速,渔船慢下来,在晨雾里漂着。 她转过身,膝盖抵着舵轮下面的铁台:“什么症状? 你细说。” “先是脚趾头不听使唤,像穿了别人的鞋。 然后脚踝、小腿,一天往上走一截。 到塘沽那天,腰以下已经没知觉了,但疼,针扎一样疼,疼得清清楚楚。” 铁算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井上弘每次来都带着本子,问我军统在华北的潜伏名单。 我说不知道,他就笑,说‘你慢慢想,药效还有三天,三天后你连眼皮都动不了,但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金毓秀从怀里摸出佐藤枝子那个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血写的“名单已换”四个字被汗浸得洇开。 她翻到背面,把布防图展开铺在舵台上,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标记:“锁脉散。 我在日本学医的时候听导师提过,汉方医界秘传,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改良过配方,专门用来对付情报人员。 中毒的人意识清醒,四肢逐渐瘫痪,最后连呼吸肌都动不了,活活憋死。 但过程慢,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中间可以反复注射维持剂量,让人一直处在‘活着但逃不了’的状态。” 铁算盘点头,下巴磕在锁骨上:“就是这个。 第六天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在北平的联络点,门口那棵槐树拍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不说,我就按这张照片抓人,一个一个来’。”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针身比平时用的长半寸,在晨光里泛着青白。 他让铁算盘侧过身,手指沿着脊柱往下摸,在第三胸椎棘突下停住,针尖斜刺入皮下,捻转半圈。 第二针扎在命门,第三针扎在环跳。 三针下去,铁算盘的小腿抽了一下,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 “封住了。” 陈济堂把针尾依次弹了弹,针身微微震颤,“毒势暂时不往上走,但只有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之内,得找到解药。” “解药在北平。” 金毓秀说,把布防图翻过来,指着背面。 晨雾里光线暗,她凑近看,图背面有一片淡淡的痕迹,像水渍干了的印子。 她把信封凑到眼前,对着远处海面上刚透出来的一点天光:“米汤写的。 佐藤枝子留的隐形字迹。” 陈济堂把铁算盘靠稳在船帮上,走过来看。 米汤写的字在光下显出浅褐色,一行一行很密,是日文平假名和汉字混写。 金毓秀读了几行,嘴唇抿紧了:“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在北平的联络点清单。 地址、负责人、掩护身份,一共七个点。 最后一个……” 她停住了,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比前面的都小,挤在布防图右下角的空白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最后一个在岛上。” 金毓秀说,抬起头,晨雾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这座岛。 佐藤枝子标注的联络点里,有一个就在岛上。” 陈济堂把最后一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迟照野塞给他的那枚,铜钱边缘有撬棍留下的划痕,中间方孔里还嵌着一点干泥。 他攥在手心,铜钱边缘硌着掌纹。 渔船在雾里又漂了一段,引擎怠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水底喘气。 远处海面上有光扫过来,先是一道,然后两道,交叉着扫过雾层,光柱里能看见细密的水汽在翻涌。 汽艇的探照灯。 金毓秀把布防图折起来塞回信封,信封揣进怀里,手在衣襟上按了按:“这岛不能停。 联络点有人,我们靠岸就是自投罗网。” 铁算盘在船帮那边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不停也得停。 渔船没油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驾驶台下面的油表。 指针贴着红线,只剩最后一格。 金毓秀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探照灯光柱,手从衣襟上放下来,握住舵轮。 陈济堂把铜钱收回口袋,走到船头。 雾里能看见岛的轮廓了,黑黢黢一座,不高,顶上有个塔尖的剪影。 岛岸线全是礁石,只有东面有一小片碎石滩,滩头搁着两条破舢板。 他回头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没说话,把舵轮往东打,渔船调了个头,朝碎石滩方向漂过去。 引擎最后响了两声,彻底熄了火。 船底刮上碎石的声音从脚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锉刀锉船板。 陈济堂跳下船,水没到膝盖,裤腿立刻贴紧了小腿。 他把铁算盘从船头接下来,金毓秀把缆绳往滩上一块礁石上绕了两圈。 三个人站在碎石滩上,晨雾从海面漫过来,把身后的渔船和远处的汽艇灯光都裹成一片灰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岛上的灯塔在雾里只剩塔尖那一点轮廓,塔身看不见。 金毓秀把信封又摸出来,翻到布防图背面,手指顺着最后那行米汤字迹往下摸:“联络点在灯塔下面。 佐藤枝子画了个记号,在塔基东侧第三块石头。” 陈济堂把铁算盘往背上托了托,铁链从手腕垂下来,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浅痕。 他朝灯塔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雾里传来脚步声,从灯塔那边过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很轻,但节奏稳。 一个穿渔民短褂的男人从雾里走出来,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大半。 他看见三人,脚步没停,手也没往枪上摸,只是把下巴往灯塔方向抬了抬:“佐藤枝子让我在这儿等。 她说你们会来。” 金毓秀把信封举起来,露出背面那行米汤字迹。 男人扫了一眼,点点头,侧身让出通往灯塔的小路。 他转身走在前面,短褂后摆被海风吹起来,露出后腰上一道旧刀疤。 陈济堂跟上去,铜钱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灯塔顶上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渔船靠上无名岛的碎石滩时,天光从灰蓝转为灰白,海雾贴着水面滚动,像一层没拧干的湿布。 金毓秀先跳下船,鞋底踩进碎石缝里,碎石相互挤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把缆绳往一块半埋的铁桩上一绕,拽了两下确认吃住劲,才回头去扶铁算盘。 铁算盘半边身子挂在陈济堂肩上,脚落地时膝盖打了个弯,但硬撑着没跪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岛上有烟味”,声音被海风削掉一半。 陈济堂也闻到了。 烟味很淡,混在咸腥的海风里,像烧过不久的干柴,但岛上除了石头和枯草,看不到任何生火的痕迹。 他架着铁算盘往高处走,碎石在脚下滚落,有几块一直滚到潮线里,被海水吞掉。 岛不大,走了一刻钟就看到了全貌:一座废弃的灯塔立在岛北的岩壁上,塔身灰白,铁栏杆锈断了两根,塔顶的玻璃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灯座。 灯塔下面是一间石砌小屋,屋顶的石板压得整整齐齐,墙面勾缝里的灰浆发白,比灯塔新得多。 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木纹被海风蚀出深深的沟,但门轴不响。 金毓秀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随时能摸到腰后的短刀。 她用脚尖把门顶开,门板往里荡了半尺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挡住。 第239章 无名岛上的药柜 陈济堂把铁算盘靠在门外的石墙上,侧身挤进去,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进来几粒碎石。 屋里很干净。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平平整整,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只搪瓷缸,缸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靠北墙立着一排药柜,木料是上好的榉木,漆面完整,铜拉手锃亮,和这间破屋完全不搭。 药柜有八列十二行,抽屉面上贴着白纸标签,全是日文,墨迹新鲜,有的标签边角还翘着,像刚贴上去不久。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喘气,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嗓子眼里像有砂纸在磨。 他抬手指了指最下面一排抽屉:“井上弘他叔当年从陈家抄走的药,光柜子就搬了三天。 这柜子的样式,和北平井上家老宅那排一模一样。” 陈济堂没接话,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用木隔板分成小格,格子里装着干燥的草药,根茎叶花分得清清楚楚。 他捏起一片干根闻了闻,是柴胡,又拉开下面一格,是切好的茯苓丁。 再往下,抽屉里出现了西药,玻璃瓶装,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的日文写着“塩酸モルヒネ”和“アスピリン”。 金毓秀拉开中间一列抽屉,手指在几味药上快速拨过去,停在一格切碎的褐色根茎前。 她捏起一小撮凑近鼻子,眉头拧起来,又拉开旁边两格,分别闻过,才把药放回去。 “锁脉散的解药配伍,这里有三味,还差一味引子。” 她指着标签说,“这个写的是‘附子’,但炮制方法和寻常不同,应该是用来制衡毒性的。 井上弘把解药拆开存放,缺的那味引子没在这里。” 陈济堂走到药柜右侧,手掌贴上柜体侧板,顺着木纹往下摸。 他的指尖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停住,侧板接缝处有细微的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他蹲下去,从靴筒里抽出那根断了一半的银针,用针尖沿着接缝划了一圈,灰浆簌簌落下来。 金毓秀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问,直接去桌上拿搪瓷缸,把缸底那点残茶泼在地上,用缸沿去敲那块侧板。 敲到第三下,声音变了,空闷的回响从墙里传出来。 陈济堂用银针撬开松动的灰浆块,侧板后面露出一道窄缝,缝里嵌着一个铁盒,盒面生了一层薄锈,但没锁死。 他抽出铁盒,盒盖上的浮灰在袖口上蹭出一道灰印。 铁盒里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用蓝布包着,布面磨得起毛,但内页保存完好。 陈济堂翻开第一页,纸是竹纸,墨色沉润,字迹是工整的楷书,抄的是伤科方剂和正骨手法。 扉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朱文印章,印文是“井上家藏”。 他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毛糙,残留的纸根还粘在装订线里。 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看那本册子,看了几页,忽然说:“你祖父的字。 我见过他开的方子,当归两字写得特别,上面一横比下面短半寸,你看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册子上一味药的写法,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厉害,但指得很准。 金毓秀接过册子翻到末页,纸页比前面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末页只写了一行小字,朱砂写的,颜色发暗,像渗过水。 她凑近窗边借着天光辨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念出声,但陈济堂看见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紧了。 “解药引子,需以施毒者之血为媒。” 她把册子合上,递给陈济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看药柜。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内衬放好。 他转身去拉药柜最下面的大抽屉,里面是空的,抽屉底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反复刻过。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铁算盘又咳起来,才站起来。 灯塔方向传来脚步声。 碎石被踩动的声响从远到近,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金毓秀已经闪到门侧,后背贴着石墙,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渔民短褂的男人正朝石屋走来,短褂前襟敞着,露出里面灰白的汗衫,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枪把上的防滑纹被磨得发亮。 他走得不慌不忙,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杂鱼,鱼鳃还在动。 走到离石屋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歪头看了看靠在门外石墙上的铁算盘,又看了看虚掩的门板,把鱼串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手指碰到了枪把。 金毓秀退回屋里,对陈济堂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代表枪,三根手指代表距离。 陈济堂把铁盒放回墙缝,顺手把撬下来的灰浆块拢到墙角,用脚踩碎。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中间那列抽屉,把金毓秀指认过的三味解药各抓了一把,用一块干净纱布包好,塞进铁算盘怀里。 “你拿着,别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铁算盘靠在桌边,手指扣住纱布包,指节发白,但点了点头。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朝着门板来的。 门板被从外面推了一下,荡开半尺,又停住了,和刚才金毓秀推门时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吹海风晒出来的黑红。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药柜上停住,又移到陈济堂身上。 “这屋里的东西,不能动。” 他说,口音是辽东那边的,尾音往下沉。 陈济堂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药柜铜拉手只有半寸。 金毓秀在门后屏住呼吸,短刀已经抽出来,刀身贴着前臂内侧。 铁算盘忽然咳了一声,咳得很响,把门缝里那人的目光引过去。 那人看见铁算盘的脸,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门板被推得大开,石屋里的光线一下子亮起来。 就在他迈步的同时,陈济堂的手指扣住铜拉手,把抽屉猛地拉开——抽屉底板上的刀痕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人的目光被抽屉吸引过去,金毓秀从门后闪出来,刀尖抵在他腰后,左手探到他腰间,把南部式手枪抽了出来。 枪很沉,枪身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那人僵住,手里的鱼串掉在地上,杂鱼在碎石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陈济堂松开抽屉,转过身来,看着那人。 那人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们是北平来的。” 不是问句。 铁算盘靠在桌边,把纱布包按在胸口,喘着气说:“井上弘让你守这岛,守了多久了?” 那人没回答,眼睛盯着陈济堂怀里的册子形状,瞳孔缩了一下。 灯塔方向又传来一声响,是铁皮被风吹动的哐当声,在空旷的海岛上滚了两滚,散了。 第240章 灯塔下的枪口 来人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海雾从他身后涌进来,在门槛处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屋里渗。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渔民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枪把上的防滑纹被磨得发亮。 裤脚卷到小腿中段,露出结实的脚踝,但裤脚边缘沾着一圈黑泥——不是岛上那种灰白色的碎石粉,是黏性重的黑泥,干了一半,边缘翘起来,像一层硬壳。 金毓秀先注意到的是泥。 她靠在药柜侧面,右手垂在刀柄附近,视线从那人裤脚移到鞋面。 鞋是胶底的,鞋帮上也有黑泥,但鞋底纹路里嵌着细碎的贝壳渣。 塘沽码头往东走三里地有一片滩涂,退潮时露出来的泥就是这种颜色,黑得发亮,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泥里混着碎贝壳和烂海草。 岛上没有这种泥。 这个人最近踩过塘沽的滩涂。 “守塔的。” 那人开口,声音粗,带着海边人常有的沙哑,像嗓子里有盐粒。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铁算盘靠在墙边的身子,在药柜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陈济堂脸上。 “你们怎么上来的? 这岛不靠船,没码头。” 陈济堂没答话。 他站在药柜前,左手垂着,右手搭在柜面上,指尖离一排铜拉手不过两寸。 他看那人走路。 那人进门时右脚先迈,落地时重心偏内侧,膝盖微弯——是常年站船上的人走路的习惯,但腰板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平,不像渔民,像行伍出身。 陈济堂说:“渔船靠的碎石滩。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三年。” 那人答得快,但答完嘴角动了一下,像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 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缸底那圈茶渍已经干了,他没倒水,只是把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岛上就我一个。 灯塔早废了,我替人看屋子。” “替谁?” 金毓秀问。 那人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替一个姓井上的东家。 他租了这岛,放些药材,让我看着别让人偷。” 陈济堂的右手从柜面上抬起来,指间多了一根银针。 他动作不快,甚至像是随手从袖口里捻出来的,但针尖在灯下反了一下光,那人眼睛立刻跟过来,腰间的枪把被他的右手手背蹭了一下。 陈济堂说:“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脉。 你脸色不对,海风蚀的。” 那人犹豫了一瞬。 陈济堂已经往前走了半步,银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身微微发颤——是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的,但那人显然把这当成了医者的手抖。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陈济堂搭上他的寸口,三指按下去,指腹下的脉象沉实有力,尺部尤其洪大,是常年劳作的人该有的脉。 但陈济堂的拇指没停在脉上,而是往下一滑,按住了那人虎口的位置。 虎口处的皮肉硬,有一层厚茧,茧的形状是圆的,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凹陷处,边缘光滑,中心微微凸起。 握枪的茧。 渔民的手茧在掌根和指节,不在虎口这个位置。 陈济堂的拇指在那块茧上停了一瞬,抬眼。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左手猛地往回抽,右手已经摸到腰间。 但金毓秀比他快半步。 她从药柜侧面闪出来时手里已经握着短刀,刀尖抵在那人右腕内侧,桡动脉上方,只要往里送半寸就能挑断筋腱。 那人右手僵在枪把上,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敢再动。 陈济堂松开他的左手,退后半步,银针收回袖口。 “井上弘的人。” 陈济堂说,语气平,没什么起伏。 那人脸上的粗粝感忽然退了一层,像揭掉一张皮。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紧了紧。 右手从枪把上松开,但没垂下去,手掌悬在腰侧,五指微屈。 “你们带着铁算盘上岛,我看见了。” 他偏了偏头,下巴朝墙边的铁算盘一抬,“井上先生走之前交代过,铁算盘要是活着上岛,就地处理。 你们三个,一个不留。” 他手一动,枪拔出来了。 动作快,但金毓秀的刀没退,刀尖跟着他手腕走,在他举枪的同时往上一挑,刀背磕在他腕骨上,枪口偏了半尺,指向药柜方向。 那人吃痛,手指却没松,枪还在手里,只是准头没了。 他侧身想拉开距离,陈济堂从侧面欺近,左手扣住他持枪的右肘,右手银针已经扎进他颈后大椎穴。 针入三分,那人整个后背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下来,手臂垂落,枪脱手掉在夯土上,磕出一声闷响,滑到桌脚边停住。 金毓秀收刀,弯腰把枪捡起来,退掉弹匣看了一眼——满的,七发。 她把弹匣装回去,枪别在自己腰后,没说话。 陈济堂扶着那人坐到椅子上,那人上半身动不了,但脖子还能转,眼睛瞪着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济堂说:“大椎穴封了你的手足三阳经,半个时辰内你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慢了,我换风府穴,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没吭声。 金毓秀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排抽屉。 抽屉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纱布卷和几盒西药,她把纱布卷拨开,手指在抽屉底板敲了两下——声音空。 底板是活的,她抠住边缘往上一掀,下面有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枚日式手雷,九七式,表面有防滑纹,保险栓完好,旁边还有两枚备用雷管和一小卷导火索。 金毓秀把手雷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沉,弹体上的漆面有几道划痕,但引信部分干净,没生锈。 “井上弘在岛上备的。” 她把保险栓拔了,握片弹开时发出清脆一声,但手指按着握片没松。 她走到药柜前,把手雷举在柜门前,离那排榉木抽屉不到一尺。 “这满柜药材是井上弘给他自己留的后路。 锁脉散的解药配伍在这里,井上家藏的手抄本在这里,他叔叔从陈家抄来的东西也在这里。 炸了它,你回去也是死。 井上弘不会留一个丢了药柜的暗哨。” 那人盯着手雷,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试着动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没抬起来。 陈济堂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又捻出一根银针,针尖对着他后颈风府穴的位置,没扎下去,只是悬着。 那人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嗓子比刚才哑:“你们想知道什么?” “塘沽事件之后,井上弘去了哪里?” 陈济堂问。 “走了。 军用飞机,从南苑机场起飞,回东京。” 那人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之前下了令,北平所有知情者,处理干净。 名单在宪兵队佐藤一郎手里,具体谁执行我不知道。 我的任务就是守这个岛,等铁算盘上门。 井上先生说铁算盘身上有他要的东西,活的死的都行。” 铁算盘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这时睁开眼,声音虚但咬字清楚:“他要的是名单。 军统在华北的潜伏名单,他以为在我脑子里。” 他咳了一声,肩膀抖了抖,“我脑子里只有药方。”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银针收回去,走到药柜前,从金毓秀手里接过手雷。 金毓秀松手时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示意她别投。 他把手雷的保险栓重新插回去,握片复位,然后递给金毓秀。 金毓秀接过来,用一块纱布裹了,放进自己挎包的内层。 第241章 回程的暗号 “绑起来。” 陈济堂对金毓秀说。 金毓秀从药柜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把那人连椅子一起缠了三圈,从胸口绑到椅背,又在手腕处加固两道。 那人没反抗,眼睛一直盯着药柜,像在看什么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济堂走到门口,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远处海面上,晨雾散了大半,露出一条灰蓝色的水线,再远处是塘沽方向的海岸,看不清,只有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压在水平线上。 他站了一会儿。 身后金毓秀在收拾药柜里的东西,铁算盘在低声咳嗽,守塔人被绑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陈济堂转过身,看着金毓秀把最后几包药材塞进挎包,说:“回北平。 名单上的人,得赶在井上弘的清理令到达之前找到。” 金毓秀拉上挎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楚。 她走到门口,经过陈济堂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海面,没回头。 “那五还在塘沽等着。 额尔赫也在等。” 她说完跨出门槛,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药柜,榉木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铜拉手在晨光里泛着暗黄。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门板合拢时门轴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劲。 汽船的马达声在雾里闷得像一面破鼓。 铁算盘靠在船舷上,脸色灰白,嘴唇紧抿,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进衣领。 陈济堂蹲在他身侧,三根金针已经没入内关、间使、郄门三穴,指腹搭在针尾上,能感到针身传来的震颤——毒气正沿着心包经往深处走,金针渡穴只能截住一时。 铁算盘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黑血,人便软了下去。 “别停。” 陈济堂头也不抬,对金毓秀说,“写。” 金毓秀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膝盖上铺着一张从守塔人屋里搜出来的糙纸,手里捏着半截炭条。 佐藤枝子清单上的字迹在颠簸中歪斜,她每写一个地址,就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一道印子。 写到第七个时,炭条断了。 她换了一截,继续写。 写到第十三个,她停住了。 “怎么了?” 陈济堂问。 金毓秀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条线,又把那五之前给的伪警察巡逻路线默出来,两相对照。 三个地址重合,都在北平内城偏东的位置,相隔不过两条胡同。 她低声说:“这三个点,巡逻路线每天过两趟。 早七点,晚九点。 宪兵队的车也走这条线。” 陈济堂沉默了一瞬。 金针在铁算盘体内发出极细微的震颤,他调整了针尾的角度,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本残卷,翻到末页又合上。 残卷纸页边缘卷曲,朱砂字迹在暮色里发暗。 “绕道天津,”他说,“英租界,棺材铺。 额尔赫的渠道还在。” 金毓秀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炭条别在耳后。 她看了铁算盘一眼,没说话。 铁算盘跟了他们一路,从北平到塘沽,从塘沽到无名岛,嘴里没停过,不是骂人就是算账,现在忽然安静下来,船舱里就空了一块。 汽船在塘沽北面靠岸时,天已经暗透了。 芦苇荡里的水声比马达响,风从苇秆间穿过来,带着淤泥的腥气。 三人弃船登岸,陈济堂背着铁算盘,金毓秀在前面探路。 盐田的田埂窄而滑,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踩上去咔嚓一声碎开,底下是软泥。 走了约莫半里地,金毓秀忽然停下。 前方田埂上站着一个人影。 马灯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昏黄一团,灯罩外侧贴着半张红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又落下。 额尔赫茶馆的暗号——红纸贴左不贴右,灯挂在左手边。 但来人站在右手边。 陈济堂把铁算盘往背上颠了颠,右手探入袖中。 金毓秀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那人影往前走了两步,马灯抬高,灯光照出自己的脸。 那五。 他穿着便衣,藏青棉袄,脸上横着两道鞭伤,一道从颧骨拉到嘴角,一道斜过鼻梁,伤口结了黑褐色的痂,边缘还泛着红。 他左手提着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额尔赫在北平被捕了。” 那五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宪兵队从茶馆搜出一份联络图,没来得及销毁的那份。 佐藤一郎亲自审的。” 金毓秀的刀没松。 陈济堂看着他脸上的鞭伤,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病危。” 那五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协和的大夫说没救了,我想起你上次给铁算盘开的方子,想着或许……”他没说完,低下头,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冒险来报信,条件是你救我姐。” 陈济堂盯着他看了很久。 盐田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马灯的火苗歪向一侧,红纸角啪嗒响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问:“你换走证物那次,佐藤一郎没发现?” 那五的头更低了。 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 他抬起眼,眼眶发红,但没躲。 “他发现了。 但他没抓我。” 他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他说——留着我有用。” 陈济堂看着他,没接话。 金毓秀站在三步外,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铁算盘在陈济堂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金针还在起作用,但撑不了太久。 “你姐什么病?” 陈济堂问。 那五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方子,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了陈济堂的手背,凉的。 陈济堂展开方子,上面是协和医院的诊断,几个西医术语,下面附了一行潦草的中文:血崩日久,气随血脱。 他认得这个笔迹——是协和中医科一个老大夫开的,方子本身没问题,但缺一味引子。 “你姐现在在哪?” “还在北平。 我出来时把她托给了邻居。” 那五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佐藤一郎明天中午之前要你出现,不然额尔赫就押到南苑机场。 活体解剖。” 陈济堂把方子折好,还给那五。 他转头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微微点头。 陈济堂说:“你带路,先去天津英租界。 你姐的事,等到了地方我开方子,你找人抓药。” 那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提着马灯转身走在前面。 灯光在田埂上晃出一条窄路,红纸的影子投在盐壳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金毓秀走到陈济堂身侧,压低声音:“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话。” “我知道。” 陈济堂把铁算盘往上背了背,“但他脸上的鞭伤是真的。 佐藤一郎留着他,就是让他来传话。 传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钩子。” “那你还去?” “额尔赫在佐藤手里,不去不行。” 陈济堂看着前面那团晃动的灯光,“但棺材铺的渠道,先联系上。 你到了英租界,先去找周掌柜。 胶卷的事,额尔赫被捕前有安排。” 金毓秀沉默了一会儿,从耳后取下那截炭条,在掌心里画了两道。 她忽然说:“那三个重合的地址,其中一个是协和医院后门。” 陈济堂脚步顿了一下。 协和医院后门——佐藤枝子被软禁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金毓秀安排锄奸团成员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芦苇荡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汽船已经看不见了。 盐田尽头,塘沽方向的灯火只剩几点模糊的光斑,像被风吹散的炭火。 “先走。” 他说。 那五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 马灯的光照着他脸上的鞭伤,痂壳边缘翘起一小片,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他站在田埂岔路口,左边通往大路,右边通往一片更密的芦苇。 他问:“走哪边?”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那五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已经不抖了。 陈济堂说:“左边。 大路。” 那五点头,往左走。 金毓秀跟在后面,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陈济堂走在最后,铁算盘的呼吸贴着他后颈,一下比一下弱。 他摸到袖中那本残卷的硬角,在指腹下硌出一道印子。 前面那五的马灯忽然晃了一下,灯罩上的红纸被风吹掉半张,飘进盐田里,落在白色的盐壳上,红得突兀。 那五没去捡。 他提着灯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242章 英租界的药方 陈济堂把金针从铁算盘内关穴起出时,针尖带出一线暗紫色的血珠,在油灯下凝成一颗硬粒。 他凑近闻了闻,没说话,把针在粗布上擦净,收回针囊。 铁算盘靠在渔户家的土墙上,呼吸比先前匀了些,但嘴唇还是灰的。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扎入他曲池、合谷、足三里,又在纸上写了解毒方,递给蹲在灶边的渔妇。 “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喂一次。 明天午后我若回不来,你去找北平珠市口大街的唐予安,把这方子给他看。” 渔妇接过纸,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没问为什么。 她男人蹲在门槛上补渔网,头也没抬。 陈济堂拎起药箱,冲那五使了个眼色。 那五从灶台边站起来,把一碗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跟在陈济堂身后出了门。 盐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一片结了薄霜的荒滩。 两人沿着田埂往西走,脚下踩着碎贝壳和干盐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五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信那个守塔人的话?” “不全信。” 陈济堂步子没停,“但他裤脚的黑泥是真的,塘沽滩涂的泥,岛上长不出来。” “我是说,井上弘回东京的事。” 陈济堂沉默了几步。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渔船上烧煤的焦味。 他想起在岛上药柜前,金毓秀举起手雷时手腕的弧度——她拉保险的动作很稳,但指关节是白的。 她没有犹豫,可也没有把握。 “井上弘回不回去,北平的清理令都已经发了。” 陈济堂说,“佐藤一郎不会等东京的指示。 他抓额尔赫,是为了手札真本。 手札没到手,他比我们急。” 那五没接话。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盐田,上了通往天津的土路。 路边有一辆等着的骡车,车把式裹着件破棉袄蹲在车辕上打盹。 陈济堂把药箱扔上车斗,和那五一左一右坐上去。 骡子打了个响鼻,车把式没睁眼,甩了一鞭子,车轮碾过碎石,往东边去了。 英租界的路灯比北平亮得早。 陈济堂在维多利亚道口下了车,让那五先去海河边的茶摊等着。 他独自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仁济棺材铺”的木牌,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铺面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白纸写的“盘点三日”。 陈济堂绕到后门,门虚掩着,门框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掐了个三角,底边朝下。 额尔赫的暗号。 他推门进去。 后院堆着十几口白皮棺材,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素面。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混着一点化学实验室才有的酸味。 正屋亮着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账本。 他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起身。 “买棺材?” “不买棺材。 找额尔赫。”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插在裤兜里。 “额尔赫不在了。 我是新来的掌柜,姓周。” 陈济堂没动。 他注意到周掌柜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的印子——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戒指没了。 燕京大学化学系的讲师,额尔赫在茶馆里提过这个人,说他“脑子比手快,胆子比脑子小”。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缺口朝上,放在桌上。 周掌柜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摸出另外半枚,缺口朝下,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口空棺材的盖子,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额尔赫被捕前一天晚上给我的。 他说如果他三天没回来,就交给拿半枚铜钱来的人。” 周掌柜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里面是胶卷。 井上弘在北平期间和伪市政府官员的往来账目,涉及的人……比你们想的要多。” 陈济堂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金属圆筒,旋开盖子,胶卷用油纸裹着。 他没展开,重新旋紧。 “额尔赫还说了什么?” 周掌柜回到桌后坐下,把账本合上,压在钢笔下面。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措辞。 “他说手札真本在墓里,但墓不在北平。” “墓在哪儿?” “他只说了三个字——往西走。” 周掌柜推了推眼镜,“具体位置,他说只有佐藤枝子知道。” 陈济堂攥着金属圆筒,指节发紧。 窗外传来租界巡捕的哨声,由远及近,又拐进另一条街去了。 周掌柜起身把后门闩上,门栓发涩,他推了两下才到位。 桌上的煤油灯芯跳了跳,在账本封面上投下一团晃动的黑影。 那五推门进来时,陈济堂正把金属圆筒往贴身衣袋里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五脸色煞白,嘴唇抖了两下才说出话:“佐藤一郎放话了。 明天中午之前,你不出现,他就把额尔赫押到南苑机场——活体解剖。” 周掌柜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到账本边缘停住。 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陈济堂看着那五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鞭伤,问:“谁传的话?” “伪警察局的内线。 满城都知道了。” 那五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发颤,“我姐那边……药材配齐了,但缺一味血余炭。 金毓秀说,要新鲜人发。”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把剪刀,放在那五面前。 那五看了一眼剪刀,又看了一眼陈济堂,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扯散自己的辫子,抓过剪刀,从耳根处剪下一绺黑发,拍在桌上。 “够不够?” 陈济堂把头发收进药箱,合上盖子。 他转向周掌柜:“胶卷我先带走。 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回来,你去找北平协和医院旧楼地下标本室,找一个姓佐藤的女人,把这些告诉她。” 周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济堂拎起药箱,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灭了。 巷子里很黑,远处租界巡捕的哨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远了。 那五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进巷口的暗处。 身后传来周掌柜关门的声音,门栓又涩了一下,然后是落锁的闷响。 陈济堂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那五。” “嗯。” “你剪头发的时候,手没抖。” 那五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深处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碎瓦。 瓦片落地,碎成两半。 “我姐说,欠人的,得还。” 那五的声音很平,“但佐藤一郎留着我,不是因为我还有用。” 陈济堂偏过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那五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半边肩膀绷得很紧。 “他留着我,”那五说,“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来找你。” 第243章 南苑的跑道灯 陈济堂在英租界棺材铺的后院坐到后半夜,等那五的肩伤被周掌柜用烧酒和纱布草草裹好。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积了层灰,光透下来发黄。 那五靠在墙根,左胳膊吊着,右手攥着半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没咽。 陈济堂知道他在想什么——姐姐还在佐藤一郎手里,可额尔赫的胶卷、手札真本、南苑机场的布防,哪一样都比一条命沉。 那五不说,他也不问。 “佐藤枝子被软禁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协和医院旧楼。” 陈济堂开口,声音不高,“她在那地方留了东西。” 那五把饼放下,饼渣从指缝掉在青砖地上。 “你怎么知道?” “她给额尔赫的清单上,第十三个地址被划掉了。 划掉的笔迹和其他不一样,是左手写的。 她在提示我们,那个地址已经作废,但作废的原因写在别处。”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残卷,翻到末页,指尖点在纸边一个极淡的墨点上,“旧楼地下室,病理标本室。 这是她当年做助手时常去的地方。” 那五没接话。 他把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 “我去机场外围。 伪警察的证件还能用,那身皮我穿得惯。” 他站起来,肩膀晃了一下,疼得嘴角抽了抽,但没出声。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你姐姐——” “我知道。” 那五打断他,把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救额尔赫,我探机场。 各干各的。”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瞬。 门栓是铁的,锈得发黑,他拇指蹭了一下锈迹,没回头。 “我姐要是没了,你欠我一条命。 到时候还。”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巷子往东去。 陈济堂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转身回屋,从药箱夹层取出三根金针,别在袖口内侧,又拿了一小卷纱布和半截蜡烛。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协和旧楼现在归日本人的防疫给水部管,夜里有人值班。” 周掌柜说,“你从西侧楼梯下去,负一层是停尸间,穿过两道门才是标本室。 钥匙在门框顶上,第三块砖后面。” 陈济堂点了下头,把蜡烛揣进兜里。 周掌柜又叫住他:“额尔赫说的‘往西走’,我后来想,可能不是方向。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西,是西郊。 但圈,是坟。” 陈济堂没回头,步子顿了一下,推门走进夜色。 协和医院旧楼在王府井北边,灰砖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窗户大半钉着木板,只有三楼东侧亮着一盏灯。 陈济堂从西侧铁门进去,门锁是新的,但锁舌没卡死,他用金针拨了两下就开了。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墙根有积水,反着月光。 他摸到楼梯扶手,铁管冰凉,漆皮一块块翘起来,刮手。 负一层的门虚掩着,门框顶上第三块砖果然松的。 钥匙是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他开门进去,停尸间的铁床排成两列,床面空着,但有一张床上留着个人形凹痕,布单皱成一团,边上落着颗纽扣,白的,塑料的,像是护士服上的。 陈济堂没停步,穿过停尸间,推开第二道门。 标本室比外面更冷。 玻璃柜沿墙排开,里面泡着各种组织标本,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 他找到最里面一排柜子,第三层,标签上写着“病理切片,昭和十五年”。 柜子夹层是活动的,他抽出木板,后面有个油纸包。 打开,一本硬壳日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日记本皮面磨损,边角卷起,佐藤枝子的字迹小而密。 陈济堂凑着蜡烛光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写着:父亲决定在南苑机场机库进行“特别移送”,额尔赫列为一号样本,其余编号待定。 移送时间定在近日,具体日期由东京方面确认。 机库通风管道可容一人通过,但入口在二楼东侧,有铁栅栏。 地下排水沟通往跑道东端,出口在第三盏跑道灯下方,灯座是松的,可以顶开。 地图画在另一张纸上,南苑机场的轮廓用蓝墨水勾出,机库、跑道、排水沟、岗哨位置标注清楚。 跑道东端第三盏灯被圈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个“出”字。 陈济堂把地图上的每条线、每个标注都看了两遍,闭眼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日记本凑到蜡烛上,纸页卷曲发黑,火苗蹿起来,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混进一股焦糊。 他等纸烧成灰,用鞋底碾了碾,灰散在水泥地上,和原本的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月光从上面那层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刚迈上两级台阶,楼梯上方忽然有人说话。 “谁在下面?”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稳。 陈济堂停住,手伸进袖口摸到金针。 楼梯转角处走下来一个人,穿着白色护士服,手里提着一盏手电,光没开,只借着月光看路。 她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站定,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标本室的门开了。” 她说,“你是陈济堂。” 陈济堂没答。 护士把护士服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别着的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个极小的“锄”字。 锄奸团的标记。 “金毓秀让我在这等。” 护士说,“那五姐姐的药材配齐了,七味,缺一味引子。 血余炭,要新鲜人发。 那五下午来过了,当场割了辫子。” 她顿了顿,手电在手里转了个圈,“他让我告诉你,他姐的命,他自己赎。”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标本柜的玻璃映着月光,一格一格的,像排列整齐的冰块。 他想起那五走时门栓上的锈迹,想起他咬饼时腮帮子绷紧的弧度。 “告诉金毓秀,”陈济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中午,南苑机场,她在外围接应。 排水沟出口,第三盏跑道灯。” 护士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轻,鞋底是软胶的,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济堂站在原地,听见楼上传来铁门轻轻合上的响动。 标本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冷而刺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口内侧三根金针还在,针尾被体温焐得温热。 蜡烛已经灭了,他摸黑把剩余的半截收好,抬脚走出旧楼。 外面起了风,吹得墙上的枯藤沙沙响。 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离天亮还有一阵。 陈济堂把地图和日记的内容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细节都记牢了,然后朝英租界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早点摊,摊主正在支棚子,铁皮炉子里的火刚点着,冒出一股煤烟。 陈济堂从摊前走过,鞋底沾了片菜叶,他没察觉,步子没停。 第244章 机库通风管 排水沟的出口藏在机场外围铁丝网下方,铁栅栏锈得只剩三根还连着框。 那五用肩膀顶开栅栏时,锈屑簌簌落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没出声。 陈济堂跟在他身后,药箱背带勒进肩窝,箱角磕在沟壁上发出闷响。 两人在齐膝深的积水里蹚了将近一里地,水面上漂着油花和碎草屑,一股铁锈混着煤渣的气味贴地不散。 那五先爬上去,趴在沟沿听了十几息。 跑道方向的探照灯每隔两分半钟扫过来一次,光柱贴着机库顶棚掠过,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白亮的斜角。 他把伪警察证件从怀里摸出来,封皮上的警徽被水汽洇得发暗,手指蹭了两下,别回胸前。 “第一道岗在机库北角,单人哨。” 那五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我过去递证件,你从南侧绕。 通风管入口在机库外墙第三根立柱下面,铁皮罩子,螺丝松了两颗。” 陈济堂点头。 那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左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大步朝岗哨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松垮,像喝多了酒的巡警,证件举在手里晃。 哨兵喊了一声,那五用日语回了句什么,证件递过去。 哨兵低头翻看时,那五右手搭在对方肩章上,笑着说了句“辛苦了”,哨兵摆摆手,把证件还回来。 陈济堂贴着机库外墙的阴影移动。 南侧墙根堆着几桶航空燃油,桶身上贴着日文标签,其中一桶盖子没拧紧,油味刺鼻。 他绕过油桶,找到第三根立柱,铁皮罩子果然只拧了两颗螺丝,用手一掰就开。 通风管口约两尺见方,管壁积着厚灰,手指按上去留下五道印子。 他侧身钻入,空间感知铺开——机库内部结构在脑中成形:钢架横梁、吊车轨道、停着两架拆了机翼的九七式战斗机。 机库正中空地上摆着一张铁床,额尔赫仰面绑在上面,手腕和脚踝缠着皮带,脸上有干涸的血痕。 三名宪兵呈三角站位,两人在铁床两侧,一人在楼梯口。 二楼靠东的玻璃隔间亮着灯,佐藤一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搁着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 陈济堂在管道内停住,回头看了那五一眼。 那五已经跟上来,蹲在管道拐角处,右手攥着从岗哨顺来的半截铁管。 陈济堂伸出三根手指,朝管道壁敲了两下。 那五会意,转身朝管道另一端爬去,铁管在管壁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宪兵果然动了。 楼梯口那名宪兵朝通风管方向走了几步,仰头查看,手按在枪套上。 另一名宪兵也跟过去,两人用日语交谈,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陈济堂等他们走出三步远,从管道口无声跃下。 落地的瞬间,左手两根银针已经甩出——一根扎入左侧宪兵颈侧天柱穴,一根没入右侧宪兵后颈风府穴。 两人身体僵住,向前扑倒,枪都没来得及拔。 第三名宪兵反应极快,从楼梯口转身,南部手枪已经举平。 陈济堂侧身闪避,子弹擦着他左肩飞过,在机库铁皮墙上钻出一个洞。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回音未落,二楼玻璃隔间的门被推开。 佐藤一郎冲下楼梯,军装外套披在肩上,手枪握在右手,枪口对准陈济堂胸口。 他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陈桑。” 佐藤一郎用中文开口,声音平稳,“你比我预想的早了两天。” 陈济堂没答话。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最后一根银针,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白。 两人之间隔着八步距离,铁床上的额尔赫偏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佐藤一郎扣下击锤。 就在击锤到位的瞬间,通风管口传来一声闷响——那五整个人从管道里扑出来,肩膀撞在佐藤一郎腰侧。 两人同时倒地,枪在扭打中走火,子弹击中那五左肩,血立刻洇透了半边袖子。 那五闷哼一声,右手死死钳住佐藤一郎持枪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 陈济堂三步跨到铁床边,抽出腰后短刀割断皮带。 额尔赫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他撑起身,却一把推开陈济堂。 “别管我。” 额尔赫声音嘶哑,喉咙里有痰音,“佐藤身上有手札真本的地图——他打算亲手交给井上弘。” 陈济堂转身。 佐藤一郎正把那五掀翻,手枪脱手滑出去,但右手已经探入内袋。 陈济堂一脚踩住他手腕,弯腰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面泛黄,边缘毛糙,上面用日文标注了北平西郊一座清代王爷坟的位置,墨迹新旧不一,显然经过多次增补。 佐藤一郎在地上挣扎,军装外套散开,衬衫领口沾了灰。 他仰头看着陈济堂把羊皮纸收入怀中,喉结上下滚动,嘶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皇家的东西——你们不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没理他,把额尔赫从铁床上背起来。 额尔赫的体重压在他背上,肋骨硌得他肩胛骨发疼。 那五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完全抬不起来,右手捂着肩伤,血从指缝往外渗。 陈济堂拽住他右臂,朝通风管方向退。 机库外响起警报声。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通风管口,铁皮罩子被照得发白。 陈济堂先把额尔赫推进管道,又托着那五的腰把他送上去。 那五爬进管道时,左肩伤口蹭在管壁上,他咬住嘴唇,鼻息粗重,但没停。 陈济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佐藤一郎还坐在地上,右手按着被踩过的手腕,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奇怪的笑。 他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晚了。” 陈济堂没时间想。 他钻进管道,身后传来宪兵皮鞋踩在铁皮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管道内灰尘呛人,那五在前面爬,血滴在管壁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线。 额尔赫在中间,呼吸急促,偶尔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陈济堂断后,空间感知里,机库内已经涌进七八名宪兵,有人朝通风管开枪,子弹在管壁外擦出刺耳的刮响。 管道尽头是机库外墙的出口。 那五先钻出去,摔在排水沟边的泥地上,陈济堂把额尔赫递下去,自己跟着跳出。 警报声越来越近,跑道方向的探照灯全部亮起,光柱交错扫过机场外围的荒地。 陈济堂背起额尔赫,拽起那五,朝铁丝网缺口跑。 那五的脚在泥地上打滑,每一步都踩出深坑,血从他袖口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铁丝网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土路尽头,车灯没开,引擎盖在夜色里泛着暗光。 金毓秀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看见他们跑过来,拉开后车门。 “快。”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济堂把额尔赫塞进后座,又推那五进去。 那五靠在座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句:“我姐——” “先走。” 陈济堂关上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 金毓秀已经发动引擎,车轮在土路上打滑,扬起一片灰。 后视镜里,机场方向的探照灯光柱还在扫动,警报声渐渐被引擎声盖住。 那五在后座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抓住陈济堂的椅背。 “佐藤刚才的口型,”他声音发虚,“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晚了’。” 陈济堂没回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纸,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纸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日文批注,墨迹比地图主体新,是佐藤一郎的笔迹:“井上少佐亲启——支那医书真本已毁,此图所标密室入口,或为最后机会。” 陈济堂把羊皮纸折好,重新揣入怀中。 金毓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 车拐上通往城里的土路,后座传来那五压抑的咳嗽声,额尔赫的呼吸粗重而断续。 陈济堂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机场方向烧焦的煤味。 他想起佐藤一郎那个笑。 嘴角的弧度很平,眼睛没弯。 第245章 西郊的王爷坟 排水沟的出口在一片枯苇丛后面,苇秆被压折了一片,断口上凝着白霜。 金毓秀的卡车停在两百步外的土路上,车头蒙着树枝,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缕一缕白烟。 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枪把上的红绸被汗浸得发暗。 看见陈济堂背着额尔赫从苇丛里钻出来,她没喊,也没迎上去,只是把枪插回腰后,转身拉开了后车厢的挡板。 那五跟在后面,左肩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半截,颜色发黑,贴在胳膊上像一层硬壳。 他自己爬上车厢,右手撑着车板,没要人扶。 额尔赫被平放在车厢里的麻袋上,后背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渗出血来,浸湿了麻袋表面粗糙的纹路。 陈济堂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指腹按在腕骨上,跳得又沉又乱,像一颗石子在水底滚。 “往西走,绕开大路。” 金毓秀从驾驶室探出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南苑那边的警报响了快半个钟头,宪兵队的摩托应该已经出城了。” 卡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后轮碾过冻硬的泥坑,整个车厢弹起来又砸下去。 额尔赫被这一下震得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线暗红。 他睁开眼,瞳孔在晨前的暗光里缩了缩,手指动了动,抓住陈济堂的袖口。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搭在布上,但陈济堂感觉到了。 “羊皮纸……”额尔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音,“王爷坟……是道光年间一位多罗郡王的陵寝。 墓主人生前……任清宫太医院院判。” 陈济堂将羊皮纸凑到他眼前。 额尔赫的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 他松开袖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墨线勾勒的坟园轮廓上。 “井上弘的叔叔……三十年代以考古为名盗掘过此墓,拿走了一批医书。 但墓中还有一间密室……未被发现。” 他喘了口气,胸口的绷带被呼吸撑得紧了又松,“密室入口的机关……只有陈家的针法能破解。 你祖父当年……在墓砖上刻了七个针孔,排列方式只有陈家嫡传才知道。” 金毓秀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济堂一眼。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骨节泛白。 车灯没开,路两侧的枯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只剩黑枝,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即刻去西郊。” 陈济堂将羊皮纸折好,塞进内袋。 “不行。” 金毓秀踩了一脚刹车,卡车在路中间停住,引擎的怠速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她转过身,半边脸被仪表盘微弱的绿光照亮,嘴角绷成一条线。 “那五的肩伤需要手术,子弹还在里面。 额尔赫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 天亮之后宪兵队必然全城搜捕,你带着两个重伤员往西郊跑,连城门都出不去。” 那五靠在车厢板上,用右手把左胳膊往怀里拢了拢,没接话。 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眼睛还睁着,盯着金毓秀的后脑勺。 陈济堂沉默了几息。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晃了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羊皮纸,递向金毓秀。 “你保管。” 金毓秀没接。 “你什么意思?” “我带他们去棺材铺。 周掌柜能处理伤口。” 陈济堂将羊皮纸放在驾驶室仪表盘上,压在一盒火柴下面,“你天亮后去西直门外等。 如果午前我没到,你带羊皮纸回天津找迟照野。”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羊皮纸从火柴盒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她重新挂挡,卡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北平城的方向开回去。 棺材铺的后院门虚掩着。 周掌柜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熏着经年的烟痕。 他看见陈济堂背着额尔赫进来,没问话,只是把马灯往门框上一挂,转身去灶间烧水。 灶膛里的火很快亮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深一道浅。 那五坐在条凳上,自己把左袖剪开。 子弹穿的是上臂外侧,没伤到骨头,但弹头卡在肌肉里,周围肿了一圈,皮肤发亮。 周掌柜用烧酒擦手,拿一把细长的镊子探进去,那五咬着一条叠了几层的粗布,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没出声。 额尔赫趴在门板上,周掌柜用盐水冲洗伤口时,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抠着门板边缘,指甲劈了两根。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后半夜。 周掌柜从后院牵出一辆骡车,车板上铺了干草,又扔了两套旧棉袄上去。 他把陈济堂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封皮上没写字,只沾着一块暗红色的印泥。 “迟照野从天津托人送来的,转了四道手,昨天夜里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迟照野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蘸一次墨只写几个字就干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 那五的姐姐被佐藤一郎的人带走了。 姐弟俩,你只能选一个。” 陈济堂将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走到灶间,掀开油灯的玻璃罩,将纸凑在火苗上。 纸边卷曲发黑,火舌舔上来,整张纸缩成一团灰烬,落在灯座底部的油渍里。 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几息,转身走出来。 那五靠在骡车车辕上,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攥着缰绳。 他看见陈济堂出来,问了一句:“谁的信?” 陈济堂从干草堆上拿起一件旧棉袄,披在额尔赫身上,又拿起另一件递给那五。 “迟照野的。 说天津那边有消息了。” 那五接过棉袄,没穿,搭在肩上。 他盯着陈济堂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追问。 周掌柜提着马灯站在后门口,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那五眼下一片青黑。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走吧。 天亮前能出西直门。” 陈济堂坐上骡车,将那五的右手从缰绳上拿开,自己握住。 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车轱辘压过门槛时颠了一下,额尔赫在干草堆里闷哼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周掌柜站在门口,马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一直伸到骡车消失的巷口。 巷子里起了风,把墙根几片枯叶卷到半空,又落下来。 周掌柜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手里搓了搓,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转身关上门,门栓插进榫槽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灶间的火已经熄了,铁锅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收干。 第246章 密室的针孔 骡车停在王爷坟北面三里外的土坡下。 坡上长着一片野酸枣棵子,枝条上的刺勾住陈济堂的裤脚,他蹲下来把刺一根一根摘掉,指尖上沾着干了的泥。 额尔赫靠在车辕上,脸色比纸灰还暗,嘴唇裂开几道口子,呼吸时喉咙里有细碎的哨音。 那五把两件粗布褂子从车厢里拽出来,一件扔给陈济堂,一件自己套上,左肩的动作明显迟滞了半拍,但他没吭声,只是用牙咬住袖口把扣子系上。 “运粮的。” 那五把骡子从车辕上解下来,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西直门外头这条道,天不亮就有粮车往城里赶。 咱们逆着走,遇不上盘查。” 陈济堂把药箱藏在车厢底板下的夹层里,上面盖了半袋发霉的高粱米。 他扶额尔赫下车,额尔赫的脚踩在地上时膝盖弯了一下,陈济堂用肩膀顶住他的腋窝,两个人贴在一起站了几息。 额尔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热得不正常。 “能走。” 额尔赫把他的手推开,自己往前迈了两步,鞋底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碾声。 坟园在村子东头,一圈灰砖墙围着,墙上拉着两道铁丝网,网眼上挂着枯叶和几根灰白的羽毛。 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的淤泥裂成龟甲状的碎块。 陈济堂蹲在沟里,空间感知贴着地面铺出去——墙内有三排平房,西侧是临时搭的工棚,东侧是原来的享殿,殿后有一片隆起的土丘,土丘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基座周围两丈内没有活物,连老鼠都没有。 “守卫在工棚里。” 陈济堂收回感知,声音压得很低,“享殿后面没人。” 那五把骡子拴在沟外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又把一袋高粱米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骡子旁边,摆出一副临时歇脚的架势。 额尔赫靠在沟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留在这里,你们去”。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额尔赫没抬头,只是把下巴往胸口收了收,像在打瞌睡。 那五已经翻过沟沿,贴着墙根往东摸过去。 陈济堂跟上去,脚步落在碎砖和干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墙的砖缝里塞着干苔藓,陈济堂用手掌按在墙面上,空间感知穿透砖层。 石碑基座下面确实有一个空腔,约三尺见方,入口被一块石板封住。 石板中央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凹槽,槽底有一圈极细的螺纹。 他从药箱侧袋里抽出那根银针,针尖对准凹槽中心,缓缓插入。 针身没入约半寸时触到了底,他捏住针尾顺时针旋转——螺纹咬合,针身微微震颤,石板向左侧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 一股冷湿的气味从口子里涌出来,混着陈年石灰和积水的酸腐。 那五先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回头朝陈济堂比了个手势:水深及膝。 他先侧身挤进去,陈济堂跟在后面,石板在他们身后合拢,最后一线月光被切断。 墓道用青砖砌成,拱顶上的砖缝里长着白色的霉斑。 积水漫过膝盖,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踩下去时脚底打滑。 那五走在前面,右手扶着墙,左手垂在身侧,伤口被冷水一浸,他吸了口气,但步子没停。 陈济堂在黑暗中用空间感知探路——墓道尽头是主墓室,穹顶已经塌了一角,碎石堆在棺床旁边。 棺床上只剩几块碎木和一枚锈蚀的棺钉,陪葬品早被搬空了。 他在棺床下方蹲下来,手指在石砖上逐块叩击。 第三排第二块砖的声音不对,空腔共鸣比旁边的砖低了一个音。 他用银针撬开砖缝里的灰浆,将砖抽出来——砖下是一个方孔,孔底又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七个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 那五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金针,一共七根,长短不一。 他先刺入斗魁四星的位置,再依次刺入斗柄三星,每刺入一根,石板就下沉一分。 第七根针没入时,石板完全沉入孔底,旁边一块条石无声地向后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密室里干燥得不像地下空间。 墙壁上抹着白灰,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连灰尘都很少。 正中摆着一口樟木箱,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死,那五用匕首撬开锁扣,箱盖掀起来时,樟木的气味冲淡了墓道里带进来的酸腐。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册书,封面用蓝布包裹,书脊上贴着白纸签,写的是“御医手札”四个字。 那五拿起最后一册翻开,末页夹着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是日文,墨水洇开了一些。 陈济堂凑过去看,信的内容大致是:写信人承认三十年代从陈家抄走的医书是伪造的,真本一直藏在墓中,他至死未能取回。 信末附了一份“灭活菌株配方”,但配方最后一行被撕去了,断口处留着毛糙的纸纤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五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极淡:“井上弘,昭和十七年。” 他正要说话,突然停住,手指指向密室东南角。 陈济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青砖地面上有一串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脚尖朝向樟木箱,脚跟方向是墙壁。 脚印上的灰尘被踩开,露出砖面原本的深灰色,边缘锐利,没有落灰覆盖。 那五蹲下去,手指在脚印旁边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沉:“鞋底是军用胶鞋,尺码比我大两号。 灰是新的,踩下去不超过两天。” 陈济堂把十二册手札收入空间,目光扫过密室四壁。 白灰墙面有一处颜色略深,约一尺见方,位置在樟木箱正后方的墙面上。 他走过去,手掌按上去——墙后是空的。 那五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 那五把手里的信折好塞进怀里,右手摸向腰后的匕首。 密室顶上的白灰突然簌簌落下一片,细碎的灰粒落在陈济堂肩头。 他抬头,空间感知向上探去——头顶正上方,隔着三尺厚的土层,有人正站在石碑基座旁边。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那五听见了动静,他把匕首抽出来,刀尖朝下,身体微微弓起。 “从阶梯退。” 陈济堂的声音很平,但手已经按在药箱搭扣上。 那五没动,他看着那串脚印,突然说了一句:“陈先生,这脚印——脚尖是朝里的。 他是从墙里出来的。” 陈济堂转头看向那面颜色略深的墙。 空间感知再次铺过去,墙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微光透进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触到墙面,白灰下面是一道砖缝,砖缝里嵌着一根铜丝,铜丝表面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拉动过。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石碑基座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石板开始缓缓合拢。 第247章 十二册的最后一页 陈济堂把十二册手札按顺序码进樟木箱,箱盖合上时,铜搭扣发出极轻的一声。 额尔赫靠在密室石壁上,眼睛半阖,手指还搭在最后一册的封面上,指腹上的血蹭在深蓝布面上,洇出一点暗色。 那五蹲在角落,用匕首尖拨开一堆碎瓷片,底下露出半枚脚印——鞋底纹路是日军军靴的横条格,尺码不大,踩得深,脚尖朝内。 他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把瓷片又拨了回去。 “走。” 陈济堂把樟木箱递给那五,自己架起额尔赫。 额尔赫的左脚落地时膝盖没打弯,整个人往右侧歪,陈济堂用肩膀顶住他肋下,指头隔着衣服触到一层滚烫的皮肉。 密室的台阶上凝着水汽,青石面滑得像抹了油,那五走在前面,每踩一级先用脚尖试探,左肩的伤让他身体不自觉往右偏,但脚步没停。 从暗门钻出来时,坟园里起了雾。 雾气从排水沟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铁丝网上的枯叶吸了潮气,颜色变深。 陈济堂蹲在墓碑基座后面,空间感知贴着地面铺出去——工棚方向有三个人的呼吸,节奏很稳,不是睡觉。 他收回感知时,指尖碰到墓碑侧面的刻纹,是一行小楷,被风蚀得只剩凹痕,他摸出最后两个字:济世。 “后墙缺口。” 陈济堂低声说。 那五已经把樟木箱绑在背上,用腰带勒了两道,箱角硌着肩胛骨,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转头看额尔赫。 额尔赫靠在碑座上,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只扁铁盒,巴掌大,盒面锈得发黑,递给陈济堂:“井上弘的叔叔留下的。 里面是……当年从陈家抄走的方子目录。”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哨音更重,“我父亲让我带出来。 他说,陈家丢的东西,得还给陈家。” 陈济堂接过铁盒,揣进贴身的衣袋。 铁盒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往里渗。 他架起额尔赫往后墙走,那五在前面探路,雾里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是从工棚方向来的,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像在丈量什么。 陈济堂脚步没停,但空间感知又铺出去一次——工棚里的三个人动了,其中一个出了门,站在廊下,没往这边看。 后墙缺口是雨水冲塌的一截,碎砖堆在墙根,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 那五先把樟木箱递出去,再翻墙,落地时左肩撞在墙外的树干上,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松。 陈济堂把额尔赫托上墙头,额尔赫自己翻过去,落地时膝盖跪在枯叶上,没发出声响。 陈济堂最后一个翻墙,脚刚沾地,坟园方向传来一声哨音,短促,接着是脚步跑动的碎响。 “别回头。” 陈济堂架起额尔赫往土坡下走。 那五背着樟木箱走在前面,步子压得很稳,但陈济堂看见他右手攥着匕首柄,指节发白。 土坡下的骡车还拴在歪脖子柳树上,骡子低着头啃树皮,缰绳松了半圈。 那五解缰绳时,柳树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穿便衣,但裤腿扎进靴筒的方式是日军操典的样式,手里没举枪,只是站着。 “陈先生。”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北平口音的尾调,“佐藤少佐请您留步。” 陈济堂把额尔赫往骡车方向推了一把,自己转过身。 坡上又下来两个人,都穿便衣,其中一个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佐藤一郎。 佐藤一郎的胸口缠着白色绷带,绷带外面套着军装衬衫,领口没系,露出锁骨上一道新缝合的伤口。 他左手举着一只铁盒,盒面比额尔赫给的那只大一圈,漆皮剥落处露出银色的铁胎。 “陈济堂。” 佐藤一郎的轮椅停在坡底,轮子陷进冻土里,推车的士兵用脚抵住轮轴,“你祖父当年救了我叔叔的命。 昭和三年,我叔叔在北平得了急症,你祖父用三针退了热。 但他也在配方最后一行写下了‘此菌不可用于战争’——我叔叔至死都在找这一行字。” 陈济堂没动。 那五站在骡车旁边,樟木箱的带子还勒在肩上,右手垂在身侧,匕首藏在袖口里。 额尔赫靠在车辕上,眼睛盯着佐藤一郎手里的铁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把最后一页给我。” 佐藤一郎把铁盒往前递了递,“我放你走。 额尔赫的释放令也在里面。 我父亲疯了,但我不打算陪他疯。” 陈济堂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册手札。 册子封面上沾着密室里的潮气,边角发软。 他翻到末页——那页纸确实还在,只是纸面泛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水渍,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 他从药箱里抽出银针,针尖在晨前的暗光里泛着青。 墓碑基座凹槽里积着一小洼水,他刚才翻墙时蹭了一手,指缝里还湿着。 他把银针在积水里蘸了一下,针尖点在纸面上,从右往左划了一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纸面上浮出字迹。 先是淡灰色,再变深,像铁锈遇了潮。 字是行楷,笔画瘦硬,写到最后一笔时墨色洇开一小团,但字迹可辨:“灭活之法,在于以医者之血为引,以针渡入患者体内——此方只可救人,不可杀人。” 佐藤一郎看完,轮椅的扶手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绷带下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把铁盒扔过来。 铁盒落在陈济堂脚前,盖子弹开,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纸面上盖着关东军宪兵队的印,还有半块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 “释放令。” 佐藤一郎的声音比刚才低,尾音压在喉咙里,“我叔叔在日记里写过,你祖父给他行针时说过一句话——‘医者手里有两条命,一条是病人的,一条是自己的。’ 他选了病人的。” 他挥手,推车的士兵把轮椅转过去,坡上的两个人也退到路边。 佐藤一郎的轮椅往坟园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没看陈济堂,只看着雾里那截塌墙:“名单上的人,你最好快一点。 我父亲的人已经到天津了。” 陈济堂蹲下来捡起铁盒,把释放令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袋。 那五走过来,把樟木箱从背上卸下,放在骡车车厢里,箱底沾的泥蹭在车板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 额尔赫从车辕上直起身,伸手去够那只铁盒,陈济堂递给他。 额尔赫打开盒盖,看见那张方子目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合上盒盖,揣进怀里。 “回北平。” 陈济堂把骡子从柳树上解下来,缰绳递给那五。 那五接缰绳时,左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的汗。 他跳上车辕,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额尔赫爬上车厢,靠在樟木箱上,闭上眼睛。 陈济堂最后看了一眼坟园方向——雾里那截塌墙已经看不见了,铁丝网上的枯叶被风吹掉了几片,打着旋落在排水沟的冰面上。 骡车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坑,车厢板咯吱响。 那五赶着骡子往东走,陈济堂跟在车后,走了半里地,那五忽然勒住缰绳。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裹着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人看见骡车,往前迎了两步,是周掌柜棺材铺里的伙计小顺子,鼻尖冻得通红,棉袍下摆沾着泥点。 “陈先生。” 小顺子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米粒粘着,“金小姐从北平传来的。 第248章 铁盒里的两样东西 说迟先生在天津找到了那五的姐姐,人还活着。” 那五在车辕上没动,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指节发白。 陈济堂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金毓秀的笔迹,写得急,末笔拖了长锋:“天津站被盯,迟照野暴露,那五姐姐已转移至法租界。 佐藤枝子昨夜离开北平,去向不明。” 陈济堂把信折好,塞进衣袋。 他转头看那五,那五正盯着远处铁路方向——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铁轨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长而闷,是从天津方向开来的早班车。 那五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回北平。” 陈济堂把铁盒和手札从车厢里拿出来,递给那五,“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那五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跳下车辕,把缰绳交给陈济堂。 他站在路边,棉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单裤的膝盖处磨破的洞。 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额尔赫在车厢里睁开眼,看着那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咳了一声,把脸转向车厢板。 陈济堂坐上骡车,缰绳在手里抖了一下,骡子迈开步子。 那五跟在车后,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碾声。 铁路方向的白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 骡车在土路上颠了半宿,那五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骡子走得慢,蹄子踩进冻硬的辙印里,发出碎瓷片相互摩擦似的声响。 陈济堂靠坐在车斗里,樟木箱的箱角硌着后腰,他换了个姿势,手背碰到额尔赫的额头,热度比出城时降了些,但嘴唇上的干皮翘起一层,像糊了层浆糊。 周掌柜的棺材铺在德胜门外一条死胡同尽头,铺面三间开,门板上的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那五跳下车辕去拍门,拍了三下,停一息,又拍两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周掌柜披着棉袄把门拉开半扇,看见那五左肩缠的布条渗了血,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出通道。 “后院西厢,棺材堆后面有张床。” 周掌柜的声音像砂纸蹭木头,“骡子牵进来,门板放下来。” 陈济堂架着额尔赫穿过铺面,两排棺材靠墙立着,新漆的松木味混着陈年柏木的苦香,顶上悬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钨丝发红,照得棺材盖上的铜钉泛出暗光。 后院西厢堆着七八口未上漆的白茬棺材,那五把靠里的一口挪开,底下果然有张窄床,稻草垫子上铺了层旧棉絮。 额尔赫躺下去时,后脑勺碰到床板,闷响一声,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那五蹲在门槛上,把铁盒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铁盒是佐藤一郎扔过来的那只,盒面有一道凹痕,像是被子弹擦过。 他掀开盒盖,里面三样东西:一张折成四折的油纸,一沓用皮筋扎住的日文文件,还有半枚铜钥匙,钥匙断口处发黑,纹路是缠枝莲纹,瓣尖上錾着极细的锯齿。 那五捏起铜钥匙,翻过来对着灯泡看。 他的拇指停在莲花纹的第三瓣上,那里有一道划痕,是他姐用缝衣针尖划的,当时他姐说“做个记号,省得丢了找不着”。 他姐说这话时坐在炕沿上,鞋底纳了一半,麻线绕在手指上。 那五把钥匙攥进掌心,铜的凉意贴着掌纹,他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回铁盒,盖好,推到床沿。 “释放令。” 陈济堂从油纸里抽出那张文件,日文打印体,末尾盖着宪兵队的章。 周掌柜接过去凑近灯泡,眯眼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揣进袄子内兜。 “额尔赫不能走大路,明天后晌有趟拉煤的货车去保定,司机是我外甥。 你把人交给我。” 陈济堂点头,把那沓日文文件展开。 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画的是协和医院旧楼的地下结构,通道从锅炉房延伸至病理楼底层,中间标注了三道铁门,最后一道画了红圈,旁注一行小字,佐藤枝子的笔迹。 地图下面压着半张信纸,写的是“铁门机关:齿轮咬合,逆旋三周,以针定锁”。 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一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那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陈济堂。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收进内兜,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搭额尔赫的脉。 脉象浮而无力,寸口沉取才有,他松开手,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枚银针,刺入额尔赫内关穴,捻了七下,额尔赫的呼吸深了一层,喉咙里的哨音弱下去。 “你要去。” 那五站在他身后,语气没有起伏。 “地图上最后一道门,需要两半钥匙。” 陈济堂拔针,用棉球擦了擦针尖,“你姐那半枚——” “在我这儿。” 那五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另半枚铜钥匙,断口和陈济堂手里那半枚合在一起,缠枝莲纹接续完整,锯齿咬合处严丝合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五把两半钥匙并拢举到灯下,铜面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姐被带走那天,把这半枚塞进鞋底夹层。 她蹲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年我十四。” 陈济堂没接话。 灯泡钨丝闪了一下,周掌柜从前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有个豁口,水汽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金毓秀的信。” 周掌柜把碗放在床板上,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后半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陈济堂展开纸。 金毓秀的字小而密,墨色偏淡,像是兑了水。 信上写:锄奸名单已确认,七人,其中三人已离平。 佐藤枝子列为“待观察”,理由:曾向协和护士站匿名提供药品。 迟照野在天津被七十六号的人盯上,昨日从法租界转移,目前失去联络。 那五接过信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放在灯焰上。 火苗蹿起来,纸灰落在床板上,他用手指抹开,灰烬里剩几个没烧透的字,他用指甲刮掉。 “迟照野在天津找着我姐了。” 那五的声音很平,“金毓秀上封信说的。 我姐活着,在英租界一个教会医院里,迟照野托人捎了话,说人瘦得脱了形,但认得人。”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针囊,针囊的布面磨得发亮,系带断过一回,打了个死结。 他系好带子,转头看那五:“你姐还活着,你得活着见她。” 那五把半枚铜钥匙推到他手边,断口朝外。 “你拿着。 我姐说过,两半合上,能开一把锁。” 他站起来,左肩的伤让他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棺材盖站稳,“我去保定送额尔赫。 周掌柜的外甥靠得住,但路上得有人盯着。 你进医院,我办完事回来找你。” 陈济堂看着那五。 那五的棉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旧絮,他用手把絮子塞回去,指头上沾了棉絮,他也没掸掉。 “保定来回三天。” 陈济堂说。 “两天半。” 那五把铁盒拿起来,倒出释放令和文件,把空盒放在棺材盖上。 铁盒底部有一层薄锈,他用指甲刮了刮,锈粉落在棺面上,像一层细沙。 “你进那道铁门之前,我得回来。 万一你死在里面,我姐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陈济堂没再说什么。 他把两半铜钥匙合拢,用一根细麻绳缠紧断口处,放进贴身的暗兜。 那五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底沾的泥在门槛上蹭掉,留下两道深色印痕。 第249章 协和旧楼的第三层 周掌柜端着空碗往外走,经过陈济堂身边时停了一步:“后半夜有巡逻的过这条胡同,灯得灭。”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钨丝暗下去,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棺材盖的铜钉上,一星一星地亮着。 那五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陈济堂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地图摸出来在膝盖上展开,手指顺着铅笔线摸到红圈的位置。 铁门后面是什么,佐藤枝子没画。 他想起佐藤一郎在坟园说的那句话——“我父亲疯了”——佐藤枝子的地图上,铁门旁那行潦草的小字,墨迹洇开的地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地图折好,走到床边看额尔赫。 额尔赫的呼吸匀了些,手指搭在棉絮边缘,指腹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薄痂。 陈济堂把棉絮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 院墙外传来梆子声,三更。 远处有火车汽笛,从天津方向来的,拖得很长,在夜里散开,像一块布被慢慢撕开。 他靠在棺材盖上,闭上眼睛。 暗兜里那两半铜钥匙贴着胸口,铜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又慢慢变温。 铜钥匙插进锁孔时,陈济堂先往左拧了半圈,再回正,锁芯里弹起一声细响。 铁门推开一道缝,霉味混着福尔马林的残息涌出来,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闪了闪,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侧身挤进去,门板擦过肩头,刮下一层锈屑落在衣领上。 第三层比图纸上标注的还要窄。 走廊两侧堆着废弃的病历架,铁皮边缘卷起,标签纸泛黄脱落,地上散着几页破损的X光片,踩上去发出脆响。 陈济堂蹲下来,空间感知贴着地面铺出去——整层楼只有一间屋子的门是铁皮包边的,门缝里塞着橡胶条,缝隙处有新鲜撬痕。 他从怀里摸出佐藤枝子的日记本,翻到夹着纸片的那页,上面用铅笔标了三个字:西尽头。 铁门没锁,门把手转到底时,锁舌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屋内比走廊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缝隙里透进的路灯光割成细条,落在铁皮柜上。 柜子一共六排,每排四层,抽屉把手上挂着日文标签,墨迹褪成浅灰。 陈济堂拉开第三排第二个抽屉,里面码着牛皮纸袋,封口用棉线缠了三道。 他解开线,纸袋里滑出一沓油印文件,抬头印着“北支那防疫给水部”字样,纸角卷曲,油墨蹭在指腹上留下淡蓝印子。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表格里记着十二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日期、体温、菌种代号,最后一栏写着“转归”——“死”字出现了九次,剩下三个画了圆圈。 纸页边缘有铅笔批注,字迹小而急:“此系鼠疫菌Y株,注射后三十六小时发热,四十八小时皮下出血,六十小时死亡。 对照组成员未注射,但同室观察。” 批注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五瓣花,和铜钥匙上的缠枝莲纹一模一样。 陈济堂把文件塞进怀里,又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是几卷胶片盒,铁盒侧面贴着标签:“井上机关·北平支部·特别移送名单”。 他刚把胶片盒取出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日语,语速急,像在争辩。 “你不能带走他们。 名单上的人已经登记在册,南京方面要复核。” “复核?” 佐藤一郎的声音比平时哑,像嗓子里卡了砂纸,“我父亲签的字,我父亲盖的章,现在他人在医院里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这份名单——你看看第三页第七个名字。” 纸页翻动的哗啦声。 陈济堂背贴铁皮柜侧面,柜子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金属的寒意。 他透过柜顶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看出去——走廊灯光下,佐藤一郎穿着便服,领口没扣,左手垂着,右手把一份文件递到对面那人胸前。 对面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领章上的军医衔,左胸别着井上机关的徽章。 “这个人,”佐藤一郎的手指戳在纸面上,“是我母亲。 她不是‘特别移送’对象,她是被强行登记的。 我父亲疯了之后,连自己妻子都填进了名单。”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这里写着‘经军医部审核,同意移送’。 佐藤君,这是你父亲签的字。” “他签字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 “那也有效。” 佐藤一郎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应急灯里镇流器发出的低频嗡鸣。 陈济堂屏住呼吸,手指摸到柜子侧面一道凸起的焊疤,指甲掐进去。 他看见佐藤一郎把文件收回,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信封,塞进军医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军医捏了捏信封厚度,表情没变,但手指收拢,把信封滑进白大褂内侧口袋。 “名单上第三页之后的人,”佐藤一郎的声音压得更低,“能转移多少是多少。 我父亲已经疯了,我不能让整个北平支部陪他疯。” 军医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皮鞋声下了半层,又停住:“佐藤君,你母亲的编号在第四页。 第四页之后的人,不在复核范围内。” 佐藤一郎没回应。 他站在原地,右手攥着那份文件,指关节发白。 过了几秒,他把文件折成三折,塞进自己外套内袋,转身往另一侧楼梯走去。 脚步声渐远,应急灯闪了两下,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陈济堂又等了十几息,才从柜子后面出来。 他走到军医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见水磨石地面上落着一小片纸屑,边缘撕得毛糙,像是从文件装订线上扯下来的。 他捡起来对着灯光看,纸屑上只有一个字的一半——“移”。 他把纸屑收好,快步回到铁皮柜前,把胶片盒和文件全部取出来,用佐藤枝子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块油布包好,塞进空间。 下楼时他选了东侧楼梯间。 楼梯比主楼道窄,扶手是铁管,漆皮剥落处生了红锈。 他下了两层,到二楼拐角时停住——下面有两个人,伪军制服,一个坐在台阶上抽烟,另一个站着,步枪靠在墙边。 抽烟那个把烟头摁灭在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抬头正好看见陈济堂的鞋尖。 “谁?” 陈济堂没答。 他右手从袖口滑出三根银针,左手扶着楼梯栏杆,身体重心前移。 坐着的伪军刚摸到枪托,陈济堂已经踩下半级台阶,银针扎进他手腕内侧的列缺穴,力道不重,但角度刁——伪军手指一麻,枪托磕在台阶上,整个人歪向墙壁。 站着的那个喊了半声,第二针已经刺入他颈侧的天鼎穴,声带瞬间发紧,喊声断在喉咙里。 第三针扎在第一个伪军后颈的大椎穴,那人眼皮翻了一下,顺着墙滑坐在地。 陈济堂收针时手指在抖。 他扶着栏杆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从昨晚出城到现在水米没沾,刚才那三针又耗了太多气力,眼前发黑,楼梯间的灯光在视野里拉成一条白线。 他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台阶上洇出深色圆点。 等他再抬头时,面前多了一双白色护士鞋。 第250章 佐藤枝子陈济暗涌 鞋面干净,鞋带系成蝴蝶结,左脚鞋尖有一小块碘酒渍。 他顺着鞋往上看——佐藤枝子蹲在他面前,护士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反着楼梯间顶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手术刀的手指节发白。 陈济堂和她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楼梯间里只有伪军昏迷后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楼上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佐藤枝子把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护士服口袋,摸出一只扁铁盒——和额尔赫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盒面同样锈得发黑。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半枚铜钥匙,断口处发黑,缠枝莲纹的瓣尖上錾着锯齿。 “我父亲的办公室钥匙,”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第三层铁门后面还有一道门。 这道门,需要两半钥匙同时转。”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那五给他的半枚。 两枚钥匙放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缠枝莲纹连成一整朵花,瓣尖的锯齿咬合,像从来没断过。 佐藤枝子看着合拢的钥匙,拇指在莲花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推回陈济堂面前。 “我帮你进去,”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里面关着的人,有一个是我的母亲。” 楼梯间顶灯闪了闪,灯管里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陈济堂低头看着合拢的铜钥匙,莲花纹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愈合后的伤疤。 消毒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时,陈济堂闻到一股陈年积垢的气味,像是什么液体反复浸透水泥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凝成一层发亮的黑壳。 墙角的水池里堆着几把废弃的器械,止血钳和镊子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佐藤枝子靠在门板上,护士服的袖口沾着碘酒渍,头发盘得紧,只有鬓角散出两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胶布。 “我爸被宪兵队软禁了。”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管道里的回声传出去,“井上弘从南京过来,昨天到的,带了十二个人的班子,直接接管了医院。 我爸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 陈济堂没接话。 他注意到消毒间角落里有一张铁架床,床腿垫着砖,床垫塌下去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佐藤枝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解释床的用途,只是把钥匙放在床架上,又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铜丝,铜丝末端弯成钩状。 她蹲下来,把铁架床底下的一块地砖撬开,砖下压着几张纸。 “通道图。 我复制的,原图在我爸办公室保险柜里。” 她把纸展开,手指点在图纸左下角,“入口在旧楼锅炉房,走地下管道,到主楼地下室。 通道尽头有一道铁门,两把半截钥匙同时转,才能开。”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那五给他的半枚铜钥匙,放在床架上。 佐藤枝子看了一眼断口处的缠枝莲纹,把自己手里的半枚也放上去。 两半合拢,莲花瓣严丝合缝,锯齿纹路咬在一起,像一枚完整的钥匙从未断过。 她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瞬,指腹蹭过錾刻的纹路。 “我帮你进去。”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下眼睑有青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济堂等她说完。 “里面关着的人,有一个是我母亲。” 消毒间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走廊传来推车的轮子声,铁皮轮子碾过水泥地,吱呀吱呀地响,越来越远。 陈济堂看着佐藤枝子的脸,她没躲,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要怎么说。 “我母亲是中国人。” 佐藤枝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哈尔滨人,我父亲在满铁附属地当军医时强占了她。 我五岁那年她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就关在地下室。 我父亲给她编了号,叫‘样本对照’——就是给细菌实验做对照用的,不注射,只观察。” 陈济堂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想起第三层档案室里那些表格,“转归”栏里的“死”字和圆圈,铅笔批注里“对照组成员未注射,但同室观察”那行字。 原来对照组的样本来源,就在他面前站着。 “她活着?” 他问。 “活着。 我每个月偷偷给她送一次药,维生素和抗生素,混在别的药品里带进去。” 佐藤枝子把手术刀从护士服口袋里抽出来,刀柄上缠着纱布,刀刃很短,像是妇产科用的那种,“我父亲知道她活着,但他不在乎。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编号。” 陈济堂沉默了很久。 消毒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颗一颗砸在不锈钢池底,声音清脆,间隔越来越长。 佐藤枝子没催他,只是把手术刀放在钥匙旁边,刀刃朝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铁门后面有机关。” 她终于说,“毒气管道,三个气阀,必须按顺序关。 我父亲在铁门内侧装了联动齿轮,齿轮卡榫是一枚铜针,只有医者能拆——因为铜针的位置在管道接缝处,要用银针或金针拨动,手指伸不进去。” 陈济堂拿起手术刀,刀柄上的纱布有些潮,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他想起那五的姐姐,想起铁盒里那半枚钥匙,想起佐藤一郎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我父亲已经疯了”。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两半合在一起,铜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我救所有人。” 他说。 佐藤枝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把图纸折好递过来,手指碰到他手背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她站起来,护士服的裙摆扫过地砖,露出脚踝上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通道入口的锁我已经打开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锅炉房最里面那台报废的立式锅炉,底座后面有块铁板,掀开就是。 我在主楼地下室等你——铁门外。”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光。 陈济堂看见她后颈有一粒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 她迈出去一步,又停住。 “陈济堂。” 她没转身,“如果我父亲在铁门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把手术刀别在腰后,站起来。 消毒间的水滴还在落,一颗,又一颗。 “你父亲是你父亲。” 他说,“你母亲是你母亲。” 佐藤枝子站了两秒,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又挺直了。 她走进走廊,脚步声很轻,护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擦过门框的窸窣。 陈济堂看着门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架上的铜钥匙印子,两半合拢时留下的浅痕还在,像一朵完整的莲花。 他把钥匙重新摸出来,攥在手里。 铜的棱角硌着掌心,锯齿咬合处的缝隙里,有一丝极细的铜绿。 他把图纸展开又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图纸边缘擦过胸口,纸角硬挺,顶得他肋骨有些发闷。 走廊尽头的推车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轮子碾过某处翘起的地砖,发出哐当一下。 陈济堂侧身贴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车上堆着纱布卷和搪瓷盘,盘里泡着几把止血钳。 那人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着。 第251章 地下室的气阀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贴着天花板散开,被顶灯照成灰蓝色。 陈济堂等烟头明灭三次,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变质的药水。 他贴着墙根走,经过器械车时看见搪瓷盘里的止血钳有一把没泡进水里,钳尖露在外面,沾着干涸的暗色。 他脚步没停,拐进楼梯间,往下走了半层,在转角处停住。 锅炉房在旧楼北侧,从楼梯间下去要经过一道防火门。 门上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了个×形,板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济堂推开门,锅炉房比走廊更暗,三台立式锅炉靠墙排开,最里面那台锈得最厉害,炉膛门歪挂着,合不拢。 他绕到锅炉底座后面,铁板果然松动了,边缘有撬痕,像是刚被人动过。 他蹲下来,手指扣住铁板边缘,往上一掀,底下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台阶表面有新鲜脚印,鞋底纹路是护士鞋的横条纹。 陈济堂吸了口气,把铜钥匙咬在齿间,侧身下了台阶。 身后铁板落回去,盖住最后一线光。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和钥匙在牙齿间微微震颤的触感。 铜钥匙插进锁孔时,陈济堂先往左拧了半圈,再回正。 两半钥匙在锁芯里咬合,断口处的缠枝莲纹严丝合缝,铁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门闩上退开。 佐藤枝子退后半步,护士服袖口的碘酒渍蹭在门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擦。 门只开了半尺。 陈济堂侧身挤进去,肩头擦过铁门边缘,锈屑落在衣领上。 空间感知贴着地面铺开——门后是一段向下倾斜的水泥甬道,两侧管道密布,粗细不一,管壁上的冷凝水沿着支架往下滴,在墙根积出一层暗绿色的苔。 甬道尽头连着一间方形地下室,天花板下横着三根铁管,管径最粗的那根从正中贯穿,两端分别接入墙壁,中间焊着三个气阀,阀体上各有一个齿轮盘。 齿轮盘的齿口磨得发亮,槽内嵌着金属碎屑,像是有人反复调试过。 他蹲下来,手指虚按在地面。 感知顺着管道壁延伸——粗管连接着三间关押室,每间室内有活体热源,呼吸频率各异。 最里面那间有两个热源靠得极近,一个体温偏低,另一个心率快而浅。 管道分支处有压力差,三个气阀分别控制三间关押室的进气量,关错顺序,毒气会倒灌。 陈济堂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铁锈粉,他在裤缝上蹭了蹭。 “气阀顺序。” 佐藤枝子站在甬道口,手里攥着那把合并后的铜钥匙,指节发白。 “我爸说过,齿轮盘转动的圈数对应管道压力值。 左三、右一、中二,逆时针。” 陈济堂没回头。 他从怀里取出针囊,展开在膝盖上。 银针一共九枚,长短不一,最粗的那枚尾端錾着云纹,是裴家老物件。 他抽出一枚中号银针,针尖对准第一个气阀的齿轮槽,手腕一沉,针尖卡进齿缝。 顺时针拨动,齿轮发出细密的咔嗒声,管道内的压力表指针从红区退回黄区。 第二枚齿轮咬合更紧,他换用粗针,拨动时针身微微弯出弧度,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第二阀转到一半,管道里传来液体流动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管壁内重新分布。 第三枚齿轮卡死了。 银针别过去,针尖在齿槽里打滑,刮出一线银亮的痕迹。 陈济堂换金针,针尖抵住齿轮根部,手腕发力一撬。 金针弯成弧形,针尖“叮”地一声断在齿轮槽内,半截针身弹起来扎进他虎口。 血珠冒出来,他没管,用断口继续撬。 齿轮松动半圈,管道内压力骤变,连接关押室的支管发出震颤,铁皮管壁上的锈粉簌簌往下落。 佐藤枝子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渍上,发出湿响。 “压力表——” “稳住了。” 陈济堂把断针从虎口拔出来,随手抹在裤腿上。 三个气阀的齿轮盘都停在正确位置,管道里的气流声趋于平稳。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甬道尽头的铁门开始自动关闭,门轴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一口钟被人慢慢拧紧发条。 关押室的门开了。 七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靠着三面墙坐在地上,手腕上绑着麻绳。 那五的姐姐坐在最里面,头发散开,脸上有干涸的血痕,左眼肿成一条缝,但右眼很亮。 她看见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靠门这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蜷着腿,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男式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佐藤枝子从甬道口冲过来,蹲下去抱住那个女人,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铁门继续合拢,门缝从半尺缩到三寸。 陈济堂拽起那五的姐姐,麻绳绑得紧,他摸出银针挑断绳结,把她往门外推。 那五的姐姐踉跄一步,手撑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另外四个人——两男两女,都缩在墙根,眼神发直。 她站住了,脚钉在原地。 “带我妈走!” 她喊,声音劈开了甬道里的回音。 陈济堂把佐藤枝子的母亲从地上拽起来,老太太腿软,他半扶半架着往门外送。 佐藤枝子跟在后面,一只手托着母亲的腰,另一只手攥着铜钥匙,指缝里嵌着钥匙柄上掉下来的胶布碎屑。 三个人挤过门缝时,铁门已经收到只剩两寸宽。 陈济堂把老太太推给佐藤枝子,回身去拉那五的姐姐。 她正弯腰去拽墙角那个年轻女人,麻绳刚挑断一半。 铁门撞在她肩胛骨上,把她往里推了一步。 陈济堂伸手抓住她手腕,铁门的边沿压过来,门缝从两寸缩到一寸,从一寸缩到半寸。 那五的姐姐把那个年轻女人从地上拽起来,往门缝外推。 女人爬出去,膝盖磕在甬道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铁门咬住那五姐姐的右肩,她侧过身,用左肩顶住门板,脚蹬在门框上。 门缝只剩一条线,陈济堂的手腕卡在门缝里,铁门压住他小臂,骨头被挤得发酸。 那五的姐姐从门缝里看着他,右眼很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被铁门合拢的闷响盖过去。 门关上了。 陈济堂的手从门缝里抽出来,小臂上一道红印,皮没破,但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铁门内传来那五的姐姐拍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铁板传出来,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摸了一下门板,指尖触到铁皮上的冷凝水,冰凉。 门缝边缘的橡胶条被压扁了,弹回来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佐藤枝子把母亲扶到墙根坐下,老太太的棉袄前襟蹭了一片铁锈。 她站起来,走到陈济堂身边,低头看他小臂上的红印,又抬头看那扇合死的铁门。 铜钥匙还在她手里,柄上的胶布完全脱开了,露出底下缠着的细铜丝。 她把钥匙攥紧,铜丝扎进掌心。 “三十分钟。” 她说,声音很平。 “定时锁自动开。 我爸装的时候我看见了,齿轮组在门框内侧,从外面打不开。”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拍门的声音停了。 甬道顶上的管道还在滴冷凝水,一滴落在铁门把手上,沿着金属表面淌下去,在门框底部的苔面上洇开一个小坑。 第252章 门里门外 佐藤枝子母亲在墙根咳了两声,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手帕里裹着半块干饼,饼面上有霉点。 她掰了一小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又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姐——”被推出门外的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血珠混着灰凝成暗红色的泥。 她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发白。 “我姐还在里面。” 陈济堂蹲下来,和她平视。 年轻女人的瞳孔在暗光里缩成两个小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和佐藤枝子一样发白。 他伸手把她膝盖上的灰泥轻轻刮掉,从针囊里抽出一枚细针,在她膝眼下三寸扎了一针。 女人“嘶”了一声,腿抖了一下,没躲。 “你叫什么。” 他问。 “那五。” 女人说,声音哑。 “我姐叫那四。” 陈济堂把针拔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 甬道尽头的铁门内侧传来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拧动了什么。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的管道——粗管上的三个气阀齿轮盘都静止了,但连接关押室的支管上,还有一个备用阀门,阀柄上缠着铁丝,铁丝末端拧成一个环,环上挂着一截断掉的铜丝。 佐藤枝子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手指捏住那截铜丝,铜丝末端弯成钩状,和她发髻里抽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把铜丝从铁丝环上解下来,放进自己护士服胸前的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半截铅笔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纸片边缘露出“北支那”三个字。 甬道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铁门内侧的齿轮声停了。 铁门合拢的声响沉闷,像一截湿木头砸在水泥地上。 陈济堂的后背撞上门板内侧,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右手还攥着那枚折断的金针,针尾的云纹硌进掌心。 他先没动,等了两秒,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追来,才把视线转向地下室深处。 毒气还没灌进来,但管道里已经响起细碎的咝咝声,像砂纸蹭过铁皮。 那五姐姐靠在对面墙上,一只手按着肩膀,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 她刚才顶门时被铁门边缘刮掉一块皮肉,自己倒没看一眼,眼睛只盯着陈济堂手里的针囊。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喘,“我弟弟在宪兵队地牢,铁算盘跟他关在同一排。 你出去,找金毓秀,她知道地牢的换岗时间。” 陈济堂把针囊在膝盖上铺开。 九枚银针只剩八枚,最粗的那枚金针断在齿轮槽里,剩下的长短参差,尾端錾刻的云纹在昏光里泛着暗哑的金属色。 他抽出一枚三寸针,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没接那五姐姐的话,直接蹲到她面前。 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脑勺抵住墙面,灰浆簌簌落进衣领。 “别动。” 他左手按住她肩胛骨外侧,右手持针,针尖对准锁骨下方凹陷处。 那五姐姐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但没再躲。 三针下去,封住云门、中府、天府三处大穴。 针入肌理时她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条棱。 陈济堂的手指搭在她腕脉上,脉搏从急促的一百二十次逐渐降到九十上下,指甲盖上的紫绀色消退了一些。 毒气吸收的速度被压住了,但封穴最多撑二十分钟,之后气血强行冲开会造成二次中毒,比不封更凶险。 “备用阀门在墙角。” 那五姐姐用下巴点了点方向。 陈济堂顺着看过去,地下室东北角的管道支架下方,有一个铸铁阀轮,比主气阀小两圈,阀杆上缠着麻丝,轮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走过去蹲下,手掌贴住阀轮试了试,阻力很大,但能转动。 他顺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管道里的咝咝声减弱,天花板下那根粗管表面的冷凝水不再往下滴。 阀轮松手后会回弹,必须持续按压。 他脱了外套,把左肩顶在阀轮上,右手从针囊里抽出最长的那枚银针,针尖对准阀杆与管壁的缝隙,斜插进去卡住回弹的行程。 “你走。” 那五姐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合并后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布被汗浸得发黏,她把手伸向陈济堂,掌心朝上。 “你弟弟……”陈济堂的话被头顶的震动打断。 铁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锁,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门外甬道里,佐藤枝子蹲在铁门右侧的墙壁前,手指沿着砖缝摸索。 她父亲加装的那道定时锁嵌在门框上方,外壳是黄铜的,表面刻着刻度盘,指针停在红色区域,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她摸到锁壳背面有一排铆钉,其中一颗松动了,指腹蹭过时能感到轻微的晃动。 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捅进铆钉孔,左右撬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铆钉退出来半截,锁壳与门框之间裂开一道缝,里面是发条和齿轮,还有一根细铜线连接着毒气管道的压力感应器。 她停下手。 这根铜线一旦剪断,压力感应器会触发备用气阀,毒气灌入的速度会翻倍。 她父亲设计这道锁的时候,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个可能——从锁壳内部把定时齿轮的卡榫拨开,让倒计时归零。 但需要另一只手从门内配合,把压力感应器的簧片按住。 她回头看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光,陈济堂的影子在光里晃动,左肩顶在墙角,姿势别扭。 旧楼外的巷子里,金毓秀带着锄奸团五个人从西侧矮墙翻进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枪把上缠着黑胶布。 落地时右脚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在鞋底下碎成三瓣,她没停步,贴着墙根往锅炉房方向移动。 锅炉房的铁皮门半掩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她侧身挤进去,里面堆着废煤渣和几根断裂的皮带,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在煤堆后面,一块铸铁盖板斜搭在水泥沿上,盖板边缘有新鲜的擦痕。 她蹲下来掀盖板,身后传来脚步声。 金毓秀没回头,右手摸到腰后的枪把,拇指挑开保险。 脚步声在两步外停住,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北平口音里夹的生硬语调:“金队长。” 金毓秀转过身。 佐藤枝子站在锅炉房门口,护士服的下摆沾着煤灰,右手提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折。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煤渣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要杀我,可以。” 佐藤枝子把纸袋放在地上,用脚尖推过去。 纸袋滑过煤渣,停在金毓秀鞋前半尺处,袋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沓油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表格和数字,页眉处有一行日文。 “细菌实验记录副本。 我父亲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原件,但这份够你交差。” 她的声音没抖,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蜷曲。 “先救他。” 金毓秀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没弯腰去捡。 她的视线从记录纸移到佐藤枝子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通道入口。 沉默持续了三秒,锅炉房里只有煤渣从铁皮门缝漏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外面吹口哨。 金毓秀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一名锄奸团成员偏了偏头:“炸药。” 那人从背包里取出两管黄色炸药和一卷导火索,金毓秀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又看了一眼铁门方向。 第253章 门里门外(下) “炸锁。 别炸门。” 佐藤枝子转身往通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定时锁的卡榫在锁壳左侧,铜线连着压力感应器。 你炸锁壳的时候,门里必须有人按住簧片,否则毒气会灌进去。” 金毓秀把炸药递给身边的人,自己从腰后拔出一把驳壳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你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通道入口,铸铁盖板被最后一名锄奸团成员轻轻合上,盖板边缘的擦痕在昏光里泛着铁锈色。 地下室里,陈济堂的左肩已经麻了。 阀轮的压力从肩胛骨传到脊柱,再从脊柱压到膝盖,他两条腿在微微打颤。 那五姐姐靠在对面墙上,封穴的效果在消退,指甲盖重新泛起紫色。 她忽然抬起头,耳朵贴着墙面。 “有脚步声。” 陈济堂也听到了,从甬道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很密。 他右手握紧针囊里最后一枚银针,针尖对准铁门缝隙。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铁门右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卡进了锁壳。 “陈济堂。” 门外传来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锁壳里有簧片,门内左侧,管道接口下方。 你按住它,我炸卡榫。 三秒。” 陈济堂的视线扫向门内左侧,管道接口下方果然有一块铜片,嵌在铁门内侧的凹槽里,表面有手指反复按压留下的磨痕。 他松开阀轮,阀轮立刻回弹了半圈,管道里咝咝声重新响起。 他两步跨到门边,左手按住簧片,右手把银针插回针囊。 左肩离开阀轮后,气压失衡,天花板下的粗管开始震颤,冷凝水成串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 “一。” 金毓秀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五姐姐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陈济堂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她掌心的汗透过衣料渗进来,温热的。 “二。” 陈济堂的拇指按在簧片上,铜片边缘割进指腹,他感觉到铁门内部的齿轮开始转动,定时锁的卡榫正在被外力拨开。 三秒到了。 爆炸声被铁门闷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锁壳裂开,碎片弹在甬道墙壁上。 簧片在陈济堂指下震动了一下,压力感应器的铜线被爆炸震断,但备用气阀没有启动,因为卡榫已经在爆炸前归零。 铁门弹开一条缝,金毓秀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住那五姐姐的胳膊往外拽。 那五姐姐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济堂松开簧片,指腹上留下一道铜绿色的印子。 他侧身挤出门缝,左肩擦过铁门边缘,锈屑落在衣领上,和上次一样。 甬道里弥漫着硝烟味,佐藤枝子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那根掰直的发卡,发卡尖端沾着黄铜碎屑。 她母亲靠在甬道墙壁上,一只手按着腹部,脸色灰白。 金毓秀把驳壳枪插回腰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袋,抽出里面一张记录纸,借着甬道顶灯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走。 宪兵队三分钟到。” 她转身往通道方向跑,锄奸团成员跟在后面。 陈济堂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手指扣得很紧。 “我妈走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她母亲按在腹部的手,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衣料,在昏光里呈暗褐色。 他蹲下来,手指搭上她母亲的腕脉,脉搏细得像一根丝线,随时会断。 甬道尽头传来铁皮盖板被掀开的声响,金毓秀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快!” 陈济堂把针囊里最后一枚银针抽出来,针尖对准佐藤枝子母亲脐下三寸,关元穴。 这一针下去只能续一刻钟的命,但够不够走到通道出口,他算不出来。 佐藤枝子跪在母亲另一侧,把那根发卡插回发髻,手很稳。 她低头看着陈济堂的针尖,说:“你扎。 我背她走。” 铁皮盖板上方,锅炉房的风声停了。 金毓秀蹲在铁门右侧,手指沿着门框焊缝摸了一圈,停在一处凸起的铆钉帽上。 她从腰后掏出拇指大小的油纸包,剥开两层,露出里面灰白色膏状物,气味发苦,像烧焦的杏仁。 锄奸团里负责爆破的老周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截细铜管,管口插着导火索,索头裹了层蜡。 “药量够炸开锁芯,但声儿小不了。” 老周说话时眼睛一直瞟走廊尽头,“宪兵队岗哨离这儿不到两百米,跑过来两分钟。” 金毓秀没应声,把膏状物往铆钉帽上抹,指腹用力压进螺纹缝隙。 铁门另一侧传来闷响,像有人用肩膀撞门板,撞了两下停住,接着是指甲刮过铁皮的细碎声音。 那五姐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沙哑发紧:“别炸——里面能听见管道漏气,毒气浓度上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周把铜管往地上一顿,导火索震落一截蜡皮。 “不炸怎么开? 定时锁三十分钟,现在过了不到八分钟。” 他转头看金毓秀,“你拿主意。” 佐藤枝子从走廊拐角走过来,护士鞋底沾着甬道里的绿苔,在地面拖出两道湿痕。 她手里攥着那把合并后的铜钥匙,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开口时先吸了口气:“医院配电室有备用电源。 定时锁靠主电源驱动齿轮,切断主电,锁芯弹片会松脱。”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金毓秀落在铁门上,“但备用电源会在三秒内自动切换,警铃同时响。 你们有十五秒时间拉开门。” 老周眯起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父亲的图纸。” 佐藤枝子把铜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配电室在负一层东侧,跟我来。” 金毓秀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掉残余的药膏。 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铜管收回怀里,导火索缠在手腕上。 两人跟上佐藤枝子,走廊顶部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忽明忽灭,灯管两端积着厚厚的灰。 经过第二间关押室时,铁栅栏后面伸出一只手,指甲断了两根,掌心全是干涸的血痂。 金毓秀脚步没停,但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鞘。 配电室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标牌,日文和中文并排写着“配电重地”。 佐藤枝子推开门,里面空间逼仄,三面墙嵌着配电柜,柜面指示灯亮着暗绿色的光。 正对门的墙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值班日志,钢笔帽没盖,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团蓝黑色渍。 桌后坐着一个伪军,制服领口敞着,帽子扣在桌角,正低头打瞌睡。 他脚边搁着半块窝头,窝头旁边是一摊水渍,沿桌腿往下滴。 金毓秀进门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三步跨到桌前,左手捂住伪军口鼻,右手匕首从肋下斜刺入颈侧。 伪军身体绷了一下,手肘撞翻窝头,窝头滚到佐藤枝子脚边停住。 金毓秀把他脑袋按在桌面上,等抽搐停止,才抽刀在伪军制服上蹭了两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佐藤枝子已经走到主配电柜前,双手握住闸刀手柄。 手柄上缠着绝缘胶布,胶布边缘翘起,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芯。 “拉。” 金毓秀说。 佐藤枝子用力往下扳。 闸刀脱离触点时迸出一簇火星,落在她袖口烧出针尖大的黑点。 走廊那头的灯管灭了,配电柜指示灯全暗,只有备用电源的红色小灯在柜体下方一闪一闪。 第254章 通道尽头的枪声 三秒后,警铃响了,声音从走廊天花板传下来,像一把钝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 佐藤枝子已经冲出配电室,金毓秀紧随其后,老周跑在最后,顺手把配电室门带上。 铁门那边传来金属摩擦声。 陈济堂在门内听到警铃的瞬间就动了,他从针囊里抽出最后一枚金针,针身比普通银针粗一倍,尾端云纹在黑暗中摸得出来。 他把那五姐姐往旁边推开半步,自己蹲下来,将金针从门缝底部插进去。 门缝只有两指宽,金针斜着探入,针尖触到内部锁芯齿轮。 他凭手感转动针尾,金针的金属材质在齿轮间形成一道短接,锁芯弹片受热膨胀,咬合面错开。 铁门弹开一条缝隙,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出。 那五姐姐先被推出来,肩膀卡在门缝里蹭掉一层皮,金毓秀拽住她胳膊往外拖。 陈济堂随后滚出来,后背撞上对面墙壁,手里还攥着那枚金针,针身已经弯成弧形。 佐藤枝子母亲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脚步不稳,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伸向佐藤枝子。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但佐藤枝子看懂了——走。 四人朝地下通道入口撤退。 通道口在走廊尽头左转,铁盖板掀开一半,底下是向下的水泥台阶。 老周先下去探路,金毓秀断后,边走边把匕首换到左手。 佐藤枝子扶着母亲走在中间,母亲的手一直攥着她袖口,指节发白。 陈济堂最后一个进通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门缝里正往外渗淡黄色的气体,贴着地面漫开,像水一样流进走廊地砖缝隙。 身后传来宪兵队的脚步声,皮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密集而整齐。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带着喘,但咬字很清楚:“枝子! 你母亲是中国人,你也是! 你以为他们能容你?” 佐藤枝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母亲的手从袖口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掌心的老茧硌着佐藤枝子的指骨。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台阶下走。 通道盖板在头顶合拢,脚步声和喊声被隔在外面,变成闷闷的震动。 台阶往下延伸了十几级,拐了个弯,底下透出昏黄的光。 老周在下面喊:“通道是通的,但前面有积水,没过脚踝。” 金毓秀回头看了一眼陈济堂。 他正把那枚弯掉的金针往针囊里塞,塞了两下没进去,索性攥在手心。 她问:“铁算盘呢?” 陈济堂抬起头,通道壁上的水珠滴在他后颈,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先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堵着棉絮。 “地牢。” 他说,“那五的弟弟也在。” 金毓秀没接话。 她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鞘,鞘口沾着伪军的血,正在变干发黏。 通道深处传来水流声,混着老周踩水的脚步。 佐藤枝子扶着母亲已经走到拐角,母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济堂,用很轻的声音说:“井上弘明天到北平。 他带了一个人,姓裴。” 陈济堂攥着金针的手紧了紧。 通道顶上的水珠又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砸在水泥面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通道入口藏在医院锅炉房后面,一扇锈蚀的铁栅栏被佐藤枝子用铜钥匙拧开。 锁芯弹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像一颗牙从牙床上松动脱落。 陈济堂最后一个下去,脚踩在铁梯横杆上,掌心还留着那五姐姐肩头血渍的黏腻感。 梯子往下七级,空气变冷,混着霉味和铁锈味,墙壁渗水,摸上去像一层冷汗。 金毓秀在最前面,手电筒光圈贴着地面扫。 通道高约两米,宽只容两人并行,拱顶用青砖砌成,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有些地方塌了半截,露出后面的夯土。 佐藤枝子走在第二,护士鞋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呼吸比平时重,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母亲——佐藤静子由那五搀着,走在队伍最后,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旧伤,指节发白。 拐过第二个弯道时,前方出现岔路口。 左面那条通道口堆着几块碎砖,右面那条地面有明显拖拽痕迹,像有人被强行带进去过。 佐藤枝子停下来,手电光在两条通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右侧。 “两条出口。” 她声音压得很低,通道把尾音拖成沉闷的回响,“左边通医院后门,出去是兴亚街。 右边通宪兵队地牢,尽头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是审讯室走廊。” 金毓秀手电照向左侧通道:“后门近。” “我父亲已经带人堵了后门。” 佐藤枝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图纸,展开后用手指点住左通道末端,“他昨晚调了宪兵队一个小队,就埋伏在兴亚街拐角。 我们出去,一个都跑不掉。” 那五把佐藤静子扶到墙边坐下,自己蹲在岔路口,手指划过地面拖拽痕迹:“地牢里关着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铁算盘。” 佐藤枝子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从金毓秀脸上移到陈济堂脸上,停住,“还有我弟弟。 佐藤一郎把他们都关在第三排牢房,铁算盘在最里面那间。 我前天送药时看见的。” 金毓秀把手电筒往地上一顿,光柱晃动,在拱顶投下几道扭曲的影子。 “铁算盘是军统的人。” 她转向陈济堂,声音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救他,可能暴露我们全部。 锄奸团在北平的联络点、交通线、还有那五的姐姐——全都会牵出来。” “他手里有井上弘的细菌战部署图。” 佐藤枝子把图纸折起来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像在压住什么,“我亲眼看见父亲从他身上搜出来。 一张薄纸,折成四折,上面有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和日期。 井上弘的签名在右下角,我认得那个笔迹。” 金毓秀没接话。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佐藤静子粗重的呼吸声从后面传来。 那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弟弟也在里面。” 陈济堂从袖口抽出针囊,在掌心里摊开。 八枚银针,长短不一,最粗的那枚金针断在铁门齿轮里了。 他取出一枚两寸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针尖对准通道右侧的黑暗。 “走地牢。” 他把针囊收好,弯腰扶起佐藤静子,“金毓秀,你带路。 佐藤枝子,地牢换岗时间。” “凌晨两点换岗,现在——”佐藤枝子看了一眼手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指针还在走,“一点四十。 我们有二十分钟。” 金毓秀站着没动。 手电光从她下巴往上打,在脸上投下三角形的阴影。 她看着陈济堂把佐藤静子交给那五,自己走到右侧通道口,蹲下来检查地面拖拽痕迹。 那五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金姐,我姐说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我们自己看。” 金毓秀沉默三秒,把手电筒递给那五,自己从腰后拔出匕首。 “走。” 她侧身挤进右侧通道,肩头蹭过砖壁,落下细碎的灰。 通道越走越窄,拱顶变低,陈济堂不得不微微低头。 地面开始出现积水,脚踩下去发出吸吮声,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手电光照上去泛出暗彩。 佐藤枝子走在前面,每隔一段就用手摸墙壁,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第三次停下时,她指着墙壁上方一个拳头大的孔洞:“通风口。 地牢里的气味会从这里出来。” 陈济堂凑近孔洞,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粪便和霉烂稻草的气味。 第255章 蜡丸里的名字 孔洞深处有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那五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拇指粗的铁条焊在石壁上,栅栏后面是一条横向走廊,墙壁上挂着两盏煤油灯,火光昏黄,照出走廊尽头一排铁门。 铁栅栏没有锁,只用一根铁链绕了两圈,链头挂着一把铜锁。 佐藤枝子从发间拔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插进锁孔,手腕转了两下,锁簧弹开。 铁链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 陈济堂第一个穿过栅栏,脚刚踏上走廊地面,尽头铁门后传来脚步声——沉、快、靴底带铁掌。 佐藤枝子脸色变了:“换岗提前了。”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穿宪兵制服的人冲进来,前面那个端着一支步枪,枪口还冒着淡烟。 他看见走廊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抬枪。 陈济堂右手扬针,银光在煤油灯光里一闪,针尖扎进宪兵持枪的手腕,步枪脱手砸在地上。 第二个宪兵从同伴身后闪出来,枪口对准陈济堂胸口,手指已经扣到扳机护圈里。 佐藤静子从侧面扑过来。 她动作不快,腰间的旧伤让她踉跄了一步,但身体还是挡在了陈济堂前面。 枪响了,声音在走廊里炸开,煤油灯焰剧烈摇晃。 佐藤静子胸口绽开一片暗红,身体往后倒,撞在陈济堂怀里。 陈济堂左手托住她,右手同时甩出第二枚银针,扎进第二个宪兵的咽喉。 那人捂着脖子跪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佐藤枝子扑到母亲身边,膝盖磕在石地上。 她抱住佐藤静子的头,手指按住胸口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黏稠。 佐藤静子嘴唇翕动,说了句日语,声音太轻,只有佐藤枝子听见。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还睁着,目光越过佐藤枝子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排铁门上。 陈济堂没时间停。 他跨过宪兵尸体,冲到走廊尽头,铁门后面是一间狭长的刑讯室,墙上挂满铁链和皮鞭,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干涸的血迹。 铁算盘被吊在刑架上,双臂反绑,脚尖离地半尺,身上衣服碎成布条,露出下面肿胀发黑的皮肉。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陈济堂从刑架旁边的木桌上抓起一把生锈的钳子,剪断铁算盘手腕上的铁丝。 铁算盘身体往下坠,陈济堂用肩膀顶住他,把他放到地上。 铁算盘睁开肿胀的眼,眼缝里露出一线灰白的瞳孔,嘴唇裂开,声音像砂纸磨铁:“你来了。 那五的姐姐呢?” “在外面。” 陈济堂蹲下来,手指搭上铁算盘腕脉,脉象细如游丝,但还在跳。 铁算盘用指甲抠自己腹部伤口,那里结着一层黑痂,他抠了两下,痂壳裂开,血水渗出来,里面有一个黄豆大的蜡丸。 他把蜡丸捏在掌心,递向陈济堂:“部署图。 井上弘明天到北平,他要重启‘特别移送’。” 陈济堂接过蜡丸,蜡壳上还沾着铁算盘的体温和血。 走廊那头传来佐藤枝子的哭声,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煤油灯焰晃了晃,灯芯烧出一截黑灰,落在铁算盘脚边的积水里。 陈济堂把蜡丸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蜡壳上还带着体温,软得像是刚从伤口里剥出来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佐藤枝子——她一只手托着母亲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在母亲肋下的弹孔上,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不再冒热气,沿着地砖缝往低处淌,在铁算盘刚才留下的那摊血迹旁边汇成一小片暗色。 金毓秀从他手里拿走蜡丸,指甲沿着中缝一划,蜡壳裂成两半。 里面塞着一卷薄纸,展开后是两样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名单,一张更小的、用铅笔描在纱布上的水道图。 纱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撕下来的。 名单上的字用毛笔写就,笔画细瘦,墨色发褐。 第一个名字是额尔赫,第二个那五,第三个陈济堂。 金毓秀把名单递过来,手指点在第三个名字上:“井上弘要的是你。 额尔赫只是诱饵。” 陈济堂接过名单时,纱布上的水道图被风吹起一角,他用手背压住。 图上用箭头标了三条线路,其中一条从宪兵队地牢下方穿过,终点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个“库”字。 他没有接金毓秀的话,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袋,转身蹲到佐藤枝子身边。 她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通道尽头手电筒的余光,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陈济堂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上,掌心触到睫毛时,佐藤枝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别碰她。” 佐藤枝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通道里的滴水声盖过去。 她没有抬头,手指从母亲肋下移开,在衣襟上蹭了蹭血,然后伸进母亲的外套内袋,摸出一枚铜质护士徽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徽章背面刻着几个汉字,笔迹和名单上的一样。 她把徽章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五从通道拐角跑过来时,脚上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半边,露出沾满泥浆的袜子。 他看见姐姐靠在墙边,脸色比墙上的苔藓还灰,步子顿了一下,随即跪到姐姐另一侧,把她的头从佐藤枝子手里接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那五姐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 那五俯下身去听,听完之后抬头看陈济堂:“她说钥匙合上了,门开了。” 陈济堂看着那五姐姐的脸。 她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嘴角有一道新结的痂,说话时痂裂开,渗出一粒血珠。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转向通道深处——宪兵队地牢的方向——瞳孔里的光慢慢散开,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 那五抱着她,没有哭,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肩膀一动不动。 金毓秀站在三步外,手电筒垂在身侧,光圈打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碎砖和几根生了锈的铁钉。 她看了那五一眼,又看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济堂站起来,把名单从内袋里重新取出,当着金毓秀的面展开:“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包括佐藤枝子。” 金毓秀沉默了几秒。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宪兵队哨声的余音,还有铁算盘被那五搀扶时发出的粗重喘息。 铁算盘靠在拐角的砖墙上,一条胳膊搭在那五肩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从刑架上带下来的半截铁链,链环上沾着干涸的血和组织碎屑。 他听见陈济堂的话,抬起肿胀的眼皮:“名单上第一个是额尔赫,第二个是那五——那五的姐姐已经没了,那五还活着。 第三个是你。 井上弘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金毓秀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拇指拨开保险,枪口对着地面。 她看着佐藤枝子:“她母亲是中国人。 我给她一次机会。” 说完把枪收回枪套,动作很慢,像是把一句话从喉咙里咽回去。 佐藤枝子始终没有抬头,手里那枚徽章被她攥得发烫,铜边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远处宪兵队的哨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夹杂着铁门撞击和狗吠。 铁算盘从墙上撑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松开那五的肩,自己扶着墙走了两步,停在岔路口,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一道裂缝:“我知道一条路。 第256章 蜡丸里的名字(下) 但得穿过宪兵队地牢的下水道。” 陈济堂蹲下来看那道裂缝。 裂缝从岔路口往右下延伸,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腐水的酸味和铁锈的涩。 铁算盘用铁链敲了敲裂缝边缘的砖,一块碎砖脱落,掉下去,过了两秒才传来落水声。 “地牢下水道通城外护城河。” 铁算盘把铁链扔在地上,蹲下来用指甲刮掉裂缝口边缘的苔藓,“我三年前被关在地牢里的时候,从一个死掉的伪军身上摸到过一张图。 后来图丢了,但我记得路。 入口在审讯室走廊尽头,掀开铁篦子就是。” 金毓秀走过来,手电照进裂缝,光柱被黑暗吞掉大半,只照出底下湿漉漉的砖壁和几根横在中间的断木。 她转头看陈济堂:“你信他?” 陈济堂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第三个名字下面还有九个名字,最后一个被水渍晕开,只能看清半个“陈”字。 他把纱布水道图重新展开,对着铁算盘说的方向比了一下,图上那条通往城外的路线正好经过地牢下方,中间标了一个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篦子”两个字。 “信不信都得走。” 陈济堂把图折好,走到那五身边。 那五还抱着姐姐,额头抵在她已经凉透的脸颊上。 陈济堂蹲下来,把那五姐姐的双手从母亲衣襟上拿开,交叠放在她胸前。 那五没有动,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通道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砖缝往下爬。 “那五。” 陈济堂叫他名字。 那五转过头来,眼眶发红但没有泪,鼻翼两侧有干掉的泥痕。 陈济堂把半枚铜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你姐说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得你自己去看。” 那五攥住钥匙,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站起来,把姐姐的遗体轻轻放在墙根,脱下自己的外褂盖住她的脸。 外褂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斜,是那五姐姐的手艺。 他弯腰时,钥匙从指缝里滑出来,在碎砖上弹了一下,落在佐藤枝子脚边。 佐藤枝子捡起钥匙,站起来。 她膝盖上沾着母亲的血,护士服的裙摆被地面磨出毛边,手里的徽章被她别在左胸口袋上方,铜面映着铁算盘那边手电的余光。 她走到陈济堂面前,把钥匙递还给他,开口时嗓音发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去军火库。 我认识路,也认识那些弹药的编号。” 金毓秀从旁边走过来,手电光在佐藤枝子脸上停了一瞬:“你母亲刚死。” “所以她不能再白死。” 佐藤枝子把钥匙塞进陈济堂手里,转身朝铁算盘指的那道裂缝走去。 她弯腰时,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半截医用胶布,上面粘着一根花白的头发。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胶布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继续往前走。 那五把外褂往姐姐脸上掖了掖,站起来跟上去。 他从陈济堂身边经过时,陈济堂把半枚铜钥匙拍在他掌心:“活着回来。” 那五攥紧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断口上的毛刺,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铁算盘靠在墙上,看着那五和佐藤枝子一前一后钻进裂缝。 他咳嗽了两声,痰里带血丝,吐在墙角,用鞋底蹭掉:“军火库里有井上弘带来的细菌弹样本,原本要运往南京。 现在应该还在。 但你们得快点——宪兵队换岗是五点,现在……”他抬头看通道顶部的渗水,水珠滴在他额头上,他用手背抹掉,“现在大概三点过了。” 陈济堂把纱布水道图重新展开,手指顺着那条通往城外的路线摸到终点。 金毓秀站在他身侧,手电照着图上的分岔口,光斑在“库”字上停住。 远处宪兵队的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左边通道口传来脚步声,右边通道口也有铁门开合的响动。 金毓秀关掉手电。 通道陷入黑暗,只有裂缝深处透上来一点微光,照出铁算盘靠在墙上的轮廓和那五姐姐外褂上那块歪斜的补丁。 陈济堂把图折好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内袋里那份名单的纸边,第三个名字的位置被他捏出了折痕。 “天快亮了。” 他对着黑暗说。 声音不大,但通道把尾音送出去,撞在砖壁上又弹回来。 铁算盘在黑暗里应了一声:“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裂缝深处传来那五的脚步声,踩在湿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铁算盘走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墙,右手攥着那五的胳膊。 他的伤不轻,后背上鞭痕叠着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结了一层暗紫色的薄痂,可脚步倒还稳当。 下水道比地牢走廊更窄,拱顶压得极低,陈济堂得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层浅浅的、混着铁锈色的细流。 每隔七八步就有一盏生锈的铁皮灯罩挂在拱顶,里面早就没了灯泡,只剩下两根断掉的线头垂着。 佐藤枝子走在陈济堂身后,护士徽章攥在左手心里,铜质的边缘嵌进掌纹。 她右手提着一只从地牢看守身上摸来的手电筒,光圈打在铁算盘脚后跟,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那五搀着姐姐走在中间,姐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杂音。 金毓秀殿后,枪口朝后,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脚步声,还有佐藤静子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铁算盘停下来。 前方出现一个分岔口,两条通道并排往两个方向延伸,左边的通道口稍微宽些,右侧的通道口被一块斜搭着的铁板遮了半边。 铁算盘用脚尖踢了踢铁板边缘,铁板晃了晃,露出后面黑沉沉的通道。 “左边通城外,从永定门西边的护城河排水口出去。” 铁算盘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着砂纸,“右边通宪兵队军火库,地牢正上方五十米就是库房。 井上弘带来的那批细菌弹样本,原本要运往南京,现在应该还在库房里。” 金毓秀从后面走上来,手电光照在铁算盘脸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被吊了三天,不是白吊的。” 铁算盘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渗水的砖面,“看守换班时聊天,我听见的。 军火库有三道锁,最外面那道是密码锁,密码是井上弘的生日。 里面还有两箱没来得及运走的样本,木箱上刷着红漆,编号是‘荣’字头。” 金毓秀转向陈济堂:“先送伤员出城。 佐藤静子撑不了多久,那五的姐姐也需要治疗。 军火库的事,等把人安顿好再说。” “不能等。” 佐藤枝子从陈济堂身后走出来,手电光打在右侧通道口,“井上弘明天到北平。 样本今晚不销毁,明天就会被他的人转移。 我见过那些弹药的编号,我能认出来。 军火库我去过不止一次,我认识路。” 金毓秀的枪口没有放下:“你母亲刚死。” 佐藤枝子转过头,手电光从下巴往上照,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硬邦邦的阴影。 她把手里的护士徽章举起来,铜质表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绿锈,背面刻着的几个汉字被指腹磨得有些模糊。 第257章 下水道的分岔口 “所以她不能再白死。”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那些弹壳里装的是鼠疫菌。 我母亲在医院里见过感染者,一个下午就能让整间病房的人咳出血来。 如果这批样本运到南京……” 她没有说完。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佐藤静子压抑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那五把姐姐扶到墙边坐下,自己走回分岔口。 他蹲下来,手指在铁板边缘摸了摸,指腹沾了一层灰黑色的铁锈。 他抬头看陈济堂,又看佐藤枝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铁算盘身上:“我姐说,钥匙合上,门开了。 但门后面是什么,得我们自己看。”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钥匙——断口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递给那五。 那五接过去,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断口边缘硌着指根。 “活着回来。” 陈济堂开口。 他没有看那五,目光停在佐藤枝子手里的护士徽章上。 那枚徽章背面刻着的数字,他刚才凑近时瞥了一眼,像是某种编号,又像是日期。 他没有问,佐藤枝子也没有说。 金毓秀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收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弹匣袋,递给佐藤枝子:“里面还有六发子弹。 省着用。” 佐藤枝子接过弹匣袋,挂在护士服外面的腰带上,金属扣碰在铜徽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往右侧通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佐藤静子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佐藤枝子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点了一下头,转回身,脚步没有再停。 那五跟上去,走到通道口时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靠在墙边,手按着腰间的旧伤,对他笑了一下。 那五没笑,把铜钥匙攥紧,转身走进黑暗里。 手电光晃了两下,消失在铁板后面。 陈济堂蹲下来,把佐藤静子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准备背她。 金毓秀走过来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佐藤静子扶起来。 铁算盘撑着墙站直,走在前面带路。 左侧通道比右侧稍宽,但地面更滑,苔藓厚得像一层绿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开始往上倾斜,空气里那股霉味淡了些,混进来一股河泥的腥气。 金毓秀走在陈济堂旁边,忽然低声说:“那五的姐姐,我在地牢里看过她的后背。 针眼密密麻麻,从肩胛骨一直排到腰。 井上弘在她身上试过不止一种药。” 陈济堂没有接话。 佐藤静子的呼吸贴在他耳侧,又浅又急,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通道尽头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是护城河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 铁算盘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锉刀,开始锉栅栏上的铁锁。 锁簧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在通道里荡了几个来回。 铁栅栏推开,外面是护城河边的乱石滩,天边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济堂把佐藤静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排水口。 黑沉沉的通道像一张竖起来的嘴,什么也看不见。 金毓秀站在他旁边,把锄奸名单展开,借着微光找到佐藤枝子的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后面停了一下。 “她会回来的。”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有回答。 她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蹲下去检查佐藤静子的伤口。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湿气,把排水口铁栅栏上挂着的一截水草吹得晃了晃。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又断了。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是佐藤枝子母亲的血。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排水口深处,什么声音也没有。 晨雾从护城河面漫上来,贴着水面走,把两岸的芦苇和碎砖都裹成灰白色。 永定门西侧的排水口藏在半截塌了的涵洞下面,铁栅栏被铁算盘提前卸掉两根,留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陈济堂站在涵洞口,肩膀抵着湿砖,看着那五和佐藤枝子消失在雾里。 他们的脚步声在砖壁上撞了几下,很快被水声盖过去。 金毓秀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纱布水道图,图角被汗浸得发软。 “你信她?” 她问的是佐藤枝子。 陈济堂没回头,把铁栅栏的断口又掰大了一点,砖粉簌簌往下落。 “她母亲死在井上弘的子弹下,你说我信不信。” 金毓秀把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说话,转身去帮铁算盘靠墙坐稳。 铁算盘后背的伤蹭在砖面上,他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就叼在嘴里干嘬。 陈济堂最后看了一眼军火库方向。 雾太厚,连地牢顶上的岗楼灯都看不见,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晕浮在半空,像煮过头的蛋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钻出涵洞,护城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后颈一紧。 对岸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板车,车轱辘上沾满了泥,车板上盖着草席。 迟照野蹲在车把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看见陈济堂从涵洞里出来,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天津那边的事办完了?” 陈济堂走过去,手按在车板上,草席下面硬邦邦的,是几箱药品和纱布。 迟照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只用一根棉线绕了两圈。 “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天津陆军医院一个化验员偷偷抄出来的。 我花了三块大洋,外加两盒盘尼西林。” 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你最好坐下看。” 陈济堂没坐。 他扯开棉线,抽出里面两页薄纸。 第一页是血常规和肝肾功能的化验单,第二页是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 备注栏里写着:血液中检出慢性神经毒物残留,初步判断为有机磷类衍生物,注射痕迹集中于左臂内侧,时间跨度约三个月。 最下面一行字被重重划了两道线——与“特别移送”实验试剂编号吻合。 迟照野靠在车把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井上弘在关押期间给她打的东西。 那五还不知道,我只说带回来的是普通体检单。” 陈济堂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内袋,和那份蜡丸名单并排贴着。 他抬头看天,东边城墙上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口子,雾在变薄。 “井上弘什么时候到?” “明早。 专列停南苑机场,挂的是军用物资车厢。” 迟照野从草席下面摸出一张火车时刻表,上面用铅笔圈了一个时间,“他带了一个中队的宪兵,还有六箱设备。 我让人在丰台站数过,平板车上盖着苫布,但轮子压得很深,箱子里装的是铁家伙。” 他把时刻表拍在车板上,手指点着那个圈,“六箱,和军火库里那批细菌弹样本的包装规格一样。” 金毓秀从涵洞口走过来,枪已经别回腰后,手里多了一只铁皮箱。 她把箱子放在车板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玻璃试管,每根试管外面裹着棉套,棉套上贴着日文标签。 佐藤枝子跟在她身后,头发上沾着下水道的灰,护士徽章重新别在了胸前,铜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那五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只更小的铁箱,箱体上焊着提手,锁扣处缠着铜丝。 “军火库里还剩四箱同类弹药,编号和蜡丸名单上的‘特别移送’批次完全一致。” 第258章 天快亮了 佐藤枝子开口,声音比在地牢里稳了些,但尾音还是有点飘,“井上弘的专列如果运的是同批次设备,那六箱里至少有两箱是原始菌株和培养基。” 她看了一眼那五手里的铁箱,“这是从库房最里面搬出来的,弹壳上刻着‘荣字1644’的钢印。” 陈济堂蹲下来,打开那只小铁箱。 里面是两枚细菌弹样本,弹体只有前臂长短,外壳是哑光黑漆,尾部有四个对称的稳定翼。 他翻过弹体,在靠近引信的位置找到一行冲压编号,和蜡丸名单上抄录的“特别移送”批次号只差最后一位。 那五站在旁边,手还攥着铜丝锁扣,指节发白。 “我姐说,钥匙合上了,门开了。” 他顿了一下,“但门后面这些东西,得有人把它们关回去。” 铁算盘靠着涵洞口的砖墙咳嗽了两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烟丝已经被口水洇透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后背的伤让他站不直,只能弓着腰。 “南苑机场的跑道灯,我三年前炸过一次。” 他走到车板旁边,手指在草席上画了一条线,“跑道东头有个变压器房,砖砌的,顶上是石棉瓦。 当年我用两斤炸药把瓦掀了,灯灭了一整夜。 现在不知道修没修。” 迟照野把草茎重新咬回嘴里,含混地说:“修了。 上个月我让人去看过,变压器房外面加了铁丝网,但里面还是老样子——石棉瓦顶,木头门,门栓是铁的,从外面能拨开。” 他看了铁算盘一眼,“你还能动?” 铁算盘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炸跑道灯用不着我亲自爬上去。 把炸药绑在竹竿上,从铁丝网外面捅进去就行。” 他转头看陈济堂,“但你得给我弄到雷管。 天津带来的那批货里没有。” 陈济堂站起来,把铁箱盖上,铜丝重新缠好。 东方天际的灰白已经漫过了城墙垛口,雾变得更薄,能看见护城河对岸柳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 那五和佐藤枝子从晨雾里走来的那条土路上,现在只剩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深。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从怀里取出。 真本的封皮是两层桑皮纸夹着一层油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在记载“灭活菌株”的那一页上。 纸面上画着三组配方,每组下面都有小字批注,墨色从深到浅,是不同年代添上去的。 最下面一组配方旁边,祖父用朱笔写了一行字:此方需原始菌株为引,以毒攻毒,可解慢性神经毒。 他合上手札,看向金毓秀。 金毓秀已经把锄奸名单展开在车板上。 名单是蜡丸里那张的抄本,十二个名字用毛笔抄在毛边纸上,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空方框。 她从佐藤枝子手里接过半截铅笔,在佐藤枝子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铅笔芯断了一截,她用指甲把断口掐平,继续往下看。 “井上弘明早到北平,专列停南苑机场。” 陈济堂把化验单和手札配方并排放着,“他随身携带的原始菌株,就是那五姐姐的解药。 也是名单上所有人活命的指望。” 他抬起头,目光从金毓秀移到迟照野,再到铁算盘,“天快亮了。 但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那五把铁箱放在车板上,铜丝锁扣碰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佐藤枝子站在他旁边,护士徽章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 她没有看陈济堂,而是盯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勾画得很轻,铅笔线在毛边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迟照野把火车时刻表翻了个面,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天津码头那边,荣字1644部队的收货记录我抄了一份。 井上弘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他把时刻表递给陈济堂,“但这一批,得截住。” 铁算盘从涵洞口捡回那截烟卷,重新叼在嘴里,没点。 他靠着车板坐下来,伤口的疼让他眉头拧在一起。 “变压器房的事我去。 给我两根雷管,一截导火索,剩下的你们不用管。” 他抬头看陈济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活着看到井上弘的飞机掉下来。”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收回怀里,和名单、化验单贴在一起。 他走到板车前面,手按在车把上,车轱辘的泥蹭了满掌。 东方的灰白已经变成了浅金色,第一道阳光从城墙垛口斜射过来,照在护城河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那五和佐藤枝子从晨雾中走来的那条土路,现在完全亮了,路边的枯草上结着薄霜,被阳光一照,化成细小的水珠往下滚。 “雷管我去弄。” 陈济堂把车把抬起来,板车吱呀一声往前挪了半步,“但变压器房不能只炸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跑道边上还有油库,专列停靠的位置离油库不到两百米。 灯灭了,飞机落不下来,但火车能开走。” 他转头看迟照野,“你带来的那份码头记录里,有没有荣字1644部队在北平的接应人?” 迟照野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从车板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天津码头仓库的收货单据。 “接应人叫佐藤一郎,南苑机场候机楼有个私人储物柜,号码我抄下来了。” 他把照片递给佐藤枝子,“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佐藤枝子接过照片,手指在单据签名处停住。 签名是日文草书,笔画向右上方倾斜,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回勾。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签名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的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护城河面那层薄冰,“他三年前调到南苑机场,负责后勤物资转运。 我母亲带我从哈尔滨来北平,就是投奔他。” 金毓秀把名单折起来,走到佐藤枝子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铁箱和两枚细菌弹样本,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父亲在候机楼的储物柜,钥匙在哪?” 金毓秀问。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从胸前摘下来,翻到背面。 铜面上刻着一串数字,六位数,前面两个零。 “这是他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打开柜子。” 她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铜面被体温焐得发亮,“但柜子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陈济堂把板车调了个头,车轱辘碾过枯草,留下两道湿印。 他看向南苑机场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机场边缘的导航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被掐住又松开的烟头。 “那就去看看。” 他把车把交给那五,自己走到佐藤枝子面前,“你父亲的字,你母亲的化验单,你手里的徽章——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井上弘的专列就不只是运设备那么简单。” 铁算盘从车板上撑起来,烟卷还叼在嘴里,这次他划了根火柴点上了。 烟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烟飘起来,和护城河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 “天亮了。”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东边城墙上的日头,“但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吧,雷管不等人。” 那五拉着板车往土路尽头走,车轱辘在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辙印。 第259章 铁箱里的编号 佐藤枝子跟在车后,护士徽章重新别回胸前,铜面朝着心口。 迟照野走在最后,把草席重新盖好,回头看了一眼涵洞口——铁栅栏的断口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没关严的门。 他快步跟上队伍,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那张火车时刻表的硬边。 护城河面上的雾彻底散了,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游走。 城墙上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在土路上,长短不一,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陈济堂走在队伍中间,手按着怀里的《御医手札》和名单,指腹隔着衣料蹭到纸页边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爬上了城墙垛口,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南苑机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火车挂钩撞在一起,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卸货。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晨雾还没散尽,那五和佐藤枝子从土路尽头走回来时,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每一步都带起湿重的土腥气。 那五左手提着一只铁箱,箱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右手扶着佐藤枝子的胳膊。 佐藤枝子背上绑着两枚细菌弹样本,用从地牢里扯出来的粗布裹着,布条在她胸前打了个死结,勒得她肩膀往后绷。 两人走到板车旁边,谁也没说话,那五把铁箱往车板上一放,铁皮撞木板,闷响一声,草席下面的药品箱子跟着颤了颤。 陈济堂蹲下来,手指扣住铁箱搭扣,用力一扳。 搭扣锈得厉害,他使了两次劲才掰开,箱盖弹起来,一股冷腥的气味扑出来,像铁锈泡在井水里闷了三天。 箱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细菌弹弹壳,每枚约莫小臂长短,弹体上刻着两行编号,上面一行是日文假名和数字,下面一行是汉字加数字。 陈济堂把弹壳翻过来,指腹蹭过刻痕,铁屑扎进指纹缝里。 他盯着那行汉字编号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摸出铁算盘给他的蜡丸名单,那是从宪兵队地牢暗格里搜出来的,名单上“特别移送”四个字底下,列着一串编号,每一组都是“甲-七三-”开头,后面缀着三位数。 铁箱里的弹壳编号,跟名单上的批次完全对得上,连尾数的“贰柒”都一样。 “这批弹壳,跟名单上的是同一批。” 陈济堂把蜡丸名单摊在车板上,手指点着编号,抬头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蹲在板车另一侧,把背上的细菌弹样本解下来放在地上,解开粗布,露出两枚完整的弹体。 她没看陈济堂,手指摸着弹壳上的刻痕,指甲盖在“七三”两个字上停住。 “军火库里还有四箱,跟这两枚一样。”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药品清单,“井上弘的专列明早到,他带了一个中队的宪兵,还有六箱设备。 那些设备是用来组装细菌弹的,弹壳和菌株分开运,到了北平再合装。” 金毓秀从板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纱布水道图,图角已经被汗浸得发毛。 她看了一眼铁箱里的弹壳,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放在地上的样本,眉头拧起来。 “四箱弹壳,加上这两枚,就是二十六枚。 井上弘的专列明早到,今晚必须销毁。” 她转向陈济堂,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不同意分兵。 你带样本出城,交给锄奸团鉴定,我带人去军火库。 两条线同时走,谁也别等谁。” 陈济堂没接话,把铁箱盖子重新扣上,搭扣没扣死,留了一条缝。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金毓秀的肩膀,看向远处城墙的轮廓。 晨雾在墙根底下堆着,把城砖泡得发黑,墙头上偶尔闪过一个巡逻的伪军身影,刺刀尖在雾里划出一道白线,又很快消失。 他想起佐藤枝子从地牢里出来时说的话——钥匙合上,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得自己看。 现在门开了,铁箱里的编号跟名单对上了,但编号背后的东西,比弹壳本身更沉。 迟照野一直蹲在板车车把旁边,嘴里咬着草茎,把草茎嚼得稀烂,嘴角沾着碎草屑。 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到铁箱旁边,弯下腰把箱盖重新掀开,手指在弹壳编号上摸了一遍。 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张地图上的等高线。 摸到第三枚弹壳时,他手指停住,抬头看陈济堂,嘴角那点惯常的散漫淡了下去。 “这个编号,我在天津码头见过。” 迟照野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个木箱的轮廓,箱盖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日文,一行是汉字编号。 迟照野把报告背面亮给大家看:“上个月我在天津码头蹲点,等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看见一帮苦力往一艘货船上搬木箱。 木箱跟这个铁箱差不多大,箱盖上刷着红漆,写着‘荣字1644部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凑近看了一眼,箱角有编号,跟这个弹壳上的尾数一样。 收货方写的是‘荣字1644部队’,发货方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金毓秀接过报告,看了背面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报告还给迟照野,转向陈济堂:“荣字1644部队,就是井上弘在南京的上级单位。 这批弹壳运到北平,组装完再运回南京,走的是一条线。” 她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车板上的铁箱,“所以样本必须送出去。 锄奸团在城外有化验室,能鉴定菌株种类。 没有鉴定结果,我们就算销毁了弹壳,也不知道井上弘到底带的什么菌。” 陈济堂看着铁箱,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站在板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护士徽章,铜质边缘被她攥得发亮。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铁箱里的弹壳上,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那五从车把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抹了一把嘴,说:“姐,你带样本走。 我跟陈大哥回军火库。” 金毓秀刚要开口,陈济堂抬手止住她。 “你带样本先行,从永定门西边的排水口出去,走护城河下游,天亮前能到锄奸团的联络点。”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钥匙,就是之前交给那五的那半枚,那五从军火库回来后又还给了他。 他把钥匙递给金毓秀,“联络点的人认这个。 样本交到他们手里,你就回来,别在城外多待。” 金毓秀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佐藤枝子一眼,没再争。 她转身去板车旁边收拾药品箱子,把纱布和几盒盘尼西林塞进一个布包里,动作很快,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齐。 佐藤枝子忽然开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护士徽章,放在车板上,铜质徽章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徽章翻过来,背面朝上,上面刻着一串数字,七位数,前三位是“二七四”,后四位是“九三六”。 她用手指点着那串数字,说:“这是我母亲的护士徽章,背面刻的是我父亲佐藤一郎的私人储物柜号码,在南苑机场候机楼。 我母亲临死前把徽章塞给我,说‘你父亲留了东西在里面’。” 迟照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眉头跳了一下。 “南苑机场候机楼,我上个月踩过点。 第260章 候机楼的储物柜 候机楼地下一层有一排储物柜,是机场员工用的,佐藤一郎是机场医务室的医生,他的柜子应该还在。” 陈济堂把徽章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质边缘磨得光滑,背面的数字刻得很深,像是用钢针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他把徽章还给佐藤枝子,说:“你先跟金毓秀出城,把样本送到联络点。 候机楼的事,等井上弘的专列到了再说。” 佐藤枝子没接徽章。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我父亲在机场干了三年,他留的东西,只有我能找到。 你让我出城,我就出城。 但候机楼的储物柜,你得让我去开。” 金毓秀从板车旁边站起来,布包挎在肩上,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陈济堂看着佐藤枝子手里的徽章,沉默了几秒。 晨雾从护城河方向漫过来,把板车旁边的草席打湿了一片,草席下面的药品箱子渗出一点水痕,在车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远处城墙上传来一声哨响,短促,像铁皮刮过砖面。 陈济堂弯腰把铁箱盖子扣死,搭扣按下去,咔嗒一声。 他直起身,对金毓秀说:“走。 天亮前出城。” 然后转向那五,“你跟我回军火库。 迟照野去联络点等金毓秀的消息,顺便把天津码头的事再摸一遍。” 迟照野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点了点头,没多话。 他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去推板车。 车轱辘在泥地上轧出两道深痕,草席下面的药品箱子晃了晃,金毓秀伸手扶住。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重新攥在手里,铜质边缘嵌进掌纹。 她看了一眼陈济堂,又看了一眼金毓秀的背影,把徽章塞进口袋,弯腰去提地上的细菌弹样本。 陈济堂先她一步把样本拎起来,用粗布重新裹好,递给她。 “样本你带着,徽章你也带着。” 他说,“候机楼的事,等专列到了再说。” 佐藤枝子接过样本,背到背上,布条重新在胸前打了个结。 她没再说话,转身朝金毓秀的方向走去。 晨雾把她的背影裹了一半,护士服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土路上晃了两下,很快跟金毓秀的灰布衫融在一起。 陈济堂看着她们走远,直到脚步声被护城河的水声盖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上的蜡丸名单,编号那一栏被晨雾打湿,墨迹洇开了一点,但“特别移送”四个字还看得清。 他把名单折起来塞回怀里,转身朝军火库方向走。 那五跟在他后面,铁箱提在手里,箱角磕着膝盖,每走一步就闷响一声。 迟照野推着板车往另一个方向走,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砖,车身歪了一下,草席滑开一角,露出下面的药品箱子。 他弯腰把草席重新盖好,手按在箱盖上停了一秒,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晨雾从护城河面上升起来,把土路、板车、人影都裹成灰白色。 远处城墙上又响了一声哨,这次拖得长了些,像一根线在雾里慢慢收紧。 南苑机场外围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发软,脚踩上去,鞋底陷下去半指深。 佐藤枝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路基最硬的边沿上,像在丈量什么。 陈济堂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风衣下摆偶尔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候机楼西侧的矮墙塌了一截,碎砖堆在墙根,砖缝里钻出几簇灰绿的野草,草叶上挂着水珠,被两人的裤腿蹭落,洇进布料里。 佐藤枝子停在矮墙缺口前,从怀里摸出那枚护士徽章。 徽章是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的刻字被汗水和体温捂得发暗。 她没有立刻进去,手指捏着徽章在缺口边缘的砖面上划了一下,砖粉簌簌落下来。 “我父亲当年带我来过这里,”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候机楼刚建好,他指着储物柜说,枝子,这是爸爸存重要东西的地方。” 陈济堂没接话,目光扫过候机楼方向。 楼体黑沉沉的,只有东侧值班室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窗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淌成一条窄窄的黄带子。 两人穿过矮墙缺口,贴着候机楼外墙往北走。 墙面上刷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佐藤枝子数着窗户,数到第七扇时停下。 这扇窗的插销坏了,窗框歪着,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她伸手进去拨开插销,窗扇向内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砂纸蹭过铁皮。 陈济堂先翻进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没发出声响。 佐藤枝子跟进来,把窗扇合回去,缝隙里透进来的夜风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打了个旋。 储物柜在走廊尽头,一整排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门上的编号漆皮脱落,只剩几个模糊的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佐藤枝子走到最里面那排,蹲下来,手指摸到第三个柜门。 锁孔是圆形的,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开过这柜子。 她把徽章背面朝外,插进锁孔,铜齿咬合的声音很轻,锁芯转动了半圈,柜门弹开一条缝。 陈济堂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她,目光盯着值班室方向。 灯光从那边照过来,在地面上铺开,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柜门上,随着灯光的晃动微微颤。 柜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份手绘地图,折成四折,纸边磨得起毛,展开后约莫一张报纸大小,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南苑机场的跑道、油库、专列停靠位置,以及几条用虚线画出的地下管道走向。 油库位置画了个圈,旁边用日文写着“地下三十米”。 专列停靠点标在油库东北方向,两者之间有一条粗虚线连接,虚线中间打了个叉,旁边注着“暗管入口,已封”。 陈济堂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纸面上有几处深色印痕,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边缘泛黄。 半张全家福夹在地图折缝里,照片撕口斜着穿过画面,左边一半是佐藤枝子母亲抱着幼年佐藤枝子,右边一半是佐藤一郎穿着军装站在候机楼前。 照片背面有一行日文,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佐藤枝子把照片翻过来,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发白。 陈济堂凑近看,日文写的是“枝子,你母亲当年从哈尔滨带回的,不止是伤寒”。 他不懂日文,但佐藤枝子念出来时,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低的颤动,像弦绷得太紧,再拨一下就要断。 佐藤枝子把照片和地图一起递给陈济堂,自己站起来,背靠着铁皮柜,柜体被她靠得晃了一下,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值班室的灯上。 “我母亲从哈尔滨回来之后,一直咳嗽,咳了半年。 父亲说她是伤寒,但伤寒不会咳那么久。”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门边缘的锈迹,“后来她死了,父亲把她的东西都烧了,只留下这张照片。 我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看这行字——他早就知道。”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塞进内衬口袋,照片递给佐藤枝子。 她接过去,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光偶尔晃一下,是里面的人在翻报纸。 陈济堂侧耳听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储物柜旁边的墙上画了个箭头,指向西侧窗户。 第261章 油库底下的暗管 那是给迟照野留的标记,他们约好,地图到手后迟照野从西侧接应,把东西带回城外汇合点。 迟照野果然在西侧矮墙外等着。 他蹲在一辆废弃的行李车后面,嘴里叼着草茎,草茎已经被嚼得只剩半截。 陈济堂翻窗出来时,他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到手了?” 陈济堂把地图从内衬口袋里抽出来递过去,迟照野接住,没展开,直接塞进自己鞋垫底下。 他的鞋是旧布鞋,鞋垫掀开一角,底下挖了个扁平的夹层。 “我走北边那条土路,绕开巡逻。” 他看了佐藤枝子一眼,佐藤枝子站在窗边,半边脸被值班室的灯光映亮,另半边沉在暗里。 “你俩呢?” “我们留下。” 陈济堂把风衣扣子重新扣好,目光转向机场跑道方向。 远处有引擎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重物在水泥地面下滚动。 “专列提前了。” 佐藤枝子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尾音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紧涩,“我父亲的习惯,重要货物抵达前半小时,他会亲自检查油库阀门。 引擎声从油库方向来,说明专列已经进站,正在卸车。” 迟照野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北走,步子快而轻,布鞋底踩在湿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冲陈济堂扬了扬下巴。 “那五还在军火库那边。 你让他一个人回去,不怕出事?” 陈济堂没回答,目光越过迟照野的肩膀,看向北边黑沉沉的土路尽头。 迟照野也没等他回答,摆摆手,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五确实出事了。 他从军火库方向往回走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土路两侧的枯草上凝着露水,他的裤腿湿到膝盖。 走到宪兵队外围哨卡时,一个伪巡警从岗亭里出来,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那五眯起眼,手插在口袋里,铜钥匙的齿尖抵着掌心。 “干什么的?” 伪巡警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手上的铁箱。 那五把铁箱往身侧挪了挪,箱角蹭过裤缝,留下一道灰痕。 “奉命取药。”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宪兵队佐藤少佐的命令,军火库那边有人受伤。” 伪巡警的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铁箱上。 那五没动,掌心被铜钥匙硌得发疼。 伪巡警终于把手电移开,光柱扫向路边的枯草,草叶上的露水被照得亮了一下。 “走吧。” 伪巡警侧身让开路,但那五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伪巡警跟上来了,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手电没再打开,但脚步声在湿土上踩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那五的后脑勺上。 那五没回头。 他走到军火库外围的矮墙时,脚步顿住了。 矮墙后面,佐藤一郎正带着四个宪兵布防,沙袋堆在库门两侧,机枪架在沙袋顶上,枪口对着土路方向。 库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六箱设备正在卸车,木箱上印着“荣字1644”的标记。 井上弘的专列停在库区东侧的铁轨上,车头还在冒白汽,汽笛没响,但蒸汽从阀门缝里嘶嘶地往外喷。 那五蹲在矮墙后面,铁箱放在脚边,箱底沾着的泥蹭在裤腿上。 他身后,伪巡警的脚步声停了,停得很突然,像踩到什么东西。 那五侧耳听,只听见风吹过矮墙的呜呜声,和远处专列蒸汽阀门的嘶响。 迟照野把地图摊在桌上时,油灯的芯子正好爆了一下,灯焰歪向一侧,把纸面上的墨线照得忽明忽暗。 金毓秀没急着看,先从袖口里取出一截铅笔,把灯芯拨正,又用指尖压住地图两角,指腹上沾的灰在纸边蹭出两道浅痕。 她低头看了几秒,眉头没动,呼吸却沉了半拍。 “这条线,”她手指点在地图右下角一道虚线拐弯处,“走向不对。” 迟照野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冷饽饽,含混道:“佐藤一郎画的,能不对?” 金毓秀没理他,转身从身后的药箱夹层里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是靛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装订线断过又重缝,针脚歪斜。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处折痕让迟照野看。 那页纸比别的页厚,夹层里透出背面洇过来的淡墨痕迹,是一幅更细的图。 两幅图叠在一起,虚线拐弯的角度、标注的节点间距、连“三号井”三个字的笔锋走向,完全重合。 “《金匮要略》抄本夹层里的北平地下水道图,”金毓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爷爷当年从太医院带出来的。 佐藤一郎画的是同一套暗管系统,只不过他标的是机场段。” 迟照野把饽饽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弯腰细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幅图叠合后,一条暗管从南苑机场油库下方斜穿出去,经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底部,拐入城内,终点在宪兵队地牢下方的一处蓄水井。 他直起身,后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缸底的水渍在桌面洇开一个圈。 “井上弘选南苑机场,不是为了停机方便。” 金毓秀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地下暗管直通城内,细菌弹从暗管秘密输送,比用车运、用人扛都稳当。 专列上那六箱设备,就是用来在暗管两端做投放口的。” 迟照野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捏扁了扔在墙角。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铁算盘躺的那张门板还支在两条长凳上,人没醒,呼吸粗重,胸口缠的布条渗出一小片暗色。 迟照野放下帘子,回身时金毓秀已经在收拾地图和册子。 “你打算怎么走?” 迟照野问。 “从城外暗管另一端反向进去,”金毓秀把册子塞回药箱夹层,扣上搭扣,“在井上弘输送之前截断。” 迟照野沉默了几秒,抬手用拇指蹭了蹭鼻梁。 他脸上没笑,嘴角的弧度却跟平时插科打诨时不一样,绷着。 “暗管另一端,”他说,“在宪兵队地牢下面。 咱们刚从那地方爬出来,井上弘的人不可能不布防。” 金毓秀扣搭扣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指尖在铜搭扣上按了按,指甲盖泛白。 门外传来铁算盘咳嗽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旧风箱漏气。 迟照野转身掀帘出去,金毓秀听见他蹲在门板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铁算盘没应,只有粗粝的喘息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迟照野又进来,脸色比刚才沉。 他把一张揉皱的纸放在桌上,是铁算盘从怀里摸出来的,纸面沾着汗渍和药膏的痕迹,字迹模糊,但能辨出几行:“暗管入口,油库地基下三十米。 军统三年前查过,唯一入口被油库地基封死。 后放弃。” 金毓秀拿起纸,凑到灯下。 纸的右下角有一枚模糊的印痕,是军统内部“查讫”的章子,日期是三年前。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锋发颤:“地牢蓄水井,井壁有暗门,通暗管。 入口窄,仅容一人侧身。” “铁算盘什么时候写的?” 迟照野问。 “不是他写的,”金毓秀把纸放下,“这是当年查暗管的人留下的。 铁算盘只是收着。” 迟照野没再问。 他走到墙边,把挂着的皮带解下来系上,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短刀。 第262章 那五的伪巡警证 金毓秀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册子留在药箱里,药箱的搭扣她扣了两遍,第二遍才扣严。 她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顿了一下,等那阵酸麻过去才迈步。 “我带锄奸团的人走暗管,”她说,“你留在这里看着铁算盘,等他醒了问清楚蓄水井暗门的具体位置。” 迟照野把短刀往腰后别紧,摇了摇头。 “铁算盘醒不醒得了还两说。 暗门的位置,我知道。” 金毓秀看着他。 “三年前军统查暗管那次,我跟着走过一趟,”迟照野说,语气比平时低,没了插科打诨的调子,“走到油库底下,地基封死了,退回来。 但地牢那头我进去过,井壁的暗门我摸到过,没打开,当时以为里面是死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缸底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半,剩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那地方我熟。 你带锄奸团走城外暗管,我从地牢蓄水井进去,两头堵。” 金毓秀没立刻应。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角。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道裂口。 铁算盘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长,尾音带着痰音。 金毓秀放下帘子,回头看着迟照野。 “你从地牢进去,井上弘的人一旦发现,出口一封,你连退路都没有。” 迟照野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但眼里没笑意。 “退路,”他把烟盒从墙角捡起来,捏了捏,又扔回去,“从咱们进宪兵队地牢那天起,就没退路了。” 金毓秀没再劝。 她把药箱背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她伸手拽了拽,把带子调到一个不硌骨头的角度。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天亮前动手。 你那边一旦得手,点三下灯。 我这边看到灯,就从暗管里往外撤。” 迟照野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把铁算盘身上的布条重新扎紧,布条打结时他手指顿了一下,铁算盘的胸口起伏比刚才弱了些。 迟照野把结系死,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半块冷饽饽,咬了一口,嚼着往外走。 院子里晨雾漫过来,把老槐树的枝丫洇得模糊。 他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金毓秀在身后说了一句:“迟照野。” 他回头。 “那本册子,我留在药箱里了。 暗管图在夹层,万一……” 迟照野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完,转身走进雾里。 脚步声踩在湿土上,越来越远。 金毓秀站在门口,帘子半掀着,晨雾从她脚边漫进来,在门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汽。 桌上的油灯没人管,灯焰晃了几下,缩成豆大一点,最后灭了。 灯芯上还剩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的暗影里散开。 军火库外墙的砖缝里渗着潮气,那五的后背贴上去时,粗布短褂立刻洇湿了一片。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碎而密,不像巡逻的宪兵——宪兵靴底是橡胶的,踩在碎石上发闷,这声音是皮鞋后跟钉了铁掌,一下一下磕着地面,越来越近。 那五没回头,右手先摸到腰间别着的铜钥匙。 钥匙是三棱的,齿口磨得发亮,柄端被手汗浸出一层暗绿的锈。 他拇指按住钥匙柄,指节泛白。 “站住。” 声音从背后三丈处传来,带着北平口音里掺了关东腔的尾调。 那五慢慢转身,看见来人穿着伪巡警的黑色制服,领口的铜扣没系,露出里面灰布衬衫的领子。 对方右手插在裤兜里,鼓出一块方形轮廓,是证件夹。 “干什么的?” 伪巡警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又在石板上磕出脆响。 那五把左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裤缝。 “取药。 佐藤太君要的,库房那边催得紧。”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伪巡警系统里惯有的那种油滑腔调,好像对方多问一句就是耽误了皇军的事。 伪巡警没接话。 他盯着那五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额头滑到下颌,又落在那五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磨出了毛边,右脚大拇趾的位置补过一块灰布,针脚粗大。 “取药?” 伪巡警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皮夹,翻开时露出里面一张盖着宪兵队朱红印章的证件,“哪个部分的? 证件呢?” 那五没有证件。 他出来时身上只揣了铜钥匙和几枚零钱,巡警制服是半路从晾衣绳上顺的,上衣口袋里连张废纸都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右手慢慢往腰间移,嘴上却说:“证件在库房那边押着,出来急,佐藤太君亲自交代的,要不您跟我进去问一声?” 伪巡警嘴角牵了一下,皮夹合上,左手伸向腰间枪套的搭扣。 “跟我走一趟。” 那五动了。 他右手抽出铜钥匙,三棱齿尖对准伪巡警伸过来的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肉薄,血管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钥匙扎进去时没有声响,伪巡警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本能地往枪套里抠。 那五左手同时跟上,五指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枪套搭扣崩开,枪落出来,那五用膝盖顶住对方腰侧,右手钥匙拔出来又往对方小臂上划了一道,伪巡警半边身子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 那五捡起枪,枪柄还是温的。 伪巡警蜷在地上,左手腕的伤口往外渗血,把灰布衬衫的袖口洇出一圈暗红。 那五蹲下去,从他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片,是通行证,上面写着“南苑机场军需库临时通行”,编号和印章都全。 通行证下面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五展开,纸面粗糙,是用铅笔画的草图。 草图线条潦草但比例准确,标注了军火库内部三个区域的相对位置:东侧弹药区、西侧设备区、北侧临时存放区。 北侧区域用铅笔涂了一个方框,旁边小字写着“四箱,换班亥时三刻”。 方框下方画了一条虚线,从北侧区域延伸到库房后门,虚线上标着“暗管入口”。 那五把草图翻过来,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几个时间节点,最上面一行是“亥时三刻,佐藤交接”。 他把通行证和草图折好塞进自己衣兜,又低头看了看伪巡警。 对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着他,嘴角咬出了血印。 那五没再看他,拖着他往军火库外墙拐角处走。 拐角堆着几根废弃的枕木,缝隙里长满灰白的菌子。 那五把伪巡警推进枕木堆后面,用对方自己的皮带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又扯下他的袜子塞住嘴。 伪巡警挣扎了几下,枕木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盖了他满脸。 那五脱下自己的布褂子,换上伪巡警的黑色制服。 衣服小了一号,肩线绷着,领口的铜扣系不上,他索性敞开,把枪别在腰后。 通行证捏在手里,他绕到军火库正门时,门岗的哨兵正在灯下翻一本卷了边的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没系扣的领口停了一瞬。 “通行证。” 哨兵伸出手。 那五把硬纸片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几秒,又抬头打量那五的脸,目光里有一丝迟疑。 “新来的?” “临时抽调。” 那五声音压得低,下巴往库房方向抬了抬,“佐藤太君在里面等着交接,耽误了算谁的?” 哨兵把通行证还给他,摆了摆手。 那五跨进门时,后颈的汗已经顺着脊梁沟淌到了腰带上。 第263章 那五的伪巡警证(下) 库房里面比外面暖,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头顶的电灯罩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得人影模糊。 他贴着墙根往北侧走,经过弹药区时看见几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刷着黑漆编号。 再往里,设备区用一道帆布帘隔着,帘子缝隙里透出更亮的灯光,有人影晃动。 那五放慢脚步,侧身闪进两排货架之间的窄道。 货架上堆着拆开的枪械零件,油纸包裹,标签上的日文他认不全,但数字看得懂。 他数着货架排数往前走,到第七排时停住。 北侧临时存放区就在货架尽头,用铁丝网围出一个隔间,入口处站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背对着他,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那五蹲下来,从货架底层抽出一个空木箱。 箱子是装零件的,里面垫着防潮的油纸,他把油纸掏出来叠好塞进裤兜,箱子夹在腋下,侧身往铁丝网方向靠。 隔间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是佐藤一郎,语调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重:“……四箱全部装车,暗管入口那边井上大佐的副官亲自接应,时间不能差。”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佐藤年轻,带着不耐烦:“副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车停在库房后门,你这边箱子封条都贴好了?” “封条是井上大佐亲自签的,谁敢动?” 那五从铁丝网的网眼往里看。 隔间地上摆着四只铁皮箱,箱盖上都贴着白色封条,封条上有朱红印章。 佐藤一郎站在箱子旁边,对面是一个穿少佐军装的年轻军官,腰间别着指挥刀,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军官身后还站着两个兵,背着步枪,枪口朝下。 那五把空箱放在地上,右手摸到腰后的枪。 他没拔出来,手指在枪柄上按了按,又松开。 佐藤一郎转身去检查封条时,那五看见最靠外那只铁皮箱的锁扣没有完全扣死,搭扣翘着一角,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轮廓。 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三棱齿尖对准锁扣缝隙插进去,手腕一压,搭扣弹开。 箱盖掀起来时没有声响,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中间嵌着一枚圆柱形的金属罐,罐体上贴着标签,标签印着日文和一行化学符号。 那五认不出符号,但罐底有一圈引信接口,铜质的,六角形。 他把铜钥匙插进引信接口的凹槽里,逆时针拧了半圈。 引信管松动了,他拔出来,管身还带着罐体的凉意。 他把引信管塞进自己裤兜,又从那五只铁皮箱里抽出最上面那只的稻草盖回去,合上箱盖,搭扣按回原位。 空箱里的油纸垫在铁皮箱下面,他把自己带来的空箱塞进货架底层,用油纸盖住,然后直起身。 佐藤一郎正好转回来,目光扫过货架方向。 那五侧身藏在货架立柱后面,屏住呼吸。 立柱上的漆皮翘起一块,蹭着他的手背,他感觉到木纹的粗糙。 佐藤一郎没走过来,只是对少佐副官说:“装车。” 两个兵弯腰去抬铁皮箱。 那五趁他们转身的工夫,从货架另一侧绕出去,贴着帆布帘后面往库房后门走。 后门半开着,门外停着一辆卡车,车厢挡板放下来,一个穿便服的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那五从门缝挤出去时,听见身后隔间里佐藤一郎的声音突然拔高:“等等——这箱封条松了。” 那五没回头。 他贴着卡车车厢外侧往暗处走,脚底踩到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司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五举起通行证晃了晃,压低声音:“佐藤太君让我先出去清路。” 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再看他。 那五拐过库房墙角,消失在暗管入口方向的夜色里。 身后库房门口传来佐藤一郎的喊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里的怒意像一根绷紧的弦。 那五把手伸进裤兜,指尖碰到引信管的铜壳,壳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加快脚步,鞋底踩过一片积水,水花溅在裤腿上,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 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扫过库房外墙,把那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吞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五把空箱从军火库侧门提出来时,铁皮箱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左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潮热黏腻。 箱子里只剩防震用的干草,那枚拆下的引信被他用布条缠了三层,塞进右脚鞋垫底下,脚掌踩上去时能感觉到铜壳的棱角,每走一步就硌一下足弓。 他迈下台阶,鞋底触到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军火库外围的铁丝网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探照灯的光柱从库房顶端的岗楼扫下来,在地面切出一道移动的白色扇形。 那五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伪巡警证件硬邦邦的边角,拇指在封皮上蹭了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刚走出铁丝网缺口,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前面的,站住。” 那五的右脚正好落地,鞋底引信硌进足弓,疼得他膝盖弯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重心移到左脚,慢慢转身。 佐藤一郎从岗楼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没拿枪,但腰间的皮带扣反着探照灯的光,晃了一下那五的眼睛。 佐藤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副官,手里托着文件夹,笔夹在封皮上,笔帽没盖。 “佐藤太君。” 那五把箱子放在脚边,鞋尖正对着佐藤的方向,脚趾在鞋里暗暗蜷起,把引信往足弓内侧推了推。 他微微欠身,左手垂在裤缝旁,右手还插在兜里没抽出来。 佐藤走到箱子跟前,蹲下,手指拨开铁皮搭扣。 箱盖弹起来时带出一股干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翻了翻箱底的干草,手指插进草堆里搅了两下,又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五站着没动,目光越过佐藤的肩头,落在副官手里的文件夹上,封皮右下角有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字迹被探照灯的反光吃掉了一半。 “空箱?” 佐藤直起身,帽子檐压得低,阴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到下巴的一段。 他说话时下巴的肌肉动了一下,像在嚼什么东西。 “库房那边让把样本箱先送回去,弹体明早装车。” 那五的声调平稳,尾音带着伪巡警系统里惯有的那种拖腔,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刚才那位副官太君说,箱子编号对不上,让先拿空箱回去换。” 佐藤没接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五的制服领口。 那五的领扣系错了一颗,下摆的铜扣没扣,露出里面灰布衬衫的领子。 佐藤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五的领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领章背面用黑线绣着一行小字,是编号。 佐藤的手指在编号上停了两秒。 “这个号段,”佐藤松开手,退后半步,军靴跟磕在碎石上发出脆响,“是去年秋天调走的第三批。 丰台那边整编,人全撤了。” 那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自然垂在身侧。 “临时抽调,太君。 丰台那边缺人,我们这批补了半个月。”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躲,直直看着佐藤帽檐下的阴影,但脚趾在鞋里把引信又往深处推了一寸,铜壳边缘压进足弓的软肉里,一阵钝痛从脚底窜到小腿。 第264章 引信与空箱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在那五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佐藤转头对副官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那五只听见“记”和“照片”两个词。 副官翻开文件夹,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那五站着没动,脚底的疼已经变成一种麻木的搏动,一下一下顶着足弓。 “走吧。” 佐藤挥了下手,转身往岗楼方向走去,军靴声渐渐远了。 副官合上文件夹,又看了那五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佐藤。 那五提起箱子,转身往铁丝网外走。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时,身后的探照灯又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拐角处,他把空箱往墙根一靠,蹲下身,右手伸进鞋里,指尖触到引信外面缠的布条,已经被脚汗洇湿了。 他把引信抽出来,铜壳上沾着鞋底的泥和草屑,他用袖子擦了擦,塞进贴身的内袋。 巷口停着一辆板车,车辕上搭着条麻袋。 那五走过去,掀开麻袋一角,陈济堂从车底下钻出来,后背蹭了一层墙灰,头发上沾着蛛网。 他接过引信,就着巷口路灯的余光翻看铜壳底部的刻痕。 刻痕很浅,是两行化学符号和一个数字。 陈济堂的拇指在符号上摩挲了两遍,忽然停住。 “这个标记,”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在牙缝里,“《御医手札》第七页,灭活菌株的催化剂配方。 我爷爷记过,井上弘的细菌弹是干粉装填,必须现场加催化剂才能激活,否则就是一堆死菌。” 他把引信翻过来,指着铜壳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凹槽,“催化剂和菌粉隔在这道槽两边,击发时槽壁破裂,两种东西才混合。” 那五靠在墙根上,右脚鞋里的汗把布袜洇透,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鞋尖顶出一个湿印。 “专列上?” 他问。 陈济堂点头。 “催化剂肯定在专列上,井上弘不会把激活剂和弹体放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引信包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从板车底下抽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枚手榴弹和一把匕首。 “你出城,把引信送到城西关帝庙,找唐予安。 他认得这个标记。” 陈济堂把布包系在那五腰上,手指在绳结上紧了紧,“我留下。” 那五没动。 他低头看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上沾着机油和墙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指节稳当,绳结打得不松不紧。 “你一个人进专列?” 那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里那层油滑腔调褪了,露出底下干涩的底子。 “佐藤枝子在机场货运通道等我。” 陈济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那五的肩头,看向巷子尽头。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催化剂和菌株必须同时毁掉,少一样,井上弘都能重新配。” 那五沉默了几秒。 他把空箱踢到墙根阴影里,铁皮箱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湿布袜在鞋里滑了一下,脚趾顶到鞋尖的补丁上。 “关帝庙,唐予安。”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钉在什么地方。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五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站在巷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比刚才近了些。 陈济堂把那半块饼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那五,鞋里的汗擦擦。 出城要过三道卡子,脚臭能熏着狗。” 那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尖的补丁上洇出一圈深色汗渍,像一块慢慢扩大的地图。 他蹲下身,把鞋脱了,布袜拧了一把,水渍滴在石板缝里,很快渗下去不见了。 他把袜子翻了个面穿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直起身,往巷口另一头走去。 巷子尽头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那五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往城门方向去了。 陈济堂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墙根下那只空箱还歪在那里,箱盖半开着,里面的干草被风吹出来几根,在石板缝里打着旋。 远处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近得能听见铁轨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把墙角的干草震得跳了一下。 货运通道的铁门只拉开一道缝,陈济堂侧身挤进去时,肩头蹭过门框上的锈蚀铁皮,粗布褂子挂出一道灰白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佐藤枝子跟在后面,护士服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了一层煤渣碎屑。 机场货运区的探照灯每隔二十秒扫过铁轨一次,光柱边缘掠过专列停靠区的顶棚时,能看见棚顶铁皮接缝处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站台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佐藤枝子拽住陈济堂袖口往阴影里带。 专列餐车停在最外侧轨道,车厢表面涂着深绿色防锈漆,漆皮在灯影里反着暗哑的光。 车门旁站着两名宪兵,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抵着胯骨。 佐藤枝子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通行证,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签发栏盖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蓝色印章。 “医官之女,送应急血清。” 她把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没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落在铁轨接缝被风吹出的哨音里。 宪兵接过证件翻看,拇指在印章上蹭了一下,又抬头看她的脸。 陈济堂站在佐藤枝子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右手垂在裤缝旁,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银针,针尖朝下,藏在袖口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餐车顶棚水珠滴落的节奏。 宪兵把通行证还给佐藤枝子,挥手放行。 佐藤枝子接过证件时指尖在纸面上捏了一下,转身往餐车门走,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跟磕在铁踏步上发出两声闷响。 陈济堂跟上去,经过宪兵面前时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皮带扣和枪套搭扣。 枪套没扣,露出枪柄的防滑纹路。 餐车门从里面打开,一股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合的气味涌出来。 车厢内顶灯亮着,光线发青,照得所有金属器具边缘都泛着冷白。 靠窗的长条桌上摆着六只密封玻璃瓶,瓶身用蜡封口,瓶内液体呈淡绿色,在灯光下微微浑浊。 桌角放着一摞实验记录纸,最上面一张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潦草的日文笔迹。 陈济堂走到桌前,弯腰凑近玻璃瓶。 他先看瓶底沉淀物的颜色,又看液面与瓶壁接触处的挂壁痕迹,最后把鼻子凑到蜡封口边缘,没闻,只是看瓶口蜡层上有没有气泡残留。 他直起身时右手从袖口抽出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收回掌心。 “三瓶是催化剂,”他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另外三瓶是井上弘随身带的原始菌株。 催化剂是淡绿色,菌株是乳白带絮状悬浮物,你父亲把标签撕了,但瓶底沉淀骗不了人。” 佐藤枝子没接话。 她站在桌另一头,手里翻开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佐藤一郎”的烫金名字,边角被手指翻得发软。 第265章 专列餐车 她翻到折角那页,上面画着流程图,箭头从“特别移送”方框引出,经过“暗管混合”节点,最终指向“城内自来水系统”。 流程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混合后六小时达到最大扩散半径,覆盖旧城全部供水区域。 她的手指停在“六小时”三个字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陈济堂走过来扫了一眼笔记本,目光在“暗管混合”节点上停住。 他伸手把笔记本往灯下推了推,看清了节点旁标注的管径尺寸和阀门位置。 那些数字他认得——和那五从军火库带出的草图标注完全一致。 “催化剂换掉。” 陈济堂从桌上拿起三瓶淡绿色液体,瓶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蜡封口对准桌角磕了一下,蜡层裂开细纹。 他拔掉封蜡,把液体倒进桌下备用的清水桶里,淡绿色液体入水后散成絮状,很快被清水稀释得看不见。 他又从清水桶里舀出三瓶清水,原样封好蜡,放回桌上。 六只玻璃瓶重新排成一排,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差别。 佐藤枝子已经把原始菌株的三只玻璃瓶从桌上取下来。 她解开护士服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里面一层粗布内衬,内衬上缝着三个窄长口袋,尺寸刚好卡住玻璃瓶。 她把瓶子一个一个塞进去,瓶身贴着肋骨,冰凉的触感透过内衬渗进皮肤。 她重新扣好纽扣,抬手按了按胸口,确认瓶子不会晃动。 陈济堂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褂子内侧的口袋里,硬皮封面硌着胸口,和心跳的位置重叠。 他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踩到地板上一块松动铁皮,铁皮翘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停住,低头看那块铁皮,又抬头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也在看他。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门把手,指节弯着,没拧。 餐车顶棚的水珠滴落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滴,两滴,第三滴砸在桌角那摞记录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警报响了。 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先是短促的两声蜂鸣,接着变成连续不断的刺耳长音。 车厢顶灯闪了两下,光线从青色变成暗红。 佐藤枝子拧动门把手,门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远处探照灯的热度。 她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把门关上。 “两端都有人。” 她声音很平,但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半拍。 护士服内衬里的玻璃瓶随着呼吸轻轻磕在肋骨上,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陈济堂走到车窗旁,侧身贴在车壁上往外看。 餐车前端连接着行李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后端方向,佐藤一郎的军靴声从站台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身后跟着至少四个人,脚步声杂乱但节奏统一,是训练过的步伐。 佐藤枝子靠在门边,右手还攥着门把手,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 她的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桌上那六只玻璃瓶,又移回陈济堂脸上。 顶灯暗红色的光在她护士服的白色领口上投下一层暖调,衬得她下颌线条比平时更硬。 “笔记本上写的暗管入口,”陈济堂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在餐车地板下面。 那五的草图标注过,餐车底盘有检修夹层。” 佐藤枝子没动。 她盯着陈济堂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手指扣住桌脚旁一块铁板的边缘。 铁板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漆面裂成细密纹路。 她用力往上一掀,铁板翻起,露出下面一道三十公分宽的缝隙,缝隙里吹出潮湿的冷风,带着铁锈和积水的气味。 佐藤一郎的脚步声停在餐车门外。 门把手从外面被拧动,锁舌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卡住了。 门外传来佐藤一郎的声音,用日语说的,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佐藤枝子直起身,把铁板靠在桌腿上。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伸手从护士服内衬里摸出一只玻璃瓶,举到暗红色灯光下。 瓶内乳白色菌株悬浮液晃了晃,絮状物贴着瓶壁缓缓下沉。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佐藤一郎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陈济堂听不懂的语调——像是问句,又像是命令。 佐藤枝子没回答。 她把玻璃瓶举得更高,拇指按在蜡封口边缘,指甲盖压进蜡层。 陈济堂蹲在夹层缝隙旁,右手伸下去探了探深度,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底面,又碰到一根横梁。 他收回手,站起来,从褂子内侧摸出那本笔记本,塞进佐藤枝子空着的那只手里。 “你下去。 笔记本带着。 菌株也带着。” 佐藤枝子接过笔记本,手指在硬皮封面上收紧。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锁孔里传出弹子转动的咔嗒声,一声接一声。 陈济堂从桌下抽出清水桶旁的备用蜡块,掰下一小块塞进锁孔里,用银针柄往里捅了两下。 锁孔里的声音停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佐藤一郎提高音量的命令,脚步声往车厢前端绕去。 佐藤枝子已经蹲在夹层缝隙旁,护士服下摆铺在地上沾了灰。 她把笔记本先塞下去,然后侧身往缝隙里探,肩膀卡在铁板边缘时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济堂,暗红色灯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一起走。” 陈济堂摇头。 他走到桌前,把六只玻璃瓶重新排列——三瓶催化剂、三瓶清水,顺序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到车门旁,背靠车壁,右手从袖口抽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朝外。 餐车顶棚的水珠还在滴,一滴落在桌角记录纸上,一滴落在铁板边缘,第三滴落在他肩头,洇湿了粗布褂子的一小块。 佐藤枝子没再说话。 她缩进夹层,铁板从下面被拉回原位,缝隙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地板恢复平整,只剩铁板边缘的撬痕在暗红色灯光下泛着毛糙的金属光泽。 餐车前端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巨响。 手电筒光柱从连接处扫进来,切过桌面、玻璃瓶、记录纸,最后停在陈济堂脸上。 他眯了眯眼,指缝间的银针在光柱里闪了一下。 佐藤一郎的军靴声从站台转到车厢连接处,越来越近。 陈济堂把背挺直,后脑勺抵着车壁铁皮。 铁皮冰凉,震感从连接处传来——佐藤一郎踩上了餐车的踏步。 餐车顶棚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间隔比刚才长了些,砸在铁皮接缝处的声音也闷了。 陈济堂后背抵着餐车中段的储物柜,柜门把手硌在肩胛骨下方,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间的银针针尖朝下,针体被袖口遮住大半。 佐藤枝子站在他左手边半步远,护士服前襟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里面裹着六只玻璃瓶,原始菌株的瓶底贴着她肋骨下缘,硬邦邦地硌着。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着瓶口,指腹按在磨砂玻璃塞上,能感觉到塞子外缘的凡士林涂层被体温烘得发软。 餐车两端同时传来铁皮踏步上的脚步声。 前端是军靴,后跟钉着防滑铁掌,踩在铝制踏步上每一下都带着金属颤音;后端是皮鞋,鞋底橡胶在湿滑的踏步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前端门板外传进来,隔着一层薄铁皮和门缝里塞着的毛毡密封条,音色被压得发扁:“枝子,把东西交出来。 第266章 餐车夹层 我知道你拿了什么。” 佐藤枝子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餐车中间那张折叠实验台上,台面不锈钢边缘有一道横贯的划痕,划痕里嵌着干涸的淡绿色结晶,是催化剂瓶底渗漏后挥发留下的痕迹。 她开口时用的是日语,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父さん、私はもうサンプルを饮んだ。 无理に入ってきたら、この瓶を噛み砕く。” 她说完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只玻璃瓶,瓶内液体在车厢顶灯下呈浑浊的淡绿色,瓶口塞子已经被她咬在齿间,玻璃边缘抵着下唇,嘴唇内侧能尝到凡士林的涩味。 门板外的脚步声停了。 佐藤一郎沉默的间隙里,餐车顶棚那颗水珠终于落下来,砸在陈济堂后颈上,顺着衣领滑进脊背。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餐车地板。 铁皮地板漆面磨得发亮,接缝处铆钉头凸起,但靠近储物柜底部的那块地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缝隙,比别的接缝宽出半指,缝里嵌着煤灰和碎草屑。 他蹲下去,银针换到左手,右手食指抠住地板边缘往上提。 铁皮板翘起来,下面是一层木质隔板,隔板再往下,黑洞洞的,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铁轨和煤渣的气味。 “夹层,”他压低声音,转头看佐藤枝子,“通行李车厢。” 佐藤枝子把玻璃瓶从齿间取下来,塞子重新按紧,瓶身收回口袋里。 她走到陈济堂身侧蹲下,护士服裙摆铺在地板上,沾了刚才滴落的水渍。 她往夹层里探头看了一眼,黑暗里能看到行李车厢地板的背面横梁,间距大约两尺,人侧身能挤过去。 门板外又响起佐藤一郎的声音,这次换了中文,语速慢了些:“陈济堂,你也在里面。 你们跑不掉,把菌株和催化剂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银针咬在齿间,双手撑住夹层边缘,侧身往下一沉。 肩膀卡了一下,他扭了扭腰,后背蹭着隔板底面滑过去,落在行李车厢地板上时脚底踩到一截麻绳,绳头散着,纤维扎进鞋底纹路里。 他抬头,夹层口上方露出佐藤枝子的脸,她正把护士服前襟里的玻璃瓶一只一只往夹层里递。 陈济堂接住第一只,瓶身冰凉,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瓶壁外侧凝结的细密水雾。 第二只、第三只,直到六只全部接完,他用胳膊拢在胸前,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声。 佐藤枝子没有跟着下来。 她跪在夹层口边缘,双手撑着地板,护士服后襟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腰上一道旧疤,是烧伤留下的,皮肤皱缩成不规则的长条。 她把最后一只瓶子的塞子重新按了按,然后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走。 我留下。 他是我父亲,不会——” 陈济堂把六只瓶子拢进左臂弯,右手从齿间取下银针,针尖朝上,针体在行李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 他没等佐藤枝子说完,左手把瓶子往夹层深处推了推,右手撑住车厢地板边缘,膝盖一顶,整个人从夹层口翻上来。 佐藤枝子被他突然的动作逼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储物柜门,柜门弹开,里面滚出两卷纱布和一盒止血钳,铁盒盖摔开,钳子滑到陈济堂脚边。 陈济堂弯腰捡起止血钳,顺手插进裤兜,银针换到右手。 餐车前端门板传来金属撞击声,是枪托砸在门锁上的动静,锁扣铁皮变形,门缝里挤进半截枪管。 佐藤一郎的声音贴着门缝往里钻:“枝子,我数到三。” 佐藤枝子站起来,把护士服前襟重新拢紧,六只瓶子的轮廓在布料下显出六个圆形凸起。 她往门板方向走了一步,陈济堂伸手扣住她手腕。 她手腕很细,陈济堂拇指按在她桡动脉上,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又急又浅。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真会开枪。” 陈济堂没松手。 他侧耳听门板外的动静,枪管缩回去了,但脚步声从两端同时往中间靠,前端是军靴,后端是皮鞋,皮鞋跟敲在铁皮地板上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他松开佐藤枝子手腕,右手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向,针尖朝下,左手把佐藤枝子往夹层口推了一把。 她膝盖磕在地板边缘,闷哼了一声,回头看他时眼眶发红,但没说话。 门板中段的合页螺丝从外面被拧动,铁皮门板往外鼓了一下,门缝里伸进一根撬棍的扁头,撬棍插进门缝后上下别了两下,铁皮发出拉伸变形的嘎吱声。 陈济堂往后退半步,右脚踩到刚才滚落的止血钳铁盒盖,盒盖在铁皮地板上滑出去,撞上餐车侧壁,声音不大,但门板外的撬棍停了一瞬。 佐藤一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点笑意:“陈济堂,你师父的铁算盘还在我手里。 你跑,他死。” 陈济堂的右手停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银针针尖悬在指腹上方半寸处,针体映着顶灯的光,在餐车侧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偏过头看佐藤枝子,她正从夹层口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伸向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咽了一下,然后转身,两步跨到门板前,银针对准门缝里那根撬棍的扁头缝隙,扎进去。 针尖刺入撬棍与门板之间的铁屑层,卡住。 他手腕一拧,银针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撬棍从门缝里弹出去,外面传来一声低骂。 陈济堂退回来,佐藤枝子已经整个身子探进夹层,只留两只手扒着地板边缘。 他蹲下去,把六只瓶子重新拢进左臂,右手银针咬回齿间,侧身往夹层里沉。 肩膀再次卡住时他用力一扭,粗布褂子肩缝处崩开一道口子,棉线崩断的声音很轻。 他落进行李车厢地板,脚底踩到刚才那截麻绳,这次绳头缠住了他的脚踝,他踢了两下没踢开,索性拖着绳子往行李车厢深处走。 佐藤枝子跟在他后面落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地板,掌心按在一摊干涸的机油渍上,五指印出深色痕迹。 她站起来时把那截缠住陈济堂脚踝的麻绳解了,绳头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行李车厢两侧堆着帆布盖住的木箱,箱角铁皮包边在黑暗中反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樟脑和旧皮革的气味。 车厢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门闩用铁丝缠着,铁丝锈得发黑。 陈济堂走到铁栅栏门前,银针从齿间取下,针尖挑开铁丝缠结处,一圈一圈绕开。 佐藤枝子站在他身后,把六只瓶子从口袋里取出来,重新塞进护士服前襟内侧,瓶身贴着皮肤,凉意渗进肋骨缝隙。 她系好衣扣时手指碰到那道旧疤,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摆拉平。 铁栅栏门推开时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门外是站台末端的水泥地,探照灯光柱正扫过来,光边缘掠过铁轨,在碎石上切出一道白线。 陈济堂跨出门槛,脚踩在水泥地边缘的碎石堆上,鞋底打滑,他膝盖一弯稳住,回头伸手。 佐藤枝子把手递给他,掌心机油渍蹭在他虎口上,黏腻温热。 她跨出门槛时护士服后襟被铁栅栏门上的毛刺挂住,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布料垂下来,露出后腰那道旧疤。 两人沿铁轨往南跑,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跑出大约五十步,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专列。 第267章 铁轨上的银针 餐车前端门板已经被撬开,佐藤一郎站在门口,军装外套脱了,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右手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枪口朝下。 他没有追,只是看着铁轨方向,然后转头对副官说了句什么。 副官跑向车头方向,专列烟囱冒出一股黑烟,车轮开始转动,铁轨接缝处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佐藤枝子也停下来,喘着气,手按在肋骨下方。 她看着专列缓缓驶离站台,车尾红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红点,被铁轨转弯处的路基挡住。 她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济堂蹲下来,把银针插回袖口内侧的布条夹层里,手指碰到刚才崩开的肩缝,棉线头扎进指腹。 他拔掉线头,站起来,目光越过佐藤枝子肩头,落在铁轨延伸的方向。 专列驶去的方向不是城内,是城外暗管出口。 “他要用专列引我们跟上去,”陈济堂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暗管出口那边,井上弘在等。” 佐藤枝子把护士服前襟拢紧,六只瓶子的轮廓贴着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陈济堂。 远处铁轨传来专列驶过弯道时车轮与钢轨摩擦的尖细声响,拖得很长,像一根铁丝从铁轨这头拉到那头。 她没说话,只是把右手伸进陈济堂的臂弯里,手指扣住他肘弯内侧的衣袖,布料上还留着刚才夹层里蹭上的煤灰。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她扣住自己胳膊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机油渍。 他迈开步子沿铁轨往前走,佐藤枝子跟着,两人的影子被探照灯拉长,投在碎石路基上,叠在一起。 铁轨在脚下震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陈济堂从行李车厢跳下时,鞋底踩在道砟上打了个趔趄,碎石滚进铁轨缝隙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掌心被煤渣硌出几道红痕,左手还攥着佐藤枝子的手腕——她刚才从车门跃下时落地不稳,护士服下摆被铁皮边缘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裹着菌株瓶的布条。 专列的车头灯柱已经移到站台尽头,光柱里翻涌着细密的煤灰颗粒,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 “往哪边?” 佐藤枝子抽回手腕,指腹在护士服口袋里摸了一圈,确认六只瓶子都在。 她的声音被风削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贴在铁轨上滚过来,带着喘。 陈济堂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按在铁轨顶面。 铁轨是凉的,但轨面中央有一道新鲜的擦痕,金属屑在探照灯余光里泛着白。 这道擦痕延伸的方向不是城内——铁轨在站台尽头分成两股,一股往北扎进城区的楼群缝隙,另一股朝东拐,消失在机场外围的荒草甸子里。 擦痕压在东向那股铁轨上,轨底垫板上的锈迹被车轮碾碎,露出底下银亮的钢面。 “他没进城。” 陈济堂站起来,把右手插回袖口,银针的针尾在腕骨内侧贴了一下。 “井上弘要把专列开到暗管出口,直接在出口混合细菌弹。 城内所有关卡都拦不住——他根本不过关卡。” 佐藤枝子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东向铁轨延伸的方向,荒草甸子尽头有一排水泥墩,墩子上架着锈蚀的铁丝网,网后是暗管出口的混凝土竖井。 竖井顶盖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矮胖的黑影,像一只蹲伏的兽。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在齿间:“暗管出口的竖井直通城内主管道。 如果在出口混合,整条管线都会……” 她没说完。 陈济堂已经迈步往东向铁轨走,脚步踩在枕木上,一步一根,间距均匀。 他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佐藤枝子站在原地,右手攥着护士服前襟,指节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目光没落在陈济堂身上,而是盯着铁轨旁那根信号灯立柱——立柱底部有一个铸铁接线盒,盒盖上的螺栓松了两颗,盖板翘起一角,露出里面缠着黑胶布的线头。 “你带菌株回城,交给金毓秀。” 陈济堂说。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拔高,只是把每个字都放得很平。 “从机场货运通道出去,走西直门,天亮前能到。” 佐藤枝子没动。 她的左手抬起来,指尖够到信号灯接线盒翘起的盖板边缘,金属边缘划了一下指腹,她没缩手。 陈济堂看见她这个动作,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佐藤枝子已经蹲下去,右手从护士服内层摸出一枚圆形徽章——铜质,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菊花纹和一行小字,背面别针已经锈得发黑。 她把徽章翻过来,用别针尖头插进接线盒盖板缝隙,手腕一压,盖板弹开,露出里面六组接线柱和一把铜闸刀。 “这是我母亲的护士徽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佐藤枝子把徽章咬在齿间,双手伸进接线盒,指尖捏住铜闸刀手柄。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混但清楚:“她在这个机场的医务室干了十二年。 信号灯接线图我六岁就会背。” 陈济堂看着她把闸刀从“直行”位置扳到“侧线”。 闸刀落位的瞬间,前方道岔传来铁轨移动的闷响,尖轨与基本轨贴合时挤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 东向铁轨在三十米外分出一条废弃支线,轨面锈迹更厚,枕木间长着枯黄的杂草,但道岔确实转向了——专列如果继续前进,会驶入这条通往旧货场的支线,而不是暗管出口的主线。 佐藤枝子把徽章从齿间取下来,别针重新扣回护士服领口内侧。 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裤腿上沾着接线盒边缘蹭上的黑锈。 “我跟你去追专列。” 她说,语气比刚才陈济堂那句更平,但尾音落在铁轨上弹了一下。 “菌株在我身上,你在哪我在哪。” 陈济堂看了她两秒。 他没再劝,只是把袖口里的银针抽出来,针尖在信号灯残余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他转身沿铁轨往东跑,这次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护士鞋底踩在枕木上的节奏比他慢半拍,但一直在。 专列已经驶出站台区,车尾红灯在荒草甸子上方晃成一个模糊的圆点。 陈济堂跑上支线铁轨时,脚下的道砟从碎石变成板结的泥土,枕木间距也宽了些,一步跨两根有些吃力。 他调整步幅,余光扫见佐藤枝子跟在他右侧后方,护士服下摆的裂口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里面缠着布条的菌株瓶,瓶底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白。 专列驶入支线后速度明显降了。 废弃铁轨的轨面不平,车轮碾过时发出断续的哐当声,车厢连接处的缓冲器一伸一缩,把整列车拉成一条蠕动的铁蛇。 陈济堂在车尾红灯消失前追到五十米内,看见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道来回晃动的人影。 他加速跑最后三十米。 铁轨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弯道内侧的荒草被车轮卷起的风压得贴地,草叶上凝着的露水甩了他一裤腿。 专列速度降到步行速度时,陈济堂伸手够到车尾扶手——铁扶手被煤灰糊了一层,掌心贴上去滑了一下,他改用手指扣住扶手立柱的螺栓头,借力翻上车尾平台。 尾门虚掩着,门后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堆着帆布盖着的木箱。 第268章 暗管出口的谈判 陈济堂侧身挤进门缝,银针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针尖朝前。 走廊尽头是制动阀室,铁门半开,里面传出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拧制动阀的手轮。 他推门进去。 制动阀室里只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双手握着手轮往逆时针方向转。 陈济堂没出声,两步上前,左手扣住对方后颈往下一压,右手的银针刺入对方手腕内侧。 工装男人闷哼一声,双手从手轮上脱开,整个人软下去,膝盖磕在铁地板上。 陈济堂把他拖到墙角,转身去看制动阀——手轮已经被拧松了两圈,制动管里的气压在下降,车速正在回升。 陈济堂把手轮往顺时针方向拧回去。 铁手轮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直到气压表指针回到红区,车速重新降下来。 专列在暗管出口前三百米处停住,车头方向传来铁轨摩擦的尖响,然后是宪兵喊话的声音,短促、尖锐,被风削成碎片。 他走出制动阀室,沿走廊往车头方向走。 佐藤枝子从尾门翻进来,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右手按在护士服前襟上,指腹隔着布条确认瓶口塞子还在。 车头方向的车门开了。 井上弘从车厢里走出来,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军装皮带上的铅盒。 他身后跟着六名宪兵,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白的弧。 井上弘站在铁轨中间,两脚分开踩在两根钢轨上,目光越过陈济堂的肩头,落在佐藤枝子身上,然后收回来,停在陈济堂脸上。 “陈济堂。” 井上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在铁轨上敲了一下。 “你姐姐当年也在这条铁轨上走过。 她走的是相反方向。” 陈济堂没接话。 他右手垂在身侧,银针针尖朝下,针体被袖口遮住大半。 风从暗管出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混凝土管道特有的潮湿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暗管出口的混凝土竖井蹲在荒草甸子尽头,井壁上的水渍在夜色里泛着黑亮的光。 陈济堂从专列尾部翻下来时,右手掌心还攥着那根卡进制动阀的银针,针体被金属摩擦烫出一道浅痕,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毛刺。 他弯腰穿过铁轨间的碎石堆,鞋底碾过几簇枯黄的碱蓬草,草茎折断时发出干瘪的脆响。 专列车头灯柱斜打在竖井顶盖上,盖板缝隙里渗出的水珠沿着混凝土边缘往下淌,在灯柱里亮成断续的银线。 井上弘站在竖井东侧的水泥平台上,军装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摆被夜风吹得翻起一角。 他身后六名宪兵呈扇形散开,步枪枪口朝下,刺刀在灯柱余光里泛着冷白。 平台边缘放着一只铅灰色金属盒,盒盖半开,里面衬着石棉垫,垫上嵌着三支玻璃安瓿,安瓿内液体呈琥珀色,在灯下微微透光。 井上弘右手按在铅盒盖上,左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烟纸被捏得变了形。 “陈桑。” 井上弘开口时,嘴角先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你追到这儿,说明佐藤枝子把菌株给你了。 她人呢?” 陈济堂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井上弘肩头,落在竖井西侧的铁梯上。 铁梯扶手锈迹斑斑,踏板上留着新鲜泥印,泥印边缘清晰,是军靴底纹。 铁梯往下延伸,消失在竖井内部的黑暗里,暗管入口就在梯子底部,混凝土管口直径约一米,管壁内渗出的水在管口边缘积成一小片湿痕。 井上弘顺着他的视线偏了下头,左手把香烟塞回口袋,从腰后摸出一只铁皮哨子,哨嘴在唇边碰了一下,没吹响。 “铁算盘不在专列上。” 井上弘把哨子从嘴边拿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三天前就押上南下的火车了。 南京,宪兵司令部地牢。 你拿菌株来换,我发报让南京放人。” 陈济堂的右手在袖口里收紧,银针针尾抵住腕骨内侧,针尖方向从下转为朝前。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平台边缘的碎石上,碎石滚下竖井,在暗管管壁上撞出几声闷响。 井上弘身后的宪兵同时抬了抬枪口,刺刀尖在灯柱里晃出几道白线。 井上弘抬手往下压了压,宪兵把枪口放低,但手指都没离开扳机护圈。 “我要先见额尔赫。” 陈济堂开口时嗓音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按着佐藤枝子塞给他的护士徽章,徽章边缘的别针扎进指肚,留下一个浅凹。 井上弘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头朝竖井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名宪兵从铁梯旁拖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囚服,裤腿从膝盖往下被撕成布条,小腿上布满针孔,针孔周围皮肤呈暗紫色,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淡黄色液体。 额尔赫的头垂在胸前,头发被汗和血粘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宪兵把他架到平台中央,松手时他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倒,脚掌在水泥地上蹭了半步,勉强站住。 他的眼皮抬了抬,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瞳孔对不准光,在灯柱里散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额尔赫。” 陈济堂叫了一声。 额尔赫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右手手指蜷曲着,中指和食指微微抽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济堂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针痕,针痕周围皮肤发红,边缘有灼伤痕迹,是实验试剂注射后常见的反应。 额尔赫的脚趾在破布鞋里蜷了一下,鞋尖顶在水泥地上,鞋面裂口里露出脚趾关节上的淤青。 “他打了三针。” 井上弘把铅盒盖完全掀开,琥珀色安瓿在灯下亮得刺眼。 “每针间隔四十分钟。 最后一针是二十分钟前。 陈桑,你时间不多。” 陈济堂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那只催化剂瓶。 瓶内液体在灯柱里呈淡绿色,瓶底沉淀着一层白色结晶,是低温下析出的活性成分。 他把瓶子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拇指按在瓶塞边缘,塞子上的凡士林涂层在体温下已经软化,指腹按上去留下一枚浅印。 “铁算盘呢?” 陈济堂问。 井上弘从铅盒旁拿起一只铁皮方盒,盒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宪兵队印章。 他把方盒翻了个面,盒底用红漆写着“南京·三号地牢”。 方盒侧面有一道凹痕,凹痕里嵌着干涸的泥,泥色发黑,与专列行李车厢地板上残留的泥渍一致。 井上弘把方盒举到灯柱前,封条边角被风吹得翘起,露出盒盖接缝处的焊点。 “人在南京。 盒子是空的。” 井上弘把方盒扔到陈济堂脚边,铁皮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碎石堆里。 “你先把菌株给我,我发报。 南京那边收到电报,放人。” 陈济堂弯腰捡起方盒,盒底红漆字在灯下有些褪色,但“三号地牢”四个字还能辨认。 他把方盒翻过来,盒盖内侧有一道划痕,划痕方向从左下到右上,是钥匙刮出来的,划痕末端有一个小凹坑,凹坑里残留着铜屑。 他把方盒合上,手指在盒盖边缘按了一圈,焊点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你先发报。” 陈济堂把方盒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盒角抵着肋骨,他吸了口气,胸腔扩张时盒角在肋面上滑了一下。 井上弘的嘴角终于咧开,露出上排牙齿,牙缝里嵌着一点烟渍。 第269章 暗管出口的谈判(下) 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纸面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 他把电报纸展开,上面用日文写着两行字,收报地址是“南京宪兵司令部”,正文只有一行:“铁算盘暂押,待命。” 发报时间栏空着。 “你按手印,我发报。” 井上弘把电报纸和一只印泥盒递过来。 印泥盒是铜制的,盒盖刻着菊花纹,盒内印泥干裂成几块,裂缝里渗着暗红色油渍。 陈济堂没接。 他把催化剂瓶换到右手,左手从袖口抽出那根银针,针尖在灯柱里亮了一下。 井上弘身后的宪兵再次抬枪,这次井上弘没压,他盯着陈济堂手里的银针,瞳孔缩了一下,左手慢慢移向腰后的枪套。 “陈桑,你针再快,也快不过六支步枪。” 井上弘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济堂把银针举到眼前,针尖对着灯柱,针体上那道摩擦烫痕在光里呈灰白色。 他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针尖朝下,手腕一转,银针脱手飞出。 针体在空中翻了个半圈,针尖扎进铅盒盖缝隙,针尾卡在盒盖边缘的凹槽里,针尖刺入盒内石棉垫,扎穿了一支安瓿的玻璃壁。 安瓿内琥珀色液体从针孔渗出,沿着针体流到盒盖缝隙处,与石棉垫上的催化剂粉末接触。 铅盒内腾起一股白烟,烟柱从盒盖缝隙里喷出来,带着刺鼻的酸味。 井上弘低头看铅盒,白烟已经变成淡蓝色火焰,火焰从盒盖缝隙里往外舔,石棉垫边缘开始焦黑。 井上弘伸手去抓铅盒,指尖碰到盒盖金属面,烫得他缩回手,军装袖口被火焰燎到,布料卷曲发黑,粘在手腕皮肤上。 他甩了两下胳膊,火没灭,袖口反而烧得更快,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疤面被火烤得发红。 “铅盒!” 井上弘吼了一声,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削掉半截。 他弯腰用左手去够铅盒,右手还按在枪套上。 铅盒已经被火焰包裹,盒内安瓿接连炸裂,玻璃碎片崩到水泥地上,琥珀色液体溅开,在地面烧出一片蓝色火苗。 井上弘的左手终于抓住铅盒提手,拎起来往竖井里扔,铅盒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暗管入口,火焰在管口喷了一下,然后缩进管道深处,管口边缘的混凝土被烧出几道裂纹。 额尔赫在这时候动了。 他左脚往侧方跨了半步,肩膀撞在左侧宪兵胸口,宪兵步枪脱手,枪托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额尔赫右手抓住宪兵腰带,膝盖顶在对方大腿内侧,宪兵膝盖弯下去,整个人歪向铁梯方向。 另一名宪兵调转枪口,刺刀尖对准额尔赫后背,陈济堂右手甩出第二根银针,针尖扎进宪兵手腕内侧,刺入桡动脉上方半寸,宪兵手指一松,步枪掉在平台上,刺刀尖扎进水泥地缝里,枪身歪倒。 陈济堂冲上去架住额尔赫左臂,额尔赫的体重压过来,他膝盖弯了一下,鞋底在碎石上滑了半步。 额尔赫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铁锈味和试剂残留的酸味,嘴唇贴着他耳廓动了一下,声音碎成几个音节:“那五的姐姐……钥匙……” 井上弘从竖井边转过身,右手已经拔出枪,枪口对准陈济堂后背。 他左手小臂上的烧伤还在冒烟,军装袖口烧掉大半截,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疤面裂开,渗出血珠。 他扣扳机的食指在护圈上蹭了一下,枪口晃了晃,没开枪。 陈济堂拖着额尔赫退到竖井边缘,铁梯扶手硌在他腰后。 他左手抓住扶手,右手还架着额尔赫,脚后跟踩在铁梯第一级踏板上,踏板上的泥印被他鞋底蹭掉一块。 井上弘的枪口跟着他移动,准星在他后背和额尔赫后脑之间来回晃。 宪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步枪,刺刀尖重新对准竖井方向。 “陈济堂。” 井上弘叫了他全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火燎过的沙哑。 “你姐姐当年在这条暗管里爬了三天,指甲全翻过来。 你猜她最后爬出去没有?” 陈济堂没回头。 他把额尔赫往铁梯上推了一步,额尔赫的脚在踏板上踩稳,手指抓住扶手,锈迹嵌进指腹。 陈济堂退到第二级踏板,竖井内的黑暗漫上来,盖住他的小腿。 他抬头看了井上弘最后一眼,井上弘的枪口还在晃,准星对不上他的脸。 “你猜。” 井上弘又说了一遍,嘴角咧开,牙缝里的烟渍在灯柱余光里发黑。 陈济堂松开扶手,身体往竖井里一沉,黑暗吞掉他的肩膀、脖颈、下巴。 额尔赫在他前面,脚掌踩在铁梯横杆上,锈屑簌簌往下掉。 竖井上方,井上弘的枪声终于响了,子弹打在铁梯扶手上,火星崩进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暗管入口的火焰已经缩成几簇小火苗,在管壁水渍上舔出嘶嘶的白汽。 平台上的宪兵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被井上弘的吼声压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济堂在黑暗里摸到额尔赫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脉搏上,脉跳弱而快,像一只被攥住翅膀的蛾子。 他拽着额尔赫往暗管深处爬,膝盖跪在湿滑的管底,管壁上的水珠滴进后颈,凉得他缩了一下肩。 身后传来井上弘的声音,从竖井口灌下来,被管道回声拉得又扁又长:“把出口封了! 灌瓦斯!” 陈济堂把额尔赫从地上翻过来时,掌心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温度高得像是刚揭开的蒸笼盖子。 额尔赫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短而急促,带着一股铁锈和苦杏仁混杂的气味。 暗管里的空气又湿又沉,管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陈济堂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额尔赫的上半身拖进管口内侧。 管壁粗糙,混凝土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陈济堂的肘部蹭过时挂下一片灰渣。 身后传来井上弘的吼声。 那声音被管道折弯了几道,传到陈济堂耳朵里时已经闷得发钝,像有人隔着棉被敲铁桶。 “陈济堂——你姐姐当年也是在这间药碾房里,替我磨了三个月的药——”尾音拖得很长,混在宪兵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里。 陈济堂没回头。 他左手扣住额尔赫腋下,右手撑住管壁内侧一处凸起的接缝,膝盖在管底碎砖上交替前移。 暗管直径不到一米,他只能侧着身子爬,肩膀磨着管壁,棉袍的右肩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额尔赫在他臂弯里动了动。 嘴唇翕动了几下,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吐出来的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那五的姐姐……钥匙……”陈济堂停下来,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额尔赫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得发烫。 “钥匙……在砖下……”额尔赫又没了声音,脑袋歪向一侧,下巴磕在陈济堂小臂上。 陈济堂继续往前爬。 管底积了一层薄泥,泥里混着碎瓦片和锈铁钉,他的膝盖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尖锐的硌痛。 爬出约莫二十步,管壁左侧出现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剥落,露出里面一截生锈的钢筋头。 陈济堂用右手拇指蹭过裂缝内侧,指尖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停住,把额尔赫轻轻放下,侧过身让眼睛适应管壁上的暗影。 划痕是竖着的,三道一组,间距均匀,像是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最下面那道最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弧,像是刻的人想画一个圈但没来得及收尾。 第270章 管道里的药碾声 “那芸。” 陈济堂低声说。 额尔赫在昏迷中哼了一声,像是回应。 陈济堂的手指顺着划痕往下摸,在裂缝下方约三寸处摸到一块松动的混凝土片。 他用银针针尾撬了几下,混凝土片脱落,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凹槽里塞着一团发黑的棉絮,棉絮裹着半截铁钉和一片碎瓷。 陈济堂把碎瓷翻过来,瓷片内侧有刻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的。 他凑近辨认,只认出“侧支”“药碾”四个字。 身后管壁传来震动。 宪兵的脚步声近了,皮靴底撞击管壁外层的回填土,闷响一声接一声。 陈济堂把碎瓷塞进口袋,重新背起额尔赫,朝凹槽指示的方向摸去。 侧向支管比主暗管更窄,管口只容一人侧身挤入,陈济堂先把额尔赫推进去,自己再跟着钻。 支管向下倾斜了约两尺,管底积着更厚的泥,泥里混着细碎的药材渣,陈济堂的膝盖碾过时,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泥里翻上来,苦中带辛,像黄连混着干姜。 支管尽头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陈济堂加快速度,额尔赫在他背上颠了一下,嘴里又漏出半句话:“……方子……缺一味……”陈济堂没听清后半句,他的注意力被光吸引过去。 支管尽头是一间方形石室,顶板塌了半边,月光从塌口漏进来,照在石室中央一盘石碾上。 石碾直径约三尺,碾槽里积着一层灰白色粉末,碾盘边缘刻着莲花纹,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深褐色药渍。 陈济堂把额尔赫放在石碾旁的干草堆上,自己蹲到碾槽边。 他用食指蘸了一点粉末,在指腹上捻开。 粉末细而滑,捻开后指腹上留下一层淡黄色痕迹。 他凑近闻,气味与《御医手札》最后一页夹着的药样一模一样。 手札上那页解毒方的药材他背得出来:绿豆、甘草、黄连、黄柏、栀子、连翘,外加一味“新鲜人血”。 粉末里前六味的气味都能辨出来,唯独缺了药引。 “她磨了三个月。” 陈济堂自言自语。 石碾底座上刻着几道横线,像是每天划一道记日子。 他数了数,横线共九十三条,最后一道划得很深,末端有一个指甲折断留下的豁口。 陈济堂把手指按在那个豁口上,指腹能感觉到刻痕边缘的毛刺。 石室外的管道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井上弘的声音从主暗管方向透过来,被支管折了几道弯,听起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灌催泪瓦斯——支管入口也灌——”陈济堂从袖口抽出金针,在石碾旁蹲下。 额尔赫的嘴唇已经发紫,眼皮底下眼球快速转动,脖颈上的血管凸起来,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陈济堂解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三寸处一块暗红色的斑块,斑块边缘不规则,中心已经发黑。 “印子已经走到膻中了。” 陈济堂把金针在袖口上蹭了两下,针尖对准斑块外缘。 第一针入皮时额尔赫整个人弹了一下,陈济堂用膝盖压住他肩膀,第二针扎入膻中穴旁开一寸处。 针尾微微颤动,陈济堂松开手,看着针体慢慢静止。 额尔赫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浅而匀,嘴唇的紫色退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陈济堂又从针柄里抽出第三根针,扎入脐下关元穴。 这一针入得深,额尔赫的腹肌绷紧又松开,嘴里呕出一口黑血,血沫溅在石碾底座上,顺着刻痕流进豁口里。 额尔赫的眼睛突然睁开。 瞳孔散大,但聚焦在陈济堂脸上。 他右手抬起来,手指抓住陈济堂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刚醒的人。 “那芸……她在石碾底下……刻了方子……”额尔赫的指甲掐进陈济堂手腕皮肤,“缺一味药引……新鲜人血……她用自己的血试过……”话没说完,他的手指松开,头歪向一侧,又没了意识。 陈济堂看着石碾底座上的黑血。 血已经渗进刻痕,在豁口处积了一小汪。 他站起来,从药碾旁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片,在左手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 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悬在碾槽上方,血滴落入槽内粉末中,在灰白色粉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暗红坑。 他转动石碾,碾盘在碾槽里滚过一圈,粉末翻涌起来,暗红色在灰白中扩散,逐渐变成均匀的淡褐色。 碾槽底部的药渍被碾过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几片干涸的药渣从槽壁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几行小字。 陈济堂蹲下去辨认。 字刻得很浅,笔画断续,像是用指甲在湿泥上划的,干了之后又被药材粉末填过。 第一行是解毒方的完整配伍,第二行是药引的用法:“人血三滴,入槽同碾,血尽毒出。” 第三行只有七个字:“宪兵队地牢第三间。” 第四行挤在碾槽最边缘,笔画更细:“砖下有钥匙。” 管道外的催泪瓦斯气味已经渗进支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济堂的鼻腔开始发酸,眼睛刺得睁不开。 他脱下棉袍内衬,在石碾旁的水洼里浸湿,捂住口鼻,又把另一块湿布盖在额尔赫脸上。 石碾房西侧有一道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断了两根,陈济堂用肩膀撞开缺口,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瓦斯气味。 他把额尔赫从通风口推出去,自己跟着钻出。 外面是一片乱葬岗,坟包高低错落,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响。 远处传来专列重新启动的汽笛声,长而闷,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陈济堂蹲在坟包后面,把额尔赫往肩上提了提。 他的左手食指还在渗血,血珠滴在额尔赫衣领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乱葬岗尽头有一盏马灯的光在晃,光柱扫过几座新坟,坟前的土色比周围深,像是刚翻过。 陈济堂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踢到一个硬物。 他弯腰摸起来,是一根折断的银针,针尾刻着金毓秀的印记。 他把银针攥在掌心,针体上还带着土里的凉意。 身后的暗管出口方向传来宪兵喊叫,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陈济堂没有停步,背着额尔赫朝马灯光亮走去。 坟地里的枯草划过他的裤腿,草籽沾在布面上,密密麻麻。 陈济堂把额尔赫的上半身扶正,让他后脑勺抵住石碾侧面的凹槽。 石碾底座是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表面被药汁浸得发黑,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药材碎屑。 他取出金针,在额尔赫颈侧、锁骨下缘和手腕内侧分别下针,针尖入穴时额尔赫的皮肤绷紧又松开,像水面被石子点过。 第三针扎进天突穴时,额尔赫的喉结猛地往上一顶,嘴唇张开,一口黑血喷在石碾表面,血珠沿着石槽的弧度往下淌,滴在陈济堂的鞋面上。 黑血带着苦杏仁的气味,比管道里闻到的更浓。 额尔赫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在暗管仅有的光线里扩得很大,眼白上浮着蛛网似的血丝。 他的右手从石碾旁垂下来,手指勾住了陈济堂的袖口,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粉末。 “那五的姐姐……那芸……”额尔赫的声音像是从肺管深处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喉结都跟着抖一下,“药碾房……她刻在……底座……”他的手指在陈济堂袖口上抓了一下,布料被指甲勾出丝线。 陈济堂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额尔赫的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呼吸里带着血腥味和药味。 第271章 石碾底下的刻痕 “石碾底座……解毒方……缺一味药引……”额尔赫的手突然攥紧,指甲隔着棉袍掐进陈济堂小臂,“新鲜人血。” 陈济堂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石碾底座,青石表面确实有刻痕,但被药垢填得几乎看不见。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上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圆而饱满。 他把手指伸到石碾底座的凹槽上方,用力挤压指腹,血滴落进凹槽。 凹槽是石碾转动时磨出来的环形沟,血滴进去后沿着沟底渗开,陈济堂双手按住石碾边缘的推杆,用力推动。 石碾很沉,推杆上的木柄被磨得光滑,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木纹里渗出的陈年药渍。 石碾转动时发出石面摩擦石面的闷响,凹槽里的血被碾面带着铺开,涂成薄薄一层。 转到第三圈时,凹槽底部浮出刻字。 那些字是用指甲或尖锐石片刻的,笔画浅而毛糙,被药垢和血填过后才显出轮廓。 陈济堂凑近辨认,上面刻着十几味药材名和剂量,排列紧凑,最后一行写着“血余炭”。 他的目光移到刻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歪斜,像是人侧躺着用右手反手刻的:“宪兵队地牢第三间,砖下有钥匙。” 额尔赫在他身后又呕出一口黑血,这次血量少些,但人彻底软了下去,后脑勺从石碾凹槽滑落,肩膀磕在碾盘边缘。 陈济堂转身扶住他,手指探到他鼻下,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稳。 他把额尔赫从地上架起来,左臂绕过对方腋下,右手撑住石碾稳住重心。 管道外传来井上弘的声音,隔着混凝土和土层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灌催泪瓦斯——支管入口在药碾房东侧三米——” 陈济堂的目光扫过药碾房。 这间屋子是暗管系统的节点,四面混凝土墙,顶部有通风口,东侧墙根果然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支管入口,管口比暗管更窄,边缘有铁箍加固。 他弯腰把额尔赫放在墙角,用脚踢开地面散落的碎砖,双手扣住石碾推杆,全身重量压上去。 石碾从底座上被撬起来,碾盘倾斜,碾轮从轴心脱落,滚到墙边撞出一声闷响。 他把碾盘推向东侧支管入口,石碾的圆柱面刚好卡进管口,碾轮横在管口外侧,把入口堵得严实。 第一股瓦斯从支管缝隙渗进来时,陈济堂已经背起额尔赫往西侧通风口爬。 通风口离地约两米,管壁上有铸铁爬梯,锈得只剩半边。 他踩着爬梯往上蹬,左手抓住通风口铁栅栏,铁条锈蚀严重,他用力掰了两下,两根铁条从焊点处断开。 他把额尔赫从通风口推出去,自己跟着钻出,肩膀卡在铁条断口上蹭掉一层皮。 出口在城南乱葬岗。 夜风从坟包间穿过,带着腐土和烧纸的气味。 远处专列的汽笛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近,铁轨震动沿着地面传过来,脚底板能感觉到细碎的麻。 陈济堂把额尔赫放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面,自己蹲下来喘气。 他左手食指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凝在指腹上,被风吹得发干。 乱葬岗西侧有几座新坟,土色比周围的深,坟前没有碑,只插着几根折断的银针。 陈济堂认出针尾的缠丝手法,是金毓秀的。 他走过去拔出一根,针尖上沾着新鲜泥土。 他回头看了一眼额尔赫,对方躺在坟包后面一动不动,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专列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车头灯的光柱扫过乱葬岗边缘的枯树,在坟包间投下移动的阴影。 陈济堂把银针收进袖口,蹲下来开始挖那座插着银针的新坟。 土很松,像是刚回填不久,挖到一尺深时铁锹碰到硬物,是一套叠好的伪军医官制服,制服下面压着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用铅笔画的,线条潦草,标注了宪兵队地牢入口和内部通道,第三间牢房的位置被圈了个圆,旁边写着“那芸”。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济堂回头,金毓秀从墓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包口露出玻璃瓶的瓶盖。 她站在三步外,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见她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右手食指上缠着纱布。 “菌株拿到了。”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但铁算盘给重庆的密电里有一条附加指令——必要时销毁菌株,连带所有知情者。” 陈济堂站起来,铁锹插进土里。 金毓秀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左手按住包口。 “你要菌株换额尔赫,还是留菌株保证据?” 她问。 风从坟包间穿过,吹动她纱布的尾端。 陈济堂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坟包后面昏迷的额尔赫。 他蹲下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从袖口抽出那根银针,针柄拧开,里面是空的。 他把帆布包接过来,拉开包口,取出玻璃瓶,把瓶里的菌株倒出一半进银针针柄,拧紧,剩下半瓶递还给金毓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日后,茶馆碰头。” 他说。 金毓秀接过半瓶菌株,纱布手指在瓶身上按了按,转身往乱葬岗东侧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五在宪兵队门口值夜。” 她说,“他姐姐那芸被关三个月了,他对外只说回了娘家。” 陈济堂把银针收好,背起额尔赫。 专列汽笛第三次响起,这次车头灯的光柱扫过乱葬岗边缘的枯树,在坟包间投下移动的阴影。 他往城南方向走,鞋底踩过碎砖和枯草,远处宪兵队岗亭的灯光在夜色里亮成一个黄点。 陈济堂从通风口翻出来时,后背先着地,碎石硌进肩胛骨缝里,疼得他咬住下唇。 额尔赫压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呼出的气带着苦杏仁味,喷在他下巴上。 他躺了十几秒没动,等耳鸣过去——通风口铁栅在身后半米处,锈蚀的铰链还晃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乱葬岗的土是黑的,混着碎骨渣和烂布条。 几座新坟的土色比周围浅,黄中带灰,像筛过的陈年石灰。 陈济堂把额尔赫挪到一座歪斜的墓碑旁,让他靠住碑面,自己蹲下来喘气。 裤腿膝盖处磨破了,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 他站起来,往最近的新坟走了几步。 坟包不大,土堆上没长草,坟前插着三根香,燃尽了,只剩竹签。 旁边还有一根银针,折成两截,针尖插进土里,针柄露在外面,月光照上去,反出一点冷白。 陈济堂蹲下把银针拔出来,针柄上刻着一道横纹——金毓秀的习惯,她所有银针都在针柄三分之一处刻记号,说是当年在奉天跟日本药剂师学的手法。 他用手刨开坟包顶端的土。 土很松,刨了十几下就碰到硬物。 是一层油布,裹得紧实,揭开后里面是一套叠得方正的伪军医官制服,领章上的军衔是上尉。 制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手绘的,墨线勾出宪兵队地牢平面图,入口在东南角岗亭旁,地道往下走两段台阶,第三间牢房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那芸”。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换岗十一点,十分钟。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塞进棉袍内袋,制服抖开看了看,尺寸跟他差不多。 他正要转身回额尔赫身边,墓碑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别动。” 金毓秀从碑后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支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里面是灰白色粉末。 第272章 乱葬岗的接应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沾着土,颧骨处有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结痂。 她左手还提着一个布包,包口扎着麻绳,勒得掌心发红。 “你从佐藤枝子那儿拿到的?” 陈济堂的目光落在玻璃管上。 “原始菌株。 她藏在实验室冷柜第三层,用冻干血清的标签盖着。” 金毓秀把玻璃管往布包里塞了塞,“铁算盘让我交给他,我本来打算照办。” “本来?” 金毓秀没接话。 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手指解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张电报纸。 纸很薄,对着月光能看见背面透出的字迹。 陈济堂接过来,凑近看——是铁算盘发给重庆的密电抄本,日期是三天前。 正文只有两行,但末尾附了一条指令,字比正文小一号:必要时销毁菌株,连带所有知情者。 陈济堂把电报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那行小字还在。 他盯着“所有知情者”四个字看了几秒,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墨迹没干透,蹭出一点蓝。 “你从哪儿拿到的?” “铁算盘的译电员是我同乡。 她不知道内容,只帮我多抄了一份。” 金毓秀把电报纸抽回去,折好塞进布包夹层,“陈济堂,菌株不能给他。 给了,那芸活不成,额尔赫活不成,你我也活不成。” “你要我怎么做?” “你选。” 金毓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菌株交给我转移,我认识一个跑单帮的,能把东西送到延安。 额尔赫留给你,你带他去治。 或者你把菌株给铁算盘,换他出手救额尔赫和那芸——但你要想清楚,他连自己人都能写进‘连带’里。”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额尔赫。 额尔赫靠在墓碑上,头歪着,嘴角还有黑血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泥地上划拉,划出几道无意义的线。 “菌株分成两份。” 陈济堂说。 金毓秀挑了一下眉。 “一份你带走,一份我留着。” 他从棉袍内袋里摸出银针盒,抽出一根最粗的针,针柄是空心的,旋开尾端的小铜帽,里面能塞进小指盖大小的东西。 他把玻璃管举到眼前,蜡封很厚,掰开需要用力。 他用银针尾端的铜帽在蜡封上划了一圈,蜡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粉末露出来。 他把粉末倒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用针尖拨成两堆,一堆稍多,一堆稍少。 多的那堆重新装进玻璃管,用蜡重新封好——他随身带着一小截蜡烛,是预备在暗处看地图用的。 少的那堆倒进银针针柄的空心里,铜帽旋紧,针柄外表看不出异样。 “玻璃管给你。” 他把管子递过去,“针我留着。 三日后,城南老茶馆,下午申时。” 金毓秀接过玻璃管,对着月光照了照,蜡封完整,粉末没有洒漏。 她把管子放进布包内层,重新扎紧麻绳。 转身要走时,又停下来。 “铁算盘的人已经在找你了。 井上弘那边死了两个宪兵,佐藤一郎发了通缉令,照片贴到了前门大街。”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金毓秀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越过陈济堂的肩,看向乱葬岗东边那条土路。 土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引擎声很低,隔着几十米也能听见。 “铁算盘的司机刚才从宪兵队后门出来,往这个方向来了。 我比你先到一步,他大概还有五分钟。” 陈济堂把银针盒收好,弯腰去扶额尔赫。 额尔赫的身体软得像一袋谷子,他只好把额尔赫的右臂搭上自己肩膀,左手扣住他的腰带,半拖半背地往乱葬岗深处走。 金毓秀已经消失在墓碑群后面,脚步很轻,踩在碎骨渣上几乎没有声音。 黑色轿车在土路尽头停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手电筒的光柱在坟包间扫来扫去。 陈济堂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面,额尔赫的头垂在他胸前,呼吸喷在他锁骨上。 手电光扫过他们头顶,照见墓碑上的字——民国二十九年,某某之墓。 光柱移开,脚步声往西边去了。 陈济堂等了两分钟,然后从坟包后出来,往相反方向走。 乱葬岗北边有条排水沟,沟底干涸,长满枯草。 他背着额尔赫沿沟底往北,走了约莫半里地,沟壁变矮,能看见远处城墙的轮廓。 墙根下有个砖砌的涵洞,洞口被枯藤遮了一半。 他把额尔赫放下来,自己先钻进去探了探——涵洞不深,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掏粪工歇脚棚,棚顶塌了半边,但靠墙还有一块干地。 他把额尔赫拖进来,脱下自己的棉袍垫在地上,让额尔赫躺上去。 棚角有半截破水缸,缸底积了雨水,水面浮着草屑。 陈济堂用袖子蘸了水,擦掉额尔赫嘴角的血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额尔赫的嘴唇动了动,眼皮没睁。 “那五的姐姐……”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知道了。 地牢第三间,钥匙在砖下。” 陈济堂把银针盒摸出来,抽出一根针,在额尔赫内关穴上轻轻捻入。 额尔赫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陈济堂袖口的手指也松开了。 棚外有风,吹得枯藤沙沙响。 陈济堂坐在额尔赫旁边,把藏着菌株的银针单独取出来,插进自己发髻里。 针柄贴着发根,铜帽冰凉。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地牢平面图——东南角岗亭,两段台阶,第三间。 换岗十一点,十分钟空档。 那五在岗亭值夜,他姐姐那芸在第三间。 三日后老茶馆。 金毓秀带着一半菌株去延安,他带着另一半去宪兵队。 涵洞外的风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陈济堂睁开眼,把地图从内袋里摸出来,借着棚顶破洞漏下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红笔圈的那间牢房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凑近了才看清——那芸留的:砖下钥匙开东墙铁柜,柜内有井上弘签字的提审令。 他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内袋。 额尔赫翻了个身,脸朝墙,呼吸匀了。 陈济堂把破水缸挪到棚口挡风,自己靠着墙坐下来,银针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的铜扣。 扣子松了,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按紧。 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铁钉鞋底踩在砖面上,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济堂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针盒盖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五蹲在岗亭里,后背抵着铁皮墙,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岗亭不大,一张木桌占了大半,桌面上摊着登记簿,墨水瓶盖没拧,剩半瓶墨水结了层皮。 他手里的警棍横在膝盖上,棍身被手心汗浸得发黏。 外面起风了,宪兵队大门两侧的探照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院墙上晃来晃去,像一根根手指在扒拉砖缝。 他值夜班三个月了,从没在凌晨两点前合过眼。 那芸被带走那天也是他当班,他亲眼看着姐姐被两个便衣从家里架出来,胳膊反拧到背后,头发散了半边。 她没喊,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那五没听见她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别管”。 第二天他去宪兵队问,门房说不知道,第三天再去,门房说回娘家了吧。 他就再没问了。 药碾房的差事是佐藤一郎给的,他要是丢了这份工,连打听消息的门路都没了。 第273章 那五宪兵队门交锋 岗亭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那五用袖口蹭掉一块,看见外面暗处有人影。 两个,一个扶着另一个,走得极慢。 他手按上警报绳,绳子从岗亭顶上的铁环穿过去,连到值班室。 手指刚搭上绳结,暗处那人开口了。 “那五。” 声音不高,但稳,像药碾子碾过干药材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 那五眯起眼,认出是陈济堂。 他见过这人,在药碾房,佐藤一郎带他来过两次,说是从奉天来的医官。 陈济堂肩上靠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人,那人头歪着,看不清脸,脚底下拖沓,像是走不动了。 “别拉绳。” 陈济堂往前迈了一步,灯光刚好扫过他半边脸,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口子,“你姐那芸,在药碾房石碾底座刻了字。” 那五的手从警报绳上滑下来,警棍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石碾底座——那芸确实在那儿干了三个月的活,每天碾药,手上磨出六个茧子。 但她刻了字? 那五从来不知道。 陈济堂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刻了解毒方,还有一行暗语,说地牢第三间,砖下有钥匙。” 那五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地上的警棍,铁皮包头的棍端沾了泥,岗亭地面有一道从门口延伸进来的水痕,是陈济堂鞋底带进来的。 水痕旁边还有几粒碎煤渣,黑亮亮的,沾在水泥地上。 他脑子里闪过那芸被带走那天的画面——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纸边,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纸的颜色和药碾房包药材的油纸一样。 “你帮我混进地牢。” 陈济堂说,“我负责救出那芸。” 那五抬起头。 岗亭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三个月了,他每天在这岗亭里坐着,登记进出车辆,给佐藤一郎敬礼,给每一个穿军装的人开门。 那芸的铺盖还叠在她屋里,枕头底下压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针还别在布上。 他对外说她回娘家了,连隔壁王婶问起都这么说。 “我凭什么信你?” 那五的声音哑了,像砂纸蹭过铁锈。 陈济堂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肩上那人露出脸来。 额尔赫半睁着眼,嘴唇乌青,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雾气里带着一股苦杏仁味。 那五闻过这个味道——药碾房碾苦杏仁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这个气味。 他姐那芸身上常年带着这味儿,洗都洗不掉。 “她要是少根头发,”那五弯腰捡起警棍,手指攥得发白,“我跟你没完。” 话音没落,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道车灯从巷口扫过来,光柱打在岗亭玻璃上,那五下意识立正,脚跟一碰,右手抬到帽檐。 陈济堂往岗亭侧面退了一步,煤堆的阴影刚好遮住他和额尔赫。 汽车驶近,是佐藤一郎的黑色福特,后座车窗半开,佐藤一郎的侧脸在灯光里一闪而过,手指夹着烟,烟头红点在暗处划了道弧线。 那五敬着礼,目送汽车驶入大院,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放下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转身时,他顺手把桌上那张通行证抽出来——是今晚值班用的临时出入证,盖了宪兵队庶务课的章。 他把它塞进陈济堂棉袍口袋里,动作很快,像递一包药。 陈济堂没低头看,只把额尔赫往煤堆后面挪了挪,煤块塌下去一小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地牢第三间,”那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晚十一点换岗,有十分钟空档。 走廊尽头有盏灯,灯灭就是换岗信号。” 陈济堂把额尔赫的棉袍领子拢紧,让他靠着岗亭后墙坐下。 额尔赫的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煤堆旁的墙根有一道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额尔赫鬓角的碎发轻轻晃。 陈济堂站起来,棉袍下摆沾了煤灰,他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十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把通行证从口袋里摸出来,借着岗亭漏出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塞回去。 那五站在岗亭门口,警棍横在身前,两只手攥着棍身,指节泛白。 他盯着陈济堂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陈济堂只是把额尔赫额前的碎发拨开,探了探他颈侧的脉,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你进去以后,”那五突然开口,“往左走,别往右。 右边是佐藤的审讯室,这个点他一般不在,但保不齐。” 陈济堂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岗亭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宪兵队院墙上,影子一晃,进了大门旁的侧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五看着那道影子消失,才慢慢蹲下来,把额尔赫往煤堆深处又推了推,煤块盖住他半边肩膀。 他回到岗亭里,把登记簿翻到今晚那页,在“值班员”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 他放下笔,手伸到桌下,摸到一根细麻绳——那是那芸以前扎药包用的,他偷偷留了一截,一直揣在岗亭桌板底下。 他把麻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勒得指腹发红。 窗外,佐藤一郎办公室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二楼窗户透出来,照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树杈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光影在树干上爬动。 那五盯着那盏灯,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响。 十一点。 他在心里默数。 十一点。 陈济堂把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没有抖。 岗亭里那五接过去翻看,纸片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递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下巴往大门方向偏了偏。 陈济堂经过岗亭窗口,听见那五低声补了一句:“第三间,铁门没锁,里面那道是弹簧锁。” 声音被风削掉一半,后半句散在探照灯的光柱里。 地牢入口在东南角岗亭旁,一扇铁皮包木的门,门轴锈得发黑。 陈济堂推门进去,台阶往下走两段,每段十二级,水泥墙面渗水,摸上去湿凉。 走廊尽头挂一盏马灯,灯罩熏黄,光晕只够照亮脚前三步。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像药碾房角落里那口废弃的井,夏天返上来的潮气就是这个味。 他数着牢门走过去,第一间空着,第二间堆着破棉被和铁链,第三间门上的锁是德式弹簧锁,铜质锁体,锁孔窄小。 陈济堂从袖口抽出银针,针身细,针尖带一点弧度。 他蹲下来,把针尖探进锁孔,耳朵贴在门板上。 锁芯里有三片簧,第一片好拨,第二片卡得紧,他手腕转了半圈,针尖顶住簧片根部,往上一挑,第三片跟着弹开。 锁舌缩回去那一声很轻,像指甲盖弹在桌面上。 他推门进去,门轴没响——有人给门轴上过油,最近上的。 墙角缩着一个人。 那芸穿着灰布囚服,膝盖抱在胸口,手腕和脚踝露在外面,皮肤上一层黄褐色溃烂,边缘结着薄痂,中间渗液。 她头发剪短了,齐耳,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 眼睛睁着,看着他,瞳孔没散。 陈济堂蹲下来,棉袍下摆拖在水泥地上,沾了墙角一片干了的暗色污渍。 那芸先开口,声音哑,但字咬得清楚:“你身上有药碾房的味。” 第274章 陈济堂以伪军失控 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挪开,手腕翻过来,搁在膝盖上,像在药碾房等他把脉那样。 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脉细,沉,按到骨才觉出跳动。 他换了左手,脉象一样。 毒素已经过了血分,入了脏腑,肝脉弦紧,肾脉虚浮。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砖缝。 那芸看着他动作,没问。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针包,展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他抽出一根三寸针,针尖在灯下泛一点冷光。 “得封住毒气上行,再以新鲜人血为引,把毒逼出来。” 他说话时没看她,针已经捏在手里,“你体内毒比我想的重,光靠药碾房那几味药解不了。” 那芸把手缩回膝盖上,十指扣住。 “砖下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她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用牙咬过。 陈济堂没接话,伸手扣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把她按在墙上,针从太渊穴入,一寸,捻转,再进半寸。 那芸闷哼了一声,额头抵住膝盖。 第二针取足三里,第三针取三阴交。 每进一针,她身体就绷紧一次,脚踝溃烂处渗出的液沾了针柄。 陈济堂封完三处大穴,把她放平在地上,转身去墙角。 第三块砖是松的,他指尖抠住砖缝往外拉,砖后面一个油纸包,巴掌大。 打开,一把铜钥匙,齿形复杂,旁边叠着半张日文手令,纸边撕得毛糙,上面印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红戳。 他把油纸包塞进内袋,回头看了一眼那芸。 她躺在地上,胸口起伏急促,嘴唇发白,但眼睛还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把东西收好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 陈济堂把针包合上,站起来,挡在那芸和门之间。 佐藤一郎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军装,一件灰呢大衣,领子立着,手里没拿枪。 身后跟着两个宪兵,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佐藤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地上那芸一眼,目光在她手腕的针上停了停。 “陈医官。” 佐藤开口,中文带一点北海道口音,尾音往下压,“通行证是真的,那五给的。 我不追究。”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踢到门槛上一块碎砖,砖滚到墙边。 “铜钥匙你拿了,手令你也拿了。 那芸我可以放,额尔赫也可以放。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陈济堂没动。 佐藤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本册子,封皮烧掉一角,露出里面竖排的毛笔字。 陈济堂认得那个笔迹——他祖父的《御医手札》,真本。 佐藤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在照片边缘弹了弹。 “真本给我,你当面给井上大佐治烧伤。 人你带走。” 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响声,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陈济堂听见那芸在他身后咳嗽,痰音重,像气管里堵着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那芸手腕溃烂处蹭上的黏液。 他攥了攥拳头。 “先放人。” 他说。 佐藤笑了笑,偏头对身后宪兵说了句日语。 宪兵转身走了。 佐藤退到门外,手插回大衣口袋,肩膀靠着走廊墙壁,墙上渗水洇湿了他大衣后襟一块。 “十分钟。” 他抬起手腕看表,“十分钟后人出大门。 钥匙和手令你留着,当定金。” 陈济堂蹲回那芸身边,把她扶起来靠墙坐好。 她手腕上的针还在,针柄微微颤,是脉跳。 那芸偏过头,嘴唇凑近他耳朵,气音像砂纸擦过木头:“石碾底座,第三道槽,钥匙转两圈半。 别信他。” 陈济堂把她额前湿了的短发拨开,手背碰了碰她额头,烫。 走廊里佐藤的皮鞋又响起来,这次往台阶方向去了。 马灯的火苗稳下来,光晕里浮着细尘。 陈济堂拔下那芸手腕上的针,针尖带出一滴黑血,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把针在袖口上蹭干净,收回针包。 那芸的手垂下去,指尖碰到地上的黑血点,她没力气抬手了,只把手指在那点血上按了按,像按一个印。 地牢走廊里的马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灯影在水泥墙上滑了半尺。 佐藤一郎站在第三间牢房门口,军靴尖正抵着门槛线,呢子大衣下摆沾着外面带进来的煤灰。 他身后跟着两个宪兵,枪背在肩上,刺刀鞘磕在铁门框上,响了一声。 陈济堂直起身,银针还捏在指间,针尖上沾着锁芯里的铜锈。 那芸靠在墙角没动,眼睛从陈济堂脸上移到佐藤一郎脸上,又移回来。 佐藤一郎没看那芸,目光落在陈济堂手里的银针上,停了两秒。 “陈医官。” 佐藤一郎用中文说,口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你进地牢用的是那五的通行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张通行证是给运尸车用的,不是给活人用的。”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袖口,棉袍袖口内侧的布面蹭过针尖,留下一道浅痕。 “那五放我进来,是因为他姐姐在这里。” 他没有否认。 佐藤一郎抬手,身后两个宪兵往后退了三步,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马灯的光重新聚拢在两人之间,佐藤一郎往前走了半步,靴底踩在地上一小片干了的泥渍上,泥渍裂成几块。 “铜钥匙你可以带走。” 佐藤一郎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那芸也可以放。 额尔赫在岗亭后面煤堆里,我也知道。” 陈济堂没有接话,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拢。 “条件只有一个。” 佐藤一郎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纸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御医手札》真本,换铜钥匙和那芸。 另外,井上弘大佐的烧伤,你当面治。 就在药碾房,明天上午。” 陈济堂看着那张烧焦的纸片,认出是手令的一角——半张日文手令,和那芸砖下油纸包里那半张的撕口能对上。 佐藤一郎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是日期。 “井上大佐的烧伤面积不大,但位置在颈侧,军医不敢动刀。” 佐藤一郎把纸片收回口袋,“你父亲陈太医当年给奉天总督治过同样的伤,用的是《御医手札》里的‘金针拔毒方’。 我要你照方施针。” 陈济堂的目光越过佐藤一郎的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盏马灯上。 灯罩内侧积了一层烟灰,光透出来带点黄。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先放那芸和额尔赫出城。 人到了城外三里桥,我跟你去药碾房。” 佐藤一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陈医官,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井上大佐的伤等得起,那芸的毒等不起。” 陈济堂偏过头,下巴朝墙角那芸的方向抬了抬,“她手腕上的溃烂已经进到筋膜层,再拖两天,毒入心脉,金针也封不住。 你留一个死人在手里,换不到手札。” 佐藤一郎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那盏马灯又晃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灰,落在灯座边上。 他转身对拐角处的宪兵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末尾一个音节往上扬。 一个宪兵跑步出去,靴声在台阶上响了两段十二级,然后消失在地面以上。 “额尔赫从那五岗亭带走,移交单上那五签字。” 佐藤一郎转回来,“那芸抬出去,在城外三里桥交接。 你跟我去药碾房等。 手札到手,那芸放行。” 陈济堂点头,动作很小。 第275章 石碾暗格 佐藤一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芸身上。 那芸从头到尾没说话,手指攥着灰布囚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两个宪兵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 那芸站起来时膝盖没打弯,脚踝上的溃烂蹭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那芸的手从囚服袖口里伸出来。 她的手指碰到陈济堂掌心,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落进去,铜的,带着体温。 陈济堂合拢手指,钥匙齿痕硌进掌心肉里,他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细响,像针尖划过纸面。 那芸没有看他,眼睛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被宪兵架着走出牢门。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铜钥匙躺在血痕中间,齿形是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最深的槽底有一道弧线,像月牙缺了个口。 血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钥匙边缘淌,滴在棉袍下摆上,洇开一个暗点。 佐藤一郎站在门口,看着那芸被架走的方向,忽然开口:“你姐姐当年也以为钥匙能救命。” 陈济堂抬起头。 “那芸的姐姐,那兰。” 佐藤一郎转回身,马灯的光从他后背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三年前,她也在药碾房。 她以为钥匙能打开石碾,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换她妹妹的命。 她磨了三个月药,每天磨到后半夜,石碾底座都磨出槽了。” 他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点,叼在嘴里。 “最后连骨头都没留下。 宪兵队后院的焚化炉,烧了三天三夜。 那五当时在岗亭里值班,看着烟囱冒烟,什么也没做。” 佐藤一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陈医官,你比那兰聪明。 你知道钥匙开不了锁,开的是石碾。 但你要想清楚,石碾里的东西,值不值两个人的命。” 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响。 两个宪兵跟在后面,铁门在走廊尽头合上,门轴转动的闷响从台阶井里传上来,震得马灯又晃了晃。 陈济堂站在原地,掌心还在渗血。 他摊开手,铜钥匙的齿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三道凹槽,最深处那道弧线,和药碾房石碾底座凹槽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芸在牢房里说的话,砖下钥匙比她的命重要。 她没说钥匙开什么,但佐藤一郎替她说了。 走廊尽头那盏马灯的灯芯烧到了头,光缩成豆大一点,然后噗地灭了。 黑暗从台阶口涌进来,只有牢房墙角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地上那芸刚才坐过的地方——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暗色污渍,旁边落着一根短发,齐耳长短,沾着一点溃烂渗出的黄水。 陈济堂蹲下来,把那根头发捡起来,裹在油纸包外层,和半张手令放在一起。 掌心的血渗进油纸,洇开一小片红。 他站起来,往走廊外走。 台阶上的水泥墙面渗水,手指蹭过去,湿凉。 走到地面时,岗亭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院墙,照亮墙根下一排冻死的枯草。 那五站在岗亭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移交单,额尔赫的签名栏空着,那五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画歪斜,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药碾房的门从里面插着。 陈济堂翻窗进去时,棉袍后襟挂住窗台外沿一颗铁钉,扯出一道三角口子。 他没管,落地先摸到石碾边沿,底座凹槽里积了一层细灰,手指抹过去,灰下面铜绿斑驳。 铜钥匙从掌心贴肉处取出来,齿口还沾着那芸手心干涸的血痂,他往凹槽里推,槽壁和钥匙齿咬合时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关节复位。 钥匙转到底,石碾内部传出铁链绞动的声音,碾盘沿中线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陈年药渣的气味,苦中带酸,是那芸惯用的解毒方底味。 两半碾盘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铁铸暗格,格盖锈得发黑,正中嵌一枚铜章,章面朝上,字迹被铜锈填了大半。 陈济堂用银针剔掉锈泥,“满洲第七三一部队防疫给水部”几个字露出来,针尖在“七三一”的“一”字上停住,那个横笔比别的笔画深,像是被人反复描过。 暗格里还有一本薄册,牛皮纸封面,装订线是医用缝合线,打结处烧熔封死。 陈济堂翻开第一页,那芸的笔迹,字小但笔画硬,墨色发褐,像是掺了血。 第一行写着“一号,男,三十四岁,注射后第六小时体温四十一度,第十二小时皮下出血,第十八小时死亡。” 后面每一行都是同样的格式,编号、性别、症状、时间。 翻到第十七页,编号“十七”后面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存活。” 陈济堂手指停在纸面上,纸页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墨迹,那个“存活”的“存”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他把薄册和佐藤枝子此前从护士站盗录的药品清单并排放到碾盘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清单上列着“荣字1644部队”的菌株培养记录,编号从“荣-01”到“荣-23”,其中“荣-17”后面标了“冻干保存,转七三一”。 薄册第十七页的编号“十七”下面,那芸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荣字1644转入,冻干菌株,注射后症状同前。” 两份记录对上了。 陈济堂把薄册翻到最后一页,那芸写了一段话,没有编号,字迹比前面潦草:“菌株母本在石碾底座夹层,铜章为凭。 若我不在,交陈济堂。 姐,那芸。” 铜章边缘有一道刮痕,从“防”字左上角斜拉到章底,刮得很深,铜屑翻卷。 陈济堂把铜章翻过来,背面有印泥残迹,红色发黑,印面边缘缺了一小块,缺口的形状和刮痕的走向对得上。 有人拿这枚章往纸上盖过,盖之前或者盖之后,用刀片刮过章面。 刮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下手的人惯用左手。 那五惯用左手,陈济堂在岗亭递通行证时注意过,那五接纸片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按在桌面的登记簿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下,停,又两下。 陈济堂把薄册和铜章收进袖口内袋,铜钥匙留在暗格锁孔里。 门栓从外面被拨开,金毓秀侧身进来,反手把门推上,后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她穿一件灰蓝布褂子,袖口湿了半截,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珠还没凝。 “半份菌株交给额尔赫的交通员了。” 金毓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在城南茶馆,交通员接了东西从后门走,我在前门望风。 过了不到一袋烟功夫,茶馆前后门同时被堵,伪军和便衣,便衣穿的是黑棉袄,领口别铜扣——宪兵队特高课的暗号。” 陈济堂没接话,把碾盘上的佐藤枝子盗录清单折好,递给她。 金毓秀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收紧。 “额尔赫呢?” “没出来。” 金毓秀把清单折成四折,塞进褂子内袋,“我在街角看见交通员被按在茶馆门槛上,额尔赫没露面。 他要么提前走了,要么根本没到。” “铁算盘呢?” 金毓秀沉默了一下。 她走到药碾房靠墙的条凳边坐下,手背上的血蹭在凳面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指印。 “交通站是铁算盘提供的,茶馆后门那条巷子只有他知道。 我怀疑他反水了。” 陈济堂从袖口里取出铜章,放在条凳另一头。 第276章 那五的备份 金毓秀低头看章面,看到“七三一”几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陈济堂把铜章翻过来,指给她看那道刮痕和背面的印泥残迹。 “铜章被人拓印过。 刮痕是刀片刮的,从右往左,左手干的。 那五左手接东西,右手按登记簿,他拓了章面,留了备份。” 金毓秀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水底翻上来的暗涌。 “你是说那五手里有备份证据?” “薄册里记的是实验流程,铜章是部队番号凭证,佐藤枝子的清单是药品流转记录。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证明菌株从七三一转到荣字1644,再转到宪兵队地牢。 那五拓了章,他手里的东西能补上铜章这一环。” 金毓秀站起来,走到石碾边,手指摸过暗格边缘的锈痕。 “那五给宪兵队提供四合院人员进出记录,换他姐姐不被处决。 他手里有备份,三方势力都在找他——宪兵队要销毁证据,重庆方面要拿证据,日本人要堵证据链。 他谁都不信。” “他信他姐姐。” 陈济堂把薄册从袖口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芸写的那段话露出来。 金毓秀凑近看了,手指点在“交陈济堂”四个字上,指甲盖下面的血色还没退干净。 “那芸把东西留给你,钥匙也给你,她早算到这一步。” 金毓秀直起身,手背上的口子又开始渗血,她没擦,“现在的问题是,那五在哪儿。 铁算盘如果真反水,那五的住处可能已经暴露。” 陈济堂把薄册重新收好,走到药碾房北墙,那里挂着一排晾干的药材,防风、黄芪、当归,最边上一束是那芸晒的忍冬藤。 他伸手拨开忍冬藤,墙面上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深,砖缝里的灰浆是新抹的。 他用银针探进砖缝,拨了两下,砖块松动。 金毓秀站在他身后,没问他在干什么。 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浅洞,洞里放着一截竹管,管口用蜡封着。 陈济堂掰开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张纸条,那五的笔迹,比那芸的更潦草:“姐,拓片我缝在你棉袄夹层里。 铜章我拓了两份,一份在竹管,一份我随身带着。 铁算盘来找过我,问通行证的事,我没说。 但他看见我往棉袄里塞东西。” 金毓秀看完纸条,折起来递给陈济堂。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 药碾房角落那口废井返上来的潮气比之前更重了,混着石碾裂开后散出的药渣味,在屋里沉了一层。 金毓秀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没拉开。 “那五带着拓片,铁算盘盯着他,宪兵队在找拓片,重庆方面也在找。” 她背对着陈济堂说,“他手里那点东西,够要他的命,也够救很多人的命。” 陈济堂把竹管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口,薄册、铜章、竹管,三样东西贴着内袋,沉甸甸地压在肋骨上。 他走到金毓秀身后,把铜钥匙从暗格锁孔里拔出来,钥匙齿上沾了新的铜绿。 “先去那五家。” 他说。 金毓秀拉开门栓,门缝里灌进一股冷风,吹得晾药架上的忍冬藤轻轻晃了一下。 门外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金毓秀侧身贴住门框,手摸向腰后。 陈济堂把银针盒从袖口滑到掌心,盒盖弹开,三根针并排夹在指缝里。 脚步声在药碾房门口停住。 那五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旧对联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上联最后一个字是“安”,纸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旧的纸,也是“安”。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门轴没响,门板下沿蹭着门槛石,刮出一道弧形的白印。 院子里晾着一排药渣,纱布包着,滴下来的水在搪瓷盆里积了半指深,颜色像淡茶。 那五蹲在灶前,蒲扇扇着火,药罐嘴冒着白汽。 他听见脚步声,肩膀先绷了一下,然后才回头。 眼下乌青很重,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斜着横过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层皮。 “陈医官。” 那五站起来,蒲扇搁在灶沿上,扇柄沾了油,往下一滑,他伸手扶住,指关节发白。 陈济堂没往里走,站在晾药渣的竹竿旁边。 竹竿上搭着一块蓝布,布角滴下来的水落在他棉袍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你姐姐呢?” 那五朝里屋偏了偏头。 门帘是粗蓝布缝的,中间补了一块灰布,针脚歪斜。 陈济堂掀帘进去,屋里暗,窗户用报纸糊了一半,透进来的光落在炕沿上。 那芸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脸色比被面还白。 呼吸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炕头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有药渣,碗口豁了一个小口,豁口处沾着干了的药渍。 陈济堂伸手探她额头,指背贴上去,温度不高,但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爬,细密地、不规律地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掀开被子一角,那芸手腕内侧有一片暗红疹子,从腕横纹往上蔓延到小臂中段。 他用银针针尾拨开疹子边缘,疹子之间的皮肤发青,青里透出一点灰白。 陈济堂把针尾凑近窗缝透进来的光,针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用手指捻开,粉末发涩,像碾碎的霉斑。 “你姐姐从地牢出来之后,一直这样?” 那五站在门口,手抓着门帘,指头把蓝布攥出几道褶。 “第三天开始起疹子。 先在手心,后来到胳膊。 我去同仁堂抓了两副解毒的方子,灌下去没见好,疹子反倒往上走。”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中间醒过一次,说冷,又说热,把被子掀了又盖上,反反复复。 后来就再没醒。”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袖口,在炕沿坐下来。 他注意到炕席底下露出铜章拓片的一角,黄纸边沿,被那芸的手压着。 那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动。 “拓片的事,你姐知道?” 那五没接话。 他走到炕边,把那芸的手轻轻挪开,从席子底下抽出拓片。 黄纸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展开后铜章纹路清晰,编号从一排到十七,最后一个编号旁边有那芸用铅笔画的圈。 那五把拓片翻过来,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几行,墨色比正面淡,像是趁墨快干时匆匆写的。 “她不知道。” 那五说,“我拓的时候她在宪兵队地牢里,我托了运尸车的老赵把铜章带出来,在岗亭后面煤堆边上拓的。 煤灰大,拓了三次才成。” 他手指在拓片边缘摩挲,指腹沾了陈年纸屑,“她要是知道,不会让我留着。” 陈济堂看着那五。 那五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疤面发亮,是反复磨出来的。 陈济堂认得这种疤,药碾房的碾杆握久了,虎口就会磨出这样的痕迹。 那芸在药碾房磨了三个月药,那五的疤是替她磨的。 “陈医官,”那五把拓片重新折好,塞进那芸棉袄夹层,针脚是他自己缝的,线是药房包药用的棉线,颜色发黄,“你来找我,是要拓片,还是要人?”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炕头,把那芸的左手从被子里拉出来。 手腕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肘弯,疹子之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疱,水疱壁薄,透出底下粉色的真皮。 他用银针刺破一个水疱,针尖挑出一点液体,凑近鼻子。 气味很淡,像潮湿的地窖里长了霉的粮食,又带一点铁锈味。 第277章 那五的备份(下) 他换了根银针,从那芸肘弯内侧的曲池穴扎进去,针身捻转时,针下感觉滞涩,像扎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慢慢提针,针尖带出一丝灰白色的黏液,黏液在针身上凝成一小滴,不往下坠。 “你姐姐体内的毒,和额尔赫身上的一样。” 陈济堂把针举到窗缝光线下,黏液里悬浮着极细的黑色颗粒,像磨碎的炭,“但多了一样东西。 这种霉菌只在宪兵队地牢的水泥墙缝里长,我在地牢走廊尽头那面墙上刮过样本,和这个一样。” 那五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什么意思?” “佐藤一郎故意在她身上留了菌株。” 陈济堂把银针在棉袍袖口上蹭干净,针尖划过布面,留下一道灰痕,“这种霉菌在人体内繁殖很慢,但会持续释放孢子。 孢子随呼吸排出来,落在哪里,哪里就能追踪到。 你们走到哪,宪兵队的警犬就能跟到哪。” 那五没动。 他站在炕边,眼睛看着那芸手腕上的疹子,喉结又动了一下。 灶上药罐还在咕嘟响,白汽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在屋里凝成薄薄的水雾。 水雾落在窗报纸上,报纸上的铅字洇开,模糊成一片灰黑。 “我给她喂过水。” 那五说,声音很平,“用我的碗。 她喝了一半,我喝了剩下的一半。”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医官,你不用那个眼神看我。” 那五把拓片从棉袄夹层里抽出来,捏在手里,黄纸边角被他捏出折痕,“我认。 去年腊月,宪兵队把我叫去,佐藤一郎的翻译官给我一张表,让我填四合院人员进出记录。 每天谁进谁出,几点来几点走,什么身份,待多久。 我填了。 填了四十多天。” 他手指收紧,拓片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他们拿我姐的命换的。 我不填,我姐第二天就枪毙。 我填了,我姐多活了三个月,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他把拓片往灶膛方向举了举。 灶膛里火正旺,蒲扇搁在旁边,扇面上的油渍被火烤得发亮。 “陈医官,你要拓片,我给你。 但你要带我姐一起走。 你不带,我现在就烧。 我背得出来,十七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什么症状、什么时间,我全背得出来。 你拿不到拓片,拿我这个人也行。” 陈济堂没有去抢。 他走回炕边,把那芸的左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被角掖好。 被面是旧蓝布,洗得发白,被角有一块补丁,针脚比那五缝拓片的针脚更密,是那芸自己的手艺。 他转身面对那五,银针盒从袖口滑出来,落在掌心,盒盖弹开,里面三排银针,长短不一。 “你姐的毒,我能解。” 陈济堂取出一根三寸针,针身比别的针粗一号,“但需要时间。 霉菌已经进了血,要连续施针七天,每天两次,把毒逼到体表,再用药拔出来。 这七天里不能挪动,不能见风,不能断药。” 那五盯着他手里的针。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你姐能醒。 但菌株的孢子还在肺里,要彻底清除,得换血。 换血需要额尔赫手里的血清样本,那东西在交通员手里,交通员在宪兵队地牢。” 那五沉默了一会儿。 灶上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回去,磕在罐口上,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拓片,黄纸被他攥得发皱,铜章纹路在折痕处断开。 他慢慢把拓片展平,放到炕沿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纸面还是皱的,但编号能看清了。 “我背。” 那五说,“你施针。 我背一个编号,你扎一针。 背完了,拓片你拿走,我烧原件。” 陈济堂把银针盒放在炕沿上,针尖朝外。 那五坐到炕边的矮凳上,凳子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半块砖,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看着那芸的脸,开始背。 “一号,男,三十四岁,注射后第六小时体温四十一度,第十二小时皮下出血,第十八小时死亡。” 陈济堂第一针扎入那芸内关穴,针身没入三分之二,轻轻捻转。 那芸的眉头动了一下,极轻微,像风吹过水面。 “二号,女,二十九岁,注射后第四小时呕吐,第八小时瞳孔散大,第十四小时死亡。” 第二针,外关穴。 那芸的呼吸深了一拍。 那五背到第七号时,声音开始发哑。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陈济堂没催他,把第七针扎进那芸的合谷穴,针尖触到骨膜时,那芸的手指蜷了一下,勾住了陈济堂的袖口。 那五看见了,嘴唇抿紧,继续背。 “十七号,男,年龄不详,注射后第二小时出现抽搐,第六小时昏迷,第四十八小时……”那五停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低头看着拓片上那个被那芸画了圈的编号,旁边那两个字,“存活”。 “第四十八小时,存活。” 那五背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灶上药罐的咕嘟声盖过去。 陈济堂扎完最后一针,十七根银针在那芸手臂、胸口、颈侧排开,针尾微微颤动。 那芸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疹子边缘的灰白色褪了一些,露出底下淡红的真皮。 陈济堂把拓片从炕沿拿起来,折好,放进银针盒的夹层里。 那五从灶膛边拿起火钳,夹起拓片原件,黄纸碰到炭火,先卷曲,然后从边缘开始发黑,火苗沿着折痕往上爬,铜章纹路在火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灰白的纸灰,从火钳上飘落,落在灶膛前的泥地上。 那五看着纸灰落地,把火钳搁回灶边。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砖上磕了一下,歪了歪。 他走到炕边,把那芸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进被子里,手指碰到那芸手腕上的针尾时,停了一下。 “陈医官,”那五没回头,“你刚才说,我姐的毒七天能解。 那七天之后,你带她走,还是我带她走?” 陈济堂把银针盒收进袖口,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七天之后,看谁还能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布鞋底踩在碎砖地上,一步轻一步重。 那五抬起头,陈济堂也侧过身。 门帘外面,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板下沿又蹭过门槛石,刮出那道弧形的白印。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过晾药渣的竹竿和滴水的蓝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瓷碗里的铜钱。 “不用逃了。 我父亲已经知道拓片的事了。” 佐藤枝子站在院门口,护士服外面罩了一件灰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菊花,花瓣缺了一角。 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布包底下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那五,落在陈济堂身上,又移到炕上那芸露出被角的手腕,十七根银针在暗光里排成一线,针尾还在微微颤。 那五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里屋门口。 他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旧疤在暗处发亮。 灶上药罐的盖子又被蒸汽顶起来,磕在罐口上,这次没落回去,歪在一边,白汽直直地往上冲,在天花板底下散开,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 第278章 佐藤枝子的名单 佐藤枝子来的时候,陈济堂正把银针盒摊在桌上,针尖一根根插在棉垫里,针尾的缠丝被汗浸得发暗。 她没敲门,布帘一掀就进来了,护士服下摆沾着泥点,膝盖处有一块干了的黄褐色痕迹,像是跪过什么地方。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先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薄册,又落到陈济堂手边那枚铜章上。 “陈医官,我父亲的条件。”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角,纸角被手指捏得发毛,“《御医手札》真本,你亲自带到日军医院,给井上弘治伤。 额尔赫和铁算盘,今晚十二点前放人。” 陈济堂没碰那张纸。 他抽出银针盒最里侧的夹层,把那芸的薄册和佐藤枝子此前盗录的药品清单叠在一起,用一块油布裹好。 动作很慢,手指压着布角,一层一层折进去。 佐藤枝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还有一件事。” 她声音压低了,低到陈济堂要侧过头才能听清,“我护士服内层,缝了一份名单。” 她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手指探进衣领内侧,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有折痕,展开后巴掌大小,字迹密密麻麻,用极细的钢笔写成,墨色发蓝,像是掺了水。 她将纸平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 “佐藤枝子。” 陈济堂的银针停在半空。 针尖上沾着一点药膏,在灯下泛着油光。 他没看名字,看的是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针管留下的。 她点在自己名字上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很快收回去,插进护士服口袋里。 “金毓秀通过铁算盘把这份名单传给重庆。 锄奸名单。” 她退后半步,背靠上门框,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名单上的人,都是替宪兵队做过事的。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那五。 第三个——”她没往下说,目光落在油布包上。 陈济堂把名单折好,放进银针盒底层,压在棉垫下面。 银针盒盖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铜扣咬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御医手札》真本。 书脊用丝线重新装订过,线脚整齐,但书脊夹层比寻常医书厚出半分。 他翻开书脊侧面的衬纸,纸下露出极细的墨线,是密文,字小得像蚁足,一行行排列在夹层里。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佐藤枝子说。 不是问句。 “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的密文。” 陈济堂用针尖挑开衬纸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字,“其中一份记载,井上弘家族与佐藤家族有世仇。 井上弘的祖父,死于佐藤家族一位汉方医之手。 死因写的是心疾,但密文里注了四个字——‘药中有药’。” 佐藤枝子没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窗前经过,影子在报纸糊的窗面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密文是井上家族的,佐藤一郎未必见过。” 陈济堂合上手札,手指按在书脊上,“但他一定知道他父亲死于心疾。 井上弘一直隐瞒这种遗传病,如果佐藤一郎知道井上弘把病传给了下一代——” “他就会放弃井上弘。” 佐藤枝子接过话,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父亲只在乎家族延续。 井上弘如果不能生,就没有价值。” 陈济堂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边,护士服的腰带松了一扣,下摆垂下来,盖住膝盖上那块黄褐色痕迹。 她没回避他的目光,但手指又伸进口袋,摸到什么东西,捏紧了。 “金毓秀已经带人去了日军医院。” 她突然说,语速快起来,“她埋伏在通风管道里。 无论你去不去,今晚都会有人死。”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放进脉枕夹层,脉枕是粗布缝的,四角用线扎紧,他扎得很慢,每一道结都拉到底。 佐藤枝子看着他扎完最后一个结,忽然问:“你救我,是因为我是护士,还是因为我能帮你拿到证据?” 陈济堂的手停在脉枕上。 布面粗糙,指腹蹭过去有沙沙声。 他没抬头,也没回答。 桌上的油灯芯烧得歪了,火苗舔着灯沿,积了一层黑灰。 佐藤枝子等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咬住了什么。 “名单给你了。” 她转身掀帘,帘布落下来时带起一阵风,灯苗晃了晃。 她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隔着粗蓝布,闷闷的,“我去医院。 你如果来,从后门进,护士站第三个柜子底下有钥匙。” 脚步声远了。 陈济堂站在桌边,脉枕夹在腋下,银针盒揣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佐藤枝子刚才站的位置,地上落了一小片纸屑,是从名单边缘撕下来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字的一半,像是“金”字的撇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弯腰捡起来,纸屑在指腹上粘了一下,又掉了。 他把它捡起,折进银针盒夹层。 院门外传来那五的声音,压着嗓子喊:“陈医官,我姐醒了,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边毛糙,是从药方笺上撕的。 陈济堂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那芸的笔迹,笔画硬而抖:“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他把纸条和名单并排放进银针盒,盖上盒盖。 铜扣咬合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很远,像是从城东方向来的,闷在云层里,听不真切。 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又慢慢立起来。 陈济堂吹灭灯,把脉枕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院角的药渣还在滴水,搪瓷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映出门框里一道细长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陈济堂踏进日军医院走廊时,鞋底踩到一片碎玻璃,碴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细而尖的响。 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一根每隔几秒闪一下,把墙壁下半截刷的绿漆照得发黑。 佐藤一郎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后背洇出一圈汗渍,形状像一片摊开的肺叶。 陈济堂没停步,银针盒在腋下夹着,油布裹的《御医手札》贴着肋部,硬壳书脊硌着第四根肋骨。 佐藤一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陈济堂认得这个动作,在宪兵队地牢外见过一次,那次佐藤一郎在等一份处决名单。 “井上大佐在三号特护病房。” 佐藤一郎朝走廊左侧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但走廊尽头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拖了半拍,“烧伤面积三成,后背和右臂。 意识清醒,能说话。 你只有四十分钟。” 陈济堂从他身侧走过,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领口第二颗扣子松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衬衫衬领。 三号病房的门半掩,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他推门进去,井上弘趴在病床上,后背裸露,烧伤创面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皮肤呈暗红色,部分区域已经发黑起泡,渗出淡黄色液体。 床单被剪开,边缘参差不齐,剪刀扔在床头柜上,刃口沾着干涸的组织液。 井上弘偏过头,右脸贴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瞳孔在日光灯下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陈医官。” 他声音哑,喉咙里像卡着东西,“佐藤说你有办法让我今晚睡着。” 第279章 医院走廊的银针 陈济堂没答话,打开银针盒,抽出一根三寸针。 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用酒精棉擦过井上弘的合谷穴,针尖刺入皮下,快速捻转。 井上弘肩膀绷紧又松开,指关节攥住床单,指甲盖发白。 第二针扎入内关穴,第三针扎入神门穴,每一针都留针三息再退。 陈济堂的手很稳,但扎到第四针时,他注意到井上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从腕横纹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大佐以前受过伤?” 陈济堂问,针尖停在疤痕上方半寸。 井上弘没睁眼。 “昭和八年,骑马摔的。” 陈济堂将针尖偏了半寸,刺入疤痕边缘的皮肉。 井上弘身体一颤,但没出声。 陈济堂捻针时低声说:“大佐的心脉不稳。 左寸脉沉细,右寸脉浮而无力。 这种脉象,幼年时应该有过心悸昏厥的症候。” 井上弘的呼吸停了半拍。 佐藤一郎站在门口,原本在看走廊,此刻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陈济堂的针尾上。 “井上家族有遗传心疾。” 陈济堂拔出第四针,针尖带出一粒暗红血珠,他用棉球按住,声音压得只有井上弘能听见,“《御医手札》里记过。 清宫太医院脉案,光绪年间日本汉方医界交流使团中,井上氏三代人都有‘心动悸、脉结代’的记载。 大佐一直瞒着军部。” 井上弘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没说话,但右手从床单上松开,手指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么。 佐藤一郎从门口走进来两步,皮鞋跟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脆而短。 他脸色没变,但陈济堂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慢。 “陈医官,”佐藤一郎的声音比刚才低,“你扎你的针。” 陈济堂抽出第五根针,针身比前四根长半寸。 他左手按住井上弘心口膻中穴,右手持针缓缓刺入。 针尖穿过皮肤、脂肪、筋膜,到达心包外层时,他感觉到针下有一阵细微的搏动,像手指按住一只挣扎的雀鸟。 井上弘的呼吸急促起来,后背创面渗出的液体增多,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 “佐藤大尉,”陈济堂没回头,手指捻着针柄,“你父亲去世前,是不是也这样趴着喘不上气? 心口疼,左臂麻,嘴唇发紫。” 佐藤一郎的皮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陈济堂从针尾的颤动感知到井上弘心跳的变化——先是漏了一拍,接着连续三拍急促而微弱,然后骤然停顿。 “你父亲的主治医官是谁?” 陈济堂问,针尖又进了半分。 佐藤一郎没回答。 走廊里传来通风管道的嗡鸣,铁皮接缝处有风漏出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陈济堂听见隔壁病房有玻璃器皿碰撞的声响,很轻,像针管碰到托盘边缘。 他手上不停,第六针扎入井上弘左臂内关穴,针尖触及正中神经的瞬间,井上弘的右手猛地攥住床单,指缝间有血渗出来——他刚才拔针时留下的针孔被扯裂了。 “通心方。” 陈济堂拔出第六针,用棉球压住针孔,声音平稳,“《御医手札》里有通心方。 三剂可缓解心疾发作,七剂可保半年不复发。 佐藤大尉,你放额尔赫和铁算盘,我把方子给你。” 佐藤一郎站在病床尾,右手插进裤兜,手指在里面攥着什么,裤兜布料绷出指节的形状。 他盯着井上弘的后背,创面上的水泡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佐藤一郎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下颌线格外硬。 “方子先给我。” 佐藤一郎说。 “人先放。” 陈济堂把第七根针捏在指间,针尖对准井上弘心口鸠尾穴。 这个位置再进半分就是心包,针尖触及心肌外膜时会产生剧烈反应。 井上弘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肩膀在床单上微微发抖。 佐藤一郎从裤兜里抽出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齿上沾着一点铜绿。 “额尔赫在宪兵队地牢三号,铁算盘在五号。 我打电话让人放人,你同时下针。” 他转身朝走廊走去,皮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比来时快。 陈济堂听见他拿起走廊尽头电话听筒的声音,拨号盘转了四圈,然后是一阵沉默。 电话线从墙壁接线盒里垂下来,黑色胶皮线上有一道新鲜的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扯过。 陈济堂将第七针对准鸠尾穴,针尖抵住皮肤。 井上弘突然开口,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陈医官,你恨我吗?” 陈济堂没答,针尖刺入皮下。 井上弘的身体弓起来,后背创面绷紧,几处水泡破裂,淡黄色液体顺着腰侧流到床单上。 陈济堂捻针的手突然停住——他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针管掉在铁皮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隔壁病房的自来水管发出咕噜声,水流声比正常大了许多。 佐藤一郎在走廊尽头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脚步很重。 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层。 “人已经放了。” 他说,但眼睛看着井上弘后背的创面,瞳孔微微收缩。 陈济堂将第七针又进了半分。 井上弘的心跳在他指下骤然加速,然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了——心跳骤停。 井上弘的身体僵住,后背肌肉硬得像木板,创面渗出的液体突然停止。 陈济堂抬头看向佐藤一郎,针柄还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佐藤一郎的手伸向腰间枪套,手指扣在搭扣上,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但就在他拔枪的瞬间,隔壁病房的通风管道盖板被人从里面推开,铁皮盖板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像一记闷雷。 金毓秀从管道口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玻璃安瓿,瓶底残留着淡粉色液体。 她护士服前襟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铁锈和灰尘。 佐藤枝子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壁,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截扯断的电话线。 她看着金毓秀,又看向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剩下的一根在电流声中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绿漆墙面上,像三根扎进墙里的银针。 陈济堂把第七针从井上弘心口拔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他抬头看向佐藤一郎,声音不高:“通心方在《御医手札》第三十七页。 你放人,我给方。 井上大佐的心跳,我还能救回来。” 佐藤一郎的枪口抬起来,对准陈济堂的胸口。 走廊里自来水管的咕噜声越来越响,水流从某个破裂的接口渗出来,沿着墙根淌到佐藤枝子脚边,浸湿了她护士鞋的白色胶底。 第280章 脉枕上的抉择 陈济堂从三号特护病房出来时,走廊那根坏灯管彻底灭了,剩下的一根在尽头投下扇形的光,照见佐藤一郎还站在原地,军装外套已经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喉结。 他左手捏着一只怀表,表盖弹开,秒针走着,声音在空走廊里被放大成一种细碎的金属摩擦。 “心跳恢复了。” 陈济堂把银针盒换到另一侧腋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佐藤一郎面前摊开——指腹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是井上弘心口穴位渗出的血珠,“四十分钟,我说到做到。 人,该放了。” 佐藤一郎合上怀表,表盖发出清脆一声。 他没看陈济堂的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三号病房门上。 门缝里透出护士走动的影子,输液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额尔赫和铁算盘在宪兵队地牢,押过来需要二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食指又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但井上大佐需要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 这期间,你不能离开医院。” 陈济堂把银针盒放在走廊窗台上,盒底磕着瓷砖,发出空响。 窗台上有半截烟灰,被穿堂风吹得散开,露出底下划痕——有人用指甲或钥匙在瓷砖上刻了一个“十”字,笔画很浅。 “佐藤大佐,你父亲死于心疾是哪一年?” 他问这话时没看佐藤一郎,低头把银针盒的搭扣重新扣好,铜扣有些变形,扣了两次才咬合。 佐藤一郎的呼吸声变了。 很短促的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没接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跟叩着水磨石地面,节奏比来时快了两拍。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背对着陈济堂说:“二十分钟后,医院门口。” 然后继续走,拐过弯,脚步声被墙壁吞掉。 陈济堂靠在窗台上,后腰抵着瓷砖边缘。 走廊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完彻底黑了,整个走廊只有三号病房门缝下透出的一线白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血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像一小片脱落的漆皮。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佐藤枝子给的那张名单,纸角扎着指缝。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医院门口。 台阶上积着前半夜的雨水,混着煤渣,踩上去滑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开,引擎盖缝隙里冒着白汽。 后车门打开,铁算盘被两个宪兵架下来,左胳膊搭在宪兵肩上,右腿拖着走,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裹着脏纱布的脚趾。 他脸上有血痂,颧骨肿得把右眼挤成一条缝,但看见陈济堂时,那条缝里透出的光还是清的。 宪兵一松手,铁算盘往前踉跄两步,陈济堂伸手扶住他胳膊。 隔着湿透的棉布,他摸到铁算盘小臂上有一道凸起的棱,像骨头长歪了。 铁算盘把嘴凑到他耳边,呼吸里带着铁锈味,声音压得极低:“金毓秀注入自来水系统的菌株,是灭活疫苗。 她没杀人。” 陈济堂扶他的手没动。 台阶上的雨水渗进鞋底,脚趾发凉。 铁算盘又说:“她在菌株里掺了指示剂,今天下午三点之后用过医院自来水的,手上会起红疹。 你去看,走廊里那些护士,手背都有。” 陈济堂偏过头。 医院大门里,一个护士正推着器械车经过,手背朝上,灯光下能看见一片细密的红点,像被蚊子叮过。 他收回目光,把铁算盘另一只胳膊也架上肩头,朝轿车走去。 额尔赫从副驾驶座下来,脸色比铁算盘好不了多少,但走路不用扶。 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铺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下面鼓出一块,形状像一只皮箱。 “那芸的弟弟,那五,在后门。” 额尔赫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陈济堂把铁算盘扶进后座,关上车门。 他绕到车尾,额尔赫已经把后备箱里的皮箱提出来放在地上,箱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周围有新划的痕。 额尔赫蹲下去,从鞋帮夹层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手腕转了两下,锁弹开。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空的,只在箱底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枚铜章——那芸的铜章,印面朝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颗粒。 “那五说,他姐姐醒过来之后,写了张纸条。” 额尔赫把铜章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芸”字,笔画细如发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陈济堂接过铜章,金属贴着掌心,凉意从手腕爬到小臂。 他把铜章翻过来,印面朝下按在报纸上,用力压了一下,拿起来时报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痕,像一朵干枯的花。 他把铜章和报纸一起折好,塞进银针盒夹层,和《御医手札》真本并排放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脊的硬壳硌着铜章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医院后门在一条窄巷里,巷口堆着几只空汽油桶,桶壁上的漆皮翻卷,露出底下锈红的铁。 那五蹲在第三只汽油桶后面,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指关节发白。 他看见陈济堂走过来,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纸递过去,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我姐说,钥匙在碾下。” 那五的声音干得厉害,嘴唇上裂着口子,说话时扯动血痂,“人在心里。 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她让我把纸条给你。” 陈济堂展开纸条。 纸是医院处方笺裁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有些地方铅笔芯断了,留下凹痕。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那五,那五正盯着巷口,巷口外面是大街,一辆日军卡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壁,照亮墙上贴的一张仁丹广告,广告上的人头像被撕掉了一半。 “你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把纸条交给陈济堂,然后……”那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然后让你别管她,带她走。 她说她肺里的东西,治不好了。” 陈济堂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 他伸手按在那五肩上,那五的肩胛骨在薄棉袄下面硌手,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你姐的脉,我还没把过。” 他说,“等我见到她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穿堂风把汽油桶上的灰吹起来,迷了眼睛。 他揉了一下,眼角沁出一点湿。 走到巷口时他听见那五在背后说:“金毓秀从医院后门走了,往北边去的,手里提着一只铁盒子。” 陈济堂没回头。 他走回轿车旁,额尔赫已经坐进驾驶座,铁算盘在后座靠着,眼睛闭着,呼吸粗重。 陈济堂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时看见医院顶楼亮着一盏灯,灯光从气窗里透出来,在夜空中切出一小块黄。 金毓秀在顶楼。 无线电发报机放在水箱盖上,天线从气窗伸出去,用一根晾衣绳绑着。 她手指按在电键上,发的是明码,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回荡,被风吹散。 电文只有两句:证据已保全,锄奸名单暂缓执行。 她发完最后一遍,关掉机器,把电键拆下来扔进水箱。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电键沉下去,在水底变成一团黑影。 她转身时看见佐藤枝子站在楼梯口。 第281章 铜章拓片上的血指印 佐藤枝子已经脱了护士服,换了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毛衣的罗纹边。 她手里捏着那枚护士徽章,金属边缘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在顶楼矮墙上,徽章背面朝上,刻着一行小字——一个中国名字,笔画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你母亲姓什么?” 金毓秀问。 佐藤枝子没回答。 她把徽章往墙外推了推,金属摩擦砖面发出细响,徽章停在墙沿,一半悬空。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巷口,照亮墙沿上那枚徽章,又暗下去。 金毓秀把铁盒子放在水箱盖上,盒子表面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盒壁往下淌。 她看着佐藤枝子,佐藤枝子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地上有一摊积水,映着气窗透出的光。 “你父亲要的东西,在陈济堂手里。” 金毓秀说,“你帮我拿到,我帮你查你母亲的事。” 佐藤枝子把悬空的那半枚徽章推回去,金属磕着砖面,响了一声。 她没看金毓秀,目光落在楼下的巷口,轿车尾灯在雾气里缩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 “他手里那本手札,夹层里有一份清宫太医院和日本汉方医界在一九二〇年签的密约副本。”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密约里提到一种针法,通过经络共振控制人的神经。 我父亲要的是这个。” 金毓秀把铁盒子提起来,盒底在矮墙上磕了一下,水珠震落。 “那芸身上的双菌并殖,也是你父亲做的?” 佐藤枝子沉默了一会儿。 楼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那芸是实验体。 但注入菌株的人,是我。” 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棉袄下摆蹭着门框,沾了一层灰,“陈济堂要救那芸,需要两套金针同时施治。 他只有一双手。”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矮下去。 金毓秀站在矮墙边,铁盒子放在脚边,盒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干了,留下一道浅灰色的水痕。 远处传来鸡鸣,天边透出灰白,北平的晨雾从巷口漫上来,把墙沿上那枚护士徽章裹进去,徽章背面的中国名字被雾气打湿,笔画渐渐模糊。 院门是虚掩的。 陈济堂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南锣鼓巷这片宅子大半已空,隔壁院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上长满枯黄的狗尾巴草,风一过就簌簌地响。 额尔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从宪兵队地牢带出来的破布,布上沾着铁算盘的血,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铁算盘,后者靠在陈济堂肩上,左脚每落地一次,嘴角就抽动一下。 铁算盘不肯先去医院。 从日军医院门口撤离时,他趴在额尔赫背上,声音压在喉咙里:“密码本残页还在情报站废墟下头,电台底稿也在。 那份底稿没发出去,但上面记着三次侦测到的日军电台频率。” 额尔赫当时没应声,只把他往上颠了颠,脚步拐进巷子深处。 陈济堂走在最后,银针盒夹在腋下,油布包着的《御医手札》贴着肋骨,硬壳书脊硌着第四根肋骨,每走一步就顶一下。 三个人摸黑穿过前院时,陈济堂先闻到了血腥气。 很淡,混在夜露打湿的泥土味里,像铁锈泡了水。 他抬头,看见那五跪在院中石碾旁,上半身伏在碾盘上,右手食指按在一张铜章拓片上。 拓片铺在碾盘凹槽里,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上面已经按了七八个指印,每个指印都带着暗红色,指肚纹路清晰可辨。 那五左手攥着半块碎瓷片,瓷片刃口沾着血,他正用瓷片尖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又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翻转手指,在拓片空白处按下第九个指印。 “那五。” 陈济堂叫了一声。 那五没抬头。 他肩膀耸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手没停。 他把拓片从碾盘上揭起来,铜章印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上面九个血指印排成三列,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个指印比其他的都深,边缘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干了的暗红花瓣。 他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晃,裤管上沾满碾盘旁的碎米粒和尘土,右手食指还在滴血,他攥住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鞋面上。 “我姐醒了。” 那五把拓片递向陈济堂,声音哑得只剩气,“她说宪兵队地牢里每份被销毁的实验记录都有备份。 佐藤一郎习惯把备份缩印在医用胶片上,藏在医院X光片档案柜夹层。 她在牢里亲眼看见佐藤把一摞胶片塞进档案柜最下层,柜子标签写着‘骨科教学片’。” 陈济堂接过拓片,铜章印痕上的血指印还没干透,指腹触上去有些黏。 那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边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斜:“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那芸的笔迹,陈济堂在情报站见过她写的药品清单,撇捺带一点连笔,像没写完就被人抽走了笔。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那五说这话时看着石碾,碾盘上还留着拓片压出的印痕,血指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小坑,“宪兵队的人认识我,佐藤一郎知道我姐被关在哪间牢房。 你带她走,现在就走。” 他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眼白上布满血丝,“我留在这里,把拓片和进出记录交出去,换你们出城的时间。” 铁算盘从额尔赫背上滑下来,左脚落地时闷哼了一声。 他扶着墙走到碾盘旁,低头看那五的右手,食指上两道口子,一道新一道旧,旧的已经结了黑痂。 “你姐的脉象,”铁算盘转向陈济堂,声音比平时低,“在宪兵队地牢里我隔着墙听过她咳嗽。 那声音不对,像从肺管子最底下刮上来的。” 陈济堂已经蹲在那芸躺着的门板旁。 那芸被那五从地牢背回来后一直躺在堂屋门板上,身下垫着两床旧棉絮,棉絮上洇出大片汗渍,颜色发黄。 她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锁骨上方凹陷得很深。 陈济堂三指搭上她寸口脉,脉象细而数,像一根湿线在指腹下滚,滚到一半突然断一下,又接上。 他翻开那芸眼皮,眼睑内侧淡白,瞳孔对光反应迟滞。 再让她张嘴,舌苔灰腻,舌底静脉发紫。 “霉菌已经侵入肺腑。” 陈济堂收回手,指腹上沾着那芸额头的冷汗,“《御医手札》透毒篇里记过这种脉象,肺脉浮取无根,沉取如按湿絮。 必须用金针透毒之法,连治七日,把菌毒从肺络一层层拔出来。” 铁算盘当即摇头:“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佐藤一郎放了我们,但他随时能反悔。 额尔赫,你说话。” 额尔赫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子。 他刚收到交通员冒死送来的口信,口信写在半张卷烟纸上,被汗浸得字迹模糊,但关键几个字还能辨认:北平站已暴露,日军三日内全城大搜捕。 他把卷烟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转过身。 “出城等于自投罗网。” 额尔赫说,“三条出城的路,东直门、西直门、德胜门,交通员说都加了双岗,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 现在走,正好撞进网里。” 铁算盘不说话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伤腿伸直,裤管上洇出的血已经发黑。 第282章 铜章拓片上的血指印(下) 他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陈济堂看懂了口型——他问的是“几天”。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从油布里取出来,翻到透毒篇。 书页在月光下泛着毛边,纸面有虫蛀的小孔,但字迹清晰。 透毒篇第三行写着:“金针透毒,以活体菌株为引,取同源减毒株,针入肺经诸穴,循经引毒外泄。 无引则毒不出,有引而无减毒株则毒反攻心。” 他手指停在“活体菌株”四个字上。 原始菌株已经被金毓秀注入医院自来水系统,灭活疫苗只能防疫,做不了药引。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布鞋底踩在碎砖上,几乎没声音。 陈济堂抬头,看见佐藤枝子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铝制冷藏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红字,画着生物危险符号——三个交叠的圆环,中间一个圆点。 她没穿护士服,换了一件深灰色斜襟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耳后有一道新结的痂。 “我从医院带出了最后一份活菌样本。” 佐藤枝子跨过门槛,把冷藏盒放在石碾上,盒底和碾盘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石头的脆响,“炭疽减毒株,三支。 一支够做一次药引。”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按在盒盖搭扣上,没打开,“条件是你必须告诉我,那本手札里到底还藏着什么,让我父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合上,书脊朝上放在碾盘边沿。 他注意到佐藤枝子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冷藏盒搭扣上,指关节发白,像在按一个随时会弹开的伤口。 院墙外传来一声狗叫,很短,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额尔赫已经退到院门内侧,背贴门板,右手伸进怀里。 “你父亲要的不是医术。” 陈济堂说,“手札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幅经络图,标注了‘双针分刺’的手法。 两人同时持针,一主阳脉一主阴脉,针入深度和捻转频率完全同步,可以通过经络共振影响人的神志。” 他看着佐藤枝子的眼睛,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门框的斜影,“你父亲在找控制他人神经的方法。” 佐藤枝子按在搭扣上的手指松了一下。 冷藏盒里发出极细微的液体晃动声,像三支玻璃管在铝制隔层里碰了一下。 她别过脸,看向院中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破竹篮,篮底漏了,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白。 “我母亲,”佐藤枝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木簪尾端在月光下晃了一下,“一九四〇年在哈尔滨,被父亲用作第一例活体实验。 实验记录上写的是‘汉方药效验证’,实际是测试哪种菌株能突破血脑屏障。”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堂屋门板上那芸躺着的位置,“那芸的症状,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双菌并殖,一种在肺,一种在脑。” 铁算盘从地上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额尔赫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枚铜钱。 那五站在石碾旁,右手攥着拓片,血指印在月光下已经干成暗褐色。 风从塌了的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动碾盘上的《御医手札》书页,透毒篇那一页翻过去,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批注,是陈济堂祖父的笔迹:“双菌并殖者,阳针透肺,阴针透脑,需两人同施,差之毫厘则毒入心脉。” 陈济堂看着那芸灰白的面孔,又看向佐藤枝子按在冷藏盒上的手。 金毓秀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声音很轻,但铁算盘先听见了,他偏过头,看见金毓秀落在墙根阴影里,手里攥着几页纸,纸边烧焦了,是密码本残页。 她没说话,走到石碾旁,把残页放在《御医手札》旁边,然后从袖口抽出一根金针,针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持阴针。” 金毓秀对佐藤枝子说,声音平得像在报药品清单,“我持阳针。 出了事我负责。” 佐藤枝子打开冷藏盒,取出第三支玻璃管。 管中液体在暗处发出微弱荧光,像一小截被关住的月光。 她接过金针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针尾的缠丝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痕。 院墙外又传来一声狗叫,这次更近,额尔赫把铜钱收回掌心,拇指按住方孔。 陈济堂翻开手札最后一页,夹层里的经络图在月光下显出来,两条红线从百会分左右下行,在膻中交会,又分开走向肺经和脑户。 他抬头看金毓秀和佐藤枝子,两人已经分别站在那芸头侧和脚侧,金针举在各自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间。 “第一针,百会。” 陈济堂说。 金毓秀的针尖抵住那芸头顶正中,佐藤枝子的针尖悬在百会旁开一寸处。 月光从槐树破篮里漏下来,照在两枚针尖上,针身映出两条细长的影子,在头皮上交叉成一个不完整的十字。 那五跪回石碾旁,把带血指印的拓片铺在碾盘上,右手食指按在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个指印上,指腹贴着干涸的血痕,一动不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新裂的缝,从门闩位置斜劈到中槛,木茬子白生生地露着,像被人从外面踹过一脚。 陈济堂推门时没敢用力,手指搭在门环上停了一瞬,环上缠着半截红布条,布条褪色发白,边缘起了毛。 院里石碾还在老位置,碾盘凹槽里积着隔夜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映出天边刚泛青的亮色。 佐藤枝子已经站在碾旁。 她没穿护士服,换了件灰蓝色阴丹士林旗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道旧疤。 铝制冷藏盒搁在碾盘上,盒盖弹开,里面三支玻璃管并排嵌在泡沫槽里,管壁凝着细密水珠。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右手食指在盒沿上敲了一下,指甲盖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暗色。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她说。 陈济堂走到碾盘另一侧,银针盒放在碾架横梁上,盒底磕着木头发出闷响。 他低头看那三支玻璃管,管内液体呈暗褐色,液面以下悬浮着极细的颗粒,在晨光斜照下泛出针尖大的荧光点,一明一灭,像水里养着活的星屑。 他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管壁,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气,混着培养基特有的酸味。 “炭疽减毒株。”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管里的东西,“你父亲用鸡胚传代法减的毒?” 佐藤枝子终于转过头。 她眼角有一道未消的红痕,是昨晚哭过还是没睡,看不出来。 “第三代减毒株,对豚鼠的致死率降到百分之十二。 但——”她用手指点了点中间那支管,“浓度比标准高了三倍。 做透毒药引,剂量稍偏,肺腑里的霉菌还没清完,人就先死于败血症。”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御医手札》从油布里取出来,书脊朝下搁在碾盘边缘,翻到透毒篇。 纸页上有一块茶渍,圆形,边缘泛黄,是去年秋天在太原时打翻的。 他食指顺着竖排小楷往下滑,停在“活菌为引,以毒透毒”八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触到一处笔锋特别重的顿点,墨迹洇开一小团。 “剂量怎么算?” 他问。 “按体重。 那芸多重?” “不到八十斤。” 佐藤枝子从旗袍侧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半张信纸,纸边撕得歪斜。 她蹲下来把纸铺在碾盘上,钢笔尖在纸上画了几道竖线,又在旁边写了个数字,笔尖戳破纸面一个小洞。 第283章 冷藏盒里的活菌 “零点三毫升,不能再多。 注射在肺俞穴,进针深度一寸二分,留针一炷香。” 她抬头看陈济堂,钢笔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但我不能保证。 这支是减毒株,另外两支——”她没往下说,把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院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是脚底踩在碎砖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后院矮墙上翻过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地面又立刻弹起。 金毓秀穿一件黑色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右手攥着几张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她三步走到石碾前,左手先按在冷藏盒盖上,指节抵住佐藤枝子的手腕。 “密码本残页。” 她把右手那几张纸拍在碾盘上,纸片散开,其中一张缺了右下角,烧灼痕迹从缺口蔓延到中间,但上面用铅笔写的四组数字还能辨认,“铁算盘从情报站废墟下扒出来的。 第三组,七四二九,对应的是佐藤一郎私人保险柜密码。” 佐藤枝子手腕没动。 她低头看那几张残页,目光停在数字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金毓秀的左手还压着盒盖,右手已经摸到腰后,刀柄从短打下摆露出来一截,缠着黑胶布。 “你从医院带出活菌,为什么不交锄奸团?” 金毓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军统那边已经下了格杀令,佐藤一郎的家属也在名单上。” “锄奸团?” 佐藤枝子把钢笔收进口袋,动作很慢,“你昨晚发给重庆的明码电报,内容我看了。 ‘证据已保全,锄奸名单暂缓执行’——是你自己暂缓的,还是你上面的人根本就没打算执行?” 金毓秀的刀拔出来三寸。 刀刃映着晨光,在碾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影。 佐藤枝子没退,她把冷藏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盒底在碾盘上刮出刺耳一声。 “我母亲是中国人。” 佐藤枝子说,“她死在佐藤一郎的实验台上。 你要杀佐藤家的人,我不拦你。 但这三支菌株是唯一能救那芸的东西,你把它拿走,那芸活不过今晚。” 金毓秀的刀停在半出鞘的位置。 她没看佐藤枝子,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陈济堂脸上。 陈济堂正把那几张密码残页拼在一起,手指按着烧灼边缘,铅笔字迹在晨光里发灰。 “七四二九。” 他念出那组数字,抬头看金毓秀,“保险柜里有什么?” 金毓秀还没开口,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铁算盘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 他脸上有七八道细口子,是宪兵队地牢铁栅栏上蹭的,结着黑痂。 额尔赫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保险柜里有细菌实验原始记录。” 铁算盘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锈,“还有一份密约副本——一九二〇年,清宫太医院跟日本汉方医界签的。 日方帮清室遗老复辟,换取《御医手札》里‘经络共振’的全部内容。” 他走到碾盘前,膝盖一软,额尔赫从后面顶住他腋窝。 铁算盘喘了两口气,手指点着残页上那组数字:“佐藤一郎要的不只是医术。 手札里记载了一种针法,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控制他人神经——他要用在活人身上。” 院角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石碾凹槽里的积水被风吹皱,浮灰散开又聚拢。 额尔赫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方孔中卷着的胶片还在,他捏着铜钱边缘,拇指摩挲着钱面上的字迹。 “我在宪兵队地牢时,”额尔赫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听见佐藤一郎打电话。 他说‘上峰要求一个月内完成活体验证’,验证对象——”他顿了一下,铜钱在指间转了个面,“包括被关押的抗日志士。” 金毓秀把刀推回鞘里。 金属摩擦声很短,像一根弦绷断。 她走到碾盘另一侧,跟佐藤枝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三支玻璃管和散开的密码残页。 “折中。” 金毓秀说,“你用菌株做透毒药引,救那芸。 但你要交出保险柜钥匙的拓模。” 佐藤枝子把冷藏盒盖重新扣上,铝盖边缘有一处凹痕,是昨晚翻墙时磕的。 她手指按在凹痕上,沉默了几息。 “可以。 但有一个条件——陈济堂施针时,我要全程在场。” 她看向陈济堂,眼神里有一种压得很紧的东西,“我怀疑那芸体内的霉菌不止一种。 父亲可能在她身上同时做了两组实验。” 陈济堂已经把《御医手札》翻到透毒篇最后几页。 他食指顺着“双菌并殖”四个字往下滑,停在下方一段小楷上。 那芸的症状——午后潮热、咳血带黑丝、入夜谵妄——每一条都跟书中记载吻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抬头看佐藤枝子,又看金毓秀。 “双菌并殖需要两套金针同时施治。” 他把手札合上,书脊磕在碾盘边缘,发出闷响,“主阳脉和主阴脉的针入深度、捻转频率必须完全同步。 一个人做不到。” 金毓秀和佐藤枝子同时看向对方。 院门外传来远处胡同里收夜香的摇铃声,铜铃铛,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铁算盘靠着碾架滑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碾盘侧面,眼睛半阖。 额尔赫把铜钱收回兜里,手却没抽出来,指关节顶着兜布。 那五从东厢房走出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脚上还穿着宪兵队发的胶底鞋,鞋帮沾满南锣鼓巷的湿泥。 他走到金毓秀面前,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石碾基座上,闷响一声,再抬起来时额角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我姐要是死了,”那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铜章拓片和宪兵队进出记录全交给日军。 换我姐一条命。” 铁算盘睁开眼。 他想站起来,左肋的伤扯得他脸扭曲了一下,又跌回去。 额尔赫往前迈了一步,被陈济堂抬手拦住。 “他说的是真话。” 陈济堂看着那五额角淌下来的血滴在碾盘凹槽积水里,红色散开成丝,“人在绝境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他从碾盘上拿起第一根金针,针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金毓秀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针,转身面对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打开冷藏盒,取出第三支玻璃管——那支专门针对脑部霉菌的噬菌体,管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日文写着“未检”。 “你持阴针,我持阳针。” 金毓秀把针尖对准自己虎口比了比长度,“出了事我负责。” 佐藤枝子接过第二根金针。 她的手指在针身上滑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指腹。 她捏紧针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院墙外传来宪兵队摩托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在胡同口停了一下,又轰着油门往东去了。 那五还跪在地上。 额尔赫终于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那五面前的碾盘上。 铜钱在石面上转了两个圈,方孔里的胶片卷得很紧,像一粒黑色的米。 “你姐被带走前塞给我的。” 额尔赫说,“她早知道你会做傻事。” 那五盯着那枚铜钱,额头上的血滴在钱面上,顺着方孔边缘淌下去。 他没伸手去拿,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着碾盘基座,喉咙里发出压得很低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 金毓秀看了佐藤枝子一眼。 佐藤枝子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针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院角那棵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贴在潮湿的碾盘上。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包进油布,书脊贴着肋骨。 他走到那五身边,弯腰把那枚铜钱捡起来,塞进那五攥紧的拳头里。 铜钱边缘硌着那五的指骨,他手指颤了一下,没松开。 “今晚子时。” 陈济堂直起身,目光扫过金毓秀和佐藤枝子手里的金针,最后落在冷藏盒第三支玻璃管的白色胶布上,“两套金针,三个人。 那芸能不能活,看她的命,也看我们的手。” 第284章 两套金针 陈济堂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先碰到了纸页边缘一道极细的毛茬。 那毛茬比头发丝还细,若不是他常年摸脉练出的触感,根本察觉不到。 他凑近油灯,灯焰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带得歪了一下,火苗舔过纸页边角,他闻到一股陈年浆糊混着樟脑的气味。 封底夹层是用三层桑皮纸裱糊的,他取过碾盘上那半截碎瓷片,沿着毛茬慢慢挑开,纸层分离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夹层里是一张对折的薄绢。 绢面泛黄,折痕处已经发脆,展开后约一尺见方,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人体经络图。 经络走向与寻常医书上的不同,阳脉与阴脉各用朱砂和石青两色标注,在任督二脉交汇处画了一个交叉符号,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双针分刺”四字。 陈济堂把绢图铺在碾盘上,手指顺着阳脉红线往下走,在气海穴位置停住——标注的进针深度是二寸三分,比寻常深了将近一倍。 阴脉在关元穴的捻转频率标着“每息七次”,阳脉则是“每息九次”,旁边又用小字补了一句:二人同持,深浅同度,转数同频,差一息则毒反攻心。 他抬起头。 金毓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碾盘另一侧,手里还攥着从铁算盘处截来的密码本残页,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佐藤枝子站在三步外,冷藏盒抱在胸前,盒底凝出的水珠沿着铝皮往下淌,在她旗袍前襟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济堂把绢图转向她们,说这手法需要两个人同时下针,一人主阳脉一人主阴脉,进针深度和捻转频率必须完全同步。 他看向金毓秀,又看向佐藤枝子,说只有你们能配合——金毓秀在协和学过西医解剖,知道神经血管的走行层次;佐藤枝子从小跟着佐藤一郎认汉方经络,闭着眼都能摸准穴位。 金毓秀把密码本残页往碾盘上一拍,纸页边角翘起来,露出背面铁算盘用铅笔写的几行数字。 “我不跟日本人合作。”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佐藤枝子,而是盯着绢图上那个交叉符号,声音压得很平,“我爹当年死在日本人手里,我要是跟日本女人并肩下针,他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佐藤枝子没接话。 她把冷藏盒放在碾盘边沿,盒盖弹了一下又扣回去,铝皮磕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手指在疤面上来回摩挲,指甲刮过增生组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两声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气流带下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佐藤枝子肩头,她没去拂。 那五突然从院门方向冲过来。 他右膝刚被陈济堂用夹板固定,走路时左腿拖着右腿,脚底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扑通跪在金毓秀面前,膝盖砸在石碾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跟着磕下去,正磕在碾盘边沿的棱角上。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滴在碾盘凹槽的积水里,水面浮着的薄灰被血冲开,散成细碎的灰絮。 那五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金大夫,我姐要是死,我就把铜章拓片和宪兵队进出记录全交给日军。 我拿这些换我姐一条命,换不了就一起死。” 铁算盘从廊下冲过来。 他左脚还跛着,右手一把揪住那五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截,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你糊涂!” 铁算盘嗓子哑得几乎失声,吐沫星子溅在那五脸上,“你姐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拿去换她命? 她醒了第一个饶不了你。” 陈济堂按住铁算盘手腕。 他手指搭在铁算盘脉门上,感觉到对方心跳快得像擂鼓,伤口的血已经从纱布里洇出来了。 他把铁算盘的手从那五领子上掰开,说那五说的是真话。 人在绝境里什么都能做出来,他自己当年在奉天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换一剂盘尼西林救师父的命,他把太医院脉案抄本给了日本商社的人。 后来师父还是没救回来,抄本却上了佐藤一郎的书架。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味药名,但铁算盘看见他按在那五肩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额尔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一直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那芸被宪兵队带走前塞给他的,铜钱方孔里卷着一小片胶片,是他后来才发现的。 他把铜钱举到油灯前,用指甲把胶片从方孔里挑出来,胶片只有小指盖大小,上面密密麻麻排着缩微字迹,对着灯看时几乎无法辨认。 额尔赫把胶片递给金毓秀,说这是那芸在地牢里偷偷撕下的实验记录备份,她把它卷进铜钱方孔,趁放风时塞给了一个送饭的杂役,杂役又辗转交到额尔赫手里。 金毓秀接过胶片对着油灯细看。 她眯起眼,灯焰的热度烤得胶片边缘微微卷曲,她不得不用两根手指把胶片绷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脸色变了。 胶片上记录着佐藤一郎“双菌并殖”实验的原始数据,实验目的是测试哪种菌株能突破人体血脑屏障——第一组用鼠疫减毒株,失败;第二组用炭疽减毒株,部分突破;第三组用两种菌株混合培养,突破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七。 那芸的名字出现在第三组实验对象编号后面,旁边用红笔标注“肺腑感染确认,脑部待查”。 金毓秀把胶片还给额尔赫,说这意味着那芸即便治好肺腑,霉菌可能已经侵入脑部,透毒药引只能清肺,清不了脑。 佐藤枝子突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过久的沙哑。 她说她母亲当年就是死于同样的实验。 佐藤一郎用妻子做第一例活体实验,把混合菌株注射进她颈动脉,观察了十九天。 母亲死前最后三天一直在抽搐,七窍流出黑色黏液,和那芸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 佐藤一郎凭着这份实验记录获得晋升,调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从此再没回过东京。 佐藤枝子说完这些,把冷藏盒重新打开,从泡沫槽最底层取出第三支玻璃管。 这支管比其他两支短一截,管内液体呈淡绿色,在灯下几乎透明。 她说这支是专门针对脑部霉菌的噬菌体,是她从佐藤一郎私人实验室偷出来的,从未在人体上试验过,连动物实验都没做完。 陈济堂看着那芸苍白的面孔。 她躺在廊下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廓起伏,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黑血。 他把绢图重新折好,夹回手札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手札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看向金毓秀,又看向佐藤枝子,说今晚必须决定——是冒险用未经验证的噬菌体,还是放弃那芸。 他说“放弃”两个字时,院角那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槐树最高的枝上,爪子抓着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金毓秀走到石碾旁。 她把手里的密码本残页放在碾盘上,用那块碎瓷片压住纸角,然后拿起第一根金针。 针柄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针尖对准油灯火苗,烧了约三息,取下来时针尖微微发红。 她转身面对佐藤枝子,说:“你持阴针,我持阳针,出了事我负责。”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文书。 第285章 子时三刻 佐藤枝子接过第二根金针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针柄攥在掌心,针尖朝下,油灯的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 她看了金毓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冷藏盒里那支淡绿色玻璃管取出来,放在碾盘上最稳当的位置。 管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厚厚一层,在灯下像一层磨砂的壳。 陈济堂把绢图重新展开铺在碾盘中央,用银针盒压住四角。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金毓秀,又看了看佐藤枝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芸脸上。 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两下,是二更天了。 风从门板裂缝灌进来,油灯火苗歪向一边,绢图上朱砂和石青两色经络在光影晃动中像活过来一样,阳脉红线微微凸起,阴脉青线凹下去,在任督交汇处形成一个浅浅的旋涡状阴影。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从胡同口传进来,闷得像敲在湿棉被上。 陈济堂左手三指搭在那芸寸口脉上,指腹下的搏动细如游丝,一息不足三至。 他右手还攥着刚从百会穴起出的金针,针尖上凝着一滴黑血,在油灯下泛出暗紫光泽。 金毓秀跪在病榻右侧,阳脉金针还剩三根未起,针尾缠着的艾绒灰烬落在炕席上,烧出几个针尖大的焦痕。 佐藤枝子跪在左侧,阴针已全部起完,她右手攥着最后那支噬菌体玻璃管的空壳,管底残留的液体在指缝间洇开一道暗痕。 那芸的抽搐是从脚趾开始的。 先是左脚大拇趾向内蜷曲,脚背弓起一道弧线,接着左小腿腓肠肌猛地绷紧,膝弯弹直,整个人从炕上弹起半寸又砸落。 陈济堂左手被甩开,右手金针差点扎进自己虎口。 他看见那芸嘴角溢出黑色黏液,黏液顺着下颌淌到颈侧,在炕席上洇开一团,气味甜腥里混着铁锈的涩。 鼻翼、耳孔、眼角——七窍都在渗,渗出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眼角的最黑,鼻翼的偏黄,耳孔里的带着暗红。 “双菌并殖突破血脑屏障了。” 陈济堂把金针往针盒里一插,针尖撞在铝皮底上发出细响。 他重新搭脉,寸口脉已摸不清,指腹下只剩一片细碎如鱼摆尾的颤动,那是心阳将脱的危候。 他翻开手札透毒篇,手指在“若毒入脑,当以肝经为引”那行字上停住,纸页边角被他捏得翘起。 佐藤枝子突然站起来。 她站起来时膝盖撞在炕沿上,闷响一声,但她没低头看。 她转身往院里跑,旗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灰。 陈济堂听见院中传来铁皮盒盖弹开的声响,接着是玻璃管碰撞的脆响。 佐藤枝子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支肾上腺素,玻璃安瓿上还贴着半截标签,标签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但能看出“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几个印刷体。 “我从医院药房拿的。” 她把安瓿递向陈济堂,手指在玻璃上留下汗湿的印子,“本打算留给铁算盘急救用。” 陈济堂没接。 他翻到手札“透毒禁忌”一节,指尖点着其中一行:“透毒期间禁用西药强心,否则菌毒随血行加速扩散,肺腑未清而心脉先溃。” 他把手札转向佐藤枝子,油灯火苗被这个动作带得歪向一侧,照亮纸页上“禁用”二字,墨迹浓黑,笔锋带钩。 金毓秀从病榻右侧探过身来。 她伸手把那支肾上腺素从佐藤枝子手里抽走,动作很快,像从桌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针。 她看了一眼安瓿上的刻度,又看了一眼那芸的胸口——那里几乎看不到起伏了。 “心跳降到每分钟三十次以下。” 金毓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短,“再不注射,等不到菌毒扩散,人先没了。” 她把安瓿递回给陈济堂,拇指按在安瓿颈部那道预刻的划痕上,指甲盖发白。 铁算盘从墙角暗处走出来。 他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脚拖地,鞋底在青砖上蹭出断续的摩擦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金属针管,针管比寻常注射器粗一圈,管身上刻着日文和一行小字,标签纸边缘卷起,露出底下“仅供军部高层使用”的钢印。 他把针管放在炕沿上,针尖朝外,管内的药液呈淡黄色,液面有极细的絮状物在缓慢旋转。 “井上弘病房里找到的。” 铁算盘退后半步,后背抵住墙,墙皮蹭了他一肩膀白灰,“标签上写的是‘还魂散’注射剂。” 陈济堂把日军强心针和手札并排放在炕桌上。 他左手翻开手札“还魂散”配方页,右手用指甲刮去针管标签上的污渍。 配方记载:人参、附子、麝香、牛黄、冰片,以黄酒送服,用于吊命。 针管里的成分他没法化验,但标签上印的化学名里有一味盐酸麻黄碱,手札里没有。 麻黄碱能收缩血管、加速心率,正是透毒期间最怕的东西。 可附子回阳救逆,麝香开窍醒神,这两味又恰恰对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盯着针管里那层淡黄色絮状物,拇指在针管活塞上推了推,活塞涩滞,推不动。 “半量。” 他抬头看金毓秀,声音压得很低,“只注射一半,同时调整金针深度,把透毒方向从肺腑转向肝经。 肝主疏泄,以肝为解毒之脏,先保心脉再清脑毒。” 金毓秀没答话。 她右手已经拿起一根阳脉金针,针尖对准那芸足三里穴,左手拇指在穴位旁按压定位。 佐藤枝子重新跪回病榻左侧,取过阴针,针尖对准三阴交。 两人对视一眼,金毓秀微微点头,针尖同时刺入皮肤。 陈济堂用酒精棉球擦拭针管前端,将半量药液缓缓推入那芸肘弯静脉。 药液推进去不到十息,那芸的抽搐停了,胸口起伏从几乎不可见变为浅而急促的呼吸,每分钟约莫四十次。 陈济堂重新搭脉,寸口脉从鱼摆尾转为细弦,一息四至,虽弱但节律渐稳。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 先是远处一两声,接着成串,从南锣鼓巷北口往南压过来,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在窗纸上晃出一道白弧。 佐藤枝子手里的阴针抖了一下,针尖在那芸三阴交穴内偏了半分。 她侧耳听了一瞬,脸色没变,只是把针捻回正位,捻转速度比方才快了半拍。 “宪兵队巡逻。” 她声音很平,“往南锣鼓巷方向来,最多半支烟就到。” 额尔赫从门后提起步枪。 枪膛里没子弹,他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又合上,把枪带往肩上一挎。 那五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膝盖上裹着陈济堂刚给他固定的木板,木板边缘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淡红色的药水印。 他拦住额尔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硬纸片,纸片边角磨得起毛,但中间那枚宪兵队通行证的钢印还清晰可辨。 “我有通行证。” 那五把纸片在额尔赫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怀里,掌心按在胸口,“用我姐的情报换的,一直没敢用。”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门闩是枣木的,表面被手汗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新裂的细纹。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那芸——她面色仍白,但嘴角不再渗黑液,颈侧那团污渍已经干成暗褐色。 那五把通行证从怀里重新取出,拇指在钢印上搓了搓,钢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他用萝卜刻模时留下的。 “姐。” 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屋里人听见,“这次我不换钱了。” 他拉开门闩,门板向外推开一道缝。 摩托车声更近了,车灯的白光从门缝里灌进来,照在那五侧脸上,他眯了眯眼,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门环上的红布条被震落,飘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陈济堂收回目光,右手金针重新对准那芸肝经期门穴。 针尖刺入皮下时,他听见院外传来那五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语调平稳,像在跟人拉家常。 佐藤枝子手里的阴针还在捻转,频率稳定,每息七次,分毫不差。 金毓秀的阳针每息九次,针尾微微颤动,艾绒灰烬落在炕席上又添了一个焦痕。 油灯灯芯烧出一截灯花,火苗跳了一下。 陈济堂没去剪。 第286章 通行证上的钢印 那五手里的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是稳的。 巡逻队长接过去,翻到背面,拇指在钢印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钢印是“宪兵队北平特务机关”的印文,朱红油墨已经干透,但边缘有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从“机”字右下角斜着劈到“关”字左下角。 巡逻队长把通行证凑到摩托车前灯下,裂纹在光里显出毛边——那是蜡版刻制时力道不匀留下的,真印的钢模不会裂成这样。 “你的?” 巡逻队长问。 那五点头。 巡逻队长把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自己上衣口袋,说:“跟我走一趟。” 院门内,陈济堂听见摩托车引擎熄火后那一声拔钥匙的脆响。 他左手捏着金针针柄,右手三指搭在那芸寸口脉上,指腹下脉象比先前更乱,一息之间跳了十余次,每次都像指头按在绷紧的琴弦上,稍一用力就会断。 金毓秀跪在炕沿,阳脉金针还剩最后一根——百会穴。 她抬头看陈济堂,陈济堂没说话,把金针在酒精棉上擦过,针尖对准那芸头顶正中。 那芸的头发被剃掉巴掌大一块,头皮上先前扎过针的痕迹还留着红点,像被蚊虫叮过。 金针入皮时阻力比预想大,陈济堂手腕加力,针尖穿过颅骨缝隙的触感顺着针身传回来,涩而韧。 他捻转三下,停住。 那芸的身体从脚趾开始抖。 先是左脚拇趾,然后是右脚,接着两条腿同时绷直,膝盖撞在炕席上发出闷响。 金毓秀按住她左肩,佐藤枝子按住右肩。 那芸的嘴张开,黑色血块从喉咙里涌出来,先是一口,接着又是一口,第三口里夹着暗红色絮状物,落在炕席上摊成一片。 金毓秀探她颈动脉,指腹下搏动从细碎变得沉稳,一息四至,虽然还弱,但节律回来了。 她翻开那芸眼皮,瞳孔对光反射恢复,眼白上的黄染退了一层。 “脑部菌毒退了。” 金毓秀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又搭肝脉,指腹下仍有颗粒感,像细沙流过指缝,“肝经还有残留,但没往心脉走。” 佐藤枝子从冷藏盒里取出最后一支玻璃管。 管身标签被冷凝水泡得发皱,上面的日文已经洇开,只剩“噬菌体”三个汉字还能辨认。 她掰开安瓿,用注射器抽出淡黄色液体,针尖刺入那芸肘弯静脉时,那芸的手臂本能地抽了一下。 佐藤枝子推完药液,把空管放进托盘,管底残留的一滴液体在铝盘上滚了滚,停住。 院门外,巡逻队长用枪托砸在那五左膝外侧。 那五单膝跪地,右腿还撑着,没倒。 第二下砸在右膝,他整个人趴下去,脸磕在门槛石上,鼻血淌进嘴里。 巡逻队长蹲下来,枪口抵住他后脑,问通行证哪来的。 那五把嘴里的血咽回去,说捡的。 第三下砸在左膝旧伤位置,那五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巡逻队长站起来,对两个宪兵说拖到墙根去。 那五被架起来时,膝盖已经不能打弯,两条腿像两根折断的筷子垂着。 他被拖过院子时看见陈济堂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金针。 那五张了张嘴,没出声。 铁算盘从屋里冲出来时,手里举着一枚铜章。 铜章比拇指盖大一圈,边缘有绿锈,正面刻着“满洲第七三一部队”八个字,字口里嵌着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他跑到巡逻队长面前站定,把铜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巡逻队长脸色变了,他认得这种铜章——那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内部编号章,每个章对应一个实验项目。 铁算盘说,铜章是真货,通行证是假的,但这两样东西可以换一样东西。 巡逻队长问换什么。 铁算盘说,你从那个女人身上搜走的那卷胶片,上交时你说没发现。 巡逻队长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 铁算盘说,放那五走,铜章归你,胶片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巡逻队长没接铜章,也没放人,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一眼那五——那五趴在墙根下,脸埋在土里,后背一起一伏。 佐藤枝子从院中走出来。 她旗袍下摆沾着炕席上的黑血,护士徽章别在左胸,徽章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珐琅。 她走到巡逻队长面前,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巡逻队长立刻立正,右手抬到帽檐。 佐藤枝子又说了第二句,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巡逻队长放下手,把铜章从铁算盘手里拿过去,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对两个宪兵挥了挥手。 那五被拖回院中,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没睁眼。 巡逻队长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车灯扫过院墙,照见墙根下一摊鼻血,还有那五掉在地上的一颗门牙。 陈济堂蹲在那五身边,卷起他裤腿。 左膝肿得比右膝粗一倍,髌骨位置不对,手指按下去有骨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让金毓秀取夹板,自己把那五的内衣口袋翻开——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边磨得起毛,打开后是那芸的笔迹,铅笔写的,只有六个字:“碾下还有一层。” 陈济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看铁算盘,铁算盘正把那枚铜章在手里掂着——刚才巡逻队长拿走的是假章,真章一直在他袖子里。 铁算盘说,假章是那五先前用萝卜刻的,真章是他从佐藤一郎办公室偷出来的。 陈济堂把纸条递给他看。 铁算盘读完,把铜章收进口袋,走到石碾旁蹲下,手指在碾盘底部的缝隙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极细的接缝。 他回头看陈济堂,说:“你上次转碾盘的时候,只转了一层。” 那芸在屋里咳了一声。 金毓秀跑进去时,那芸已经睁开眼,目光从金毓秀脸上移到佐藤枝子脸上,又移到屋顶被烟火熏黑的椽子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在炕席上慢慢蜷起来,攥住席边一缕草茎。 佐藤枝子把那支空玻璃管放在她枕边,管底那滴残留液体已经干了,在铝皮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膜。 院门外,摩托车声远了,胡同里只剩风吹过电线时那种细而长的呜咽。 那五被抬到碾盘旁边,陈济堂用夹板固定他膝盖时,那五突然睁开眼,说:“姐醒了?” 陈济堂没答,把夹板布条扎紧。 那五又把眼睛闭上,嘴角往上一扯,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 陈济堂的手指还搭在那芸寸口上,脉象比方才稳了些,但肝经那一线仍像绷着根细弦,稍一拨就颤。 他松开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旧针痕,那是早年练针时自己扎的。 石碾就在院角,碾盘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里混着几粒干透的草药碎末。 陈济堂走到碾前,手按在碾盘边缘,指腹在石面上摸到一道细缝。 他用力一推,碾盘转了小半圈,底下传来铁件咬合的闷响。 第一层暗格弹开时,金毓秀从屋里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起完针的艾绒灰。 暗格里空着,只有一层油纸垫底。 陈济堂把油纸掀开,底下还有一道缝,比第一层窄了三分,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 他换了角度推碾盘,这次往反方向转,碾盘底下又响了一声,第二层暗格弹出来。 空间比第一层小一半,里头塞着一只铁皮扁盒,盒盖锈迹斑斑,但锁扣是黄铜的,没锈。 第287章 碾下第二层 陈济堂把盒子取出来,沉甸甸的,比预想重。 铁算盘从屋里出来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站在碾盘旁边,低头看那盒子,没伸手。 “铜扣是新换的,”他说,“原来那扣子被人撬过。” 陈济堂把盒盖掀开,里头铺着一层黑绒布,布上放着一卷微缩胶片和一把铜钥匙。 胶片只有拇指宽,卷得紧实,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铜钥匙比寻常钥匙短一截,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陈济堂凑到油灯下才看清——“东交民巷十七号”。 金毓秀把胶片拿去冲洗。 院里没有暗房,她钻进灶间,用棉被堵住窗户缝,拿一只粗瓷碗盛了显影液。 胶片在碗里泡了半刻钟,影像慢慢浮出来,是一幅经络图,线条比寻常医书上的细密得多,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光绪二十三年太医院绘”。 图上有三十六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一个穴名,但穴名与陈济堂熟知的穴位对不上——有的标在正经之外,有的落在两经交界处。 金毓秀把图样拿给陈济堂看时,手指点在图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上:“共振全图,锁魂针法附。” 陈济堂翻开手札,找到透毒篇后面那几页密文。 密文是用药名替换的,他之前只破译了前半段,得出“通心方”三字。 现在对着图再看,后半段密文里反复出现的几味药——朱砂、磁石、夜交藤——恰好对应图上三个共振点。 他把手札往桌上一拍,纸页弹起来又落下。 “通心方只是入门,”他说,“真正的东西在这张图上。 三十六处共振点,每一处都能控人神志。 手札里记的锁魂针,就是刺这些点。” 铁算盘凑过来看图,手指在东交民巷十七号那行字上停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叼在嘴里嚼了嚼。 “东交民巷十七号,我潜伏的时候去过六次。 每次都是送情报,交给一个姓沈的翻译官。 地下室有一间铁门,从来没开过。 佐藤一郎每周三必去,待半个钟头,出来时手里总拎着一只皮包。” 他把烟卷从嘴里取出来,烟丝已经被嚼散了,“有一次我故意把情报掉在铁门边上,想看看里头什么样。 沈翻译官当时脸就白了,捡起来塞回我手里,说‘这东西掉哪儿都行,掉这儿就是找死’。” 额尔赫从院门口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柴捆上沾着泥。 他把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中共地下党两年前计划炸那间地下室,炸药都运进去了,最后没动手。 原因是没法确认内部结构,怕炸塌了整栋楼,把楼上档案室里的东西埋了。 那批档案里有华北日军全部细菌实验的原始记录。”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你们锄奸名单上那个问号,画在佐藤枝子名字旁边的,我看到了。” 金毓秀没接话。 她把胶片重新卷好,用橡皮筋箍紧,塞进铁皮盒里。 佐藤枝子从屋里出来,护士服袖口上沾着那芸咳出的黑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痂。 她站在碾盘旁边,目光落在铜钥匙上。 “我可以进东交民巷十七号,”她说,“井上弘的伤情需要每周取一次药,药房在二楼,但护士可以走内部通道。 通道经过地下室入口。”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护士服第二颗纽扣上拧了拧,“铁门我进不去,但我能看到门锁。 如果锁上有划痕,我能认出来是什么工具留下的。” 陈济堂把铜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齿纹里嵌着一丝干涸的油泥,他用指甲刮出来,凑近闻了闻,是枪油。 “那五呢?” 他问。 那五从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膝盖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黄水。 他靠在门框上,左腿不敢吃劲,右脚尖点着地。 “我跟你去,”他对佐藤枝子说,“宪兵队内部路线我熟。 巡逻队换岗的时间、门岗查证的规矩、哪条走廊有暗哨,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我有个条件。” 陈济堂看着他。 那五的目光越过陈济堂,落在屋里炕上那芸的方向。 “我姐到底怎么样了? 你跟我说实话。” 陈济堂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屋里,手指重新搭上那芸寸口。 脉象比方才又稳了些,肝经那根细弦还在,但不再颤得那么急。 他松开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芸露在外面的肩膀。 “脑毒清了,肝经还有残留。 再施针三日能醒,但醒来后可能记不住事。 部分记忆——可能是最近的,也可能是以前的——会丢。” 那五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布条的膝盖,布条上有一道旧血渍,是接骨时渗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要她活着,记不记得我都行。” 他抬起头,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佐藤枝子身上,“什么时候动身?”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磨得起毛。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一组数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密码本残页上那组数字我破译了,”他把纸递给额尔赫,“是东交民巷十七号地下室铁门的开启密码。 但密码需要配合铜钥匙同时使用——先转密码盘,再插钥匙,顺序反了会触发警报。” 额尔赫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铁算盘。 “你被捕前,是不是去过东交民巷十七号?” 铁算盘没答,把嚼散的烟卷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金毓秀从屋里取出锄奸名单,一张毛边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七个名字,佐藤枝子排在第五。 她拿笔在佐藤枝子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暂时不执行,”她把名单折起来,揣进自己怀里,目光从佐藤枝子脸上扫过,“但若你在东交民巷十七号有任何异常,我会亲手了结。” 佐藤枝子没躲她的目光,只是把护士服袖口上那块干血痂抠了下来,碎屑落在碾盘上,混进灰里。 院门外传来卖水车的轱辘声,木头轮子碾过石板缝,吱呀吱呀响了一路。 陈济堂把铁皮盒盖好,铜钥匙用一块旧布裹了,递给佐藤枝子。 那五从门框上直起身,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腿上,膝盖弯了一下,他咬住牙没出声。 额尔赫已经走到院门口,柴捆还靠在墙根,柴捆上沾的泥在墙脚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济堂看着佐藤枝子把那块裹钥匙的旧布塞进护士服内侧口袋,口袋边缘有一道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白衬布的毛边。 “三天,”陈济堂说,“三天后那芸醒不过来,针就白施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那五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那五的肩膀绷着,肌肉硬得像块木头。 陈济堂没再说话,进了屋,门帘落下来,竹帘上的漆皮又掉了一小片,落在门槛上。 第288章 东交民巷十七号 东交民巷十七号的门岗是两名伪军,领章洗得发白,枪托上的烤蓝磨出铁底色。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递过去时,袖口的铜钥匙往下滑了一寸,她用小指勾住,指节抵在袖缝线上。 伪军看了徽章又看她身后半步远的那五,那五左腿僵直,膝盖处裤管隆起一圈,是陈济堂用竹片固定的夹板。 伪军问腿怎么了,那五说骑车摔的,伪军没再问,挥手放行。 院子比外面看着深。 前楼是情报科的办公室,窗户糊着报纸,只留最上面一格透气。 佐藤枝子往东侧走,那五跟在她右后方,眼睛扫过廊下的排水沟——他记得铁算盘说过,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地下室入口在锅炉房后面,但锅炉房去年翻修过,烟囱位置挪了。 那五在一棵老槐树前停步,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告示牌,牌面锈蚀,但右下角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刻的,三道横线加一个圆圈。 那五认得这个记号,铁算盘在情报站时用粉笔在门框上画过同样的,意思是“此路不通,另寻出口”。 “锅炉房后面。” 那五低声说。 佐藤枝子没回头,脚步放慢,鞋跟踩在碎砖地上发出细碎的碾磨声。 锅炉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煤灰积了半寸厚,墙角堆着几根废铁管。 那五绕过锅炉,后面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铁门上挂着一把密码锁,锁体比常见的粗一圈,转盘上的数字被摸得发亮。 那五蹲下去,手指拨动转盘,先左三圈到十七,再右两圈到零三——这是铁算盘教他的旧密码。 转盘转到最后一位时,锁芯没有弹开,反而发出空转的涩响。 那五又试了一遍,这次连空转声都弱了。 锁换了。 佐藤枝子蹲下来,手指在锁体侧面摸到一道划痕。 划痕是新的,铁屑还没生锈,从锁孔往外斜着划了半寸长,像有人用钥匙尖试探过锁孔,但没插进去。 那五凑近看,划痕的起笔处有一个极小的三角,是铁算盘的习惯——他每次开锁前会用钥匙尖在锁体上点一下,确认锁孔朝向。 那五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佐藤枝子站起来,把铜钥匙从袖口抽出一半,又塞回去。 钥匙齿纹和锁孔形状对不上,这点她刚才在门岗递徽章时就看清了。 地下室深处传来脚步声。 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节奏稳而慢。 那五往台阶上方退了一步,佐藤枝子转身,把护士服下摆拉平,铜钥匙已经滑进袖口最深处,贴着腕骨。 脚步声从铁门另一侧的通道拐出来,灯光先照到一双黑色军靴,然后是佐藤一郎的军裤、皮带、白衬衫。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医,一个戴眼镜,一个手里拎着铁皮药箱。 佐藤一郎看见佐藤枝子,脚步没停,但左手抬起来,示意身后两人站住。 “枝子。” 佐藤一郎的声音不高,在地下室里起了回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重新别正,说:“井上将军的药房在楼上,我走错了通道。” 她指了指那五,“这位是南锣鼓巷来的向导,腿伤复发,我带他来处理一下。” 佐藤一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五身上,在那五僵直的左腿上停了两秒。 他没追问走错路的事,反而对那五说:“你叫那五? 你姐姐那芸的实验数据,还差一组肝经对照。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宪兵队医院化验室找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的命令。 那五站着没动,佐藤枝子用鞋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那五说:“是。” 佐藤一郎带着两名军医往台阶上走,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她护士服领口翻折的边角按平。 手指碰到她锁骨时,佐藤枝子没有躲。 佐藤一郎收回手,说:“你母亲的遗物,那只铜匣子,我放在你宿舍抽屉里了。 有空去看看。” 说完继续上楼,皮鞋声从水泥地换成木地板,渐渐远了。 佐藤枝子站在原地,直到锅炉房的煤灰重新落定。 那五问:“铜匣子是什么?” 佐藤枝子没接话,转身往台阶上走。 回到四合院时,陈济堂正在碾盘旁边磨针,磨石上水痕干了又湿。 佐藤枝子把铜钥匙放在碾盘上,钥匙柄磕在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铁门打不开,密码换了,但她在佐藤一郎办公室桌上看到一份调令——井上弘将被转往东京陆军军医学校,随行携带全部细菌实验资料,包括那芸的活体样本。 调令上盖着关东军总司令部的印,日期是三天后。 陈济堂拿起铜钥匙,指腹在齿纹上摸了一遍,放回碾盘。 铁算盘从屋里出来,右臂还吊着布带,他用左手把钥匙拨到碾盘边缘,说:“截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井上弘坐火车走,必经丰台编组站,那里岔道多,埋炸药容易。” 金毓秀从灶间走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 她说重庆方面已批准执行“断链计划”,在井上弘转移途中炸毁列车,代价是可能伤及无辜乘客。 陈济堂把磨石上的水渍用袖口擦干,说手札里记载的“锁魂针”或许有用——如果能让井上弘在转移前陷入深度昏迷,日军可能推迟行程。 佐藤枝子说井上弘的伤情确实在恶化,她可以以护士身份建议推迟转移,但需要一份“中医诊断书”作为依据。 陈济堂提笔时,那五从门外进来,左腿拖在地上,鞋底沾了一层东交民巷的碎砖灰。 他带回一个消息:佐藤一郎已下令三天后处决铁算盘,因为铁算盘炸毁情报站的事被查实。 铁算盘正在用左手卷一根纸烟,烟丝撒了一半在碾盘上。 他把烟卷塞进嘴里,没点火,说:“三天,够用了。” 金毓秀把搪瓷缸放在碾盘上,缸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碰到铜钥匙又退回去。 陈济堂的笔尖悬在诊断书上方,墨汁聚成一颗圆珠,将落未落。 陈济堂把诊断书平铺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那芸的脉枕被他挪到桌角,夹层里真本手札的硬壳边角硌着手指。 他提笔蘸墨,在诊断书末尾补上“宜静养,忌移动”六个字,笔锋压得极重,纸面几乎透出背面的木纹。 佐藤枝子站在他对面,护士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铜钥匙已经交还,但袖缝里还卡着一小截线头,她没去管。 “气血两亏,经脉淤堵,不宜舟车劳顿。” 陈济堂搁下笔,把诊断书递过去,“你拿给佐藤一郎看,他懂汉方,能看出真假。” 佐藤枝子接过纸,目光在药方栏停住。 陈济堂写的是“当归、锁阳、魂门、针砂、需以、活血、引子”七味,每味药名下方各有一行小字批注。 她看了两遍,忽然抬眼:“首字连读?” 陈济堂没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节叩在墨渍边缘。 佐藤枝子把药方栏的首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锁、魂、针、需、活、体、引。 她折好诊断书,塞进护士服内袋,转身时裙摆扫过桌腿,带起一丝艾绒灰。 “等等。” 陈济堂从脉枕夹层抽出真本手札,翻到“锁魂针”篇,手指按在“活体引”三个字上,“你父亲若问起施针细节,就说需在子时前后,取井上弘任脉与督脉交汇处下针,深度三分,留针一刻。 第289章 诊断书上的暗语 记住,是任督交汇,不是足三里。” 佐藤枝子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压在嗓子底:“那芸的事,我……” “先办正事。” 陈济堂打断她,把真本手札重新塞回脉枕夹层,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佐藤枝子的鞋跟踩过门槛,在青砖地上磕出两声脆响,然后是大门合拢的闷响。 金毓秀从灶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那芸的血液样本。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阳光斜照进去,血沉在碗底,表面浮着一层淡灰色的膜。 她取了玻璃片,用滴管吸了一滴,放到显微镜下。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培养液成分。” 金毓秀离开显微镜,手指在玻璃片边缘蹭了一下,“只有宪兵队实验室才有的那种,佐藤一郎用编号‘B-7’标记的。” 铁算盘把干饼放下,饼渣落在门槛上。 “冷藏盒和菌株,谁能碰?” “陈先生,我,佐藤枝子。” 金毓秀把玻璃片收进木盒,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那芸的血液样本从医院带回来后,一直放在灶间碗柜最上层,我每天检查封条。 封条没破,但菌毒确实被激活了。” 铁算盘沉默片刻,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金毓秀,她没接。 他把两半都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慢,腮帮子鼓着。 “佐藤枝子单独接触过那芸,就在诊断书之前。 她说是检查瞳孔反应。” “她否认了。” 金毓秀把木盒放进药柜第二层,和菌株样本隔开一格。 “否认不等于没做。” 铁算盘咽下干饼,拍了拍手上的渣,“但你刚才说,能碰冷藏盒的只有三个人。 陈先生不会给自己人下毒,你不会,那就剩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快。 额尔赫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沾着机油。 他扫了一眼院里的人,目光在金毓秀脸上停住。 “洗衣房那边有回话了。” 额尔赫把灰布褂子搭在碾盘上,“聋哑老人每周三到南锣鼓巷收旧衣服,推一辆独轮车,车把上缠着蓝布条。 那五认识他,去年冬天帮他推过车,从南锣鼓巷口推到煤厂胡同。” 铁算盘抬头:“可靠?” “我父亲当交通员时,他就是这条线的。 后来我父亲牺牲,他继续跑,耳朵是给宪兵队打的,嗓子是自己咬的。” 额尔赫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碾盘边缘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他送过七次情报,没出过一次错。” 那五从屋里出来,左腿的夹板还在,走路时肩膀往右偏。 他站在额尔赫旁边,低头看碾盘上的灰布褂子,忽然开口:“我认识他。 他收旧衣服时,车把上还挂着一只铜铃,铃铛不响,里面塞了棉花。” 额尔赫转头看他:“你确定?” “去年腊月,他收了我一件破棉袄,给了我半块窝头。” 那五的声音很平,“他用手比划,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没去。” 院里静了片刻。 陈济堂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金针包,布包摊开在窗台上,针尖在日光里泛着青。 他看了那五一眼:“你要去联系他?” “我去。” 那五把重心移到右腿,“但陈先生得先给那芸施完最后一针。 她昨天半夜醒了一次,喊了我的名字,又昏过去了。” 陈济堂没说话,转身进屋。 那芸躺在里间炕上,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纹,像是咬破过。 陈济堂取针,先扎百会,再扎风府,针尖入皮时那芸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针扎入肝俞时,那芸忽然睁眼,眼白里布满红丝,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那五的手腕。 “别信……”她的声音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气多音少,“铜钥匙……” 那五弯腰凑近:“什么铜钥匙?” 那芸的嘴唇翕动两下,手指松开,头往枕头里陷进去,又没了动静。 陈济堂搭她寸口,脉象比方才更乱,肝经那一线像是被人拧过,弦紧而涩。 他翻开那芸的眼皮,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线,是菌毒扩散的痕迹。 “肝经残留菌毒加重了。” 陈济堂收针,针尖在酒精棉上擦过,“不是自然复发,是有人给菌株加了培养液,二次感染。” 金毓秀从药柜里取出那支玻璃瓶,里面是佐藤枝子昨晚交出的新菌株样本。 她对着油灯看瓶底的沉淀物,忽然说:“佐藤枝子昨晚交样本时,瓶口封蜡是热的。 她来之前刚封的。” 铁算盘从门框上直起身:“你的意思是,她拿这个样本换信任,同时给那芸下了二次感染?” “我没说。” 金毓秀把玻璃瓶放回药柜,手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但冷藏盒的封条没破,菌株却被人动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能开冷藏盒的,除了陈先生和我,只有她。”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 陈济堂把金针包收进袖袋,走到院中。 门被推开,佐藤枝子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名便衣宪兵,宪兵手里提着一只铝制冷藏箱,箱体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佐藤枝子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护士服领口有一道新折痕,像是被人拽过。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佐藤一郎同意了,推迟转移。 但他要你亲自去医院,为井上弘施针巩固疗效。” 便衣宪兵把冷藏箱放在碾盘上,箱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济堂看着那只冷藏箱,箱盖缝隙里渗出一丝冷气,在日光下凝成极细的白雾。 他想起佐藤枝子昨晚交出的菌株样本,瓶口的封蜡,那芸肝经里突然加重的菌毒,还有那句含糊的“别信铜钥匙”。 他伸手按住冷藏箱的盖扣,指尖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佐藤枝子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碾盘上的灰布褂子,“佐藤一郎说,如果施针有效,他会考虑释放铁算盘。” 铁算盘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额尔赫从碾盘上拿起灰布褂子,抖了抖,机油味散开。 那五站在院中,左腿的夹板抵着地面,他低头看着冷藏箱,忽然说:“我去联系聋哑老人。 陈先生,你给那芸施完针,我就动身。” 陈济堂松开盖扣,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金毓秀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显微镜下的玻璃片收好,别让任何人碰。” 金毓秀点头,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木盒的边角。 佐藤枝子站在院中没动,便衣宪兵催了她一声,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住,背对着院里的人说:“佐藤一郎的办公室里,多了一面墙的药柜。 药柜后面有暗门,我看见了。” 她跨出门槛,便衣宪兵跟上,大门合拢。 院里只剩下碾盘上的冷藏箱,箱盖缝隙里的冷气还在往外渗,在石面上凝出一小片湿痕。 铁算盘走过去,伸手在湿痕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水,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也没说,把手指在裤腿上蹭干了。 那五从墙角拿起一根竹棍,拄着往院门走。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他停了一步:“陈先生,那芸说的铜钥匙,是不是东交民巷那把?” 陈济堂没答。 那五也没等,推开院门,竹棍点着青砖地,一下一下敲远了。 第290章 洗衣房里的聋哑人 院门半开着,风吹进来,碾盘上的灰布褂子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金毓秀从灶间端出药碗,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她放在窗台上,碗底和台面之间垫了一片艾叶。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把剩下的干饼渣从衣兜里掏出来,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额尔赫把灰布褂子叠好,压在碾盘底下,然后蹲在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在砖缝里画了三道横线,又画了一个圆圈。 陈济堂站在屋门口,看着院中的三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炕上的那芸。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那五手腕的姿势,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青。 他走进屋,把脉枕夹层里的真本手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墨迹,是前人用细笔写的批注,字迹已经洇开,但还能辨出几个字——“铜钥双用,锁魂自解”。 他把手札合上,塞回脉枕,然后拿起窗台上的药碗,药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膜,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碗端到那芸嘴边,用勺子撬开她的牙关,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那芸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窗外传来额尔赫用粉笔画圈的声音,粉笔在砖面上摩擦,沙沙的,像砂纸蹭过铁锈。 南锣鼓巷口的槐树底下,那五蹲了快一个钟头。 约定的时间过了两刻,聋哑老人没来。 他左腿的夹板硌着膝盖弯,蹲久了发麻,站起来时扶了一把树干,掌心蹭下一块老皮。 巷口卖豆汁的摊子正在收摊,铜勺磕着锅沿,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暗号。 那五正要走,街角拐出三个人,前头两个穿黑皮靴,后头一个挎着短枪,枪带勒进肩膀,走路时枪托一颠一颠地拍着后腰。 那五认得这种走法,宪兵队的巡逻队。 他往槐树后面缩了半步,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洗衣房那个哑巴,通敌证据确凿,佐藤大尉亲自签的逮捕令。” 那五没回头,顺着墙根往南走,脚步压着砖缝,越走越快。 拐过三条胡同,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才松开攥在袖口里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推开四合院大门时,铁算盘正坐在廊下磨刀,磨石上淌着灰白的水浆,刀口贴着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五把门栓插上,两步跨到铁算盘跟前:“聋哑老人被宪兵队带走了,罪名是通敌。” 磨刀声停了。 铁算盘把刀翻了个面,刀背上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额尔赫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账本摊在窗台上,风吹得纸角一掀一掀。 “内线暴露了,”额尔赫把铅笔搁在账本上,笔尖正对着“支出”栏里一行被划掉的数目,“医院方案作废。” 铁算盘把刀插进墙缝,刀柄朝外,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现在只剩一条路,”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肋下的伤让他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在佐藤一郎处决我之前,由我出面假意投诚,换进宪兵队医院的机会。 井上弘的病房我熟,去年送情报时踩过点。” 陈济堂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脉枕,指节压得发白。 “你伤势未愈,佐藤一郎不会轻易相信叛徒。 他手上有你的处决令,你送上门去,他只会当场毙了你。” 他把脉枕搁在窗台上,枕面还带着那芸的体温,夹层里的手札硬壳边角把布料顶出一个尖。 铁算盘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在拇指盖上磕了两下,没点。 金毓秀站在药碾旁边,碾槽里还留着昨夜研碎的菌株粉末,灰绿色,沾在铜壁上像一层霉。 她把手伸进药碾底座,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半份菌株样本,液体已经分层,上层清亮,下层浑浊。 “我手上有半份菌株样本,可以培养出与那芸体内相同的霉菌。” 她把瓶子举到光线里,瓶壁上的水痕顺着指缝往下流,“佐藤一郎每天清晨要喝一杯温水,由佐藤枝子送进办公室。 如果能把霉菌注入他的饮用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济堂没接瓶子。 他翻开手札,纸页哗哗地翻到“双菌并殖”篇,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术可逆,以毒攻毒,唯需施术者自承其险。” 他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把“自承其险”四个字蹭得发毛。 “意思是施术者必须同时接触两种菌株,自身也有感染风险。” 金毓秀把瓶子放在药碾盖上,玻璃碰铜,响了一声。 “我愿意承担风险。”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没躲,“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失控,用金针封住我的经脉。 百会、神庭、膻中,三针下去,我至少能撑半个时辰。” 陈济堂还没开口,佐藤枝子从西厢冲出来,护士服的下摆绊在门槛上,她踉跄了一步,直接跪在青砖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膝盖磕出闷响,她没起身,双手撑在膝头,指甲抠着砖缝里的干苔。 “那芸体内的二次感染是我做的。” 声音压在嗓子底下,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本想用那芸测试噬菌体对变异菌株的效果——我父亲最近在实验室培育出一种能抵抗噬菌体的新菌株,我担心那芸出院后再次被他抓回。” 院子里没人说话。 铁算盘的烟卷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磨石旁边的水渍里,烟纸洇湿,散出一小片黄沫。 陈济堂走过去,弯腰把佐藤枝子扶起来。 她膝盖上沾着青苔碎,护士服的袖口蹭了一道灰。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陈济堂松开她的胳膊,退后半步,“关键是要拿到佐藤一郎培育的新菌株样本。” 佐藤枝子站稳了,手指还在抖,她把手指插进袖缝里。 “我可以回医院取。”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济堂的眼睛,“但需要你给我一样东西作为交换——手札中关于‘经络共振’的入门篇。 我要用这个向父亲证明,我仍在为家族效力。” 铁算盘从墙缝里拔出刀,刀尖指着佐藤枝子,水珠顺着刀尖往下滴。 “你敢把任何一页手札交出去,我先剁了你的手。” 额尔赫按住他的手腕,刀尖偏了半寸,指向地上的砖缝。 “可以给假信息。” 额尔赫说,声音不高,“篡改过的入门篇,关键穴位标注错误。 佐藤一郎若按此施针,被施术者经脉逆流。” 陈济堂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桌边,把真本手札翻到“经络共振”篇,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抄录。 写到“足三里”时,笔锋一顿,他改成了“阳陵泉”,又在“合谷”旁边添了“三阴交”的标注,墨迹未干,他用指甲在“三阴交”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斜线,那斜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若有人按此下针,针尖会偏离经络半寸,正好刺入旁边的血管。 金毓秀接过抄本,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个瓷瓶,瓶底沉着荧光粉,是重庆方面半年前通过药材商送来的。 她用棉签蘸了粉末,在抄本每一页的边缘涂了极薄的一层,干透后纸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紫外线灯照上去,那些粉末会显出淡蓝色的轨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印。 佐藤枝子把抄本折好,塞进护士服内袋,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那五身边时,那五突然开口:“我姐还在他们手里。” 第291章 荧光粉的轨迹 佐藤枝子没停步,鞋跟踩过门槛,在青砖地上磕出两声脆响。 大门合拢的闷声传回来时,那五还站在原地,左腿的夹板抵着门框,膝盖处的裤管鼓起一个硬邦邦的角。 额尔赫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收入”栏里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支出”栏里画了一个圈,两个符号之间空着半页纸。 铁算盘把刀插回墙缝,刀柄朝外,水已经滴完了,刀身上留着一道灰白的水渍。 金毓秀把紫外线灯收进药柜底层,灯管还带着余温,她用手背碰了一下,缩回来时指尖有一小块红印。 陈济堂站在药碾旁边,手札摊开在碾槽边缘,“双菌并殖”篇的批注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黄。 他伸手把药碾底座的小玻璃瓶拿起来,瓶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下指纹印,一个叠一个,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从正房屋脊上飞起来,掠过院子上空,翅膀扇动的风把窗台上的账本吹翻了一页。 陈济堂把瓶子攥在手里,玻璃贴着掌心,凉的。 他没说话,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门口那扇插好的门栓上,门栓的木头已经发松,榫头处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塞着半截干透的艾草。 佐藤枝子回到宪兵队医院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重。 她推开佐藤一郎办公室的门,将抄本放在铁皮桌上,桌面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手术刀尖刮出来的。 佐藤一郎正在看一份病理报告,头也没抬,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她放下。 “陈济堂怎么说?” “他看了井上弘的脉案,认为气血两亏属实,不宜移动。” 佐藤枝子把诊断书递过去,“但他说,若要巩固疗效,可以施针。” 佐藤一郎翻到药方栏,目光在七味药名上停了片刻。 他懂汉方,但没看出首字连读的机关。 佐藤枝子站在桌边,袖口里那截线头已经被她扯掉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你累了。” 佐藤一郎把诊断书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去休息。” 佐藤枝子没动。 她看见父亲从抽屉夹层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出毛边。 那是佐藤一郎自己的手札,她小时候见过,但从未被允许翻看。 佐藤一郎将陈济堂的抄本与自己的册子并排放着,手指在两段文字间来回比划,眉头越拧越紧。 “父亲——” “我说了,去休息。” 佐藤枝子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她没有回值班室,而是绕到走廊尽头的观察窗。 窗玻璃上贴着防爆胶带,透过交错的纹路,她看见佐藤一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铝制冷藏箱,箱体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玻璃管,管壁上贴着标签,其中三支的标签是红色的。 佐藤枝子认得那种红色标签,那是新菌株的编号,她偷出来的样本就是同一批。 佐藤一郎取出其中一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根金针,针身比普通针灸针长半寸,针尾缠着细铜丝。 他对着灯光看针尖,然后拿起陈济堂的抄本,翻到“锁魂针”篇,手指沿着穴位图往下滑,停在“任督交汇”四个字上。 佐藤枝子看见他点头,把抄本合上,放进手提包,然后拎起冷藏箱出了门。 她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听见皮鞋声往东侧楼梯下去。 东侧楼梯通往地下室,但地下室的门锁着,钥匙只有佐藤一郎有。 佐藤枝子等了五分钟,然后跟下去。 地下室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 她走到铁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东交民巷十七号”几个字,然后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打开什么容器。 佐藤枝子回到楼上时,护士站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偷出的新菌株样本,瓶身裹着两层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是培养液渗出来的。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掌心被冰得发麻。 天亮前,佐藤一郎从地下室上来,叫醒她,说:“你再去一趟四合院,问陈济堂要经络共振的入门篇。 他若不给,就说铁算盘的处决令已经签了。” 佐藤枝子到南锣鼓巷时,天刚蒙蒙亮。 卖豆汁的摊子还没出,巷口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舔爪子。 她敲开四合院的门,那五开的门,左腿的夹板还没拆,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陈济堂在正房等她,桌上放着一盏紫外线灯,灯管是深紫色的,旁边搁着她昨天交回去的抄本。 “佐藤一郎试过了?” 陈济堂问。 “试了。” 佐藤枝子把抄本推过去,“死了一个人。” 陈济堂没接话,打开紫外线灯,将抄本一页页翻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灯光下,纸页边缘浮现出淡蓝色的荧光痕迹,像蛛网一样细密。 轨迹从第一页开始,沿着“锁魂针”篇的穴位图往下,到第七页时拐了个弯,往左上方延伸,最后停在页脚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上。 陈济堂用放大镜看那个墨点,墨点边缘有荧光粉堆积,说明抄本在这个位置被反复翻折过。 “他带去了东交民巷十七号。” 陈济堂把抄本翻到最后一页,荧光轨迹在这里断掉了,但纸页背面有压痕,是另一张纸垫在下面写字留下的。 他对着灯光辨认,压痕里隐约有“图谱”“对照”几个字。 金毓秀从东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是那芸的血液涂片。 她把涂片放在显微镜下,调了调焦距,然后让开位置。 陈济堂凑上去看,涂片里的菌体形态与佐藤枝子带来的样本一致,但多了一层荚膜,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佐藤一郎核对过图谱才施针的。” 金毓秀说,“他手上的残缺版本不足以确定穴位,所以他去了东交民巷十七号,那里有完整的经络共振全图。 地下室里的铁门后面,除了密约副本,还有全图。” 铁算盘坐在廊下,肋下的伤让他只能侧着身子。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烟丝被他捻碎了一截。 “那间地下室我当年只进去过一次,”他把碎烟丝撒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里面除了一张手术台和几排档案柜,还有一面墙的药柜。 药柜后面有暗室,我当时没来得及看。” 额尔赫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空药箱,箱盖的搭扣断了一边。 “药柜后面装炸药,”他把药箱搁在桌上,搭扣磕着桌面,“微型炸药,量不大,但够炸开暗室的门。” 陈济堂摇头。 “炸药一旦引爆,不仅会毁掉证据,还可能炸塌整条街。 东交民巷十七号是砖木结构,地下室承重墙连着上面的楼板。” “那怎么办?” 额尔赫问。 陈济堂从脉枕夹层抽出真本手札,翻到“锁魂针”篇末尾。 那行小字批注还在:“此术可逆,以毒攻毒,唯需施术者自承其险。” 他手指按在“活体引”三个字上,抬头看佐藤枝子。 “锁魂针需要活体引。 佐藤一郎本人就是最佳活体。 如果能找机会对他施针,就能让他亲自打开铁门,交出密约。” 金毓秀从显微镜前直起身,袖口沾了一点染色液。 “这需要佐藤枝子配合。 但她刚刚出卖了那芸,信任已经破裂。” 第292章 脉枕夹层 佐藤枝子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里的液体微微发黄,瓶底有一层灰白色的沉淀。 “这是我从佐藤一郎实验室偷出的新菌株样本。 他昨晚在东交民巷十七号核对图谱时,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她顿了顿,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这是我最后的诚意。” 陈济堂伸手去接瓶子,指尖刚碰到瓶壁,院门外响起汽车刹车声。 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然后是车门开合,脚步声从巷口往院门逼近。 那五从门缝往外看,回头时脸色发白。 “佐藤一郎来了。 后面跟着两个便衣,手里提着一只铝制冷藏箱,箱子上有生物危险符号,和佐藤枝子之前带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陈济堂将真本手札塞入脉枕夹层,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 他把脉枕推到桌角,用一块旧布盖上,然后对众人说:“他等不及了,我们也是。” 院门被敲响,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间隔相同。 铁算盘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时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 额尔赫把药箱的断搭扣按回去,搭扣弹了一下,没扣上。 佐藤枝子把小玻璃瓶收回怀中,瓶壁上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手指。 那五站在门后,左腿的夹板抵着门槛,他低头看了一眼,夹板边缘的布条松了,露出一截木片。 陈济堂走到院门口,手按在门栓上。 门栓有些发松,晃了一下才拔开。 门外,佐藤一郎穿着便服,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宪兵队印章的征用令,身后两个便衣的枪套扣子没扣,露出枪柄。 那只铝制冷藏箱搁在脚边,箱盖缝隙里渗出一点冷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 “陈先生,”佐藤一郎把征用令递过来,纸面在风里抖了一下,“四合院被征用了,作为临时医疗观察点。 限一小时内腾出正房。” 陈济堂接过征用令,目光越过佐藤一郎的肩头,落在巷口那棵槐树上。 树底下,昨天那五蹲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树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 他把征用令折好,塞进袖口,侧身让出门口。 “请进。” 院门被踹开的时候,陈济堂正在给那五换药。 门板撞在青砖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皮靴的脚抵住。 佐藤一郎走进来,军装外套没系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领口有一道折痕,像是刚从衣架上扯下来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其中两个手里提着枪,枪口朝下,但保险都是开的。 第三个抱着一卷纸,第四个拎着那只铝制冷藏箱,箱体上的生物危险标签在日光里泛着黄边。 “陈先生。” 佐藤一郎站在院子中间,没往屋里走,脚底下踩着刚才那五换药时掉的一截纱布条。 他把手里的纸展开,纸面上盖着宪兵队的章,红印泥还没干透,边缘洇出一圈油渍。 “征用令。 这院子正房,一小时内腾出来。” 金毓秀从东厢出来,手里还攥着药碾子的木柄,指节发白。 额尔赫站在她身后半步,账本已经合上了,铅笔别在耳朵后面,笔尖上沾着一点铅灰。 铁算盘坐在廊下,磨好的刀还插在墙缝里,刀柄朝外,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汪。 陈济堂把手里的纱布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剪刀搁在窗台上。 他没看佐藤一郎,先看了那五一眼。 那五的腿还架在板凳上,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痂,但痂下有黄水,是感染的前兆。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佐藤大尉,”他说,声音不高,“正房里有病人,移动不得。” 佐藤一郎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后面两个便衣上前,一人一边架住铁算盘的胳膊,把他从廊下拖到院子中间。 铁算盘肋下的伤被扯动,脸上白了一层,但没出声。 便衣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后腰,枪口抵住后脑勺。 佐藤一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次没展开,只是举着让陈济堂看纸背面的字。 “处决令。 通敌,刺探军情,煽动抗日。” 他每说一个词,就用手指弹一下纸面,“陈先生,手札交出来,我放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东厢房檐下滴水的声音。 那五的呼吸粗了,手在板凳腿上抠,指甲缝里嵌进木屑。 金毓秀往前迈了半步,被额尔赫拽住袖口。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手札不在我手里。” 他说。 佐藤一郎笑了一声。 那笑从鼻腔里出来,很短,像呛了口气。 他把处决令折起来,放回口袋,然后抬了抬下巴。 四个便衣同时动了,两个继续按着铁算盘,另外两个往正房走。 皮靴踩在台阶上,木阶发出咯吱声。 那五突然从板凳上滑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动作很快,左手扯住自己右腿的绷带,连皮带肉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他没停。 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铝箔纸的边角,上面印着半个生物危险符号。 那是他刚才从冷藏箱侧面撕下来的,箱体太凉,标签翘了边,他趁便衣不注意,用指甲挑了下来,一直攥在掌心里。 现在他把那标签贴在自己撕开的伤口上,铝箔反光,符号的轮廓正好盖住溃烂的皮肉。 他倒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嚎叫,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别碰我——”那五的声音变了调,嗓子像被什么堵住,“我腿上……烂了,从里头烂的……” 两个走向正房的便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皮靴跟磕在台阶沿上,差点绊倒。 佐藤一郎皱起眉,目光落在那五腿上。 铝箔标签在血水里泡着,生物危险符号被血洇湿,边缘模糊,但那个三叶形的标志还是能认出来。 佐藤一郎懂这个符号,他在实验室见过无数次。 “大尉,”抱纸卷的便衣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箱子里的东西……万一……” 佐藤一郎没说话。 他盯着那五的腿看了三秒,然后抬起手,朝正房方向摆了摆。 两个便衣退回来,其中一个用袖子蹭了蹭鼻子,眼睛还盯着那五腿上的铝箔。 那五继续嚎,声音越来越哑,手抓着地上的砖缝,指甲盖翻了半边,血珠子冒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 佐藤枝子从车上下来,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男式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 她快步走进院子,在佐藤一郎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父亲,井上弘病情突变,脉象散了,陈济堂必须去。” 佐藤一郎看着她,目光在她扣错的外套上停了一下。 佐藤枝子没躲,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 她接着说:“您让我负责井上弘的疗程,如果他死在观察期,军部那边不好交代。” 这句话起了作用。 佐藤一郎把征用令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他走到铁算盘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便衣说:“带上车。” 两个便衣把铁算盘架起来,铁算盘经过陈济堂身边时,脚在地上拖了半步,鞋底蹭过青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棵草,草茎断了,汁水沾在鞋帮上。 佐藤一郎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 “两个宪兵留在这里,”他指了指门房,“正房的东西,一样不准动。 等我回来。” 第293章 第三层暗格 他看了陈济堂一眼,目光从陈济堂的手移到窗台上的剪刀,再移到东厢门口金毓秀手里的药碾子,最后落在那五腿上。 那五已经不嚎了,趴在地上喘气,铝箔标签被血泡得卷了边。 佐藤一郎走了。 院门关上,铁栓落下来,发出闷响。 两个宪兵搬了板凳坐在门房里,一个擦枪,一个翻一本卷了角的杂志。 陈济堂快步走进正房,从床上拿起那只脉枕。 枕头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填的是荞麦壳。 他手指探进枕套侧面的缝口,摸到第三层布,指尖触到一沓纸的边角。 他把脉枕递给跟进来的额尔赫,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层,亥时开。” 额尔赫把脉枕夹在腋下,转身从后窗翻出去,脚踩在墙根堆的柴垛上,柴垛晃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滚下来,砸在墙角的尿盆上,盆没碎,但里面的尿溅出来,洇湿了半截土墙。 金毓秀蹲在那五旁边,把他腿上的铝箔标签揭下来。 标签背面没有胶,只是被血粘住的。 她翻过那五的手,掌心有铝箔的划痕,指甲缝里还塞着一点蓝漆,是冷藏箱外壳的颜色。 那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两下。 “假的,”金毓秀说,“标签是假的。” 那五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白里泛着红。 “我姐还在他们手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能帮到这一步。” 他说完把脸别过去,后脑勺对着金毓秀,耳朵尖上有一道旧伤疤,被汗浸得发亮。 金毓秀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铝箔标签,标签上的生物危险符号已经被血洇得只剩半个。 她走到药碾子旁边,把标签塞进碾槽底部,用碾轮压住。 碾槽里还残留着上回磨药留下的粉末,灰白色的,混着铝箔的蓝漆碎屑。 院门外,佐藤枝子站在车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门板,门板上新添了一道脚印,是刚才便衣踹门时留下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外套下摆扫过车门框,沾了一点铁锈。 司机发动引擎,车尾排出一股青烟,烟散在巷子里,被风吹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墙根上。 门房里,擦枪的宪兵把枪栓拉上去又推下来,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响了三下。 翻杂志的那个翻到一页,停住了,手指点着页面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和服的女人,背景是富士山。 他把杂志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额尔赫把脉枕翻过来,手指探进夹层,摸到第三层封口时,指腹触到一根极细的线头。 线头是丝质的,暗红色,和脉枕外皮的靛蓝粗布明显不是同一种料子。 他没急着扯,先看了金毓秀一眼。 金毓秀站在东厢门槛内,手里还攥着药碾子的木柄,指节比方才松了些,但木柄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湿印。 “亥时到了。” 额尔赫说。 金毓秀没接话,转身把东厢的门闩插上。 门闩是枣木的,用了十几年,闩槽磨得发亮,插进去时声音发闷。 她走回来,从额尔赫手里接过脉枕,平放在药案上。 案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的,缝里嵌着干涸的药渍。 金毓秀用指甲挑开第三层封口的线头,动作很慢,像拆一封知道内容却不想读的信。 线抽出来约莫三寸长,封口松开,里面是一层油纸。 油纸裹着一本册子,封皮无字,深褐色,边角磨出毛边。 金毓秀翻开封皮,第一页上竖排写着“脉案实录”四个字,墨迹发褐,是光绪二十六年的旧墨。 她认得这种墨,陈济堂的父亲陈济堂——同名同姓的那个人——当年在太医院抄方子,用的就是这种掺了冰片的墨,写出来带一股凉味,几十年不散。 额尔赫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看见金毓秀翻页的手指停在第三十七页上。 那一页记的是一例“经络震颤”的脉案,患者栏写着“日本汉方医家,姓氏佐藤”。 金毓秀的拇指在“佐藤”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极淡的墨痕。 “往下翻。” 额尔赫说。 金毓秀翻到第四十二页。 这一页的脉案写到一半,中间夹着一封信。 信纸比册子窄两指,折了三折,没有署名,只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东交民巷十七号主人亲启。” 信的内容是:“经络共振全图非清宫太医院所绘。 绘者乃明末医家陈元赟之后裔,流亡东瀛,与佐藤氏联姻。 此图传至佐藤一郎手中已历七代,然其家传本有缺页,缺页处以陈家抄本补之。 若佐藤一郎按缺页施针,必致经脉逆流。” 金毓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陈氏手札所录,实为佐藤家传本之补注。 抄录时已改三处,以合陈氏家传针法。” 额尔赫看完信,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佐藤一郎手上的图谱是家族传本,陈家的手札只是抄录本。 若真如此,他不需要陈家手札也能施针。” “但他仍紧逼不舍。” 金毓秀把信纸夹回册中,合上封皮,“只有一种可能——他手上的图谱被故意篡改过。 他需要陈家手札来校正。” 额尔赫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那五坐在廊下,腿上的假标签已经撕了,伤口露出来,边缘结了一层黑痂。 驻守的两名宪兵一个坐在门房打盹,另一个站在院门口,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 额尔赫把门闩重新插好,走回来时顺手把药案上的一截纱布条拨到地上。 “那五从换岗的宪兵嘴里套出话了。”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金毓秀要偏过头才能听清,“铁算盘被关在东交民巷十七号地下室。 佐藤一郎准备用他做‘活体引’,试验锁魂针。” 金毓秀的手停在册子封皮上。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才说:“活体引需要经脉未损之人。 铁算盘肋下的伤——” “伤在肋下,经脉没断。” 额尔赫说,“佐藤一郎算准了。”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皮鞋后跟磕在石板上的响动。 额尔赫把册子塞进药案下的暗屉,金毓秀拿起药碾子,开始碾一味已经碾了半个时辰的当归。 脚步声经过院门,没停,往北去了。 那五在廊下咳嗽了一声,是暗号,意思是“不是回来的”。 又过了一刻钟,院门从外面推开。 陈济堂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袖口有一道新沾的碘酒渍。 他身后跟着佐藤枝子,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灰呢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雕了一朵很小的梅花。 陈济堂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外人”。 陈济堂走进东厢,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坐下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先喝了半杯凉水,杯口在唇边停了一下,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 “井上弘被秘密转移了。” 陈济堂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转到东交民巷十七号。 佐藤一郎打算在那里同时进行锁魂针试验和细菌样本交接。” 佐藤枝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手里攥着那根木簪的簪尾,指节发白。 “我父亲从东京军部收到一份密电,要求他在三日内提交锁魂针的完整施针记录。 他等不及了。” 金毓秀从药案下取出册子,放在陈济堂面前。 第294章 第三层暗格(下) 陈济堂翻开,看到夹在其中的信,逐字读完,又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遍。 “经络共振全图是佐藤家传本。” 陈济堂说,“陈家手札是抄录本,而且抄录时改了三处。” “改的三处,恰好是锁魂针的关键穴位。” 金毓秀说,“佐藤一郎按改过的穴位施针,经脉逆流。 他需要原本来校正。” 佐藤枝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她看着陈济堂手里的册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济堂把册子重新塞进脉枕夹层,线头没系,只是把封口掖进去。 “铁算盘还在地下室。” 陈济堂站起来,把白大褂重新搭在胳膊上,“那五说,地下室只有一道铁门,钥匙在佐藤一郎身上。 铁门后面是药柜,药柜后面——” “药柜后面有暗室。” 佐藤枝子接过话,声音很平,“我进去过。 暗室里有一面玻璃柜,里面是器官标本,每个标本旁边都有标签,写着共振点的反应数据。” 金毓秀和额尔赫同时看向她。 佐藤枝子没有回避,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微型相机,放在药案上。 相机是德国货,镜头上有一道新划痕。 “我拍了标签。” 她说,“但闪光灯触发了警报。 我父亲赶到密室,我说我在找井上弘的病历。 他没起疑。” “他告诉你什么了?” 陈济堂问。 佐藤枝子沉默了几息。 窗外传来卖炭翁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从南锣鼓巷北口往南走。 卖炭翁的扁担一头挂着个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声音越来越远。 “他说,他打算将锁魂针技术献给东京军部。” 佐藤枝子的声音低下去,“作为交换,军部批准他建立华北汉方医学研究所。 他让我当副所长。” 药碾子里的当归已经碾成了细粉。 金毓秀把药碾子推到案角,粉末从碾槽边缘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极细的灰。 陈济堂看着那层灰,没说话。 额尔赫把相机拿起来,打开后盖,里面没有胶卷。 “胶卷呢?” 额尔赫问。 佐藤枝子从袖口里摸出一卷胶卷,放在相机旁边。 “在这里。 我没交给他。” 金毓秀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胶卷移到她脸上,又移开。 她没说话,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换岗了,新来的宪兵正在点烟,火柴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铁算盘的时间不多了。” 金毓秀把门闩插回去,转过身,“佐藤一郎三日内要交施针记录,他一定会先拿铁算盘试针。 铁算盘左臂已经瘫痪,再试一次——” “他撑不过第二次。” 陈济堂说。 额尔赫把胶卷收进账本夹层,铅笔别回耳朵后面。 “那就提前动手。 把锁魂针的活体引反用在佐藤一郎身上。 需要佐藤枝子把他引到四合院来。” 佐藤枝子站在药案旁边,手指按在相机那道划痕上。 她没看任何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烧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三日内交出手札,否则铁算盘处决提前’。 我故意让金毓秀看到灰烬。” 金毓秀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们知道——我还没有完全站在我父亲那边。” 佐藤枝子抬起头,目光从金毓秀脸上移到陈济堂脸上,“但我也没有完全站在你们这边。 副所长的位置,我想要。” 院子里传来那五的咳嗽声,比方才急促。 额尔赫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院门口那根火柴又亮了,这次点着了烟,火光在宪兵脸上映出一小片橘色。 那五从廊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门房走,经过宪兵身边时,假装绊了一下,手在宪兵腰间的钥匙串上碰了碰。 额尔赫把门闩拉开,走出去。 金毓秀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根从脉枕夹层里抽出来的红丝线。 丝线绕在她食指上,勒出一道细痕。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放回药案,手指在第三层封口上按了按。 封口没系线,只是掖着。 他看了佐藤枝子一眼,佐藤枝子还站在原处,手指按着相机划痕。 “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陈济堂问。 “知道。” 佐藤枝子说,“他派了两个便衣跟着我。 那两人现在在巷口的面摊上吃面。” 陈济堂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 暮色从缝里挤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电车轨道的震动。 巷口面摊的油布棚子下,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低头吃面,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响。 其中一个抬起头,往四合院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济堂把门闩插好,转身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走到药案前,把脉枕拿起来,掂了掂分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今晚亥时三刻。” 他说,“额尔赫,你带那五去东交民巷踩点。 金毓秀,你盯着佐藤枝子——她去哪你去哪。” 佐藤枝子把相机收进外套内袋,木簪重新别好。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父亲今晚会在医院值班。 凌晨两点换岗,那时候东交民巷十七号只有一名哨兵。” 她推开门,灰呢外套的衣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沾了一点灰。 门在身后合拢,门闩没插。 陈济堂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 门板上的木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一道道细长的疤。 金毓秀从食指上解下红丝线,缠在药碾子的木柄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药碾子推到案角,丝线垂下来,末端沾了一点当归粉末。 “亥时三刻。” 金毓秀说,“我去准备针。” 她走进东厢里间,帘子放下来。 帘子是蓝布印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脚歪歪扭扭,是那芸去年冬天缝的。 帘子后面传来铜针盒打开的声响,很轻,像指甲弹在铁皮上。 陈济堂坐在药案前,把脉枕翻过来。 第三层封口的线头还掖在里面,他抽出来,重新穿好,打了三个结。 结打得很紧,指腹上勒出三道红印。 他把脉枕放在膝上,膝盖又响了一声。 院子里,那五的脚步声从廊下移到门房,又从门房移到墙根。 墙根下有一排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草叶上沾着夜露,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额尔赫从门房出来,账本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后面。 他走到药案前,看了陈济堂一眼。 “那五说,地下室铁门后面还有一道暗门。 暗门钥匙在佐藤一郎的皮带扣里。” 陈济堂把脉枕放在药案上,站起来。 白大褂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袖口的碘酒渍朝上。 他没捡,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暮色从缝里涌进来,带着面摊飘来的酱油味和煤炉的烟气。 巷口那盏路灯刚亮,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是昏黄的。 “今晚。” 陈济堂说。 额尔赫把账本翻到夹胶卷的那一页,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画到一半,笔尖断了,铅灰落在纸面上,像一小撮碾碎的当归粉。 第295章 药柜后的暗室 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口堆着三只裂了缝的泔水桶,桶壁上凝着一层灰白的油脂。 佐藤枝子从后门出来时,护士服的袖口蹭到了桶沿,沾了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她没有低头去擦,只是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没停。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没说话,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药箱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箱盖边缘的铜扣。 铜扣松了,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按了两次才按紧。 车过长安街时,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铁皮炉子冒着白烟,摊主正用火钳翻动炉膛里的白薯,动作很慢。 她想起小时候在神户,父亲带她去中华街买糖炒栗子,也是这样的铁皮炉子,也是这样的白烟。 那时候父亲的手还是热的,能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肩上。 车拐进东交民巷,在十七号正门停下。 她下车时,药箱的铜扣又松了,箱盖弹开一条缝,里面那台微型相机的边角露出来。 她迅速合上箱盖,拇指在铜扣上按了按,指腹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门房是个秃顶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 她没走正门,绕到东侧的小门,那里通向地下室。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管壁上刷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她扶着扶手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折返。 地下室比上面凉得多,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福尔马林那种刺鼻的甜。 药柜靠墙立着,三排抽屉,每排六个,铜拉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第三排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几包用牛皮纸扎好的草药,纸包上系着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 她把药包取出来放在地上,手指探进抽屉深处,摸到一块木板的边缘比别处粗糙。 她用指甲抠住边缘往上提,木板松动,底下露出一根极细的铜丝。 铜丝连着一个暗扣,她按住暗扣往左旋了半圈,药柜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用力推了推药柜侧面,柜体往旁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窄道。 窄道宽不过一尺半,墙是砖砌的,没有抹灰,砖缝里渗着水珠,在灯泡光线下亮晶晶的。 她侧身进去,走了七八步,前面是一扇铁门,门没锁,只插着一根铁销。 她拔掉铁销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密室不大,四面墙有两面是玻璃柜。 柜子里立着几十个玻璃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泡着人体器官标本。 心脏、肝脏、肺叶、眼球,还有几截脊椎骨,用铜丝串着悬在罐子中央。 每个罐子旁边贴着一张标签,白纸黑字,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一列数字,标题栏写着“共振点反应”。 她凑近看第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王德厚,男,四十二岁,河北保定”,下面一行是“膻中穴,第三级震颤,持续十七秒”。 第二个罐子里的眼球瞳孔散大,标签上写着“李赵氏,女,二十九岁,山东济南”,“睛明穴,第五级震颤,持续四十一秒,伴眼球充血”。 她数了数,玻璃柜里一共四十二个罐子,四十二个标签。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微型相机,镜头对准标签,按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照在玻璃罐上,罐壁反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她赶紧移开相机,闪光灯又亮了一次,这次照在铁门上。 头顶的灯泡突然闪了闪,然后灭了。 整间密室陷入黑暗,只有玻璃罐里那些标本在微光中泛着惨白。 她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摸黑把相机塞回药箱,合上箱盖,铜扣没按紧。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住眼睛。 “枝子。”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把手放下,站直了,药箱拎在手里,铜扣还松着。 “井上先生的病历,”她说,“陈济堂说放在药柜第三排,我来找。” 手电筒的光往下移,照在她脚边的药包上。 佐藤一郎没说话,光柱在密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玻璃柜上。 他走进来,军靴踩在砖地上,鞋底沾的泥蹭出一道浅痕。 他走到玻璃柜前,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铜锁,锁是开的。 “病历不在这里。” 他说,转过身来看着她。 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乱影。 “你看到了什么?” “罐子。” 佐藤枝子说,“还有标签。” 佐藤一郎沉默了几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把手电筒关掉,密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窄道那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打算把锁魂针技术献给东京军部。 交换条件是,军部批准我建立华北汉方医学研究所,编制三十人,经费由军部拨付。” 他停顿了一下,佐藤枝子听见他的军装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把双手插进了裤兜。 “你来做副所长。” 佐藤枝子没接话。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密室里回响,很轻,但比平时快。 副所长。 她想起在京都帝国大学读书时,导师松本教授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惜是个女人。 她想起毕业论文答辩那天,三个男教授坐在长桌后面,其中一个全程没有抬头看她。 她想起去年在东京的学术会议上,她的论文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下午,台下只坐了七个人。 副所长。 三十个编制。 经费。 她攥着药箱提手的手指收紧了,铜扣硌着掌心。 “病历的事,”佐藤一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明天再找。 你先回去。” 她转身往窄道走,侧身挤进去时,药箱撞在砖墙上,铜扣弹开,相机滑出来,她一把抓住,塞回箱子里。 佐藤一郎在她身后说:“枝子。”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我女儿。” 他说。 她等了两秒,他没再说别的。 她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出了小门,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巷口的泔水桶还在,桶壁上凝的油脂在路灯下泛着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暗褐色的印子还在。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正房亮着灯,陈济堂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像是在写什么。 东厢黑着,额尔赫的算盘声停了。 她穿过院子往西厢走,脚步放得很轻,但鞋跟踩在青砖上还是有声音。 经过东厢窗下时,她听见里面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西厢是她的房间,进门后她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相机。 相机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她拿着相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护士服内侧的夹层里,贴着腰。 夹层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脱了护士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一件灰布褂子。 桌上有一张纸,是白天写的药方,墨迹已经干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截铅笔,在纸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小。 第296章 烧不掉的印痕 然后她把纸折了三折,揣进褂子口袋里,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亮被云遮着,只有正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槐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和一根火柴。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她把纸点着,火舌从纸角往上舔,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烧到最后,她用树枝拨了拨灰烬,灰里还剩一小块纸角没有烧透,上面残留着两个字——“副所”。 后面那个“长”字已经烧掉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边。 她站起来,用鞋底把灰烬碾碎,转身往回走。 走到西厢门口时,她看见东厢的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夜风是从西边来的。 她没停步,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 闩槽是新凿的,枣木闩插进去时声音很闷。 她靠在门板上,手伸进褂子口袋,摸到那截铅笔,笔尖已经断了。 院墙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寅时了。 正房的灯还亮着。 金毓秀把灰烬残片摊在药案上时,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炭黑。 残片一共七块,最大的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烧得卷曲发脆,稍一碰就掉渣。 她从药柜第三层取下一只白瓷碟,倒进半碟陈醋,把残片泡进去。 醋液表面浮起一层灰白的膜,她用竹镊子轻轻拨开,底下露出几道褐色的笔画,是字,竖排,墨迹被火烧得只剩骨架,但笔锋还在。 陈济堂凑近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放大镜,镜片是德国货,铜框上刻着模糊的厂标,柄上缠着胶布。 他把放大镜架在醋碟上方,调整角度,光线穿过醋液折射在残片上,那几个字清晰起来——“三日内交出手札,否则铁算盘处决提前。” 金毓秀的竹镊子停在半空,镊尖夹着一小块没泡透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个“早”字的最后一竖。 她慢慢把镊子放下,金属碰在白瓷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药案那道冻裂的缝上,缝里嵌着的药渍是去年冬天的,黑褐色,像干了的血。 “佐藤枝子被收买了。” 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昨晚她烧纸条,灰里剩‘副所长’三个字,今天又传这种消息。 她亲眼看见铁算盘被关在地下室,知道关押位置,这消息只有她能递出来。” “所以你要锄奸。” 陈济堂把放大镜从碟子上拿开,搁在案角,铜框磕在木面上,闷响一声。 “今晚就动。” 金毓秀把醋碟端起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把醋液倒进搪瓷盆里,残片跟着滑下去,沉在盆底,像几片泡烂的茶叶。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是凉的,指节很快泛红。 她没擦手,走回来站在陈济堂面前,袖口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陈济堂从药案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布递过去,她没接。 他把布搭在案沿上,说:“佐藤枝子若真叛变,不会留下灰烬让你看见。” “什么意思。” “烧纸条的人,最怕的是灰里留字。 她烧了,灰里偏偏留着‘副所长’三个字,像是故意烧给你看。” 陈济堂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碰着木面,声音很轻,“她若铁了心跟她父亲,不必多此一举。 她是在递消息,一面答应她父亲,一面给陈家预警。” 金毓秀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 水珠从指尖滴到砖地上,一滴,两滴,第三滴挂在指腹上没落。 额尔赫从东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用铅笔画的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平面草图,线条潦草,但标注很细。 他把纸铺在药案上,指着后巷的位置说:“那五从驻守宪兵换岗规律里摸出来的——每日凌晨四点到五点,东交民巷十七号后门只有一名哨兵。 前门两人,侧门一人,后门一人。 四点换岗,新哨兵从正门绕过去要七分钟,这七分钟里后门是空的。” 他抬头看了金毓秀一眼,又看陈济堂,手指在“后门”两个字上按了按,指腹上沾了铅笔灰。 “我可以带路,后巷我走过两次,泔水桶的位置、墙头的高度、落脚点,都记着。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济堂看着他,没催。 “若我出事,那芸由你照顾到痊愈。” 额尔赫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味药的煎法,“她体内菌株还没清干净,每三天要换一次敷药,药方在药柜第二层左边第三格。 她怕苦,喝完药含一块冰糖,冰糖在灶间陶罐里。”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药案上的煤油灯芯跳了一下,灯焰歪向一侧,又正回来。 他伸手把灯罩扶正,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用细铁丝箍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应了一声:“好。” 额尔赫把平面图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转身往东厢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我去找那五,把后巷的路线再走一遍。” 他刚走,院门响了三下,不重不轻,是约好的暗号。 金毓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卖炭翁,佝偻着背,肩上搭着一条黑得发亮的麻袋,脸上烟灰抹得看不出年纪。 他递进来一筐炭,筐底压着一块碎布条。 金毓秀把炭筐提进灶间,从筐底抽出布条。 布条上也是炭写的字,笔画粗黑,潦草得几乎认不出——“铁算盘移地下室密室,试扎三处共振点,左臂瘫。” 金毓秀把布条递给陈济堂。 陈济堂看完,把布条凑到灯焰上点了,布条烧得很快,灰烬落在案面上,他用手指抹开,灰里什么字也没剩。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几秒,忽然说:“佐藤一郎在赶时间。” “嗯。” “他试扎共振点,说明锁魂针的活体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铁算盘左臂瘫了,下次可能就是心脉。”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锈迹斑斑,他用指甲抠开盒盖,里面是一排银针,针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丝线。 他拈起一根缠黑线的针,针尖在灯下泛着暗蓝的光。 “锁魂针的活体引,原理是把施针者的经络共振频率刻在受针者体内,受针者成为‘引子’,施针者通过引子放大自己的针力。” 他把针放回盒里,合上盖,“反过来用,就是把引子身上的共振频率反刻回施针者身上。 但需要一个人把佐藤一郎引到四合院来,在他施针的瞬间,用引子身上的菌液做媒介,把频率打回去。” 金毓秀听明白了:“需要佐藤枝子配合。” “她是唯一能把佐藤一郎引出来的人。” 陈济堂把铁盒推回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沉,铁皮碰着木槽,嗡了一下,“她若真在递双重消息,就会答应。 她若不答应——” 他没往下说。 金毓秀也没问。 两个人都清楚,若不答应,锄奸名单上那个问号就要改成句号。 院门外传来卖炭翁推车离开的吱呀声,车轮碾过门槛外的青石板,声音越来越远。 灶间飘出一股炭烟味,混着药柜里常年不散的冰片凉气。 金毓秀走到药案前,把醋碟里剩下的残片捞出来,用干布吸了水,夹进那本《脉案实录》的封底夹层里。 册子合上时,封皮上的毛边蹭过她的指腹,粗粝得像砂纸。 第297章 凌晨四点的哨位 陈济堂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天还没亮透,树杈上挂着一层薄霜,灰白色的,像撒了一把粗盐。 他忽然说:“佐藤枝子昨晚烧纸条,灰里留字,今天又递消息。 她怕的不是她父亲,她怕的是变成井上弘那样的人。” 金毓秀把册子放回暗格,石碾转回原位,碾盘和碾槽咬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她直起腰,手按在碾盘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说:“我去找她。”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每周三下午去同仁医院取药,路线固定,经过东单牌楼。” 金毓秀把手从碾盘上收回来,掌心里印着一圈石纹,“我扮成卖花的,在东单等她。” 陈济堂没再说话,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棉袍,披在肩上。 袍子肘部补着一块灰布,针脚细密,是那芸的手艺。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门外巷面上有一层薄霜,他踩上去,脚印很浅,但留住了。 那五蹲在巷口泔水桶后面,把怀表又看了一眼。 表蒙子上有道裂纹,指针走到四点零六分,比他对过的宪兵队换岗时间晚了六分钟。 他把怀表揣回兜里,手指碰到兜底一块硬东西——是那芸早上塞给他的半块饽饽,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额尔赫从巷子另一头摸过来,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蹲在那五旁边,从腰后抽出一只玻璃瓶,瓶口塞着布团,氯仿的气味从布团缝隙里渗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那五看了一眼瓶子,没说话,只把下巴朝巷子深处扬了扬。 金毓秀跟在最后,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紧,手里拎着一只铁皮药箱。 药箱提手松了,她走两步就要用拇指按一下提手根部,免得铁皮磕在箱体上发出响声。 她嘴里咬着一段细麻绳,绳头拖在胸前,是准备捆人用的。 东交民巷十七号后巷的哨位设在侧门内侧,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截枪管和半顶钢盔。 那五贴着墙根往前挪,背脊蹭着砖面,灰渣簌簌往下掉。 他挪到侧门拐角时停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弹到巷子对面的铁皮落水管上。 铜钱撞在管壁上,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里足够清楚。 枪管动了一下,哨兵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身子,钢盔下的脸很年轻,嘴唇上连胡茬都没有。 额尔赫从另一侧闪出来,玻璃瓶的布团已经拔掉,左手捂住哨兵口鼻,右手把瓶口凑上去。 哨兵挣了两下,膝盖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然后身子软下去。 额尔赫把他拖到墙根,用麻绳捆了手脚,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塞住嘴。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那五已经推开侧门,侧门轴缺油,转起来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两秒,里面没有动静,才把门缝推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 金毓秀最后一个进门,回身把门掩上,门栓插销松了,她试了两次才插到底。 地下室楼梯的绿漆扶手在黑暗中泛着暗光,她扶着往下走,铁管上的锈屑蹭了满手。 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比上次更重,混着一股新添的酸腐气,像什么东西在潮湿处捂久了。 地下室铁门在走廊尽头,门上的密码锁换过了。 那五上次来踩点时记下的转盘式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面板,中间嵌着一片磨砂玻璃感应区,边缘有细如发丝的铜线纹路。 额尔赫凑近看了一眼,回头朝金毓秀伸手。 金毓秀从药箱夹层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玻璃管,管里封着半管淡黄色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膜。 那是从那芸血液样本里分离出的菌液,陈济堂用低温离心机提了三天才提纯到能用的浓度。 金毓秀拔开管口的蜡封,把菌液滴在感应区上。 液体在磨砂玻璃表面铺开,边缘先冒起细密的气泡,然后铜线纹路开始发黑,从感应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冻裂的窗花。 铜面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一小股焦糊味从锁体缝隙里钻出来。 那五伸手去推铁门,门轴转得很涩,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半尺宽。 铁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 铁算盘被绑在一张铁架手术台上,台面铺着橡胶垫,垫子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他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纱布,纱布渗出黄褐色的药渍,手指微微蜷着,但眼睛睁着,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五身上。 “二十分钟。” 铁算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牵动喉结上下滚动,“定时炸弹,在墙里,佐藤要转移细菌样本,炸楼灭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额尔赫已经绕到手术台后面,蹲下去查看墙角。 墙面上有一块新抹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深,边缘用腻子刀刮得整整齐齐。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钢钎,顺着水泥边缘撬了两下,一块方砖大小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铁盒。 铁盒正面嵌着一只圆形计时器,指针停在四点三十七分的位置,旁边有一根红色导线连着盒体侧面的雷管接口。 金毓秀在档案柜前翻找。 柜子是铁皮的,三排抽屉,最下面一排的锁已经被撬过,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她拉开抽屉,里面塞着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着。 她抽出两只,一只封面上写着“密约副本·华北细菌部署”,另一只写着“经络共振全图对照表”。 她把两只档案袋塞进药箱,又顺手抓了抽屉角落几页散落的实验记录,纸页边缘还带着裁纸刀切过的毛边。 那五已经解开铁算盘身上的绳索,把他背到背上。 铁算盘比看上去轻,肋骨隔着衣服硌着那五的肩胛骨。 那五背着他往外走,经过金毓秀身边时停了一下,金毓秀把药箱带子斜挎到肩上,腾出手来扶住铁算盘的右臂。 额尔赫最后一个离开密室,他把撬下来的墙皮碎块踢到角落,又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把水泥碎屑蹭散。 四人刚出后巷,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巷口泔水桶里的泔水晃出来泼在地上,一股酸臭味漫开。 那五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背上的铁算盘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金毓秀扶着他右臂,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抓了一下,很轻,然后松开了。 地下室方向的烟从侧门门缝里渗出来,很淡,混在晨雾里几乎看不出来。 主楼二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灯,灯光照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瓦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得晃了晃。 巷口卖炭翁的推车停在老地方,车斗里的炭块用麻布盖着,麻布边角压着一块砖。 那五从推车旁经过时,卖炭翁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把砖头从麻布上拿下来,放在车斗沿上。 佐藤一郎赶到现场时,侧门已经被宪兵围住。 他站在巷口,晨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藏青色的军装裤。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泔水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屋顶,然后慢慢走进侧门。 地下室的烟还在往外冒,带着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扶手上有新鲜的蹭痕,锈屑被蹭掉了一长条,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管。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蹭痕边缘抹了一下,指尖沾了锈屑和一点灰白的粉末。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丢给身后的副官。 “铁算盘被劫走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全城搜捕,重点查药铺、诊所、所有跟汉方医有关的场所。”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佐藤一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地下室方向飘出来的烟,烟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缕细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伸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领口蹭到下巴,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第298章 指纹锁上的菌斑 佐藤一郎把放大镜搁在指纹锁感应区上方,铜框边缘磕在铁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蹲在门口已经超过一刻钟,膝盖下面的青砖凉意顺着裤管往上渗,但他没动。 感应区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用棉签擦下来时带着黏性,像隔夜的米汤干在碗沿上。 他把棉签放进玻璃管,封好管口,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实验室在宪兵队医院地下一层,走廊尽头的离心机还在转,嗡嗡声隔着两道门传进来。 佐藤一郎把玻璃管递给助手,说了句“培养皿,三十七度”,然后走到水槽前洗手。 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柱砸在搪瓷盆底溅上来,打湿了他袖口。 他没去擦,盯着盆底的水涡看了几秒。 那芸的血液样本他亲手处理过,菌株的形态他认得——菌斑边缘的晕圈比普通菌落宽一倍,这是变异株的特征。 指纹锁是他三天前换的,除了他本人,只有佐藤枝子知道密码锁更换的事。 他回到走廊时,助手从实验室探出头,手里举着培养皿,脸色不太对。 “长官,菌斑和那芸血液样本的菌株完全一致,但有一个区别——这株菌的活性比样本高两倍,像是刚培养出来的。” 佐藤一郎接过培养皿,对着走廊顶灯看。 菌落呈灰白色,在琼脂表面铺开,边缘的晕圈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 他把培养皿还给助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地面层时,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窗外有宪兵在院子里跑步,喊番号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 佐藤枝子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半掩着。 佐藤一郎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文件柜前整理档案,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两圈。 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把纸袋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才转过身来。 “指纹锁上的菌斑,你解释一下。” 佐藤一郎没坐,站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之间,挡住了出门的路线。 佐藤枝子把棉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盖着井上弘实验室的印章。 “我正要向您汇报。 上周井上弘申请了一批变异菌株用于‘耐药性测试’,我批了。 但昨天我查他的实验日志,发现他私自将菌株转移到三号培养室,没有登记用途。 三号培养室的门禁记录显示,他在非工作时间进入过四次。” 她把报告推到佐藤一郎面前,翻开第三页,上面贴着一张门禁刷卡记录复印件,时间用红笔圈了出来。 “指纹锁感应区上的菌斑,可能是他培养时操作不当溅出来的。 他手上有伤口,我前天看见他右手食指缠着纱布。” 佐藤一郎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井上弘的签名在页脚,墨迹是蓝黑色的,笔画末尾有轻微的洇散。 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井上弘现在在哪?” “三号实验室。 他今天有实验,我让他不要离开。” 佐藤一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枝子,你最近和四合院那边有没有接触?” 佐藤枝子把抽屉推回去,金属滑轨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 上次送手札的事之后,我按您的吩咐断了联系。” 佐藤一郎没再说话,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 佐藤枝子站在办公桌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裙缝里一块硬东西——是那芸菌株样本的玻璃管,她用蜡封了口,藏在衬裙暗兜里。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蜡屑,她用拇指把蜡屑搓掉,搓成一小团,弹进桌角的废纸篓。 井上弘被带进审讯室时,白大褂上还沾着培养基的痕迹,左手袖口有一块黄褐色污渍。 佐藤一郎坐在桌子对面,桌上摆着那份报告和一只玻璃管——里面是棉签上提取的菌斑样本。 井上弘看了一眼玻璃管,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号培养室,四次非工作时间进入。 菌株转移没有登记。” 佐藤一郎把报告翻到门禁记录页,手指按在红圈上。 “你在培养什么?” 井上弘的视线从玻璃管移到报告,又移到佐藤一郎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在做逆转实验。 噬菌体介导的耐药性逆转,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变异株的耐药性剥掉。 这是……非授权实验,我知道违规,但数据很有价值。” “样本来源?” “那芸的血液样本。 上个月您让我处理的那批。” 佐藤一郎把玻璃管拿起来,对着审讯室的顶灯看。 菌斑在棉签纤维间结成小块,灰白色,和培养皿里的菌落颜色一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培养的菌株,和指纹锁上的菌斑是同一株。 你的手上有伤口,操作时溅出来的。” 井上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薄痂。 “可能是。 我上周操作时离心管裂了,培养液溅到手上。” 佐藤一郎把玻璃管放回桌面,站起来。 椅子腿往后蹭,在水泥地上划出半道弧线。 “你被软禁了。 三号实验室的所有材料封存,你本人不得离开医院宿舍。 我会派人接管你的实验记录。” 井上弘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两个宪兵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角,桌上的玻璃管滚了半圈,被佐藤一郎伸手按住。 井上弘被带出去后,审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佐藤一郎把玻璃管收进口袋,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宪兵还在跑步,番号声整齐,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当天傍晚,佐藤枝子拿着佐藤一郎的手令进入三号实验室。 封条被撕开时,纸屑粘在门框的胶痕上。 她打开档案柜,找到井上弘的实验记录本——黑色硬皮封面,书脊用胶布缠过。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倒数第七页停住。 那页记录的是“噬菌体逆转实验”的第一次成功数据,页脚有佐藤一郎的批注,红笔,字迹潦草:“此方向不可继续,销毁。” 批注旁边是井上弘的签名,日期是两周前。 佐藤枝子把那页记录从本子上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衬裙暗兜。 她把记录本放回档案柜,关好柜门,撕开的封条重新贴回去,胶面已经不太粘了,她用指甲按了按边角。 走出实验室时,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拔出来时带出一小片铜屑。 深夜十一点,四合院后院的灯还亮着。 陈济堂坐在药案前,面前摊着佐藤枝子刚送来的培养记录。 那五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凉饽饽,咬一口,嚼半天。 金毓秀站在药柜旁边,手里捏着锄奸名单,佐藤枝子的名字在第三行,墨迹被指甲划出一道痕。 陈济堂翻到记录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装订线附近。 那里缺了一页,撕口很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少一页。” 他把记录本转过来,让金毓秀看撕口。 “噬菌体逆转实验,正是那芸二次感染的来源。” 佐藤枝子站在门框外面,身上裹着一件深灰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第299章 被撕掉的那一页 她没进门,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 “那页上有我父亲的批注,红笔写的,‘销毁’。 如果曝光,整个佐藤家族都会被牵连。 我撕的。” 金毓秀把锄奸名单放在药案上,手指按在佐藤枝子名字上。 “你帮陈家,为什么?” 佐藤枝子把大衣领子往下翻了一点,露出下巴。 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眼窝里有两片很淡的阴影。 “我不想当下一个井上弘。 被利用完,然后被销毁。” 那五咬饽饽的动作停了,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 陈济堂把记录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金毓秀拿起名单,用毛笔在佐藤枝子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在“子”字最后一笔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她把名单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药案角,没再说话。 院墙外面传来卖夜宵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从巷口往东去了。 佐藤枝子转身走进夜色里,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干土。 陈济堂低头看记录本封面上的指纹印,灰扑扑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陈济堂把三根手指搭在铁算盘左腕寸口上,指腹下的皮肤还带着针灸后特有的温热。 铁算盘的脉搏从尺部滑上来,在关部顿了一下,又沉下去,像石子在水底滚过一层沙。 陈济堂换了中指按在寸部,眉头渐渐收拢。 “疼吗?” 他问。 铁算盘摇头,试着屈了屈左臂手指,指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但确实能动了。 他咧了下嘴,像是要笑,嘴角刚提起来又落回去,因为陈济堂的指力突然加重了三分。 “脉象里有东西。” 陈济堂松开手,从桌上取过手札翻到“双菌并殖”篇。 纸页边缘卷着毛,他蘸了唾沫捻开,目光扫过蝇头小楷。 金毓秀端着一盏煤油灯凑近,灯焰在陈济堂鼻梁上投下一道跳动的影。 他翻到篇末,手指停在一行批注上,前半句他早已背熟,后半句却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墨迹只剩浅浅一层凹痕。 金毓秀把灯又移近半寸,陈济堂歪过头,借着斜光辨认那行字:“毒入经脉者,需以共振点反刺,将毒逼回施术者。” 屋里静了片刻。 铁算盘坐在条凳上,左臂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线。 额尔赫靠在门框上,后腰抵着门板,门板受不住力,吱呀响了一声。 他往前站直了,先开口:“佐藤一郎给他下的毒?” “锁魂针试验时注射的。” 陈济堂合上手札,指节在封皮上叩了两下,“佐藤那老东西拿他当活体培养皿。” 额尔赫把门板推开又合上,门轴发出短促的尖叫。 他走到屋子中间,靴底踩碎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花生壳。 “那正好。 井上弘不是还瘫着吗? 放出风去,说四合院有汉方医能治他的病,佐藤一郎要保井上弘的实验室,就得把人送过来。 到时候你给他扎针,把毒反导回去。” 金毓秀正往茶碗里续水,壶嘴磕在碗沿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角。 她把壶放下,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 “佐藤一郎多疑。 井上弘是他亲手软禁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弃子把自个人送进咱们的地盘。” “那就换个饵。” 额尔赫说。 “换什么饵都一样。” 金毓秀把抹布叠成四方块,压在茶壶底下,“他连亲女儿都防着,指纹锁说换就换。 你要他主动走进这院子,除非他确定这里有他非拿不可的东西。” 那五一直蹲在墙角修他的怀表后盖,镊子尖在齿轮间拨弄,这时抬起头,表蒙子上的裂纹对着灯。 “他每周三去东交民巷十七号。 密室炸了以后,他改在宪兵队医院顶层办公室处理私密事务,雷打不动。” “顶层办公室有按摩床。” 佐藤枝子从里屋掀帘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纱布,是刚给那芸换下来的。 她走到桌边,把纱布扔进炭盆,看它蜷成黑灰。 “他有腰疾,每周五让汉方医官做推拿。 那个医官姓孙,保定人,上个月告假回老家了,医院还没补人。” 陈济堂把煤油灯往桌心推了推,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了一圈。 他盯着佐藤枝子看了两秒,那眼神不算锋利,但沉,像井水底下的石头。 佐藤枝子没有躲,只是把纱布上沾着的药膏在手指上蹭匀了,慢慢揉进手背。 “我冒充孙医官进去。” 陈济堂说。 金毓秀把抹布从茶壶底下抽出来,抖开,又叠回去。 “通行证呢? 宪兵队医院的医官证上有钢印和编号,编号对应科室,查出来就是死。” “我连夜仿。” 佐藤枝子说,“孙医官的证件我见过,他走之前把旧证留在了医院更衣室柜子里,柜子没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五把怀表后盖咔嗒扣上,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面泛黄,边角磨得起毛。 “佐藤一郎的腰疾脉案。 上回他去医院做推拿,我买通了门口站岗的宪兵,那小子把医官写的脉案抄了一份给我。 左关弦紧,右尺沉细,推拿时取穴在肾俞、命门、腰阳关三处,每次两刻钟。” 陈济堂接过脉案展开,目光在“腰阳关”三个字上停住。 他翻手札到经络共振图那一页,手指顺着督脉往下滑,停在第二腰椎棘突下。 这个位置,离佐藤一郎的丹田只差三寸。 施针反导毒素需要精准刺入共振点,而锁魂针手法刺激听命穴,也在这个区域内。 “三处共振点,都在他腰上。” 陈济堂用指甲在脉案空白处掐出三个浅印,“推拿时他俯卧,背对着我,是最好的角度。” 金毓秀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水渍在木面上洇开一片暗色。 “你当佐藤一郎是木头? 他腰上被人扎针会没感觉? 锁魂针的刺激他察觉不到?” “推拿本来就要扎针。” 陈济堂说,“孙医官的方子里有温针,针尾裹艾绒点燃,热力透进去,他分不清是艾灸还是别的。 只要手法够快,共振点反刺的瞬间他会以为是推拿得气。” 佐藤枝子把药膏盒子盖上,金属盖旋紧时发出一声细响。 她没看金毓秀,话却是对她说的:“我父亲腰疾发作时脾气极坏,孙医官每次去都要先给他按半刻钟才能下针。 他疼起来顾不上细究。 但有一个条件——他进按摩室之前,所有医官都要把随身物品放在门外托盘里,包括针包。 他怕人带凶器。” “针包放外面,我用他的针。” 陈济堂说。 “他的针是日本针,比我们的粗,针柄也短。” 佐藤枝子抬起眼,“你会用吗?” 陈济堂没答,从自己针包里抽出一根金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尖朝上。 灯焰在针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反光。 他手腕一翻,金针没入自己左臂曲池穴,入肉三分,手法极快,佐藤枝子只看见他手指动了一下。 陈济堂把针拔出来,针孔处渗出一粒血珠,他用指腹抹了。 “粗细长短不是问题,认穴准就行。” 额尔赫从腰后摸出一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蜡模和石膏粉。 “你进去以后,找机会把他随身钥匙的齿形拓下来。 办公室保险柜里应该有密约原件,光有副本不够,金毓秀说要拿真本才能跟佐藤枝子换那页记录。” 金毓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 “通行证我来做。 第300章 推拿床上的针 宪兵队医院的钢印我见过,去年给那芸办出入证时留了印模。 编号用孙医官旧证上的,照片换陈济堂的。 但有个问题——医院门口有指纹打卡机,佐藤一郎上个月装的,专门防人冒名顶替。” 那五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断掉的电线,铜丝露在外面。 “打卡机的线我剪过一根,接在走廊应急灯上。 他打卡时灯会闪,宪兵会以为是电路老化,不会盯着看。 趁那两秒混乱混进去。” 陈济堂把脉案折好收进袖袋,站起来走到炭盆边。 盆里的纱布已经烧透了,只剩几片灰白的残烬,边缘泛着暗红。 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塌下去,露出盆底一道旧裂纹。 窗外传来巷子里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拐过巷口就断了。 “明天周五。” 陈济堂把火钳搁回架上,“佐藤枝子,你今晚把孙医官的针包样式画给我。 那五,你再去宪兵队门口盯一次打卡机的灯,确认闪的时长。 金毓秀——”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毓秀已经把抹布晾在绳上,正往门口走。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有些松,晃了一下。 “通行证天亮前给你。” 她说,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巷子里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歪向一边。 陈济堂伸手拢住火,指缝间透出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铁算盘坐在条凳上一直没动,这时忽然开口:“那针反导回来,佐藤一郎会怎么样?” 陈济堂把灯罩扣上,火苗稳住了。 “看剂量。 他给那芸注射了多少,就会收回去多少。” 铁算盘低头看着自己刚恢复知觉的左臂,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那他最好多注射点。” 铁算盘说。 佐藤枝子把药箱提起来,铁皮提手又松了,她用拇指按住根部。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不高:“我父亲的保险柜钥匙有三把,一把随身,一把在办公室抽屉暗格,第三把——”她顿了顿,“在我母亲遗物里。 他谁都没告诉,但我小时候见过他半夜拿出来看。” 陈济堂把灯盏端起来,准备往药房走。 听到这话,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 “第三把先不动。 你母亲的东西,留着。” 佐藤枝子没接话,推开门走进巷子。 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脉案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又落回去。 那五弯腰捡起地上那颗碎花生壳,扔进炭盆,壳在灰烬上蜷了一下,没烧着。 陈济堂把通行证递过去时,手指没有抖。 宪兵队医院门口的卫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对照片,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两回。 那五提供的腰疾脉案被他默背了整夜,此刻他微微佝着背,右手虚虚按在腰侧,走路时左脚拖半步——这是常年跪坐诊脉落下的毛病,宪兵队的汉方医官多半有。 卫兵把通行证还他,挥手放行。 陈济堂跨过门槛时,靴底在青石台阶上蹭了一下,一块干泥掉下来,碎在门槛内侧。 他没低头,沿着走廊往东走。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重,但底下还压着一层煎药的苦气,从走廊尽头那间汉方调剂室飘出来。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门,开电梯的宪兵替他拉上门,问去哪层。 陈济堂说顶层。 宪兵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上电闸。 铁栅门外面,水泥楼板一层层往下沉,到第四层时停了,有人搬着一箱纱布进来,箱角磕在陈济堂小腿上,那人咕哝了声抱歉。 陈济堂往旁边让了半步,继续盯着铁栅门上的锈斑。 顶层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地上铺了层旧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佐藤一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低语,播的是日语新闻。 陈济堂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 佐藤一郎趴在按摩床上,上半身赤裸,腰上搭着一条白布巾。 他比照片上瘦,肩胛骨耸起来,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 按摩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摆着几根金针,针柄上刻着极细的纹路——陈济堂一眼认出那是陈家手札里提过的“柳叶针”,针身比普通毫针宽三分,专门用于深部穴位。 “汉方医官?” 佐藤一郎偏过头,右眼从臂弯上方看过来,目光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一下。 “是。 井上先生推荐我来的。”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床边矮凳上,打开箱盖,取出脉枕。 他故意把脉枕放得离佐藤一郎的手腕远了半寸,佐藤一郎果然自己把左手伸过来,搭在脉枕上。 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脉象弦紧,尺部尤甚,是寒湿久痹的底子。 但他在关部往下按了三分时,指腹下跳出一丝滑脉,像珠子从指缝间滚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是锁魂针长期刺激听命穴留下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换到右手,又诊了一遍。 “腰疼多久了?” 他问。 “两年。” 佐藤一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下雨天更重。” 陈济堂让他翻身仰卧,双手拇指按在他腰阳关两侧,缓缓加力。 佐藤一郎的腰肌在他掌下绷了一下,随即松下来。 陈济堂沿着膀胱经往下推,推到环跳穴时,佐藤一郎“嗯”了一声。 陈济堂记住了这个位置,又往上推,在肾俞和志室之间找到第二个反应点,最后在命门旁开一寸半处找到第三个。 三处共振点,和手札上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从搪瓷盘里取针。 第一针扎肾俞,针尖入皮时佐藤一郎的脚趾蜷了一下。 第二针扎环跳,针身没入三分之二,佐藤一郎的呼吸变粗了。 第三针他换了柳叶针,对准命门旁那个点,缓缓捻入。 针尖触到深部筋膜时,他左手拇指按住针柄,右手从药箱夹层摸出一只小瓷瓶。 瓶里是铁算盘血液中提取的毒素,用生理盐水稀释过,浓度极低。 他把瓷瓶口对准针柄尾端的凹槽,倾斜瓶身,液体顺着针身渗入皮下。 佐藤一郎的腰肌突然抽紧,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 陈济堂左手稳住针柄,右手拇指在他腰阳关处重按。 三秒后,佐藤一郎的肌肉松开,呼吸变得又深又慢。 陈济堂知道毒素已经进入经脉——手札上写“毒入经脉者,脉象必现滑数”,他重新搭脉,果然关部滑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尺部一丝极细的弦紧,那是毒素被逼回施术者经脉的迹象。 佐藤一郎的眼皮开始打架。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微型相机,对准他腰间那串钥匙。 钥匙挂在按摩床旁的衣帽架上,军装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铜色。 他调整焦距,拍了三张,又翻过钥匙拍了齿形。 相机快门声很轻,被收音机里的日语新闻盖住了。 佐藤一郎醒来时,陈济堂正在收拾药箱。 他试着撑起身,腰上那股酸沉感确实轻了,像有人把压了两年的石头搬走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陈济堂。 “你的手法和别的汉方医不一样。” “祖传的。” 陈济堂合上药箱,扣好搭扣。 佐藤一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够衣帽架上的军装。 陈济堂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钥匙串晃了一下,铜钥匙磕在铁床架上,发出短促的一声。 佐藤一郎把钥匙揣进口袋,拍了拍陈济堂的肩膀:“下周同一时间,我让副官去接你。” 第301章 假钥匙与真锁 陈济堂低头应了声是,提着药箱退出办公室。 走廊地毯上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焦痕,他绕过去,走进电梯。 铁栅门关上时,他看见佐藤一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自己的腰。 额尔赫在四合院东厢等他。 陈济堂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递过去。 额尔赫对着煤油灯看底片,钥匙齿形在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蜡,放在搪瓷碗里隔水加热,蜡块融成液体后倒进一只小铁盒。 他把底片投影到墙上,用针尖在蜡面上刻出齿形。 “三天。” 额尔赫把蜡模翻过来,对着灯检查齿槽深度,“三天后佐藤一郎去保定开会,办公室只留一个值班参谋。” 金毓秀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陈济堂洗手。 陈济堂把双手浸进水里,指腹上沾着针柄的金属味。 金毓秀低头看了一眼盆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的丝。 她抓住陈济堂的右手翻过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发黑,从指尖蔓延到第一指节,边缘模糊,像冻伤后的淤痕。 “反导的时候沾上的。” 陈济堂抽回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微量,不碍事。” 金毓秀没接话。 她从手札里翻到“双菌并殖”篇,手指点在那行批注上:“毒入经脉者,需以共振点反刺,将毒逼回施术者。 然施术者手沾毒血,需以新菌株血清为引,佐以……”她翻到下一页,那页被撕掉了。 金毓秀把书页缺口对着灯照,纸纤维的断口很齐,是用刀片裁的。 “解方在佐藤枝子手里。” 陈济堂坐到条凳上,把毛巾搭在膝头,“她撕的那页,下半截写的就是解方。” 院门响了一声。 那五从外面进来,棉鞋上沾着泥,脸上冻得发白。 他站在屋子中间,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那芸醒了。” 金毓秀放下手札。 陈济堂抬起头。 “但只记得一句话。” 那五把手伸到炉子边烤火,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黄水,“她说——铜钥匙是假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回去。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锁,取出那只铜钥匙。 他对着煤油灯看钥匙齿,又翻过手札里夹着的一张锁孔拓片——那是那五从东交民巷十七号铁门上拓下来的。 他把钥匙齿形和拓片并排放着,用指甲比了比。 齿距差了半格。 金毓秀走过来,拿起钥匙在灯下翻看。 铜钥匙表面有层包浆,但齿槽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锉刀修过。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济堂。 陈济堂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到门口。 院子里,额尔赫正把蜡模放进一只铁皮盒里,盒底垫着棉花。 他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三天后,我去取真密约。” 陈济堂说。 额尔赫合上铁皮盒,扣好搭扣。 院墙外传来宪兵巡逻的脚步声,靴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接一步,渐渐远了。 那芸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一眨不眨。 金毓秀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芸没看粥,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锈住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铜钥匙……是假的。” 屋里五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陈济堂正往手札上记脉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聚成珠子,将落未落。 那五站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板,手指还扣在门闩上——他刚从宪兵队医院后墙翻回来,袖口沾着青苔和湿泥。 额尔赫从条凳上直起腰,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嗒声。 陈济堂放下笔,走到床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芸的眼珠转向他,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铁算盘……被抓之前,那天晚上,他把钥匙给我看过。 我摸过齿形。”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这把,齿距宽了半分。 真的那把,第三个齿是斜的,像……”她停住,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空中又比划了两遍,最终垂下去,“我记不清了。 但假的,我认得。” 陈济堂直起身,和额尔赫交换了一个眼神。 额尔赫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又递给陈济堂。 陈济堂接过来,走到桌前,把钥匙凑到灯下。 铜面磨得发亮,齿形规整,第三个齿确实是直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齿槽,刮下一层薄薄的铜绿——新做的,做旧的手法不算高明,但糊弄急着用钥匙的人足够了。 “陈济堂。” 额尔赫开口,声音不高,“铁算盘被捕前把真钥匙藏哪儿了?” “他刚才醒过一瞬。” 那五从门边走过来,靴底的泥在地面上印出半个脚印,“我问了,他说——南锣鼓巷口,老槐树,树洞。 但他被按住的时候头撞在石阶上,后面的事记不太清。” 陈济堂把假钥匙搁在桌上,铜面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铁算盘躺着的条凳前,蹲下来。 铁算盘半睁着眼,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左臂搁在腹上,手指微微蜷着。 陈济堂伸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指腹下能感觉到细微的搏动,像是有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撞。 “铁算盘。” 陈济堂叫他名字,声音平稳,“你藏钥匙那天,穿的什么鞋?” 铁算盘的眼皮颤了颤。 嘴唇翕动,没出声。 陈济堂从针囊里抽出一根毫针,左手拇指按住他头顶,右手持针斜刺入百会旁开一寸处。 针身没入三分,铁算盘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呕。 陈济堂捻针,手法极轻,针尖在皮下缓缓旋转。 “布鞋。” 铁算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黑布鞋。 左脚,大拇趾那儿,破了个洞。” 陈济堂继续捻针,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金毓秀站在他身后,把灯往前移了半寸,光照在铁算盘脸上,映出他颧骨上那道还没褪尽的淤青。 铁算盘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 “树洞……南边那棵。 树皮上有道刀痕,我刻的,三道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钥匙用油布包了,塞在洞底,上面盖了层干槐花。” 陈济堂起针,针尖带出一珠暗红的血。 他用棉球按住针孔,回头看那五。 那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边走边把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刀伤。 “我去。” 那五拉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南锣鼓巷口,一炷香来回。” 额尔赫伸手按住他肩膀:“宪兵队刚搜过那片。” “搜过才安全。” 那五把他的手拨开,语气平淡,“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再搜第二遍。” 门关上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开合,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窗纸的噗噗声。 陈济堂把棉球扔进搪瓷盘,坐回桌前,拿起假钥匙又看了一遍。 金毓秀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钥匙上。 “仿得不算精细。” 她说,“但对付急用的人够了。” “佐藤一郎手里有真的。” 第306章 子时换药 子时的宪兵队医院走廊只亮着三盏灯,一盏在楼梯口,一盏在药房门外,一盏在化验室尽头。 金毓秀推着换药车从值班室出来,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串细碎的吱呀声。 她护士服第三颗纽扣缝过两次,线头是黑色的,在白色制服上像一粒芝麻。 经过药房门口时她没停,继续往前推了两步,才把车靠在墙边,从围裙兜里摸出钥匙。 药房门锁是德国造,弹子结构,陈济堂上回用铁丝拨了四十分钟才打开。 金毓秀有钥匙,佐藤一郎给值班护士配的,说是“紧急取药”用。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被走廊尽头的滴水声盖住了。 她侧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没关死,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陈济堂靠在药柜侧面,左肩抵着第二排抽屉的铜拉手。 他被关进来的时候搜过身,铜钥匙、银针、药瓶全被收走了,但袖口夹层里还藏着一根三寸长的细铁丝,是那五塞给他的,说“留着开锁”。 他没用来开牢门,用来拨开了药柜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白瓷瓶,瓶底用朱砂写着“裴氏秘方”,字迹是佐藤一郎的,陈济堂认得出——他见过佐藤一郎在实验记录上批注的笔迹,横折竖钩都带一点往右上挑的尾锋。 瓷瓶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药丸的配方,字迹却换了人。 陈济堂把纸片凑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下,第一行写的是“当归三钱,川芎一钱半”,第二行“熟地四钱,白芍二钱”,第三行“裴氏加减:加阿胶珠、艾叶炭”。 他看到“裴氏”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纸片边缘停住了。 他祖父的手札里夹过一张类似的方子,也是裴家的,边角盖着一枚圆形的朱印,印文是“御医裴氏”。 那张方子他小时候见过,后来祖父烧了,烧之前让他背了三遍,说“裴家的东西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金毓秀进来的时候,陈济堂正把纸片折成四折往袖口里塞。 她没问那是什么,从换药车底层抽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卷胶卷,一卷是佐藤一郎细菌战部署图的缩微版,另一卷是佐藤枝子从化验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出生证明。 她把胶卷递给陈济堂,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佐藤枝子呢?” 陈济堂问。 “化验室。” 金毓秀把换药车上的纱布卷挪开,露出底下一把手术刀和两枚磺胺片,“她找到了东西,不肯走。” 陈济堂把胶卷塞进袖口夹层,和那张裴氏方子挤在一起。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 药柜第三排的抽屉没关严,里面有一瓶标注“裴氏秘方”的药丸,和佐藤一郎私人药柜里那瓶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那瓶药取出来,瓶底同样有朱砂写的字,但这一瓶的“裴”字少了一捺,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佐藤一郎手里有两瓶。” 陈济堂把药瓶翻过来,瓶口软木塞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痕,“一瓶是从裴家后人身上搜的,另一瓶——” “另一瓶是裴婉清自己配的。” 金毓秀接上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靠在药房门口,护士服的腰带松了一截,垂下来一截白布条,“佐藤枝子化验室那份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的是裴婉清,父亲一栏是空的。 但她在柜子最底层翻到一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景桓’两个字。” 陈济堂把药瓶放回抽屉。 裴景桓,裴家上一代唯一的男丁,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失踪。 他祖父手札里记过一笔:“裴景桓携秘方南逃,至保定失踪,妻裴婉清被掳。”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只辨得出“佐藤”两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水磨石的声音,很急,不止一个人。 金毓秀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头往外看。 楼梯口的灯灭了,只剩药房门外那盏和化验室尽头那盏亮着。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说的是日语,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中间夹着“枝子”和“陈济堂”两个名字。 “他发现人不见了。” 金毓秀把手术刀从纱布底下抽出来,刀柄缠着胶布,是她自己缠的,“部署图胶卷在你手里,出生证明在枝子手里。 我只能带一个人走。” 陈济堂把袖口里的胶卷摸出来,两卷并排放在掌心。 部署图那卷外壳是黑色塑料,出生证明那卷是透明有机玻璃,里面那页纸折成八折,能看见“裴婉清”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他把两卷胶卷都塞进金毓秀手里,又从袖口夹层抽出那张裴氏方子,放在胶卷上面。 “带枝子走。”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那点沙哑被压平了,“把图交给额尔赫,方子给那芸——她看得懂裴家的朱砂印。” 金毓秀没接。 她看着陈济堂把手术刀从纱布底下拿起来,刀尖在路灯光里折了一下。 药房窗外是医院的后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但第三扇窗的插销坏了,陈济堂白天踩过点。 “你出去才能救铁算盘。” 金毓秀把胶卷推回去,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多停了一息,“佐藤一郎要的是全图真本,你手里有陈家那半——” “铁算盘的毒已经解了。” 陈济堂打断她,把胶卷重新塞进她护士服口袋里,动作很快,像在药柜里抓一把当归片,“我留了后手。 那五知道,额尔赫也知道。” 他没说的是,那五塞给他的铁丝还剩两寸,藏在鞋底夹层里。 他也没说,佐藤一郎下午提审他的时候,他借着按手印的机会,把药房后窗插销的螺丝拧松了半圈。 这些事不需要告诉金毓秀,她只需要带佐藤枝子走。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三秒。 走廊里的皮鞋声到了二楼拐角,佐藤一郎的日语里夹了一句中文:“封锁药房和化验室。” 她伸手把陈济堂手里的手术刀接过来,刀尖朝下插进自己腰带内侧,然后从换药车上拿起那两枚磺胺片,塞进陈济堂掌心。 “化验室后窗对着锅炉房。” 她说,声音恢复了值班护士那种平稳的调子,“枝子在化验室等你。” 她转身推开门,换药车留在药房里,车轮还歪着。 陈济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护士服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灰布裤子的裤脚。 药房门外那盏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极细的电流声。 他把磺胺片收进口袋,走到药柜最底层,把那个白瓷瓶重新拿出来。 瓶底朱砂写的“裴氏秘方”四个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能摸到笔画凹陷的刻痕。 他把瓷瓶放进袖口,和那张折成四折的方子挤在一起。 药房窗外,后墙根下的杂草被风吹得往东倒,墙头碎玻璃上挂着一片枯叶。 走廊里的皮鞋声停在药房门外。 门板被推了一下,没推开——金毓秀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锁舌卡在锁扣里。 门外的人用日语骂了一句,接着是枪托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陈济堂退到药柜后面,背抵着第三排抽屉的铜拉手,右手摸到鞋底夹层里那截两寸长的铁丝。 铁丝弯了一个钩,是他下午用牙咬的。 门板又挨了一下,中间那块木板裂了一条缝。 陈济堂把铁丝钩对准药柜后面的锁孔——那个锁孔连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后窗的插销。 第307章 子时换药(下) 他下午试过,顺时针转三圈,插销会松。 门外的人开始用刺刀撬门缝,刀尖从裂缝里伸进来,在药柜侧面划出一道白痕。 陈济堂转了两圈半,第三圈卡住了。 他用力一拧,铁丝在锁孔里断成两截,半截留在锁眼里,半截崩到他虎口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后窗插销弹开的声音很轻,被门外的撬门声盖住了。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锅炉房烟囱的煤灰味。 窗台离地面一丈多高,墙根的杂草丛里有一截断砖,是他白天踩过的。 门板裂开第三道缝的时候,陈济堂翻出后窗,脚尖踩在断砖上,膝盖磕了一下墙皮。 他落地时右手撑在草堆里,虎口的血蹭在草叶上,黑乎乎的一小片。 药房里的灯还亮着,从窗外能看见药柜第三排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药瓶东倒西歪。 佐藤一郎的皮靴踩过门槛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接着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药柜侧面,木屑崩到窗台上。 陈济堂没回头。 他贴着后墙往化验室方向跑,墙根的杂草蹭过裤腿,露水湿了半截裤脚。 化验室的窗在三楼最东头,灯亮着,窗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佐藤枝子站在窗后,手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医院前院的警报响了,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又尖又长,把锅炉房的烟囱震得嗡嗡响。 陈济堂跑到化验室楼下的时候,后墙的排水管上系着一根护士服的腰带,白布条在风里晃,是金毓秀刚才系上去的。 他抓住布条往上爬,爬到二楼窗台时,听见药房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窗户扔了出来。 他翻进化验室的时候,佐藤枝子正把出生证明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她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发红,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化验台上摊着一本实验记录,翻到第三十七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是裴婉清的笔迹——“枝子,母字”。 佐藤枝子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小方块,放进陈济堂掌心。 “你出去才能救铁算盘。” 她把陈济堂刚才对金毓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他更稳,“我留了后手——佐藤一郎不知道,化验室冰箱里那管菌株,我换了标签。” 陈济堂把纸条收好。 化验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比药房那边更近,是冲着三楼来的。 排水管上的护士服腰带被风吹得拍在墙上,啪嗒啪嗒响。 佐藤枝子走到窗边,把腰带解下来,重新系在窗框内侧的钉子上,另一头垂到二楼。 “金毓秀在楼下锅炉房等你。” 她说,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是陈济堂教过她的暗号,“部署图在她手里,出生证明在我手里。 你手里有裴氏方子——三样东西分开走,佐藤一郎只能追一个。” 陈济堂看着她。 化验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她脸上那层细汗被照得发白。 他把袖口里那瓶裴氏秘方取出来,放在化验台上,瓶底朱砂写的字朝着窗户。 “这个留给你。” 他说,“佐藤一郎要的是它,不是全图。” 佐藤枝子没接。 她转过身,把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裴婉清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北平的老四合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裴宅”两个字被太阳照得发白。 她把照片撕下来,和出生证明一起塞进口袋,然后从化验台底下抽出一把剪刀,剪断了窗框上那根护士服腰带。 布条飘下去,落在二楼窗台。 陈济堂翻出窗户,手抓着排水管往下滑。 滑到二楼时他听见三楼化验室的门被撞开,佐藤一郎的日语骂声从窗口传出来。 他没停,继续往下滑,脚踩到一楼锅炉房的煤堆上,煤渣灌进鞋里。 金毓秀在锅炉房后门等他,换药车不见了,手里只有两卷胶卷。 她把其中一卷——部署图那卷——塞进陈济堂掌心,自己留下出生证明那卷。 “枝子呢?” 她问。 陈济堂没回答。 他抬头看三楼,化验室的灯灭了。 佐藤一郎的人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锅炉房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煤堆上有一行脚印,从后门通到围墙根。 金毓秀把胶卷收好,从腰后摸出那把手术刀,刀尖在路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走。”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额尔赫在城隍庙后街等。” 陈济堂把胶卷塞进袖口夹层,和那张裴氏方子挤在一起。 他跟着金毓秀穿过锅炉房后门,踩过煤渣和碎砖,翻过围墙。 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金毓秀先上车,陈济堂跟在后面,脚刚踩上车踏板,就听见医院方向传来第三声枪响。 车夫拉起车把往东跑,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车篷布直晃。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宪兵队医院的楼顶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护士服的白色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攥紧袖口里的胶卷和方子,虎口的血已经干了,在掌心结了一层薄痂。 巷子尽头是城隍庙后街,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亮着,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黄包车在庙门口停下,金毓秀跳下车,往庙后巷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陈济堂从车上下来,鞋底的煤渣在石板路上蹭出沙沙声。 “裴氏方子你留着。” 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枝子那份出生证明,我交给额尔赫。” 陈济堂把袖口里的方子摸出来,折成四折的纸片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 他没说话,把方子重新塞回袖口,和金毓秀并肩往巷子深处走。 城隍庙后街的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蹿进杂草丛里。 巷子尽头,额尔赫的身影从门洞里闪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焰被风吹得往左歪。 金毓秀把出生证明那卷胶卷递过去。 额尔赫接住,在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陈济堂。 “那五呢?” 额尔赫问。 陈济堂没接话。 他靠在墙上,虎口的痂被砖缝蹭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巷子口传来黄包车远去的车轮声,车夫拉着空车往西跑了,毡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不见了。 药房的门从外面被踹开时,陈济堂正把瓷瓶放回抽屉。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铰链发出干涩的声响,门框上震落一层灰,落在佐藤一郎的肩章上。 他没拍,跨过门槛时皮靴底沾着的泥蹭在药房地砖上,一道深褐色的痕。 佐藤一郎身后跟着六个宪兵,比上次多两个。 刺刀在走廊灯下反出一排白点,像六颗钉子钉在陈济堂瞳孔里。 药房不大,十二平米,靠墙三面都是药柜,抽屉拉手是黄铜的,被陈济堂刚才翻过的那格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瓷瓶的底。 佐藤一郎的目光扫过药柜,在第三排停了一下,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裴氏秘方。” 他说的还是中文,声音比上次更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到了。” 陈济堂没接话。 他后背靠着药柜,左肩抵着第二排抽屉的铜拉手,那个位置他站了快一个时辰,铜拉手被他体温焐热了,现在贴着肩胛骨,有一点潮。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袖口那根铁丝还有两寸——铁丝缝在夹层里,取出来需要时间,而佐藤一郎的枪口正对着他胸口。 第308章 药房里的对峙 “经络全图真本。” 佐藤一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药房正中的木凳旁边。 凳面上搁着一本翻开的处方笺,是陈济堂昨晚写的,墨迹没干透的时候被金毓秀碰了一下,第三行“川芎”两个字晕开一小团。 佐藤一郎低头看了一眼处方笺,伸出戴白手套的右手,把纸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图在裴婉清墓里。” 他说,语气里带一点试探,目光从纸面抬起来,钉在陈济堂眼睛上,“你杀她的时候没搜到?” 药房里安静了两秒。 走廊尽头有水管在响,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铁皮管里翻了个身。 佐藤一郎的右手还按在处方笺上,白手套指尖压着纸页边缘,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陈济堂看见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抓痕,结了薄痂,是佐藤枝子昨晚在化验室挠的。 “裴婉清是我杀的。” 佐藤一郎忽然说。 他收回手,把处方笺合上,推到木凳另一头,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张桌面。 “她偷走全图真本,藏在某个地方。 我逼问了三年。” 他顿了顿,嘴角往左歪了一下,镶银的犬齿露出来,反着灯管的光。 “她什么也没说。” 陈济堂的拇指在袖口夹层外面按了一下,铁丝尾端硌着指腹。 他祖父手札里夹的那张药方纸片,和瓷瓶底下那张一样,都写着“裴氏加减”,字迹是裴婉清的。 祖父在“裴氏血案”那页批过一行小字:婉清藏图于镜。 铜镜在陈济堂怀里,镜面贴着心口,镜背的指印他摸过无数遍,纹路走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祖父当年把真本一分为二。” 陈济堂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他松开袖口,把手从夹层旁边移开,垂在身侧。 “一半在陈家,一半在裴家。 裴婉清死前把裴家那半交给了佐藤枝子。” 佐藤一郎的左手从军装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枚铜扣,是佐藤枝子护士服上掉的那颗。 他捏着铜扣转了半圈,指甲盖在灯下泛青。 “枝子?” 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但下颌线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肉往牙关方向缩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 陈济堂从怀里取出铜镜。 镜面朝下,镜背朝上,指印在灯下显出一圈浅褐色的纹路,像干透的水渍。 他把铜镜搁在木凳上,推到佐藤一郎面前,镜背的指印正对着佐藤一郎的手。 “裴婉清死前把指印留在这上面。 你比对一下佐藤枝子的指纹。” 佐藤一郎没动。 他低头看铜镜,灯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镜背的指印纹路在反光里比肉眼看着更清晰——斗形纹,三个同心圈,圈心偏右,和佐藤枝子昨晚在化验室按在玻璃片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陈济堂昨晚在化验室亲眼看着佐藤枝子按的,金毓秀用铅笔拓了两份,一份塞给陈济堂,一份留在化验室抽屉里。 佐藤一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铜扣收回口袋,右手伸向铜镜,指尖碰到镜背边缘又缩回来,像被烫了。 他偏过头,朝身后宪兵抬了抬下巴,最靠近门那个宪兵转身出去,皮靴声在走廊里响了七八步又停住。 “你放铁算盘和那芸出城。” 陈济堂说。 他把铜镜收回怀里,镜面贴着心口,铜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我交出陈家那半真本。” 佐藤一郎转回头看他。 走廊里那个宪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佐藤一郎接过去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沉默了几秒,药房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佐藤一郎的嘴角松了。 “可以。” 他说,“你默写全图。 当场写。” 陈济堂走到木凳前坐下。 处方笺翻到空白页,佐藤一郎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搁在纸页旁边。 笔杆是黑色的,笔尖金色,佐藤一郎刚才捏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指纹印。 陈济堂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写的是“手太阴肺经”,第二行“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写到“尺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尺”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继续写。 九处关键穴位里他错了三处——“少商”写成“商阳”,“太渊”写成“大陵”,“经渠”写成“列缺”。 写错的地方笔画故意连得潦草,墨迹比旁边的字重,像是写急了。 佐藤一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跟着笔尖走,看到“商阳”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陈济堂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搁回纸页旁边,笔尖朝外。 佐藤一郎拿起处方笺,对着灯看了两遍,折成四折塞进军装内袋。 他朝门口宪兵挥了一下手,那个宪兵又出去了。 “铁算盘和那芸,半个时辰后出城。” 佐藤一郎说。 他退后一步,皮靴跟碰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你留在这里。 图验证无误,再放你。” 陈济堂没站起来。 他坐在木凳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袖口夹层两寸。 药柜第三排那个没关严的抽屉里,白瓷瓶的瓶底从缝隙里露出来,朱砂写的“裴氏秘方”四个字被灯管照着,红得发暗。 佐藤一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右脸对着陈济堂。 “枝子在哪。” 陈济堂看着抽屉缝里那个白瓷瓶。 瓶底有一圈窑裂,是烧制时留下的,他昨晚摸到过。 “你找到她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问问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佐藤一郎在门口站了三秒。 走廊灯从背后照进来,他的影子投在药房地砖上,拉得又长又窄,影子头部正好落在陈济堂脚边。 他没再说话,跨出门槛,皮靴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六个宪兵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出去时把门带上了,门锁弹回锁舌,咔嗒一声。 药房里只剩陈济堂一个人。 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只是暗了半秒。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第三排那个抽屉完全拉开。 白瓷瓶旁边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裴婉清的字迹在灯下泛着毛边。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淡——“九穴错三,可保三月”。 陈济堂把纸片折好,塞进袖口夹层,和那根铁丝并排放着。 他走到药房唯一的窗户前,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裂纹里积了灰,像一条灰线。 窗外是宪兵队医院的后院,墙根堆着几个空药箱,箱板上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铁算盘和那芸出城的方向。 他回到木凳前坐下,把处方笺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开始写第二遍经络图。 这次九处穴位全对,但他在“手厥阴心包经”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天泉穴下三寸,裴氏禁针。” 这是裴婉清纸片背面那行铅笔字里藏的口诀——九穴错三只是幌子,真正的后手是这处禁针穴。 佐藤一郎验证图的时候会发现错处,但三个月内他找不到这处禁针穴的解法。 走廊里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皮靴后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陈济堂把写好的第二张图折起来,塞进药柜最底层抽屉的夹缝里,和那个白瓷瓶并排放着。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铜拉手撞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药房里荡了两圈才散。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后墙根那几个空药箱上落了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第309章 老槐树下的空棺 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刮得偏向东边,树底下那根绳子还垂着,绳结上沾了血,已经发黑。 那五被反剪双手绑在树干上,肩膀的枪伤用一块脏布勒着,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沿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处积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是昏着还是醒着。 两个宪兵坐在树对面的台阶上抽烟,枪靠在膝盖边,烟灰落在石阶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额尔赫蹲在安全屋的土炕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 那芸躺在炕上,额头的温度隔着手背都烫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喉咙里带着细碎的杂音。 她烧了整夜,额尔赫用冷毛巾敷了三次,每次不到半个钟头毛巾就温了。 那芸在昏睡中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额尔赫凑近听,只抓到一个词——“铜钥匙”。 后面跟着一句“是假的”,反复说了七八遍。 额尔赫把她左臂的绷带解开,伤口边缘红肿,但周围皮肤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青紫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往外爬。 他取了一根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了少许渗液,颜色偏黄,带着一丝极淡的荧光绿。 额尔赫把棉签放进玻璃管,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本日文实验记录册,是佐藤枝子从医院带出来的,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噬菌体逆转实验·二次突变”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门板响了三下。 额尔赫把记录册合上塞进箱底,才去开门。 铁算盘站在门外,左手插在袖筒里,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也泛着灰。 他跨进门,先看了一眼炕上的那芸,又看额尔赫手里的玻璃管。 “化验员来了没有?” “在路上。” 额尔赫把玻璃管放进一个铁盒,盖上盖子,“你来得正好,那芸的血样需要马上送检。 她体内的菌株变异了,井上弘的实验在她身上出了岔子。” 铁算盘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来,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紫,手背上有几道旧针孔,是佐藤一郎给他注射毒素时留下的。 他试着伸直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只抬起来一半就停住了,关节像生了锈。 “又麻了?” 额尔赫问。 “从手腕开始的。” 铁算盘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指到手腕这一段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浸过,“陈济堂说毒解了,我信他。 但佐藤一郎在我身上用的不止一种毒,陈济堂只解了最急的那个。” 额尔赫没说话,从铁盒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铁算盘左手虎口处扎了一下。 针尖进去半寸,铁算盘眉头都没动。 额尔赫把针拔出来,针身上沾了一点淡黄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黏稠的光。 他把银针搁在桌上,针尖那一点黄渍慢慢洇开。 “你左臂的神经末梢在退化。” 额尔赫说,“快的话,半个月。” 铁算盘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袖筒。 他坐着没动,眼睛看着桌上那根银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济堂被关在药房,佐藤一郎拿他当筹码。 我打听过了,佐藤一郎明天要把人转到宪兵队本部,到了那儿再想出来就难了。” “你想干什么?” “用我换他。” 额尔赫抬起头,目光在铁算盘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袖筒里那只左手。 “你身上有毒,佐藤一郎要你做什么?” “他要全图。” 铁算盘的声音很平,“我手里有他更想要的东西——军统在北平的潜伏名单。 他以为在我脑子里。” 额尔赫沉默了一阵。 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墙角那只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开始冒细白的气。 “你不是军统的人吗?” 额尔赫问。 铁算盘把脸侧过去一点,下巴对着窗户方向。 窗外有棵枣树,枝干光秃秃的,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我是中国人。”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额尔赫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很久。 铁算盘左手的袖筒口微微动了一下,是手指在里头蜷了蜷。 额尔赫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那芸,又走回来,把铁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根玻璃管,递给铁算盘。 “拿去给化验员,地址在城隍庙后街十七号,后门进,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血样送到之后,你回来,我们再商量交换的事。” 铁算盘接过玻璃管,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时左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额尔赫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台阶,拐过巷口,才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门栓的木头有点发松,插到底时晃了一下。 他回到炕边,那芸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把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 额尔赫用干毛巾给她擦了擦,手指碰到她耳廓时,那芸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珠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浅褐色的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照亮了。 “额尔赫……”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额尔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那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气息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她说了很长一句话,中间断了一次,额尔赫屏住呼吸才听全。 “老槐树底下……埋着裴婉清的棺材……里面有佐藤一郎要的东西。” 额尔赫直起身,看着那芸的眼睛。 她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胸口起伏比刚才更沉,像是把这句话说完已经用尽了力气。 额尔赫站在炕边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头还捏着那条干毛巾。 毛巾上的水汽已经干了,变得有点硬。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枣树枝上跳了两下,啄了啄树皮上的裂缝。 巷口传来卖炭人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尾音被风吹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额尔赫把毛巾叠好放在炕沿上,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银针,用布擦了擦,收进针盒里。 他看了一眼铁盒里那本实验记录册的边角,然后合上盖子,扣好搭扣。 门栓又晃了一下,是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铁锹刃口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额尔赫蹲在坑边,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里全是扬起来的土末子。 那五被救下来之后,老槐树底下就空了,只剩绳结上发黑的血迹还挂在树皮上。 额尔赫带人连夜挖,挖到第三尺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木头——不是树根,是棺材板。 薄棺,没上漆,杉木的,接缝处用桐油灰抹过。 额尔赫用手套擦掉浮土,棺盖上没有钉,只用麻绳横向捆了三道。 绳子已经糟了,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 他掀开棺盖,一股樟脑混着蜡油的气味涌出来,不冲,但闷。 棺底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搁着一只铁匣,长一尺,宽半尺,铁皮发黑,接缝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额尔赫把铁匣捧出来的时候,铁皮上还粘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叶脉在光柱里透出灰白色。 撬开蜡封用了小刀,刀尖沿着缝隙划了一圈,蜡皮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的铁扣。 匣盖弹开,里面塞着油纸,油纸里裹着一本硬壳日记,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起毛。 日记下面压着半张图,宣纸,折成四折,展开之后是半幅经络图,墨线细如发丝,穴位标注用的是朱砂,颜色已经发暗。 第310章 棺材里的活人 额尔赫先翻日记。 裴婉清的字,蝇头小楷,从第一页开始写,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 前面几页记的是药材炮制的心得,到中间突然断了,再往下翻,笔迹明显潦草,墨色也变了,用的是劣质墨块,字迹洇开。 额尔赫凑近看:“佐藤一郎以裴景桓性命相胁,逼我交出全图真本。 我不从,他将我囚于宪兵队后院。 三月初九,他当着我的面枪杀裴景桓,尸体投入枯井。 我被迫交出半真本,他仍不满足,要我说出口诀。 我咬舌自尽未遂,被他灌药救回。 此后他不再逼问,只将枝子带在身边,教她认药、辨穴、背口诀。 枝子那时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喊他父亲。 我听见她喊,心里像刀割。” 日记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全图真本我藏于老槐树下,半真本交枝子保管。 枝子若见此日记,速离佐藤,回中国去。 母婉清绝笔。” 额尔赫把日记递给铁算盘。 铁算盘靠在土堆上,左手插在袖筒里,右手翻日记,翻到中间那页时停住了,指腹在“裴景桓”三个字上按了按。 他没说话,把日记合上,递给额尔赫。 额尔赫又展开那半张经络图。 图上是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的走向,穴位标注到“曲池”为止,后面被裁掉了。 他取出铜镜——陈济堂之前留下的那面,镜背的指印在灯光下显出纹路。 额尔赫把铜镜平放在图旁,镜面反射出图上的墨线,两相拼合,经络图从“曲池”往下延伸,接上了手三里、上廉、下廉、温溜、偏历、阳溪、合谷——九处关键穴位全部显现。 图上朱砂标注的穴位点,与铜镜反射的墨线完全重合。 “九处,全了。” 额尔赫说。 铁算盘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图上的“合谷”穴点了点:“佐藤一郎要的就是这个。 他手里那半真本,缺的就是这九处。 有了全图,他就能配出完整的菌株培养基——那芸身上的抗体,他也能复制。” 额尔赫把日记和全图摊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叠相机,是地下党交通员前天送来的。 他对着日记逐页拍照,又对着全图拍了三张,换角度拍了两张。 胶卷一共十二张,拍完还剩两张。 他把日记和全图重新裹进油纸,塞回铁匣,蜡封已经碎了,他用随身带的松香块重新熔了封上,铁匣放回棺底,棺盖合拢,麻绳没法复原,他让两个队员用新麻绳重新捆了三道。 填土的时候,额尔赫站在坑边没动,手电筒照着土块落进坑里,砸在棺盖上,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后半夜。 那芸醒了,靠在炕头,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她看见额尔赫进门,开口就问:“挖到了?” 额尔赫点头,把相机搁在桌上。 那芸伸手要,额尔赫递给她。 她翻看相机后盖的计数器,十二张全满。 “日记和全图都拍了?” “拍了。 原件埋回去了。” 那芸把相机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炕头的油灯芯跳了一下,灯花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捻灭了。 然后她说:“那五醒了,在隔壁。 他说了一件事。” 额尔赫跟着那芸走到隔壁。 那五躺在门板上,肩膀的枪伤重新包扎过,白布上渗出一小片黄水。 他看见额尔赫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宪兵队医院地下室,有一间特别病房。 佐藤一郎关了一个中国老中医,七十多岁,姓沈,是裴景桓的师兄。” 额尔赫蹲下来,把耳朵凑近。 那五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听见佐藤一郎的副官跟井上弘打电话,说‘沈老头还是不肯说口诀,要不要上重刑’。 井上弘说‘留着,他脑子里有全图真本的口诀,比图还重要’。” 额尔赫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门板上的那五偏过头,看着额尔赫的背影:“你要先救谁?” 铁算盘从外屋进来,靠在门框上。 他听见了那五的话,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指微微发颤。 “先救陈济堂。” 他说,语气很平,“老中医可以后救。” 额尔赫转过身:“陈济堂在药房,佐藤一郎暂时不会杀他。 老中医在特别病房,佐藤一郎随时可能上刑——七十多岁的人,扛不住。” “陈济堂手里有陈家那半真本,佐藤一郎没拿到之前不会动他。” 铁算盘往前迈了一步,袖口蹭在门框上,蹭下一道灰,“但老中医不一样。 佐藤一郎留他活口是为了口诀,口诀逼出来之后,人就没用了。 可陈济堂多关一天,就多一天风险——佐藤一郎的耐性有限。” “所以先救老中医。” 额尔赫说,“救出来之后,他手里的口诀加上我们手里的全图,佐藤一郎那半真本就废了。 到时候再救陈济堂,佐藤一郎没有底牌,只能放人。” 铁算盘摇头:“你算过没有? 特别病房在地下室,守卫至少一个班。 陈济堂在药房,只有四个宪兵。 先救陈济堂,成功率高,救出来之后多一个人手,再救老中医把握更大。” “老中医等不了。” “陈济堂也等不了。” 铁算盘的声音提了一点,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他身上有伤,药房里没有药。 你让他撑三天,他撑得住。 你让老中医撑三天,他撑不住。” 两人站在门板两边,中间隔着那五。 油灯的光从外屋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 那芸靠在里屋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我去换陈济堂。” 额尔赫和铁算盘同时转头看她。 “佐藤一郎要的是全图,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芸的血液抗体,他还没拿到样本。” 那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去宪兵队,说我来换陈济堂。 佐藤一郎会同意,因为他想研究我的血。 你们趁这个时间,去救老中医。” “不行。” 额尔赫和铁算盘同时说。 铁算盘的手从袖筒里完全抽出来,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他左臂的肌肉已经萎缩了一圈,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你烧还没退。” 他说。 “退了。” 那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上还贴着纱布,“三十七度二,不算烧。” “你身上的菌株变异,佐藤一郎拿到你的血,就能复制抗体,到时候他手里有全图、有抗体、有培养基,整个华北都是他的实验场。”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芸看着他,没接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台相机,把胶卷从后盖里取出来,装进一只铁皮盒,塞进额尔赫手里。 “胶卷你拿着。 如果我去换人,你带着胶卷走,把照片洗出来交给组织。 佐藤一郎的罪证、全图、日记,都在里面。” 额尔赫攥着铁皮盒,指节发白。 铁算盘靠在门框上,左臂垂着,右手插回袖筒,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是刚才从老槐树底下带回来的。 那五在门板上翻了个身,伤口被牵动,闷哼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着那芸:“你去换陈济堂,佐藤一郎不会放人。 他会把你和陈济堂都扣下。” 那芸没回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门闩是铁的,上面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毛。 她摸到布条上有个结,手指停在那里。 “我去找金毓秀。” 她说,“她在宪兵队医院待过,知道特别病房的位置。 我先跟她碰头,再决定怎么换人。” 额尔赫和铁算盘都没说话。 门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簌簌响。 桌上的油灯又跳了一下,灯芯歪向一边,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 那芸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油灯灭了。 黑暗里,额尔赫听见那芸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砖上,越来越远。 铁算盘在黑暗里开口:“她一个人去,不行。” 额尔赫把铁皮盒揣进怀里,摸到桌上的火柴,划了一根,重新点上油灯。 火苗亮起来的时候,铁算盘已经不在门框边了。 外屋的门半开着,门板上留着铁算盘袖口蹭过的灰痕,一道灰白的弧线,像半个问号。 第311章 特别病房 金毓秀把胶卷塞进额尔赫手里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铁匣里的油纸味沾了她一手,指尖上留着蜡封的碎屑,她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索性攥紧了拳。 额尔赫没急着看胶卷,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佐藤枝子——那姑娘站在门槛外面,半边脸藏在门框的阴影里,蓝布棉袄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她没去拨。 “进来。” 额尔赫侧身让出门口。 佐藤枝子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她看见炕桌上摊着的那本深蓝布面日记,脚步就停了。 额尔赫把煤油灯往桌角挪了挪,灯芯挑高了一截,火苗晃了两下稳住,光正好落在摊开的页面上。 裴婉清的字,蝇头小楷,墨色洇开的地方像被水浸过。 佐藤枝子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闷响一声。 她没管,双手把日记捧起来,凑到灯前。 额尔赫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日记的硬壳封面跟着晃。 金毓秀别过脸去,盯着墙角的米缸。 缸盖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粥痕,蚂蚁正沿着碗沿爬。 佐藤枝子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砸在日记封面上,一滴一滴洇开。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那页上写着“三月初九,景桓被枪杀于后院枯井边,我听见枪响,枝子在隔壁屋里哭”。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指腹把墨迹蹭花了一小片。 金毓秀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 佐藤枝子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听见我哭了。” “你那时候多大?” “四岁。” 佐藤枝子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封面,“他说我母亲疯了,把我送进学堂。 我信了二十年。” 金毓秀等她哭完,才问:“你愿意作证吗? 指认佐藤一郎。” 佐藤枝子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她用手背胡乱抹了。 她看着金毓秀,没马上答,先问了一句:“裴景桓的师兄,还活着吗?” “活着,关在特别病房。” “先救他。” 佐藤枝子把日记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没拍,“我知道佐藤一郎的习惯。 他每天下午四点在办公室喝茶,铁观音,用那只青瓷盖碗。 茶是他自己泡,水要烧到刚冒蟹眼泡。 他信不过别人碰他的茶具。” 额尔赫把胶卷收进铁盒,盖上蜡封,动作很慢。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金毓秀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佐藤枝子说的这些,和那五从医院带出来的情报对得上。 那五在树上吊了四个钟头,意识模糊之前看见佐藤一郎的勤务兵端着一只青瓷盖碗从走廊过去,时间就是下午四点差一刻。 “药呢?” 额尔赫问。 “陈济堂配好了。” 金毓秀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安神散,混在茶里喝下去,半个钟头内会短暂失忆,问什么答什么。 药效只有一炷香。” 额尔赫接过纸包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他皱了皱眉。 “陈济堂说,这药伤根本,用一次折一次寿。” 金毓秀说,“佐藤一郎的身体撑不了第三次。” “他已经被用过一次了。” 额尔赫把纸包递还给她,“上次在药房,陈济堂用金针逼他短暂失神,那算一次。” 佐藤枝子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封面的布纹。 她忽然说:“我去。 我以自首的名义回去。 他见到我,不会起疑。” 金毓秀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没接话。 煤油灯的芯子烧偏了,火苗往一边歪,灯罩上熏出一小片黑烟。 她盯着那片黑烟看了一会儿,才说:“我陪你去。” 额尔赫把铁盒放进墙洞,用一块活动的土坯堵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金毓秀:“你刚逃出来。 回去等于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金毓秀把纸包重新折好,塞回衣袋,手指在袋口按了按。 “佐藤枝子一个人进去,手抖了没人替她圆。 我在门外掩护,万一出事,至少能拖住走廊的人。” 佐藤枝子忽然握住她的手。 金毓秀的手冰凉,佐藤枝子的手心却全是汗,又湿又热。 佐藤枝子说:“你怕了?” 金毓秀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佐藤枝子的指甲缝里嵌着刚才跪地时沾的泥。 她说:“我怕再失控。 上次在宪兵队,我看着那五被吊在树上,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我控。” 佐藤枝子把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你只管看门。 茶我来端。” 额尔赫从木箱底层翻出两套日本护士的制服,白棉布,领口浆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制服放在炕沿上,又从箱底摸出两张通行证,是之前地下党从医院偷出来的空白件,照片位置还空着。 金毓秀拿起一件制服抖开,衣摆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像碘酒留下的。 她没得挑,把制服套在棉袄外面,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着脖子,她扭了两下才松快些。 佐藤枝子换好制服后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发卡别住,发卡上掉了一颗水钻,只剩一个空槽。 额尔赫把计划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 他说完看着金毓秀:“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金毓秀把护士帽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了半边眉毛。 她问:“如果佐藤一郎不上当呢?” “那佐藤枝子就撤,你别管她。” 佐藤枝子正在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 金毓秀说:“我不会撤。” 额尔赫没再劝。 他把通行证递给两人,又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塞进金毓秀的护士服口袋里,刀柄露在外面一截,用衣摆遮住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硬,刮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金毓秀走在前面,佐藤枝子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两人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巷口拐角,金毓秀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额尔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佐藤枝子说:“走吧。” 金毓秀把护士帽往下压了压,迈步走进巷口的暗处。 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口袋里的匕首硌着大腿,每走一步就碰一下。 她数着步子,数到第七十三步的时候,看见了宪兵队医院后门的铁栅栏。 门房里亮着灯,哨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佐藤枝子走到她身边,把通行证捏在手里,照片那面朝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她说:“你数到一百,我就进去了。” 金毓秀没数。 她看着佐藤枝子推开铁栅栏的侧门,身影消失在门房后面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把佐藤枝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细长的竹竿。 门房里的哨兵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金毓秀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伸进口袋摸到匕首的刀柄。 刀鞘是凉的,刀柄上缠的牛皮已经被汗浸软了。 她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又稳住了。 她没数到一百,只数到四十七。 第312章 茶里的倒影 茶碗从佐藤一郎手里滑出去,磕在榻榻米边缘,没碎,转了两圈才停住。 碗底那点残茶泼出来,在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形状像半片枯叶。 佐藤一郎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压在枕头上,视线里先看见的是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有人用刀尖划的。 他试着抬右手,小臂发麻,像压了一夜没换姿势。 手指头勾了两下,攥不住东西。 佐藤枝子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蓝布棉袄的袖口那道口子还在,露出灰白棉絮,只是外面罩了件护士白褂,褂子下摆皱巴巴的,有一块没熨平的折痕。 她没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翻倒的茶碗上。 佐藤一郎撑着坐起来,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低头闻了闻碗口,安神散的气味淡得几乎辨不出,但他鼻子比常人灵,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抬眼看女儿,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哑的:“你下的?” 佐藤枝子没答。 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你话。” 佐藤一郎手撑在榻榻米上,指节泛白。 他后颈的针眼还在,陈济堂那一针扎得深,针尖触到骨膜,留下一个红点,像被蚊子叮过。 他扭脖子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点扯着筋,酸胀往肩胛骨窜。 “是我下的。” 佐藤枝子抬起头。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声音比平时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安神散,陈济堂配的。” 佐藤一郎盯了她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从鼻子里出来的,嘴角没动。 他抬手按了墙上的铃,走廊里立刻响起皮鞋声。 两个宪兵拉开门,军靴后跟磕在木地板上,声音脆而硬。 佐藤一郎站起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他没去理。 他走到佐藤枝子面前,低头看她,影子罩住她半边脸。 “特别病房。”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直,像在吩咐一件例行公事。 “把她关进去,门口双岗。” 佐藤枝子被拽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白褂子蹭了一道灰。 她没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佐藤一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佐藤一郎别过脸去,手插进裤兜,指头碰到里面一枚铜扣——铁算盘身上掉的那枚,他捡了收着,还没焐热。 金毓秀是在医院后门被堵住的。 她换了护士服,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头往巷口走,一只手从后面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小臂一麻。 她没跑,也没喊,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药盘攥紧了,盘底那层纱布下面压着半截钥匙齿形图,用蜡纸包着。 宪兵把她推搡进审讯室的时候,她看见佐藤一郎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卷宗,封皮上贴着红色标签。 佐藤一郎没急着开口。 他翻开卷宗,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边缘。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上面是一排穿制服的人,背景是青砖墙,墙头有铁丝网。 金毓秀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停住——那张脸和她的护士证照片几乎一样,只是年轻些,头发短些,嘴角抿得更紧。 “三年前,军统训练班。” 佐藤一郎手指点在照片上,指甲盖敲了敲纸面。 “结业合影。 你站在这个位置。” 金毓秀没去看照片。 她盯着佐藤一郎手指上那枚戒指,银的,磨得发亮,指腹位置有一道凹槽。 她认得那枚戒指——裴婉清日记里夹着一张收据,上面盖的印和这枚戒指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是中国人。” 金毓秀开口,声音稳的,只是嘴唇有点干,舌尖舔了一下上唇。 “不是军统。” 佐藤一郎把照片收回卷宗,合上封皮,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偏头对旁边的宪兵说了句日语。 宪兵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针,长短不一,针尾缠着不同颜色的线。 金毓秀看见那些针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一层。 她认得其中一根——陈济堂给她看过,那是裴家用来刺“听命穴”的针,针尖有倒钩,拔出来会带出一丝肉。 佐藤一郎取了一根中等长度的针,在酒精灯上燎了一下,针尖发红又转暗。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金毓秀背后。 金毓秀感觉到他手指按在她后颈,指腹冰凉,找准了位置。 针尖抵住皮肤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就在针要刺进去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像什么东西炸了,声音闷在墙里,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佐藤一郎手一顿,针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痕。 他扭头看向门口,宪兵已经拉开门往外跑。 走廊里涌进来一股黄烟,硫磺味呛人,烟里夹着硝石的涩。 陈济堂从药房方向摸过来的时候,身上罩着件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手里攥着三根金针,针尾在指缝里夹着,像夹着三根烟。 烟雾掩护下他贴着墙根走,摸到审讯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只有金毓秀被铐在椅子上,佐藤一郎不见踪影——烟太浓,他去了走廊另一头查看。 陈济堂闪进去,金针出手。 第一针刺入佐藤一郎后颈的时候,人刚从走廊折回来,只看见一个白影子晃了一下,后颈一麻,眼前发黑,膝盖软下去,额头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陈济堂没停手,第二针扎在佐藤一郎耳后,第三针留在自己指间备用。 他蹲下去摸钥匙,从佐藤一郎裤腰上解下来,开了金毓秀的手铐。 “走。” 他声音压得低,嗓子被烟呛得发哑。 金毓秀站起来的时候腿麻,扶了一下桌角。 桌上那本卷宗还在,她顺手抄起来夹在腋下。 两人摸到特别病房门口,双岗已经跑去救火,门锁着,陈济堂用同一把钥匙试了第三把,锁簧弹开。 佐藤枝子坐在病床沿上,看见他们进来,没问话,直接站起来。 三人沿走廊拐进地下室通道。 通道尽头是锅炉房,煤堆后面有道暗门,陈济堂用钥匙齿形图配的那把钥匙插进去,锁芯转了两圈,门往里开了。 里面是佐藤一郎的私人储藏室,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钥匙也在那串上面。 柜门打开的时候,最上面搁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菊花纹。 陈济堂撕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日文,抬头印着“华北细菌战部署计划”,末尾两个签名——佐藤一郎,井上弘。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四寸,黑白,边角磨圆了。 照片上佐藤枝子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一个中国女人膝盖上,女人穿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嘴角有颗小痣。 佐藤枝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裴婉清的笔迹:“枝子三岁,摄于北平。” 佐藤枝子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把墨迹蹭花了一小片。 她没哭,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住铁皮柜的棱角,站了很久。 金毓秀把文件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外面罩上护士服。 陈济堂把钥匙串上的铜扣拧下来,递给金毓秀。 “带出去,交给额尔赫。 密约原件,还有这张照片的底片——柜子下层有暗格,我摸到了。” 金毓秀接过来,铜扣在掌心硌着。 她看着陈济堂,问:“你呢?” 陈济堂把铁皮柜门关上,锁扣按回去,钥匙拔出来塞进裤兜。 他走到暗门口,探头往通道里看了一眼,煤堆后面的光斜着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他退回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给佐藤枝子。 “安神散的解药,万一再碰上。” 他顿了一下,手插回兜里,指头碰到那枚铜镜的边沿,凉的。 “铁算盘还在外面等我。” 第313章 铁算盘的最后一颗雷 铁算盘蹲在宪兵队医院东墙外的排水沟里,后腰别着两枚手雷,引线用蜡封了口,防潮。 沟底的淤泥漫过脚踝,冰凉,带着一股子烂菜叶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 他把左手插进泥里稳住身子,右手摸到沟壁上一块松动的砖——三天前踩点时他就在这里做了记号,砖缝里塞了根草茎,现在还在。 他把砖抽出来,墙根露出一个拳头大的豁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停尸房特有的福尔马林气。 院墙里头传来换岗的皮靴声,铁算盘数着步子,一、二、三——第三步落地时他拔了手雷保险,从豁口塞进去,滚了半圈,贴住墙根。 他缩回沟里,用胳膊护住后脑,嘴张开。 爆炸把整段墙掀起来的时候,碎砖先落,然后是土,最后是那股震得胸腔发麻的闷响。 东墙塌了七八尺宽的口子,警报声立刻从主楼方向响起来,尖利得像铁钉刮玻璃。 铁算盘从沟里翻上来,棉袄前襟全是泥,他顾不上拍,贴着塌墙的豁口往里看。 金毓秀和佐藤枝子应该就在西侧特别病房走廊尽头——按额尔赫的计划,爆炸一响,看守会往东边增援,西侧就空了。 他看见两个白大褂从主楼跑出来往东跑,手里提着枪,没往西看。 铁算盘心里松了半口气,把第二枚手雷攥在手里,往西墙方向移动。 他得再炸一次,把西侧的注意力也引开。 第二声爆炸响在西侧车库旁边,铁算盘扔完就往回撤。 这时候主楼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支步枪伸出来,枪口焰闪了两下。 第一枪打在他右腿外侧,蹭掉一块皮肉,热辣辣地疼。 第二枪打中左肋下缘,他感觉像被人用铁锤抡了一下,气吸到一半就断了。 他扑进停尸房后窗的时候,整个人是摔进去的,肩膀磕在水泥台角上,手雷从手里滚出去,滑到墙角,没炸——保险还没拔。 停尸房里冷,福尔马林味浓得呛嗓子。 铁算盘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每吸一口气左肋就往外冒血沫子。 他用手按住伤口,撑着爬到两排水泥台之间,把自己塞进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下面。 白布上有干了的黄渍,硬邦邦的,蹭着他脸上的汗。 他听见外面皮靴声跑过去,又跑回来,有人在喊“东墙、东墙”,声音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手还按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的,把水泥地洇湿了一小片。 陈济堂是从药房后面的通风道爬过来的。 他比铁算盘晚到一刻钟,东墙的缺口已经被宪兵围了,他绕到停尸房后窗,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蹭在灰上,还没干透。 他翻进去的时候,铁算盘正从白布下面伸出半只手,手指头勾了两下。 “别动。” 陈济堂蹲下来,掀开白布。 铁算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灰的,左肋下的棉袄破了个洞,血把周围染成黑红色,还在往外渗。 陈济堂撕开他衣服,伤口在肋弓下缘,子弹没出来,卡在里头。 他先摸脉,细而快,像线在指腹下抖。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针囊,抽了三根,扎在伤口周围——天枢、大横、腹结,针尖入肉半寸,血立刻缓了。 铁算盘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你留了后手。” 铁算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知道,所以我敢来。” 陈济堂没接话,低头处理伤口。 他用小剪子剪开死皮,从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七厘散,和着黄酒调的,敷在伤口上。 铁算盘疼得脚趾头抠地,但没叫,只是下巴绷紧了。 陈济堂说:“毒素确实解了。 上次施针,我把毒反导入佐藤一郎体内,你体内只剩微量,不够要命。” “我知道。”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铜扣,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交叉的刀剑纹,边缘磨得发亮。 他塞进陈济堂手心,手指头冰凉。 “军统北平站最后一枚联络暗号,交给额尔赫。 告诉他——军统和地下党在北平的联络点被佐藤一郎渗透了,内鬼代号‘黄雀’。” 陈济堂把铜扣攥紧,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内鬼是谁?” 铁算盘摇头,动作牵动伤口,他龇了一下牙。 “我只知道‘黄雀’在你们身边,可能是额尔赫的人,也可能是金毓秀的人。” 他喘了两口,眼皮往下沉,“我查了三个月,每次快摸到边就断线……你堂弟陈观言,三年前在天津码头出现过,用的假名……” “陈观言?” 陈济堂手一顿。 “只是可能。” 铁算盘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别信任何人。” 说完手一松,昏过去了。 陈济堂背起铁算盘往外走,到停尸房门口时听见走廊尽头皮靴声密集起来,佐藤一郎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低沉,带着怒意。 陈济堂退回去,把铁算盘塞进靠墙那排尸体最底层,用两具盖白布的尸体挡在外面。 他自己翻出后窗,踩着窗台往屋顶爬。 瓦片滑,他左肩先挨了一枪,子弹穿进去,骨头裂了,整个人从檐口滚下去,摔在墙外一条窄巷里。 巷口停着一辆板车,那五从车底下钻出来,把他拖上车,用麻袋盖住。 板车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那五一边拉车一边低声说:“额尔赫让我告诉你——‘黄雀’可能是陈观言。” 陈济堂躺在麻袋底下,左肩的血把麻袋内衬洇湿了一片。 他盯着麻袋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灰白的,像今早停尸房窗台上的那道血痕。 他想起三年前陈观言从天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贴的是日本邮票,字迹潦草,只写了一行:“哥,别找我。” 那五的板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陈济堂咬着牙没出声。 他把铜扣从手心换到另一只手里,铜扣已经被攥得发烫,边缘的刀剑纹在掌心留下一个红印。 板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开始落雨,细密的,落在麻袋上沙沙响。 那五把车停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从麻袋里伸出手,把铜扣递给那五:“这个,先放你那儿。 脉枕还在老地方,我回来之前,别动。” 那五接过铜扣,攥在手里,没说话。 雨落在铜扣上,把血冲淡了,顺着指缝往下滴。 院门里传来那芸的咳嗽声,那五把铜扣揣进怀里,拉起板车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陈济堂从车上滚下来,翻进院墙,落地的声音被雨盖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左肩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窗户,灯亮着,那芸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 他往地道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 第314章 脉枕归位 脉枕搁在膝上,那五的手指头抠着枕面那道磨白的边。 暗格里空了一截,手札和铜镜都取走了,只剩一层薄灰印着原先的形状。 他把脉枕翻过来,底面四角有金线绣的缠枝纹,线脚松了两处,是陈济堂他娘的手艺——那五认得,当年裴家陪嫁过来的老物件,金毓秀手里也有一块同样的帕子。 陈济堂从停尸房背出来的时候左肩还在渗黑血,金毓秀拿银针封了三处大穴,又用烧酒冲了伤口。 子弹卡在肩胛骨缝里,她拿小钳子探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夹出来,弹头落在搪瓷盘里当啷一声,铜壳已经咬进骨茬。 陈济堂咬着那五递过来的布巾没吭声,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透了一片。 金毓秀缝皮肉时手没抖,针脚细密,缝完拿药膏抹了,纱布缠了三层。 她洗手时水盆底沉了一层暗红,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她拿刷子刷了两遍才干净。 额尔赫在隔壁屋里把密约原件摊在桌上,铜扣放在纸角压着。 密约是日文和汉文对照的,井上弘的签名盖了私章,佐藤一郎的印鉴在骑缝处。 额尔赫拿放大镜看了三遍,确认纸张水印和印泥油色都对,才把原件折好收进铁皮盒。 铜扣是军统北平站最后一枚联络暗号,扣面上錾着半朵梅花,背面刻的编号用锉刀磨过,只剩两道浅痕。 额尔赫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头对那五说:“联络点被渗透了,这枚扣子本来该在站长手里,现在到了铁算盘手上,说明站长已经出事。” 那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铁算盘说内鬼代号黄雀,在你和金毓秀身边。” 额尔赫没接话,把铜扣收进自己贴身口袋,转身去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坐在墙角一张矮凳上,膝头摊着裴婉清的日记本。 本子皮面磨得起毛,页角卷了边,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洇成蓝灰色的云团。 她翻到夹照片的那页停住,照片是裴婉清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背景是北平老宅的垂花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佐藤枝子手指头按在照片里裴婉清的脸上,按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递给额尔赫:“我母亲的字,我认得。 她没死。” 额尔赫接过本子翻了翻,日记最后几页写的是裴家药铺被查抄那天的情形,裴婉清记到“景桓兄被带走,吾携幼弟避于……”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茬口很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裁的。 额尔赫把本子合上:“你愿意公开作证?” 佐藤枝子点头,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我父亲做的事,我作证。 裴婉清是我母亲,我作证。” 额尔赫看了她三秒,转头对那五说:“安排她去晋察冀,走西线,老周那边有人接。” 那芸的血液样本是金毓秀从宪兵队医院带出来的,装在两个玻璃管里,管口用蜡封了。 额尔赫让交通站的人连夜送到城外化验,天亮时结果传回来:那芸的血能中和井上弘培养的菌株,稀释到千分之一仍有抑制效果。 额尔赫把化验单看了两遍,对那五说:“送延安,越快越好。” 那五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人走了,她娘怎么办?” 额尔赫说:“一起走。” 那五没再问,起身去后院套车。 铁算盘是晌午被地下党从停尸房抬出来的。 他左臂从肘弯以下全黑了,皮肉翻卷着,骨头碎成几截,金毓秀看了直摇头:“保不住了。” 铁算盘醒过来的时候,额尔赫正蹲在他担架旁边。 他嘴唇干裂,嗓子像砂纸磨铁:“陈济堂呢?” 额尔赫说:“走了。” 铁算盘闭眼喘了几口,再睁开时眼白里全是血丝:“那五呢?” 那五从额尔赫身后探出脑袋,铁算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牵得左肋伤口又渗出血来:“你小子,还活着。” 那五蹲下来,把铁算盘那只完好的右手攥住,没说话。 那五把陈观言的事告诉陈济堂时,陈济堂正靠在墙根换药。 金毓秀拿镊子夹着棉球蘸酒精擦伤口边缘,陈济堂疼得吸了口气,那五的话就在这口气里落进来。 他动作停了,棉球上的酒精顺着肩胛骨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金毓秀抬头看了那五一眼,那五别过脸去看窗外。 陈济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毓秀换完药开始缠纱布,他才开口:“陈观言是我堂弟,三年前就死了。” 那五猛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陈济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镜,镜面已经取出来了,只剩镜背的铜托。 他翻过来,指印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字,笔画细如蚊足,刻痕里嵌着铜绿:“黄雀在后,观言非观言。” 那五凑近看了,倒抽一口气。 陈济堂把铜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这行字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刻字的人知道陈家和裴家所有的事,知道铜镜藏在药碾底座里,知道脉枕有暗格。” 他抬头看那五:“四合院一直被人盯着。” 额尔赫当晚做了两个决定:让陈济堂去天津避风头,同时查陈观言的生死。 他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张天津地图,用红笔标了三个点,都是日本商社的位置。 “佐藤一郎的细菌战原料从天津港走,你去查这条线,顺便查陈观言。” 陈济堂把真本手札和铜镜重新藏回脉枕暗格,针脚拆开又缝上,用的是金毓秀教他的回针法,缝完拿指甲刮平线头,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他把脉枕递给那五:“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那五接过脉枕,枕面还带着陈济堂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那道磨白的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济堂走到窗边,南锣鼓巷的夜色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盆洗过墨的水。 巷口有馄饨挑子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停了。 “等当归不再需要伪装的时候。” 他说完从后窗翻出去,地道口在墙根柴堆后面,那五给他备了手电和干粮,他没回头。 院门外传来宪兵队的哨声,短促的两声,隔了五秒又是两声,从巷口往这边移。 那五把脉枕放回药柜顶层的暗格,关好柜门,转身时佐藤一郎已经站在院子当中。 月光从槐树杈里漏下来,在他肩章上镀了一层冷白。 他身后跟着四个宪兵,枪端在手里,刺刀尖上挑着一点夜光。 那五靠在药柜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陈济堂留给他的一枚金针。 佐藤一郎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嗒一声,砖缝里的陈年苔藓被碾碎,散出一股土腥气。 他目光越过那五,落在药柜顶层的暗格位置,停了两秒。 那五没动,兜里的手指头勾住金针尾端,针尖对准掌心。 “陈济堂走了,”那五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但他说——脉枕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拿。” 佐藤一郎看着药柜,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树杈的碎影,左眼在暗处,右眼映着一点白。 他右手抬起来,指尖在枪套上叩了两下,没拔枪。 身后一个宪兵往前迈了半步,佐藤一郎左手一抬,那宪兵又退回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馄饨挑子的梆子声从巷口又响起来,笃笃,笃笃,比刚才慢了些。 佐藤一郎转身,皮靴跟碾过门槛外的碎瓦片,咯吱一声。 他走了三步,停下,没回头:“告诉他,裴婉清还活着。” 说完继续走,四个宪兵跟着退出去,院门被从外面带上,铁门栓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 那五站在原地没动。 手从兜里抽出来,金针尾端在掌心扎了个红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药柜顶层的暗格,脉枕搁在里面,暗格的门板合得严严实实。 院墙外宪兵队的哨声远了,馄饨挑子的梆子声也停了,只剩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蹭着瓦檐,沙沙地响。 那五走到药柜前,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门板,木头凉得扎手。 他想起陈济堂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归不伪装——当归是味药,也是个人。 他攥紧掌心里的金针,针尖上的血珠凝成一个小红点,在月光下像一粒没长熟的枸杞。 第315章 天津卫的夜航船 那五把陈济堂从地道口拽出来的时候,陈济堂左肩的纱布已经洇透了,黑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 那五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进陈济堂右手——布包还带着体温,里面硬邦邦的一小包药粉和一张对折的船票。 船票上印着“塘沽—天津”的字样,边角沾着鱼鳞似的碎屑。 “码头,子时,船老大姓迟。” 那五蹲下来,拿牙咬开药粉包的一角,把粉末往陈济堂伤口上倒。 药粉触到血肉时发出细微的嘶声,陈济堂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没吭声。 那五又从自己褂子内衬撕下一根布条,绕着他肩膀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陈济堂低头看着那五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腹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 “你姐的咳血,我治好的。” 那五没抬头,把布条尾端掖进结里。 “我卖过你一回,不能再卖第二回。”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鞋底在砖地上蹭出半寸灰印。 院墙外传来宪兵队哨声,三长两短,是搜查令的暗号。 那五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从裤兜里摸出一盒洋火搁在窗台上。 “柴房后头有条水沟,通护城河。” 他说完就进了柴房,门从里面插上了。 陈济堂攥着船票钻进夜色。 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停着一辆拉泔水的板车,车把式歪在车辕上打盹,草帽盖着脸。 陈济堂绕到车后,从泔水桶夹层里抽出那件提前藏好的灰布长衫——唐予安安排的,衣服里还裹着一顶旧毡帽和一副圆框平光镜。 他换好衣裳,把染血的褂子塞进泔水桶最底下,桶底的馊水漫上来,那股酸腐味盖住了血腥气。 板车把式翻了个身,草帽歪到一边,露出半张长满粉刺的脸,眼皮都没抬。 出城走的是西直门。 守门的伪军靠在门洞墙上打哈欠,刺刀尖上挑着一盏马灯,灯罩熏黑了大半,光晕昏黄。 陈济堂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平光镜架在鼻梁上,镜腿有些松,走路时往下滑。 他学着拉骆驼的老客,弓着背,右手虚虚拢在袖管里——左肩的伤被这个姿势压住,疼得他后颈冒了一层细汗。 伪军拿手电晃了晃他的脸,光柱里有细尘浮动,照见陈济堂嘴角干裂的皮。 “干什么的?” “串亲戚,通州。” 伪军摆摆手,手电光柱偏到一边,照在城墙根一摊冻硬的尿渍上。 塘沽码头比北平冷。 海风从渤海湾灌进来,带着咸腥和煤渣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子时差一刻,码头东侧第三根缆桩旁泊着一条货船,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船尾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裂了道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一道晃动的细线。 陈济堂踩着跳板上船,船身晃了一下,跳板另一头翘起来,磕在船舷上发出闷响。 船舱低矮,得弯腰才能进。 舱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缩在灯罩里跳。 一个人坐在灯旁,穿藏青棉袍,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捏着一枚玉扣。 陈济堂弯腰进舱时,那人抬起头——唐予安。 他比陈济堂记忆中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从眼角延伸到耳根,像条干涸的河床。 “裴景桓旧友。” 唐予安把玉扣递过来。 玉扣比铜镜小一圈,但纹路一模一样——缠枝莲纹,线脚在灯光下泛着青白,扣眼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用金漆描过。 陈济堂接过来,指腹摩挲着纹路,玉面冰凉,贴在手心像攥着一小块冬天的河冰。 “陈观言没死。” 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煤油灯的火苗跟着他吐字的气流歪了歪。 “‘观言’是化名,真名裴观言——裴婉清失散的幼弟。” 舱外传来船工解缆的吆喝声,粗粝的嗓门被海风削去一半。 陈济堂把玉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笔画细如发丝,是女子手笔。 他想起裴婉清日记里夹着的那张合影——照片背面也写着这个字,墨色一样,起笔的顿挫一样。 唐予安从棉袍内袋里抽出半张地图,纸边焦黄卷曲,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三处位置,都在天津港沿岸。 “佐藤一郎的细菌战原料,从天津港走。”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处标记上,指甲盖泛着灰白。 “三井洋行仓库,表面存药材,地窖里是培养基和冻干菌株。” 船身猛地一震,离岸了。 跳板被抽走时刮过船舷,发出长长一声刺响。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和玉扣一起揣进贴身的暗袋——暗袋缝在长衫内侧,是他娘当年给他缝的,针脚从外面看不见。 岸上突然传来枪声,先是一响,隔了两息又是两响。 陈济堂从舱窗望出去,码头方向腾起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在夜色里像撕开一道口子。 火势蔓延得极快,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火光里跑动,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形格外眼熟——那五。 他抱着一捆柴禾往火里扔,柴房已经烧塌了半边,火星子被海风卷着往天上窜,像一群惊散的萤。 “那五烧了自家柴房。” 唐予安也看见了,但他没往窗外多瞧,低头把煤油灯芯挑高了些,火苗稳下来,舱里亮了几分。 “引开宪兵,给你争取了半个时辰。” 陈济堂攥着玉扣的手指收紧了,玉扣边缘嵌进掌心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他想起那五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想起那五说“我卖过你一回”时,眼睛盯着自己缠纱布的手,没看他脸。 船离岸越来越远,岸上的火光缩成一点,在墨色的海平线上跳了最后几下,灭了。 枪声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船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陈济堂在煤油灯旁坐下来,把玉扣搁在膝盖上,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唐予安:“你要我做什么?” 唐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棉袍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地址和身份。 排在第三位的写着“裴观言,三井洋行买办,住英租界剑桥道十七号”。 唐予安把名单推到陈济堂面前,煤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裴观言三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楚。 “我要你活着到天津。” 唐予安说,“然后替我去见一个人。” 他没说见谁,也没说为什么。 舱外传来船老大的吆喝声,货船正在穿越海河入海口,水流湍急,船身左右摇摆,桌上的煤油灯跟着晃,灯影在舱壁上拉长又缩短。 陈济堂把名单折好,和地图、玉扣放在一处,暗袋鼓起来一小块,贴着心口。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左肩纱布边缘又渗出一小片暗色,药粉没完全止住血,但他没再管它。 唐予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粗重,像是累极了。 他棉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右脚大拇趾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白的布袜。 陈济堂看了他一会儿,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灯焰偏向唐予安一侧,在他脸上投下暖黄的光。 唐予安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棉袍裹紧了些。 船过海河闸口时,风浪突然大了。 一个浪头打在船舷上,舱窗缝里溅进几滴海水,落在陈济堂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攥着暗袋里的玉扣,玉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纹路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像脉搏。 岸上那点火光早就看不见了,海天之间只剩浓稠的黑,和船底破开水面的哗哗声。 陈济堂闭上眼,脑子里却是那五站在火光里的样子——瘦小的身形被火舌舔着,柴房塌下来时他往旁边跳了一步,鞋底带起一串火星。 他不知道那五跑没跑出来。 唐予安翻了个身,棉袍下摆扫过陈济堂的膝盖,带起一阵粗布摩擦的窸窣声。 煤油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缩下去,舱里暗了。 陈济堂把灯罩取下来,拿指甲掐掉一截焦黑的灯芯,重新罩上,火苗又亮起来,稳稳地烧着。 第316章 三不医 船到天津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从海河面上漫过来,裹着煤烟和咸腥气。 陈济堂跟着唐予安下了船,脚踩在码头青石板上,左肩的伤口被晨风一激,钝钝地跳着疼。 唐予安没走大路,领着他穿了两条小巷,拐进法租界边缘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头顶搭着参差不齐的油毡和破席子,滴下来的露水混着煤灰落进脖领子里。 陈济堂拿手背蹭了一下,指尖蹭出一道灰黑印子。 废弃药铺在巷子最里头,门板歪了一扇,门楣上“济世堂”三个字只剩“济”字还挂着半边。 唐予安推开门,里面一股陈年药渣和霉味儿扑出来,地上散着几片碎瓦,墙角一张三条腿的条凳歪着。 陈济堂把条凳扶正,从怀里掏出那五给的药粉包,里头还剩小半包,他倒在掌心看了看成色——三七、血竭、冰片,配得粗但管用。 他拿牙咬开纱布重新上了药,唐予安在旁边站着没动,等他把纱布缠好才开口:“隔壁是个修鞋摊,老周,瘸左腿。 天津交通站的,你有事找他。” 陈济堂点头,把空药粉纸折好收进口袋。 唐予安从袖口摸出那枚玉扣搁在条凳上,玉扣和铜镜纹路对得上,都是裴家旧物。 “裴观言的事,你慢慢想。 但天津这地方不比北平,佐藤一郎的人盯得紧。” 他顿了顿,手指在玉扣边缘蹭了一下,“你摆摊诊病可以,但别惹事。” 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陈济堂把药铺收拾出个能坐人的地方,从后院井里打了桶水,拿破布擦了张旧桌。 天亮透了之后,他把门板卸下来支在门口当诊台,从包袱里取出脉枕——不是那五保管的那块,是唐予安另给的,白布面填着荞麦壳。 他拿炭条在门板上写了三行字:不医日本人,不医汉奸,不医伤天害理之人。 字写得潦草,路过的人瞥一眼就走,头两天没人上门。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巷口晃进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捂着胸口走得慢,额头上沁着薄汗,绸衫袖口磨得起毛但料子是好料子。 他走到诊台前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没说话。 陈济堂搭上三指,脉象沉涩,尺部尤紧,是枪伤后遗的瘀血攻心,至少拖了半年以上。 他正要问病史,目光扫过那人袖口——袖口内侧钉着一颗铜暗扣,扣面上錾着樱花纹,是伪警察局制服的内扣。 陈济堂把手收回来,从桌下摸出块干布擦手指。 “先生这病,我治不了。” 中年人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陈大夫还没问,怎么就知道治不了?” 陈济堂把炭条搁回桌上,门板上“不医汉奸”四个字正对着那人面门。 “你脉里有铁器残留,是枪伤。 袖口扣子是警局的。 我这三不医,你自己看。” 中年人慢慢站起来,绸衫下摆蹭过桌角,把脉枕带歪了半寸。 他盯着陈济堂看了三秒,冷笑一声:“陈三针,名不虚传。 但你记着,天津卫这地方,规矩不是大夫定的。” 说完捂着胸口走了,脚步比来时快,绸衫后襟被风掀起来一角。 陈济堂把脉枕扶正,坐在条凳上没动。 巷口修鞋摊那边传来锤子敲鞋掌的声响,笃、笃、笃,不紧不慢。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搭脉那三根指头还在微微发麻,是瘀血攻心的脉气顶的。 这人的病拖不过两个月。 入夜之后老周来了。 瘸腿修鞋匠一拐一拐走进药铺,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烧饼。 “陈大夫,今天那人,伪警察局庶务科科长刘二奎。” 老周把烧饼搁在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那条好腿曲着,坏腿伸直。 “他姐夫是局长温世珍。 温世珍的小舅子——就是刘二奎的弟弟刘三——心绞痛犯了三天,找遍天津卫的大夫,没人敢接。” 老周从怀里摸出烟袋,没点,叼在嘴里,“温世珍放话了,谁治好他小舅子,给二十块大洋,外加一张良民证。” 陈济堂把烧饼掰开,芝麻粒掉在桌上,他拿手指一粒一粒拈起来吃了。 “唐予安知道这事?” 老周点头:“他让我来传话。 温世珍手里有日本商社的通行证,你要想查三井洋行的底,这是条路。” 陈济堂没接话,把剩下半块烧饼包回油纸里。 老周也不催,叼着烟袋看巷子里的夜雾漫进来,在门槛外头打着旋。 唐予安是后半夜来的。 他进门没坐,站在条凳旁边,手指在桌角那道裂缝上来回划。 “老周跟你说了。” 陈济堂靠在墙上,左肩抵着土坯,伤口隔着纱布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 “说了。” “你怎么想?” 陈济堂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我立了三不医。” 唐予安手指停了,转过身正对着他:“你立规矩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药铺里静下来,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翻瓦的响动。 陈济堂没答。 唐予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脉枕上。 “这是刘三的脉案,我托人从温家佣人手里抄的。 心绞痛,但脉里有陈年瘀毒——是有人给他下过药,慢性的,至少三年。” 陈济堂拿起纸展开,借着桌上油灯看了一遍。 脉案记得细,连舌苔颜色都描了。 他看完折好,手指在纸角捏了捏。 “你立三不医,是为了不救那些人。” 唐予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药铺的寂静里,“但你现在有个方子,能救一个被下毒的年轻人,顺便拿到通行证。 你不救,刘三死,温世珍倒向日本人更深,三井洋行的原料照样走。 你救,刘三活,你进温家,能查三井。”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济堂的侧脸,“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娘当年定这条规矩,是让你挑人救,不是让你见死不救。” 陈济堂把脉案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处,停了好一会儿。 墨滴聚在笔尖,将落未落。 唐予安没再说话,退到门边站着。 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带得晃了一下,陈济堂的影子在土墙上跟着摇了摇。 他落笔。 写的是治心绞痛的方子:瓜蒌、薤白、半夏、丹参、檀香、砂仁。 写到最后一味时笔顿住,又添了甘草。 唐予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甘草解百毒,这方子表面治心绞痛,实则解刘三体内陈年瘀毒。 陈济堂搁下笔,把方子折好递给唐予安:“你找人送。 我不去温家。” 唐予安接过方子,折进自己袖口。 “你不去,温世珍怎么信你?” “方子管用,他自然会来请。” 陈济堂把油灯往桌角推了推,火苗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到时候,让他自己来。” 唐予安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歪斜的门框。 “裴观言明天到天津。” 他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深一浅地远了。 陈济堂坐在条凳上没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巷口老周的修鞋摊传来收摊的声响,锤子最后敲了一下,笃。 夜雾从门槛外漫进来,裹着海河的水汽,在青砖地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搭过脉的左手,指腹上还留着那人脉气的余感,涩而紧。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吹得门板轻轻磕了一下门框。 第317章 药铺里的生面孔 陈济堂把门板卸到一半,日头刚爬上对面屋顶的烟囱,巷口就晃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走路的步子却轻,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陈济堂把门板靠墙立好,没急着招呼,先看了一眼那人的鞋——黑布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边沿却沾着干涸的黄泥,像是走过城外土路来的。 “陈三针?” 那人在诊台前站定,把苹果兜往桌上一搁,咧嘴笑了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我姓迟,迟照野。 裴家故交。” 陈济堂正在擦脉枕的手没停。 他抬眼打量对方,这人约莫二十出头,圆脸,眉毛浓得几乎连在一起,说话时露出一颗歪的门牙,看着像个跑街的伙计,但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没跟着笑,一直在陈济堂脸上转。 “裴家?” 陈济堂把脉枕摆正,“哪个裴家?” 迟照野拉过条凳坐下,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北平裴家,御医那个裴家。 你祖父裴景桓,光绪二十三年入太医院,宣统元年被慈禧赐了‘杏林春满’的匾,匾是檀木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八国联军那年磕的。” 他嚼着花生,声音含含糊糊,“你父亲裴文柏,民国十二年死在保定,伤寒。 你姑姑裴婉清,二十六年……” “行了。” 陈济堂打断他,把脉枕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迟照野说的都对,连檀木匾缺角的位置都没错。 但陈济堂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这些事在北平城打听不难,难的是有人专门打听。 迟照野也不恼,把花生壳拢到掌心,往地上一撒。 “陈大夫,我直说吧。 我能弄到盘尼西林,十支。 条件是,你帮我治一个人。” “什么人?” “被日本人追的人。” 陈济堂没接话。 巷口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三长两短,是老周修鞋摊的暗号。 迟照野偏过头朝巷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兜里的什么东西。 “人在哪儿?” 陈济堂问。 “后巷板车底下,用麻袋盖着。” 迟照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皮,“伤在肚子,子弹没穿出来。 我找了三个大夫,一听是枪伤全跑了。” 陈济堂把诊台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锁好,又弯腰把桌角那瓶酒精往墙根挪了挪。 他跟着迟照野穿过药铺后门,窄巷里停着一辆平板车,车轱辘歪着,上面盖了条破麻袋。 迟照野掀开麻袋一角,底下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按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 陈济堂蹲下去,掰开伤者的手看了一眼伤口。 弹孔在右下腹,边缘烧焦发黑,周围皮肤肿得发亮。 他伸手在伤口附近按了按,伤者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迟照野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弹头在腹腔里,得取出来。” 陈济堂站起来,朝药铺里走,“把他抬进来。 你,去烧水。 灶台在院子西角。” 迟照野应了一声,弯腰去抱伤者。 陈济堂走到药铺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迟照野抱人的姿势,右手托着伤者后背,左手护着腰,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普通伙计。 他没回头,径直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那五给的药粉包,又翻出一把细镊子和半卷羊肠线。 手术在药铺里间做。 迟照野烧了水,又按陈济堂的吩咐把门板卸下来架在两条长凳上当手术台。 陈济堂用酒精擦了手和器械,切开伤口时伤者疼得咬住了迟照野塞进他嘴里的布团。 弹头嵌在肠系膜附近,陈济堂用镊子探进去,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腹膜感觉到金属的硬度。 他屏住呼吸,镊子夹住弹头尾端,慢慢往外拔。 弹头出来时带出一股暗红的血,陈济堂把它丢进搪瓷盘里,当啷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头。 南部式,6.5毫米,弹底有菊花纹。 日本陆军制式。 陈济堂手上没停,继续清理伤口、缝合、上药。 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他抬头看迟照野,对方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脑袋微微偏着,耳朵朝巷口方向。 “你刚才说,能弄到盘尼西林。” 陈济堂把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十支。 从哪儿弄?” 迟照野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三井洋行仓库。 后天有一批货到,我有人接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迟照野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点嬉笑已经没了,嘴角抿着,歪门牙被上唇盖住。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枚铜扣,圆形,正面刻着交叉的步枪和一支钢笔,边缘磨得发亮。 陈济堂认得这个图案。 铁算盘给他的那枚铜扣,现在还缝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军统天津站,行动组。” 迟照野把铜扣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铁”字,“铁算盘让我来的。 他说你见了这个就信。” 陈济堂没说话。 他从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枚铜扣,两枚并排放在搪瓷盘旁边。 铜扣挨着铜扣,纹路严丝合缝,像是同一副模子出来的。 迟照野看了一眼,把铜扣收回兜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神比刚才沉了许多。 “还有件事。” 迟照野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昏迷的伤者,声音压得更低,“佐藤一郎三天后到天津,住三井洋行。 你堂弟裴观言,现在是三井的买办。” 陈济堂手里的镊子还没放下,指尖一颤,镊子尖在搪瓷盘沿磕了一下,针偏了半寸,戳进伤者伤口边缘的皮肉里。 伤者闷哼一声,迟照野伸手按住他。 陈济堂把镊子抽出来,指腹在伤处按了按,没出血,但他的手背上鼓起一根青筋。 “裴观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 “对。 你姑姑裴婉清那个失散的弟弟。” 迟照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手术台边,“这是三井洋行后天的晚宴请柬,天津名医都请了。 你去不去,自己定。” 陈济堂低头看那张请柬。 烫金封面上印着三井的三角标志,里面用毛笔写着“陈三针先生”。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黄雀。 迟照野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纱布头捡起来揣进兜里。 “伤者叫林远,国军情报员,从塘沽口摸进来的。 你把他治好了,他手里那份情报能要佐藤半条命。” 他跨出门槛,又回头,“对了,你姑姑裴婉清,现在在北平协和医院,胃癌晚期。 裴观言不知道。”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陈济堂站在手术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请柬。 伤者林远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又开始冒汗。 陈济堂把请柬折好收进口袋,弯腰去摸他的脉——脉象浮数,伤口感染已经开始发热。 他转身去柜子里翻药,手指碰到那包盘尼西林粉剂时停了一下。 十支。 迟照野说能弄到十支。 他把药粉包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搪瓷盘里的弹头。 南部式,菊花纹。 佐藤一郎三天后到天津。 陈济堂把药粉倒进碗里,兑了水,掰开林远的嘴灌进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朝巷口修鞋摊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旧鞋底,锥子扎进去又拔出来,动作慢悠悠的。 陈济堂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板重新装上,插好门栓。 门栓有点发松,晃了两下才卡进槽里。 他回到里间,坐在条凳上看着林远。 桌上的搪瓷盘里,弹头旁边并排放着两样东西——那张请柬,和那五给的药粉包剩下的空纸。 窗外起风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济堂伸手把请柬翻了个面,“黄雀”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铅笔灰。 他把请柬重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和那枚铜扣放在一起。 第318章 三井洋行的请柬 迟照野把请柬拍在诊台上的时候,陈济堂正给一个拉洋车的看脉。 那洋车夫腿上烂了三个铜钱大的疮,脓水把裤管粘在肉上,陈济堂拿剪子一点点铰开,疼得车夫直抽气。 请柬是烫金硬壳,边角上印着三井洋行的菊花纹,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滑了一下,陈济堂拿剪子尖把它拨开,没急着看。 “三井洋行,明晚七点,宴请天津名医。” 迟照野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布衫,袖口还是磨得起毛,他从兜里摸出那把炒花生,剥了两颗,花生壳扔在地上,被洋车夫踩了一脚,“裴观言发的帖子,落款写的是‘陈观言’。 陈大夫,你堂弟改姓了。” 陈济堂把最后一块腐肉剪净,拿药棉蘸了盐水擦创面,车夫嗷了一嗓子,他手没抖。 “陈观言。”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观言是姑姑裴婉清的儿子,二十六年北平沦陷时裴婉清带着一双儿女南逃,半路被日军截住,裴婉清死在保定城外,儿子下落不明。 陈济堂一直当这个表弟死了。 “帖子发到天津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馆,连租界里几个洋人医生都请了。” 迟照野把花生仁在指间捻碎,碎皮落了一桌,“佐藤一郎三天前到的天津,住三井洋行二楼。 明晚的宴,说是‘华北防疫恳谈’,实际上——”他停了一下,那双笑的时候不笑的眼睛盯着陈济堂,“佐藤在筛人。 细菌战需要大量医生做‘合作者’,能进三井洋行地下室的,都是他挑中的。” 洋车夫穿好裤子,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搁在桌上,陈济堂没接,把药包递过去。 “三天换一次药,忌口,别沾水。” 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门板在身后合上,药铺里只剩下药渣的苦味和花生壳的碎屑。 陈济堂把请柬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陈三针大夫亲启。 字迹清瘦,横折竖钩都带着裴家书法的底子,他祖父裴景桓的脉案上就是这种字。 “我去。” 陈济堂把请柬折好,收进诊台抽屉里,抽屉滑轨发涩,推了两下才合上。 唐予安从后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手里提着一包草药,往桌上一搁,药包纸洇了油,露出里面半截党参须。 “你不能去。” 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到陈济堂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诊台的距离,“佐藤一郎在找裴家人。 裴婉清当年从北平带走的东西,佐藤追了七年。 裴观言现在冒出来,不管他是真投靠还是假投靠,你出现在三井洋行,就是把自己送到佐藤眼皮底下。” 陈济堂没看他,低头把散落的脉枕摆正,手指在枕面上来回捋了两下。 “裴观言是裴婉清的弟弟。” 他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唐予安脸上,“我要当面问他。” “问什么?” 唐予安往前逼了一步,手臂上的旧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问他为什么改姓陈? 问他为什么给日本人做事? 济堂,佐藤一郎的宴不是宴,是筛子。 你去了,要么签合作书,要么——” “要么死。” 陈济堂替他说完,把脉枕搁回原位,“唐叔,你躲了佐藤七年,我躲了五年。 我爹死在保定,我姑姑死在保定城外,裴家就剩我和裴观言两个人。 他要真投了日本人,我亲手把他带回来;他要是有别的打算——”他顿了一下,手按在请柬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递茶的时候,会给我信号。” 唐予安沉默了很久。 后院的井里传来水桶碰壁的闷响,老周在隔壁修鞋摊上敲锤子,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唐予安最终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扣,搁在请柬旁边,玉扣上的纹路在昏光里泛着青。 “裴景桓当年把这枚玉扣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裴婉清,一半留给你祖父。 裴观言手里应该有另一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陈济堂说,“如果他对不上,你就走。 你肩上那处伤,佐藤一郎认得。” 陈济堂没应声。 唐予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陈济堂才把玉扣收进贴身口袋,玉面贴着心口,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 迟照野一直蹲在墙角剥花生,这时候站起来,把花生壳往墙角一扫,歪着嘴笑了笑。 “陈大夫,明晚我跟你去。 三井洋行后厨有个送菜的通道,老周的人。”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军统还是地下党?” 迟照野把最后两颗花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中国人。” 他推开门板走了,灰布衫的后摆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 三井洋行在日租界旭街,三层灰砖楼,门口两棵老槐树,枝桠被剪得齐齐整整。 陈济堂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黄包车,几个穿长衫的医生正往里走,彼此拱手寒暄,脸上都挂着笑。 陈济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袖口磨薄了,但浆洗得挺括。 他把请柬递给门房,门房是个矮胖的日本人,翻开请柬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侧身让开了路。 宴会厅在一楼东侧,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冷盘和清酒。 陈济堂扫了一眼,到场的医生有十几个,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日本侨民医生。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茶,目光在人群里找人。 裴观言坐在主位旁边,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比陈济堂记忆中高了一些,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吊灯的光。 西装是浅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是金的。 他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日语流利得听不出停顿,偶尔笑一下,嘴角的弧度和裴婉清一模一样。 陈济堂盯着他看了很久,裴观言始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 直到上茶的时候。 裴观言亲自端了一盏盖碗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在陈济堂面前站定,把盖碗搁在窗台上。 “陈三针大夫。” 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久仰。” 他伸手递茶,指尖碰到陈济堂掌心时,轻轻划了两下。 黄雀。 陈济堂掌心一紧,面上没有动,接过茶盏,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裴观言已经转身走了,浅灰西装的后背挺直,没有回头。 七点整,佐藤一郎从二楼下来。 他穿了一身土黄色的军装,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旧疤。 他走到长桌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在陈济堂身上停了一瞬。 陈济堂端着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佐藤一郎开口,中文生硬但能听懂:“华北防疫需要各位协助。 合作书在桌上,签了,就是帝国的朋友。” 他身后的副官把一摞文件搁在长桌中央,白纸黑字,标题印着“华北防疫协力合作书”。 几个日本医生先签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中国医生面面相觑,有人拿起笔,有人往后退。 陈济堂没动,茶盏搁在窗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佐藤一郎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陈先生。” 他走过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你肩上的伤,是我亲手打的。” 他抬手,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去年秋天,保定城外,你护着那个军统的人跑。 我开的枪。” 宴会厅里安静了。 第319章 裴观言的账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几个中国医生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陈济堂的左肩旧伤在衣服底下隐隐跳了一下,他没去摸,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裴观言忽然从主位旁边走过来,金丝眼镜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陈济堂和佐藤一郎之间,声音不高不低:“佐藤先生,陈医生是我引荐的。” 他微微欠身,西装下摆折出一道利落的线,“他的医术我担保。” 佐藤一郎眯起眼,目光在裴观言脸上转了两转。 “你担保?”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裴观言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用我姐姐的命担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佐藤一郎的肩头,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陈济堂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裴观言已经转回身,朝长桌走去,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佐藤一郎盯着裴观言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陈济堂的肩膀——拍在右肩,没拍伤处——转身走回主位,拿起一杯清酒。 “好。” 他说,“裴先生的面子,我给。 陈医生,合作书可以不签,但明晚的‘防疫演示’,你要来。” 陈济堂把空茶盏搁回窗台,杯底磕在瓷砖上,脆响。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进来,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裴观言刚才划过的位置,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三井洋行后巷的铁门比前门的铜框玻璃门窄了一半,门轴缺油,推开时声音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裴观言走在前面,皮鞋跟叩在台阶上,每一步间隔都一样。 陈济堂跟在后面数着台阶——十七级,转弯,再九级,空气里的味道从洋行的檀香皂变成潮湿的石灰,再往下走,又混进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地下室亮着四盏马灯,灯罩上积了灰,光打出来是浑的。 靠墙码着三排木箱,松木新茬,钉子帽还泛着亮,箱盖上用黑漆喷了“防疫物资”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号日文。 裴观言从裤兜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最上面那口箱子的铁扣,掀盖时木屑簌簌往下掉。 箱子里塞着稻草,稻草中间立着十二支玻璃瓶,瓶口用蜡封死,瓶身贴着白标签,上面印着红字。 陈济堂凑近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的是鼠疫菌株,后面跟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一批是去年十一月。 “天津港进来的。” 裴观言把瓶子拨开,从稻草底下抽出一本硬壳账册,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佐藤一郎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调拨,走三井的货船,名义是‘血清和疫苗’。 每批货到港,我负责登记入库、分发出库。” 他把账册翻开,手指点在最近一页上。 陈济堂看见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双语记录,日期、船名、数量、收货人一栏写着代号。 裴观言翻过三页,停住。 “这三批,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从天津港运往北平。 收货人代号——‘黄雀’。” “黄雀。” 陈济堂念了一遍。 灯罩里的火苗晃了一下,裴观言的影子在木箱上拉长又缩短。 “我查了三年。” 裴观言把账册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指节发白,“‘黄雀’是中国人,在北平地下党高层。 佐藤一郎不知道‘黄雀’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有这个人在替日本人做事——用防疫物资的名义把菌株运进北平,再由‘黄雀’接手分发。 至于分发给谁,用来做什么,佐藤不管。 他要的是数据。” 陈济堂盯着裴观言的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右眼瞳仁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左眼却纹丝不动,像一颗嵌在皮肉里的玻璃珠。 他之前没注意,现在看清了,左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从眼尾延伸到颧骨,粉白色,藏在镜框腿下面。 “你的眼睛。” 陈济堂说。 裴观言没接话,把账册塞进陈济堂手里,又从箱子夹层摸出一张折好的油纸,一并递过来。 “带出去,交给额尔赫。 他在英租界开诊所,你知道地址。” 陈济堂接过账册和油纸,纸面有蜡,摸着发涩。 裴观言的手收回去时在箱盖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松木屑,他没擦,任由木屑嵌在指纹里。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裴观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怕被马灯听见,“别告诉我姐姐我还活着。” 陈济堂握着账册的手收紧。 “裴婉清以为你死在保定。” “对。” 裴观言摘下眼镜,左手捏着镜框,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 灯从侧面照过来,那只义眼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和右眼活人的湿润完全不同。 “佐藤一郎挖的,当着我姐姐的面。 二十六年秋天,保定城外,他把我们母子三人截住,问我姐姐裴景桓的医案藏在哪。 我姐姐说不知道,他就拿我开刀。 先挖左眼,再问。 我姐姐还是不说,他就把我推到沟里,补了一枪。” 他说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但捏镜框的手指在抖,金丝镜腿碰着牙,发出极细的嗒嗒声。 “那一枪打穿了左肩,没打中心脏。 我醒过来时人在乱葬岗,一个拾荒的老汉把我背回去,用草木灰止的血。 后来我打听到,我姐姐带着我妹妹继续往南走,走到河南境内病死了。 妹妹下落不明。” 裴观言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镜框鼻托上按了按,“我姐姐以为我死了。 那就让她继续以为。”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裴婉清——姑姑最后一次来北平是民国二十五年,带着两个孩子,大的裴观言七岁,小的裴令芷三岁。 裴婉清在裴家老宅住了半个月,每天教陈济堂认药,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你妹妹,”陈济堂开口,“裴令芷。” 裴观言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右眼盯着墙角那盏马灯,灯芯烧得歪了,一截黑灰落在灯罩里。 “查不到。 二十六年之后所有记录都断了。” 他转回头看着陈济堂,左眼在镜片后面毫无表情,“所以账册你带走。 ‘黄雀’的事,你告诉额尔赫,让他查。 我这边继续盯佐藤。” 陈济堂把账册和油纸卷起来,塞进棉袍内兜,贴肉放着。 纸边硌着肋骨,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你跟我一起走。” “走不了。” 裴观言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角的细疤跟着弯,“我是三井的买办,佐藤一郎的翻译,他所有和中国医生接触的场合我都在场。 我走了,他立刻知道账册丢了。” 他走到通风管道口,铁栅栏上挂着铜锁,他从兜里摸出另一把钥匙,拧开,栅栏往外拉开,管道口黑洞洞的,一股铁锈和耗子屎的味道涌出来。 “从这爬出去,通到隔壁仓库的夹层,再走排水沟,出口在法租界教堂后墙。 二十分钟能到。” 陈济堂弯腰往管道口探了一下,铁皮内壁生了锈,底部积着碎纸和灰。 他直起身,看着裴观言。 “你一个人留下。” “佐藤一郎不会杀我。” 裴观言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他需要我翻译,需要我替他筛医生。 我还有用。” 陈济堂还要说话,头顶传来脚步声。 皮鞋跟,不止一个人,从楼梯方向下来,步子很快。 第320章 药碾里的密文 裴观言脸色变了,一把将陈济堂按进管道口,账册在他胸口硌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肩膀撞上铁皮内壁。 “走。” 裴观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别回头。 账册交给额尔赫,让他查‘黄雀’。 你欠我的,就是别告诉我姐姐。” 陈济堂在管道里往前爬了两步,铁皮刮着棉袍后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观言正把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合上,铜锁挂回去,手指在锁扣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地上捡起那根撬箱子的铁钎,靠在木箱旁边。 脚步声到了地下室门口。 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声音粗哑。 裴观言应了一声,语调平稳,和刚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 陈济堂继续往前爬。 管道拐弯处积着厚灰,他手肘蹭过去,灰扑进鼻子,他咬着嘴唇没咳。 身后传来铁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佐藤一郎的嗓音,带着笑,在说“陈观言,这么晚还在地下室”。 裴观言答了什么,陈济堂没听清。 他爬到管道尽头,铁栅栏外面是另一间仓库的夹层,堆着空木箱和麻袋。 他从栅栏缝隙挤出去,落地时膝盖磕在麻袋上,没出声。 夹层窗户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墙上的水痕上,水痕从天花板蜿蜒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陈济堂站起来,棉袍前襟全是铁锈和灰,内兜里的账册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他摸到排水沟的入口,铁盖板掀开,冷风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管道方向。 隔了两层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排水沟里的水只到脚踝,冰凉。 陈济堂弯腰往前走,头顶的盖板缝隙漏下几道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出口的亮光,教堂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发灰。 他从沟里爬出来,裤腿湿透,贴在腿上。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 陈济堂停住脚步,手摸向棉袍内兜。 “是我。” 迟照野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炒花生,壳撒了一地,“唐予安让我在这接你。 账册拿到了?” 陈济堂点头,把账册从内兜抽出来。 迟照野接过去翻了两页,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额尔赫那边我去送。 你回药铺,老周在等你。” 陈济堂站着没动。 迟照野看了他一眼,花生壳在指间捏碎。 “裴观言呢?” “留下了。” 迟照野沉默了一下,把碎花生壳从指缝里弹掉。 “他本来可以不留下。” “他说佐藤一郎不会杀他。” “那是他说的。” 迟照野把剩下的花生揣回兜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陈大夫,裴观言三年前就死了。 你记住这个就行。” 他拐进巷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板路上。 陈济堂站在教堂后墙下,月光照着他湿透的裤脚,水痕从裤管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按了按内兜,油纸还在,蜡面被体温捂得发软。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法租界教堂的钟,敲了三下。 他转身往药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排水沟出口。 铁盖板还掀着,黑沉沉的沟口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他走过去把盖板放平,铁碰铁,闷响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药碾的铜槽里还残留着上一味药的碎末——当归尾、川芎、白芍,陈济堂没来得及扫净,手札真本已经塞了进去。 纸页碰到铜壁时声音发闷,像湿布裹着石头往下坠。 唐予安站在药柜旁边,手里捏着半截从手札封皮上撕下来的丝线,丝线是明黄色的,太医院旧制,她认得。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丝线绕在指上,一圈,两圈,指腹勒出红痕。 陈济堂握住药杵,杵头是黄铜的,比寻常药碾的杵粗一圈,碾槽也是特制的,深而窄。 他往下压的时候,纸页在铜槽里滑了一下,发出一种不该有的声响——脆的,像踩碎薄冰,又像金属片刮过瓷面。 唐予安的手从丝线上松开了。 “别碾。”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纸里有东西。” 陈济堂停住,杵头悬在纸页上方半寸处。 他拨开碾碎的纸屑,纸层之间露出极薄的一层铜箔,被杵头碾过的地方已经裂开,裂口处密密麻麻排列着针尖刻出的字。 字极小,比蚂蚁腿还细,得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唐予安从药柜抽屉里摸出那面铜框放大镜——那是陈济堂祖父留下的,镜柄上刻着“太医院”三个字,柄尾有一道裂纹,用锡焊过——她俯身去看,镜面离铜箔不到一寸。 “清宫太医院……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索引。” 她念出声,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颤抖,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每一味药名对应一个代号。 当归——‘青柳’。 川芎——‘白鹭’。 白芍——‘千代’。” 陈济堂把药杵搁在碾沿上,杵头滚了半圈,碰到铜槽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接过放大镜,自己去看。 铜箔上的字排列成三列,药名在左,代号在中,右列是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行写着“昭和十七年三月,北平”。 他祖父的笔迹,他认得,横折竖钩,力道均匀,但这一行字刻得比前面都浅,针尖在铜箔上滑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弯钩。 “这些代号,”唐予安把丝线从指上褪下来,绕回手札封皮残片上,“是潜伏在华北的日方医学间谍。 你祖父当年在太医院,替清室整理医案,发现日本人通过汉方医界往华北安插人手。 他记下这些,把手札藏在药柜夹层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济堂问。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铜箔上。 唐予安沉默了两秒。 药碾旁边的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灰扑起来,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有掸。 “我父亲唐绍仪,民国初年做过驻日公使。 他见过这份索引的抄本——在日本外务省档案里。 你祖父把正本带回北平,抄本留在了东京。 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这份东西迟早会回到北平。” 陈济堂终于抬头看她。 唐予安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些。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手指把丝线攥紧了。 就在这时,金毓秀从后院方向快步走过来。 她没穿棉袍,只一件夹袄,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还沾着酒精棉擦过的湿痕。 她走到药碾前,一把按住陈济堂重新握杵的手。 “别碾了。” 她声音比唐予安更低,气息不稳,“山田的摩托车到巷口了。 我听见发动机声,两辆,一辆挎斗。” 陈济堂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箔上最后那行字——“昭和十七年三月,北平”,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把铜箔碎屑连同纸页碎末一起拢到碾槽中间,药杵压下去,手腕发力,铜箔在纸粉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碎了一把干透的槐花。 他碾了三圈,又三圈,直到铜箔碎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混在淡褐色的药粉里。 然后他拿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瓶,用铜勺把药粉一勺一勺装进去,瓶口用软木塞封住,又在塞子上滴了半滴蜡。 院门外的摩托车声熄了。 脚步声从影壁后面传过来,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间隔一样。 陈济堂把瓷瓶放在诊台正中间,旁边搁着脉枕——蓝布面,四角用铜钱压着,那是山田上次用过的那只。 第321章 药碾里的密文(中) 山田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他肩上的雪花还没化,领口的铜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两个宪兵,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站在东厢房檐下,手按在枪套上。 山田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药柜到诊台,从唐予安到金毓秀,最后落在陈济堂脸上。 “陈大夫。” 山田的中文带着九州口音,尾音往下压,“除夕夜打扰,军部命令,防疫检查不能停。” 陈济堂从诊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白瓷瓶。 “副官来得正好。 上次施针后,您的胃气渐平,但太冲穴仍有郁结。 我配了三剂补药,三剂一疗程。” 他把瓷瓶递过去,手臂平稳,瓶身上的白釉映出山田半张脸。 山田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目光从瓷瓶移到诊台,又从诊台移到药碾。 药碾铜槽里还残留着药粉,淡褐色,混着极细的闪光——铜箔的碎屑。 山田向前走了一步,手指伸向药碾边缘。 东厢房的门轴响了一声。 迟照野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穿着那件灰布衫,袖口还是起毛的,但腰后鼓出一块,枪套的轮廓在布面下隐约可见。 他拇指按在腰后,食指和中指夹着碗沿,走得松松垮垮,像刚睡醒。 “山田副官,”迟照野把碗往前递了递,饺子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雪地上,“大过年的,尝尝北平的猪肉白菜? 陈大夫调的馅,花椒水打进去,一个肉丸。” 山田的手指停在药碾边缘上方。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又看了一眼迟照野。 迟照野没躲他的目光,拇指还按在腰后,食指关节泛白。 院子里很静,只有东厢房檐角的铁马被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短。 山田把手收回来,接过碗。 他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错。” 他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半张脸,“陈大夫,三日后复诊。 药,我会按时吃。” 摩托车重新发动,声音从巷口往东拐,渐渐远了。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轮声完全消失。 迟照野把空碗搁在诊台上,碗底磕在瓷瓶旁边,发出一声脆响。 他拇指从腰后松开,枪套的搭扣弹回去,啪。 “铜箔呢?” 迟照野问。 陈济堂指了指瓷瓶。 “混进药里了。 他带走了。” 迟照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把炒花生,剥了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壳扔在雪地上。 “山田的手伸向药碾时,我看见他袖口里——有一截铜箔,比头发丝还细,卡在表带和皮肤之间。 他认出来了。” 唐予安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手里那截明黄丝线已经缠回手札残片上。 “他认出了铜箔,但没认出字。 字太小,他站的位置看不清。” 她把残片放进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合上柜门,柜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但下次来,他会带放大镜。” 金毓秀从后院端来一盆热水,把手浸进去,指节上的酒精味被热气蒸起来。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陈济堂。 陈济堂把药碾从桌上端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把碾槽里的残渣倒在雪地上。 雪还在下,碎末落在白色里,褐色的药粉很快被新雪盖住,铜箔的闪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雪,什么也没找到。 迟照野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那五呢?” “在后院偏房。 山田的人没进来搜。” 陈济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他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陈济堂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雪片落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 院门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小半圈,烛光透过红纸,在雪地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暖色。 远处传来一声爆竹响,很远,像从城北传来的。 迟照野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壳捏碎在手里,碎皮从指缝漏下去。 “山田下次来,不会一个人。 佐藤一郎死了,但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还在。 长春那边如果收到手札的消息——” “手札真本已经碾了。” 陈济堂说。 “但铜箔索引还在。 山田带走了药粉,他会化验。 铜箔混在药里,他筛得出来。” 迟照野把碎花生壳扔进雪地,“你给了他一把钥匙。” 陈济堂转过身,往屋里走。 经过诊台时,他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瓶留下的水痕——瓶底在桌面上印了一个圈,圈里映着灯焰。 他伸手把水痕抹了,指腹在桌面上留下一条湿印。 “钥匙可以开锁,也可以断在锁眼里。” 他说,声音很平,“三日后他再来,我给他配第二剂。 第二剂里,我会加一味药。” “什么药?” 陈济堂没有回答。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里面是砒石,用油纸包着,纸包上写着“外用,不可内服”。 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第二层,里面是甘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三片甘草,放在掌心,然后合上抽屉。 唐予安站在暗格旁边,手指搭在柜门上,指节发白。 金毓秀从热水盆里抽出手,用毛巾擦干,走到陈济堂身边。 她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甘草片,然后低声说:“山田的血液样本里,我检测到一种酶,和佐藤枝子的不一样。 他的胃溃疡不是天然的——有人在给他下药。 剂量很小,但长期。” 陈济堂把甘草片放回抽屉,关上。 “谁?” “不知道。 但这种酶只在一种东西里含量高——长春那边培育的某种菌株。” 金毓秀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毛巾一角浸进水里,慢慢洇湿,“山田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副官,上面的人让他试药,他就试。”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那五从偏房出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 他走到陈济堂面前,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扣,扣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三〇七。 他把铜扣拍在诊台上,铜扣弹了一下,滚到脉枕旁边停住。 “我姐从三井仓库账册上扯下来的。” 那五的声音发哑,像嗓子眼塞了棉花,“三〇七号箱子。 山田上次来,问我姐的事,我没说。 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往偏房看了一眼。” 陈济堂拿起铜扣,翻过来看背面。 数字刻得很浅,边缘有毛刺,是仓促间用指甲或铁片划的。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铜的凉意渗进掌纹。 “偏房他看了多久?” “不到两秒。 但他记住了位置。” 那五把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手指有点抖,“陈大夫,我明天还得去宪兵队汇报。 山田让我说,你们除夕夜在干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包饺子。 陈大夫给山田副官配药。 迟照野喝多了,在屋里睡觉。” 那五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没信。 但他没追问。” 陈济堂把铜扣放进诊台抽屉,和甘草片搁在一起。 抽屉合上时,铜扣在里面滑了一下,碰到抽屉壁,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回诊台后面,把脉枕摆正,蓝布面上的铜钱压角重新对齐。 窗外雪还在下,红灯笼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 唐予安从暗格旁边走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祖父在手札序言里写,‘医者,活人之术,亦是杀人之刃’。” 第322章 药碾里的密文(下) 她说,“你爹当年被赶出太医院,是因为他不肯把这把刃交给日本人。 你祖父把手札藏起来,也是因为这个。” 陈济堂翻开手札第一页——真本已经碾了,这是裴观言临行前留下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祖父的序言用蝇头小楷写在第一页背面,他上次没注意,现在凑近灯下才看清,序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更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民国二十六年,北平陷。 吾儿被逐,吾孙尚幼。 此札若落入敌手,宁毁勿存。 然医道不绝,终有后来者。” 他把手札合上,放在脉枕旁边。 金毓秀端来一碗饺子,搁在桌上,碗底垫了一块布,怕烫坏桌面。 饺子已经凉了,皮子发硬,但陈济堂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 雪片打在红灯笼上,化了一层薄水,灯笼纸的颜色洇开,在雪地上淌出一小片淡红。 那五站在门口,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迟照野一眼,然后转身往后院走,脚踩在新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拇指还按在腰后,枪套的搭扣没扣紧,垂下来一小截皮带,在风里轻轻晃。 唐予安回到药柜前,手指搭在暗格柜门上,没有开,也没有走。 陈济堂把第二个饺子夹起来,停在半空。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汤已经凝了一层薄油,浮着几粒花椒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山田接过瓷瓶时,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纸边划的。 手札的纸边。 他碾碎铜箔时,纸页边缘翘起来,山田的手指伸向药碾时蹭到了。 “迟照野。” 他叫了一声。 迟照野从门框上直起身。 “山田的手被纸划了。 手札纸上有我祖父的墨。 墨里有东西。” 迟照野看着他,没说话。 雪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诊台边缘,化成一滴水,沿着桌角往下淌。 陈济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暗格,把唐予安刚放进去的手札残片取出来。 明黄丝线还缠在上面,他把丝线解开,展开残片——封皮内侧粘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纸上有淡淡的墨痕,是反印上去的。 唐予安凑过来看,放大镜还没收。 她把镜面对准桑皮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白。 “这是……你祖父写给日本人的回信。 草稿。 他假装合作,把假索引给了日本人。 真索引在铜箔上。 假索引里,有三味药名是错的——对应的代号,是日本自己安插在伪满的汉奸。 你祖父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了三个人。” 陈济堂把桑皮纸重新卷好,塞回暗格。 他关上门,锁扣弹了一下,没扣紧,他又按了一次。 “所以山田拿走的铜箔,是真的。 但他不知道,真索引里有一味药——‘甘草’,对应的代号是‘黄雀’。 黄雀是三井洋行地下室的收货人代号。 裴观言查了三年。” 迟照野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只空碗,碗底还有半圈饺子汤的痕迹。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诊台上,碗底朝天,像一只倒扣的钟。 “三日后山田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坐回诊台后面,把脉枕摆正。 他看了一眼抽屉——铜扣和甘草片在里面,抽屉缝里夹着一片碎纸屑,是刚才碾手札时落在台面上的。 他把纸屑捏起来,放在灯焰上,纸屑卷曲,发黑,烧成一小团灰,落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把灰抹开,抹成薄薄一层,然后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三味药:甘草、白芍、当归。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三日后,我给他配第二剂。 这一剂里,甘草加倍。” 他把处方笺折好,压在脉枕下面,“山田会带走药粉,送去化验。 化验结果出来,他会发现铜箔,也会发现甘草。 他会以为甘草只是药方里的寻常配伍。 但他不知道,甘草对应的代号,我们已经知道了。” 金毓秀从后院端来新煮的饺子,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把碗放在桌上,这次碗底垫了两层布。 陈济堂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那五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上院门横梁时,手指冻得发僵。 麻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绳结打得不算周正,左边那盏比右边低了半寸。 他没再调整,从条凳上跳下来,鞋底沾的雪泥在门槛上蹭出两道黑痕。 巷口传来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雪地里闷得像盖了层棉被。 山田从挎斗里跨出来时,军靴踩进半尺深的积雪,雪沫灌进靴筒,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朝那五抬了抬下巴,示意进挎斗说话。 那五拍了拍袖口的雪,弯腰钻进挎斗,铁皮座椅冰得他后腰一紧。 山田没上车,站在挎斗旁边,从大衣内兜摸出一包哈德门,封口锡纸已经撕开半截,烟盒边角压得扁平。 “你姐姐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山田抽出一支递过去,烟纸雪白,烟丝塞得紧实。 那五接过烟,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三下——拇指从右到左,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均匀,像在盘一枚铜钱。 这是他和陈济堂约定的暗号:被逼问,未暴露。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把烟叼在嘴里,山田划了根火柴递过来,火苗在风里歪了两歪,那五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的光。 “我姐死在三井仓库,”那五吐出一口烟,烟气被寒风扯散,“尸体是我收的。 她身上就一件破棉袄,兜里半块窝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我掰开她手,指甲缝里全是灰。” 山田盯着他的眼睛。 那五没躲,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 挎斗旁边的雪地上,山田的脚印边缘已经开始结冰碴,亮晶晶的一圈。 远处院门里传出剁饺子馅的声音,刀背磕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 “就这些?” 山田问。 “就这些。” 那五把烟灰弹在雪地上,灰烬落下去,烫出一个小黑点,很快被雪水洇开,“副官要是不信,可以去三井仓库问。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看着吧?” 山田没接话,从大衣口袋摸出一块银壳怀表看了一眼,表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响。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转身往摩托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姐在仓库干了多久?” “四个月零七天。” 那五说。 山田跨上摩托车,脚踩启动杆,引擎响了三声才稳住。 挎斗震了一下,那五扶住斗沿,指节泛白。 摩托车拐出巷口时,后轮在雪地上甩了一下,溅起的雪泥打在那五裤腿上。 他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被风吹散,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还剩半截,烟纸被手指捏得发皱。 他回到后院时,陈济堂正蹲在药碾旁边,用一把小竹刷扫碾槽里的药粉。 刷毛蹭过铜壁,发出沙沙的细响,药粉拢成一小堆,灰褐色的,混着碎纸屑。 那五没说话,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枚铜扣,扣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数字:四十七。 他把铜扣塞进陈济堂手心,铜扣还带着体温。 “我姐不是病死的。” 那五的声音压得很低,蹲下来,膝盖骨磕在药碾底座上,他没挪,“她在三井仓库当清洁工,打扫二楼东头那间库房。 佐藤一郎每隔三天去一次,带着铁皮箱子,箱盖上印着红字。 第323章 裴观言的旧伤复发 她看见过佐藤往箱子里放活老鼠——白毛的,尾巴比身子长,在稻草里乱钻。” 陈济堂攥紧铜扣,扣子边缘硌进掌心肉里。 他没打断。 “这扣子上的数字,是箱子的编号。” 那五抬起眼,眼眶没红,但眼白上都是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她从账册上扯下来的。 那本账册就搁在库房桌上,蓝布封皮,她认得几个字,看见‘鼠’字和‘菌’字。 她扯扣子的时候,账册翻在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关东军的红戳。” 陈济堂把铜扣翻过来,背面数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的。 他想起裴观言从三井地下室带出的那本账册,收货人代号“黄雀”,日期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 四十七——如果编号连续,前面至少有四十六批货已经进了北平。 “山田明天还要来。” 那五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下次,我可能撑不住。” 陈济堂没接话。 药碾旁边的矮桌上搁着半碗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发硬,边角翘起来。 唐予安从东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截明黄丝线,线头在风里飘。 她看了那五一眼,又看了陈济堂手里的铜扣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缩回屋里去了。 那五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 缸沿上结着一圈薄冰,他用指甲抠下一块,捏碎了,碎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亮晶晶的几点。 他弯腰把碎冰拢到墙根,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收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济堂把铜扣收进贴身口袋,扣子贴着心口,凉意透进来。 他重新蹲下,拿起药杵,杵头在碾槽里转了一圈,把剩下的药粉碾匀。 碾槽底部的铜箔碎屑已经扫净了,只剩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混在药味里。 他装了三个瓷瓶,瓶口用蜡封好,排在药柜第二层,标签朝外,上面写着“补中益气,每日一剂”。 院门外传来卖炭翁的吆喝声,拉长调子,从巷头到巷尾。 那五把水瓢挂回缸沿,瓢底滴下的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走到药碾旁边,从兜里摸出那半截哈德门,在碾沿上磕了磕,烟丝掉出来几根,落在药粉堆里。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把那几根烟丝拨出来,扔进炭盆。 烟丝碰到炭火,腾起一小股白烟,味道刺鼻。 “明天他来,我配药。” 陈济堂说。 那五没应声,从炭盆旁边拿起火筷子,把烧红的炭块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砖地上,一闪就灭了。 他盯着那点火星消失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姐埋在西直门外乱葬岗,坟头没立碑。 去年清明我去烧纸,那地方已经平了,盖了日本人的仓库。”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药柜上的标签纸簌簌响。 陈济堂把药杵搁回碾槽里,杵头滚了半圈,停住。 院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起来,光影在雪地上一摇一摇的,左边那盏比右边低半寸,晃得也更厉害些。 除夕夜的饺子在锅里翻着白肚,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糊得看不清人影。 金毓秀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穿过院子,雪落在碗沿上,化成一圈细密的水珠。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看见裴照夜——她习惯叫他裴观言,那是他在太医院旧档上的名字——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左臂垂在身侧,袖管卷到肘弯,小臂上那道枪伤裹着的纱布已经洇出一圈黄褐色的印子。 “饺子。” 她把碗搁在炕沿的矮桌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裴观言的眼皮半阖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喷在她手背上,热得不像正常人的温度。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眼白里布着细密的血丝,瞳孔却还算清明。 “初一还没到,你烧成这样。” 金毓秀没等他答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 水银柱甩下去又夹进他腋下,她坐在炕沿上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下摆那颗松了的线头。 五分钟后再看,水银柱顶到四十一度二。 她把体温计收进套筒,起身往外走,在门口撞上端着药碗进来的陈济堂。 “伤口恶化了。”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门框上,“弹片没取干净。” 陈济堂把药碗放在桌上,解开裴观言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粘在伤口上,他用温盐水浸透才揭下来。 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那个洞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液,周围皮肤绷得发亮。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到创面,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他直起身,把纱布重新盖回去,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指节敲瓷,声音发闷。 “弹头碎片残留。” 他看向金毓秀,“必须取出来。 再拖两天,这条胳膊保不住。” 金毓秀已经打开了药柜最上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的药瓶排得整整齐齐,她一瓶一瓶拿起来看标签,又放回去。 最后剩下两个瓶子:半瓶云南白药,瓶底结着硬块;一支普鲁卡因,玻璃安瓿上印的日期已经模糊,她凑到灯下辨认,有效期到去年三月。 她把安瓿捏在指间,指腹摩挲着玻璃上的刻痕,没说话。 “过期了。” 陈济堂走过来看了一眼。 “知道。” 金毓秀把安瓿放回抽屉,又从底层翻出一瓶烧酒,瓶身上没贴标签,是陈济堂自己兑的消毒用酒,度数高得能点着火。 她把烧酒、白药、几卷干净纱布、一把镊子、一把手术刀排在桌上,刀片是新换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唐予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高,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 她没问要不要帮忙,径直走进来,把灯放在炕头的方凳上,然后绕到裴观言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贴着他肩头的棉袄,能感觉到肌肉底下传来的灼热和一阵一阵的痉挛。 “你忍一忍。” 唐予安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裴观言的目光从金毓秀手里的刀片移到陈济堂脸上,又移到唐予安按在他肩头的手上。 他偏过头,从炕头摸过一块叠好的毛巾,塞进嘴里咬住。 毛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咬住的时候尝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点了一下头,下巴绷紧,颈侧的筋凸起来。 陈济堂用烧酒淋刀片,酒液顺着刀刃淌下来,滴在搪瓷盘里。 他左手按住裴观言上臂的肌肉,拇指卡在伤口上方,右手持刀,刀尖对准创面正中。 他停了一秒,然后切下去。 刀锋划开红肿的皮肉,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垫在下面的纱布上。 裴观言的脊背弓起来,唐予安用力按住他,膝盖抵住炕沿,整个人压在他肩上。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毛巾被唾液浸透了一角,但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汗从他额角滚下来,滴在炕席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金毓秀递过镊子。 陈济堂换手,镊子探进切开的伤口里,金属碰到组织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夹出第一块弹片,米粒大小,边缘锋利,落在搪瓷盘里叮的一声。 第324章 裴观言的旧伤复发(下) 第二块稍大,嵌在肌肉层里,他用镊子拨开肌纤维才夹住,裴观言的腿在炕上蹬了一下,脚跟磕在炕沿的木框上,闷响。 第三块位置最深,陈济堂的镊子探进去,碰到硬物,他调整角度去夹,镊尖在骨面上刮了一下。 金毓秀看见他手腕在抖,伸手接过镊子。 她俯身凑近伤口,额发垂下来扫过裴观言的手臂,他疼得又弓了一下背。 镊子夹住第三块弹片往外拔的时候,骨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裴观言从咬紧的毛巾里漏出一声闷哼,很短,像被掐断了一样。 金毓秀的镊子一颤,弹片差点滑脱,她屏住呼吸,手腕稳住,把那块带着碎骨渣的弹片夹了出来。 弹片落在盘子里,比前两块都大,边缘卷曲,沾着暗红的血和一点白色的骨屑。 金毓秀把镊子搁在盘沿上,镊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用纱布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她又加了一层,手掌压上去,感觉到裴观言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底下突突地跳。 陈济堂已经打开了那半瓶云南白药,把药粉倒在干净的纱布上。 金毓秀移开按压的纱布,他迅速把药粉敷上去,又盖了两层干纱布,用绷带缠紧。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的声响和裴观言粗重的呼吸。 他嘴里的毛巾已经被咬穿了两个洞,唐予安伸手把毛巾从他齿间抽出来,毛巾上沾着血丝和唾液。 她把它叠了叠,放在炕头的痰盂边上。 裴观言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汗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金毓秀用湿布擦他额头上的汗,布面碰到他皮肤时,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陈济堂把手术刀和镊子泡进烧酒碗里,刀片上的血在酒里散开,像一缕暗红的烟。 他端起碗走到门口,泼在院子的雪地上,雪面立刻陷下去一个黑红的洞。 唐予安还站在炕边,手从裴观言肩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面有刚才用力按压留下的红印,还有裴观言肩头渗出的汗渍,把她的掌纹润得发亮。 她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 裴观言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唐予安,落在陈济堂身上。 陈济堂正从门口走回来,袖口上沾着一点血迹。 裴观言抬起右手——左臂已经动不了了——抓住了陈济堂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紧,指甲掐进陈济堂的皮肉里。 “保险柜里……”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含着砂纸,“账册烧了。 但我记得一个名字。” 陈济堂停住脚步,碗里的烧酒晃了一下。 “井上弘。” 裴观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干涩的刮擦音,“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昭和十七年三月。 那天,佐藤枝子的母亲被送进实验室。” 金毓秀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金属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药柜脚边停住。 她没弯腰去捡,站在原地,看着裴观言。 唐予安别过脸,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饺子上,饺子皮粘在一起,馅里的油凝成白色的硬块。 陈济堂慢慢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裴观言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输液时扎过的针眼,青紫的一小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窗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压得很低。 远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陈济堂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裴观言的手背上,慢慢把他掐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裴观言的手落回炕席上,指尖碰到金毓秀掉在地上的那把镊子,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腹。 他没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沉,像是睡了过去,又像是昏了过去。 金毓秀终于弯下腰,把镊子捡起来。 镊尖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用纱布擦了两下,没擦净。 她把镊子放回搪瓷盘里,盘子里那三块弹片还浸在血水里,最小的那块已经沉到了盘底。 她端起盘子走向药柜,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经过陈济堂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昭和十七年三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声音低得只有陈济堂能听见,“那是我父亲被宪兵队带走的日子。” 她没等陈济堂回答,把盘子放在药柜顶上,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纱布和药瓶。 唐予安端起那碗凉透的饺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裴观言。 他的右手垂在炕沿外,指尖离地面还有半尺,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歪向一边,满屋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门外的宪兵靴底碾过门槛上那道冻硬的雪痕,发出细碎的冰碴碎裂声。 山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七分钟,陈济堂在堂屋里听见摩托车熄火时,手里的银针正用酒精棉擦到第三遍。 他把针囊卷起来,布面上一排针尖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金毓秀从西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试管架。 陈济堂朝她摇了摇头,她退回去,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把堂屋门帘吹得鼓了一下。 那五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刚化开的雪水,水面浮着两片碎冰。 山田跨进院门时,他弯腰把盆放在台阶根,水晃出来泼湿了鞋面。 “陈先生。” 山田摘下军帽,帽檐上的雪沫落在门槛内那块青砖上,很快洇成几个深色圆点。 他身后跟着两名宪兵,一个挎着短枪站在院门外,另一个跟到堂屋门口,被山田抬手挡在帘子外面。 山田自己解了大衣扣子,坐在诊桌对面的方凳上,凳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陈济堂打开针囊,把脉枕推过去。 山田把左手腕搁上来,袖口往上捋了两折,露出腕上那道旧疤——上次施针时陈济堂就见过,疤是环形,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沉细,尺部几乎摸不到,关部却浮而数。 陈济堂垂着眼,指尖在寸口上换了三个位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两息。 山田的呼吸很稳,但陈济堂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方凳边沿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 “比上次沉了。” 陈济堂收回手,从针囊里抽出第一根针。 山田没接话,目光落在诊桌角上那只白瓷脉枕,枕面有一道细裂纹,是前天金毓秀不小心磕的。 陈济堂取穴中脘、足三里,针尖破皮时山田肩膀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三针下去,胃经的气机开始转动,陈济堂手指搭在针柄上捻转,针身微微震颤。 他低头看针入的深度,中脘那根针周围皮肤泛着一圈暗黄,像淤血沉在皮下。 第二组针取内关、公孙。 针尖刚透皮,山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济堂没抬头,手指继续捻针,但留了个心眼——山田的脉象在第二组针入后突然变了,关部由数转涩,像水流里掺了泥沙。 他想起那五昨晚塞给他的铜扣,扣子背面那个数字他查过旧档,是三井仓库防疫物资的编号,昭和十七年三月那批。 第325章 山田的第二次脉诊 佐藤一郎往箱子里放活老鼠时,山田在不在场? 针囊里还剩最后五根。 陈济堂换了手法,三针取梁门、天枢,针尖入得比前两组深了半寸,山田的腹肌紧了一瞬,又松下去。 第五针取气海,针身没入时陈济堂特意把针尾向左偏了三分——这是催吐的偏穴手法,他祖父在太医院时用过,治的是误服毒物的王公。 针入之后,山田的鼻翼开始翕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副官最近吃什么药?” 陈济堂问得随意,手里还在捻针。 “防疟丸。”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佐藤大佐配发的,每天两粒。” 陈济堂手指停了一瞬。 防疟丸,日军内部配发,他听唐予安提过,那东西含汞,长期服用会蚀胃络。 他不动声色地把气海那根针又捻了三转,山田的喉头猛地一缩,嘴巴张开,一口秽物喷在诊桌边的砖地上。 呕吐物是暗褐色的,混着几块黑色血块,最大的那块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柏油样的光泽。 两名宪兵同时跨前一步,山田抬手止住他们,自己扶着桌沿,肩膀一耸一耸地又吐了两口。 陈济堂把银针从针囊中抽出,针尖上沾着刚才从气海穴带出的血,暗红发黑,凝在针尖上像一滴墨。 他把针举到山田眼前:“你自己看——血是黑的。 胃络已经破了,撑不过三个月。 佐藤一郎给你的药,不是治病的。” 山田盯着那根针,瞳孔缩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陈济堂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胡说。” 陈济堂没挣,手腕被他攥着,手里的针稳稳当当举在他眼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诊桌的距离,桌上的脉枕歪在一边,白瓷表面的裂纹正对着山田的视线。 堂屋外面,那名宪兵在帘子外面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廊下那块松动的青砖上,发出“咯噔”一声。 “防疟丸里掺的是氯化汞。” 陈济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山田能听见,“你替佐藤做事,佐藤拿你当试验品。 那批防疫物资箱里的活老鼠,你亲手搬过——三井仓库,昭和十七年三月。 箱号我查得到。” 山田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低头看自己吐在地上的那摊秽物,黑色血块在砖缝里慢慢渗开,边缘泛着暗红。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灯花,没人去剪。 金毓秀在西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门板合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明天。” 山田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宪兵队会搜查南锣鼓巷。 挨家挨户,从巷口那棵槐树开始。” 他站起来,军装下摆沾了呕吐物的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走到堂屋门口,帘子掀到一半,他又回头,侧脸在油灯的光里半明半暗:“那五的姐姐,是我埋的。 她死前说——‘别告诉那五’。”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开了又合,摩托车引擎响了两声,远了。 陈济堂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山田攥出的红印。 他低头看那根银针,针尖上的黑血已经凝成一个小点,像一粒干透的漆。 那五从廊下走过来,手里那盆雪水已经凉透了,盆底沉着几粒黑灰。 他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地上那摊秽物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指尖拨开一块黑血,底下砖缝里嵌着半截没烧完的纸片——是防疟丸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半个红戳。 “陈先生。” 那五的声音很平,“我姐埋在哪?” 陈济堂把银针插回针囊,布面合拢时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没答话,从诊桌抽屉里摸出那颗铜扣,放在那五掌心。 扣子背面那个数字,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三一七。 “明天天亮之前,”陈济堂说,“你得走。” 陈济堂把油灯从诊桌挪到窗台上。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影子在堂屋墙上晃出一片歪斜的轮廓。 院门外那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已经散了,雪地上两道车辙印被新雪盖住一半,只剩靠墙根那截还露着黑泥。 那五蹲在廊下用火筷子拨弄盆里化开的雪水,拨一下,水面那两片碎冰就转一圈,撞在盆壁上发出很轻的叮响。 唐予安来的时候走的是后门。 她没敲门,门栓自己响了一声——陈济堂给她留的。 她进来时带着一股冷气,棉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底在门槛内侧蹭了两下才跨进来。 手里捏着的东西用一块灰布帕包着,帕子四角系成死结,她搁在诊桌上时,布帕散开,里面滚出一颗蜡丸,比拇指肚大一圈,蜡壳表面坑洼不平,像被手汗浸过又晾干。 “额尔赫三天前送来的。” 唐予安没坐,站在桌边,手指还按在布帕边缘,“茶馆交通站转了两道手,到他手里的时候蜡壳就裂了一道缝,我用蜡封过。”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在用指甲抠蜡丸的接缝。 蜡壳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里面是一张卷成细筒的绵纸,纸色发黄,薄得透光。 陈济堂把绵纸展开铺平,纸面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棱针,针尖挑着纸边凑近油灯火焰,来回晃了两下。 纸面上慢慢浮出淡褐色的字迹,笔画细得像蛛丝,但每一个字都完整。 他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第一遍没说话,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唐予安站在他侧后方,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纸上。 她看的速度比他快,看完之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诊桌对面的药柜。 柜门没关严,她这一靠,门板晃了一下,里面叠着的纱布卷滚出来两卷,落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佐藤一郎死前,把改良补血丸的完整配方交给了山田。” 陈济堂把绵纸凑近灯焰,纸角卷起来发黑,火舌舔过整张纸,灰烬落在桌面上像几片黑蝴蝶翅膀。 他用手指把灰烬拨散,桌面上只剩一圈焦痕。 “配方里有三味药,只有佐藤枝子的血能解。 延安方面命令,必须活捉山田。” “还有第二层意思。” 唐予安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过来,她弯腰把地上的纱布卷拾起来,放在柜子顶上,动作很慢,“额尔赫还活着,关在宪兵队地下室。 山田留着他,是因为额尔赫知道一份潜伏名单——名单上的人,一半在北平,一半在保定。 山田要拿额尔赫换配方解药,但他更想拿名单换自己一条命。” 陈济堂把三棱针插回针囊,针尖上还沾着一点蜡屑。 他用拇指抹掉,针囊卷起来扣好。 “山田明天要搜查四合院。 他给我今晚,是试探,也是交易——他要我帮他解汞毒,换额尔赫的命。” “你不能信他。” 唐予安说这句话时,手从纱布卷上收回来,攥住自己棉袍的前襟。 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声音没有起伏,“佐藤一郎拿他当试验品,他反过来拿额尔赫当筹码。 这种人,你给他解了毒,他第一件事就是带宪兵回来抓人。” 陈济堂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 院里的雪还在下,细密得像筛面粉,那五已经不在廊下了,盆里的水结了薄冰,冰面映出门框里那点昏黄的灯光。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暖色,金毓秀还没睡,她在等山田血样的检测结果。 第326章 唐予安的蜡丸第二封 陈济堂放下门帘,回头看着唐予安。 “我不信他。” 他说,“但我信那五的姐姐。” 唐予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衣襟的手松开了。 她走到诊桌边,把布帕重新叠好,四角对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袋里。 动作很稳,但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多停了两秒。 “额尔赫被关在地下室第三间,门是铁皮包的,锁是日本九四式。” 唐予安说,“宪兵队后墙有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到二楼窗户。 这些是额尔赫上次送蜡丸时附在蜡壳夹层里的,我拆了三天才拆出来。” 她从袖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铅笔头,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用针尖刻着几个极小的数字。 “这是地下室换岗时间,每隔六小时一换,换岗时有两分钟空档,后墙那条路没人。” 陈济堂接过铅笔头,在灯下辨认那些数字。 他的手指在胶布上摩挲了一下,触到针尖刻痕的毛边。 他把铅笔头放在诊桌抽屉里,抽屉里还有裴观言手术时取出的三块弹片,用油纸包着,弹片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关上抽屉,铜拉手磕在抽屉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山田明天什么时候来?” 唐予安问。 “没说。 但他给了我今晚。” 陈济堂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几个陶罐,他取出其中一个,罐口用黄蜡封着。 “这是佐藤枝子走之前留下的血样,金毓秀分离了血清,做了三支抗体。 一支给裴观言带着去延安了,一支在实验室,还有一支在我这里。”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蜡封完好,罐身上用墨笔写着日期和编号。 “山田要的是这个。 但他不知道抗体需要佐藤枝子的新鲜骨髓才能维持活性——金毓秀下午刚发现的。” 唐予安看着那个陶罐,没伸手去碰。 “你打算怎么办?” “山田要交易,我就跟他交易。” 陈济堂把陶罐重新放回抽屉,这次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但交易的地点不在四合院。 你让迟照野去平安客栈取电台,金毓秀发报给延安——问清楚,活捉山田的命令,是不是可以变通为‘以额尔赫的安全为优先’。” 唐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没有掀开,只是攥着帘布的一角。 帘布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是金毓秀的手艺。 “陈济堂。”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五的姐姐死前,山田就在场。 他看着她咽气,然后把她埋在南城墙根底下,连块木牌都没立。 那五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姐埋在哪。”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下去,堂屋里的影子拉长,他的影子投在药柜上,盖住了那排写着药名的抽屉标签。 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吠,被雪闷住,只剩下一点尾音。 “我知道。” 他说。 唐予安掀开门帘走了。 后门关上的时候,门栓自己弹回去,咔嗒一声。 陈济堂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西厢窗下,抬手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里面金毓秀的影子晃了晃,窗户纸透出的暖色移动了位置。 他回到诊桌前,把抽屉里那个陶罐取出来,放在油灯旁边。 蜡封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罐身上的墨字很小,但笔画清晰——那是佐藤枝子临走前亲手写的编号。 他坐下来,把针囊重新打开,抽出一根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 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陶罐,用针尖在蜡封边缘轻轻划了一道痕。 蜡壳没有裂,但划痕处渗出一点极细的湿意,像是罐子里的东西在呼吸。 窗外,那五端着一盆新换的雪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西厢灯还亮着,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煤渣,他用手指把煤渣拨到盆沿,然后继续往廊下走。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去掸。 西厢的窗纸透出一层昏黄,金毓秀把煤油灯芯挑到最长,灯焰舔着玻璃罩上沿,熏出一道黑边。 桌上并排放着七支试管,其中六支里的液体清亮,只有最右边那支,液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隔夜米汤表面结的那层膜,但更薄、更碎,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晶光。 她把那支试管举到灯前,轻轻晃了一下。 絮状物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一小团,沉到管底,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 金毓秀从抽屉里取出载玻片,用接种环挑了一点沉淀物,在酒精灯上燎过环口,涂片、干燥、固定,动作快而稳,只有手腕在微微发颤。 显微镜是陈济堂从日本人开的诊所里拆来的旧货,镜筒上有一道焊过的疤,但镜头还能用。 她把载玻片卡上去,调焦旋钮转了三圈,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扭曲的杆状菌体,有的断裂成短节,有的鼓成梭形,细胞壁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 金毓秀直起身,后背抵着身后的药柜。 柜门没关严,铜搭扣磕在木框上,响了一声。 她盯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佐藤枝子的血液样本登记本,翻到最近一页。 上次采血是五天前,样本编号七,当时镜检正常,培养皿里菌落形态也稳定。 她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 她推开西厢门时,院子里正刮风。 廊下那盆雪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有两片枯叶,是那五白天从水沟里捞出来的。 堂屋灯还亮着,陈济堂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唐予安送来的蜡丸外壳碎片,他用镊子把碎片一块一块排在白纸上,像在拼一张残缺的地图。 金毓秀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灯焰歪了一下,陈济堂抬手护住纸片。 “陈先生。” 金毓秀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支试管,管壁上的水汽凝成细流,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抗体样本出问题了。” 陈济堂放下镊子,接过试管。 他没有立刻看,先凑近闻了一下,管口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和平时血液样本的气味不同。 金毓秀把显微镜下的发现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济堂听完,把试管放回桌面,管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确定是变异?” 他问。 “菌群形态和五天前完全不同。 我做了两遍涂片,第二遍把培养温度降到三十四度,絮状物没有减少,反而更密。” 金毓秀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后上面用炭条画着菌体形态对比,左边是五天前的,右边是今晚的,“如果抗体在体外都能变异,那佐藤枝子体内的抗体可能也在衰减。 她到了延安,未必能救自己。” 陈济堂没有接那张草纸。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院门外雪地上有两道新的车辙印,是山田的摩托车留下的,辙痕边缘的雪被碾成灰黑色,冻成硬壳。 他放下门帘,回身时金毓秀已经坐下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还在抖。 “有没有办法稳定抗体?” 陈济堂问。 “需要新鲜的骨髓样本。” 金毓秀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面那道裂纹,“佐藤枝子的骨髓里含有母体抗体,只有从她体内直接取样,才能培养出稳定的菌株。 第327章 金毓秀的抗体危机 我现在的样本是五天前的血,体外变异已经开始了,再拖下去,就算她到了延安,那边的实验室也未必能复现。” “你的意思是——” “佐藤枝子必须留在北平。” 陈济堂沉默。 诊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灰白的炭头,他伸手用指甲掐掉,火苗重新亮起来。 他想起三天前裴观言临走时的样子。 那天也是深夜,裴观言背着药箱站在院门口,佐藤枝子裹着一件灰棉袍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但走得稳。 裴观言说:“保定那边有人接应,三天到延安。” 陈济堂把一包银针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别断药。” 裴观言接过针包,没再多话,转身走进雪里。 算时间,他们应该过了保定,可能已经到了石家庄附近。 “还有一件事。” 金毓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支试管,管壁贴着一张标签,字迹是陈济堂的——那是山田来复诊时留下的血样。 金毓秀把试管举到灯前,管里的血清已经分离,上层淡黄,下层暗红,但在两层交界处,有一圈极细的灰白色带,和佐藤枝子样本里的絮状物形态一致。 “我在山田的血液里检测出同样的变异菌株。” 金毓秀把试管放回桌上,手指点着那圈灰白带,“山田不是被汞毒害的,他是被当成活体培养皿。 佐藤一郎把菌株种在他体内,让他到处走,替他传播。” 陈济堂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截掐下来的灯芯炭头。 他想起山田第二次来复诊时的样子。 那天山田坐在诊桌对面,左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捋了两折,露出那道环形旧疤。 他把脉时摸到尺部沉细,关部浮数,以为是汞毒入血。 施针到第三针时,山田突然弯腰呕吐,吐出的秽物里带着黑色血块,溅在诊桌腿和砖地上。 那五端来灶灰盖住,扫出去时灰里混着黑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当时只想着汞毒伤胃,没想到那黑血里可能带着菌株。 “他吐出来的黑血——”陈济堂开口,嗓子有些发紧。 “我取了样本。” 金毓秀说,“培养皿里长出的菌落,和佐藤枝子血液里的变异株是同一型。 山田走到哪里,哪里就可能留下污染。 他坐过的凳子、碰过的门帘、吐过的地面——如果这些菌株能在体外存活足够久,那四合院本身就是一个扩散点。” 陈济堂胃里一阵翻涌。 他扶住桌沿,指节抵在蜡丸碎片旁边,碎片边缘扎进指腹,他没松手。 堂屋外面传来那五的脚步声,从廊下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那五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口冒着白汽。 “先生,金姑娘,水烧开了。” 那五把碗搁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没往里走。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试管,又看了一眼陈济堂的脸色,退出去时把门帘掖好,脚步声往东厢去了。 金毓秀端起碗,两手捧着,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雾。 她没有喝,把碗搁回矮凳,说:“山田明天还会来吗?” “他说搜查南锣鼓巷,给我今晚。” 陈济堂松开桌沿,指腹上那个针尖大的血点已经凝住,“但他没说他不会再来。” “如果菌株扩散——” “先封西厢。” 陈济堂打断她,“所有样本用油纸包好,放进地窖。 显微镜和培养皿用酒精擦三遍。 你今晚不要回西厢睡,去东厢和那五挤一挤。” 金毓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帘边上,帘布上的补丁蹭着她的指甲。 “陈先生,裴观言走的时候,佐藤枝子带了多少药?” “七天的量。” “七天。” 金毓秀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抗体在体内衰减的速度和体外一致,她到延安的时候,药已经失效了。 她可能撑不到实验室。” 门帘落下来,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西厢门开了又合。 陈济堂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灰白色絮状物的试管。 油灯芯又烧出一截炭头,火苗矮下去,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 他伸手把灯芯拨高,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桌角那几片蜡丸碎片——其中一片上还粘着唐予安手指按过的痕迹,浅浅的螺纹印在蜡面上。 院门外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吠,很快被风吞掉。 那五在东厢咳嗽了一声,接着是金毓秀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陈济堂把试管和载玻片收进木盒,盒盖合上时,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两道细纹,是刚才扶桌沿时被蜡壳碎片划的,没出血,但火辣辣地疼。 他吹灭油灯,堂屋暗下来。 窗纸外面,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他站在黑暗里,想起山田临走时在门口回头说的那句话——“那五的姐姐,是我埋的。 她死前说,别告诉那五。” 当时他没细想,现在那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像试管里那团絮状物一样,沉甸甸地坠在胃底。 迟照野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 耳机线是后配的,接头处缠了两圈黑胶布,胶布边缘翘起,粘着几粒煤灰。 他盯着收报机看了很久,频率刻度盘上的指针停在重庆方面的固定波段,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一条细线。 三晚。 连续三晚,这个波段里只有电流底噪,沙沙地响,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 他伸手关掉电源,收报机里的电子管慢慢暗下去,玻璃壳上那点橘红褪成灰白。 堂屋西墙的挂钟敲了十一下,钟摆声发闷,钟壳背后的木楔子松了,每摆一下,钟身就往墙里陷一分。 迟照野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笔帽是赛璐珞的,笔杆上刻着“新民”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 他拧开笔帽,把笔尖朝下在桌面上顿了顿,墨水没出来——笔囊是空的。 他用指甲抠住笔杆中段的接缝,稍一用力,笔杆裂成两半,内壁贴着一层极薄的赛璐珞片,上面缠着微缩胶卷,胶卷边缘卡在笔杆的定位槽里。 他把胶卷取出来,凑到油灯前。 灯焰只有豆大,他把胶卷举到火焰上方一寸处,借着透射光看边缘。 胶卷齿孔旁边有一道划痕,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从片头一直拉到片尾,划痕两侧的乳剂层微微翻卷。 他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划痕边缘,刮下来一点银灰色的粉末。 这是军统内部标记,他在训练班见过——划痕从片头拉到片尾,表示“此线路已暴露,立即静默”。 如果划痕只在前三格,是“暂停联络”;划痕在后三格,是“更换频率”。 从片头拉到片尾,意思是这条线路上所有人,全部切断。 迟照野把胶卷扔进火盆。 火盆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炭,他把炭拨了拨,胶卷落在炭上,先是卷曲,然后从边缘开始发黑,赛璐珞燃烧的气味刺鼻,像烧焦的糖。 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那道旧疤被照得发亮。 他用火筷子把灰烬拨散,确认没有残留,才把火筷子搁回盆沿。 陈济堂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袍,领口没系,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沿有个豁口,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碎茶梗。 他在桌边坐下,把碗搁在迟照野面前,没说话。 “重庆那边出事了。” 第328章 迟照野的电台静默 迟照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梗贴在嘴唇上,他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 “戴笠的人可能被日军截获。 我的身份保不住了。” 陈济堂把碗端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动了一下,碗放回桌面时,底沿磕在木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塘沽的船呢?” 迟照野摇头。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颗歪门牙露出来,牙缝里嵌着一点烟丝,是下午卷旱烟时留下的。 “船期是假的。 军统给我的撤离计划,本身就是个圈套。 他们想用我引开宪兵队,掩护另一条线的人撤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撤离路线要走塘沽,走海上——太容易暴露了。 现在明白了,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上船。” 陈济堂的手指按在碗沿上,指腹压着那个豁口,来回蹭了两下。 他没接话,视线落在火盆里那堆灰烬上,灰烬边缘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迟照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铜钥匙,齿口磨得发圆,钥匙柄上系着一截红绳,绳结处用蜡封过,蜡壳裂了。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推到陈济堂面前。 “平安客栈,二楼最里头那间。 床板底下钉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部备用电台和一本新密码本。 你让金毓秀去取——她学过发报。” 陈济堂拿起钥匙,红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钥匙齿,齿口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槽,其中一道槽里卡着一粒干了的泥。 “那你呢?” 迟照野把钢笔的两半残骸收拢,笔杆对正,笔帽扣上,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棉袍下摆扫过凳子腿,凳子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他走到门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旧呢子大衣,大衣袖口磨出了经纬线,肘部补过一块深色布。 他把大衣往肩上一搭,回头看着陈济堂。 “我去宪兵队。 山田不是要交易吗? 我去跟他谈——用我换额尔赫。” 陈济堂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凳腿刮过砖缝里的积灰。 他张了张嘴,但迟照野已经拉开了门栓。 门栓发涩,铁舌蹭着木槽,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歪,陈济堂伸手护住灯罩,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听我说完。” 迟照野没回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额尔赫知道那份潜伏名单,名单上的人还在北平。 山田留着他,就是在等名单。 我进去,山田以为能拿到解码表——他想要手札真本,想要佐藤一郎的配方,想要的东西越多,破绽就越多。 我在里面,至少能拖三天。” 陈济堂走到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门槛外是院子,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廊下那盆雪水又结了一层冰,冰面下那两片枯叶冻在里头,叶脉清晰。 “三天之后呢?” 陈济堂问。 迟照野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烟,哈德门,烟盒压扁了,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烟卷在嘴唇上动了一下。 “三天之后,要么我带着额尔赫出来,要么你带着金毓秀和那五走。 延安那边,佐藤枝子的事,你比我清楚该怎么做。”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差点灭。 他用另一只手拢住火,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暗里明灭。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梗上还带着一点火星,落在雪地里,嗤地一声灭了。 “那五今晚巡夜。” 陈济堂说。 迟照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别让他去宪兵队附近。 山田的人认识他。” “他知道。” 迟照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扔在雪地里。 他跨出门槛,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钥匙收好。 金毓秀取电台的时候,让她从客栈后巷进,前门有暗哨。” 陈济堂站在门槛里,看着迟照野的背影穿过院子。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廊下一直延伸到后墙的角门。 角门门轴缺油,开门时响了一声,然后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闷闷的。 院子里只剩下风,把雪面上的脚印边缘吹得模糊。 陈济堂关上门,门栓推回槽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铜钥匙,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然后收进贴身的衣袋。 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矮下去,灯罩上熏出的黑边又宽了一圈。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了一下,照亮桌面——迟照野那支裂开的钢笔还搁在桌角,笔帽歪着,笔杆上的“新民”两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 院墙外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陈济堂把钢笔收进抽屉,关抽屉时,抽屉底板上那层旧报纸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 他没去动它,把抽屉推严,转身进了里屋。 宪兵队地下室在走廊尽头,铁门比别处的厚一倍,门轴转起来带着干涩的摩擦声。 迟照野被推进去时,后腰撞在门框上,他踉跄了一步,手铐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牢房只有四步宽,墙角摆着一只木桶,桶沿缺了个口,地上汪着一摊水,从铁门底缝渗进来的,混着走廊那头厕所的尿骚味。 隔壁牢房的铁栅栏里探出一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泥——额尔赫的手。 迟照野蹲下来,隔着栅栏握住那只手。 额尔赫的手心滚烫,指根有新鲜的勒痕,是绳索捆过留下的。 两人没说话,迟照野用拇指在额尔赫手背上敲了两下,额尔赫回敲了一下。 这是他们早年跑封锁线时的暗号,一下是“安全”,两下是“等待”。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间隔相同。 山田站在牢门外,呢子大衣没系扣,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浆得发硬,袖口却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痕迹。 他身后跟着翻译官,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贴了个十字。 “迟先生,你比我想的准时。” 山田的声音不高,喉音重,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 迟照野站起来,手铐链子垂在身前,他晃了晃手腕:“你约的时间,我总得给面子。” 山田没接话,朝翻译官偏了偏头。 翻译官打开牢门,把迟照野带到走廊中段的审讯室。 审讯室比牢房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沓白纸和一支钢笔。 山田坐在桌子后面,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只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手札真本在哪?” 迟照野坐在对面椅子上,身体往后靠,椅背只有两根横木,硌着肩胛骨。 他歪了歪嘴角:“陈济堂手里。 你搜了四合院,应该看到了——他那些药方子,都是手札里抄出来的。” 山田把怀表放在桌上,表壳磕在木面,响了一声。 他盯着迟照野看了几秒,眼皮半垂,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 “陈济堂手里的是抄本。 我要真本。” 第329章 宪兵队地下室的粥 “真本被陈济堂藏了。 解码表在我脑子里。” 迟照野用戴铐的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放额尔赫走,我替你译出全部密文。 三天,够不够?” 山田沉默。 审讯室里只有马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灯焰跳了一下,把山田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用日语朝外面说了一句。 脚步声远去,又回来,一个宪兵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 粥是小米的,稀薄,表面浮着几片菜叶,碗沿有缺口,其中一只碗的釉面裂了道细纹,从碗口延伸到碗底。 山田示意宪兵把粥送进牢房。 一碗放在迟照野脚边,一碗放在额尔赫的栅栏前。 额尔赫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指甲磕在瓷面上,声音闷而短。 迟照野听见了。 三下,意思是“有诈”。 迟照野端起碗。 粥已经凉了,碗壁外侧有一层滑腻的水汽。 他凑到嘴边,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混在小米的谷物气里,像陈济堂药柜里安宫牛黄丸的那种冰片和牛黄的味道,被蜡封过,又化开了一部分。 他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筷尖碰到一个硬物,沉在碗底。 他夹起来——半片蜡壳,外面裹着粥浆,指甲盖大小,蜡层已经软化,里面隐约透出药丸的深褐色。 陈济堂的安宫牛黄丸。 外面裹了一层蜡,封在粥里。 迟照野不动声色,把蜡壳压到舌底,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小米粒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舔,蜡壳的蜡味混着药味在口腔里化开,苦中带凉。 他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木桶边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山田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喝完整碗粥。 “三天后,要么给我解码表,要么你和额尔赫一起进实验室。” 他顿了顿,怀表在手里转了一圈,“实验室的门,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迟照野笑了。 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歪门牙露了出来,在昏暗的灯下泛着一点釉白。 “三天够了。” 他说,舌头一卷,蜡壳滑到舌根底下。 蜡壳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铜丝,是他入狱前从钢笔夹上拆下来的,缠在蜡壳内壁。 他咬破蜡壳,铜丝抵在舌尖上,又软又韧,像一根被水泡过的茶叶梗。 山田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皮鞋声沿走廊远去,铁门关上,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只剩审讯室那盏马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焰头歪向一侧。 额尔赫在隔壁牢房里咳嗽了一声,是干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迟照野用铜丝捅开手铐锁孔,锁芯是弹子结构,铜丝尖在第三颗弹子上卡了一下,他手腕一转,锁簧弹开。 手铐从腕上滑下来,铁环磕在膝盖上,他没去接,任它掉在地上。 他蹲到栅栏边,铜丝伸进额尔赫那间牢门的锁孔,锁芯比手铐的紧,铜丝弯了一下,他用指甲把弯处捋直,重新捅进去。 额尔赫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按住他的手腕,指腹上的老茧蹭着他的皮肤。 “别急。”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山田在走廊那头留了人。 我听见了,两个人,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厕所旁边。” 迟照野停住手,铜丝还插在锁孔里。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但楼梯口方向有一线光漏进来,是门缝底下透的,有人站在那里,影子被拉长投在地上。 他收回铜丝,缠在手指上,铜丝上沾了锁孔里的黑油,蹭在指腹上,滑腻腻的。 额尔赫又说:“粥里的药是陈济堂的,但送粥的人不是陈济堂。 山田在试你——看你认不认得那药,看你敢不敢喝。” 迟照野把铜丝缠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陈济堂诊桌后面那排药柜,第三层左起第二个抽屉,专门放安宫牛黄丸,蜡壳是陈济堂自己封的,封口处有一道指甲掐的月牙印。 刚才那半片蜡壳上,没有月牙印。 “药是假的。” 迟照野低声说。 额尔赫没接话,手从栅栏里缩回去,在黑暗里敲了一下碗沿。 一声,意思是“知道”。 走廊那头的灯又亮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解下来,含进嘴里,压在舌底,和蜡壳残片一起。 他靠墙坐下,手铐虚挂在腕上,链条垂在膝盖前面。 铁门打开时,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进来的是翻译官和那个端粥的宪兵。 宪兵弯腰收碗,手指碰到迟照野脚边那只空碗时,迟照野突然睁眼,脚背一翻,碗底朝上扣在地上,碗里残留的粥浆溅在宪兵裤腿上。 宪兵骂了一句日语,抬脚要踢,翻译官拦住他,朝迟照野看了一眼。 迟照野咧嘴笑了笑,舌底铜丝的金属味混着蜡味,苦得他腮帮子发酸。 翻译官把两只空碗收走,铁门重新锁上。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 迟照野把铜丝从舌底取出来,在衣角上蹭干净,缠回手指。 额尔赫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真睡着了。 迟照野没睡,他盯着铁门底缝漏进来的那线走廊灯光,灯丝在远处微微发颤,把门缝照成一条极细的亮线。 亮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蚂蚁,沿着门缝爬进来,触角碰了碰地上的水渍,又掉头爬回去。 三天。 他舌根底下还压着那点蜡味,苦和凉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渗。 那五从更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南锣鼓巷口的路灯罩子碎了大半,剩下半片铁皮挡着灯泡,光从缺口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歪斜的黄斑。 他紧了紧棉袄领子,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皮上印着“德兴永杂货铺”的字样,那是他值夜班巡更的幌子。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带着煤烟和泔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五吸了吸鼻子,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头碰到那包哈德门香烟的棱角,烟盒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两个黑影从北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路线太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那五往墙根让了让,灯笼举低了些。 前面那个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深色制服的一角。 那人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开,对着灯笼光晃了一下。 宪兵队的樱花徽章在黄光里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珠。 “巡夜的?” 那人问。 声音尖细,尾音往上挑,是翻译官特有的腔调。 那五认得这张脸。 山田身边的翻译官,姓周,朝鲜族,平时穿便服,在宪兵队门口进进出出,见了中国人从来不拿正眼瞧。 那五把灯笼往地上顿了顿,说:“是,老总。 南锣鼓巷这一片,甲字牌巡更。” 周翻译官把皮夹子收起来,朝身后那个人偏了偏头。 后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站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脖子短,脑袋像直接搁在肩膀上。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灯光扫过他半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缝过针的痕迹还看得出来。 那五不认识这张脸,但认得他腰间皮带上挂的那串钥匙,钥匙旁边别着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宪兵队特高课”几个字。 “带路,”周翻译官说,“去帽儿胡同那个四合院。 陈济堂家。” 那五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提着灯笼转过身,步子迈得跟平时巡夜一样,不快不慢。 第330章 那五的最后一趟巡夜 脑子里却在转:陈济堂家后墙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陈济堂晾药的竹匾,竹匾底下是金毓秀上个月挖的地道口,盖着两块青砖。 他领两人往巷子里走,专挑窄道。 南锣鼓巷往西第三条支巷,路面没铺石板,是夯土,前两天下过雨,地上还有积水,踩上去鞋底带泥。 那五走在前面,灯笼光照着脚下,他看见自己的鞋尖踢到一块碎瓦片,瓦片滚到墙根,撞在一只死老鼠身上。 老鼠已经烂了半边,毛粘在骨头上,尾巴翘着。 走到支巷拐角,那五突然蹲下来,灯笼搁在脚边。 “鞋带松了。” 他说,声音含混。 手指却摸到裤兜里那枚铜扣——那是陈济堂给他的,铜扣背面刻着陈家的堂号,正面是一味药材的图样。 陈济堂说过,万一出事,这铜扣能当信物,也能当信号。 那五把铜扣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系鞋带的动作,往路边煤堆里一塞。 煤堆是隔壁院子冬天烧剩的煤核,掺着黄土和碎砖,铜扣陷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周翻译官踢了他一脚,皮鞋尖踢在他尾椎骨上,那五往前扑了一下,手撑在泥地里,掌根扎进一粒碎玻璃。 “快走!” 周翻译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还是往上挑,像一把没磨快的刀。 那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更慢了,步子拖沓,像鞋底粘了厚泥。 他在数步数。 从拐角到四合院后墙,一共四十七步。 他走到第四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宽肩膀的便衣把枪套扣子解开了,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夜里静,那声音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那五的脊背绷紧了,棉袄底下出了一层薄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开。 第四十七步。 四合院后墙出现在灯笼光里,墙头的瓦松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墙根堆着陈济堂夏天晒药用的竹席,卷成筒,用草绳捆着。 那五停下脚步,灯笼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 周翻译官从他身后走上来,伸手要推后墙那扇小木门。 那五猛地转身,肩膀撞在周翻译官胸口。 周翻译官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角的石墩上,闷响一声。 那五撒腿就往巷口跑,布鞋底在湿泥地上打滑,他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两条胳膊甩开,跑得棉袄后襟都飞起来。 枪声响了。 第一枪打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裤腿。 第二枪打中他左小腿,子弹从腓肠肌外侧穿进去,带出一块肉。 那五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石板上,骨头和石头撞在一起的声音,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地上,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像灌了铅,血从裤管里往外渗,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黑。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灯笼摔在旁边,纸皮烧着了,火苗舔着竹篾骨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那五从怀里摸出那包哈德门香烟,烟盒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软塌塌的。 他撕开烟盒封口,把整包烟倒在胸口,火柴盒在棉袄内袋里,他摸出来,手指头在抖,划了三根才划着。 火苗凑到烟卷上,烟丝是干的,一下就着了,二十根烟一起烧起来,火光腾地窜高,照亮他半张脸。 烟灰飘起来,混着火星子,往四合院后墙那边飘。 这是给陈济堂的信号。 那五早想好了,一包烟,二十根,一起点,火光够大,后窗能看见。 宪兵队来了,从后墙进。 他躺在地上,左腿的血已经淌到石板缝里,渗进泥地。 两个便衣追上来了,宽肩膀那个一脚踩在他右手腕上,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那五没松手,左手把烧着的烟盒往怀里按,火苗舔着他的棉袄前襟,烧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周翻译官从墙根爬起来,后脑勺在流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他走过来,蹲下,伸手去掰那五的嘴,想看看他有没有藏东西。 那五张开嘴,等周翻译官的手指伸进来,一口咬住。 牙齿切进皮肉,他尝到铁锈味,是血。 周翻译官惨叫,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五咬住不松,牙齿又往里合了一分,撕下一块皮肉。 周翻译官把手抽出来,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少了一块肉,血淋淋地垂着。 那五满嘴是血,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口烧着的烟盒上,滋啦一声。 他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嘴唇上也是,连鼻尖都溅了几点。 宽肩膀便衣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反拧他的胳膊。 那五被拖着往巷口走,脚尖在石板上划出两道痕,左腿的伤口蹭着地面,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四合院。 后墙那扇小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但后窗的灯灭了。 刚才还亮着的那盏油灯,灭了。 那五知道,陈济堂看见信号了。 他被拖出巷口,拐上南锣鼓巷。 路灯的碎光斑落在他脸上,又移开。 宽肩膀便衣把他往一辆黑色轿车上按,他的脸贴在车门的铁皮上,铁皮冰凉,带着露水。 周翻译官捂着流血的手,用朝鲜话骂了一句,那五没听懂,但他又笑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车门把手上。 车里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日本歌,女声尖细,像从铁皮盒子里挤出来的。 那五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了。 陈济堂看见后墙方向亮起火光时,手里的药碾正碾到一半。 火光不大,一簇暗红色,在墙头枯草间闪了闪就灭了。 那五的香烟信号——整包烟点着,烧不了半分钟。 他把药碾往台面上一搁,碾槽里碎纸和药渣混在一起,还带着没碾透的纸团棱角。 唐予安从西厢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布角扎得紧,但露出半截牛皮纸封皮。 陈济堂没看她,从诊台抽屉底层摸出两样东西:手札真本用油布裹着,密文索引是薄薄一册毛边纸,线装,封皮上只写了一个“叁”字。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递过去,手指碰到唐予安掌心时,她手是凉的。 “地道口在药柜后面。 第三块青砖能推动,推到底往左旋。” 陈济堂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唐予安接过包袱,包袱皮在她指间收紧,她没问“你呢”,也没说“一起走”。 三年前额尔赫挖这条地道时,唐予安就在场,她看着额尔赫用修下水道的名义把土一筐一筐从后门运出去,运了整整十一天。 出口在隔壁茶馆灶台底下,灶王爷画像后面。 她知道路。 金毓秀从东厢跑出来时,怀里抱着显微镜的木箱,胳膊肘下夹着一只铁皮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抗体—37”。 她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陈济堂伸手扶住她胳膊,把她往药柜方向推了一把。 金毓秀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陈济堂已经转过身,从煤炉边拿起火钳,夹起药碾里那团碎纸,塞进炉膛。 纸团在煤火里蜷曲、发黑、腾起一小股青烟,烟从炉盖缝隙钻出来,带着艾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予安已经推开药柜。 青砖挪动的声响很闷,地道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土气涌上来。 她先把包袱扔下去,听见布包落在土面上的闷响,然后侧身钻进去。 第331章 后墙的梯子 金毓秀跟在她后面,显微镜木箱卡在地道口边沿,唐予安从下面托了一把,箱角刮掉一块泥皮。 地道口重新合上时,青砖归位的声音比推开时更轻,陈济堂在药柜前站了两秒,确认砖缝和周围墙面齐平,才转身走回诊台。 前门被撞开的时候,陈济堂刚把饺子碗端到面前。 碗是青花瓷的,边上有一道旧裂纹,用锔钉锔过。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金毓秀下午包的,还剩七个,在碗里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宪兵涌进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带进来一股冷风。 山田走在最后,呢子大衣扣子系齐了,领口翻出白衬衫的硬领,手里没拿枪,只捏着一副皮手套。 他环顾诊室,目光从药柜移到诊台,又从诊台移到煤炉。 炉膛里纸灰已经落定,只剩一层白灰覆在煤渣上。 山田走到诊台前,皮手套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陈大夫,你的朋友呢?” 陈济堂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饺子在筷尖上颤了颤,汤汁滴回碗里。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在宪兵队。 你不是刚见过他?” 山田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宪兵立刻散开,一个进西厢,一个进东厢。 西厢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抽屉被拉到底又推回去,铜把手磕在木板上。 片刻,西厢那个宪兵出来,手里捏着一支试管,试管底部残留着半指高的浑浊液体,管壁上贴着一条白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了个“37”。 金毓秀走得太急,这管样本忘在了离心机旁边的木架上。 山田接过试管,举到灯下。 试管里的液体已经分层,上层清亮,下层沉淀着灰白色絮状物。 他晃了晃,絮状物散开又聚拢。 “这是什么?” 陈济堂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才说:“治胃病的药。 你要试试吗?” 山田盯着他看了三秒。 诊台上方那盏电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轻微的嗡鸣,又稳住了。 山田把试管往地上一摔,玻璃在青砖上炸开,液体溅在他皮鞋尖上,留下一个深色湿痕。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碎玻璃上碾了一下。 “陈济堂,你今晚跟我走。”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低,喉音更重,“佐藤枝子在延安活不过一个月。 她的抗体,只有我能解。” 陈济堂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翘着。 他起身时膝盖顶到诊台边沿,台面晃了一下,药碾从台面上滑出去,铜碾槽砸在地上,翻了个个儿。 碾槽里最后一片铜箔碎屑滚出来,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山田脚边,停在他鞋尖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铜箔薄得透光,上面有极细的刻痕,是陈济堂用来压药方暗码的。 山田低头去看。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呢子大衣前襟垂下来,遮住了腰间的枪套。 就在他视线离开陈济堂的那一瞬间,陈济堂右手从袖口里滑出银针。 针身三寸,细如发丝,针尖在灯下闪了一点寒光。 他左手还攥着翻倒的药碾边沿,指节发白,右手三指捻针,手腕一翻,针尖已经抵在山田后颈正中。 皮肤被刺破的触感顺着针身传回来,一粒血珠从针孔边缘渗出来,顺着针身往下滚,滚到陈济堂拇指指甲盖上,停住了。 院中两个宪兵举枪,枪栓拉动的声响在诊室里格外脆。 山田抬起右手,掌心朝后,用日语喝了一声。 宪兵没动,枪口还对着陈济堂,但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山田改用中文说:“你杀了我,佐藤枝子活不过三天。” 陈济堂针尖又进了一分。 山田后颈的肌肉绷紧了,血珠从针孔边缘又渗出一粒,和前一粒汇在一起,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 “你把她当培养皿那天起,”陈济堂的声音贴着山田耳后,“她就没打算活过。” 山田没回头。 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照片,手指夹着照片边角,举到肩头位置。 照片是黑白的,四寸大小,画面里佐藤枝子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胳膊露在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针头用胶布固定在皮肤上。 她脸色灰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背景里有一扇木格窗,窗上贴着红色窗花——牡丹花样,花瓣的弧线剪得极圆润。 陈济堂认得那个花样。 金毓秀在保定交通站剪的,剪了两张,一张贴在灶王爷旁边,一张寄给了延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笔迹,笔画收尾带钩。 陈济堂侧过视线读出来:抗体衰减速度超过预期,急需新鲜骨髓。 山田说:“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 只有我的血清能稳定菌株。 你放我走,我让佐藤枝子活。” 陈济堂没松针。 他盯着照片背景里那扇窗,窗花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按实了。 金毓秀剪窗花时说过,牡丹要贴正,歪了不吉利。 他拇指指甲盖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在指甲面上结成一个暗红色小点。 “你身上也有菌株。” 陈济堂的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你每走一步,都在替佐藤一郎播毒。” 山田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后颈的皮肤在针尖下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佐藤枝子的笔迹,他见过——去年秋天从延安转来的一份病历,附了一张便条,字迹和这一模一样。 别信父亲。 陈济堂拔针。 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山田后颈那粒血珠失去了依附,顺着脖颈滚下来,滴在药碾铜箔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子。 山田转过身,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腹上沾了血。 他看着指腹上的红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照片收回内袋,皮手套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院外传来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从后墙缺口扫进来,在诊室地面上晃过一个白亮扇面,又灭了。 山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没回头。 “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你给佐藤枝子收尸。” 他跨出门槛,呢子大衣后摆扫过门框。 宪兵跟着退出去,皮鞋声从青砖地移到院中石板,又移到巷口石板,越来越远。 诊室里只剩下陈济堂一个人。 他低头看地上那支摔碎的试管,玻璃碴子散在青砖缝里,液体已经渗进砖面,只留下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蹲下来,从碎玻璃中捡起那条白胶布,胶布上“37”两个字还清楚。 他把胶布贴在诊台抽屉内侧,然后直起身,走到煤炉前,掀开炉盖。 炉膛里纸灰已经凉了,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火星。 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一会儿,把炉盖重新盖上。 铁盖磕在炉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后墙方向,那五点烟的地方,火光早就灭了,只剩墙头枯草在风里晃。 第332章 银针抵住颈动脉 银针尖抵住山田颈后皮肤时,陈济堂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樟脑丸气味,混着汗酸和烟草,是宪兵队审讯室特有的味道。 针身没入半寸,一粒血珠从针孔边缘挤出来,沿着银针弧面往下滚,滚到陈济堂捻针的三指指腹上,温热黏腻。 山田肩膀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回头。 院中四名宪兵同时抬枪,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在夜里格外脆。 山田用日语喝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压着,四支步枪又放下来,枪口垂向地面。 陈济堂左手还攥着翻倒的药碾,铜箔内壁沾着碎纸灰和药渣,碾轮卡在槽口,歪着。 他右手三指捻针,指节发白,指甲盖压着针柄上的缠丝纹。 “你杀了我,佐藤枝子活不过三天。” 山田改用中文,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济堂没接话,针尖又进一分。 山田后颈肌肉猛地一缩,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又吞回去。 诊台上那碗饺子还冒着残余的热气,醋碟边缘凝了一圈干涸的酱色痕迹。 墙角煤炉里的火已经暗下去,炉盖缝隙透出一线橘红,照着陈济堂半张脸。 山田右手慢慢伸进大衣内袋,动作很慢,指尖先露出袋口,两指夹着一张照片边缘。 陈济堂没有拔针,左手把药碾往台面上一搁,碾槽里最后一片铜箔碎屑滚出来,落在山田脚边。 山田把照片放在诊台上,手指推着它往陈济堂方向滑了两寸。 照片上,佐藤枝子躺在延安窑洞的土炕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胳膊上插着输液管,管子用白胶布固定在手腕内侧,胶布边缘卷了毛。 她身上盖着一床蓝布薄被,被面洗得发白,露出棉絮的硬块。 背景里那扇木窗,窗棂上贴着窗花——一只剪得歪斜的蝙蝠,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是金毓秀在保定交通站剪的。 陈济堂认得那蝙蝠右翅上的缺口,金毓秀当时剪到一半被额尔赫叫走,回来接着剪,剪刀没对准,留了个豁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墨水洇开过,又干了,笔画边缘发毛:抗体衰减速度超过预期,急需新鲜骨髓。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时,山田说:“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只有我的血清能稳定菌株。 你放我走,我让佐藤枝子活。” 陈济堂的目光从照片移回山田后脑。 山田头发剃得很短,后颈皮肤上有三道旧疤,平行排列,像被什么爪子抓过。 银针还扎在疤与疤之间的皮肉里,血珠已经不再往外渗,凝成一个小圆点。 陈济堂拔针,动作不快,针身退出时带出一丝组织液,混着血,滴在药碾铜箔上,洇开一个暗色圆斑。 山田后颈的血珠没了针身阻挡,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淌,流进衣领。 “你身上也有菌株。” 陈济堂把银针搁在诊台上,针尖朝外,针柄上的血在铜箔表面划了一道细线。 “你每走一步,都在替佐藤一郎播毒。” 山田的右手本来在整理衣领,手指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陈济堂,后颈的血已经洇湿了衬衫领口内侧,呢子大衣领子上也蹭了一道暗红。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没有力气:别信父亲。 字迹歪斜,最后一个“亲”字收笔时拉出一道长痕,铅笔芯断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灰点。 山田看见了那行字。 他脸上的血色没有变化,但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突然加深,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院中宪兵换了个站姿,皮靴在青石板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巷口传来卡车引擎发动的闷响,车灯的黄光从院墙缺口扫进来,在诊台边缘切出一道斜角,照亮了照片上佐藤枝子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 陈济堂把照片翻回正面,佐藤枝子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浅影。 窑洞土炕的炕沿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褐色药渣,碗沿缺了一小块瓷。 陈济堂认出那只碗——金毓秀从保定带走的,碗底有她父亲金老大夫用刀刻的“金”字,刻痕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药垢。 “佐藤一郎给你血清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菌株的衰减周期?” 陈济堂把照片放在药碾旁边,铜箔上的血斑和照片边缘只隔半寸。 山田没回答,右手插回大衣口袋,手指在里面攥着什么,布料鼓起一个棱角。 “二十一天。” 陈济堂说,“你从哈尔滨到北平,路上走了十九天。 你身上携带的菌株活性还剩不到四成。 你进北平城那天,佐藤一郎安排你在宪兵队医务室抽过一次血,血清分离后你注射了半管——另外半管,你留给了佐藤枝子。” 山田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 院中一个宪兵咳嗽了一声,又被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咳嗽声噎回去。 陈济堂从诊台抽屉里摸出一只玻璃瓶,瓶底残留着半指深的淡黄色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塞子上扎着两根注射针头,针尖朝上。 “这是你留在医务室废弃箱里的空瓶。 瓶壁上的残留物,我做了培养。” 陈济堂把玻璃瓶放在照片旁边,“菌株是活的。 你每呼吸一次,呼出的气溶胶里都带着菌。 你走过的路,坐过的椅子,碰过的门把手——佐藤一郎让你来北平,不是让你来抓我。” 山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后退半步,皮靴后跟撞在诊台底座上,台面上那只醋碟晃了一下,醋汁溅出来两滴,落在照片上佐藤枝子的手背位置。 陈济堂看着那两滴醋慢慢洇开,把输液管的白胶布染成浅褐色。 山田从口袋里掏出手,掌心里是一枚铜扣——那五巡更时扔进煤堆的那枚。 铜扣表面被煤渣磨出细痕,扣眼里的线头还留着。 山田把铜扣放在玻璃瓶旁边,动作很轻。 “那五没死。” 山田说,“他左腿的子弹取出来了,人关在宪兵队地下室。 你放我走,我让人给他治伤。” 陈济堂拿起铜扣,扣面上的樱花纹已经被煤渣磨平了大半,只剩花瓣尖上一点凸起。 他想起那五值夜班时总爱把这枚铜扣从制服上拆下来,在指间转着玩,转得铜面发亮。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铜的边缘硌进指缝。 “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陈济堂说,“你身上菌株的活性还能维持多久,你自己清楚。 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不是因为血清不够,是因为佐藤枝子体内的菌株已经变异了。 你给她的血清,稳定不了变异株。” 山田的左手抬起来,按住后颈的针孔,指缝间渗出一点血。 他站在诊台前,呢子大衣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制服的第二颗铜扣——和那五那枚一模一样。 陈济堂看见了,山田也看见他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院墙外,卡车引擎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车灯把院中宪兵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山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住,没回头。 “佐藤枝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告诉陈大夫,窗花是金大姐剪的,蝙蝠左边翅膀少一刀。’”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山田跨出门槛,皮靴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往院门走。 宪兵们收起枪跟上去。 陈济堂低头看照片,佐藤枝子手背上那两滴醋已经干了,留下两个浅褐色圆点,像两颗褪色的痣。 他把照片翻过来,“别信父亲”四个字下面,铅笔断芯的灰点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刚才被山田的手指挡住了——四个字,笔画细得像蛛丝:保定,金。 煤炉里最后一点火光灭了,炉盖缝隙暗下去。 诊台上那只玻璃瓶里的淡黄色液体在车灯余光里泛着浑浊的光。 陈济堂把铜扣放进药碾碾槽,铜扣滚到铜箔血斑旁边,停住了。 院门外传来卡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碾槽,铜箔上那粒血珠已经干成暗褐色薄片,边缘翘起,像一片碎药渣。 第333章 唐予安的密电 灶台底下的青砖挪开时,唐予安先闻到一股陈年油垢混着煤渣的气味。 地道口比上次窄了,两侧土壁上挂着细碎的蛛网,网心粘着几只干瘪的潮虫。 她侧身钻出,肩膀蹭过灶膛内壁,蹭下一片黑灰。 鞋底踩在灶台面上,煤灰从布鞋底的针脚缝里挤出来,在灶王爷画像前的供桌上印出半个鞋印。 她弯腰把鞋底在灶膛口刮了两下,刮下来的灰落进冷灶膛,堆在昨天烧剩的煤核上。 灶台上那壶水还温着,壶嘴歪向一边,壶盖边缘凝了一圈白垢。 唐予安拎起壶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水柱冲开碗底的茶渍,浮起一层细碎的褐色渣末。 她把碗搁在灶台边沿,从灶眼深处摸出油纸包,油纸皮上沾着油污,但扎口的麻绳是新换的。 她解开绳结,里面是额尔赫留下的密电码本,封皮用蓝布包了边,布边磨得起毛。 码本只有巴掌大,厚约两指,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干树叶摩擦的声响。 半截铅笔夹在码本最后一页,铅笔杆上留着牙印,是额尔赫思考时咬的。 唐予安把码本从头翻到尾。 前几十页是标准的电码对照表,阿拉伯数字对应汉字偏旁,再往后是额尔赫自己编的变码规则,字迹小而密,有几处用红铅笔改了又改。 翻到最后三页时,她手指停住——纸页被撕掉了。 撕口从装订线内侧起,整齐得不像手撕,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直线压痕,是刀片贴着铁尺裁的。 三页,一张不剩。 她把码本凑近灶火,火苗已经暗下去,只剩炉膛深处一层暗红。 纸页边缘受热后慢慢显出一行淡褐色字迹,药水写的,笔画细如发丝。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铁算盘身份已暴露,重庆方面有人配合日军钓鱼,代号“汉阳造”。 唐予安把码本合上。 灶膛里煤核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缩手。 院墙外传来卡车引擎声,先远后近,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茶馆正门外。 车门打开,有人跳下来,皮靴后跟磕在石板上的节奏很重。 唐予安把码本重新包进油纸,麻绳绕了三圈扎紧,塞回灶眼深处,又用手把灶眼口的煤灰往中间拨了拨,盖住油纸边缘。 水碗扣在灶王爷画像前,碗底朝上,碗口压住供桌上那张被香灰烫出洞的黄纸。 她退后一步,鞋跟碰到灶台下的柴堆,一根劈柴滚出来,她弯腰把劈柴塞回去,动作很轻。 卡车引擎又响了,这次是倒车。 唐予安从灶台后墙翻进隔壁酱园,墙头碎砖蹭过她小臂,蹭出一道白印。 酱园里几十口大缸排成三列,缸口盖着竹编斗笠,缝隙间冒出酸气,浓得呛鼻。 她落地时踩翻了一只倒扣的竹筐,筐里滚出几头干蒜,蒜皮碎了一地。 酱园掌柜老赵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舀酱油的竹提子,提子底滴着黑亮的酱汁。 他看见唐予安身上的煤灰,没问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件蓝布褂子,褂子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别着一根针,针上还穿着半截线。 “额尔赫同志让我告诉你,”老赵把褂子递过来,声音压得比酱缸里的气泡还低,“如果三天没消息,就去琉璃厂找‘半亩斋’的佟掌柜,暗号是‘买陈年阿胶’。” 他顿了一下,竹提子在缸沿上磕了磕,甩掉最后一滴酱汁,“他还说,码本最后三页他撕了,那三页上的东西他记在脑子里。 你找到佟掌柜,他会告诉你怎么取。” 唐予安接过褂子,抖开。 褂子是粗布的,洗过很多水,布面发白,袖口磨出了经纬线。 她脱下煤灰染黑的罩衫,换上褂子,手指系扣子时碰到领口那根针,针尖扎了她一下,指腹上冒出一粒血珠。 她把血珠在裤腰上蹭掉,弯腰系鞋带时看见酱缸后面堆着半摞旧报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华北新报”四个字,日期栏被酱油渍洇得看不清。 “老赵,”唐予安系好鞋带直起身,“茶馆灶台我点了。” 老赵手里的竹提子停住。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把提子挂回缸沿的铁钩上,钩子晃了两下,提子里的残酱滴在缸盖上,聚成一小汪。 唐予安从酱园后门离开时,身后传来老赵搬动酱缸盖的声音,竹斗笠磕在缸口上,闷闷的。 她没回头。 巷子里路灯刚灭,天还没亮透,东边屋脊上压着一层灰白。 唐予安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茶馆方向,灶台烟囱正冒出浓烟,黑灰色,裹着火星往上蹿,烟柱在无风的清晨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屋顶高度才被风吹散。 茶馆正门关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被烟熏得卷了边。 她转过身,把褂子下摆掖进裤腰,往琉璃厂方向走。 鞋底沾的煤灰在石板路上留下两个浅印,走了十几步就淡了。 酱园里,老赵把唐予安换下的黑罩衫团起来,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布面,煤灰烧出一股焦味,混在酱缸的酸气里。 他盖上灶膛铁板,铁板边缘翘起一角,他用鞋尖踩平。 院外卡车已经开走,石板路上只剩两道轮胎印,印子里积着隔夜的露水。 琉璃厂这条街面,半亩斋是夹在荣宝斋和一家卖碑帖的铺子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行。 门楣上那块匾,漆皮翘起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半亩斋”三个字倒还清楚,只是“半”字最后一笔被雨水洇出一道淡褐色的痕。 门板半开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谁在咳。 柜台后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两圈,缠得不太齐整,胶布边缘翘着毛边。 他左手捏一把黄铜镊子,右手压着一本摊开的古书,书页虫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孔洞连成一片,像被谁用粗针扎过。 镊子尖正夹着一片碎纸屑,从蛀孔边缘一点点往外揭,动作极慢,手腕悬着,小指微微翘起。 柜台上摆着一方砚台,砚池里墨早干了,裂出蛛网似的纹,旁边搁着半截墨锭,锭面磨得凹下去一块。 唐予安进门时,门板带进一阵风,柜台上的碎纸屑飘起来两片。 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道浅白的旧疤。 她走到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老头手里的镊子和那本虫蛀书,开口说:“买陈年阿胶。” 声音不高,但铺子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老头眼皮没抬,镊子尖夹着那片碎纸屑,悬在书页上方,手腕纹丝不动。 隔了两三息的工夫,他才把纸屑搁进旁边一只白瓷碟里,碟底已经积了一小堆碎渣。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揉了两下,镜片上沾着一点指印。 “阿胶没有,”他嗓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东西,“陈年的墨倒有一锭。” 唐予安看着柜台上那半截墨锭。 锭面裂了一道细纹,纹里嵌着干墨渣,但她没伸手去碰。 “墨要松烟,不要桐油。”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镜腿上的胶布蹭过耳廓,他往唐予安脸上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眉心停住,又移开。 他从柜台后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转身走向后墙那排书架。 书架是榆木的,漆色发暗,隔板上积着薄灰,有几处灰被手指抹过,留下几道干净的痕迹。 第334章 半亩斋的暗号 老头伸手探进书架第三层最右边,手指在隔板下沿摸索,摸到一处暗扣,往里一按,书架侧面弹开一道窄缝,露出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 盒面是深蓝锦缎,缎面起毛,边角磨得发白,盒盖与盒身接缝处贴着一小条宣纸封条,封条上没写字,只盖了一方小印,印文模糊。 老头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推到唐予安面前,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额尔赫同志被捕前三天,”他声音压得更低,喉结动了一下,“让我把这半部摹本交给能对出暗号的人。” 唐予安揭开盒盖。 里面是半部线装手札,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装订线是新换的,白棉线在书脊上缠了三道,线头打了个死结。 她拿起最上面一页,纸色确实旧,但墨迹发亮,笔画边缘锐利,没有洇散——是新近写的。 她翻过几页,每页药方旁边都画着极小的符号,有的像连翘的果实,有的像某种藤蔓的走向,还有几处画成弯曲的线,像河道,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符号用墨极淡,不凑近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真本在陈济堂手里,”老头退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镊子,却没用,只是捏着,“摹本里夹着佐藤一郎的细菌战投放计划——但计划是用密文写的,解码表在铁算盘脑子里。” 唐予安翻页的手指停住。 她抬头看老头,老头正低头看那本虫蛀书,镊子尖在蛀孔边缘空划了一下,没夹住东西。 她合上摹本,放回锦盒,指尖在盒盖边缘压了压,封条上的印文蹭过她指腹,有细微的凹凸感。 “还有一件事。” 老头把镊子搁在碟子边沿,镊尖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昨天有个自称裴观言的人来店里,问我有没有‘光绪年的太医院脉案’。 我没接话。” 他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纸片很新,四角方正,正面印着“陈观言”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仿宋,墨色均匀。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笔画末尾带着顿点,像写的人手在抖。 “他留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陈观言’三个字。” 唐予安接过名片。 正面那三个字印得规整,背面那行铅笔字却歪斜,同一个名字,两种笔迹。 她把名片凑近柜台上的煤油灯——灯罩熏黑了一半,火苗缩在罩子里,只有豆大一点。 铅笔字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反光,笔画边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擦得不干净,留下淡淡灰印。 她翻过名片,正面“陈观言”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刚才被手指压住没看见:我知道真本在哪。 老头把虫蛀书合上,书页间夹着的碎纸屑从桌边飘落一片,落在唐予安鞋面上。 她没动,鞋面是黑布面,鞋尖蹭掉了一小块皮,露出灰白的布底。 她把名片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褂子内袋,袋口用别针别住。 “佟掌柜,”她开口,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些,“额尔赫同志还说过什么?” 佟掌柜摘下眼镜,这次没揉鼻梁,而是把镜片对着煤油灯照了照,镜片上有一道浅划痕,从左上斜到右下。 他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是藏青布的,沾着一点墨渍。 “他说,如果来的人问起铁算盘,就告诉对方——铁算盘最后一条电文里,有一个代号。”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的胶布蹭过鬓角白发。 “汉阳造。” 唐予安没接话。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伸进褂子内袋,摸到那张名片的折角,硬纸边缘抵着指腹。 门外街面上有辆人力车跑过,车轱辘碾在石板缝里,颠了一下,车铃铛响了两声,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散在满屋的旧纸霉味里。 佟掌柜低头继续揭那本虫蛀书,镊子尖夹住一片碎纸屑,手腕悬着,小指翘起,动作和唐予安进门时一模一样。 唐予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板前,手搭在门轴上,停了一步。 门轴上的铁锈蹭了她一手,她没擦,就着锈手推开半扇门。 街面上阳光斜照进来,在她鞋尖前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尘,慢慢打着旋。 “佟掌柜,”她没回头,“裴观言来的时候,穿什么衣裳?” 身后镊子尖磕在瓷碟边沿,又是一声脆响。 “灰布长衫,”佟掌柜说,“袖口磨了边,但领子浆得挺括。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草书,我隔着柜台没看清。” 唐予安跨出门槛。 门板在身后合拢,门轴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半亩斋门口的石阶上,石阶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垫着的碎砖。 街对面荣宝斋的伙计正往橱窗里摆一轴山水,轴头是红木的,在阳光里泛着暗红。 她把沾了铁锈的手在褂子侧缝上蹭了两下,锈迹蹭不掉,嵌进布纹里,像一道淡褐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管,抬脚往东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轻响,渐渐混进琉璃厂街面上的人声车声里。 煤车在永定门外的岔道上减速,铁轮碾过道岔发出短促的尖响。 金毓秀从煤堆里坐起身,后背的煤渣簌簌往下落,在车斗铁皮上砸出细碎的动静。 她拍了拍袖口的煤灰,灰粉在晨雾里散开,混进远处粥棚升起的白烟中。 天还没亮透,永定门城楼的轮廓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灰蒙蒙地压在头顶,箭楼上的旗子垂着,一动不动。 她跳下车斗时崴了一下脚,鞋底踩在铁轨间的碎石上,碎石滚进枕木缝里。 煤车没停,继续往城里方向滑,车尾的红灯在雾里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光。 金毓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粗布帽子的边沿蹭着眉骨,帽子里衬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扎着额头。 她沿着铁轨边的土路往南走,路两侧的荒草挂着露水,裤脚扫过去,洇湿了一片。 粥棚搭在护城河桥头的空地上,四根杉木杆撑着芦席顶,席子边角用麻绳绑在杆上,绳结处塞着破布条。 两口大铁锅架在土坯灶上,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锅里的粥翻着细密的泡,热气裹着棒子面的甜味往外涌。 排队领粥的难民弯弯曲曲排了半条街,有蹲有站,多数人端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凝着一圈干了的粥渍。 金毓秀的目光扫过粥棚,落在灶台后面那个人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伪军医官的灰绿制服,袖口两道红杠,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正弯腰从木箱里取药包,手指修长,动作利落,每取一包就顺手把箱盖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那双手她认得——指节分明,中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保定教会医院做手术时被骨锯划的。 裴观言。 或者该叫他陈观言,三井洋行的账房先生,半亩斋佟掌柜嘴里那个“留了名片的人”。 她压低帽檐,往路外侧走,打算绕开粥棚从桥洞底下穿过去。 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走过粥棚侧面那根杉木杆,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话音:“金护士。” 金毓秀站住。 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贴身藏玻璃管的位置,管壁隔着粗布褂子硌着掌心,凉意透过布面渗进来。 裴观言从灶台后绕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包没发完的奎宁,锡纸包装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第335章 金毓秀的抉择 他走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远。 粥棚里有人喊“医官,这边有人烧得厉害”,他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锅里粥翻泡的咕嘟声盖住:“你的抗体样本在保定失效了,对吧?” 金毓秀没接话。 她看着桥洞方向,桥洞顶上的青砖缝里长着一蓬枯草,草茎在风里轻轻晃。 裴观言又走近半步,灰绿制服的袖口几乎擦着她的胳膊。 他声音更低了:“我在三井洋行的账本上看到过同样的变异菌株编号,佐藤一郎用山田做活体培养,下一个目标是你。”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支密封玻璃管,管长不过两指,管口用蜡封着,管壁内侧凝着一层暗红色液体,颜色像陈了年的朱砂。 他把玻璃管递过来,指腹按在管身上,指甲盖泛着青白:“这是我从山田血液里提取的原始菌株,没有变异。 你拿去做对照实验,能找出抗体失效的原因。” 金毓秀看着那支玻璃管。 管壁上的暗红色液体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浑浊的亮,蜡封口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手指捏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抬起眼,看着裴观言帽檐下的眼睛。 他的眼白里布着血丝,下眼睑泛青,像几夜没睡。 “你为什么帮我?” 裴观言摘下伪军医官袖标。 袖标上的红杠是用丝线绣的,针脚细密,背面衬着硬布。 他把袖标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里,动作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帽檐的阴影退开,露出整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结了薄薄的痂,痂边缘翘着干皮。 “我母亲死在保定城外那年,佐藤一郎就在现场。” 他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平,“我改姓陈,是为了留在三井洋行查清楚——她到底怎么死的。” 粥棚那边又有人喊,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观言没动,只是把玻璃管往前又递了递,管身几乎碰到金毓秀的袖口。 金毓秀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管壁时感到一阵冰凉,蜡封口的裂纹硌着指腹。 她把玻璃管贴身藏好,和之前那支失效的样本并排放在内衬的暗兜里,两管之间隔着一层薄布,布面被体温焐得发潮。 “你查你的仇,我救我的抗体。” 金毓秀把帽檐重新压正,帽舌的阴影盖住眉毛,“但如果你骗我,我会亲手把你送进锄奸团的名单。” 裴观言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往粥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灰绿制服的后摆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山田的血清已经用到那五姐姐身上了,”他说,声音不高,“你回四合院之前,最好先去南锣鼓巷看一眼。” 他走回灶台后面,弯腰继续发药。 锡纸包装的奎宁在他指间翻动,发出细碎的响。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一个老头端着碗凑到锅边,掌勺的用长柄木勺给他舀粥,粥汤从勺沿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很快被火烤干,留下一圈浅白的痕迹。 金毓秀转身往桥洞方向走。 护城河的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水边结着碎冰,冰碴子挂在芦苇根上。 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粥棚里传来裴观言的声音,在嘱咐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用温水送服药片,语气平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没有回头。 桥洞底下光线暗,地上积着从河面漫上来的薄冰,踩上去滑了一下。 金毓秀扶住桥洞内壁,掌心按在青砖上,砖面湿冷,苔藓的滑腻感从指缝间透上来。 她站稳后,从暗兜里摸出那支玻璃管,凑到眼前。 蜡封口的裂纹里渗出极细的一线暗红,沾在指腹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她用袖口把指腹擦净,重新藏好玻璃管,快步穿过桥洞。 出桥洞时,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永定门城楼的轮廓清楚了些,箭楼上的旗子被风扯动,旗角翻卷着拍在旗杆上,发出闷响。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铛声,从珠市口方向一路响过来,在晨雾里显得又脆又远。 金毓秀拐进天桥南大街,路边一家早点铺刚支起门板,门板靠在墙上,上面用粉笔写着“豆浆售完”。 铺子里的伙计正往灶膛里添柴,火星从灶口蹦出来,落在湿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摸了摸内衬暗兜里的两支玻璃管,一管失效的抗体样本,一管原始菌株。 两管之间那层薄布被体温烘得发烫。 南锣鼓巷在城北,从永定门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北平城。 她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连续的轻响。 路过一家药铺时,橱窗里的坐堂大夫正往门板上挂“今日停诊”的木牌,木牌上的字用墨汁写得饱满,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金毓秀没停步,只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影子拉在身前,长长地拖在石板路上,随着脚步一截一截地往前移。 地牢的走廊里积水没过了鞋面,那五被两个宪兵架着胳膊拖出来时,左腿的枪伤在污水里泡了三天,皮肉翻卷着,脓水混着血丝把裤管粘成硬邦邦的一截。 他的脚后跟磕在石阶棱角上,一下一下,膝盖弯不了,整条腿像一根从根上烂了的木头。 宪兵把他扔进审讯室的水泥地上,门在身后合拢,铁栓插进槽里的声音闷而短。 审讯室比地牢干爽,墙角搁着一只铁皮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盆沿上架着一把铁钳,钳口咬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烙铁尖上凝着一层黑壳。 山田坐在桌子后面,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肘弯,面前摊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没看那五,手指捏着信封的封口,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得极慢,纸纤维断裂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那五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背靠住桌腿,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单衣渗进脊梁骨。 他抬起头,山田才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搁在桌沿上,用食指和中指压着,朝那五的方向推了两寸。 照片是俯拍的,角度有些歪斜。 那兰躺在南锣鼓巷家中的炕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嘴角有一道黑血干涸的痕迹,从唇角一直淌到耳根。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翳。 炕沿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剩着黑褐色的药渣。 那五盯着照片,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天前他巡夜经过那兰的院子,从矮墙外看见她在井台边弯腰咳嗽,手撑着井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当时站了站,听见她说“没事,受了点风寒”,便走了。 井台边的石板缝里有一摊水渍,他记得自己还踩了一脚,鞋底在砖地上打了个滑。 “你姐姐也染上了。” 山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缓的陈述语气,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山田部队的菌株,通过你们那条巷子的下水道传播。 你姐姐住的院子,是巷子最深处,下水道从她家灶间底下过。”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照片上那兰的嘴角位置点了点。 “三天。 从发病到照片上这样,三天。” 那五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肉厚,掐不出血,只留下几个白印。 他想起那兰的男人,在广岛研究所当劳工,三年前寄回来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模糊,信纸只有半页,写着“这里冷,吃的还行”,落款没写日期。 后来再没有信来。 第336章 药碾下的铜箔 那兰把那半页纸压在炕席底下,每年夏天翻出来晒一回,纸边已经起了毛。 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玻璃管,搁在照片旁边。 管壁透明,里面的液体呈淡琥珀色,封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圆形印记。 管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红字,日文印刷体。 那五扫了一眼,认出了“广岛研究所”几个字。 他认得日文,那兰的男人教过她几个词,她又教给那五,说是“万一以后用得着”。 那五当时笑她多事,现在那几个字的笔画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陈济堂手札真本里有一页‘辟疫方’,能抑制菌株活性。” 山田把玻璃管又往前推了推,管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标签转到那五面前。 “你去四合院,把那一页撕下来给我。 事成之后,你姐姐和佐藤枝子都能活。” 那五伸手拿起玻璃管。 管身冰凉,贴着掌心的皮肤,蜡封的边沿有一处小小的凹坑,是指甲掐的。 他问:“这血清是哪来的?” 山田微笑。 他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很深,像两道括弧,把嘴唇括在中间。 “你不需要知道。” 那五把玻璃管揣进怀里,管身贴着胸口,隔着单衣也能感到那股凉意。 他站起来时左腿吃不住力,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 山田没有扶他,只是把照片收回信封,封口折了一道,搁进抽屉。 那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背对着山田,把怀里的玻璃管摸出来,拇指指甲抠住标签的边角,一点一点撕下来。 标签纸薄,撕到一半断了一次,他用指甲接住断口,继续撕,直到整张标签完整地揭下来。 他把标签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干嚼了几下,纸团在齿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红字的油墨有些涩,粘在上颚。 他咽下去时喉咙紧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泡软的干饼。 走出宪兵队大门时,天已经擦黑。 门前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霜,那五踩上去时脚底一滑,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门框上的漆皮翘起一块,蹭了他一手背的碎屑。 他站在台阶上,把怀里的玻璃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标签撕掉后,管壁上留着一圈淡淡的胶痕,像一道没洗干净的疤。 他把玻璃管重新揣好,沿着墙根往南走。 路过一条巷口时,墙角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防疫告示,墨迹被雨水冲得洇开了,只剩下“昭和”两个字还看得清。 那五盯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纸片贴着地面翻了两翻,卡在阴沟的铁箅子上。 他拐进南锣鼓巷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条,是保甲长留的,写着“此户有疫,禁止出入”。 那五没进门,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墙砖缝里钻出一丛枯草,草茎上挂着一点白霜。 他抬头看那兰屋子的窗户,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影在里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玻璃管的蜡封,蜡封上的凹坑硌着指腹。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上的白纸条簌簌地响。 陈济堂把药碾翻过来的时候,碾槽底部的凹槽里积着一层细粉,是碾药时从缝隙渗进去的,年深日久,粉质发黑发苦。 他用指甲沿着凹槽边缘刮了两遍,指尖触到一片硬而薄的东西,卡在槽底和碾盘轴心之间,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 铜箔只有小指甲盖大,被药汁浸得发暗,边缘卷着毛刺。 陈济堂凑到油灯跟前,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的黄点,他把铜箔举到光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慢慢转动角度。 铜箔表面刻着极细的笔画,是用铜丝尖头划出来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划透了,透出背面的光。 汉阳造是唐予安。 六个字,刻得歪斜,第三个字“造”的走之底只划了一半,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 陈济堂盯着“唐予安”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开始发僵。 他把铜箔放在诊台台面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汗把粗布蹭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铜箔上的刻字被光影拉长又缩短。 唐予安。 额尔赫的交通员,跟了额尔赫六年。 六年间从保定到北平、从天津到唐山,所有经手的情报都是唐予安传递的。 额尔赫被捕前三天,唐予安独自去过茶馆后院的电台室。 那天陈济堂也在茶馆,坐在前堂喝了一壶高末,看见唐予安从后门进来,穿过天井往电台室走,手里提着一只藤编药箱,箱盖上落着灰。 陈济堂当时问了一句:“今天没出诊?” 唐予安答:“检查天线,这几日信号不好。” 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就从电台室出来了,藤箱还提在手里,箱盖上的灰被风吹掉了一半。 陈济堂把铜箔重新塞回药碾凹槽,手指在槽底按了两下,确认卡紧了。 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诊台旁边的方凳被他后腰碰了一下,凳脚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他站住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动静,东厢房裴照夜和江屿川的窗户黑着,西厢房亮着灯,金毓秀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弯着腰,像在摆弄什么。 陈济堂穿过院子时,脚踩在砖缝里的一截枯草上,草茎折断的声音很小。 西厢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金毓秀正俯身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手旋着微调旋钮,右手捏着一支滴管,悬在载玻片上方。 桌上摊着裴观言给的那支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旁边是半支奎宁的铁盒,盒盖开着,里面空了。 “唐予安今天来过没有?” 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金毓秀头没抬,滴管尖在载玻片上点了一下,暗红色液体在玻璃表面洇开一小片。 “来过,取走了一支抗体样本,说是给额尔赫的备用。” 她旋了一下旋钮,显微镜里的视野暗了又亮,“她待了不到五分钟,拿完就走了,连坐都没坐。” 陈济堂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金毓秀手边的铁盒上,盒底刻着的那个“裴”字朝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金毓秀又滴了一滴液体在载玻片上,盖好盖玻片,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动,脸色不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 金毓秀把滴管搁回木架,滴管尖在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济堂说:“额尔赫在宪兵队地牢,根本不需要抗体样本。” 金毓秀手中的滴管停在半空,管尖凝着的一小滴暗红液体悬着,没落下来。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过了两秒,她把滴管慢慢放回架上,管尖抵住架口,液体顺着管壁滑下去,洇湿了木架上一小块陈旧的渍痕。 “唐予安取走的是哪一支?” 陈济堂问。 金毓秀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码着六支玻璃管,每支管口都用蜡封着,管身上贴着白胶布,用墨笔标着编号。 她数了两遍,抽出其中一支,管壁上的胶布写着“III-4”。 “这支是上个月从佐藤枝子血液里分离的抗体,浓度最高。 她说额尔赫需要,我就给了。” 金毓秀把玻璃管举到灯前,管内的液体清亮,微微泛着淡黄,“如果额尔赫在宪兵队,抗体确实送不进去,山田不会允许任何药物进地牢。” 第337章 药碾下的铜箔(下) 陈济堂从袖口里摸出那片铜箔,搁在显微镜旁边的白瓷盘里。 铜箔上的刻字在灯光下比在油灯前清楚些,金毓秀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她伸手想拿铜箔,指尖碰到铜箔边缘又缩回来,像是被烫了。 “迟照野什么时候刻的?” 金毓秀问。 “今天早上喝粥的时候。 他把铜箔压在舌底,宪兵搜查时滚到地上,我捡的。” 陈济堂把铜箔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他刻‘汉阳造是唐予安’,但没刻为什么。 迟照野这个人,说话留半截,写字也留半截。” 金毓秀站直身子,从桌角拿起一块干抹布擦手,擦了三四下,布面在指缝间拧成一根绳。 她擦完把布搭回桌角,布角垂下来,碰翻了旁边一只空载玻片盒,盒子翻了个面,里面残留的碎玻片哗啦响了一声。 “唐予安跟了额尔赫六年。” 金毓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额尔赫被捕前三天,她去了电台室。 那天下午我也在茶馆,我看见她进去,看见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藤箱的锁扣是开着的。” 陈济堂看着她。 “我当时没在意。” 金毓秀把空载玻片盒扶正,碎玻片在盒底晃了晃,“锁扣开着,可能是她自己忘了扣。 但电台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额尔赫身上,一把在灶台砖缝里。 唐予安没有钥匙,她怎么进的电台室?” 陈济堂没接话。 院子里起了风,西厢房窗纸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金毓秀走到门口,把门掩上,门栓插进槽里时卡了一下,她用力推了推,栓头才滑到底。 “裴观言给的原始菌株,我做了三组对照。” 金毓秀回到桌前,把显微镜旁的一排载玻片盒依次打开,“变异菌株吞噬抗体的速度比原始菌株快四倍。 如果唐予安取走的那支抗体样本被山田拿到,以他们的培养条件,三天之内就能复制出足以感染半个北平的剂量。” “她取样本的时候,你问过用途没有?” 陈济堂问。 “她说给额尔赫备用。 额尔赫是她的上线,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金毓秀把载玻片盒一个一个合上,盒盖咬合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声,“但她走的时候,藤箱比来的时候沉。 我听见箱底磕在门槛上的声音,装抗体样本的玻璃管没有那个分量。” 陈济堂把铜箔收回袖口,贴着腕子内侧,铜片被体温焐热了,边缘的毛刺扎着皮肤。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没拔。 “唐予安明天还会来吗?” “她说后天来取第二批样本。” 金毓秀把显微镜的电源关了,灯泡慢慢暗下去,钨丝的红光在玻璃罩里停留了几秒才消失,“但如果她真是山田的人,后天来的就不是她一个人。” 陈济堂拔开门栓,门扇向外推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载玻片盒被吹得滑了半寸。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金毓秀一眼。 她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半支奎宁的空铁盒,盒底的“裴”字被拇指盖住了。 “把剩下的抗体样本换个地方。” 陈济堂说。 “换哪儿?” “药碾底下。” 陈济堂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碾槽凹槽,能卡住铜箔,也能卡住玻璃管。” 金毓秀没应声,把铁盒放进抽屉,锁孔里的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陈济堂走进院子,东厢房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裴照夜和江屿川还没睡。 他经过窗下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辨出裴照夜的声音压得很平,江屿川偶尔插一句,语速比平时慢。 陈济堂回到诊台前,把药碾重新翻过来,碾盘搁回槽里。 他坐在方凳上,手肘撑着诊台台面,袖口的铜箔硌着腕骨。 油灯的芯子烧到了头,火苗缩成针尖大的蓝点,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台面上那道被药碾压出来的旧印子。 院墙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济堂没动,手搁在药碾的把手上,指头搭着碾轮边缘,轮面上刻着的细槽里嵌着干了的药渣,他用指甲抠了一下,药渣碎成粉落在台面上。 西厢房的灯灭了,金毓秀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往北屋去了。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裴照夜的影子晃了一下,又定住。 陈济堂把铜箔从袖口里摸出来,重新塞回药碾凹槽。 铜片滑进槽底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刮擦,像针尖划过瓷面。 他把药碾翻正,碾盘压住槽口,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台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烧着,照亮了药碾把手上缠着的旧布条,布条边缘磨出了毛,在光里泛着白。 唐予安从半亩斋后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煤灰和碎纸片往南刮,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拐过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她才从侧门进了茶馆后院。 灶间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唐予安在门槛外站了两秒,手探进袖口摸到那半截铅笔,笔尖朝下攥在掌心。 她推门进去,灶台上的铁锅盖歪着,锅底剩一层干涸的米汤痕迹,边缘翘起薄如蝉翼的皮。 灶眼里的炭灰被人翻过了,灰面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铁钩子在里面掏过。 她蹲下身,手指伸进灶眼深处,指尖碰到灶壁的糙面,那个用油纸包着塞在砖缝里的密电码本——没了。 唐予安的手在灶眼里停了几秒,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去看灶台后墙。 墙上的灶王爷画像贴了三年,纸边卷曲发黄,画像上的灶王爷抿着嘴,眼角被油烟熏得模糊。 她伸手揭起画像一角,砖缝里塞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边毛糙,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她抽出纸条展开,额尔赫的字迹,用铅笔写的,笔画又轻又急,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出了小洞。 “予安,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暴露。 汉阳造不是我,是你。 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佐藤一郎在你去保定送药那次,给你注射了吐真剂。 你回来后告诉我的每一条消息,山田都知道。 我不怪你。 密电码本我烧了。 你赶紧走,去延安找佐藤枝子,她手里有佐藤一郎的细菌战完整计划。” 唐予安捏着纸条,手指把纸边攥出了褶。 她想起三个月前去保定送奎宁,火车在琉璃河站临时停车,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一个穿白护士服的日本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手肘撞在她胳膊上,说了句“对不起”便侧身过去了。 当时她只觉得胳膊上被什么扎了一下,低头看时袖子上沾了一小片湿痕,挽起袖子看见一个针眼大的红点,周围一圈淡青。 她以为是车厢里的铁皮边角刮的,用口水抹了抹就没再管。 那天到保定后她把奎宁交给接头人,回到北平向额尔赫汇报了沿途见闻——包括山田部队在保定车站增派了岗哨,包括她看见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从站台后门开出去。 她说的每一句话,额尔赫都记在了那本密电码本上。 唐予安把纸条凑近灶火。 火苗从炭灰里蹿起来,舔着纸边,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便成了灰。 第338章 灶王爷画像后面 她盯着那团灰烬落进灶眼,手背上落了一滴泪,她没擦,只是把灶眼里的炭灰重新拨匀,盖住纸灰。 身后传来三声敲墙响,闷而短,是酱园老赵的暗号。 “唐姑娘,宪兵队往这边来了。” 老赵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喘。 唐予安抹掉脸上的泪痕,把灶眼边那半截铅笔攥在手里。 铅笔是额尔赫去年冬天给她的,笔杆上还留着牙印——额尔赫写密文时习惯咬笔杆,那截铅笔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她把铅笔揣进贴身衣袋,起身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灶台上的铁锅盖还歪着,她顺手扶正,锅盖边缘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了一眼灶王爷画像,画像重新贴回了墙面,卷起的纸边被她刚才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新鲜的折痕,像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从前门出了茶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两个穿便衣的人站在车旁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唐予安没回头,往反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巷子尽头时她停了一下,从墙角的碎砖堆里摸出一块半截砖,砖底下压着一只油纸包。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三发子弹和一张火车票,票面是明天早上六点去太原的。 额尔赫给她留的。 她攥着火车票,纸面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予安没回头,把火车票和子弹重新包好塞进衣袋,弯腰系了系鞋带。 鞋带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系到一半她发现鞋帮上沾着一块干泥,是半亩斋后院菜地里的那种黑土。 她用手指把泥抠掉,泥块碎成粉末落在青石板上。 脚步声近了,她直起身,看见迟照野从巷口拐过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空酒瓶,走路时肩膀微微晃着,像喝多了。 “唐姑娘,这么晚还出门?” 迟照野在她面前站定,酒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瓶口对着她。 唐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迟照野的眼神很清醒,嘴角却挂着那种惯常的散漫笑意。 他把酒瓶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掌心里有一粒蜡丸,白中泛黄,指甲盖大小。 “额尔赫给你的。” 他把蜡丸递过来,手指碰到她掌心时停了一下,“他说,去延安的路费不够就找老赵要。 老赵欠他三条命。” 唐予安接过蜡丸,蜡壳上还带着迟照野的体温。 她想起额尔赫在纸条上没提蜡丸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她捏着蜡丸,指腹在光滑的蜡面上摩挲了两下,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迟照野把酒瓶举到嘴边,瓶口是空的,他仰头做了个喝的姿势,喉结动了一下。 “昨天后半夜。 地牢的锁不难开,难的是他让我先走。 我没走。”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磕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块茬,“他让我告诉你,别回头。 延安那边有人接。” 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低吼着,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子口,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白。 迟照野侧身站到墙根的阴影里,酒瓶的碎茬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冷光。 唐予安把蜡丸含进嘴里,蜡壳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涩味。 她没咽,含着蜡丸往巷子深处走,经过迟照野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老赵那边你盯着。” 迟照野没应声,酒瓶在手里转了个向,瓶口朝下,碎茬对着地面。 巷口的车灯灭了,引擎声远了些。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兜里。 唐予安的脚步声在巷子尽头消失了,迟照野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墙角的泔水桶里,纸团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慢慢洇湿散开。 灶间的火早就熄了,灶眼里剩一捧冷灰。 灶王爷画像重新贴回墙面,卷起的纸角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画上灶王爷的嘴抿成一条线,油灯熏出的黑痕从眼角垂下来,像两道干了的泪。 金毓秀把显微镜的载物台往左旋了半圈,目镜里的视野晃了一下,原始菌株的涂片重新对焦。 她换了根细玻璃针,从培养皿边缘挑了一点佐藤枝子血液样本的稀释液,滴在另一块玻片上。 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菌体在视野里泛着灰蓝色的边。 她先看的是原始菌株。 裴观言从三井洋行送出来的那管菌种,在培养基上养了四十八小时,菌落形态稳定,细胞壁在染色后呈现出均匀的深紫色。 她转动微调旋钮,把焦距拉到细胞壁边缘,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圈,是荚膜。 她换了根针,从荚膜外缘刮了一点物质,涂到另一块玻片上,滴了抗体样本。 抗体是她自己养的。 从佐藤枝子发病初期的血清里提取的,在鸡胚上扩增了三代,效价测出来是一比三百二。 她把这管抗体分成两份,一份混原始菌株,一份混变异菌株。 第一份混合液在载物台上放了不到三分钟,菌体开始凝集。 金毓秀盯着目镜,看到菌体表面的荚膜皱缩,细胞壁塌陷下去,像被抽掉了骨架。 抗体在起作用,原始菌株被抑制得很干净。 她把第二份混合液推上载物台。 视野里的变异菌株比原始菌株小了一圈,细胞壁上有明显的颗粒状突起。 抗体滴进去之后,金毓秀等了五分钟,菌体没有凝集。 她把焦距往下调,想看看抗体是不是结合在菌体表面。 结果看到了让她手一抖的东西——变异菌株的细胞壁外缘伸出了细长的丝状物,像触手一样缠住抗体分子,往菌体内部拖。 抗体被吞进去了。 视野里剩下的游离抗体越来越少,变异菌株的菌体反而膨大了一圈,颗粒状突起变得更密集。 金毓秀把玻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放在酒精灯火焰上过了两遍。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几秒。 桌角有一块干掉的培养基残渣,边缘翘起来,她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动。 她站起来,推开西厢的门往正房走,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陈济堂在诊台前坐着,药碾翻扣在桌面上,铜箔已经收回铁盒里。 金毓秀把两张玻片并排放在他面前,一张是原始菌株被抑制的涂片,一张是变异菌株吞噬抗体后的涂片。 她指着第二张:“变异菌株能吃掉抗体。 佐藤枝子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在被自己的抗体反噬——抗体越多,菌株长得越快。” 陈济堂拿起第二张玻片对着油灯看,菌体的轮廓在透射光下显出灰黑色的阴影。 他把玻片放下:“所以输液、注射血清,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要救她,必须在她体内注入原始菌株的灭活疫苗,激活新的免疫应答。 原始菌株的细胞壁上有一种酶,变异菌株没有。 这种酶能诱导产生不同的抗体,绕过变异菌株的吞噬机制。” 金毓秀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但原始菌株只有裴观言手里那一管。 他在三井洋行,随时可能暴露。” 陈济堂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蹲下身。 药柜最底层有一个暗格,木板颜色比周围深,不仔细看以为是柜脚的一部分。 他用指甲抠住木板边缘,往外一拉,暗格开了。 里面是一只铁盒,巴掌大,盒面生了一层薄锈,边角有几道凹痕。 他把铁盒端出来放在诊台上,打开盒盖。 第339章 半支奎宁 盒子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躺着一支玻璃安瓿瓶,瓶身只有半截小指长,里面的液体剩了一半,颜色发黄。 瓶口的封蜡裂了一道缝,用白蜡重新封过。 陈济堂把安瓿瓶拿出来,瓶底朝上,凑到灯前。 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是“裴”。 “三年前额尔赫从日军医院偷出来的,半支奎宁。 他一直没舍得用。” 陈济堂把安瓿瓶递给金毓秀,“用这个做培养基,能扩增原始菌株。 奎宁能抑制杂菌,给原始菌株争取生长空间。 但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裴观言就白冒险了。” 金毓秀接过安瓿瓶,瓶底的“裴”字在灯下晃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刻痕。 裴婉清的字,她见过——裴婉清给额尔赫写药方时,落款的“裴”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一根针尖。 这半支奎宁是裴婉清的遗物。 “裴婉清当年在日军医院做药剂师,她偷奎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佐藤一郎在培养变异菌株?” 金毓秀问。 陈济堂把铁盒盖合上,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 她偷奎宁是为了给额尔赫治疟疾。 但她留了这个‘裴’字,说明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把铁盒推回暗格,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额尔赫留了三年没动,是在等一个值得用掉它的机会。” 金毓秀把安瓿瓶握在掌心,玻璃壁被她的体温焐出一层薄雾。 她转身要走,陈济堂叫住她:“等等。” 他从诊台抽屉里摸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灭菌过的毛细管和一小瓶生理盐水。 “培养基配好之后,先做小样测试。 奎宁浓度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否则原始菌株也长不起来。” 金毓秀接过木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陈大夫,如果疫苗做出来,佐藤枝子活了,她体内的变异菌株会不会被完全清除?”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桌角的药碾投下一道斜影,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跟着晃。 “不知道。 也许能清除,也许只是压制。 但至少能给她争取时间——让她把山田部队的细菌战计划交出去。” 金毓秀推开门,院子里起了风,晾在绳上的纱布被吹得翻卷起来,一角搭在晾衣杆上。 她往西厢走,经过天井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了一下,泥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沾在她的鞋帮上。 她没停步,推门进了西厢,把安瓿瓶放在显微镜旁边,开始配培养基。 她先从安瓿瓶里抽出半毫升奎宁溶液,注入生理盐水瓶,稀释到千分之二点五。 然后从原始菌株的培养基上刮下菌落,接种到奎宁盐水里。 她把接种后的培养瓶放进温箱,温箱是用木箱和棉被改的,里面放了一只热水袋。 她拧紧温箱的螺丝,在箱盖上用铅笔写了个时间。 做完这些,她坐回显微镜前,重新看那张变异菌株吞噬抗体的涂片。 菌体在视野里安静地躺着,细胞壁上的颗粒状突起像细小的牙齿。 她把玻片推到一边,拿起那半支奎宁的空安瓿瓶,瓶底的“裴”字朝上,放在灯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那五的声音,在跟陈济堂说什么。 金毓秀没动,她盯着那个“裴”字,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 温箱里的热水袋开始散热,木箱缝里冒出一点白汽,在灯影里散开。 她把安瓿瓶放进抽屉,合上,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实验记录本的空白页上写:第346天,奎宁培养基接种完成,观察期四十八小时。 如果失败,原始菌株无法扩增,裴观言暴露无意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窗外,那五的声音突然高了:“陈大夫,我姐的脉又弱了。” 金毓秀抬起头,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角,停在那块干掉的培养基残渣旁边。 地牢的甬道里渗水,墙根积着一层黏腻的黑泥,迟照野踩上去时脚底打滑,他扶住墙,指尖碰到砖缝里钻出来的霉斑,湿冷顺着指甲缝往里渗。 头顶的灯是十五瓦的,每隔七八步一盏,灯罩上糊着经年的灰,光晕缩成拳头大一团,照不亮脚下的路。 他数着牢门走,第三间,铁栅栏上缠着两道铁链,锁眼有新鲜刮痕。 他从袖口抽出那根铜丝,弯成钩,探进锁孔。 锁芯里的弹子涩,他转了三次才听到那声极轻的“嗒”。 铁链滑下来时他用手掌接住,链节撞在一起的声音被他捂在掌心里,闷得像一声咳嗽。 额尔赫靠在墙角,两条腿伸在湿地上,裤管从膝盖往下全是深色的水渍。 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铁环边缘沾着干涸的暗红,底下露出灰白的骨面,上面结着一层薄得透光的痂。 迟照野蹲下去,铜丝捅进镣铐锁孔时,额尔赫睁开了眼,瞳孔在暗处缩成两个点。 “山田明天要转移我们。” 迟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去天津三井洋行地下室,佐藤一郎在那里等。 他要用我们两个做活体解剖,提取手札密文的记忆。” 镣铐弹开,落在湿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额尔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把手伸进鞋底,指甲抠开一层纳鞋底的麻布,从夹层里捻出一粒蜡丸,黄豆大,封口处有牙咬过的痕迹。 “手札真本在陈济堂手里,密文索引在我脑子里。 你走,我留下。 你出去找唐予安,让她把密文索引转给延安。” 迟照野把蜡丸接过来,指腹摩挲着蜡壳上那道牙印。 “唐予安是汉阳造。” 额尔赫沉默了几秒。 地牢顶上的灯闪了一下,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晕里浮着细尘。 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但她也是被利用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传递情报时被吐真剂控制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迟照野的肩,落在铁栅栏外那片黑暗里,“佐藤一郎在保定给她注射的,她回来告诉我每一条消息,山田都知道。 密电码本我烧了,她没退路了。” 迟照野把蜡丸含进舌下,蜡壳碰到上颚,一股苦味渗出来。 他伸手去够镣铐,要重新给额尔赫锁上,额尔赫的手按住了他的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起,掌心冰凉。 “告诉陈济堂,手札里那页‘辟疫方’是假的。 真方在佐藤枝子身上,她小时候被佐藤一郎接种过原始菌株,她的骨髓里有天然抗体。” 额尔赫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让他选。” 迟照野重新扣上镣铐,锁舌弹进去时额尔赫的手指缩了一下,铁环又卡进那道旧伤里。 迟照野别过脸,把铜丝绕回袖口,站起来时膝盖撞到墙角的陶碗,碗里半碗凉水晃出来,洇湿了额尔赫的裤脚。 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米汤痕迹,边缘翘起薄皮。 “三天。 三天后我回来。” 额尔赫笑了。 嘴角的裂口扯开,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蹭掉,手背上还有镣铐磨出的新伤。 “别回来。” 他把头重新靠回墙上,闭了眼,“告诉陈济堂,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让他选。” 迟照野走到铁栅栏前,回头看了一眼。 额尔赫的呼吸已经沉下去,胸口起伏得很浅,手腕上那道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第340章 第四十七天的脉枕 他把铜丝重新弯好,塞进锁孔,锁上牢门,铁链绕了两圈。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靴底踩在湿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闪进旁边的空牢房,后背贴着墙,听见那脚步声在额尔赫牢门前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 迟照野从地牢后窗翻出去时,天边刚泛青。 院墙外的槐树落了一地枯枝,他踩上去时树枝断裂的声音被风盖住。 他蹲在墙根,把舌下的蜡丸吐出来,用布包好,塞进鞋垫底下。 巷口有辆拉煤的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赶车的老头缩在棉袄里,鞭子搭在驴背上没甩。 迟照野等板车拐过弯,才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往南走,经过半亩斋后门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停了一步,没敲门。 门板上那道新鲜划痕还在,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他继续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墙上用粉笔写着“仁济堂”三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这是旧暗号。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酱园老赵的脸露出来,眼袋浮肿,嘴角还沾着酱渣。 “迟先生,唐姑娘昨晚没回来。” 迟照野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巷子里的风卷着煤灰过来,他偏了偏头。 “她去哪了?” 老赵摇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昨儿天黑前从后门走的,往东边去的。 宪兵队的人来敲过门,我说她早走了。” 他顿了顿,从门缝里递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她留在灶台上的,说是给额尔赫的。” 迟照野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他打开一角,里面是半截铅笔,笔尖断过又削好的,笔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赫”字。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老赵,这两天别开门。” 他转身往东走,脚步比来时快。 巷子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卷着。 他扫了一眼——是山田部队的通行证告示,上面盖着宪兵队的红章。 他把蜡丸从鞋垫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蜡壳被体温捂得发软。 东边的天光已经漫上来,照在墙头的碎玻璃上,亮得刺眼。 他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的砖墙间撞来撞去,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瓦。 瓦片碎在地上,声音很脆。 他把蜡丸重新含进舌下,苦味又漫上来。 陈济堂把诊台从屋里搬出来时,日头已经斜过院墙,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诊台是榆木的,台面被药汁浸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边角有一处被老鼠啃过的缺口,露着毛糙的木茬。 他把脉枕放在台面正中,左手边摆脉诊,右手边搁药碾,碾槽里还剩些没扫净的铜箔碎屑,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点。 手札真本压在脉枕底下,只露出半截蓝布封皮,布面上有陈年水渍洇成的云纹。 佐藤枝子从院门进来时,陈济堂正在用绒布擦三棱针。 她走得很慢,布鞋底蹭着砖缝里的青苔,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顶起一层薄皮,眼窝陷下去两个深窝,但眼珠是亮的,像深井里映着一点天光。 她在诊台前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排针眼,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淡青。 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指腹下的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桡骨茎突的棱角。 脉象细如游丝,一息之间勉强能辨出三四至,但尺部沉取时有一丝弦意,绷在指下,像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那点张力。 他换了左手,又搭了半分钟,眉头松开。 “尺部有根。” 他收回手,从脉枕下抽出那本手札真本,蓝布封皮翻开,露出里面泛黄的宣纸页,字迹是朱笔小楷,有些地方洇了水,墨色晕开。 “你从延安过来,路上走了几天?” “十二天。” 佐藤枝子的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面,“过封锁线时绕了三天,在滹沱河边的芦苇荡里趴了一整夜,天亮才敢动。”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胶卷,微缩的,缠在食指上像一枚银戒指。 胶卷表面有一道折痕,是贴身藏着时被体温和汗水浸出来的。 她把胶卷放在脉枕上,指腹在折痕处来回摩挲了一下。 “这是我在延安整理的细菌战资料。 山田部队在华北的投放点,我标了十七处;菌株编号从甲型到戊型,对应的是鼠疫、霍乱、伤寒、炭疽和鼻疽;感染人数按各县上报的疫情统计,截止到上个月底,有记录的是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脉枕上的胶卷,像在数上面的折痕,“你把它交给能交给的人。” 陈济堂把胶卷收进袖口内袋,袋口用盘扣封住。 他重新翻开手札真本,手指在纸页边缘捻了几下,找到其中一页。 这页纸比别的厚,对着光看能隐约辨出夹层的暗纹。 他用指甲沿纸边挑开,里面是一张更薄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符号,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日文片假名,还有些是数字替换表。 “这是清宫太医院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的解码表。” 他把桑皮纸抽出来,递向佐藤枝子,“你父亲用你当培养皿那天起,你就不是他女儿了。” 佐藤枝子的手悬在桑皮纸上方,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纸面上那些符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话,最后只是把纸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份解码表能证明佐藤一郎的细菌战计划源自日本军部,不是个人行为。” 陈济堂把空了的夹层纸页合拢,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你带回延安,比留在我这里有用。” 佐藤枝子把衣袋按了按,确认桑皮纸不会滑出来。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诊台边缘。 台面上的药碾被她碰翻了,铜碾槽滚到地上,里面的铜箔碎屑撒了一地,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把碎金泼在青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没有去捡。 转身时,她发现手札真本封皮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银针尖刻出来的,笔划细如蚊足,但对着光能看清:医者仁心,不分国界。 她看了两秒,把封皮合上,没有出声。 院外传来脚步声,急而乱,踩在砖地上发出闷响。 陈济堂把脉枕从诊台上拿开,露出下面压着的手札真本,蓝布封皮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刚把真本收进药柜最底层,院门就被撞开了。 那五先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兰的头歪在他肩窝里,脸色灰白,嘴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沫,已经干了,黏在下巴上。 金毓秀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玻璃棒,棒尖上沾着培养基的残液。 裴观言走在最后,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外,才把门闩插上。 那五走到诊台前,膝盖一弯跪下去,怀里的那兰跟着往下一沉。 他腾出一只手撑住地面,指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陈大夫,救我姐。” 陈济堂把脉枕挪回诊台正中,手札真本重新压在下面。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五,又看了一眼金毓秀手里的玻璃棒,最后把目光落在裴观言脸上。 第341章 药碾底下的第二层 裴观言站在门边没动,手插在袖筒里,袖口有一道新撕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都进来。” 陈济堂把那兰从地上接过来,平放在诊台上,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浮数无根,指下像按着一团散开的棉絮,时有时无。 他掀开那兰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点。 “今天这院里的病人,我一个都不拒。” 金毓秀把玻璃棒放在药柜上,从袖口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后是显微镜下的观察记录,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问号。 “原始菌株的灭活疫苗我扩增出来了,用的那半支奎宁做培养基,只够做一次。 但变异菌株吞噬抗体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佐藤枝子的免疫系统撑不了太久。” 陈济堂从药柜取出一包陈年艾绒,又让裴观言把药碾扶起来。 裴观言弯腰时,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那五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三井洋行的菱形标记,边缘有新鲜的刮痕。 裴观言把铜扣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药碾扶正,碾槽里的铜箔碎屑重新聚拢,在夕阳里又亮了一下。 陈济堂捻起一撮艾绒,在油灯上引燃,艾烟升起来,青白色,在院中横着飘了一段,被穿堂风拉成一条细线。 他把燃着的艾绒按在那兰后颈的穴位上,针尖同时刺入合谷、内关、足三里。 那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加深,嘴角又渗出一缕血沫,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些。 那五跪在地上没起,眼睛盯着姐姐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开口:“我进过宪兵队后院,送菜的时候。 地牢窗户对着锅炉房,锅炉房烟囱通到洋行后巷。” 陈济堂收针,那兰的咯血渐止,呼吸平复下来。 他把艾绒灰从针眼旁拂去,转身把药碾挪开。 碾槽底部有一层活动的铜板,他抠开铜板,底下凹槽里塞着一卷桑皮纸,比佐藤枝子带走的那张厚,折成三折,用细麻绳捆着。 裴观言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桑皮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结构图,标注着三井洋行地下室的通风管道走向、菌株存放室的层高、以及十二支鼠疫菌株的编号和存放位置。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裴婉清的笔迹,墨色已经发褐。 那五还跪在地上,头低着,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上面有一道陈旧的疤,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里。 金毓秀站在药柜旁,手里的玻璃棒还没放下,棒尖上的残液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白霜。 裴观言把桑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油灯辨认,手指微微发抖。 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有重物落地。 裴观言把桑皮纸折好,塞进陈济堂手里,自己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缝里透进一线暗红的光,是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照在他侧脸上,颧骨的轮廓绷得很紧。 “迟照野还在宪兵队地牢里。”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山田明天就要转移人。” 陈济堂把桑皮纸收进药柜,和手札真本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诊台上的那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五,最后把目光落在金毓秀手里的玻璃棒上。 “明天。” 他说,“先救眼前的人。” 陈济堂把诊台搬回屋里时,那五的膝盖还钉在青砖地上没起来。 诊台四角包着铁皮,挪动时铁皮蹭过门槛,刮下一层黑锈末子,簌簌落在那五的鞋面上。 他没低头,眼睛直直盯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把脉枕从台面挪到桌面,又用袖口擦了擦诊台边沿被老鼠啃出的缺口。 金毓秀已经打开药柜第三层,手指在一排青花瓷罐间停住,抽出一只封着黄蜡的罐子,蜡面有半枚指纹印,是早年封罐时按上去的。 “陈年艾绒,够不够?” 她托着罐子转身,罐底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 “全取出来。” 陈济堂没回头。 他三指搭上那兰的脉,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隔着一层布摸刚熄火的灶膛。 脉象浮数无根,轻取即得,重按则散,是肺痨急性发作,血热妄行。 他翻开那兰的眼睑,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翳。 喉间有痰鸣,吸气时锁骨上窝深深凹陷,肋间隙随呼吸向内收缩。 “艾绒搓成枣核大,三壮。” 他抽回手,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棱针,针身在灯下泛着青白。 裴观言已经蹲在药碾前,把碾槽里残留的铜箔碎屑扫到一张草纸上,又抓了一把干艾叶放进槽里。 碾轮是铁铸的,推起来发涩,他来回碾了十几圈,艾叶碎成绒状,混着铜屑的微光,在槽底积成暗绿色的团。 那五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大夫,我姐……”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砖缝里的泥沾上裤管,“只要救活她,我什么都肯做。” 陈济堂没接话。 他左手按住那兰颈侧,右手持针,针尖刺入天突穴时手腕一沉——针下有空松感,是肺气壅滞。 他捻针三圈,针尾微微发烫。 第二针刺入肺俞,第三针在膈俞。 三针下去,那兰的呼吸从急促转为浅慢,喉间痰鸣减轻。 陈济堂俯身查看,针柄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枕边那卷草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那兰后颈发际线往下两指处,有一个针眼,圆而深,边缘结着淡褐色的痂,痂面有环状压痕——是针管注射后留下的。 位置、深度、痂的形态,和唐予安被注射吐真剂时一模一样。 陈济堂的手没抖,他把那兰的头轻轻偏向一侧,借着油灯光仔细看了一眼,针眼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淤青,呈放射状。 “你姐最近见过谁?” 他问,声音和平时搭脉时一样平。 那五愣了一下,手指在地面划了半道弧:“唐予安来过一次,月初。 送了两包奎宁,说是在天津弄的,让我姐按时吃。 她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陈济堂把三棱针从针囊里抽出来,用绒布擦了两遍。 金毓秀已经把艾绒搓好,三壮,枣核大小,放在一片碎瓷上。 陈济堂接过来,点燃艾绒,隔着蒜片放在那兰气海穴上。 艾烟升起,灰白色的,在灯影里打着旋往上飘,碰到房梁散开。 那兰的咯血渐渐止住,枕边草纸上的血迹从鲜红转为暗红,面积不再扩大。 裴观言把碾好的艾绒倒进一只粗瓷碗,碗口有个豁口,是去年腊月摔的,豁口边缘磨得发圆。 他抬头时,正看见陈济堂把药碾挪开。 药碾底下的木托板有四个凹槽,铜箔就嵌在中间那个槽里,被碾槽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磨得发亮。 陈济堂用指甲抠出铜箔,下面还有一层暗格——木托板是双层的,夹层极薄,塞着一卷桑皮纸,纸色灰黄,卷得紧实,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观言。” 陈济堂把桑皮纸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裴观言凑过来时,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陈济堂解开麻绳,桑皮纸展开约一尺见方,纸质极薄,对着灯光能看见纤维纹路。 纸上用墨线画着建筑结构,标注是日文,但角落有铅笔写的汉字——三井洋行地下室,通风管道走向,菌株存放室位置,十二支鼠疫菌株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用红铅笔圈出。 第342章 桑皮纸上的日期 裴观言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没敢碰。 他的目光扫到图纸右下角,那里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清瘦,撇捺带锋——裴婉清。 “这是我姑母的字。” 裴观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认得这个笔迹,小时候临帖,他父亲裴仲衡拿裴婉清的信札给他当范本,说“你姑母的字有骨,你学不来”。 那行字写的是:三井洋行地下室,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绘。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观言吾儿,若见此图,勿寻仇,寻迟照野。 陈济堂把桑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内容。 他用银针挑开纸角,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更薄的纸,几乎是半透明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十二个圆圈,每个圆圈旁标注一个日期,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到二十七年三月,日期后面写着地点和人数。 最下面一行,朱砂笔迹潦草:原始菌株在佐藤枝子骨髓,天然抗体,不可复制。 那五还跪在地上,视线越过桌沿,看见桑皮纸上那些红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金毓秀端着艾绒碗站在药柜旁,碗口豁口对着灯,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缺角的月亮。 裴观言把图纸和桑皮纸并排放,又从怀里摸出佐藤枝子留下的微缩胶卷,对着灯看最后几帧——拍的是洋行地下室通风管道的走向,标注日期是三天前,笔迹是迟照野的。 “迟照野进宪兵队之前就摸清了洋行结构。” 裴观言把胶卷放在桌上,胶卷卷曲着,在灯下投出螺旋状的影子,“他故意被山田抓住,是为了从内部确认菌株位置。” 陈济堂没说话。 他拿起桑皮纸,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裴婉清那行字上。 窗外有风,吹动窗纸,灯焰晃了一下,满屋的影子跟着摇。 那兰的呼吸已经平稳,艾绒烧到第二壮,灰白的烟在梁下聚成薄薄一层。 那五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印在裤管上结成两个深色的圆。 “我进过宪兵队后院。” 那五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送菜的时候,地牢窗户对着锅炉房,锅炉房烟囱通到洋行后巷。” 陈济堂把桑皮纸卷起来,用麻绳重新扎好,塞进手札真本的蓝布封皮夹层里。 他看了那五一眼,那五低下头,手指捻着衣角上沾的泥。 “你姐的命,我收了。” 陈济堂把针囊收进袖口,“你的命,先留着。” 裴观言把胶卷和草纸收好,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碾,碾槽里还剩些艾绒碎末,混着铜屑,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院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远处有狗吠,叫了两声又停住。 陈济堂吹灭油灯,黑暗里只有艾绒的余烬在瓷片上亮着一点暗红,慢慢暗下去。 陈济堂把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灯芯烧出一截黑硬的卷曲,火苗才重新立起来。 桑皮纸展开时发出极轻的脆响,纸面泛着深浅不一的黄,像被水浸过又晾干过许多回。 裴观言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指尖离纸面不到一寸,却迟迟不敢落下去。 他认得这种纸——裴家旧宅的书房里,父亲画脉位图用的就是桑皮纸,裁成巴掌大的方片,用朱砂标穴,一张一张码在樟木匣子里。 眼前这张比那些都大,足有两尺见方,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 纸上的线条是墨线,极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陈济堂用指甲沿着一条竖线往下划,划到图纸左下角,停住了。 日期标注在角落,蝇头小楷,墨色比线条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裴观言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被压住的气音。 他母亲死在保定城外,是十二月十九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雪,父亲从外面回来时棉袍下摆全是泥浆,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银簪,簪头上嵌的绿松石碎了一角。 父亲没说话,把银簪放在桌上,走进书房关了一夜的门。 第二天出来时,鬓角白了一片。 “背面还有字。” 陈济堂把桑皮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图,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极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已经快干了:观言吾儿,若见此图,勿寻仇,寻迟照野。 裴观言攥着桌角,指节发白,桌角上有一道旧裂纹,指甲嵌进去,木刺扎进皮肉里,他没松手。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呼吸带得晃了两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从肩膀一直抖到膝盖。 “迟照野在宪兵队地牢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一圈砂,“山田明天就要转移人。”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桑皮纸往桌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 金毓秀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盘,盘底沉着几卷冲洗好的胶卷,水渍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湿亮。 她把胶卷举到灯前,眯着眼一帧一帧看过去。 前几帧是延安方面的文件翻拍,字迹密而小;中间几帧是华北地图,标注了投放点和感染人数;最后几帧画面突然变了,拍的是管道——铁皮管道,圆形截面,接缝处有铆钉,管道外壁贴着日文标签。 金毓秀把胶卷转了个方向,标签正过来,是“三井洋行地下室通风系统”。 标注日期是三天前。 裴观言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 他认得这个笔迹——数字“三”的起笔带一个极小的回勾,是迟照野的习惯。 迟照野进宪兵队之前就已经摸清了洋行结构,胶卷藏在佐藤枝子身上带出来,说明他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裴观言直起身,手还攥着桌角,指缝里沁出一丝血珠,顺着木纹淌了半寸长。 陈济堂把桑皮纸和胶卷并排放。 桑皮纸上是裴婉清画的三井洋行地下室结构,胶卷上是迟照野拍的通风管道走向。 他俯身比对,手指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桑皮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条虚线,标注“菌株存放室”,虚线尽头是一个方框,写着“通风口”。 胶卷最后一帧的管道走向,正好从方框位置接出去,拐了三个弯,通向锅炉房。 两套图纸拼在一起,通风管道与菌株存放室的连接路线完整了。 “锅炉房烟囱通到洋行后巷。” 那五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 他一直蹲在药柜旁边,膝盖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给那兰煎的药,药汁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裤管上沾着砖缝里的青苔泥。 “我进过宪兵队后院,送菜的时候。 地牢窗户对着锅炉房,锅炉房烟囱通到洋行后巷。”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那五低下头,粗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碗沿有个豁口,豁口处积着深褐色的药垢。 “我姐的命是你救的,”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拿命还。” 屋里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又烧出一截黑卷,火苗矮下去,陈济堂没去拨。 金毓秀把胶卷从灯前移开,瓷盘底的水渍在桌面洇出一个圆印。 院外传来打更声,两长一短,是子时。 那兰在里屋咳了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裴观言松开桌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木刺扎在指腹上,血珠已经凝了,围着一圈暗红。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木刺拔出来,刺尖上带着一点木屑,他随手弹在地上。 第343章 桑皮纸上的日期(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济堂:“迟照野知道山田明天转移,他进宪兵队之前就摸清了洋行——那五进过锅炉房,我母亲画了地下室。 三套东西凑在一起,只有一条路能走。” 陈济堂把桑皮纸重新折起来,折痕对准原来的印子,一下一下压平。 折到最后一道时,他停住,纸角在指间露出半寸。 “那五,”他说,没回头,“锅炉房烟囱口的铁盖,你能掀开?” “能。” 那五把陶碗搁在药柜上,碗底磕在柜面,发出一声闷响,“但得后半夜去。 前半夜锅炉工要添煤,烟囱是热的,铁盖烫手。” 陈济堂把折好的桑皮纸递给他。 那五接过去,纸在掌心里显得很小,他攥了一下,纸角从指缝里支棱出来。 “你拿着,”陈济堂说,“进宪兵队之前,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里。” 裴观言看着那五把桑皮纸揣进贴身的褂子口袋里,纸面贴着胸口,隔着一层粗布,能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照野进宪兵队那天,穿的是裴家旧宅里翻出来的一件灰布短褂,左边口袋缝过一块补丁。 迟照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那个口袋,塞的时候背对着人,没让任何人看见。 “胶卷呢?” 裴观言问。 金毓秀把瓷盘端起来,胶卷重新缠好,缠在一截竹签上,竹签是她从药柜抽屉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墨迹。 “我收着,”她说,“冲洗过的胶卷不能见光,见光就废了。” 她把竹签插进药柜最上层一只空瓷罐里,罐口用软木塞封住,塞子边缘有一圈旧蜡印,是她下午刚封的。 陈济堂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在灯下看了一眼针尖,又插回去。 他走到里屋门口,掀帘看了一眼那兰。 那兰侧躺着,呼吸比下午平稳了些,锁骨上窝的凹陷浅了,嘴唇上有一层干皮。 他放下帘子,回头对那五说:“你姐今晚不会有事。 天亮之前,你回来就行。” 那五没说话。 他把陶碗里凉透的药端起来,一口喝了,碗底剩一层药渣,他用手指刮了刮,抹在舌头上。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门栓发涩,他拔了两下才拔开。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油灯火苗往上一蹿,又落回去。 那五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回槽里的声音很轻。 裴观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那五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 桌上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陈济堂用剪子剪了灯花,光重新亮起来,照着桌面——桑皮纸折走后空出来的那块桌面,木纹里嵌着一道旧刀痕,刀痕里积着陈年灰垢。 金毓秀把瓷罐放回药柜,柜门合上时,一只蟑螂从柜脚爬出来,顺着墙根钻进砖缝里。 陈济堂坐下来,把脉枕从桌角挪回桌心。 枕面上有一块汗渍,是佐藤枝子下午搭脉时留下的,形状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用袖口擦了擦,汗渍淡了些,但没完全擦掉。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 裴观言走到桌边,把桑皮纸折走时落下的几粒碎屑从桌面拈起来,碎屑在指腹上碾了碾,是纸浆混着某种植物纤维的触感。 他想起母亲书房里那匣桑皮纸,樟木匣子还在裴家旧宅的废墟里,匣盖大概已经被人撬走了。 “明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宪兵队后巷。” 陈济堂没抬头。 他把脉枕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本蓝布封皮的手札真本,布面上的水渍云纹在灯下像一团淡墨。 “你去之前,”他说,“先把手上的伤包一下。 木刺虽然拔了,口子还在。” 裴观言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血已经凝成一道细线,横贯掌纹。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血线裂开,渗出一粒新的血珠。 他没去包,转身走到药碾旁边,把碾槽里剩下的艾绒碎末扫进掌心,按在伤口上。 艾绒吸了血,变成暗褐色的一团,粘在掌纹里。 他攥紧拳头,艾绒从指缝间挤出来一点碎末,落在青砖地上。 院外巷子里,那五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滚过去。 油灯的火苗又矮下去,陈济堂没再剪灯花,光渐渐暗了,墙上的人影模糊成两团灰黑的轮廓。 金毓秀靠在药柜上,手里攥着那只封了蜡的瓷罐,罐底的灰印蹭在她袖口上,她没去擦。 裴观言走到门口,把门栓重新拉开,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霜的气味。 他站在门缝里,半边脸被风吹得发紧,另半边脸还映着屋里最后一点灯光。 那五蹲在宪兵队后巷的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碎砖,砖面有青苔,滑腻腻的,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缝里嵌进一层绿泥。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砖墙往上砌了足有三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网眼上挂着几缕枯藤,风一吹就蹭着砖面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烟囱——铁盖边缘锈得发黑,接缝处塞着煤灰和鸟粪,干硬成壳。 他踩上那半截铁钉时,钉帽在鞋底硌了一下,脚踝晃了晃,手已经扒住了烟囱口的铁盖边沿。 铁盖比想象中沉,他憋了口气,腰腹一收,铁盖翻到内侧,撞在烟囱内壁上,闷响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吞掉大半,只掉下几片锈渣,落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裴观言先下去。 他侧身钻进方孔时,肩膀卡了一下,那五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手掌贴着他后背,隔着棉袄都能觉出他脊梁骨节节凸起。 烟道内壁积着厚厚的煤灰,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落进领口里,混着汗黏在皮肤上。 他踩到第一级铁梯时,铁梯晃了晃,螺栓松了半圈,锈末子扎进掌心。 陈济堂跟在后面,布鞋底踩在铁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一只手扶着内壁,指尖在煤灰上划出三道浅沟。 那五留在外面,把铁盖虚掩回去,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巷口有伪军巡逻的皮鞋声过来,他缩进墙角的废木箱后面,箱子板子朽了,一碰就掉渣。 烟道往下走了约莫两丈深,拐角处出现一截横向的管道,管径只容一人爬行。 裴观言停下来,鼻尖几乎贴到管壁,前面拐角的地面上有脚印——鞋底纹路是日式军靴,后跟钉着防滑铁片,在煤灰上压出清晰的菱形格。 脚印边缘的煤灰还没被穿堂风抹平,是新的。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陈济堂没说话,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在煤灰里蹭暗了针身,针尖朝下夹在指缝里。 两人屏住呼吸,听见地牢方向传来山田的声音,隔着一层砖壁,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裴观言把脸贴近烟道内壁的裂缝。 裂缝有半指宽,边缘被煤灰糊住,他用指甲刮掉一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面。 地牢走廊里点着煤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带得往一边歪,山田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扁。 他正把一份文件递给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文件封面上印着“防疫给水部”的番号,墨色发蓝,是刚印上去的。 军医接过文件,从兜里摸出一只玻璃瓶,瓶身用蜡封口,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晃了晃,挂壁很稠,像稀释过的血。 第344章 那五的烟囱 山田说:“佐藤大佐的命令,明天转移前给那个姓迟的注射。” 军医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一眼,瓶底有一圈白色沉淀,他摇了摇,沉淀散开又聚拢。 裴观言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从针囊里又抽出三根银针,六根针并排夹在指缝里,针身在煤灰里蹭得发暗,不反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口型是“等”。 地牢走廊里,山田从军医手里接过瓶子,对着灯又看了一眼,然后塞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口袋盖翻下来,遮住了瓶口。 军医把文件折好,塞进公文包,包扣是铜的,扣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荡开,又被煤油灯的烟吞掉。 裴观言把眼睛从裂缝上移开。 他的睫毛上沾了煤灰,眨一下眼就掉进眼眶里,涩得他用力闭了闭。 陈济堂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铁梯边缘,铁梯又晃了一下。 裴观言伸手按住铁梯,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面,煤灰在汗里化成黑泥。 他听见地牢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迟照野的声音,干哑,带着痰音,咳了两声就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裴观言的手指在铁梯上收紧,指节泛白,铁锈末子扎进指腹,他没松手。 那五在巷口听见锅炉房方向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伪军正从宪兵队后门出来倒煤渣,煤渣堆在墙根,冒着白气。 他缩回木箱后面,箱子板子被他肩膀顶得嘎吱响了一声,伪军没回头,铁锹往煤渣堆上一插,转身进了门。 那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尖上沾着烟囱里的煤灰,黑乎乎一片,他往墙根蹭了蹭,蹭掉一层,砖面上留下一道黑印。 烟道里,陈济堂已经退到裴观言身后,手指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指腹压着肩井穴。 裴观言明白——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地牢走廊里煤油灯的焰子晃了晃,山田的影子从墙上滑下去,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军医的公文包铜扣又响了一声,然后是铁门关合的闷响,走廊里只剩灯焰烧灯芯的细微噼啪声。 裴观言转身,膝盖在管壁上磕了一下,煤灰簌簌落进鞋里。 陈济堂已经往上爬了两级铁梯,布鞋底踩在锈蚀的螺栓上,螺栓纹丝不动。 裴观言跟在后面,爬到拐角处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是药铺里记帐用的,断成半截,他攥着粉笔在拐角砖面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尖朝下,是裴家旧仆的暗号。 粉笔划过煤灰,露出底下的红砖,线条粗粝,断口处落下一层白粉。 他画完把粉笔塞回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白粉混着煤灰,在裤腿上留下灰白的指印。 那五听见烟囱里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他从木箱后面出来,走到烟囱口,铁盖从里面被顶开,陈济堂先出来,布鞋底在铁钉上踩了一下,钉帽歪了歪。 裴观言跟在后面,肩膀上的煤灰被铁盖边沿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青色棉布。 那五把铁盖虚掩回去,手指在盖沿上抹了一圈,抹掉新鲜的锈渣。 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口,伪军倒煤渣的铁锹还插在煤渣堆上,锹面反着天光,灰蒙蒙的。 “山田往洋行去了。” 那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卡着煤渣,“后门出去的,穿了件黑大衣,手里拎着皮箱。” 裴观言把裤腿上的白粉指印蹭掉,手指在墙砖上刮了两下,砖面留下三道灰痕。 陈济堂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针尖上的煤灰在囊口蹭掉,落进针囊内衬的棉布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烟囱顶,铁盖边缘挂着一缕枯藤,风一吹就晃,藤上沾着煤灰,黑绿黑绿的。 “回四合院。” 陈济堂把针囊扎紧,系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额尔赫得先安顿。” 那五没动。 他站在烟囱口,手指还按在铁盖上,指腹上沾着锈末和煤灰,黑红黑红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道黑印还在,蹭掉的那层底下露出原本的布色,是靛蓝的,洗得发白。 “我姐……”那五开口,又停住。 他抬起头,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到眼皮上,他没去拨,眼睛看着陈济堂手里的针囊,“我姐后颈那个针眼,跟唐予安的一样。” 陈济堂把针囊塞进袖袋,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囊口的系带。 他没接话,转身往巷口走,布鞋底踩在碎砖上,砖缝里的泥被踩出浅浅的脚印。 裴观言跟上去,经过那五身边时,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贴着他肩头的棉布,停了一瞬。 那五把铁盖最后推紧,锈渣从缝里挤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攥了攥拳头,锈渣嵌进指缝,和煤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巷口的风又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藤沙沙响,铁锹还插在煤渣堆上,锹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灰蒙蒙的。 地牢的霉味是从墙根往上渗的,一层一层叠着潮气,混着铁锈和尿骚。 迟照野靠在墙角,后脑勺抵着砖缝,砖缝里挤着半截干死的蜈蚣,腿脚蜷成一团黑点。 他数过,从山田皮鞋声消失到现在,通风管里一共掉过七次灰。 第八次的时候,他听见了烟道那头的动静——三声轻叩,两短一长,间隔极匀,叩完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声短的。 他睁开眼。 额尔赫在对面牢房里翻了个身,铁链哗啦响了一下,又静了。 迟照野没动,先听走廊。 伪军看守的鼾声从拐角传过来,带着痰音,一吸一停,像风箱漏气。 他挪到墙根,手指摸到第三块砖的底缝,砖面粗粝,缝里塞着煤灰和一根铜丝。 铜丝是三天前他趁放风时从锅炉房捡的,弯成两折,藏在鞋垫底下。 他抽出来,铜丝头上沾着鞋底的汗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捻直,捅进镣铐锁眼。 锁芯里有弹簧,铜丝顶到第三格时卡了一下,他手腕转了半圈,锁舌弹开,声音闷在掌心里。 看守的鼾声停了。 迟照野没动,连呼吸都压在喉咙口。 走廊那头传来搔痒的动静,手掌蹭着裤腰,然后是翻身,铁床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鼾声重新起来,比刚才更沉。 迟照野把镣铐从脚踝上褪下来,铁环内圈磨出的血痕已经结了黑痂,蹭掉一块,底下是嫩红的印子。 他贴着墙摸到牢门,门闩是外插的,从栅栏缝里够不着。 他等了一息,听见看守的鼾声又断了,这次没等翻身,直接伸手从栅栏缝里够出去,指尖碰到门闩铁柄,滑了一下,再够,勾住了。 门闩抽开时铁柄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看守的鼾声彻底停了。 迟照野缩回墙角,后背抵着砖面,砖上有一道旧水痕,冰凉。 他听见看守站起来,皮鞋拖在地上,一步,两步,停在牢门前。 手电光从栅栏缝里扫进来,晃过他的脸,又晃过对面额尔赫的牢门。 看守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耗子,转身往回走。 迟照野等他走到拐角,鼾声重新起来,才从牢门闪出去。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了煤灰,每一步都留下浅印。 看守坐在木凳上,后脑勺靠着墙,嘴半张,手电搁在膝盖上,光柱斜照着天花板。 迟照野绕到他身后,铜丝从后面勒住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嘴。 看守的手抓了两下空气,指甲刮过木凳边缘,刮掉一块漆皮。 第345章 铁算盘的账本 迟照野收紧铜丝,膝盖顶住他后腰,等那阵抽搐过去,把人拖到牢房角落,用看守自己的腰带捆了手脚,又扯下他帽子塞住嘴。 钥匙挂在看守腰间铁环上,一共三把。 迟照野试到第二把,额尔赫的牢门开了。 额尔赫靠在墙根,两条腿摊在地上,裤管卷到膝盖,小腿肿得发亮,皮肤绷着,按下去一个坑。 他手里攥着一本硬壳小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从壳里脱出来一截。 迟照野蹲下去,额尔赫把册子塞进他怀里,手指碰到他胸口时凉得厉害,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渗着黄水。 “你出去,把它交给陈济堂。” 额尔赫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气多声少,“账本最后一页有佐藤一郎的签字,他跑不掉。” 迟照野翻开最后一页。 纸面上有钢笔字,笔画压得很重,背面凸起一道棱。 佐藤一郎的签名落在右下角,墨色比正文新,旁边盖着一方小印,印泥发暗。 他合上册子,塞进棉袄内兜,兜里还有半块干饼,饼渣粘在册子封面上。 他把额尔赫架上肩头,额尔赫的腿拖在地上,脚趾蹭过门槛,刮掉一块干泥。 烟道口在牢房尽头的墙上,铁盖虚掩着,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迟照野托着额尔赫的腰往上推,额尔赫的手扒住烟道口边沿,指节发白,胳膊抖了两下,上面伸下来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往上拽。 裴观言的脸在烟道口晃了一下,煤灰蹭在他颧骨上,黑了一块。 陈济堂从下面托住额尔赫的脚,布鞋底抵着迟照野的肩膀,借力往上送。 额尔赫整个人塞进烟道时,铁盖边沿刮过他后背,棉袄划开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 迟照野最后上去,脚踩在铁梯上,梯子晃了晃,螺栓又松了半圈。 他爬到横向管道时,前面额尔赫的脚就在他脸前,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后跟的冻疮。 管道里煤灰呛人,他憋着气爬过拐角,听见上面那五在烟囱口低声喊:“快,巷口有人。” 四人从烟囱口翻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穿堂风灌进衣领,迟照野打了个哆嗦。 那五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棱角硌着掌心,他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见迟照野,站起来,石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他没吭声。 “山田从宪兵队前门出来,”那五的声音发紧,眼睛没看迟照野,看着巷口方向,“往洋行去了。 走得急,大衣扣子都没系全。” 陈济堂把额尔赫从迟照野肩上接过去,背到自己背上。 额尔赫的小册子从迟照野怀里露出一角,硬壳边沿卡着棉袄布。 裴观言伸手把册子往里按了按,手指碰到迟照野胸口,停了一瞬。 巷口传来皮鞋声,那五缩回废木箱后面,箱板子朽得掉渣,碎屑落在他肩头。 迟照野贴着墙根往巷口挪了两步,看见山田的背影拐进洋行侧门,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的枪套。 侧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铁盖合拢。 陈济堂把额尔赫往上颠了颠,额尔赫的腿从他腰侧垂下来,脚趾蹭着陈济堂的裤管,蹭出一道灰印。 陈济堂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四合院。 册子的事,到了再说。” 那五从木箱后面出来,手里又攥了块碎砖,砖面青苔蹭了他一手。 他跟上陈济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迟照野一眼。 迟照野站在原地,棉袄内兜里的册子硌着胸口,硬壳边角顶住肋骨。 他伸手按了按,册子还在。 巷子里的风卷着煤灰打旋,地上那半截铁钉还在,钉帽上沾着新鲜的锈末。 他弯腰把铁钉拔起来,塞进兜里,跟上前面的人。 巷口拐角处,洋行侧门的铁皮雨搭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雨搭下沿滴下一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点,往砖缝里渗。 陈济堂把那五拉到墙根,声音压得比巷子里的穿堂风还低:“你背额尔赫回四合院,从后门进,别走灯市口大街。” 那五没问为什么。 他弯腰把额尔赫架上肩头时,额尔赫的脚踝蹭过墙砖,蹭下一片干苔,碎末落在鞋面上。 那五的手在额尔赫腿弯处收紧,指节发白,肩胛骨顶起来像两块铁片。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裴观言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钻进巷子深处的暗影里。 脚步声很轻,鞋底是千层底的旧布鞋,踩在碎石上只有沙沙的磨擦声。 裴观言目送那五拐过巷口,才转过头。 陈济堂已经蹲在烟囱根下,手指捻着地上的煤灰。 烟囱内壁的攀爬痕迹还在——铁梯上留着鞋底蹭出的三道灰印,横管拐角处有一片煤灰被衣袖蹭薄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陈济堂从墙角抓了一把湿煤灰,混着碎砖末,往铁梯上抹。 他抹得很慢,每一道痕迹都盖住,指腹贴着铁面转了一圈,把灰印揉散。 裴观言站在巷口望风,耳朵贴着墙,听见前街有伪军巡逻的皮鞋声过来,又过去。 他数着步子,一共四十七步,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点烟,一次是踢了什么东西。 “好了。”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煤灰嵌进掌纹里,洗不掉。 两人从锅炉房侧门进去。 门板是铁皮包的,合页锈得发死,推开时只转了半寸就卡住。 陈济堂侧身挤进去,棉袄蹭着门框,蹭下一道黑印。 锅炉房里没人,炉膛里的火压着,只露一层暗红的炭底,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 裴观言走在前面,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经过锅炉时伸手在炉壁上一贴,掌心沾了层薄灰,他看了一眼,没擦。 地牢走廊的灯还亮着。 那个伪军看守趴在拐角的桌面上,脸压着胳膊,嘴角挂着一线口水,滴在桌沿的卷宗上,洇开一小片。 裴观言经过时停了一步,伸手把卷宗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是空白的,又塞回去。 陈济堂已经走到山田办公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黄白色,灯丝在抖。 他贴上去,一只眼凑近门缝。 山田背对着门,正把一只玻璃瓶放进皮箱。 瓶里是暗红色液体,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浑浊的沉淀。 皮箱摊在桌上,箱盖内侧的衬布是深棕色,有一道缝线歪了半寸,线头翘着。 山田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纸张挺括,边角裁得齐整,最上面一页盖着朱红印章,印泥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亮。 他把文件摞进箱子,合盖时手指在铜锁扣上按了一下,没锁,只是搭上。 陈济堂推门。 门轴转得很顺,没出声。 山田转身。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指节扣住套盖,拇指顶开搭扣。 他看清来人,动作停了一瞬——只一瞬,但陈济堂已经走到桌前。 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陈济堂三指搭上山田手腕,指腹压住寸口,力道不轻不重。 山田的脉在他指下跳,弦紧而数,一息六至,像绷到极处的弦丝,随时要断。 “你每天打针,”陈济堂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肝已经坏了。 佐藤一郎给你的药,是拿你当试验品。” 山田脸色变了。 他手腕在陈济堂指下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济堂的指力从三指透进去,压住脉门,山田的小臂肌肉跳了两跳,从腕到肘,青筋浮起来。 第346章 皮箱夹层 山田的左手还按在枪套上,拇指扣着搭扣,但没再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济堂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 针身细如发丝,在灯下泛着冷光,针尖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捏着针尾,手腕一转,针尖扎进山田手腕内关穴。 进针极快,皮肤上只留一个红点,针身没入半寸。 山田的手猛地一麻,从腕到指尖,像被电了一下。 他的手指松开枪套,枪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滑到裴观言脚边。 裴观言弯腰捡起枪,顺手把皮箱拎起来。 箱子比看上去沉,他手腕一坠,小臂绷紧才提稳。 山田转头看他,眼里有东西在翻,但嘴唇还是抿着。 陈济堂的银针还留在山田腕上,针尾微微颤,像被风吹的。 “你走不出这条走廊。” 山田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半度,但咬字还稳,“外面有岗哨。”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针囊里又抽出一根针,扎进山田手腕另一侧的外关穴,两针相对,山田的整条手臂垂了下去。 陈济堂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鞋跟碰到桌腿,桌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裴观言已经走到门口。 他侧耳听走廊——伪军看守的鼾声还在,但前门方向有脚步声过来,不止一个,皮鞋底敲着水泥地,节奏整齐。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把山田按在椅子上,山田的后背撞上椅背,椅背的横档在墙上磕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小片。 “从烟道走。” 陈济堂说。 裴观言拎着皮箱先出门,贴着走廊墙根往锅炉房方向退。 陈济堂跟出来,反手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山田在屋里喊了一声,声音被门板截断,闷在门缝里。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近了,伪军看守被吵醒,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迷迷糊糊地往这边看。 裴观言已经进了锅炉房。 他把皮箱往烟囱口一塞,铁盖翻开的声响被炉膛里的火声盖住大半。 陈济堂跟进来时,顺手把锅炉房的铁门拉上,门栓插进孔里,锈末子簌簌往下掉。 他踩着铁梯往上攀,布鞋底在铁面上蹭出细响。 裴观言在上面接应,把皮箱先推上去,再拉陈济堂。 两人钻出烟囱口时,巷子里空荡荡的。 那五留下的半截铁钉还嵌在砖缝里,钉帽上沾着新蹭的灰。 裴观言把铁盖虚掩回去,陈济堂蹲在墙根,把铁梯上的灰印用袖子扫了两把。 巷口有手电光晃过来,光柱扫过砖墙,在烟囱外壁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脚步声往东去了。 裴观言拎着皮箱,箱底蹭着巷墙,蹭出一道白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陈济堂:“那五和额尔赫——” “先回去。” 陈济堂打断他,声音很平,但脚步骤然快了半步。 巷子深处,那五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风从烟囱口灌进去,把铁盖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裴观言低头看皮箱,铜锁扣上沾着山田的指纹,汗渍还没干,在暗处泛着一点油光。 皮箱搁在堂屋方桌上,铜锁扣已经撬变了形,锁舌歪向一侧,露出里头黄铜的底色。 裴观言把煤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灯焰晃了一下,满屋子人影跟着在墙上摇了摇。 四合院正房的窗户纸糊了两层,外头巷子里有野猫踩过瓦檐的细碎声响,陈济堂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才回身把门栓插上。 “开。” 裴观言用刀尖挑开箱盖。 箱盖内侧的衬布是深灰色细帆布,缝线密实,针脚是机器轧的,边角却有人手补过的痕迹——三针歪斜的棉线,颜色比原线浅了一号。 箱子里最上头是一瓶暗红色液体,玻璃瓶用棉絮裹着,瓶口封蜡,蜡面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陈济堂接过去对着灯看,蜡印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瓶身标签残留着一角,上面印着“三井物産”的蓝色字样和一行极小的日文批号。 裴观言把瓶子放在桌角,继续往下翻。 液体下面是一沓文件,纸张硬挺,边角裁得齐整,最上面那张盖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蓝色长戳,戳印旁边是佐藤一郎的签名,墨迹浓黑,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洇透了纸背。 调拨令正文只有三行,写的是“兹调拨鼠疫菌株十二支,由三井洋行北平支店转交华北防疫给水部支部”,收货人一栏填的是“山田一雄”,日期是昭和十八年十一月。 裴观言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三个月前。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名单,表格线是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地址和联络暗号。 名单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地名他熟悉——保定、石家庄、太原、济南,都是华北防疫给水部的支部所在地。 最后一页名单的纸张比前面薄,颜色也偏黄,像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的。 裴观言翻到这一页时,纸角翘了一下,他捏住纸边掀起来,发现这一页没有完全粘在装订线上,底下衬着一层更薄的纸,纸面泛黄,边缘发脆。 “夹层。” 陈济堂走过来,手指在衬布上按了按。 衬布底下有硬物的轮廓,长条形,约莫两寸宽。 裴观言从针囊里抽出刀片,刀刃贴着衬布边缘划进去,帆布纤维断开的声音很细,像撕干透的荷叶。 衬布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三寸见方,边角磨圆了,相纸发黄但画面还算清晰。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座门匾底下。 门匾上的字被屋檐的阴影遮了一半,但“太医院”三个字还能辨认,匾额左下角有一道裂纹,从“院”字最后一笔斜着劈下来。 门匾底下站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军医,左边那个个子高,领口别着一枚圆形徽章,徽章上的纹路和佐藤一郎调拨令上的签名笔迹一样,都是同一种向右倾斜的字体。 右边那个矮一些,戴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皮包,皮包搭扣的形状和桌上这只皮箱一模一样。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中国大夫,穿长衫,外罩一件对襟马甲,衣襟上别着一枚银针,针尾露出衣料半寸,刻着云纹——裴家的云纹,裴观言认得,他从小就在祖父的药箱上见过,三朵云头叠在一起,针尾收成一个小圆。 那个中国大夫的脸被刀片刮花了。 刮痕从额头到下巴,横七竖八,最深的一道划穿了相纸,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 但衣襟上那枚银针没被刮掉,针尾的云纹在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裴观言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横画收笔时习惯性地上挑,是祖父裴景桓的字。 写的是:昭和三年,北平。 佐藤一郎、山田一雄、裴景桓。 陈济堂接过照片,手指在银针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裴观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照片递回去。 裴观言捏着照片边角,指腹在刮痕上蹭了蹭——刮痕边缘的相纸毛刺扎手,刮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力道很重,像是用刀尖抵着桌面刮的。 刮照片的人不想让人认出那张脸,但没注意到衣襟上的银针。 “裴景桓。” 陈济堂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你祖父。” 裴观言没接话。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转身走到药柜前。 药柜是祖父留下的,红木柜身,铜拉手磨得发亮,最底层抽屉上了锁。 第347章 唐予安的铅笔 裴观言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抽屉弹开,里面垫着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只木匣,匣盖裂了一道缝。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半支奎宁,玻璃瓶身,瓶底刻着一个“裴”字,字口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白色粉末。 金毓秀从厢房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碗,碗口缺了一小块瓷,缺口边缘发黄。 她看见桌上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把药碗放在桌角,碗底在桌面上磕出闷响。 她拿起那半支奎宁,对着灯看瓶底的刻字,又拿起照片比对银针上的云纹,看了很久,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 “裴婉清当年把这支奎宁交给我母亲时说过一句话。” 金毓秀的声音很平,但捏着瓶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针在人在,针失人亡。” 堂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裴观言看着桌上并排的照片和奎宁瓶,照片上被刮花的脸和瓶底刻着的“裴”字在灯焰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交叠在桌面的划痕上。 陈济堂把调拨令和名单收拢,叠成方块塞进自己棉袄内兜,动作很慢,每一折都压平了再折下一道。 “名单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还有东西吗?” 陈济堂问。 裴观言摇头。 他用刀片把衬布整个划开,夹层里只有那张照片。 衬布底下的硬纸板已经受潮发软,边缘起了霉斑,霉斑是灰绿色的,沿着纸板纹路蔓延。 他把纸板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极小的数字,像是日期,又像是编号,最后一个数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 金毓秀端起药碗往厢房走,走到门槛处停住,没回头。 “那兰醒了。 她后颈的针眼还在,唐予安送来的奎宁她藏了半瓶——瓶底也有刻度,和这支一样。” 她抬脚跨过门槛,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门槛木头上,洇开成深色的小点。 裴观言把照片收进贴身的衣兜,银针的云纹硌着胸口。 他走到门口,把门栓拉开,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煤油灯焰往一边倒。 巷子里黑沉沉的,远处传来伪军巡逻的皮鞋声,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站在门槛上,手按着门框,木框上的漆皮翘起一块,扎进指腹。 他没动,听着皮鞋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回身把门关上。 陈济堂已经坐在桌边,从棉袄内兜里抽出那份名单,铺在灯下,手指顺着地址栏一行一行往下划。 划到保定那一行时停住了,指尖点着地址后面的联络暗号——一个圆圈里套着十字,和照片上佐藤一郎领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唐予安从茶馆后墙翻出来时,墙头的碎瓦硌了她手心一下。 她没停步,踩着墙根一堆半朽的木板跳下去,布鞋底在湿泥地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墙角的碎砖堆上,裤腿蹭出一片灰白印子。 酱园老赵在后门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口两头各望了一眼,下巴一抬。 唐予安没回头,贴着墙根往南走,靴底踩过青砖缝里钻出来的枯草,沙沙响。 她攥着那半截铅笔,笔杆上的刻字硌着指腹,一笔一划像用针尖划出来的。 额尔赫的笔迹她认得——上个月在保定,他替她写路条时,那个“安”字的宝盖头总往左歪。 现在这行字刻得极浅极细,凑着路灯底下的光才勉强看清:去找那五,他姐姐知道佐藤枝子的下落。 她在南锣鼓巷口停住。 往左是宪兵队的方向,往右是四合院。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卷着谁家煤炉子没烧透的烟味。 她站了大约有半袋烟的工夫,把铅笔换到左手,转身往右走。 四合院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门墩上的石狮子耳朵被敲掉半边。 那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那一点红在暗里一明一灭。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的烟差点掉了,手指夹住烟屁股时烫了一下,甩了甩手。 唐予安把铅笔递过去:“你姐醒了吗? 额尔赫让我来找她。” 那五没接铅笔。 他站起来,屁股上沾的土也没拍,往旁边让了半步,门槛空出来。 他偏过头,目光从唐予安脸上移到她身后巷子里的暗影,又移回来,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问铅笔上写了什么。 唐予安跨过门槛。 院子里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透出来的光发黄,照见台阶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剩着药渣。 她经过时闻见一股苦味,混着柴火灶的烟。 陈济堂坐在堂屋方桌旁,煤油灯搁在桌心,灯焰压低,只照亮桌面上摊着的那张照片。 他右手压着照片一角,左手捏着那半支奎宁的玻璃瓶,瓶底的“裴”字朝上。 唐予安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照片上——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军医,一个中国大夫,背景是旧太医院的门匾。 她盯着那个中国大夫衣襟上的银针,针尾的云纹在灯下泛着暗光。 然后她看见了佐藤一郎领口的徽章。 “这个人我见过。” 唐予安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济堂抬起头。 她指着佐藤一郎领口那枚徽章,指尖离照片还有半寸:“在保定火车站,给我打针的那个日本护士,胳膊上有一块胎记,形状跟这个徽章一样。 月牙形,缺口朝左。” 陈济堂放下照片,把奎宁瓶搁在桌角,瓶身滚了半圈,停在桌沿的划痕处。 他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她给我打的是奎宁,说是防疫针。” 唐予安的声音开始发紧,“她扶我去长凳上坐着,还倒了水。 她中文说得很好,带一点南方口音,我以为她是满铁医院的中国护士。” 陈济堂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 他绕过桌子走到唐予安面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铅笔字对着灯:昭和三年,北平。 佐藤一郎、山田一雄、裴景桓。 他用指甲点了点佐藤一郎的名字:“那个护士不是日本人。 她是佐藤枝子。” 唐予安脸色刷白。 她想起三个月前保定火车站候车室的长凳,木条磨得发亮,她坐在上面,袖子被那个护士卷起来,酒精棉擦过皮肤时凉得她缩了一下。 护士的手很稳,针头扎进去几乎没感觉。 她记得护士低头时,领口里露出一截红绳,绳上坠着什么东西,贴着锁骨。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流利的中文,月牙形的胎记,红绳坠子,还有护士转身时眼角那一点湿。 “她哭了。” 唐予安说,“给我打完针,她收拾针管的时候,我看见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陈济堂把照片放回桌面,灯焰晃了晃,佐藤一郎的脸在光影里模糊了一瞬。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金毓秀放奎宁的位置还留着半截纱布。 他摸到抽屉底板有夹层,指节敲了敲,声音发空。 他抽出底板,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桑皮纸,纸边已经发脆,展开后是一份名单,上面用朱砂圈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就是“佐藤枝子”,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可争取。 “金毓秀知道。” 陈济堂把桑皮纸摊在桌上,“裴婉清留下的。 佐藤枝子给延安送过情报,用的是医用注射器的刻度当密码。” 唐予安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攥着桌沿,指甲盖发白。 那五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那半截铅笔,笔杆上的刻字对着灯看了一遍。 第348章 那兰的针眼 他把铅笔放在照片旁边,笔尖那截断茬正对着佐藤枝子的名字。 “我姐醒了。” 那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佐藤枝子给她打针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大夫,我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 陈济堂把桑皮纸折好,塞进奎宁瓶的棉絮里,瓶口重新封蜡。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披在肩上,袖口磨破的地方翻着毛边。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回头看了唐予安一眼。 “保定火车站那个护士,她给你打针之前,有没有问你什么?” 唐予安站在灯影里,嘴唇动了动:“她问我——‘姑娘,你是北平来的吧? 陈济堂陈大夫,你认识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刮过,蹭着瓦檐响了一声。 那五蹲回门槛上,重新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陈济堂拉开门栓,门板转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灯焰猛地一歪,照片从桌上飘起来,翻了个面,背面那行铅笔字朝上,在暗里几乎看不清。 唐予安伸手按住照片,指腹压着“裴景桓”三个字,指尖冰凉。 陈济堂已经跨出门槛。 他站在台阶上,棉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那件旧褂子的补丁。 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子也没有。 巷子深处传来伪军巡逻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共四十七步。 那兰靠在床头,后颈枕着一块叠了两折的粗布巾子。 厢房里光线暗,窗纸只糊了单层,外头天刚擦黑,屋里就得点灯。 油灯搁在墙洞里,火苗压得低,照出她半边脸蜡黄,颧骨上还留着前两日高烧褪下去的红印子。 她手指一直在后颈摸索,指甲刮过皮肤,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针眼已经结痂了,小米粒大的一点,按下去有钝痛。 金毓秀推门进来时,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泼出小半口在碗托上。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方凳上,凳面有一道裂缝,用铁钉锔过,钉子头露出来刮了那兰的袖口。 那兰没看药碗,眼睛直直地盯着金毓秀,手从后颈拿下来,一把攥住了金毓秀的手腕。 她烧刚退,手上没多少力气,但指头扣得紧,指甲掐进金毓秀腕内侧的薄皮里。 “金护士,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也被人打了吐真剂?” 金毓秀的腕子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药碗旁边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 金毓秀没抽手,也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兰的指甲在自己皮肤上压出四个白印子。 窗外院子里有谁在搬东西,木板拖过青砖地,嘎吱一声,又没了。 那兰等了几息,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手垂回被面上,指节还在微微发颤,摸到枕头底下,抽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身只有拇指长,塞着软木塞,里面是半瓶透明液体,灯光透过去,在褥子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瓶底有一圈极细的刻度线,间距窄,刻痕深,是日军医用注射器的标准刻度。 “这是唐予安送奎宁来时落下的。 我藏起来了,没告诉那五。” 金毓秀接过瓶子,举到灯前。 液体在瓶里晃了晃,挂壁薄,流得快,不像水那样滞。 她拇指按住软木塞转了半圈,凑近灯焰看瓶底,刻度线旁边有一个极小的“裴”字,刻得浅,但笔画完整。 她认得这个字——跟药柜底层那半支奎宁瓶底的刻纹一模一样,跟照片上裴景桓银针针尾的云纹底款出自同一把刻刀。 “你注射之后记得什么?” 金毓秀把瓶子从灯前移开,放低,搁在膝盖上。 那兰闭上眼睛。 她眼皮还在微微跳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干涩。 “我记得佐藤枝子的脸。 她给我打针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我胳膊上,热的。 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那兰停了停,手指攥住被角,指节发白,“她还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大夫,我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 金毓秀把瓶子收进药箱。 药箱是铁皮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起来又落下。 她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那兰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后颈的针眼对着门口,结痂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红晕。 金毓秀拎着药箱出门,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比屋里亮,天还没全黑,西边墙头剩了一线灰白的光。 台阶上摆着下午那五劈的柴,码得歪歪斜斜,有一块滚到墙根,卡在排水沟的砖缝里。 她走了两步,撞上从正房出来的陈济堂。 陈济堂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嘴里还在嚼,看见金毓秀的脸色,停住了。 金毓秀把铁皮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取出那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陈济堂接瓶子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的。 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又举到西边天光下,刻度线清清楚楚。 “佐藤枝子不是完全被动的。”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院子里那五在东厢门口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盖住了这边的话。 “她在延安待过,她见过我们的同志。 她在选择。” 陈济堂把瓶子攥在手里,瓶身还带着金毓秀体温的余温。 他没立刻接话,目光越过金毓秀的肩头,看向那兰住的那间厢房——窗户纸暗着,里面没点灯。 磨刀声停了,那五从东厢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磨石上重新响起沙沙声。 “她什么时候说的‘延安’?” 陈济堂问。 “打针之后,意识不清的时候。 那兰说佐藤枝子哭了。” 陈济堂把瓶子放回药箱,盖上盖子,锁扣咔嗒合上。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兰知道佐藤枝子胳膊上的胎记吗?” 金毓秀一愣。 “什么胎记?” “唐予安在保定火车站看见的那个护士,胳膊上有胎记,形状跟佐藤一郎领口的徽章一样。 如果佐藤枝子就是那个护士,那她在保定出现的时间,跟那兰被注射的时间——”陈济堂没说完,正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他颧骨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 金毓秀站在原地没动。 台阶下的排水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浮着一片枯槐叶,叶柄卡在砖缝里,叶子随着水纹慢慢转。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东厢磨刀石上的水汽吹散,那五又磨了两下,停了,拿布擦刀身,金属摩擦布面的声音细而尖。 陈济堂走到正房门口,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又收回来,偏过头看着金毓秀:“佐藤枝子给那兰注射的东西,跟皮箱里那瓶暗红色液体,是不是同一种?” 金毓秀摇头:“那兰的针眼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溃烂,液体是透明的。 皮箱里那瓶是暗红色,封蜡上有三井的印记。 两种东西。” “那就是两种用途。”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诊台上报一味药名,“一种用来问话,一种用来杀人。” 正房里裴观言在喊他,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陈济堂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门栓没插,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了窄窄一道。 金毓秀蹲下来把药箱的锁扣重新按了一遍,手指按在铁皮盖子上,盖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从保定带药回来时在火车上磕的。 第349章 迟照野的铜丝 那五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拎着磨好的刀,刀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走到金毓秀旁边,低头看了看药箱,又看了看正房那条门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戳,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我姐说梦话的时候,还喊了一个名字。” 那五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她喊‘裴景桓’。 我不认识这个人。” 金毓秀站起来,药箱拎在手里,铁皮把手硌着指腹。 她没接那五的话,那五也没等她接,拔起刀进了东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金毓秀一个人,西边墙头那线灰白的光彻底暗下去,正房门缝里的灯光变得格外扎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箱,盖子上的划痕里嵌着一点干了的泥,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正房里陈济堂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高了些,带着一种金毓秀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紧:“裴观言,那张照片上的第三个人——裴景桓旁边站的是谁,你再仔细看看。” 金毓秀站在院子里没动。 风把正房门缝吹开了一指宽,灯光在地面上拉长,照出她脚边排水沟里那片枯槐叶,叶柄终于从砖缝里脱出来,叶子顺着水纹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 西厢的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把门槛外一小片青砖照得发白。 迟照野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伸到台阶底下,鞋底沾的泥已经干成灰扑扑的一层壳。 他手里那根铜丝是从额尔赫的皮箱夹层里抽出来的,细得像纳鞋底的麻线,绕在食指上,一圈压一圈,绕到第三圈时指头尖已经发紫。 他没停,又绕了两圈,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还没凉透。 陈济堂从正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御医手札》,封皮上的桑皮纸被汗浸得发软。 他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一圈圈褪下来,指节上勒出五道白印子,铜丝拉直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像绷紧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陈济堂在旁边坐下,台阶上的土沾了他裤子一片。 两人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谁也没先开口。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亮投在东墙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又定住。 迟照野把铜丝绕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绷直,凑到眼前看。 铜丝表面有一层氧化了的暗色,但中间一段被磨得发亮,亮得能映出他半张脸,歪门牙在铜丝上缩成一个小白点。 “你姑姑裴婉清死之前,”他开口时没看陈济堂,眼睛还盯着铜丝上那点反光,“把那张桑皮纸塞给我。 她说‘交给裴观言,别交给陈济堂’。” 陈济堂的手在书脊上停住。 他偏过头看迟照野的侧脸,迟照野的腮帮子绷着,嘴角那道疤被月光照得发白。 陈济堂问:“为什么?” “因为裴婉清觉得你太像你祖父——心软。” 迟照野把铜丝从拇指上褪下来,一圈圈绕回食指,动作很慢,像在数数,“她怕你拿到图纸之后,下不了手炸洋行。” 陈济堂没接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手札,封皮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第二层桑皮纸的纹路。 他想起裴婉清最后一次来四合院那天,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藤箱,箱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錾着半朵莲花。 她看了陈济堂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祖父”,转身就走了。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灰蓝布旗袍,后领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是裴观言的手艺。 陈济堂当时没追出去,他以为还有下次。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褪下来,拉直,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用指甲在铜丝中段掐了一下,掐出一个极小的弯。 “但额尔赫说得对,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他把铜丝弯成一个小圈,又拉直,“你选哪样?”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御医手札》真本。 这本子比裴观言手里那本薄了将近一半,封皮是两层桑皮纸中间夹了一层油纸,防潮。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密文解码表,还有一行裴景桓的亲笔,墨迹比前面的字都粗,笔锋在“杀”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像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那行字是:医者,有时杀人即是救人。 陈济堂把书合上时,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一息。 他听见西厢里额尔赫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没了。 他开口:“我选第三条路——让佐藤一郎自己把菌株交出来。” 迟照野笑了,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粒没长正的米。 他把铜丝绕回手指上,这次绕得松,铜丝松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 “你有办法?” “佐藤枝子身上有天然抗体。”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他往迟照野那边挪了半寸,膝盖碰到迟照野的膝盖,两人都没躲。 “如果佐藤一郎知道自己的女儿能解他的菌株,他会怎么做?” 迟照野手指上的铜丝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陈济堂,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西厢的门缝,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把铜丝从手指上扯下来,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铜丝扎进他掌心的老茧里,他没松手。 “你打算告诉佐藤,他女儿在延安?” “不。”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揣进怀里,怀里的温度隔着两层布传过来,封皮上的桑皮纸慢慢软了。 “我打算让佐藤自己发现。 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说的那句话——‘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这句话如果传到佐藤一郎耳朵里,他会先去找女儿,还是先炸延安?” 迟照野站起来,裤腿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月亮,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边缘毛茸茸的。 他背对着陈济堂说:“你比你祖父狠。” 停了一下,他又说,“裴婉清看错了你。” 陈济堂没站起来。 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迟照野的背。 迟照野的棉袄后襟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旧棉絮,口子边缘用黑线粗粗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是那五的手艺。 陈济堂说:“裴婉清没看错。 我下不了手炸洋行——但我能让佐藤一郎自己把洋行关了。” 迟照野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暗里,只有那颗歪门牙的反光能看见。 “佐藤枝子身上的抗体,你有几成把握?” “那兰后颈的针眼是佐藤枝子打的。 她给那兰留了半瓶药,瓶底有日军的刻度。 金毓秀说那兰注射之后记得佐藤枝子的脸,记得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陈济堂站起来,裤子上沾的土没拍,他走到迟照野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哭了。 一个哭着的护士,不会给病人打毒药。” 迟照野把掌心里那团铜丝掏出来,铜丝已经弯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像一只缩起来的铁丝虫。 他把铜丝塞进陈济堂手里,铜丝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汗,温热的,潮的。 “裴婉清塞给我的那张桑皮纸,上面画的是洋行地库的通风管道。 她早就摸清了。” 迟照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让我交给裴观言,是怕你心软。 第350章 脉枕下的名单 可你选了第三条路。” 陈济堂把铜丝攥在手里,铜丝的尖端扎进他指腹,他没松。 西厢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额尔赫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见院子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又缩回去,门缝重新合上,门板碰门框时发出一声轻响。 迟照野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洞底下停住。 门栓上的铁环松了,他伸手拧了一下,铁环在栓孔里转了一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没回头:“佐藤一郎明天会来。 你打算怎么让他知道枝子的事?” 陈济堂把铜丝绕在手腕上,铜丝贴着皮肤,凉意从腕脉渗进去。 他往正房走,经过迟照野身边时脚步没停。 “佐藤枝子留了一卷微缩胶卷,在那兰的药瓶夹层里。 金毓秀已经取出来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门轴响了一声,“胶卷上除了菌株数据,还有一张照片——佐藤枝子站在延安保育院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迟照野在门洞里站住了。 他偏过头,月光从他肩膀上方漏进来,照见陈济堂半张侧脸。 迟照野的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接话,转身往西厢走。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到西厢门口停了。 他推开门,门板碰在墙上,又弹回来,他伸手挡住,没让门发出第二声响。 陈济堂进了正房,把门合上。 门栓插进栓孔时他用了点力,铁栓在孔里蹭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像迟照野那根铜丝绷直时的动静。 他走到诊台前,把《御医手札》放在脉枕旁边,手札封皮上沾了他掌心的汗,桑皮纸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坐下来,手腕上的铜丝还没解,铜丝贴着腕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铜丝上。 窗外月亮从薄云里出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影子重新落到东墙上,比刚才淡了些。 西厢的灯灭了,额尔赫的咳嗽声从窗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陈济堂把铜丝从手腕上解下来,拉直,搁在手札封皮上。 铜丝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和手札最后一页裴景桓那行字的墨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铜丝哪是字迹。 陈济堂把诊台从正房搬出来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那张榆木诊台用了三代人,台面被药汁浸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痕,边角磕掉一块拇指大的木茬,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芯。 他先把《御医手札》真本搁在台面正中,桑皮纸封皮在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又取下脉枕,将佐藤枝子留下的微缩胶卷并排放在手札旁边。 胶卷只有小指盖大,卷得紧实,外面裹着一层薄蜡纸,蜡纸边缘有指甲反复掐过的痕迹。 迟照野从西厢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铜丝,看见院中阵仗,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 他走到诊台侧边,弯腰看了一眼胶卷,没碰,直起身时歪门牙在晨光里露了一下:“你这是摆供桌呢,还是摆赌桌?”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脉枕重新盖上去,蓝布枕套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处用黑线缝过的裂口,线脚歪斜,是那兰前日夜里替他缝的。 那五从门房那边探了探头,又缩回去,过了片刻端出一盆水搁在台阶上,水里泡着两条粗布巾子。 他蹲在盆边搓手,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搓一下皱一下眉。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巷口碎砖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裴观言原本靠在东厢墙根,听见声音立刻直起身,两步跨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车头保险杠上有一道新鲜刮痕,底漆露白。 佐藤一郎从后座下来,军装外套没系扣,领口松着一颗,身后跟着两个军医,都挎着牛皮药箱,箱盖上的铜扣没扣严,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地碰出轻响。 裴观言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朝他点了点头。 裴观言把门闩拔开,五把院门——正门两扇,东西厢各一扇,后墙小门一扇——依次打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吱呀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佐藤一郎走进院子,皮靴踩在青砖地上,鞋底沾的泥印子留在砖面上,一步一个浅痕。 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迟照野靠在诊台侧边,手里铜丝绕回食指,绕到第二圈时停住;那五蹲在台阶边,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裴观言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最后佐藤的目光落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两息。 “陈大夫,我女儿在哪里?” 陈济堂把脉枕挪开,蓝布枕套蹭过胶卷边缘,蜡纸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手札和胶卷露在晨光里,桑皮纸上的字迹被照得清楚,胶卷表面有一道折痕。 陈济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脉枕搁在诊台角上,枕套裂口朝外,然后才开口:“你女儿在延安。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父亲的菌株,女儿能解’。” 佐藤一郎的脸色变了。 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骤然收紧,右手抬到胸前又放下,指头在军装第二颗扣子上按了按。 身后两个军医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把药箱从右肩换到左肩,皮带扣在箱面上磕了一下。 陈济堂翻开手札最后一页。 裴景桓的批注写在页脚,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淡了一层,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但字迹仍能辨认。 他指着那行字:“你当年从裴家偷走的只是半部医书,真正的解法在裴婉清手里。 她死之前把解法传给了佐藤枝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批注上移开,按在桌角那道木茬上,“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所有菌株和投放计划,换你女儿一条命;要么继续你的实验,等她体内的抗体反噬,死在你自己的菌株上。” 佐藤一郎盯着陈济堂,右手慢慢伸向腰间。 枪套扣子没扣,皮盖翘着,露出里面枪柄的一角。 裴观言从侧面闪出,手里握着从皮箱夹层里取出的那份名单,纸页折了两折,边角有汗渍。 他把名单展开,举到佐藤面前,纸面在风里抖了抖:“佐藤大佐,这份名单上的人,我已经抄了一份送到重庆。 你动陈大夫一根手指,明天东京就会知道你在华北干了什么。” 佐藤的手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裴观言,又看名单上那些名字——第一行第三个名字被红笔圈过,圈画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院门外传来第二辆汽车的声音,刹车片响了一下,接着是开车门、关车门、脚步杂沓。 金毓秀带着锄奸团的人到了,她走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枪把上缠着黑布条。 身后跟了四个人,都穿着便衣,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铁皮箱子,箱角磕掉一块漆。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盖上手札,蓝布枕套压住胶卷,只露出蜡纸的一角。 他往诊台后面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到老槐树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硌着肩胛骨。 他看着佐藤一郎,声音不高:“今天这院里的病人,我一个都不拒。 佐藤大佐,你是看病,还是谈判?” 佐藤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脉枕上,又移到裴观言手里的名单,最后落在金毓秀腰间的枪把上。 院中那盆水被风吹出一圈圈细纹,粗布巾子在水里浮了浮。 第351章 佐藤的听诊器 那五蹲在台阶边没动,手指头抠着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根草茎,抠断了,草汁沾在指甲盖上。 迟照野把铜丝从食指上褪下来,拉直,铜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歪头看着佐藤,嘴角那道疤被光照得发白。 佐藤一郎的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黑色轿车,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两个军医往后退了半步,药箱撞在一起,铜扣碰出闷响。 “陈大夫,”佐藤一郎开口,嗓子比进门时哑了一层,“你让我看一样东西。” 陈济堂没动。 迟照野把铜丝绕回手指,绕到第三圈时指头尖又发了紫,他没停。 金毓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裴观言身侧,手按在枪把上,黑布条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 佐藤一郎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只皮面笔记本,巴掌大,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四角用胶水粘在纸面上,已经发黄。 照片里是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背景是一扇格子拉门。 佐藤把笔记本翻过来,让陈济堂看照片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日文,下面有一行中文,字迹娟秀:枝子,昭和十五年于北平。 “她母亲死前让我把这个给枝子,”佐藤一郎的声音低下去,笔记本在手里合上,“我找了三年。” 院门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又响了一声,司机探头出来往巷口看了看。 巷口拐角处,一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瓦,瓦片碎裂的声音传进院子里,脆而短。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脉枕,蓝布枕套的裂口里露出里面荞麦壳的一角,壳子被压得扁平,颜色发暗。 他伸手把枕套裂口往里掖了掖,荞麦壳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佐藤大佐,”陈济堂把掖枕套的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粒荞麦壳,他捻了捻,壳子碎了,“你女儿让我转告你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你给不给菌株,是你的事。 但她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佐藤一郎盯着他。 陈济堂把那粒碎壳从指尖弹掉,碎壳落在诊台上,滚了两滚停在手札封皮边上。 “她说——‘父亲如果还认得我,就看看我的血,别再看我的照片’。” 佐藤一郎没有接陈济堂的话。 他解下腰间的听诊器,金属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缓步走向院中石桌。 裴观言侧身挡住,左手垂在裤缝边,指头微微蜷着。 佐藤没看他,只是把听诊器搁在脉枕旁边,金属头碰到榆木台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那五端出来的那盆水还搁在台阶上,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两条粗布巾子沉在盆底,其中一条的边角从水里翘出来,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这是我女儿枝子用过的。” 佐藤一郎的手指在听诊器胶管上停住,胶管已经发硬发黄,接口处缠着一小圈桑皮纸,纸色灰白,边缘起了毛。 “昭和十五年她从德国带回,听筒胶管上还留着枝子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他翻过胶管内侧,果然有五道浅浅的弧形印子,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同一个地方。 陈济堂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圈桑皮纸上,没动。 他认得这种纸的质地,纤维粗而长,迎着光能看见细密的交错纹路,和裴婉清遗下的那半张纸片一模一样。 裴婉清死前把纸片塞给迟照野时,纸边也是这么起的毛。 佐藤一郎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月牙痕上。 “枝子离家前夜,用这把听诊器听了自己的心脏。 她听了很久,把听筒贴在左胸,从二更听到三更。 然后写下六个字压在枕下。” 他顿了顿,院外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但密,像有人踩着碎砖来回走。 金毓秀带的人已经堵住巷口,那五从门房探出头,朝陈济堂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弯了弯,又指指厢房方向。 那兰在厢房又咳了血。 陈济堂没回头。 他问:“哪六个字?” “抗体在血,不在药。” 佐藤一郎说完这六个字,把听诊器往陈济堂面前推了一寸。 “她写在一张病历纸背面,铅笔,字很小,压在枕头底下。 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人已经走了。” 他抬起眼,眼眶边有一圈很淡的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她在延安究竟见了谁? 谁教她写这六个字?” 陈济堂把听诊器推回去。 他推得很慢,金属头在脉枕布面上滑过,蓝布枕套被带起一道褶子,露出下面压着的《御医手札》封皮一角。 迟照野靠在东厢墙根,手里那根铜丝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上了食指,绕到第三圈时停住,指头尖抵着墙砖缝,没说话。 陈济堂看着佐藤的眼睛,声音不高:“你先回答我——昭和三年你与裴景桓在太医院合影时,为何刮去他的脸?” 佐藤一郎的手停住了。 他右手还搭在听诊器胶管上,指节慢慢收紧,胶管被捏得微微变形,桑皮纸接口处发出极细的纤维断裂声。 他没看陈济堂,视线落在石桌边角一道旧划痕上,那道划痕很深,里面嵌着干了的泥。 院外巷口的脚步声停了,但人还在,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门槛内。 那五又探出头,这次没比手势,只是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咳血。 佐藤一郎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东墙头翻过来,照在他后颈上,军装领口松着的那颗扣子反了一下光。 他松开听诊器,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扁铁盒,盒盖上有三道划痕,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卷曲,相纸发黄。 他把照片放在听诊器旁边,照片上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太医院门前的石阶上,右边那个是佐藤一郎,年轻,没留胡子,左边那个人的脸被刀片刮去了,只剩一个白乎乎的椭圆,刮痕很深,相纸底层的白都露了出来。 “裴景桓让我刮的。” 佐藤一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家里的人拿着这张照片来找我,就说明医书的事还没完。 他让我把脸刮掉,这样谁也认不出他。 但他没告诉我,刮掉之后,来找我的人会是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发褐:昭和三年,与裴兄摄于太医院。 字是裴景桓的笔迹,陈济堂认得,和《御医手札》最后一页的批注一模一样。 陈济堂没接照片。 他把脉枕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微缩胶卷,蜡纸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黄。 “枝子留下的不止六个字。” 他说。 “胶卷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五个已经在你的菌株实验里死了。 第六个——”他停了一下,院外金毓秀的人开始推门,门闩在门框里晃了晃,那五用肩膀顶住门板,回头朝陈济堂摇头。 陈济堂把话说完:“第六个是山田一雄。 关东军派来监视你的人。” 佐藤一郎的脸在晨光里白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胶卷,陈济堂没拦。 佐藤把胶卷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蜡纸里裹着的微缩底片上,一排排人名缩成蚂蚁大小的黑点。 他看了很久,把胶卷放回脉枕上,手指在胶卷边缘停了一瞬。 “枝子还活着?”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活着。 第352章 那兰的枕下信 在延安边区医院,隔离观察。” 陈济堂说。 “她体内的抗体能解你的菌株,但需要一个条件——你交出所有菌株和投放计划。 包括天津那批,和已经运往太原的那批。” 他顿了顿,那兰在厢房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更闷,像用手捂着嘴。 那五从门边挪开一步,朝厢房方向偏了偏头,又看回陈济堂。 陈济堂没动,目光还钉在佐藤脸上。 “你女儿的命,换你手里所有人的命。 你换不换?” 佐藤一郎把听诊器拿起来,胶管上的桑皮纸在指间蹭了一下,纸边翘起的那一角被带断了,断口露出里面更白的纤维。 他把听诊器绕在手上,一圈,两圈,胶管在指节上勒出印子。 院外巷口传来第二辆汽车的声音,刹车片吱地叫了一声,车门打开又关上。 金毓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陈大夫,锄奸团的人到了。 你院里的病人,看完了没有?” 佐藤一郎把绕在手上的听诊器松开,金属头垂下来,在石桌边沿磕了一下。 他看向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五从门房那边快步走过来,凑到陈济堂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但迟照野离得近,听见了最后三个字:又咳血。 迟照野把铜丝从食指上褪下来,一圈圈绕回拇指,绕到一半停住,歪门牙在晨光里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从脉枕下抽出来,翻到密文页,手指按在裴景桓那行批注上,没看佐藤,只看着院门外金毓秀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往门槛这边移了半步。 金毓秀撞开厢房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那兰背对门坐着,手正往枕头底下塞什么东西,蓝布枕套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金毓秀三步跨过去,一把按住她手腕。 那兰的手凉得不像活人,指节发僵,信纸的边角从她指缝里露出来,已经攥得发潮。 “拿出来。” 金毓秀没松劲。 那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脸色白得能看见太阳穴边上的青筋。 她咳过血的嘴角还留着一点暗红印子,衬得整张脸更没血色。 僵了有几息,她慢慢把信从枕下抽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毛边纸,正面只写了五个字——陈济堂亲启。 字迹歪斜,像是左手写的。 背面有一行日文,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佐藤枝子三个月前给我的。” 那兰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塞到我被窝里的。 我没敢拿出来……我怕。” 金毓秀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日文。 她不懂日文,但“懦弱”两个汉字夹在假名中间,她认得。 那兰还在说:“她说这信只能给陈大夫,不能给别人。 可那时候佐藤一郎天天来院里,我怕这信是催命符。 我藏了三个月,夜里天天梦见枝子站在我床头……” “现在怎么又肯拿出来了?” 金毓秀问。 那兰没答。 她偏过头去看窗纸,窗纸破了个小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个白点。 那五在门外喊了一声姐,那兰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金毓秀把信拿到正房时,陈济堂正坐在诊台后面翻手札。 佐藤一郎刚才被裴观言那番话逼住,退到东厢去了,两个军医守在门口,药箱搁在台阶上,铜扣映着晨光。 迟照野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根铜丝绕来绕去,看见金毓秀进来,歪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 陈济堂接过信,先看背面那行日文。 他认得枝子的笔迹——那年在延安边区医院,枝子替他抄过药方,字写得小而密,像蚂蚁排队。 这行字比那时候潦草得多,最后一个假名拖了很长一道,铅笔芯断在纸纤维里。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保定火车站的行李寄存牌,木牌上烙着“叁柒贰”的编号,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半页病历纸,是从延安边区医院那种土造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面粗糙,纤维里还夹着没打碎的草茎。 病历上写着枝子的名字、年龄、入院日期,诊断栏填的是“疑似伤寒,隔离观察”。 下面有一行枝子手写的批注,字比信封背面工整些,但每个字都落了重笔,把纸面压出凹痕—— “山田一雄不是佐藤的部下,他是关东军派来监视佐藤的。” 陈济堂把病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山田每月十五去天津老龙头货场取东西。 仓库编号叁柒贰。” 他把寄存牌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线条很淡,有几处已经蹭糊了,但能看出画的是货场布局——几条铁轨并排,中间标了个叉,叉旁边写了“叁柒贰”,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更深处,箭头尽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下”字。 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搁在陈济堂肩头看了一眼。 他直起身时歪门牙在嘴唇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龙头货场叁柒贰号仓库,”他说,“我认识。” 陈济堂抬头看他。 “三年前军统炸过一次。” 迟照野把那根铜丝绕成一团塞进口袋,手指在诊台边沿上敲了两下,“没炸透。 上面那层塌了,底下还有一层。 当时炸完日本人封了半个月,后来重新启用,编号没改,还是叁柒贰。 但底下那层——军统的人撤之前进去摸过,说是空的。 现在看,怕是后来又填了东西进去。” 那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房门外。 他手里还端着那盆洗过脸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皂沫,两条布巾搭在盆沿上,其中一条的边角正往下滴水,砸在门槛石上,一滴一滴洇开。 他听见迟照野的话,脸色变了,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溅在他鞋面上。 “姐!” 那五转头朝厢房喊了一声。 那兰从厢房出来,扶着门框。 她脸上刚擦过,鬓角还湿着,手指攥着门框边沿,指节发白。 她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看着陈济堂手里那半页病历纸。 “枝子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那兰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尾音还在抖,“她说——锄奸名单上那个名字,是错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东厢门口两个军医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按在药箱铜扣上,没动。 裴观言从巷口方向走回来,他刚才去查看金毓秀带来的人布防,靴底沾了一圈碎砖屑,在院中青砖地上踩出几个浅印。 他听见那兰最后那句话,脚步顿在院子中间。 陈济堂把病历纸和寄存牌并排放回诊台。 晨光从东墙头越过来,照在寄存牌的木纹上,叁柒贰三个字被照得发白。 他手指按在枝子那行批注上,指腹能摸到纸面被笔尖压出的凹槽——山田一雄,关东军派来监视佐藤的人。 那么佐藤一郎今天带着两个军医上门,是真来看病,还是被山田逼着来探虚实? “那五,”陈济堂没回头,“你姐说枝子什么时候给她这封信的?” “三个月前。” 那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低,“那天晚上枝子从延安回来,在宪兵队门口下了车,先来的咱们院。 她没进门,就在门房塞给我姐的。 我姐说枝子当时穿着一件灰呢大衣,领子竖起来,只露两只眼睛。 她说了句‘替我交给陈大夫’,转身就走了。 第353章 那兰的枕下信(下) 第二天佐藤一郎就带人来院里问枝子回来没有。” 陈济堂把那半页病历纸举到光下。 纸面上的草茎影子落在“隔离观察”四个字上。 边区医院的隔离病房他待过——土墙,草顶,窗上钉着木条。 枝子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病历上没写出院日期,但批注的墨色比诊断栏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迟照野突然说:“叁柒贰号仓库,军统炸的那次,是九月。 三年前九月。” 他偏头看陈济堂,“枝子病历上写的入院日期,是八月十七。 她在延安隔离了不到一个月,就写了这行批注。 那时候她怎么知道山田的事?” 陈济堂把病历纸放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但寄存牌上的地图指向天津,枝子批注指向太原——额尔赫在宪兵队牢里刻的数字,和枝子标的仓库编号只差一位。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金姑娘,”陈济堂转向金毓秀,“你带来的人,能盯住东厢那两个军医多久?” 金毓秀靠在正房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尖在门框漆面上来回划。 “盯到天黑没问题。 但佐藤要是硬要走,我的人拦不住。 他毕竟是大佐,巷口那两辆车里还有四个卫兵。” “那就别让他走。” 陈济堂把寄存牌和病历纸收进手札夹层里,桑皮纸封皮重新合上。 他看了一眼院中——裴观言站在诊台侧边,右手垂在裤缝边,指头微微蜷着;那五蹲在台阶上,把盆里的水泼了,湿漉漉的布巾搭在膝盖上;迟照野靠在门框另一边,铜丝又摸出来了,在指间绕来绕去。 “裴观言,”陈济堂说,“你带着寄存牌去天津。 今天就走。” 裴观言没动。 他看着陈济堂,过了两息才开口:“我走了,院里就剩你一个能拿主意的。 佐藤要是翻脸——” “翻不了。”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盖在手札上,蓝布枕套的裂口朝外,那兰缝的黑线歪歪斜斜地爬在布面上。 “他女儿在延安,他比我们更怕这封信落到山田手里。” 裴观言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搁在诊台上——是他那本账册的副本,封皮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华北政务委员会”几个字,油墨蹭得有些糊。 “三天。 三天内我没回来,把这本交给唐予安,让她走额尔赫的渠道送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那兰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兰还站在门槛外,手扶着门框,指节没松。 裴观言没看她,只说了一句:“枝子那件灰呢大衣,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 你告诉陈大夫,掉的是左边第二颗。” 那兰猛地抬头。 裴观言已经走出院子,靴底碾过巷口碎砖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兰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门框漆面上被她指甲抠出两道白印。 她转身往厢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着陈济堂:“枝子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颗扣子。 她攥了一路,从延安攥到北平。 她说那颗扣子是山田从她大衣上扯下来的。 山田扯她扣子那天,佐藤一郎就在隔壁屋里。”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手札重新翻开,翻到裴景桓记录昭和三年那批“汉方药材”的密文页。 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太原,三号库,山田。 迟照野那根铜丝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脉枕旁边,绕成一只蝴蝶结的形状,铜丝表面被手指磨得发亮。 院外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裴观言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那五端着一盆新水从灶房出来,水面干净,映着天上薄云。 他把盆搁在台阶上,蹲下来搓手,手背上的冻疮裂口泡进水里,他皱了下眉,没出声。 东厢门口两个军医还站着,其中一个的药箱铜扣松了,箱盖翘起一道缝,露出里面几卷绷带的白边。 晨光从东墙头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到诊台边沿,照到脉枕上那只铜丝蝴蝶结,又照到陈济堂翻开的密文页上。 铅笔划过的凹痕在光里显出一道浅浅的影。 陈济堂把寄存牌翻过来,背面那幅铅笔地图已经被汗浸得发毛,天津老龙头货场的字样还看得清,仓库编号却模糊了。 他正要把牌收进脉枕底下,裴观言从东厢出来了,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里别着个扁平的油布包,脚上那双旧布鞋沾着院里的湿泥。 “牌给我。” 裴观言伸手。 陈济堂没动。 他盯着裴观言的眼睛,那双眼熬了两夜,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瞳仁很定,不像一时冲动。 裴观言也不催,手就那样摊着,指节上有昨天翻账册时被纸边划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 “佐藤的秘书在洋行地下室隔壁听了你两个钟头。” 陈济堂把牌递过去,指尖碰到裴观言掌心的茧,“你知道。” “知道。” 裴观言把牌收进贴身衣袋,又从油布包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是旧病历纸糊的,线装,边角磨得起毛,“这是我那本账册的副本,誊了三天。 正本在我身上,副本留给你。” 陈济堂接过来掂了掂,纸页很薄,但分量不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货号、经手人、数量,有几处用红铅笔圈了,旁边打了问号。 裴观言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三天。” 裴观言说,“三天内我没回来,你把它交给唐予安。 她认识额尔赫的交通员,能走北边那条线送出去。” “送哪儿?” “能送到的地方。” 裴观言弯腰紧了紧鞋带,直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别给金毓秀,她身上带着军统的线,这东西到了重庆就成废纸。 也别给迟照野,他嘴碎。” 陈济堂把副本压在脉枕下面,上面盖了那本真手札。 裴观言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灰白的木茬。 “那兰的信,你看过了?” “看了。” “枝子说锄奸名单上那个名字是错的。” 裴观言的声音低下去,“我猜是裴景桓。 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说完就跨出了门槛,脚步很轻,踩在巷子的碎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陈济堂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和昨天金毓秀撞开厢房门时一模一样。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了。 石桌面上还搁着佐藤一郎的听诊器,金属头映着西斜的日头,胶管上那五道指甲印像五条细小的月牙。 陈济堂没碰它,只是坐着。 那五从门房探了两次头,第二次端了碗水出来,搁在石桌边角,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响。 陈济堂没喝。 那五站了一会儿,回门房去了。 天暗下来。 院墙上那截枯藤的影子慢慢爬过石桌,爬过听诊器,爬过陈济堂搁在膝上的手。 巷口有脚步声来去,金毓秀的人换了一班岗,交接时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清。 厢房里那兰又咳了两回,第二回咳得比前次长,中间夹着那五压着嗓子劝她喝药的声音。 陈济堂一直坐着,脊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正房檐角那根椽子。 椽头裂了一条缝,缝里塞着半片干枯的瓦松。 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桌上那只碗里的水吹出一圈圈细纹,碗底沉着一点灰白的渣。 陈济堂把听诊器收进药箱,锁好,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第354章 寄存牌上的货场 他回屋拿了件旧棉袍披上,又出来坐着。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照得院里的青砖泛着冷光,砖缝里钻出的几根草茎被风吹得贴地倒伏。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酱园后门响了。 门板先被叩了两下,停了几息,又叩一下。 陈济堂起身去开,唐予安侧身进来,身上裹着件靛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帕角掖在耳后。 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杆是六棱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额尔赫的。” 唐予安把铅笔递过来,声音很平,“送饭的老赵今早捎出来的。 额尔赫被提审前塞给他的,说务必交到你手上。” 陈济堂接过铅笔。 笔杆上多了两行刻痕,是用指甲划的,笔画极细,有几处因为木纹的阻力歪了方向,但字还能认。 他凑到窗边借着晨光看,第一行:佐藤菌株分两批。 第二行:一批天津,一批已运太原。 唐予安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她袖口沾着酱园后院的酱色泥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像是刚从酱缸边上过来。 “额尔赫在牢里被提审了两回,第一回回来还能走路,第二回是拖回去的。 老赵说他把铅笔塞过去的时候,额尔赫的手已经握不拢了。” 陈济堂把铅笔和那页病历纸并排搁在诊台上。 病历纸上是枝子的笔迹,仓库编号写在右下角,字很工整,像是反复描过。 他把两个编号对齐——枝子写的“丙七”,额尔赫刻的“丙六”。 只差一位。 “丙六在太原,丙七在天津。” 陈济堂用指尖点了点两个数字,“枝子把编号写错了一位,还是故意写错的?” 唐予安没有接话。 她走到诊台另一侧,低头看了看那本裴观言留下的副本,封皮上的旧病历纸有一角翘起来,露出底下装订的棉线。 她伸手把翘角按平,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裴观言走了?” “走了。” “他带走了正本?” “带走了。” 唐予安直起身,把帕子重新掖紧,耳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院外巷口传来一声鸡叫,又远又闷,像是被墙挡着。 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壳已经剥了半堆,花生仁搁在膝盖上,红皮搓得七零八落。 他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两下,壳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门槛边的青苔上。 “裴观言那小子。” 迟照野把花生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堆,“在洋行地下室翻账本的时候,佐藤一郎的秘书一直在隔壁听。 他翻一页,那边记一笔。 他以为自己是去偷东西,其实是去送货。” 陈济堂没回头。 他拉开诊台抽屉,把脉枕下压着的真本手札取出来。 封皮是深蓝布面,四角用铜丝缠过,铜丝已经发黑。 他翻到密文页,上次译到一半的地方还夹着根细铜丝当书签。 裴景桓的解法他记得——韵母对铜丝绕法,声母对笔画数。 他把手札摊平在诊台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细狼毫,蘸了墨,开始逐字翻译。 唐予安站在旁边看,迟照野也凑过来,花生壳从膝盖上滑下去,撒了一地。 译到第三行,陈济堂的笔停住了。 手札上写的是昭和三年腊月,裴景桓经手调拨一批“汉方药材”往太原,数量栏填的是“叁拾柒箱”,备注栏用密文写着四个字。 他译出来,是“菌株活体”。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陈济堂把笔搁下,指尖按在纸面上,按得发白。 唐予安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铅笔,搁在手札旁边。 铅笔上的刻痕和手札上的密文并排放着,一个用指甲,一个用墨,中间隔了十六年。 窗外天亮透了,院里的青砖被日头照得发白,石桌上那只碗里的水已经干了,碗底结着一圈灰白的垢。 那五从门房出来扫院子,扫帚划过砖面,沙沙地响,扫到石桌边上时停了一下,又绕开了。 迟照野把铜丝绕成一只蝴蝶结,搁在陈济堂面前的脉枕上。 铜丝是从电线里剥出来的,粗细不匀,有几处折痕发白,像反复弯过又捋直的。 蝴蝶结的耳朵一大一小,收尾处拧了个尖,搁在脉枕的蓝布面上,铜色发暗,衬着布纹里的药渍。 陈济堂没碰它。 他正把裴景桓那本手札翻到密文页,指腹压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脉枕旁边摊着枝子留下的半页病历纸,额尔赫刻字的铅笔,还有裴观言那本副本账册。 桌上东西太多,蝴蝶结搁在正中间,像个不合时宜的摆件。 “裴婉清教我的。” 迟照野说。 陈济堂抬起头。 迟照野坐在诊台对面的方凳上,两条腿岔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头还保持着绕铜丝的姿势,食指和拇指上留着一道浅红的勒痕。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笑,嘴角绷着,颧骨上沾了点灰,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铜丝结的绕法对应裴家密文的韵母表。” 迟照野把蝴蝶结的耳朵翻过来,底下压着一个交叉的结,绕了三圈半,“我小时候跟裴婉清学过三年。 每天下学去她那儿,先绕铜丝,再认字。 她拿这个教我韵母——单绕是a,双绕是o,交叉是e。 我记性好,三天就把韵母表背全了。” 陈济堂把蝴蝶结拿起来,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 铜丝结的交叉点正好落在脉枕上裴景桓手札的密文页旁边,他试着把结的绕法往韵母表上套,第一个字对上了——山。 “后来呢?” 他问。 迟照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揉得皱巴巴的,搁在桌上。 是一张烟盒纸,老刀牌的,正面还印着半个商标,背面被铜丝压出一片凹痕,横一道竖一道,像小孩在泥地上乱画的格子。 他把纸翻过来,凹痕在光线下显出七个字的位置,每个字都由几道铜丝压出的短线拼成。 “裴婉清死前三天塞给我的。” 迟照野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烟盒纸边缘捻了捻,“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从后门进来,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说话,把这张纸塞进我棉袄夹层里,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翻墙出去了。 三天后,我在协和医院后巷看见她的尸体,盖着草席,露出来的一只手上有铜丝勒的印子。” 陈济堂把烟盒纸与手札密文对照。 裴景桓在昭和三年——民国十七年——的记录里,有一批运往太原的“汉方药材”,数量栏写着三十七箱,经手人签的是佐藤的姓,但笔迹和佐藤一郎平时的签字不一样,更瘦,更硬。 他把枝子病历纸上标注的仓库编号、额尔赫刻的数字、裴观言账册里的货号排在一起,手指顺着往下捋。 “太原站,三号库,山田。” 迟照野说,“我一直没看懂。 铜丝压的字我认得,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刚才你在院里翻译密文,我蹲在门槛上听了一耳朵,韵母对上了,才明白这七个字是地址。” 陈济堂把烟盒纸翻过来对着灯。 凹痕在背面凸起,摸上去像盲文。 他数了数“山田”两个字的笔画数,又去翻手札里佐藤的调拨记录。 昭和三年那批“汉方药材”的调拨单上,收货人一栏写着“山田一雄”,数量与佐藤后来调拨的菌株完全吻合,连批号尾数都对得上。 三十七箱。 第355章 那五的红土靴 额尔赫在宪兵队牢里刻的数字是三十七。 枝子在病历纸上标注的仓库编号,末位也是七。 “这批货在太原。” 陈济堂把烟盒纸放下,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裴景桓记的‘汉方药材’,就是菌株。 佐藤调拨的,山田签收的。 枝子查到的,额尔赫看到的,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迟照野把铜丝结拆开。 他拆得很慢,手指捏着铜丝一圈一圈往外捋,捋直了搁在桌上。 铜丝有一尺来长,中间有几个弯折的地方捋不平,他拿指甲掐着弯处,一点点往外顶。 诊台上有把裁纸刀,他没碰,就用手。 “救额尔赫,你得先过那五这一关。” 迟照野把捋直的铜丝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那五昨晚去了宪兵队,回来时靴底沾着宪兵队院里的红土。 我今天早上在门房看见他擦靴子,刷下来的土是红的,院里其他地方的土都是黄的。 宪兵队那院子铺的是红砖,下雨天返潮,砖粉蹭到靴底上,别处没有。” 陈济堂把铜丝接过来,捋直的那截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他想起那五蹲在门房擦靴子的样子,鞋刷在靴面上来回蹭,刷毛上沾着红褐色的粉末。 那五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陈大夫早”。 他当时没在意。 “那五给佐藤的副官画了院里的作息图。” 迟照野说,“但他把西厢标成了空屋。 额尔赫住过的那间,他标的是堆药材的库房。” 陈济堂把铜丝搁回桌上。 铜丝碰到脉枕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蹭着窗框,沙沙地响。 迟照野站起来,把方凳往桌下推了推,凳腿蹭着地砖,声音干涩。 “裴婉清赶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迟照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有道旧裂缝,他的拇指正好卡在缝里,“她说,记性太好的人活不长。 我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她怕我被人利用,把密文记太全,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跨出门槛,又停住,没回头。 “太原那批货,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把烟盒纸折起来,和病历纸、铅笔、账册副本一起收进脉枕底下。 铜丝搁在最上面,捋直的那截横在脉枕中央,像一根细细的尺。 “先救额尔赫。” 他说,“再截太原那批货。” 迟照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里有风,把晾在绳上的药布吹得翻卷,布角拍着竹竿,一下一下。 他伸手把药布扯平,手指在布面上抹了一道,沾了半干不湿的药渍。 “那五靴底的红土,今天早上被他刷掉了。” 迟照野说,“但宪兵队后墙根底下有条排水沟,沟底的泥也是红的。 他要是再去,靴底还得沾。” 陈济堂没接话。 迟照野也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沿着廊檐往东去了,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诊台上那根铜丝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发颤,一头搭在脉枕上,一头垂在桌沿外,晃了两下,停住了。 窗纸上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光落在铜丝上,折成一个小白点,在桌面上慢慢移。 那五蹲在门房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只半旧的靴子,靴筒里塞着干草,靴面上一层红土,干裂成细密的纹路。 他拿鞋刷蘸了水,顺着纹路一下一下地刷,水很快变成暗红色,顺着台阶缝往下淌。 院里那棵老槐树刚浇过水,树坑边缘的泥还是湿的,几只蚂蚁正沿着台阶边沿往门房墙根爬。 陈济堂推门进来时,门轴响了一声。 那五手一抖,鞋刷脱手,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陈济堂脚边,沾了鞋底上一层灰。 那五没抬头,伸手去够,陈济堂弯腰先捡起来递过去。 那五接了,在靴筒上蹭了两下,继续刷,刷得比刚才用力,水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陈济堂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搁在桌角。 药包用麻纸裹着,折口处压了一道指印,上面用铅笔写着“那兰”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给那兰的。” 陈济堂说,“里面加了川贝和枇杷叶,能止血。 一天两服,饭后喝。” 那五刷靴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看药包,目光落在靴筒内侧,那里缝着一块补丁,线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靴子底上还粘着几片碎纸,边缘发黑,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 “佐藤一郎的副官昨天半夜找我。” 那五开口时嗓子发紧,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把鞋刷搁在靴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让我把院里所有人的作息画成图,交到宪兵队。 谁几点起,谁几点睡,谁夜里出过门,谁白天不在。”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脉枕往桌里侧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对着那五的方向。 “我画了。” 那五说,“画到西厢的时候……我标成空屋。” 陈济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的。 那五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白上布着血丝,下眼睑肿着,像是熬了不止一夜。 他盯着陈济堂的脸,嘴唇动了两下,话没出口,先伸手从靴筒里抽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硬纸。 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毛,展开后是一张宪兵队内部通行证,上面盖着佐藤一郎的私章,红印泥渗进纸纹里,旁边用钢笔填了日期和编号。 “为什么?” 陈济堂问。 那五把通行证搁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边,按得很紧,指肚发白。 “我姐说,额尔赫在牢里替她挡过一次刑。”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佐藤的人拿鞭子抽她,额尔赫扑上去,鞭子全落在背上。 他后背上的伤,到现在没结痂。”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桌上那包药的纸角翘着,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动。 “这证只能用一次。” 那五把通行证往陈济堂面前推了推,纸面蹭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进宪兵队容易,出来难。 副官随身带着,我趁他换衣服时从外套内袋里顺的,他到现在没发现。” 陈济堂把通行证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纸面上有宪兵队的暗纹,左下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过。 他把通行证折好,收进贴身衣袋,转身要走。 “陈大夫。” 那五又叫住他。 陈济堂脚步停了,没回头。 门房外的院子里,迟照野正蹲在西厢窗下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他剥得慢,一颗一颗地剥,眼睛却瞟着门房这边。 东厢房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辣椒蒂上还缠着去年秋天没摘净的蛛丝。 “佐藤今天早上给东京发了电报。” 那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稳了些,但尾音还是往下沉,“电文里有一句——‘裴氏后人已入局’。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槛上的木头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积着细灰。 他手扶着门框,指头按在木纹上,按了几秒。 他没回头。 门外,迟照野把一颗花生剥开,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壳,朝门房这边走过来。 他走路时左脚有点跛,是昨天翻酱园后墙时崴的,但他没提,脸上也看不出疼。 走到陈济堂面前,他歪头往门房里看了一眼那五,又看回陈济堂。 第356章 金毓秀锄奸团反击 “靴子刷完了?” 迟照野问,语气跟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五没答。 他把靴子拿起来,翻了个面,靴底的红土已经刷掉大半,露出底下磨平的纹路。 他把靴子搁在窗台上晾着,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包,手指碰到麻纸时顿了一下,然后攥紧,塞进怀里。 迟照野往门里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见台阶上那摊暗红的水渍,水已经渗进砖缝,边缘开始发干。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搁在台阶上,没剥。 “那五,”迟照野说,“你姐的药,我明天去抓。 川贝和枇杷叶我认得,不用陈大夫再跑一趟。” 那五背对着他,点了一下头,肩膀绷着,没转过来。 陈济堂已经走出门房,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光影碎成一片一片。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通行证的硬边,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西厢的窗户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灰上有一道指痕,是额尔赫走之前按的,没人擦。 迟照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西厢窗户。 “裴氏后人已入局。” 陈济堂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味药名。 迟照野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没接话。 院墙外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 远处宪兵队的方向,隐约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响了两下又灭了。 陈济堂把通行证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 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得偏了,红印泥洇开一小块,像一滴没擦干的血。 他把证收回口袋,转身往诊台走。 迟照野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宪兵队,得有个由头。” 陈济堂没停步。 他推开诊台的门,门轴响了一声,跟刚才那五门房的响声一模一样。 桌上的脉枕还搁在原处,底下压着裴观言的账册副本和裴景桓的手札。 他把通行证搁在脉枕旁边,坐下来,翻开手札密文页,指腹压在纸面上。 窗外,迟照野蹲回西厢窗下,继续剥花生。 花生壳落地的声音很轻,一颗,又一颗。 金毓秀把药柜第三层的抽屉拉开时,铜拉手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绿的锈痕。 她没擦,直接把一沓纸摊在柜面上,纸页边角卷着,有几张被药汁洇过,字迹晕开成模糊的灰团。 陈济堂从诊台后面绕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笔尖在指腹上戳了个凹印。 “锄奸团上层的名单。” 金毓秀用食指按住其中一行,指甲盖压在一个名字上。 佐藤枝子。 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问号的钩子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下一行。 “有人主张把她一并除掉。” 陈济堂没立刻看名单。 他目光落在金毓秀按纸的手背上,她指关节发白,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的痂,从食指根部斜拉到腕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柜台上方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纸面的红问号映在她指缝间,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理由。” 陈济堂把铅笔搁在脉枕上,笔滚了半圈,停在蓝布边缘。 “她在延安待过。” 金毓秀松开手,退后半步,后背抵着药柜的铜把手。 把手硌着她肩胛骨,她没挪。 “四一年去的,四三年回北平。 锄奸团上层说,她回来之后接触过佐藤一郎的机要室,经手过细菌战资料。 能进机要室的人,要么是佐藤的亲信,要么是……两边都沾。” 陈济堂从诊台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搁在名单旁边。 一张是枝子留下的病历纸,纸面有折痕,折痕里嵌着细小的药粉颗粒,在灯下泛着极淡的黄。 另一件是听诊器,金属耳件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胶管发硬,弯折处有裂纹。 他把病历纸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倾斜,笔画收尾处有轻微颤抖——“抗体在血不在药。 那兰的血里有,药里没有。” “她给那兰注射吐真剂的时候哭了。”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把听诊器往金毓秀那边推了推,金属件在柜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那兰后来托人传话,说枝子扎针的时候手在抖,针头拔出来时带了一滴血,她拿棉球按了很久。 一个想害你的人,不会哭,不会手抖,更不会把‘抗体在血不在药’这种要命的话写下来交给被注射的人。” 金毓秀没接话。 她伸手把听诊器拿起来,耳件在掌心攥了攥,胶管在她指间弯成一个弧度。 她低头看着病历纸上那行字,灯影落在纸面,铅笔字的凹痕里积着细灰,像一条条极细的暗河。 柜台角落有一只搪瓷盘,盘底剩着几片干枯的枇杷叶,叶脉凸起,边缘卷成筒状,是昨天陈济堂配药时挑出来的。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药柜里某味药材受潮膨胀,柜板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木头在夜里收缩。 金毓秀把听诊器放回原处,转身蹲下去,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只铁皮盒。 盒盖锈得厉害,她拿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才把盖子掀开。 里面用棉絮垫着,棉絮已经发黄结块,正中间躺着半支奎宁,玻璃安瓿断口整齐,瓶底朝上,里面剩着约莫三分之一的透明液体,液面贴着瓶壁有一圈极淡的沉淀。 她把安瓿举到灯下,瓶底对着光。 玻璃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细如发丝,是“裴”。 刻痕里填着经年的灰垢,但字形完整,撇捺的弧度与裴景桓手札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裴婉清当年把这支奎宁交给我母亲时,还说了另一句话。” 金毓秀把安瓿放回铁盒,棉絮重新盖好,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两秒。 “她说,若有一日我儿观言与枝子对上,告诉他——枝子的母亲是裴家养女。” 陈济堂手里的半截铅笔从指间滑出去,在诊台上弹了一下,滚到药柜脚边。 他没去捡。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斜影,金毓秀的半边脸落在暗处,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嘴角那条细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裴家养女。” 陈济堂重复这四个字时,嗓子发干。 他脑子里闪过裴观言那本副本账册的某一页,页脚有一行被墨涂掉的小字,他之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涂痕底下的笔画走向像是一个“枝”字。 还有枝子留在那兰病房里的那支铅笔,笔杆上刻着极小的花纹,他当时以为是装饰,现在回忆,那花纹是裴家密文里“女”字的变体。 “所以锄奸团要杀枝子,我得先问裴观言。” 金毓秀把名单折起来,折痕对齐,纸角压平,动作利落得像在包一服需要精准配比的药。 她把折好的名单塞进药箱夹层,合上箱盖,铜搭扣扣紧时发出一声脆响。 “可裴观言现在在天津,生死不明。” 陈济堂弯腰把铅笔捡起来,笔尖已经摔断了,露出灰黑的铅芯。 他把断笔搁在脉枕旁边,与那半支奎宁的空盒并排。 窗外传来门房方向的声音,是那五在挪什么东西,木头蹭着青砖地,闷响拖了很长。 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叶柄朝外,排成一溜。 “天津那边有消息吗?” 陈济堂问。 金毓秀摇头。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电报纸,纸面有汗渍,边缘发毛。 第357章 金毓秀锄奸团反击(下) “昨天下午收到的,天津站说裴观言三天前出了法租界,往英租界方向走,之后再没露面。 他身上带着那本账册的原本,还有裴景桓手札里撕下来的三页。” 陈济堂把电报纸接过来,没展开。 他盯着金毓秀的脸,她眼睑下方有一圈青灰,像是几天没睡整觉。 她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药柜上那排抽屉,铜拉手在灯下泛着暗光,从一到九,缺了第七个——那个抽屉的铜环断了,断口磨得发亮。 “你信枝子?” 陈济堂问。 金毓秀把药箱重新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铜绿粉末。 她把钥匙串挂回腰间,铁环上还拴着另外三把钥匙,其中一把是酱园后门的。 她没直接回答,走到诊台边,把陈济堂搁在那里的宪兵队通行证拿起来,翻到背面。 通行证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是宪兵队的编号规则,她指甲划过其中一组数字,停住。 “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在这里。” 她指了指通行证右下角,红色印泥洇进纸纤维,边缘有细微的毛刺。 “那五顺这张证的时候,佐藤刚发完给东京的电报。 电文里那句‘裴氏后人已入局’,指的是裴观言,还是枝子,还是——你?” 陈济堂把通行证收回来,折好,放进内袋。 内袋的布面有一处开线,线头蹭着他指尖。 他走到诊台后面,把裴景桓手札翻到密文页,迟照野的铜丝结还搁在旁边,蝴蝶结的耳朵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正好盖住密文里“山田”两个字。 他把手札往金毓秀那边转了半圈,让她看见铜丝结与密文的对应关系。 “裴婉清教迟照野铜丝结的时候,枝子多大?” 他问。 金毓秀愣了一下。 她重新走到诊台前,低头看那枚铜丝结,结心的三圈半绕得极紧,铜丝表面有反复弯折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结心,指甲盖在铜丝上刮出一声轻响。 “枝子比观言大两岁。” 金毓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裴婉清教迟照野那年,枝子应该刚被送到延安。 如果枝子的母亲是裴家养女,那枝子跟裴婉清……” “是表亲。” 陈济堂接过话。 他把铜丝结拿起来,搁在金毓秀掌心,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去,她手指蜷了一下。 “裴婉清把奎宁交给你母亲时,特意提了枝子的身世。 她知道有一天枝子会跟裴观言对上——她在留后路。” 金毓秀把铜丝结攥在手里,铜丝耳朵扎着掌心,她没松。 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新结的痂被照得发亮,像一条细细的、刚愈合的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药柜里那味受潮的药材又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那五的动静停了,院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我去找唐予安。” 金毓秀终于开口。 她把铜丝结放进药箱夹层,跟那份名单搁在一起,合上箱盖时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酱园那条通道能通到英租界边缘,唐予安认识天津过来的人。 先确认裴观言是死是活。” 她提起药箱往门口走,经过陈济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药箱的铜搭扣蹭着门框,刮掉一小片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她没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比平时低半个调:“如果裴观言死了,枝子的事我来定。 如果他还活着——让他自己选。” 门轴响了一声,金毓秀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济堂站在诊台后面没动,台灯的光照着他手边那半截断铅笔、空了的奎宁盒、还有枝子留下的病历纸。 纸面上“抗体在血不在药”那行字被灯影拉长,铅笔凹痕里的细灰泛着微光。 窗外,那五把靴子重新摆回门房台阶上,靴筒里的干草支棱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红土从靴面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台阶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酱渣从唐予安裤脚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粒深褐色的渣子。 她翻墙时蹭了后墙的酱缸沿,裤腿从膝盖往下洇湿一片,酱味混着汗酸在诊室里散开,压过了药柜里惯有的黄芪味。 陈济堂把诊台抽屉拉开,抽了块干净纱布递过去,唐予安没接,直接把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上一道旧伤疤,疤面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额尔赫被提审三次。” 她开口时嗓子干得发哑,走到桌边拿起陈济堂的茶缸灌了两口,缸底茶叶沫子沾在唇上,她用手背一抹,“每次提审完都关回同一间牢房,牢房隔壁是电台室。” 陈济堂把茶缸往桌里侧推了推,缸口的水痕在台面上洇开一个圆。 唐予安从怀里摸出一本酱园账本,封皮上沾着深色酱渍,边角用麻线重新缝过,线脚粗糙,是她自己缝的。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夹层纸被指甲挑开,里面露出一行铅笔写的数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的。 “额尔赫敲墙,把电台频率传给了隔壁关着的军统报务员。 报务员通过送饭的老赵把频率传出来,老赵把纸条塞在酱菜坛子的封泥里,我今早去酱园取货才拿到。” 唐予安把账本往陈济堂面前一推,纸页在灯下泛着薄黄,“这个频率能收到重庆方面的指令,但需要一台发报机。” 陈济堂没看频率。 他盯着账本封皮上那块酱渍,渍痕边缘发黑,中间有个模糊的指印。 唐予安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账本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小块膏药,膏药边缘翘起,底下藏着一截铜丝——额尔赫的铜丝。 她把铜丝抽出来搁在桌上,铜丝弯成半圆,一端磨得发亮,另一端断口参差。 “铁算盘留了一台微型发报机。” 陈济堂把铜丝拨到账本旁边,铜丝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藏在锅炉房烟道里,用油布包着。 去年秋天他让我看过一次,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唐予安把铜丝收进掌心,攥了一下,指缝间露出铜丝断口。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缘的木刺扎进指腹,她没缩手。 “额尔赫还传了一句话。” 她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佐藤一郎不是最高负责人,山田一雄才是。 山田现在在太原。” 陈济堂从诊台后面站起来。 他把酱园账本、铜丝、裴观言留下的账册、金毓秀的名单在桌面上依次排开。 账册封面上有裴观言的字迹,笔画收尾处习惯性上挑;名单上佐藤枝子的名字旁边那个红问号,问号钩子拖到下一行;铜丝弯成的半圆对着灯,断口反出一道冷光。 四样东西并排放着,纸面、铜面、墨迹、锈痕,所有线索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原。 “先救额尔赫。” 陈济堂把宪兵队通行证从怀里摸出来,通行证上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得有些歪,章印边缘有一处断线。 他把通行证和保定寄存牌并排放在桌角,寄存牌上的铜字已经磨得看不清编号,“再去保定。” 唐予安终于回头。 她看着桌上那排东西,目光在通行证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发报机找到了怎么联系你?” “老赵送酱菜的时候,坛子底下压一张白纸,上面画个圈。” 第358章 锅炉房的频率 陈济堂把通行证收回怀里,纸边蹭过衣襟发出细响,“圈里点一个点,就是发报机已到手。” 唐予安把铜丝绕在手腕上,铜丝贴着皮肤,断口朝外。 她翻墙出去时酱渣又掉了几粒,落在窗台上。 陈济堂听着墙外脚步声往东去了,才把账本合上。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金毓秀的名单还在,红问号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是金毓秀的笔迹——“枝子今晨去过酱园,买了三斤豆瓣酱,没进后院。” 陈济堂把名单折起来,铅笔字朝里。 迟照野从西厢出来时,手里拿着额尔赫的铜丝——唐予安走前把铜丝留在了窗台上。 迟照野把铜丝重新绕成蝴蝶结,结心比上次多绕了一圈,铜丝在指间弯折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他把蝴蝶结搁在诊台边缘,铜丝的两端翘着,像两根没剪断的线头。 “唐予安翻墙进来的时候,后巷有辆黄包车停了半刻钟。” 迟照野在诊台对面坐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了,口子边缘发白,“车夫没拉客,车把上挂着一盏灭了的马灯。 她走之后车才走,往西。” 陈济堂把蝴蝶结拿起来,铜丝在掌心硌出一道浅印。 他想起裴景桓手札最后一页那行极小的字——佐藤一郎,原名佐藤次郎,昭和三年顶替其兄入太医院。 金毓秀说裴婉清死前提过,佐藤一郎有个双胞胎哥哥,死在保定。 他把蝴蝶结翻过来,结心多绕的那一圈铜丝正好压住断口,像一道缝合的疤。 窗外传来那五刷靴子的声音,鞋刷蹭着台阶,一下一下,水声顺着台阶缝往下淌。 陈济堂把蝴蝶结搁在账本上,铜丝在纸面投下一道细影。 迟照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缘那根木刺还立着,刚才唐予安扎过的地方,木刺尖上沾了一点暗红。 “那五今天没刷红土靴。” 迟照野说,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木刺尖那点暗红,“他刷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底沾着酱园后巷的泥。” 陈济堂把账本翻到夹层纸那一页,频率数字旁边,唐予安走前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痕。 他把铜丝蝴蝶结放在痕上,结心那一圈正好压住数字的末位。 窗外那五的鞋刷停了,水声也停了,只剩下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响动。 锅炉房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骨头错位。 唐予安侧身挤进去,肩膀蹭过门框上剥落的漆皮,碎屑落在她领口。 她没有拍,径直摸向墙边那根烟道——铁算盘留下的标记还在,三块砖从下往上数,第二块边缘有指甲划出的浅痕。 她把砖抽出来,手探进去,指尖碰到油布的粗粝纹路。 发报机比预想的小,机身裹在两层油布里,外层已经发硬,内层还泛着桐油的光。 唐予安把它搁在锅炉房的矮凳上,凳面结着一层煤灰,她拿袖口擦了擦,才把机器摆正。 真空管完好,玻璃壳在昏光里透出微弱的金属光泽,管脚没有锈。 她拧开侧面的旋钮,频率刻度盘上的数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照着账本夹层纸上那行铅笔数字调好,戴耳机时,耳罩的海绵已经碎了一半,碎屑沾在她耳廓上。 电流声先是一阵沙沙响,像风吹过枯草。 然后信号来了。 不是重庆方面的呼叫,没有惯常的联络暗语和确认码。 耳机里是一段极规律的短长短——日文电码,重复播放,间隔精准,像机器在自动发送。 唐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敲,敲到第三遍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账本封底内侧记下电码。 铅笔尖钝了,划出的笔画粗而浅,她把纸凑到烟道口透进来的那线光里辨认。 回到诊室时,陈济堂正把听诊器的胶管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紧又松开。 唐予安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翻开封底:“发报机找到了,真空管没坏。 但收到的不是重庆的呼叫。” 她指着那行电码,“日文电码,重复播放。 我记下来了,但我不懂。” 陈济堂接过账本,纸面还带着锅炉房的煤灰味。 他看了半晌,把账本推到桌角那盏台灯下。 灯罩边缘有一道裂纹,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斜打在纸面上。 迟照野从西厢进来时,手里还捏着那根铜丝,蝴蝶结没拆,结心多绕的那圈在灯下像一道细箍。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电码,手指在纸面上虚划了两下,忽然停住。 “日军简易密码。” 他把铜丝搁在脉枕旁边,铜丝碰到蓝布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小时候裴婉清教过我。 她拿筷子蘸水在桌上写,写一个我认一个,认错了就敲我手背。” 陈济堂没接话,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迟照野从诊台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电码下方逐字对应写出汉字,笔画落得很稳,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他把纸转过来,正面朝陈济堂—— “山田大佐,太原三号库已清空,货转大同。 佐藤。” 诊室里静了片刻。 台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是唐予安挪动脚步时带风。 迟照野把铅笔搁回笔筒,笔杆碰着筒壁,响了两声。 他退后半步,后背抵着药柜,柜门上的铜拉手硌着他肩胛骨,他没挪。 “货已经不在太原了,改去大同。” 迟照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压着,“额尔赫传出来的频率是佐藤故意放的假消息。 他在钓我们。” 陈济堂把电文纸翻过来。 背面朝上时,纸页在灯下透出极淡的铅笔痕迹,笔画细得像蛛丝,斜着从纸角划向纸心。 他凑近看,是铁算盘的笔迹——他见过铁算盘留在酱园账本上的字,笔画收尾处总往左顿一下,像钉子弯了脚。 “若见此电,我已不在。 大同有诈,真货在保定。” 迟照野也看见了。 他伸手把纸翻回正面,又翻过去,来回两遍,像在确认那行字会不会消失。 唐予安靠在门框上,裤腿上干了的酱渣又掉下来一粒,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碎成更细的渣。 “铁算盘知道佐藤会截获这个频率。” 唐予安开口时嗓子已经不哑了,但语速比平时慢,“他故意让额尔赫传出假频率,自己留了后手。 但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陈济堂没回应这句话。 他把宪兵队通行证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又从内袋摸出保定寄存牌,两块铁片并排放着。 通行证上的佐藤私章在灯下泛着油墨的暗红,寄存牌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号码朝上。 他用食指按住寄存牌,往通行证旁边推了推,两块铁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先救额尔赫,再去保定。” 他抬头看迟照野,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眼窝里有一层薄薄的阴影,“佐藤以为我们在追大同,我们就去保定。” 迟照野把铜丝从脉枕上拿起来,蝴蝶结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铜丝揣回口袋,铜丝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截,弯钩朝外。 “通行证是那五偷来的,但佐藤的私章盖得有些歪。” 迟照野盯着通行证上那枚章印,章印边缘有一处断线,断在“郎”字最后一笔的挑锋处,“你上次说裴观言账册上佐藤的签名,那个‘郎’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第359章 通行证上的私章 这张通行证,像是佐藤故意让那五偷到的。” 陈济堂把通行证拿起来,凑到灯下。 章印的断线在放大后呈锯齿状,墨色比周围浅了一线,像是盖章时手腕抖了一下。 他把通行证放回桌面,指腹在断线处蹭了蹭,油墨已经干透,蹭不出痕迹。 “所以去宪兵队是进套。” 唐予安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酱味跟着她移动,“但额尔赫在牢里多待一天,佐藤就多一天时间转移保定的货。” “你去找额尔赫。” 陈济堂对唐予安说,把酱园账本合上递还给她,“通过酱园通道联络,让他在提审时故意说出‘保定’两个字。 佐藤如果追问,就说明他心虚;如果不追问,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保定。” 唐予安接过账本,封皮上的酱渍蹭在她掌心,留下一个浅褐的印子。 她把账本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时裤腿带风,酱渣又落了两粒。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指关节泛白。 “额尔赫还说过一句话,上次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被走廊的穿堂风削去了一半,“他说佐藤一郎提审时,每次问完话都要摸一下左耳。 额尔赫在牢里观察了三次,三次都摸同一个位置。” 陈济堂把这句话记下来。 唐予安走后,他把真本手札从诊台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裴景桓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翻过很多遍都没注意——那行字被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但对着灯侧看时笔画还能辨认:“佐藤一郎,原名佐藤次郎,昭和三年顶替其兄入太医院。” 他把手札合上,走到药柜前,金毓秀正在整理第三层的抽屉。 铜拉手在她掌心留下的锈痕还没擦掉,浅绿色的一道,从虎口斜到指根。 陈济堂把手札搁在柜面上,纸页边角卷起。 “裴婉清有没有提过佐藤兄弟的事?” 金毓秀的手停在抽屉边缘。 她没立刻回答,把抽屉推回去,铜拉手磕在柜框上,响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药柜,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柜门上的铜钉。 “裴婉清死前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平,但喉结动了一下,“她说佐藤一郎有个双胞胎哥哥,死在保定。 她怀疑现在这个佐藤,是弟弟。” 诊室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罩着桌面,通行证和寄存牌还并排搁着,金属边缘反射出一线白光。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熄了火。 车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穿过院子,皮鞋底踩在青砖上,节奏不稳。 裴观言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箱盖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空”。 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袖口沾着煤灰和铁锈。 他把皮箱搁在地上,箱底磕着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银针,针尾刻着裴家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仓库是空的。”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在角落里捡到这个。” 陈济堂看着那枚银针。 针尾的云纹与裴景桓遗物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银针时,针身还是凉的,像从很深的地底刚挖出来。 窗外有风穿过院墙,吹动诊室的门帘,布帘拍在门框上,响了两下。 裴观言站着没动,手还摊着,掌心的汗把银针洇出一层薄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天津的仓库是空的,但空仓库里留着一枚裴家的针。 有人在等我。” 陈济堂把宪兵队通行证凑到煤油灯罩口,火苗被纸面压得歪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黑头。 通行证用的是日军制式薄纸,正面印着“大日本宪兵队司令部”字样,右下角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得偏了三分,朱红印泥在纸纹里洇开,边缘有一处断线,像是刻章时刀刃崩了口。 他把通行证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 纸背没有透光,但断线处的空白比别处薄,指腹蹭过去有轻微的涩感。 陈济堂从诊台抽屉里抽出裴观言的账册,翻到夹着佐藤签名的那一页。 签名用的是钢笔,墨水是宪兵队专用的蓝黑,笔画粗而重,“一郎”的“郎”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锋扫过纸面,在“良”字旁留下一个极细的钩痕。 他把通行证上的断线处对准那个钩痕,位置、弧度、起笔的顿点——完全吻合。 迟照野从西厢过来时,手里捏着半块窝头,窝头边沿沾着煤灰。 他凑到灯前看了一眼通行证,又看了一眼账册,把窝头搁在诊台角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章是故意盖歪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佐藤让你看出来这是假的,让你知道那五偷东西的手艺没那么精。 他在等你上门。”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通行证和账册并排放着,从药柜第二层摸出那本真本手札。 手札封皮已经发脆,翻页时纸角掉了一小块碎屑,碎屑落在诊台面的水痕里,慢慢沉下去。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裴景桓的批注写在页脚,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淡。 批注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他之前翻过几次都没注意到。 他把灯移近,火苗几乎贴着纸面,那行字才显出来:佐藤一郎,原名佐藤次郎,昭和三年顶替其兄入太医院。 陈济堂把灯移开,手札合上,指腹在封皮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他叫金毓秀。 金毓秀从后院过来时,围裙上沾着药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切完的黄芪。 陈济堂把通行证、账册、手札三样东西并排摆着,问她:“裴婉清有没有跟你提过佐藤兄弟的事?” 金毓秀手里的黄芪掉在诊台上,滚了两圈,停在脉枕旁边。 她没去捡,脸色从耳根开始白,白到颧骨时停了一下,又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红。 “裴婉清死前三天,”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陈济堂要往前倾才能听清,“她烧了一整夜,说胡话。 我守着她,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佐藤一郎有个双胞胎哥哥,死在保定。 她怀疑现在这个佐藤,是弟弟。” 诊室里静了片刻。 煤油灯的灯芯烧出一声细响,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迟照野靠在药柜上,窝头还搁在诊台角上,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窝头上留着一排牙印。 “那就更不能去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佐藤次郎顶了他哥的位置,他比谁都怕被人认出来。 你进了宪兵队,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陈济堂把通行证折起来,塞进药箱夹层,和保定寄存牌并排放着。 他扣上药箱铜扣,铜扣弹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必须去,”他说,把药箱拎起来搁在诊台正中间,“额尔赫在牢里多待一天,佐藤就多一天时间转移保定的货。 他故意让那五偷通行证,就是算准了我会犹豫。 我犹豫一天,货就远一天。” 迟照野把窝头往诊台上一拍,碎渣蹦到账册封皮上。 “你去了就是送死,”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干响,“佐藤次郎连他亲哥都敢杀,你一个裴家外姓人,他有什么不敢?” 陈济堂没看他。 他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脉枕,翻到背面,指腹在缝线上来回摸了一遍。 第360章 脉枕底下的第二层 “你去酱园找唐予安,”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通过酱园通道联络额尔赫。 让额尔赫在下次提审时故意说出‘保定’两个字,试探佐藤的反应。 如果佐藤追问保定,说明货真在保定;如果佐藤不动声色,说明货已经转了。” 迟照野站着没动。 他盯着陈济堂的侧脸,盯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黄芪捡起来,搁回药柜第二层。 黄芪上有他手指留下的湿印,他拿袖口蹭了蹭,没蹭干净。 “你让额尔赫在牢里冒险,自己拿通行证进宪兵队,”他说,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反而平得有些发涩,“两条线同时动,你赌佐藤顾不过来。”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塞回药箱,合上盖子,铜扣这次没弹起来,妥帖地扣死了。 “赌不起也得赌,”他说,“佐藤次郎心里有鬼,他比他哥怕死。 一个怕死的人,最怕别人知道他怕什么。” 迟照野没再说话。 他把窝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往外走,走到诊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小块。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 然后他跨出门槛,脚步声穿过院子,西厢的门轴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陈济堂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药箱重新打开。 他取出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灯油快烧到底了,火苗比刚才矮了一半,纸面上的字在昏光里几乎要化开。 他把手札合上,搁在脉枕旁边,然后叫金毓秀:“去把裴婉清留下的那张桑皮纸找出来,和这张通行证放一起。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佐藤次郎怕什么。” 金毓秀把黄芪搁回药柜,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裴婉清还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从门框边飘过来,很轻,“她说佐藤次郎有个女儿,叫枝子。 枝子恨她爹。”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诊室地上划了一道白。 陈济堂把药箱盖好,拎在手里,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灯没关,引擎也没熄,排气管在夜风里冒出一缕白烟。 车门打开,裴观言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箱盖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空。 陈济堂把药箱搁回诊台,铜扣碰到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推开诊室门,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陈济堂把脉枕翻过来时,诊台上的煤油灯正烧到灯芯分叉的地方,火苗分成两瓣,一瓣长一瓣短,短的那瓣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偏过去,在脉枕侧面的布面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影。 脉枕是裴婉清留下的,蓝布面洗得发白,四角用同色线缝了十字,针脚细密,但侧边靠底的位置有一道口子,线头已经起了毛。 他用小剪子挑开那道缝线,布面裂开半寸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棉花压得实,他拿镊子一层层往外拨,拨到第三层时,镊子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一张桑皮纸,薄得能看见底下棉絮的纹路。 陈济堂把它抽出来,纸面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卷成极细的筒塞进去的。 他铺在诊台上,纸色比裴婉清那张深一些,边缘泛着茶渍似的黄。 上面是裴景桓的笔迹,行书,比批注那几行蝇头小楷大了一号,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笔锋分叉,像是写的时候墨汁快干了。 “昭和三年,次郎顶替一郎入太医院。 一郎性刚而仁,不肯从命,次郎以菌株相胁,一郎不从,遂以毒酒鸩之。 余收殓于保定客栈,尸身十指尽黑,唯右手握一银针不松。 针尾云纹为裴家旧物,一郎曾以此针为余母施针。 次郎窃据其位,盗走半部《御医手札》,以菌株自固,然其心中始终惧兄之冤魂。 每至保定,必绕道而行。” 纸末另起一行,墨迹更淡,像是隔了几天才写的:“次郎性贪而怯,一郎性刚而仁。 今次郎窃据其位,必以菌株自固,然其心中始终惧兄之冤魂。” 这句话和前面重复了半句,陈济堂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裴景桓写到这里时手抖了一下,“冤魂”二字的竖钩拖出长长一道,划破了纸面。 金毓秀从药柜那边走过来,接过桑皮纸。 她看得很慢,手指沿着每一行字往下移,移到“银针”两个字时停住。 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摸出那张锄奸团名单,名单是油印的,纸面发黑,字迹模糊。 她在灯下找到“佐藤枝子”那一行,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笔画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金毓秀把名单凑到灯前,眯着眼辨认,然后抬起头。 “枝子,次郎之女,非一郎之女。” 她念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是裴观言的笔迹,我认得。 他在天津整理档案时,见过佐藤次郎的户籍副本。” 陈济堂把桑皮纸重新卷成细筒,塞回脉枕夹层的棉花里,又把缝线粗略拢了拢,没有缝死。 他把脉枕放回诊台原位,布面上的十字针脚朝外,和之前一样。 金毓秀还捏着那张名单,指腹在“枝子”两个字上蹭了蹭,蹭掉了一点铅笔灰。 “去保定之前,我要先见佐藤枝子。” 陈济堂把镊子插回药箱侧袋,“她在延安见过额尔赫,她手里有佐藤次郎最怕的东西。” 金毓秀把名单折起来,折痕对准原来的印子,塞回布包。 “裴观言从天津回来,手里那个皮箱你看见了?” “看见了。 箱盖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字。” “空。”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先是一阵低沉的怠速,然后熄火。 车门开合的声音很重,像有人用脚踹开的。 脚步声穿过前院,踩在青砖地上,一步比一步急。 裴观言推门进来时,门板撞在墙角的药篓上,篓子晃了一下,几片干薄荷叶落下来。 他脸色白得发灰,嘴唇上沾着干皮,手里拎着那只皮箱,箱盖朝外,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空”字,笔画粗,横竖都出了头,像是用指头捏着粉笔头写的。 他把皮箱搁在诊台边的矮凳上,箱底磕在凳面,发出闷响。 箱子没锁,搭扣是松的,他掀开箱盖,里面只有一层发黄的稻草,稻草上压着几道印子,是原来放东西的位置——长方形,四个角,大小像一本厚册子。 稻草下面垫着灰布内衬,内衬靠左侧被刀划开一道口子,布边翻卷,露出底下的硬纸板。 裴观言把手伸进去,指尖在夹层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仓库是空的。” 他开口,嗓子哑,像是路上没喝水。 “老龙头货场三号库,门锁被撬了,锁眼周围有刮痕,是新的。 里面就剩这个箱子。 但我在角落里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枚银针,针身细长,针尾刻着云纹,纹路浅,但对着灯能看清——五瓣云头,中间一道短横,是裴家特有的样式。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裴景桓留下的那枚针,两枚并排放着,云纹的弧度、针身的粗细、针尖的磨法,一模一样。 金毓秀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361章 银针上的云纹 她拿起裴景桓那枚针,翻到针尖侧面,在灯下照了照。 针尖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刻痕的形状像是“栈”字左边的“木”,右边还没刻完就停了。 她把针递给陈济堂。 陈济堂把两枚针并排搁在桑皮纸旁边。 裴景桓的批注里写过“一郎曾以此针为余母施针”,说明这枚针是一郎的随身之物。 一郎死在保定客栈,尸体被裴景桓收殓,针应该随葬了。 如今出现在老龙头货场的空箱子里,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近期动过裴景桓的墓。 迟照野从西厢过来,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没点,滤嘴被咬得扁了。 他靠在门框上,先看了一眼皮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枚针,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 “巷口有生面孔盯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两个人,一个装成修鞋的,摊子摆在酱园门口,鞋锥子拿在左手。 另一个在对面茶馆二楼,靠窗坐,茶碗没动过。 那五昨夜在宪兵队门口徘徊到后半夜,被巡逻的伪军盘问了一次,他报的是陈济堂的名字。” 陈济堂把银针收入脉枕夹层,和桑皮纸卷在一起。 他合上药箱搭扣,搭扣有些松,按了两下才卡住。 裴观言还站在矮凳旁边,手垂着,掌心里空空的,指缝里沾着稻草屑。 他盯着诊台上裴景桓那枚针留下的印子,看了很久。 “我在天津见过枝子。” 裴观言忽然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些。 “她右肩胛下有一块烫伤疤痕,拳头大,皮肉皱缩成菊瓣状。 是延安整风时自己烙的,用烧红的铁片按上去的。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身上没有佐藤次郎的血,只有这块疤。’” 陈济堂沉默了片刻。 他把药箱拎起来,背带往肩上挂,带子勒进棉袍的肩缝里。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漆皮翘起一块,他用拇指按了按,没按平。 “那就让她自己选。” 他说完,推开门。 院门外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远处火车站的铁锈味。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金毓秀把名单塞回布包,布包带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迟照野把烟卷叼回嘴里,没点,跟着陈济堂往外走。 裴观言站在原地没动。 矮凳上的皮箱还开着,稻草的气味散出来,混着诊室里固有的药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纹里嵌着几粒稻草屑,他用指甲把它们一粒一粒剔出来,剔干净了,才转身去追。 陈济堂把银针搁在脉枕上,针尖朝东,针尾云纹正对煤油灯罩缺口。 灯焰被窗缝风带得偏了半寸,光从云纹凹槽里滑过去,在脉枕蓝布面投下一小段断续的亮线。 他俯身细看,针尖侧面那道刻痕比头发丝还细,灯下几乎要贴到针身才辨得出——竖弯钩,起笔重收笔轻,正是“栈”字右半边。 裴观言站在诊台对面,皮箱搁在脚边,箱盖敞着,里面只剩几根稻草横七竖八,稻草节上沾着黑褐色的泥点,泥点干透了,一捻就碎成粉。 “保定客栈的‘栈’,”陈济堂直起身,把银针翻了个面,“针尖朝里,刻痕在外——这是有人故意让人看见。” 裴观言没接话。 他把皮箱翻过来,箱底内衬的蓝布被刀划开一道口子,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刀口利落,布边往里卷着,露出夹层里发黄的硬纸板。 他用手指在夹层里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最后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沾着几粒细碎的稻草屑。 “没了,”他说,“我赶到货场的时候,箱子就扔在角落铁皮柜后面,锁扣是撬开的,但里面除了稻草和这枚针,什么都没剩下。 有人先一步取走了所有东西,只留了这枚针。” 金毓秀从药柜那边走过来,手里托着一张桑皮纸,是裴景桓批注那一张。 她把纸铺在诊台上,四角用镇纸压住,又拿镊子夹起银针,针尾朝下,对准批注末尾“一郎”二字的收笔处。 云纹弧线从“郎”字最后一笔的钩锋处起,顺着笔画往上走,到“一”字收笔的顿点处收——弧度、粗细、转折,与墨迹走势完全重合。 她换了几个角度比对,最后把镊子放下,说:“针尾云纹是照着裴景桓写‘一郎’时的笔势刻的,刻针的人见过裴景桓的字,或者,这枚针本来就是裴景桓亲手做的。” 陈济堂把银针拿回来,握在掌心。 针身被体温焐了片刻,金属的凉意褪了一层。 他想起脉枕夹层里那张桑皮纸上的话——“尸身十指尽黑,唯右手握一银针不松”——裴景桓收殓佐藤一郎时,从死人手里取下这枚针,放入棺中。 可如今针在保定货场的皮箱里,皮箱是裴观言从天津老龙头取回来的,天津的货场和保定的客栈,中间隔了三百里地,隔了十几年,隔了不止一道手。 有人近期动过裴景桓的墓。 迟照野从西厢过来时,裤脚上沾着院墙根的湿泥,手里没拿窝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肩膀缩着。 他进门先没说话,走到诊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银针,又看了一眼裴观言脚边的皮箱,才开口:“巷口东边电线杆底下,有个穿灰褂子的生面孔,站了快一个钟头,手里拿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报纸边角都卷了。 西口卖烟的老赵说,那五昨夜在宪兵队门口晃到后半夜,卫兵换了两次岗他都没走,天亮前才往南边去了。” 陈济堂把银针收入脉枕夹层,手指按了按布面,确认针身完全藏进去,才把脉枕放回诊台角落。 他拉开药箱,把宪兵队通行证从账册里抽出来,又摸出那本真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裴景桓批注下面那行针尖小字还在——“佐藤一郎,原名佐藤次郎,昭和三年顶替其兄入太医院。” 墨色比批注更淡,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妥,想擦没擦干净,笔画边缘有被指尖蹭过的模糊痕迹。 “天亮我先去见佐藤枝子,”陈济堂把通行证和手札并排放进药箱,合上箱盖,铜扣按下去时咔嗒响了一声,“用这枚针换她手里的东西。” 裴观言从皮箱旁直起身,挡在药箱前面。 他比陈济堂矮半个头,但肩宽,往那儿一站,诊台和药柜之间的过道就被堵了大半。 “我在天津见过枝子,”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去年秋天,延安来的交通员在法租界被堵,枝子把人藏在她住处的地板下面。 她右肩胛下有一块烫伤疤痕,拳头大,皮肉皱成菊瓣。 她亲口跟我说,那是延安整风时她自己烙的——用烧红的铁片,当着审查组的面,烙完了才说,她要证明她跟父亲佐藤次郎决裂,不是替日本人做事的特务。” 陈济堂的手停在药箱铜扣上。 诊台上煤油灯芯烧出一截黑头,火苗跳了一下,短的那瓣往窗缝方向缩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把通行证从药箱里重新拿出来,和银针并排放在脉枕上面。 通行证薄纸在灯下透出背面佐藤一郎私章的断线痕迹,银针躺在旁边,针尾云纹朝上,细刻痕在灯影里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这两样东西一会儿,把药箱盖重新打开,将通行证和银针一起放进去,夹在脉枕和手札之间。 “那就让她自己选。” 他说。 裴观言侧身让开过道。 第362章 枝子的烫伤 迟照野在门口站着,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干泥。 “巷口那个灰褂子还在,”他说,“我去后街绕一圈,看有没有第二个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住,没回头,“陈济堂,那五拿了佐藤的赏钱,他姐那兰在宪兵队挨鞭子的时候,佐藤让人把赏钱塞进那五口袋。 那五现在揣着钱不敢回家,在护城河边蹲着。 你要用那五,得先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扔了。” 陈济堂把药箱提起来,铜扣别好,箱面皮革上的划痕在灯下泛白。 他走到诊台侧面,把煤油灯罩取下来,用剪子尖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分成两瓣,一长一短,长的朝上,短的往窗缝方向偏。 他把灯罩扣回去,玻璃面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罩口一直延伸到三分之二处,裂纹里积着烟灰。 他看了那道裂纹一眼,把药箱搁在诊台正中,转头对金毓秀说:“把桑皮纸收好,脉枕还放原处。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那五在护城河哪个位置。” 金毓秀把桑皮纸卷成极细的筒,重新塞回脉枕夹层,针脚没缝,只把布面按平,四角十字线对整齐。 她做完这些,站在诊台边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蓝布围裙的边角。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墙上人影跟着动,裴观言已经走到院子里,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往东厢去了。 陈济堂坐在诊台前的方凳上,把药箱放在膝盖上,箱底贴着小腿,皮革的凉意隔着裤子透进来。 院墙外面传来卖水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北头。 陈济堂推开那扇半地下室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骨头在皮肉里磨了一下。 东交民巷后街的这排房子贴着使馆区的后墙,墙根积着隔年的枯叶和煤渣,窗户开在离地不到一尺的地方,玻璃上糊着两层报纸,报纸边角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靠窗那半张床的床沿。 屋里一股碘酒混着生桐油的气味,墙角木架上搁着一只搪瓷盆,盆底沉着半指深的黑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纱布碎屑。 佐藤枝子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左手正往右肩后面够。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带了裴家的针。”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从脉枕夹层里取出那枚银针,搁在桌面一块干净的桑皮纸上。 针尾云纹朝上,灯焰从门口斜过来,在云纹凹槽里折出一道细亮的光。 枝子偏过头看了一眼,继续缠纱布,动作很慢,左手指节发白,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抬。 纱布从肩后绕到胸前,再折回背后,每绕一圈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纱布卷在指间转得不顺,有几处叠出了褶。 “你父亲——佐藤次郎,他书房地板下有个铁盒,里面是半部手札和这枚针。 他说针是伯父的,伯父死在保定,尸体被一个姓裴的御医收走。” 她系好纱布,把纱布尾端塞进肩带下面,转过身来。 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床单,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说话时口子渗出一丝血珠,她拿手背蹭掉了。 “你要铁盒里的东西,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济堂问什么事。 枝子没立刻答,弯腰从枕下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卷着,背面有指甲划过的痕迹。 她递过来时手在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陈济堂接住,正面是佐藤次郎穿着日军医官制服站在一排木箱前,木箱堆了半人高,箱盖上用白漆刷着“太原三号库”几个字,次郎身后站着两个戴防毒面具的兵,面具的滤罐朝外,像两支短炮。 枝子说:“他上个月把太原的货转走了,但没去大同,也没去保定。 他去了承德。 照片是那兰从宪兵队档案里偷出来的,她为这个挨了打。”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日文,墨迹是钢笔,笔画细而匀:承德离宫,地下冰窖。 他盯着“冰窖”两个字看了两秒,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腹在桌沿蹭了一下,桌沿有一道旧刀痕,漆皮翻卷着露出下面的白木。 “那兰现在在哪?” “宪兵队后院禁闭室。 那五昨晚去门口转了一夜,没敢进去。” 枝子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济堂的袖口,银针别在那里,针尾露出一小截。 “铁盒在承德离宫,但那里现在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实验场。 你帮我拿到铁盒里的手札,我帮你救额尔赫——我知道佐藤次郎的提审规律,也知道他怕什么。”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银针从袖口取下来,搁在照片旁边,针尖对着照片上佐藤次郎的胸口。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电车铃响,从东单方向过来,叮叮当当地碾过铁轨,在墙根处闷下去。 枝子忽然站起来,走到木架前,从搪瓷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圆。 “这是次郎书房暗格的钥匙。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十岁那年就看他开过。 暗格里除了铁盒,还有一本日记,日记里写了他怎么顶替伯父入太医院,怎么用菌株威胁裴景桓。”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 “我拿不了。” 枝子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银针旁边,“延安整风时我右肩烙了这块疤,筋缩了,右手抬不过肩。 次郎知道。 他让我住这儿,就是算准我翻不了他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钥匙移到陈济堂脸上,“你不一样。 你是裴景桓的孙子,他书房里挂着裴景桓当年给他伯父开的方子,裱在木框里。 他每次看见那张方子都要站一会儿,嘴里念叨‘一郎若在,不会如此’。 他怕裴家的人,也恨裴家的人。” 陈济堂拿起钥匙,铜齿在灯下泛着暗黄,齿缝里嵌着一点黑泥。 他把钥匙和银针并排放进药箱夹层,合上箱盖,扣好铜搭扣。 枝子看着他做完这些,忽然问:“裴观言呢? 他在天津货场找到什么了?” “一枚针。 和你手里这枚一样。” 枝子脸色变了。 她右手下意识往肩后缩了一下,牵动伤口,纱布底下洇出一小片暗色。 “那枚针是我放进皮箱的。 上个月次郎让我去天津取货,我打开皮箱,里面只有稻草和那枚针。 我把针留在箱底内衬里,把箱子扔在货场角落。 我知道会有人去找。” “你故意留的。” “我总得让裴家的人知道,佐藤次郎动过裴景桓的墓。” 枝子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她转过身,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边角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次郎日记里撕下来的几页,我趁他喝醉时偷的。 上面写了他把裴景桓的棺材挖开,取走了一郎的银针,又把棺材原样封回去。 他怕裴景桓的鬼魂找他,所以每次去保定都绕道走。” 陈济堂接过纸片,凑到灯下看。 日文行书,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洇过,墨迹晕开。 其中一页写着:“昭和十五年,掘裴氏棺,取一郎针。 棺中尸骨完好,右手骨节间有针痕。 余取针时,棺内起一阵风,灯灭。 此后每至保定,必绕道。” 另一页写着:“裴景桓之孙在北平开药铺,余使人盯之。 若彼知一郎事,则杀之。” 第363章 那兰的伤 陈济堂把纸片折好,放进药箱内袋。 他抬头看枝子,枝子正盯着他袖口原来别针的位置,那里只剩一道浅浅的针痕。 “你帮我拿到铁盒,”枝子说,“我把次郎的提审规律写给你。 额尔赫被关在宪兵队二楼西侧第三间,每周三、五下午提审,提审前半小时,次郎会去一楼电台室听保定方面的汇报。 那半小时,二楼只有一个伪军看守。” “你为什么帮我?” 枝子没回答。 她走到窗前,把糊窗报纸撕开一道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右肩纱布上,纱布底下的疤透过布面显出菊瓣状的凸起。 她看着窗外那堵使馆区的灰墙,墙头拉着一道铁蒺藜,蒺藜上挂着一截烂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砖面。 “我父亲——佐藤次郎,他上个月把我母亲从东京接来了。 住在承德离宫外面的宿舍区。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看着北平这边的药铺,就把我母亲送进防疫给水部当‘特别移送’。”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拿到铁盒,我拿到手札,我把母亲偷出来,你救额尔赫。 之后你回你的北平,我去我的地方。” 陈济堂站起来,把药箱拎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铁的,锈了一层,掌心沾了红褐色的锈粉。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佐藤次郎站在木箱前,防毒面具的滤罐朝外,像两支短炮。 “铁盒在离宫哪个位置?” “云山胜地殿后假山下。 冰窖入口在假山北面第三块条石下面,条石上有凿过的痕迹,像被刀砍过一道。” 枝子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又递过来,“你拿着。 我留着没用。” 陈济堂接过钥匙,铜齿上沾了他掌心的汗,在灯下泛着湿亮。 他推开门,外面巷子里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桑皮纸翘起一角。 枝子在身后说:“裴观言去天津找三井洋行的人,你让他别找佐藤次郎的对头——次郎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有靠山,三井的人不敢动他。 要找就找一郎当年的同学,姓小林,在天津法租界开诊所,他手里有一郎死前寄出的信。”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裴观言去了天津?” “那五告诉我的。 他昨晚在宪兵队门口看见裴观言拎着皮箱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枝子把窗缝重新糊上,报纸边角按平,“那五虽然拿次郎的钱,但他姐那兰在宪兵队挨打,他心里有数。” 陈济堂走出门,巷子里的风把他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瓦落在灰堆里。 他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钥匙的铜齿。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蒙着灰,光晕发黄,照见地上几片碎纸和一只死老鼠,老鼠尾巴翘着,被风推得晃了一下。 他拐出巷子,东交民巷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西,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里坐着一个人,没下车,也没按喇叭,只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烟头的红光。 陈济堂没停步,从车旁走过去。 车窗里飘出一句低沉的日语,隔着半条街,被风削得只剩尾音:“……裴家的小子。” 他没回头,拐进米市大街,往北走。 身后那辆车的引擎响了一声,又熄了。 那五把人放在诊台上时,陈济堂正在碾药。 铜臼里的苏合香刚研到第三遍,细粉从杵头边缘溢出来,落在桑皮纸上积成一小圈。 那五的手从门板上松开,指缝里全是干涸的暗红,袖口蹭着诊台边缘,留了一道灰白的印子。 他姐那兰趴在那里,后背的衣服碎成布条,三道鞭痕从右肩胛斜贯到左腰,皮肉翻卷,黑痂底下渗出黄水,气味混着汗酸和铁锈,压过了药铺里惯常的甘草味。 “姐,我不该拿那笔钱。” 那五的嗓子哑得只剩气声,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陈济堂没理他,从药柜顶上取下一瓶烧酒,拔开塞子往铜盆里倒。 酒液冲进盆底时带起一股冲鼻的辛辣,他拿镊子夹了棉球蘸饱,从伤口边缘往里擦。 黑痂遇酒软化,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暗紫色,棉球擦过第三道鞭痕末端时,那兰的肩膀猛地一缩,右手从诊台边沿滑下来,指甲掐进陈济堂左手腕里。 陈济堂没挣开,任她掐着,左手继续用镊子清创,右手从脉枕夹层里抽出银针。 针尖刺入合谷穴时那兰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瞳仁对不上焦,嘴里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才认出人来。 “佐藤次郎提审额尔赫时,我在隔壁电台室。” 她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后背的伤随着呼吸一张一缩,黑痂边缘又裂开一道细口。 “他问保定货场的寄存牌是谁给的,额尔赫说‘裴景桓的孙子’。 佐藤次郎听完笑了,说裴景桓的孙子活不过这个月。” 那五跪在诊台前的地砖上,膝盖压住了一片碎瓷。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储备券,票面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汗渍和灰,放在桌上时手还在抖,券面上的“壹佰圆”被指头捏出了深印。 “佐藤次郎给我的赏钱,说是让我姐少挨两鞭子。 我全拿来了,陈大夫你收下,给我姐用最好的药。” 陈济堂没看那叠钱,棉球在伤口最深的地方停了一下,那兰又开口了,这次她松开陈济堂的手腕,从嘴里吐出一颗铜扣。 扣子落在诊台上弹了两下,滚到药碾子旁边停住,扣面沾着血和唾液,樱花徽的五个瓣被牙咬变了形,边缘留着清晰的齿痕。 “我从佐藤次郎制服上咬下来的。 他左胸口袋里有张地图,我瞄了一眼,承德离宫冰窖的入口在‘云山胜地’殿后。” 那兰说完这句,整个人趴在诊台上不动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陈济堂把铜扣和银针并排放在桑皮纸旁,转头看那五。 那五还跪着,眼睛盯着火盆——药铺角落那只铁皮火盆,早上烧艾草驱虫用的,盆底积着灰白的余烬。 “你姐的命和这笔钱,你选哪个?” 陈济堂问。 那五没答话,膝行两步到火盆前,把整叠储备券扔进去。 纸票遇火先是卷边,然后从中心烧出一个红亮的洞,火苗蹿起来,映得他满脸是泪。 他盯着火盆看,直到最后一张票子烧成黑灰,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没发出声音。 陈济堂把烧酒瓶盖好,对从后屋出来的金毓秀说:“承德必须去,但去之前,我要先让佐藤次郎相信我还不知道承德。” 金毓秀手里托着一块新拆的纱布,闻言停住脚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兰后背,又移到诊台上那枚铜扣。 她没问为什么,只把纱布放在药箱盖上,转身去药柜第三层取出一只青瓷瓶,瓶里装着止血生肌的玉红膏。 经过那五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脚步没停。 迟照野从西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巷子里的冷风,吹得火盆里的灰扬起来,几片黑灰落在诊台沿上。 他扫了一眼那兰的伤,又看那五跪在地上的样子,把嘴里叼着的半截草茎吐掉。 “巷口那个生面孔换了人,原先蹲墙根那个不见了,新来的是个拉洋车的,车停在同和堂门口,车把式进铺子买了三次药,每次出来都往咱们这边看。” 第364章 假药方 他走到诊台前,低头看那枚铜扣,伸手想拿,被陈济堂用镊子挡开。 “别动,上面有佐藤次郎制服上的线头。” 陈济堂把铜扣拨进一只干净纸袋,封口折了三折。 “你去找乔令仪,让她查查同和堂最近三天卖出去的药,特别是止血粉和磺胺。 佐藤次郎挨了咬,左胸口袋破了,制服要补,伤口也要处理。 他信不过日本军医,更信不过中国人,但他一定会派人买药。” 迟照野没立刻走,站在诊台边看那兰的呼吸,隔了几息才说:“那兰偷地图的事,宪兵队里还有谁知道?” 那五从手掌里抬起脸,哑着嗓子说:“只有我。 姐把地图画在烟盒背面,让我背下来,然后把烟盒烧了。 她说她要是回不来,就让我把烟盒上的东西告诉你。” 陈济堂把纸袋收进药箱夹层,和那枚银针放在一起。 他走到诊台侧面,左手腕上那兰掐出的指甲印已经泛了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金毓秀说:“玉红膏里加一钱血竭,再兑半钱冰片。 伤口不能封太死,要留口排脓。” 金毓秀点头,手上已经在研血竭,药碾子滚过瓷钵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来。 陈济堂转向那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姐的伤要养七天。 七天之内,你替她做一件事——每天去宪兵队门口转一圈,看佐藤次郎的勤务兵什么时候出来买药,买的什么药,记清楚。 你能做到吗?” 那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瓷渣,他拍了拍裤腿,瓷渣落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了一眼诊台上那兰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火盆里彻底冷透的灰烬,点头时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那句“我不该拿那笔钱”稳了些。 陈济堂把药箱盖合上,铜扣搭扣弹起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回头对迟照野说:“告诉乔令仪,查完药之后去东交民巷后街找枝子,让她把承德离宫的地形图再画一遍,标清楚‘云山胜地’殿后假山周围五十步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迟照野应了一声,从桌上抓起那半截草茎重新叼在嘴里,推门出去时带进一股风,吹得药柜上挂着的铜秤盘晃了两下。 陈济堂站在门口,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电线杆顶上落下来,照在同和堂门口的洋车上。 车把式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脸上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 陈济堂看了两息,把门板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像骨头在皮肉里又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诊台,金毓秀已经把玉红膏调好,正用竹片往那兰伤口上抹。 陈济堂从脉枕夹层里抽出那枚银针,针尾云纹在灯下泛着冷光,针尖侧面那道“栈”字刻痕朝外。 他把针搁在铜扣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沾着佐藤次郎的血,一个沾着裴景桓的墨。 窗外传来洋车铃铛的响,从巷口响到巷尾,又折回来,最后停在同和堂门口不动了。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内侧抽出来,针尖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焰苗缩了缩,没灭。 他拿针尾在药柜第三排抽屉的铜环上磕了两下,声音脆而短,像敲在一截干骨头上。 抽屉弹开,里面是半匣子蜡壳,壳面上都印着“陈济堂制”的朱印,底下压着一叠空白桑皮纸。 他抽出一张,铺在柜台上,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掉漆的狼毫。 迟照野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烟纸被口水洇软了,耷拉在嘴角。 他看陈济堂蘸墨,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三圈,墨汁挂不住,又提起来重新蘸。 “你手在抖。” 迟照野说。 “没抖。” 陈济堂落笔,苏合香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上一笔的收锋。 他写剂量时笔尖顿了一下,墨在“三钱”的“三”字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黑血落在纸面。 他把方子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吹了两口气,墨迹干得发涩。 迟照野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没扔,塞进耳朵后面。 “三钱。 我记得你教过我,苏合香开窍,多一分走窜,少一分滞气。 心脉弱的人——” “你知道就好。” 陈济堂把方子折了两折,递给迟照野,“宪兵队门房,指名交给佐藤一郎医官。 不要多话,不要往里看,递完就走。” 迟照野接过方子,纸边蹭过指腹,他低头看了一眼折缝里露出来的“钱”字,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门板晃了两下,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济堂听着脚步声过了院子,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的车铃盖过去。 他低下头,铜臼里还剩一层苏合香细粉,杵头搁在旁边,粉面上留着杵底的圆印。 金毓秀从后屋出来时,门帘只掀了一半。 她站在帘子后面,手攥着蓝布门帘边,指节发白。 “你真要毒死他?” 陈济堂把铜臼里的粉倒进桑皮纸,包成三角包,纸角折得齐整。 “苏合香过量会让人昏厥,但不会死。 他吃了这丸药,会昏睡四个时辰。 我要的就是这四个时辰。”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地图,纸边卷毛了,折痕处快磨穿。 那是那兰凭记忆画的,离宫冰窖入口标在“云山胜地”殿后假山下,墨线画得潦草,但方位标得清楚。 他把地图摊在柜台上,手指点在假山位置,指甲刮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金毓秀走过来,站在柜台外面,低头看那张图。 她没问承德的事,只问:“他醒了呢?” “他醒了,第一个来砸药铺。” 迟照野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门槛外面,鞋底沾了一圈泥,裤脚湿了半截。 他抬手把耳朵后面的烟卷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丝掉了几粒在地上。 “门房那个伪军,接方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跑步送进去的,鞋跟打在石板地上,我在巷口都听见了。”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药柜最底层搬出铁盒,盒面有云纹,锁扣锈得发黑。 他打开锁,把真本手札从脉枕夹层里抽出来,和桑皮纸一起放进铁盒。 手札纸页发脆,边角碎了一小块,他拿手指把碎屑拢进去,合上盒盖,锁扣按下去时发出一声钝响。 他抬头看裴观言——裴观言一直坐在靠墙的方凳上,背挺得直,膝盖上放着那五扔下的储备券,票面被火盆烤得发脆,边角卷起来。 “你带着这个去天津,找三井洋行的老关系,把佐藤次郎顶替兄长的事捅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他自顾不暇,就没空管承德。” 陈济堂把铁盒递过去。 裴观言站起来,接过铁盒,掂了掂重量,没立刻揣进怀里。 “那你呢?” 陈济堂把银针别回袖口内侧,针尖扎进布层,针尾云纹露在外面,贴着腕骨。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拎出一只藤箱,箱盖上有裂口,用麻绳捆了两道。 “我去承德。 枝子带路。” 裴观言把铁盒揣好,手在衣襟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滑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佐藤次郎顶替兄长的事,三井洋行的人未必肯沾。 他们做生意,不沾人命。” “不用他们沾。” 第365章 云山胜地殿后 陈济堂把藤箱放在柜台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两盒银针和那枚从佐藤制服上咬下来的铜扣。 他把铜扣放进贴身口袋,扣面樱花徽硌着掌心。 “只要他们把话递到,关东军自己会查。 查不查得实不重要,佐藤次郎得花时间应付。 四个时辰,够我进冰窖,也够你到天津。” 裴观言站在门槛外面,巷子里传来卖水车的轱辘声,木头轴磨着铁箍,吱呀吱呀地响。 他侧过身,让过那辆水车,车轱辘碾过门槛外的积水,溅起几点泥浆,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藤箱在他手里晃了两下,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短,贴着墙根往巷口移。 迟照野还靠在门框上,烟卷已经点着了,烟灰积了半寸长,弯着没掉。 他看裴观言的背影出了巷口,才把烟灰弹在门槛外面。 “你信他?” 陈济堂把藤箱盖合上,麻绳重新捆好。 他蹲下去系绳结,手指拽着麻绳两端,勒进掌心肉里,绳结打了两道,又加了一道。 “不信。 但他要手札,我要冰窖。 各取各的。” 迟照野把烟卷咬在嘴里,烟头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再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晾药架旁边停住,架上还挂着昨天切好的甘草片,簸箕里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把簸箕端起来,灰从边沿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济堂站起来,把藤箱放在柜台后面。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抽屉,里面蜡壳还剩大半匣。 他拿起一个,蜡壳上“陈济堂制”的朱印被手指蹭掉了一角。 他把蜡壳放回去,关上抽屉,铜环撞在柜面上,响了一声。 金毓秀还站在帘子旁边,手没松开蓝布帘边,帘子被她攥出一道深褶。 “四个时辰。”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应声。 她松开帘子,布面回弹,打在门框上,又晃了两下。 她转身进了后屋,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远下去。 陈济堂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后屋传来水舀子碰缸沿的声音,然后是水倒进盆里的哗哗声。 他低下头,柜台上还留着那兰咬下来的铜扣压出的浅印,圆形的,嵌在木纹里。 院门外,迟照野把簸箕搁回架上,甘草片在簸箕底滚了半圈,停住。 他偏过头,巷口方向传来皮鞋底敲石板的声响,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伸手把耳朵后面的烟卷取下来,在架子上摁灭了。 铁丝网从丽正门一路拉到德汇门,每隔五十步一个岗哨,探照灯的光柱贴着宫墙来回扫,把砖缝里的枯草照得发白。 佐藤枝子蹲在“卷阿胜境”殿后的墙根下,等第三趟巡逻过去,才把鞋脱了。 墙头碎玻璃嵌在砖缝里,她踩着鞋底翻上去时,玻璃扎穿了鞋底,从脚心透出来一截。 她没吭声,落地后蹲在墙根撕了半截袖子裹住脚,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很快被夜露冲淡。 陈济堂跟在她后面翻过来,看见她裹脚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摸到“云山胜地”殿时天已经黑透。 殿门挂着防疫给水部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长条印。 枝子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丝,弯了个钩,探进锁眼里拨了两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 她推开门时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陈济堂正盯着她手里的铜丝。 她没解释,侧身进了殿。 殿内空荡荡,供桌和佛像早被搬空,只剩下几个石础留在原地,础面上积着灰尘和蝙蝠粪。 地砖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 枝子走到殿后假山前,蹲下来数太湖石,手指在第三块石头上停住。 石头表面生了一层黑苔,她让陈济堂帮忙推开,石头移开时底下露出一个铁盖,盖面上铸着菊花纹和“昭和八年”字样,铁锈从纹路里渗出来,把菊花纹染成暗红色。 陈济堂撬开铁盖,下面是一道石阶,寒气从洞口涌上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 他摸出火柴,划亮一根,火光映出石阶尽头的铁门,门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顺着门框往下淌,在石阶上积了一小洼。 枝子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我父亲在冰窖里养了东西。 那兰偷出来的照片上,木箱旁边有笼子,笼子里有活物。” 陈济堂把火柴递给她,自己先下了三级台阶。 铁门后面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落在铁皮棚顶上。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枝子一眼。 枝子举着火柴,火光在她瞳孔里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裹脚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变成黑色。 “你父亲在这里多久了?” 陈济堂问。 “三年。” 枝子说,“昭和八年他调来承德,说是防疫给水部,其实是给石井四郎准备实验材料。 我母亲不同意,他把她送回东京,第二年她就死了。” 陈济堂没再问,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挂着冰霜,手碰上去就粘掉一层皮。 铁门上的锁是新的,黄铜锁面锃亮,和周围锈蚀的铁门格格不入。 枝子用铜丝拨锁时,陈济堂听见铁门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老鼠的爪子刮不出这种声音,太规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抠铁皮。 锁开了。 陈济堂推门,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在甬道里撞来撞去。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甬道,两侧墙壁挂满冰霜,煤油灯挂在铁钩上,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陈济堂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灯,火苗跳了跳,把甬道照亮。 尽头码着二十几个铁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白色的老鼠,毛皮上布满溃烂的疮口,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被同类啃掉半边,露出粉色的骨头。 活着的那些挤在笼子一角,眼睛在灯光下反出暗红色的光。 枝子蹲在第一个笼子前,用铜丝拨了拨笼门,老鼠突然蹿起来撞在铁栏上,露出嘴里畸形的门牙,牙根发黑,齿缝里嵌着干涸的血丝。 陈济堂数了数,活着的还有九只。 笼子后面是一排木架,架上放着玻璃瓶和铁盒,其中一个铁盒盖子上刻着裴家云纹,云纹的弧线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裴景桓的手笔。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部手札,纸页发黄但保存完好,边角没有卷曲,像是被人定期翻动。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佐藤次郎和一个穿关东军制服的人站在冰窖入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昭和十七年,与石井四郎大佐于承德。” 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甲盖发白。 “石井四郎。 他在哈尔滨平房区有个部队,专门做人体实验。 我父亲把鼠疫菌株从太原转到这里,是要交给石井。”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写的是“第一批已交,第二批待运”。 枝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给陈济堂,声音低下去:“我父亲不只是运输队长,他是石井的供应商。” 陈济堂把手札塞进怀里,正要说话,甬道尽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金属摩擦声在甬道里回荡。 枝子一口吹灭煤油灯,拉着陈济堂躲到木架后面。 第366章 云山胜地殿后(下) 黑暗中,脚步声从石阶上下来,不止一个人,皮鞋底踩在石阶上,节奏很稳。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说的是日语,语调平缓,像在念一份文件:“佐藤君,你女儿带人进来了。 我早说过,延安回来的人不能留。” 灯亮了。 蓄电池灯的白光照在铁笼上,老鼠在笼子里乱窜。 陈济堂从木架缝隙里看见来人穿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白大褂,领口扣得很整齐,手里提着灯,身后跟着两个持枪士兵。 那人走到铁笼前,用灯照了照活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木架方向,用中文说:“陈大夫,出来吧。 佐藤枝子,你父亲让我带句话——你肩上的疤,他每夜都能梦见。” 枝子浑身一僵,手按在木架边缘,指节发白。 陈济堂按住她的手,自己从木架后走出来,把铁盒举在身前。 “手札在这里。 你要的是这个,不是我们。” 山田笑了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陈济堂开给佐藤次郎的药方。 他把纸展开,对着灯看了看,然后一点一点撕碎,碎纸落在铁笼上,被老鼠叼进笼角。 “苏合香三钱,陈大夫好算计。 佐藤君吃了你的药,昏睡到现在还没醒。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需要他醒着。” 他把灯放在木架上,光照在陈济堂脸上,“自我介绍一下,山田一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承德实验场负责人。 佐藤次郎只是我的运输队长,他顶替兄长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留着他,是因为他怕死,怕死的人好用。” 山田走近一步,灯影在甬道里晃动,铁笼里的老鼠发出细碎的吱叫。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手札给我,我放你们走。 否则,你们就留在这里喂老鼠。 这些老鼠身上带的菌株,一支就能让整个承德变成疫区。 你是个大夫,你知道后果。” 陈济堂把手札递出去,山田伸手来接。 指尖碰到铁盒的一瞬间,枝子从木架后扑出来,把一管从笼子里抓来的活鼠塞进山田白大褂的领口。 老鼠顺着衣领钻进去,山田惨叫一声,双手去扯衣服,两个士兵慌忙上前帮忙,枪口朝下压着。 陈济堂拉着枝子往甬道另一头跑,身后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铁笼上,笼门弹开,老鼠炸了窝,灰白色的影子在甬道里乱窜。 他们跑到甬道尽头,铁门关着,枝子用铜丝拨锁,手抖得厉害,铜丝断在锁眼里。 陈济堂把她拉到身后,抬脚踹门,铁门纹丝不动。 身后枪声停了,山田的声音从甬道里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封住出口,别开枪了,手札还在他身上。” 枝子蹲下来,从裹脚的布条里抽出一根细铁丝,重新探进锁眼。 铁丝弯了两下,锁簧弹开。 她推开门,外面是冰窖的另一个出口,通向殿后的山坡。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陈济堂拉着她钻出去,回身把铁门带上。 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听见甬道里传来山田的声音,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一个词:“烧。” 枝子靠在山坡的松树干上,裹脚的布条已经散开,脚心的伤口翻着白肉。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布条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 “手札拿到了?” 她问。 陈济堂拍了拍胸口,铁盒的边角硌着肋骨。 “拿到了。 但山田知道我们进了冰窖,他很快就会封锁整个离宫。” 枝子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宫墙上来回扫,但方向变了,集中到了“云山胜地”殿周围。 岗哨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密集得像冰窖里那些老鼠的爪子。 “走山路,从须弥福寿之庙后面绕出去。”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着陈济堂,“我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把铁盒从怀里取出来,月光照在盒盖的云纹上,那道极细的刻痕泛着冷光。 “手札里记着菌株的编号和交接记录。 石井四郎的名字在上面,山田一雄的名字也在上面。 这东西送到天津,三井洋行的人会知道怎么用。” 枝子没接话,转身往山下走。 松枝上的雪落下来,砸在她肩头,碎成粉末。 陈济堂跟在她后面,听见远处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响,然后是狼狗吠叫的声音,从冰窖方向一路追过来。 他加快了脚步,铁盒在怀里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铁门后面的甬道比外面冷得多,寒气从石壁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往里钻。 陈济堂划第一根火柴时,火头刚亮就被穿堂风吹灭了;第二根他换了只手挡着,火柴梗受潮,擦了两下只冒烟;第三根干脆断在盒里。 他把火柴盒塞给枝子,自己摸黑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冰碴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枝子从发髻上拔下铜丝,在墙上摸索,找到煤油灯的底座,把灯芯挑出来,第四根火柴终于点着了。 灯焰缩了两下才稳住,昏黄的光照出甬道两侧的冰霜,那些冰不是自然结的,沿着墙缝一条条挂下来,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水反复刷过。 甬道尽头码着铁笼,二十几个,分三排叠放,铁条上全是锈斑和干涸的暗色痕迹。 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白色的老鼠,毛皮上布满溃烂的疮口,有的疮口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液。 靠墙那排最底下的笼子里,一只老鼠已经死了,尸体被同类啃掉半边,肋骨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几丝干肉。 枝子蹲在第一个笼子前,用铜丝拨了拨笼门。 铜丝刚碰到铁栏,里面的老鼠突然蹿起来,撞在铁条上,发出闷响。 它张着嘴,门牙又长又弯,从嘴角支出来,下牙往上翻,像两把错位的钩子。 枝子往后缩了一下手,铜丝掉在地上。 她没捡,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济堂数了数活着的,九个笼子里有动静,其余的都死了。 他走到木架前,架上放着玻璃瓶和铁盒,瓶子里是暗褐色的液体,标签被潮气泡烂了,只剩边角上几个日文假名。 铁盒有七八个,其中一个盖子上刻着云纹,线条被锈蚀得模糊,但陈济堂一眼就认出来——裴家药铺的标记,他小时候在祖父的药柜铜环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部手札,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与裴景桓留下的那半部正好衔接,中间少的那几页被撕掉了,断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佐藤次郎和一个穿关东军制服的人站在冰窖入口,那人戴着眼镜,领章上是军医的标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昭和十七年,与石井四郎大佐于承德。 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指掐进掌心。 她说:“石井四郎。 他在哈尔滨平房区有个部队,专门做人体实验。 我父亲把鼠疫菌株从太原转到这里,是要交给石井。” 陈济堂把手札塞进怀里,铁盒盖扣回去,铜扣弹了一下没扣紧,他又按了一次。 正要说话,甬道尽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金属摩擦声从上面传下来,有人下来了。 枝子一口吹灭煤油灯,灯芯上还留着一星红点,她用拇指直接摁灭了。 两人退到木架后面,陈济堂后背抵着玻璃瓶,瓶身冰凉,隔着褂子都能感觉到。 第367章 冰窖里的笼子 枝子蹲在他旁边,手按在脚上的伤口上,血已经洇透了裹布,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暗色。 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说的是日语,语调平缓,像在念一份报告:“佐藤君,你女儿带人进来了。 我早说过,延安回来的人不能留。” 脚步声往下走,一步一级石阶,鞋底踩在冰碴上,咯吱声越来越近。 陈济堂从木架缝隙里看见来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盏蓄电池灯,灯头朝下,光柱打在地面上,照出他脚上那双黑色皮靴。 靴面上沾着泥点,但靴筒擦得很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持枪士兵,枪口朝下,刺刀上没装鞘。 那人走到铁笼前,用灯照了照活鼠,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木架方向,灯光直直地打过来,照在陈济堂脸上。 陈济堂没动,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银针的针尾。 “陈大夫,出来吧。” 那人用中文说,口音里带着东北腔,但咬字很准,“佐藤枝子,你父亲让我带句话——你肩上的疤,他每夜都能梦见。” 枝子浑身一僵,手从脚上移开,攥住了自己的右肩。 陈济堂按住她的手,自己从木架后走出来,把铁盒举在身前。 “手札在这里。 你要的是这个,不是我们。” 那人笑了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陈济堂开给佐藤次郎的药方,纸边有折痕,但字迹清楚。 “苏合香三钱,陈大夫好算计。 佐藤君吃了你的药,昏睡到现在还没醒。” 他把药方撕碎,碎纸落在铁笼顶上,有几片飘进笼子里,老鼠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需要他醒着。” 他把碎纸拍掉,走近一步,灯举高,照着自己的脸。 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一道旧疤,从鼻翼拉到下颌。 “自我介绍一下,山田一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承德实验场负责人。 佐藤次郎只是我的运输队长,他顶替兄长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留着他,是因为他怕死,怕死的人好用。” 他又走近一步,灯几乎贴在陈济堂脸上,热气从灯罩里扑出来。 “手札给我,我放你们走。 否则,你们就留在这里喂老鼠。” 陈济堂把手札递出去。 山田伸手来接的一瞬间,枝子从木架后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活鼠,直接塞进山田白大褂的领口。 老鼠受惊,爪子扒住衣领往里钻,山田惨叫一声,双手去扯衣服,蓄电池灯掉在地上,光柱乱晃。 两个士兵慌忙去扯那只老鼠,枪口歪向一边。 陈济堂拉着枝子往甬道另一头跑,身后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铁笼上,火星溅起来,老鼠炸了窝,铁笼里全是撞栏的闷响和尖利的吱叫。 甬道尽头是一道排水暗沟,沟口只有半人宽,铁栅栏锈得只剩两根铁条还连着。 陈济堂把枝子先推进去,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蹭在沟壁上,旧伤裂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陈济堂跟在后面,子弹擦着脚后跟打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冰凉。 暗沟里水深及腰,底下是淤泥和碎石,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脚。 头顶不断有脚步声和手电光扫过,光柱从铁栅栏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晃。 枝子走在前面,突然停住,说前面有铁栅栏。 陈济堂摸过去,栅栏锈蚀严重,锁是老的铜挂锁,锁眼被泥堵了一半。 他用银针别住锁眼,捅了十几分钟,手指冻得发僵,针尖在锁簧上滑了三次,第四次才顶住。 锁弹开时,他手腕一松,银针掉进水里,他没去捞。 钻出暗沟时,外面是离宫北墙外的武烈河。 河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灰白的光。 两人蹚水过河,冰碴子割得腿上全是血口,水没过膝盖,每走一步冰面就裂开一片。 上岸后枝子瘫在地上,右肩的旧伤裂开,纱布被血浸透,贴在肉上。 陈济堂撕了自己的褂子给她包扎,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洇红。 枝子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山田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手札在你手里,也知道你回了北平。 他会去四合院。” 陈济堂把她扶起来。 河岸上堆着枯苇,风吹过来,苇秆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离宫的墙头上,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来回扫,但已经照不到这边了。 他摸了一下怀里,手札还在,铁盒的铜扣硌着胸口。 他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两人摸黑走了半夜,天亮前到了承德火车站。 站台上贴着通缉令,白纸黑字,上面画着陈济堂和枝子的画像,落款是关东军承德宪兵队。 画像画得不太像,但枝子肩上的绷带和脚上的裹布画得很清楚。 陈济堂把通缉令撕下来,发现背面印着另一张通缉令,上面的人是迟照野,罪名是“军统潜伏人员”。 画像下面盖着北平宪兵队的印,日期是三天前。 他攥紧通缉令,纸边割进指腹。 站台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麻袋,麻袋缝里漏出几粒黄豆,滚到铁轨缝里。 枝子靠在柱子上,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裹布,血已经干成黑色。 陈济堂把通缉令折起来,塞进袖口,和剩下的半截银针放在一起。 他说:“北平出事了。” 山田一雄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冰碴子,走路时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 他提的那盏蓄电池灯是军用款式,铁皮外壳磕掉了几块漆,灯头用黑布蒙了一半,光柱从布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 两个士兵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一个端着三八式,枪口朝下,另一个拇指扣在皮带环上,手电筒挂在他腰侧晃荡,光斑在甬道顶上来回扫。 陈济堂从木架缝隙里看见那件白大褂时,手指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把铁盒往怀里一塞,另一只手按住了枝子的手腕。 枝子的手腕细,他五根手指能圈住大半,皮肤下面血管跳得急,像指腹底下摁着一只被扣住的雀。 她没挣,但陈济堂感觉到她小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从腕骨一直硬到肘弯。 山田在铁笼前停下。 他把蓄电池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布,隔着布捏起一只笼门上的铁栓,往里照了照。 笼里的活鼠缩在角落,疮口上的黑痂被灯光一照,泛出油亮的光泽。 山田看了几秒,松开铁栓,铁栓落回去时在锈槽里卡了一下,他用布角擦了擦手指,把布叠好塞回口袋。 “陈大夫,出来吧。” 他中文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尾音往下沉,像在念一份不着急的公文。 蓄电池灯的光柱转过来,打在木架边缘,陈济堂看见光里浮着灰尘,一粒一粒翻着滚。 “佐藤枝子,你父亲让我带句话——” 山田顿了一下。 他顿的时机很准,刚好够枝子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住。 “——你肩上的疤,他每夜都能梦见。” 枝子的手腕在陈济堂掌心里猛地一跳。 她整个人僵了半秒,那半秒里陈济堂听见她后槽牙咬紧的声响,很轻,像冰面裂了第一道纹。 然后她肩膀塌下去,右手不自觉地往左肩摸,指尖碰到旧伤位置时隔着棉袄停住了。 陈济堂松开她的手腕,自己从木架后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冰碴上,每一步都碾出细响。 铁盒举在身前,盒面云纹朝外,锈蚀的线条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管。 第368章 山田一雄 “手札在这里。 你要的是这个,不是我们。” 山田笑了笑。 他笑起来嘴角往左歪,右边嘴角不动,像脸上有一根线只扯了一边。 他从白大褂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边角磨得起毛。 展开时陈济堂认出了自己的字——苏合香三钱,字迹是开给佐藤次郎的药方,墨色被潮气洇开了一点,但笔画还清楚。 “苏合香三钱,陈大夫好算计。” 山田把药方举到灯前,纸面透光,墨字变成暗红色,“佐藤君吃了你的药,昏睡到现在还没醒。 不过没关系——” 他两手捏住纸边,慢慢撕。 撕到中间时纸纤维绷紧,发出很短的脆响。 碎纸片落在铁笼顶上,有一片挂在笼角,被里面的老鼠伸爪够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需要他醒着。” 山田把最后一片碎纸从指间弹掉,拍了拍手。 他往前走了半步,灯光从陈济堂胸口移到脸上,陈济堂眯了一下眼。 “自我介绍一下,山田一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承德实验场负责人。 佐藤次郎只是我的运输队长,他顶替兄长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留着他,是因为他怕死——” 山田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怕死的人好用。” 他走到陈济堂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蓄电池灯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下巴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陈济堂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比甬道里更浓,混着一点樟脑丸的气味,是制服箱子里常放的那种。 “手札给我,我放你们走。 否则——” 山田偏了偏头,灯柱扫过铁笼。 “——你们就留在这里喂老鼠。” 陈济堂把手札递出去。 铁盒离开手指时,盒底的凉意留在掌心,像捏了一块冰。 山田伸手来接,指尖快碰到盒面时,木架后面响起布鞋底蹭冰碴的声音。 枝子扑出来时左肩先动,那是旧伤的位置,她习惯用这边发力。 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管东西,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尾巴还在扭。 山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但手已经伸在半空,收不回来。 枝子把活鼠塞进他白大褂领口。 老鼠的爪子勾住衣领内衬,拼命往里钻,山田的脖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蓄电池灯脱手砸在地上,灯头黑布散开,光柱横着打在铁笼上。 他双手去扯领口,手指抠进布料里,白大褂前襟绷紧了,扣子崩开一颗,弹在铁笼上又滚到地上。 两个士兵同时去拉他。 端枪的那个把三八式往肩上一挎,空出手来揪老鼠尾巴;另一个的手电筒掉了,光柱在地上乱滚,照见山田的皮鞋跟踩在冰碴上打滑。 枪声响了,是端枪那个士兵的枪走了火,子弹打在铁笼上,铁条崩出一个豁口,火星溅到旁边笼子里,里面的老鼠炸了窝,十几只同时蹿起来撞笼门,铁笼在架子上晃,最上面那排一只笼子翻下来,砸在地上弹开,老鼠从破口涌出来,灰白色的毛团贴着地面乱窜。 陈济堂拉着枝子往甬道另一头跑。 枝子的脚伤还没好,跑起来右脚落地比左脚重,肩膀一高一低。 身后第二声枪响,子弹打在甬道壁上,碎石崩在陈济堂后颈上,烫了一下。 他拽着枝子拐过弯道,蓄电池灯的光被甩在身后,甬道暗下来,只有两侧冰霜反射着一点余晖。 枝子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湿又滑,是汗,也可能是血。 他们跑到甬道尽头,铁门关着,门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 陈济堂摸到门栓,栓体冻住了,他攥住栓头用力扳,手掌在铁锈上蹭掉一层皮。 枝子松开他的手,从发髻上拔下铜丝,蹲下去拨门锁。 身后甬道里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在用日语喊,声音被铁笼翻倒的声响盖住了一半。 锁簧弹开时,枝子的手指在锁眼上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甬道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额角有一道汗痕,从发际线淌到下颌,在灯影里亮了一下。 陈济堂推开门,寒气从门后涌出来,带着武烈河的水腥味。 枝子先钻出去,陈济堂跟在后面,铁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甬道里传来山田的声音,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调子,隔着一道铁门,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陈大夫——北平见。” 铁门合严了,声音断了。 陈济堂站在排水暗沟的沟沿上,脚下是半尺宽的砖沿,再往前就是河面。 冰面在月光下发白,武烈河对岸的芦苇丛黑黢黢一片。 枝子已经蹲在沟边往下探脚,暗沟里的水漫到她小腿肚,她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铁门。 门缝里渗出一点光,是蓄电池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挤出来,在冰面上拉出一道细线。 他把铁盒从怀里摸出来,盒面沾了汗,云纹摸上去滑腻。 手札还在里面,纸页贴着盒底,被体温焐热了。 枝子在下面说:“水不深,能过。” 陈济堂把铁盒塞回怀里,蹲下去踩进暗沟。 水没过膝盖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细线还亮着,像铁门后面有人举着灯,正往这边照。 暗沟里的水没过腰际,冰碴子贴着皮肤划过去,起初是刺痛,走上十几步之后整条腿都麻了,只剩下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 陈济堂把铁盒举在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沟壁,指尖抠进砖缝里,每挪一步都要先试探前面有没有塌方。 枝子走在他前面两步远,肩膀缩着,右手始终没离开沟壁,指关节在黑暗里泛着青白。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近,手电光从暗沟上方某个缺口漏进来,在水面上扫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两人同时停住,陈济堂把铁盒塞进怀里,伸手按住枝子的后背。 她的脊梁骨在他掌心里一节一节地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手电光移开了,脚步声往东边去,陈济堂数着步子,数到二十七步时声音彻底消失。 枝子忽然停住,陈济堂差点撞上她。 她没回头,声音闷在黑暗里:“前面有铁栅栏。” 陈济堂摸过去,手掌触到一排锈蚀的铁条,栅栏横在沟中央,铁条之间的缝隙不到三指宽。 他摸到锁的位置,锁眼被水泡得发胀,铁锈结成硬壳堵住了锁孔。 他从袖口抽出银针,针尖在锁眼里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枝子转过身来,从发髻上拔下铜丝递给他,陈济堂把铜丝弯成钩状,探进锁孔里一点一点往外掏锈渣。 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袖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小臂。 掏了十几分钟,锁芯终于松动,铁栅栏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锈屑落在水面上浮了一层。 两人钻过去,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前面出现一道更窄的出口,沟壁在这里断开,外面是河面。 薄冰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冰层不厚,靠近沟口的地方已经碎了,碎冰碴子随着水流往外涌。 陈济堂先爬出去,蹲在沟口伸手拉枝子。 她钻出来时右肩撞在沟沿的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冰面上。 陈济堂去扶她,手碰到她右肩时摸到一片湿热,纱布被血浸透了,血水混着冰碴子从指缝里往外渗。 枝子没让他看,自己撕开湿透的纱布重新缠紧,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左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过河。” 第369章 逃出离宫 她说。 河面结了薄冰,脚踩上去冰层就裂,水漫过脚踝,冰碴子顺着裤管往里钻。 陈济堂走在前面探路,枝子跟在后面踩他的脚印。 走到河中央时冰层彻底碎了,两人只能蹚水,水深处没过膝盖,碎冰像刀片一样割着腿。 陈济堂感觉到小腿上一条一条的刺痛,血在水里散开,又被水流冲淡。 枝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走到对岸时她直接瘫倒在河滩上,右肩的纱布彻底红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手指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陈济堂蹲下来,撕了自己半边褂子给她包扎。 布条不够长,他把两截接在一起,绕着她肩膀缠了三圈,打结时枝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山田不会善罢甘休。” 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喘,“他知道手札在你手里,也知道你回了北平。 他会去四合院。” 陈济堂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肩上。 河滩上的碎石硌着脚底,两人摸黑往岸上走,走了半夜,天边泛白时到了承德火车站。 站台上冷清,只有几个赶早车的脚夫蹲在墙根抽烟。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通缉令,墨迹还新,上面画着陈济堂和枝子的画像,落款是关东军承德宪兵队。 画像画得不像,但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陈济堂把通缉令撕下来,纸张背面还有另一张,被浆糊粘在一起。 他翻过来看,上面的人他认得——迟照野,罪名是“军统潜伏人员”。 画像上的迟照野歪着头笑,那颗歪门牙画得格外显眼。 陈济堂攥紧通缉令,纸边在他掌心里卷起来。 “北平出事了。” 枝子靠在站台的柱子上,看了看他手里的通缉令,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没问迟照野是谁,只是把肩上的布条重新系紧,说:“火车六点有一趟去古北口,从那里可以绕道进北平。” 陈济堂把两张通缉令叠好塞进怀里,铁盒在胸口硌着肋骨。 他抬头看了看站台上的钟,五点刚过,天还没亮透。 脚夫蹲在墙根打哈欠,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铁轨开始震动,站台上的碎石子跟着跳。 枝子忽然说:“你那个朋友,迟照野。 山田抓他,不只是因为军统。” 陈济堂转过头看她。 枝子从怀里摸出一截铜丝,是刚才开锁用的那根,她把铜丝弯成一个小环,套在手指上转了转。 “山田在承德审过一个人,姓那,满族。 那人说迟照野手里有铁算盘留下的东西,是额尔赫传出来的情报网名单。 山田要那份名单,比要手札还急。” 陈济堂没接话。 火车进站了,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车窗上挂着霜。 他把枝子扶起来,两人往车厢走。 上车时列车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枝子肩上的血布条上停了一下,但没说话。 车厢里空座很多,陈济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枝子坐下,自己坐在过道边。 火车开动时,站台上那张被撕掉通缉令的告示栏空了一块,浆糊印子在晨光里泛着湿亮。 枝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发白。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铁盒,打开看了一眼手札,纸页上裴景桓的字迹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昭和十七年,与石井四郎大佐于承德”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被水洇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把照片凑到窗边,借着晨光辨认,那行字写的是:“菌株三号,已交迟。”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佐藤次郎和石井四郎站在冰窖入口,两人身后还有一个人,只露出半边身子,穿着便服,脸被冰窖门框的阴影遮住。 但那人右手插在口袋里,袖口露出一截铜丝编的链子。 陈济堂盯着那截链子看了很久,火车过了古北口,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忽明忽暗,照片上的人脸在明暗交替里时隐时现。 枝子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问那截链子的事,只是把铜丝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到了北平,先找唐予安。” 她说,“她手里有酱园通道的钥匙。 迟照野如果还活着,应该关在宪兵队地牢。 山田审人,不会让他死得太快。” 陈济堂把照片收回铁盒,铜丝在座位上泛着暗黄的光。 火车钻出最后一个隧道时,北平城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城墙上的角楼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立着。 陈济堂把铁盒扣紧,塞回怀里,铜丝在座位上留着,枝子没有收,他也没有拿。 金毓秀把承德手札往桌上一拍,牛皮纸封皮弹开,露出里面半截发黄的地图。 雨还没停,檐水从瓦当滴下来,砸在窗台下的破瓦盆里,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叩着盆底。 “锄奸团的消息,那兰死了。” 金毓秀没坐,站在桌角,手指按着手札边缘,指甲盖泛白,“那五把陈济堂去承德的事卖给了山田一雄留在北平的眼线,换了一笔钱和一张去天津的车票。 迟照野追到火车站,两人在站台上动了手。” 陈济堂正在给迟照野换额头上的湿帕子,手停了一下,帕子上的水淌进迟照野耳朵里,迟照野哼了一声,没醒。 “迟照野用铜丝勒住那五的脖子,逼他把消息吞回去。 那五咬断铜丝跑了,迟照野被赶来的宪兵队堵在车厢里。” 金毓秀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药方,“现在关在宪兵队地牢,山田一雄亲自审。 问的是铁算盘留下的发报机频率,和额尔赫传出来的情报网。” 陈济堂把帕子拧干,搭在床沿的铁架上。 铁架锈了,帕子搭上去沾了一道黄痕。 他走到桌前,把手札翻到第三页,上面是额尔赫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 他看了几秒,合上手札,往袖口里一塞。 “我去宪兵队换他。” 金毓秀横跨一步,背抵着门框,手撑在两边门板上。 她比陈济堂矮半个头,但肩绷得紧,整个人像一根楔进木头里的钉子。 “锄奸团已经决定放弃迟照野。 救他一个人,会暴露整条线。 额尔赫的交通站、唐予安的酱园通道、还有天津那边刚接上的关系,全得断。” 陈济堂没说话。 他从袖口抽出银针,针尖对着金毓秀。 针尖上还沾着一点暗沟里的淤泥,在灯下泛着湿光。 金毓秀盯着那根针,眼皮没动。 “你告诉锄奸团,”陈济堂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手札里记载的鼠疫菌株配方和石井四郎的调拨记录,只有我能解读。 迟照野如果死了,我把手札烧了,谁也别想要。” 金毓秀看了他很久。 灯芯烧出一截黑灰,她伸手把灯花掐了,指尖沾了煤油味。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衣襟上留下一道灰印。 “我去找唐予安。 酱园通道还能用一次。” 她转身拉开门,雨丝斜着打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没回头,声音从雨里传过来:“你把迟照野的腿看住,别让他发热。 我去去就回。” 门合上了。 陈济堂站在桌边,听见金毓秀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积水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迟照野在床上翻了个身,断腿碰到床沿,疼得吸了口气。 陈济堂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按上他的脉。 第370章 迟照野的铜丝网 脉象浮而数,有热。 “那五跑去了天津。” 迟照野没睁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混得像含着什么东西,“找裴观言。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完整调拨账册,那五想拿账册换日本人的通行证。” 陈济堂的手指在他脉上停了停。 裴观言。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人叫过了。 上一次听见,还是三年前在天津法租界,裴观言站在码头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蓝皮账册,说“哥,这东西能换一条命”。 他没接,裴观言把账册揣回怀里,转身进了仓库,门关上时铁栓落下来,声音比枪还响。 “裴观言是我们的人。” 迟照野睁开一只眼,眼白里全是血丝,“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他是谁。” 陈济堂把手从他脉上拿开,替他掖了掖被角。 被面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院墙根下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黑。 额尔赫的暗号是敲三下门,停一停,再敲两下。 他等了一个时辰,门外只有雨声和远处胡同里卖豆汁的吆喝声,那声音被雨泡得发软,拖得老长。 金毓秀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截粉笔。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粉笔在门板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打了个叉。 “唐予安说,酱园通道只能用一次。 她今晚点硝石堆,把前门岗哨引开,你从后墙烟道进去。” 她把粉笔扔在地上,粉笔滚到陈济堂脚边,断成两截,“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唐予安要手札里关于石井四郎调拨记录的那三页。 她说她父亲当年死在承德,她要拿这三页去东京找一个人。” 陈济堂把手札从袖口抽出来,翻到最后三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编号、数量,每一行后面都有石井四郎的印鉴。 他撕下这三页,递给金毓秀。 金毓秀没接,看着他。 “你知道这三页值多少条命?” “我知道。” 陈济堂把纸页折好,塞进她手里,“迟照野的命,加上唐予安她父亲的命。” 金毓秀把纸页收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往雨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没回头。 “唐予安还说了一件事。 那五在天津下火车时,被裴观言的人接走了。 接他的人穿的是铁路制服,但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陈济堂攥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裴观言左手小指少一截,是当年在码头仓库被铁门夹断的。 他亲手给裴观言包的伤口,纱布缠了七圈。 “那五现在在裴观言手里。” 金毓秀的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裴观言要什么,我不知道。 但唐予安说,裴观言让你去天津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三年前他进仓库那扇门,你为什么没跟进去。” 金毓秀走了。 陈济堂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截断粉笔,弯腰捡起来,粉笔头被雨水泡软了,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 迟照野在屋里喊他:“陈济堂,你过来。” 他走回去。 迟照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铜丝,铜丝上还沾着那五的血,已经发黑了。 他举着铜丝,对着灯看。 灯芯跳了一下,铜丝上的血痕被光照得发亮。 “那五咬断铜丝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句话。” 迟照野把铜丝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他说‘裴观言早就不姓裴了’。” 陈济堂把铜丝从他手指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铜丝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那半部手札旁边。 他坐下来,翻开手札第一页,上面是额尔赫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货在人心”。 窗外雨停了。 院墙根下的青苔吸足了水,绿得发亮。 远处胡同里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这次清晰了些,拖腔里带着一点沙哑。 陈济堂把铜丝和手札并排放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在数什么。 迟照野又睡过去了,呼吸粗重,断腿上的夹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济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积水映着灰白的天,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碎成几块。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瓦,瓦片内侧有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他把瓦片翻过来,背面用粉笔写着两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轮廓,但他认得出来——是额尔赫的字。 “大同。” 他攥着瓦片,指关节发白。 身后屋里,迟照野在梦中含混地喊了一声那五的名字,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陈济堂把瓦片塞进口袋,转身回屋,门板合上时,门栓发出一声闷响。 雨从午后就没停过,到了后半夜反倒更密。 酱园后墙的砖缝里往外渗水,整面墙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 唐予安蹲在墙根下,手指在第三块青砖上摸了两遍才找到那个凹槽,指尖一顶,砖面往里缩了半寸,暗门弹开时带出一股霉烂的酱菜味。 陈济堂背着迟照野侧身挤进去,通道只有一人宽,脚下积水没过了脚踝。 唐予安在前面引路,手里的铁皮手电用布裹着灯头,只漏出一线光。 水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谁的后脑勺上。 “前面是宪兵队后墙,烟道口在左上方。” 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通道壁上来回弹了两遍才散掉。 她踩上墙根一处塌落的砖堆,伸手够到烟道铁盖,铁盖锈得只剩半扇,另外半扇不知被谁撬走了。 陈济堂把迟照野往上托了托,迟照野的断腿在身侧晃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烟道比通道更窄,铁锈和煤灰混着雨水往下淌,陈济堂只能用肩膀顶着迟照野往上推。 唐予安先爬进去探路,过了十几秒从上面传下三声叩击,陈济堂才开始往上攀。 烟道内壁的积灰被雨水冲成黑泥,糊了他满脸,他闭着眼往上顶,膝盖磕在拐角铁棱上,整条腿麻了一瞬。 爬出烟道口时人已经在地牢通风井的底部。 井底积着半尺深的黑水,上面漂着碎纸和烟蒂。 唐予安蹲在通风口铁栅栏前,用铜丝拨弄锁舌。 陈济堂把迟照野靠墙放下,抬头看见地牢穹顶那盏电灯——灯罩碎了大半,电线从破口处垂下来,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得整个空间像泡在陈年药汤里。 迟照野被吊在正中的铁梁上,双臂反剪,脚尖离地不到三寸。 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右眼是睁着的。 他看见陈济堂从通风口钻出来,嘴角往上一扯,露出那颗歪门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 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陈济堂走近才看见他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下面还在渗黄水。 铁梁上的麻绳打了死结,陈济堂抽出银针别进绳结缝隙,手腕一翻一挑,绳结松脱。 迟照野落地的瞬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左边歪,左腿从膝盖往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角度。 “断了。” 迟照野自己先说出来,语气像在报药名,“山田的人拿铁棍抡的,两下,第一下没断,第二下才断。” 他撕了裤管,把断腿和一根捡来的木棍绑在一起。 绑的时候手很稳,只是额角的汗一颗颗往下砸。 第371章 酱园通道的最后一趟 唐予安在通风口外放风,手电光偶尔扫进来一下,照亮迟照野从怀里摸出的东西——那截铜丝,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已经干了。 “那五跑去了天津,找裴观言了。” 迟照野把铜丝塞进陈济堂手心,铜丝上那五的血蹭在陈济堂掌纹里,像一道细长的口子,“他不知道裴观言是我们的人。” 陈济堂把铜丝收进袖口内袋,弯腰把迟照野架上肩头。 迟照野比看上去轻,骨头硌着陈济堂的肩胛骨,隔着湿衣服都能觉出他身体在抖。 通风口外传来爆炸声,闷响从地底传过来,震得地牢穹顶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唐予安在烟道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急促:“前门岗哨全动了,硝石堆点着了,走。” 陈济堂架着迟照野往烟道里塞,迟照野的断腿在烟道壁上磕了一下,他咬住自己胳膊没出声。 唐予安在外面拽,陈济堂在后面推,三个人从烟道口滚出来时,宪兵队前门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卷着往雨幕里钻,岗哨的哨子声和叫喊声混成一片。 翻过后墙时迟照野趴在陈济堂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含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铁算盘没死。 我在牢里听见山田打电话,说‘铁算盘在大同,活的,别动他’。” 陈济堂脚步一顿。 雨水顺着迟照野的头发流进他领口,冰得他后颈一激灵。 铁算盘炸情报站时被日军逮捕,所有人都以为他牺牲了,追悼会都开过,锄奸团还给他立了衣冠冢。 现在他活着,在大同。 “你听清了?” “山田的原话。” 迟照野的呼吸喷在陈济堂耳廓上,带着铁锈味,“他说‘别动他’,不是‘别杀他’。 铁算盘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唐予安从后面跟上来,酱园暗门在她身后合拢,门板合上的闷响被雨声吞掉。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抬手抹脸上的雨水时,看见门板内侧用粉笔写着四个字。 粉笔被水汽洇得有些糊,但笔画还认得出来,是额尔赫的笔迹。 “货在人心。” 唐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粉笔字用袖子蹭掉。 陈济堂背着迟照野已经走出十几步,雨越下越大,胡同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迟照野在他背上颠了一下,含混地说:“先回四合院。 然后我们去大同。” 陈济堂没接话。 他走出胡同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酱园后墙在雨幕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唐予安站在暗门位置,手电光已经灭了。 远处宪兵队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浓烟被雨压着往地面沉,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罩在北平城上头。 他把迟照野往上颠了颠,断腿在他腰侧晃了一下,迟照野没再出声。 雨声里混着远处救火车的铜铃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陈济堂拐进德胜门内大街时,袖口里那截铜丝往外滑了半寸,他用手肘压住,铜丝上的血蹭在袖口内衬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四合院后墙的爬山虎被雨冲得贴在砖面上,陈济堂单手翻墙时迟照野差点滑下去,他用牙咬住迟照野的衣领,腾出右手扒住墙头。 落地时西厢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金毓秀来回踱步的影子。 陈济堂踢开西厢门时,金毓秀正把承德手札往桌上拍,牛皮纸封皮弹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地图边角。 “锄奸团知道了。” 金毓秀没看他背上的迟照野,眼睛盯着那半截铜丝从陈济堂袖口露出来的部分,“有人提出用迟照野换手札。 我压下了,但压不了多久。” 陈济堂把迟照野放到床上,转身去拿药箱。 迟照野疼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那五去了天津,找裴观言。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完整调拨账册,那五想拿账册换日本人的通行证。” 金毓秀追问裴观言是谁。 陈济堂手上正骨的动作没停,迟照野的断腿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接上了。 迟照野咬住枕头没叫。 陈济堂把夹板绑好,才说了三个字:“我表弟。” 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金毓秀看了陈济堂一眼,陈济堂把药箱盖合上,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额尔赫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进门时脚下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开口就说:“铁算盘在大同的消息是假的。 山田故意让迟照野听见,为的是把你引到大同去。 真正的铁算盘,三天前被押上了去东京的船。” 陈济堂手里的银针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的积水里。 陈济堂背着迟照野翻进四合院后墙时,天还没亮透。 墙头的碎瓦硌了他膝盖一下,他落地时往左偏了半步,迟照野的断腿撞在墙根一棵老枣树的树杈上,人没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雨已经小了,只剩房檐还在滴答,院子里积水的洼坑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块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陈济堂踩着水洼走到西厢门口,门板推开时轴转声比平时尖,他侧耳听了一下正房方向,没动静,才把迟照野放到自己床上。 床单是三天前换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迟照野后脑勺枕上去时蹭了一道泥印。 他刚划火柴点上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才稳住,金毓秀就从正房闪了出来。 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鬓角,手里攥着那半部承德手札,牛皮纸封皮上沾了水渍,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干透的树皮。 她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进,眼睛先扫了床上的迟照野,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脸色比灯罩纸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那是她压着火气的习惯。 “锄奸团知道了。” 金毓秀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札在你手里的事,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 昨天后半夜开了会,有人提出用迟照野换手札,说宪兵队那边递了话,只要手札原件,人可以放。” 陈济堂把煤油灯搁在床头铁架上,灯焰晃了一下,在迟照野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没回头,手伸进铜盆里拧了把湿帕子,帕子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谁提的?” “姓赵的,新来的联络员,以前在天津站干过。” 金毓秀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的水在门槛上印出两个半圆,“我压下了。 但压不了太久,锄奸团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陈济堂把帕子叠成条,搭在迟照野额头上。 迟照野的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条,像干了的酱汁。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银针包,展开,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迟照野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了一圈,裤管撕开的地方露出皮肤,青紫里透着暗黄,骨头错位的凸起顶在皮肉下面,像塞了个核桃。 “帮我按住他肩膀。”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动。 她看着陈济堂把银针一根根在灯焰上过,针尖烧红了又暗下去。 “你听见我说的了? 有人要拿他换手札。” “听见了。” 陈济堂把第一根针扎进迟照野膝眼下三寸,针身没入皮肉,迟照野的腿抽了一下,人没醒。 “手札在我手里,谁来换,让他来找我。”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按住了迟照野的肩膀。 她手指冰凉,指节攥得发白。 陈济堂第二针扎下去时,迟照野猛地吸了口气,眼皮翻动,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 第372章 雨夜归人 第三针扎完,陈济堂双手握住迟照野的小腿,往下一拉一推,骨头归位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掰开一节干透的竹筒。 迟照野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他第一句话是:“那五去了天津,找裴观言。” 陈济堂手上动作顿住,银针还捏在指间,针尖离迟照野的皮肤只有半寸。 灯焰跳了一下,针的影子在迟照野脸上晃了晃。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完整调拨账册。” 迟照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断腿的疼让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那五想拿账册换日本人的通行证。 我在牢里听见他跟山田的人打电话,说账册在他手里,要换一张去东京的船票。” 金毓秀的手从迟照野肩膀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 “裴观言是谁?” 陈济堂把银针从迟照野腿上拔出来,一根一根插回针包,动作很慢。 灯芯烧出一截灯花,他用针尖拨掉,火光稳了稳。 “我表弟。” 金毓秀没接话。 迟照野也没接话。 屋里只剩雨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下的破瓦盆里,盆底积了半指深的水,水面晃着灯光的碎影。 陈济堂把针包收进袖口,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水,端回来递给迟照野。 迟照野接碗时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洇湿了被角。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 声音不大,但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绷紧的鼓皮。 陈济堂和金毓秀同时看向门口。 迟照野把碗搁在床沿,碗底磕在铁架上,当的一声。 陈济堂走到院门前,手按在门闩上,没急着开。 门板缝里透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带着酱园方向飘来的霉味。 他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额尔赫侧身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进门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半圈泥印,然后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铁算盘在大同的消息是假的。”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山田故意让迟照野听见的。 那个电话是打给大同宪兵队的假命令,为的是把你引到大同去。 大同那边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你钻。” 陈济堂站在门洞里,没动。 额尔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说:“真正的铁算盘,三天前被押上了去东京的船。 从塘沽港走的,货船,船号我查到了,是‘长白山丸’。 押送的人是佐藤一郎从哈尔滨调来的,专门走海路。” 陈济堂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针尖扎进门槛缝里的青苔,针尾颤了两下,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针,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针身时,青苔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把针捏在指间,直起身,目光越过额尔赫的肩头,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 雨后的树皮黑得发亮,枝桠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没摘净的干枣,皱巴巴的,像几粒风干的血珠。 金毓秀从西厢门口走过来,站在陈济堂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部手札。 她看着额尔赫,又看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先进屋。 把湿衣服换了。” 额尔赫从门板上直起身,往西厢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济堂:“还有一件事。 唐予安在酱园暗门那边留了记号,说裴观言昨天从天津到了北平,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 他带了东西,但不知道是带给谁的。” 陈济堂把银针插回袖口,针尖在布面上划了一道细痕。 他走到西厢门口,迟照野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断腿搁在床沿,脚趾蜷着。 陈济堂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 “你躺着。” 陈济堂说,“我去一趟东交民巷。” 迟照野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牢墙上的黑灰。 “裴观言身边有日本人跟着。 三井洋行的人,我在牢里见过其中一个,姓中村,专门负责盯裴观言。” 陈济堂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开,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被面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迟照野手指上的黑灰在被角上蹭了一道印子。 陈济堂转身往外走,经过金毓秀身边时,金毓秀低声说了一句:“手札的事,你最好在锄奸团再开会之前解决。” 陈济堂没停步。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板往外推开时,门槛上那根银针留下的针孔里积了一小汪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枣树叶上沙沙响。 他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震落了门楣上最后一滴积水,水珠砸在门槛石上,碎成几瓣。 陈济堂把迟照野断腿重新正骨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绷带缠了七圈。 迟照野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吭声,只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金毓秀在灶间烧了热水,端进来时盆沿上搭着一条粗布巾,布巾角上沾着锅底灰。 她把水盆搁在床前矮凳上,眼睛扫过迟照野的腿,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陈济堂拧了把热帕子敷在迟照野膝盖上,没抬头。 “天亮前。” 金毓秀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外面雨已经停了,房檐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砖上,砖面被砸出浅浅的凹坑。 她站了十几秒,忽然说:“裴观言在天津三井洋行做事,手上沾着血。 你要是去见他,别带感情。” 陈济堂把帕子翻了个面,热气从指缝里升上来。 “他是我表弟。” “你表弟给日本人调拨过鼠疫菌株。” 金毓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往下压的线比刚才更深了,“锄奸团查过,昭和十六年到十九年,经他手的菌株至少有四批。 你手里那半部手札里记的密文,和他在洋行的账目对得上。 陈济堂,你救人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因为亲戚关系把证据放软,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济堂把帕子丢进水盆,水花溅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部承德手札,牛皮纸封皮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边缘卷得更厉害。 他翻到中间,把记载鼠疫菌株培养条件的那几页拆下来,纸页从装订线处断开时发出很轻的撕裂声。 他把这几页递给金毓秀,手没抖。 “给锄奸团。 证据够不够,让他们自己看。” 金毓秀接过纸页,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暗兜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唐予安让我带话,额尔赫的交通站已经转移到西直门内,你回来去那儿找她。 还有——大同那个消息是假的,铁算盘的事,山田在钓鱼。 你别再往北边跑了。” 陈济堂没应声。 他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旧木匣,匣盖裂了一条缝,里面放着几包银针、两瓶伤药、一把短刀和一卷纱布。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又往怀里揣了两包药。 迟照野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开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济堂身上。 “你去天津?” “嗯。” “那五也在天津。” 第373章 表弟的账册 迟照野想撑起身,肩膀刚抬起来又跌回去,“他拿我的命跟裴观言换通行证,裴观言要是答应了,你就替我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陈济堂把木匣盖上,推回床底。 “你少说话,把腿养好。” 迟照野咧了咧嘴,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嘴角的伤口又渗了点血。 “我跟你讲,裴观言这个人,你别看他文绉绉的,他手里那本账册比手札还值钱。 佐藤一郎从昭和十六年开始调菌株,每一批都有记录,经手人、数量、收货地址,全在里头。 那五想拿账册换通行证,说明日本人也在找这本账册。 你抢在日本人前面拿到,才有资格跟裴观言谈。” 陈济堂把迟照野的被子掖好,被角压在他肩下。 迟照野的呼吸带着一股铁锈味,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陈济堂从桌上拿起半碗凉水,用勺子喂了他两口,迟照野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 “后院聋老太太,”陈济堂站起来,把碗搁回桌上,“我托她照看你。 她听不见,但眼睛好使。 有人翻墙,她能看见。” 迟照野闭上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以前在部队里用的暗号,意思是“放心走”。 陈济堂没再看他,拉开西厢门,院子里积水的洼坑映着灰白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些。 他穿过院子时鞋底踩在湿砖上,脚下滑了一下,他扶住枣树干站稳,树皮上的青苔蹭了他一手绿。 德胜门城楼在晨雾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陈济堂出城时天刚亮透,守门的伪军靠在墙根打哈欠,枪托杵在地上,眼皮都没抬。 他顺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秆子被雨打歪了,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泥里。 走了半个钟头,他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卖茶的老头用缺了口的粗瓷碗给他倒了一碗,碗沿上沾着茶垢。 陈济堂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陈茶叶的涩味。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半块饼,就着茶水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东边官道的方向。 晌午到天津,他没去三井洋行。 法租界那条街他走过两遍,第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记下每个巷口和暗哨的位置;第二遍从西头折回来,在裴观言公寓对面的烟摊前站了半分钟,买了一包烟。 烟摊老板是个瘸子,左腿裤管扎在腰带上,找钱时手在铜板堆里扒拉了半天,最后多找了他两个铜板。 陈济堂没吭声,把铜板揣进兜里,穿过马路。 公寓楼的门房在打瞌睡,桌上摊着一张《庸报》,报头被茶碗压着,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陈济堂绕过门房,上了二楼。 裴观言的房门没锁,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门板推开时没有阻力,合页上过油。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全拉开了,衣服散在地上,书架上的书被扔了一地,有几本摊开扣在地上,书脊折了。 茶几翻倒,烟灰缸碎在墙角,烟灰撒了一地。 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过整个房间。 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是军用胶鞋。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 床板是松木的,靠墙那侧有一道接缝,缝里塞着布条。 他把布条抽出来,床板翘起一角,下面是个浅槽,里面放着一本深蓝布面硬壳册子,和承德手札同一种装订,封皮内侧用朱砂画着裴家云纹。 陈济堂把册子拿出来,封皮上沾了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抹掉,翻开第一页。 佐藤一郎的签名,三井洋行的印鉴,昭和十六年三月第一批鼠疫菌株调拨记录,数量、收货人、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陈济堂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汗印。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电报底稿,纸很薄,折了两折。 他展开,收报人是“东京参谋本部石井大佐”,电文只有一行:“货已备齐,待裴氏手札合璧后启运。” 陈济堂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转身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裴观言,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包口的麻绳系得很紧,水从绳结处往下滴,在门槛上砸出一串深色圆点。 裴观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袖子里。 他看着陈济堂,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眼睛很静。 “表哥。” 裴观言把油纸包放在翻倒的茶几上,麻绳解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肉,颜色暗红,纹理粗粝,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那五的腿肉。 他昨天跑到天津找我,拿迟照野的命换通行证,我割了他一块肉寄给山田,换他活着离开天津。” 陈济堂没看那块肉。 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指尖碰到短刀的柄。 裴观言从兜里摸出烟,划火柴点上,烟头亮了一下。 他坐到翻倒的椅子上,椅子腿歪着,他坐得很稳。 “表哥,你拿走的账册,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手里有没有真本《御医手札》里关于‘合璧’的那部分密文。” 陈济堂没说话。 窗台上那半个军用胶鞋印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边缘的泥已经干了,翘起一层薄壳。 裴观言吐出一口烟,烟在两人之间散开。 “佐藤一郎背后是石井四郎。 石井要的不是鼠疫菌株,是裴家手札里记载的一种培养基配方,能让鼠疫菌在常温下存活三个月以上。 没有这个配方,他的细菌弹只能就地生产、就地使用。 有了配方,他可以把菌株做成武器,运到任何地方。” 他掐灭烟头,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姑姑死在保定,是佐藤一郎亲手下的令。 我留在三井洋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把手札和账册合在一起的人。 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陈济堂把账册从怀里拿出来,和手札密文页并排放在茶几上。 裴观言伸手来拿,陈济堂按住了他的手。 裴观言的手很凉,指节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等一下。” 陈济堂说,“你刚才说,那五的肉是寄给山田的。 山田现在知道你在帮我,你走不了。” 裴观言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船票,票面是硬纸壳,边角磨得发毛。 “今晚八点,塘沽港,去香港的货船。 船票是那五的,他走不了了。”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船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裴观言。 裴观言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 茶几上那块风干的肉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翻倒的茶几面上,顺着木纹淌到地板上。 第374章 油纸包里的东西 油纸包搁在桌上的时候,裴观言手上的水还没干,指缝里往下滴,在桌面积了一小汪。 陈济堂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油纸裹了三层,麻绳十字捆着,结打在顶上,绳头被水浸得发黑。 裴观言从裤兜里摸出把小刀,刀刃弹出来时卡了一下,他用拇指顶住刀背推到底,割断麻绳,油纸一层层展开,最里面那层粘着肉,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肉块不大,巴掌长短,颜色暗红发黑,表面风干得发硬,纹理粗粝得像老树皮。 陈济堂闻见一股淡腥,底下压着若有若无的甜,像腐而未腐的果。 裴观言把肉推到桌子中间,自己退了两步坐到那把翻倒的椅子上,椅子腿歪了一根,他坐上去时椅子晃了晃,他也没管,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盒面上磕了两下,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 “那五的腿肉。” 裴观言吐出一口烟,烟从齿缝里散开,遮了他半张脸,“昨天下午到的天津,直接摸到三井洋行后门找我。 他说迟照野的命换一张通行证,他拿账册来换。 我说账册在陈济堂手里,你拿什么换。 他说拿迟照野的命换。 我说迟照野的命不值钱,你拿自己换。” 陈济堂没动那肉。 他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煤油灯在裴观言身后那面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灯芯烧得偏了,一边高一边低,火苗顶端分了个叉。 “我割了他一块肉,”裴观言用烟头指了指桌上那东西,“左边小腿外侧,三指宽,半指厚。 用盐腌了,拿油纸包上,让山田手下那个姓孙的翻译官送过去。 附了张条子,写的是那五已经离津,留块肉做信物,换他一条活路。 山田收了肉,没派人追。” 陈济堂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拿起那块肉翻了个面,背面有层薄薄的筋膜,切口边缘整齐,是快刀削下来的。 他把肉放回油纸上,指尖蹭到油纸内壁,沾了一点干涸的血渍,颜色发褐。 “那五不会死,”裴观言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但也不敢再回北平。 他走的时候身上缠着绷带,我给了他三块大洋,让他从塘沽搭渔船去烟台。 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迟照野还债。 迟照野当年在保定替我挡过一刀,我记着。” 陈济堂把油纸重新折好,肉包回去,麻绳没系,搁在桌角。 裴观言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深蓝布面,封皮内侧用朱砂画着云纹,和桌上那本账册的装订一模一样。 他把册子放到账册旁边,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着烟灰,在蓝布面上印了个浅灰的指印。 “表哥,你拿走的账册,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裴观言抬起头,烟还剩半截,夹在指间没再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下来,“你手里有没有真本《御医手札》里关于‘合璧’的那部分密文。” 陈济堂没说话。 他伸手把账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电报底稿,指尖点在“待裴氏手札合璧后启运”那行字上。 裴观言看了一眼,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灰断落,掉在他前襟上,他没掸。 “佐藤一郎背后是石井四郎。” 裴观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面前,“石井要的不是鼠疫菌株,是裴家手札里记载的一种培养基配方。 那种配方能让鼠疫菌在常温下存活三个月以上,没有这个配方,他的细菌弹只能就地生产、就地使用。 有了配方,他可以把菌株做成武器,运到任何地方。” 他掐灭烟头,烟蒂在椅子扶手上摁了两下,火星灭了,留下一道焦痕。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他也没扶,走到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陈济堂。 “姑姑死在保定,是佐藤一郎亲手下的令。 我留在三井洋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把手札和账册合在一起的人。 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陈济堂把承德手札里拆下来的那几页密文从怀里摸出来,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 纸页边缘不齐,是手撕的,断口处纸纤维毛毛糙糙。 裴观言伸手来拿,陈济堂按住了他的手。 裴观言的手凉,指节上有几道旧疤,虎口处一层薄茧。 “等一下。” 陈济堂说,“你刚才说,那五的肉是寄给山田的。 山田现在知道你在帮我,你走不了。” 裴观言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从陈济堂掌下抽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张船票,硬纸片,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塘沽—香港”几个字,日期是今晚。 他把船票放在肉旁边,油纸上沾着的血渍蹭了一点在票角上。 “今晚八点,塘沽港,去香港的货船。 船票是那五的,他走不了了。” 陈济堂看着那张船票,又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和手札密文。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响,煤油灯焰晃了一下,裴观言的影子在墙上歪了歪又正回来。 桌上那杯隔夜茶还在,杯口一圈茶渍,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陈济堂伸手把船票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和账册最后一页那行一样——“姑姑的坟在保定西关外,碑上没名字。” 他把船票放回桌上,指头在“香港”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裴观言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门闩的铁环有点松,他拨了一下,环在铁扣里晃了晃。 “山田的人四十分钟前到了法租界入口,”裴观言没回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福煦路口,车头朝这边。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从后窗翻出去,穿隔壁裁缝铺的后巷,到河边雇条小船,顺流下塘沽。 我在码头等你。” 陈济堂把账册和手札密文收进怀里,油纸包留在桌上。 他走到后窗跟前,窗台上有层薄灰,他手撑上去时留下两个掌印。 推开窗,外面是条窄巷,对面裁缝铺的后窗亮着昏黄的灯,有人在里面踩缝纫机,声音断断续续。 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裴观言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桌上那块风干的肉在油纸里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切面朝着灯,纹理间凝着细小的盐粒。 陈济堂翻出窗外,脚落在巷子里,踩到一摊积水,水溅到裤脚上。 他贴着墙根往巷口走,经过裁缝铺后窗时,里面的人停了缝纫机,灯也灭了。 他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公寓方向——二楼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站着没动。 远处福煦路口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闷响,两道车灯光柱扫过巷口的砖墙,又暗下去。 他转身往河边走,怀里账册的硬壳封皮硌着胸口,手札密文纸页的毛边蹭着里衣。 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公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他没停,脚步加快,鞋底踩在湿砖地上发出细碎的黏声。 河边的风带着腥气吹过来,远处塘沽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盏灯在雾里一明一灭。 第375章 塘沽港的汽笛 陈济堂从法租界公寓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绕道意租界,在回力球场后门那条巷子里蹲了半刻钟,看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巷口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眼睛往两边铺面扫。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等那两人拐进马可波罗路,才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沿墙根往东走。 鞋底沾了意租界修路剩下的沥青碎,踩在石板路上发黏,他蹭了两下没蹭掉,索性不管了。 塘沽港的灯比天津城里暗得多。 三号泊位在最东头,货船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身锈迹从铆钉眼往外渗,像陈年血痂。 甲板上的木箱堆了半人高,油布盖着,四角用麻绳勒紧,绳结打在箱侧铁环上。 陈济堂到的时候,裴观言正站在跳板中段,一只手扶着缆绳,另一只手朝船上比划。 大副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人,脸被海风吹得发皴,手里捏着那张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指头在“那五”两个字上按了按,又举到灯下照水印。 “通行证不假,”大副把证递还给裴观言,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这人我不认识。 那五呢?” “那五来不了。” 裴观言把通行证折好塞进内兜,又从兜里摸出两根金条,没递过去,只在掌心里掂了掂,“两个舱位,货舱就行。 到香港之前我不出舱门。” 大副看了眼金条,又看了眼裴观言身后黑沉沉的码头。 仓库方向有灯在晃,是巡逻的。 他把两根金条拢进袖口,朝跳板尽头扬了扬下巴:“下去,右舷货舱,第三间隔板后面。 别点灯。” 裴观言转身朝陈济堂招了下手。 陈济堂刚踩上跳板,码头方向传来一声哨响,短促尖利,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仓库后面往泊位这边压过来。 探照灯从仓库顶楼打下来,光柱扫过甲板,照见油布下面木箱的棱角,又扫向跳板。 陈济堂看见光柱里有人影在跑,穿黄军装,枪带斜挎,至少七八个。 裴观言比他先反应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本深蓝布面硬壳册,一卷用油纸裹紧的纸页——塞进陈济堂怀里,手劲很大,册子硬壳边角硌在陈济堂肋骨上。 然后他推了陈济堂一把,推的是肩膀,力气用得猛,陈济堂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大副胸口。 裴观言已经转身往码头另一头跑,边跑边从腰后抽出枪,朝天上放了一枪。 枪声在港区空旷的水面上炸开,探照灯立刻追过去,光柱里裴观言的身影时隐时现,他跑得不算快,左腿有点拖,是旧伤。 “走!” 大副拽住陈济堂胳膊,把他往船舷边拖。 陈济堂脚底在跳板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船舷角铁上,他顾不上疼,回头看了一眼——裴观言已经跑到码头东头的汽油桶堆旁边,蹲下身,枪口对着宪兵方向又开了一枪。 宪兵散开找掩体,有人从侧面绕过去。 裴观言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往汽油桶上一磕,火星溅起来,他往后滚了两圈。 爆炸来得很快。 先是一声闷响,汽油桶一个接一个炸开,火舌从桶底窜上去,把码头东头的仓库外墙映得通红。 气浪推过来,货船晃了一下,跳板从岸上脱落,砸进水里。 陈济堂被大副按进货舱,舱门合上时他看见裴观言的身影在火光里直起来,又倒下去,手里的枪还在响,但声音已经被爆炸盖住了。 货船解缆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 引擎启动,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慢慢离开泊位。 汽笛拉响,长声,压过码头上所有的声音。 陈济堂趴在舱门缝隙边,脸贴着冰冷的铁板,从缝里往外看。 码头东头已经烧成一片,火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红。 裴观言倒下的地方在火场边缘,看不清人,只看见一根烧断的缆绳挂在系船柱上,绳头垂进水里,冒着白烟。 大副过来拉他,他甩开了。 陈济堂把怀里的账册和手札密文页摸出来,账册硬壳封皮上沾了他肋下的汗,边角有点潮。 他翻开最后一页,电报底稿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像是写完后又用指头抹过,但没抹干净。 他凑到舱顶那盏昏黄的小灯泡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姑姑的坟在保定西关外,碑上没名字。 替我烧张纸。” 陈济堂把账册合上。 封皮是深蓝布面,和承德手札同一种装订,布面纹理粗,指头按上去能感觉到经纬线。 他按了很久,按到封皮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才把册子重新揣进怀里。 手札密文页夹在账册中间,纸页边缘被海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货舱里堆着麻袋装的粮食,霉味混着柴油味。 大副蹲在隔板后面抽烟,烟头火光一明一灭。 陈济堂靠着舱壁坐下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了血,把裤布洇湿一小块。 他没管。 船驶出港口时,汽笛又响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告别。 陈济堂把脸转向舱门方向,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码头的火被甩在身后,只剩海面上一点模糊的橘红。 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按在账册封皮上。 指头下面,裴观言那行铅笔字透过布面,像一道刻痕。 舱外传来水手走动的脚步声,鞋底踩在铁甲板上,咚咚的,从船头走到船尾,又走回来。 陈济堂睁开眼,把账册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是裴观言公寓桌上那支,他顺手拿的——在“替我烧张纸”下面画了一道线。 铅芯断了一截,留在纸面上,细小的黑色碎屑粘在指腹上。 他把账册重新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指印。 擦不掉。 货船在海上走了两天,第二天夜里风浪起来,船身横摇得厉害,甲板上的木箱滑了位,麻绳绷断了两根。 大副骂骂咧咧地指挥水手重新绑扎,陈济堂在货舱隔板后面听见头顶脚步乱响,海水从舱门缝隙渗进来,在舱底积了半尺深,冰凉地浸着他的鞋帮。 他抱着铁盒和账册缩在隔板角落里,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探一下铁盒盖上的云纹,确认东西还在。 第三天清晨风浪更大了,船长决定折回塘沽口避风。 船在锚地抛下时,陈济堂从舱门缝隙里看见岸上灯火昏黄,码头方向有日本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等大副来开舱门,大副没来,来的是个水手,扔给他一件油布雨衣,说:“大副让你趁夜下船,天亮前不走,日本人上船查就麻烦了。” 陈济堂把铁盒和账册用油布裹紧塞进怀里,从船舷绳梯爬下去,跳上一艘小舢板,水手把他送到塘沽口东边的浅滩上。 浅滩上全是淤泥,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里地才踩到硬土,鞋底粘的泥足有半斤重。 塘沽口镇子边缘有个煤栈,煤堆得小山一样,一辆运煤的卡车停在磅秤旁边,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 陈济堂敲了敲车门,司机惊醒过来,摸到方向盘下面的铁扳手,陈济堂把裴观言留给他的那根金条从油布里掰下来一截,从车窗缝里递进去。 司机接过去用牙咬了一下,没说话,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 卡车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保定西关外。 司机在岔路口把他放下,指了指前面一片荒地,说:“再往前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 第376章 保定西关外 陈济堂下车时天刚蒙蒙亮,西关外是一片乱葬岗,荒草齐腰深,露水打湿了裤腿,走起来刷刷响。 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插着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土堆上长满灰白的野蒿。 他找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时,才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找到一块青石条。 石条半埋在土里,上面没有碑文,只刻了一个云纹——和裴观言账册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陈济堂蹲下来,把从天津带来的那包那五的肉从油布里取出来。 肉块用油纸包着,外面缠了麻绳,他解开绳子,把肉放在石条旁边,又从怀里摸出账册,翻到裴观言写的那页纸。 纸上是裴观言的字,铅笔写的,笔画细而用力,有几处划破了纸面。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在纸角卷起来,烧到中间时蹿高了一截,把云纹图案吞掉,纸灰打着旋落在肉块上。 火灭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陈济堂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手里拄着铁拐,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但眼睛亮得很,盯着陈济堂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石条旁边的纸灰和肉块。 “裴婉清死那年,我给她收的尸。” 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她怀里抱着一个铁盒,盒里是半部手札,我埋在这树底下了。” 陈济堂站起来,手按在膝盖上,膝盖蹲久了发麻。 他盯着老头那条空裤管,又看了看铁拐点在地上的位置,没急着说话。 老头也不催他,拄着拐往槐树根走了两步,铁拐尖在浮土上戳了戳,戳到一个硬物,发出闷响。 “扒开看看。” 老头说。 陈济堂蹲下去,用手扒开树根下的浮土。 土是松的,混着腐叶和碎树皮,扒了不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加快动作,把浮土拨到两边,露出一个锈蚀的铁盒。 盒盖上的云纹和裴观言账册上的一模一样,锈迹从纹路边缘往里渗,把云纹的弧线蚀成了断续的虚线。 他把铁盒捧出来,用袖子擦掉盒盖上的泥,盒盖和盒身之间卡着一层薄锈,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老头从道袍兜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来:“用这个撬。” 陈济堂接过铜钱,把边缘塞进盒盖缝隙里,用力一别,锈屑簌簌往下掉,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手札的另一半——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可辨。 他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记载的不是医术,是清宫太医院与日本汉方医界从同治年间开始的全部往来密档。 有书信底稿,有药材清单,有人员往来记录,还有一份光绪年间日本公使递交的“汉方医籍借阅清单”。 清单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字迹工整,列了十几项书名,最后一项写着:“《裴氏御医手札》全本,借阅人:东京帝大医学部。” 陈济堂把那页纸举到眼前,指头在“东京帝大医学部”几个字上按了按。 纸面上有折痕,折痕处字迹模糊,他凑近才看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笔迹和裴观言账册上的批注一样:“借出未还,昭和三年追索无果。” “你姑姑临死前说,这本手札谁拿到谁就得死。” 老头拄着铁拐站在槐树另一侧,空裤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但她又让我把盒子埋在这里,说裴家总会有人来找。” 陈济堂把铁盒收好,和账册一起裹进油布里。 他站起来,看着老头:“您贵姓?” 老头摆摆手,拄着铁拐往荒草里走。 铁拐尖戳在泥地上,一深一浅,空裤管在草叶间时隐时现。 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草丛里传过来:“我叫唐予安的父亲,唐敬堂。 你回去告诉予安,她娘还活着,在太原。”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乱葬岗深处吹过来,带着腐草和湿土的气味。 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纸灰从石条旁边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又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条上的云纹,纹路里嵌着干了的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泥粉簌簌掉下来。 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转身朝西关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 老头已经不见了,荒草从里只留下铁拐戳出的几个浅坑,坑里积着露水,亮晶晶地映着天光。 陈济堂翻墙进去的时候,鞋底在墙头蹭掉了一块泥,落在墙根那排酱缸沿上,啪嗒一声轻响。 他蹲在墙头没动,等了两息,院里没人应声,只有正房窗户纸上映着灯影,金毓秀的影子在窗格上晃了一下。 他跳下墙,脚踩在碎砖地上,膝盖弯了弯卸力,怀里铁盒的棱角硌着胸口,隔着油布和棉袄还觉得硬。 正房的门半掩着,金毓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别动,纱布粘在肉上了,我拿盐水润一下。” 迟照野嘶了一声,说:“你手抖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金毓秀没接话,陈济堂听见剪刀尖磕在瓷盘里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走到正房门口,金毓秀正背对着他给迟照野缠右肩的绷带,迟照野坐在椅子上,左手攥着那截铜丝,指节发白。 金毓秀先看见了他,手一顿,绷带卷从指间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陈济堂脚边。 她没捡绷带,两步过来把他拽到耳房,门帘放下来,布帘边角蹭过陈济堂的脸,一股酱菜缸的酸气。 金毓秀的手还攥着他袖口,指甲掐进布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佐藤枝子来了,在堂屋等着。 等了一天一夜。” 陈济堂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耳房的米缸盖上,油布解开一角,露出盒盖上的云纹。 金毓秀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他脸色,没问铁盒的事,只说:“她右肩有伤,纱布从衣领里透出来,我给她换了药。 她不肯躺,就坐在条凳上,水也没喝几口。” 陈济堂把油布重新裹好,铁盒夹在腋下,掀帘子往堂屋走。 堂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油灯芯烧得只剩半截,光晕缩在灯盏周围一尺来宽。 佐藤枝子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背挺得很直,面前那只藤箱搁在膝盖上,箱盖上的铜扣缺了一个,用麻绳系着。 她比在承德时瘦了一圈,颧骨把脸颊撑出两道阴影,右肩的纱布从灰布衣领里露出来一角,纱布边缘发黄,是渗出来的药水干了又湿的痕迹。 她看见陈济堂进来,没起身,只把藤箱从膝盖上搬到脚边地上,箱底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陈济堂在方桌另一边坐下,把铁盒放在桌面上,铁盒和藤箱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枝子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山田一雄从天津回北平之后,把我父亲关进了宪兵队地牢。 罪名是通敌。” 她停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纱布的位置,“他逼我交出手札残页,说承德带回来的那部分。 我没交。 我偷了我父亲的通行证,还有这只箱子。” 陈济堂没接话,伸手把藤箱的麻绳解开,铜扣弹起来,箱盖翻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几张是日文打印件,纸角卷曲,有烧灼的痕迹。 枝子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卷胶片,放在文件上面,胶片用油纸包着,边角有些发脆。 第377章 胶片上的名字 她说:“佐藤一郎书房里的全部资料,我分三次偷出来的。 这份是‘华北防疫给水部人员名单’。” 她用手指点了点胶片,“那五在上面,职务是天津联络员。” 陈济堂把胶片举到油灯前,灯焰晃了一下,胶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缩成黑色的小点。 那五的名字排在第七行,职务栏写着“天津联络员”,备注栏空白。 他把胶片放回桌上,又把铁盒的油布完全解开,盒盖打开,里面是那半部手札——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字迹清晰,蝇头小楷,每页右下角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裴氏珍藏”。 他把手札和裴观言的账册并排放在桌上,账册封皮上还留着塘沽港的煤灰印子。 “你父亲救不救,取决于你手里还有什么。” 陈济堂说这话时没看枝子的眼睛,手按在账册封皮上,指腹蹭过裴观言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 枝子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从藤箱最底层摸出一卷胶片,比刚才那卷小,卷得更紧,油纸包了两层。 她把胶片放在手札和账册中间,手指按着油纸边缘,指甲盖泛白。 “这是佐藤一郎和石井四郎在承德实验场的合影,”她一层一层剥开油纸,动作很慢,“还有一份‘特别移送’名单——上面有额尔赫的名字。” 陈济堂把胶片展开对着灯。 一共七个人,额尔赫排在第三,罪名栏写着“延安谍报员,已捕获,待移送哈尔滨”。 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胶片翻过来,背面有指甲刻的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假的。 山田伪造名单,为的是逼锄奸团用真手札来换。” 金毓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卷掉在地上的绷带,绷带拖在门槛上沾了灰。 她盯着枝子看了很久,枝子没回头,只把藤箱盖子合上,铜扣没扣,麻绳松松地搭着。 金毓秀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枝子把藤箱往脚边挪了挪,箱底蹭过青砖,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父亲替他们运了三年鼠疫菌株,他以为是在帮关东军做防疫。 直到山田把鼠疫菌投进承德水源,死了两百多个老百姓,他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藤箱上的手,指关节上有冻裂的口子,“现在他被关在地牢里,山田每天提审他,问手札的下落。 他教过我一句话——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山田把这句话踩碎了,我要把它捡回来。” 陈济堂把胶片收好,和手札、账册一起放进铁盒,盒盖合上,云纹对齐。 他对金毓秀说:“额尔赫暂时安全,但山田既然伪造了名单,说明他下一步就要对交通站动手。 酱园通道不能再用了。” 迟照野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右腿的夹板绑在裤腿外面,走一步拐杖头就在地上点一下。 他嘴里还叼着那截铜丝,说话时铜丝在嘴角动:“那五跑了,但他在天津留了后手。 他姐姐那兰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其实是裴景桓的妾室,手札真本在她手里藏了三十年。” 陈济堂手里的铁盒差点滑脱。 他想起保定西关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青石条,想起唐敬堂拄着铁拐走进荒草里的背影,想起铁盒里那半部手札上“裴氏珍藏”的朱砂印。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盒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油灯的芯子又爆了一下,灯焰矮下去,堂屋里暗了一瞬,枝子肩上的纱布在暗处白得刺眼。 窗外有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蹭在房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瓦片上划。 陈济堂把胶片举到油灯前,灯芯跳了一下,火苗从胶片边缘舔过去,他手指一缩,胶片边角卷了半圈。 枝子从条凳上站起来,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光聚成一小团,照在胶片正中。 七个人影排成一列,军装领口扣到下巴,额尔赫在第三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抗联密营里冻伤留下的。 罪名栏用日文小楷写着“延安谍报员,已捕获,待移送哈尔滨”,日期戳是三天前。 金毓秀从耳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碗沿磕在桌角,水晃出来几滴,洇湿了胶片一角。 她凑近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碗沿没动,脸色从耳根白到脖颈。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水又晃出来一圈,说:“不对。 额尔赫前天夜里还从酱园通道送出一批奎宁和绷带,是我亲手接的货,他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是三天前就被捕了,前天夜里那个是谁?” 陈济堂把胶片翻过来,背面朝灯。 胶片的片基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枝子用指甲刻出来的,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压得极深。 第一行写着:“假的。 山田伪造名单,为的是逼锄奸团用真手札来换。” 第二行更小,挤在片基边缘:“原稿已烧,碎纸机拼的副本。 山田不知道我拼出来了。” 金毓秀的目光从胶片移到枝子脸上,停住了。 枝子站在条凳旁边,藤箱的提手还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她右肩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纱布边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是金毓秀下午给她换的药。 金毓秀盯了她很久,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谁也没说话。 陈济堂把胶片放在桌上,胶片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金毓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枝子把藤箱合上,铜搭扣咔嗒一声扣死。 她没看金毓秀,目光落在油灯盏上,灯盏边缘有一圈陈年油垢。 她说:“我父亲替他们运了三年货,手上沾的血够枪毙十次。 但他教过我一句话——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山田把这句话踩碎了,我要把它捡回来。” 她说完把藤箱推到桌角,箱子底蹭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陈济堂把胶片收进油布,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说:“额尔赫暂时安全,但山田既然伪造了名单,说明他下一步就要对交通站动手。 酱园通道不能再用了。” 金毓秀把碗里剩下的水泼在墙角,碗扣在窗台上,碗底的水痕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圈。 她没接话,只是把窗台上那排晾着的纱布卷重新码了一遍,纱布卷从大到小排过去,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迟照野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右腿的夹板绑到膝盖上方,拐杖头戳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闷响。 他嘴里叼着那截铜丝,铜丝一头被牙咬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走到桌前,把铜丝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那五跑了,但他在天津留了后手——他姐姐那兰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其实是裴景桓的妾室,手札真本在她手里藏了三十年。” 金毓秀码纱布卷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迟照野,又看看陈济堂。 陈济堂把怀里那本从保定带回来的手札残卷摸出来,放在桌上。 残卷的封皮是深褐色,边角被水浸过,纸页发硬,翻的时候发出脆响。 他把残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裴婉清的字,墨迹褪成浅灰:“手札分三处,一在太原,一在北平,一在天津。 第378章 胶片上的名字(下) 三处合,方为全本。” 迟照野把铜丝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那兰信里还写了一句——聋老太太手里的那一份,是裴景桓亲手交给她的,连裴婉清都不知道。” 陈济堂把残卷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 窗外起了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在房檐上,沙沙响。 油灯的火苗往门口方向偏了偏,在墙上投出几个人影,叠在一起,又分开。 枝子忽然开口:“山田明天要提审我父亲。 地牢的看守换了一批,是从天津调来的,里面有个翻译官,我认识。” 她从藤箱夹层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宪兵队地牢的平面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粗而潦草。 她指着图上一处标注:“通风管道从这里通到先农坛北墙外的排水沟,管道口有铁栅栏,但栅栏的螺栓锈了,我父亲以前修过,说用一根铁条就能撬开。” 陈济堂把平面图接过来,对着油灯看。 图纸上有一处被铅笔反复描过,纸面发毛,是枝子标出的进入路线。 他把图纸折好,和胶片一起塞进怀里,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根银针,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枝子一眼,枝子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把手从藤箱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金毓秀把窗台上最后一卷纱布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药。 假死针需要配一味洋金花,药铺里没有,我得去协和医院后门的黑市上找。” 她说完掀帘子进了耳房,帘子落下来,布边蹭过门框,带起一小片墙皮灰。 迟照野拄着拐走到门口,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单腿站定,从兜里摸出那截铜丝,对着油灯看。 铜丝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说:“那兰死前把这截铜丝塞给我,说里面藏着聋老太太的住址。 我琢磨了三个月,今天才看明白——纹路的间距对应四合院后院的砖缝,第三排第七块砖,底下是空的。”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针囊,针囊的系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半扇门,院里月光照在酱缸盖上,缸盖上的水汽凝成细珠,一颗一颗排过去。 他回头看了枝子一眼,枝子正把藤箱重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绷带卷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油灯旁边。 陈济堂说:“明天正午,先农坛。”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枝子移到迟照野,又移到耳房门帘上金毓秀的影子。 “手札换人,但换的是假手札。 真本在聋老太太手里,那五偷走的是副本——迟照野,你仿裴景桓的笔迹,把培养基配方改三味药,做出来的培养基三天就失效。 山田拿回去也造不出细菌弹。” 迟照野把铜丝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说:“改哪三味?” 陈济堂说:“黄连改黄柏,茯苓改猪苓,最后一味——把麝香去掉,加等量的冰片。” 迟照野眯起眼想了想,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只说:“行,三天后培养基长不出菌,山田的脸会比酱缸还绿。” 枝子把绷带和碘酒推到桌子中间,说:“我父亲的心脏有旧伤,假死针的风险很大。”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平静,但攥着藤箱提手的手指又收紧了。 陈济堂把针囊重新系在腰间,说:“你信我吗?” 枝子松开提手,从藤箱里摸出那张通风管道图,又推了一遍到桌子中间,说:“地牢后墙有一条废弃的烟道,通到先农坛北墙外的排水沟。 我画给你。” 陈济堂把图纸拿起来,折成四折,和胶片、残卷一起收进怀里。 他走到院中,月光照在酱缸盖上,水珠一颗一颗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聋老太太的窗户黑着,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酱缸沿上刮过去,带着一股咸酸气。 他转身回屋,把堂屋门带上,门栓插进榫眼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细细一道,落在门槛外的青砖上,像一根拉长的银针。 陈济堂翻进聋老太太那间偏院的时候,鞋底在墙头蹭掉了一块干泥,落在墙根那排冻蔫的葱叶上,碎成几瓣。 院里没灯,正房窗纸黑着,只有西厢耳房的烟囱口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在夜风里一扯就散。 他蹲在墙根等了两息,偏院静得只剩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在瓦檐上刮出的细响。 他走过去敲耳房的门,指节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没闩。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搁着一只樟木匣子,匣盖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层衬布都被掀走了。 炕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粥,粥面结了一层薄皮,皮上落着几点灯灰。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铜簪子,簪头磨得锃亮,她拿簪尖拨了拨灯芯,火苗往上蹿了一截,照亮她脸上那些沟壑似的褶子。 “那五翻墙进来拿走的,三天前。” 老太太没抬头,簪子尖在灯盏沿上磕了一下,“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听见他踩碎酱缸盖了,那口缸还是裴景桓在的时候置的,缸沿上刻着‘裴记’两个字,碎成三瓣。” 陈济堂站在炕前没坐。 樟木匣子的合页松了,匣盖往一边歪,他伸手扶正,指腹蹭过匣底衬布——衬布是绸的,靛蓝色,边角用细麻线缝了一圈,针脚极密,是老太太自己的手艺。 他摸到衬布底下有硬棱,掀开一看,夹层里还压着一层油纸,油纸上什么都没有,但油纸背面有压痕,是字迹拓上去的。 “那五拿走的是一本假手札。” 老太太把铜簪子插回发髻里,簪尖从灰白的头发里露出来一截,像一根枯枝,“我家老头子当年抄的副本,抄了整整四个月,连错字都照着描的。 真本我藏了三十年,没让任何人看过——除了你师父裴景桓。” 陈济堂的手指停在油纸压痕上。 老太太解开棉袄领口的盘扣,手伸进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抽出几页对折的毛边纸。 纸页发黄,边缘磨得起毛,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 她把纸页递过来的时候,手没抖,只是袖口蹭过炕桌,把那碗粥碰歪了,粥皮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灰白的汤水。 “培养基配方,石井四郎要的就是这个。” 老太太指着第一页上那几行墨字,字迹是裴景桓的,笔锋往右上斜,收笔处顿得极重,“第二页是‘特别移送’原始名单,佐藤次郎的名字在第三行,职务栏写着‘运输负责人’,备注栏——”她没往下说,手指点在那两个字上。 陈济堂低头看。 备注栏里写着“可牺牲”,两个字用朱笔圈过,圈上又画了一道斜杠。 他手里的纸页差点掉在炕上,指尖捏紧了纸边,毛边纸发出极细的脆响。 “裴景桓为什么把真本留给你?” 他问。 老太太笑了笑,嘴里只剩两颗牙,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中间豁着黑洞。 她伸手把樟木匣子合上,匣盖磕在匣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合页上那点松动的铁锈簌簌落在炕席上。 “因为我是裴景桓明媒正娶的妾。 裴婉清是我亲生女儿。 裴观言是我外孙。” 耳房里安静了一瞬。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缩下去,光晕从炕席上退到墙根,又退到老太太膝盖上。 第379章 佐藤次郎的病房 陈济堂把纸页平放在炕桌上,手指按着桌沿,桌沿上有一道旧刀痕,是切药用的,刀刃留下的凹槽里积着黑色的药垢。 他想起裴观言在账册里写的那行字——“母亲婉清,生于民国二年,卒于民国二十九年”——当时他以为裴婉清是裴景桓的续弦所出,没想到眼前这个聋了半只耳朵、在偏院里住了三十年的老太太,才是裴家真正的血脉源头。 “那兰死前托我照顾那五。”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没做到。 那五跟着佐藤一郎跑天津的时候才十四岁,那兰把他交给我,说‘姨,你看着他,别让他走他爹的老路’。 他爹是给日本人当翻译的,后来被锄奸团打死了。 那五恨锄奸团,恨了十年。” 陈济堂把配方页和名单页折好,贴身塞进棉袄内衬里。 纸页贴着心口,隔着两层布还能觉出毛边纸的糙。 他弯腰把樟木匣子的合页重新对好,匣盖合严实了,但合页还是松的,一碰就晃。 “那五在太原,去找唐敬堂了。” 他说。 老太太没接话。 她伸手去够炕桌那碗粥,手指碰到碗沿又缩回来,粥已经凉透了。 她把碗推到桌角,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印,白印旁边是那道旧刀痕。 灯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耳房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樟木匣子上,匣盖的云纹浮起来一层灰白。 “你见到那五,别杀他。” 老太太在黑暗里说,“把他带回来。 那兰的坟在城西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那五要是死了,那兰就真没人记着了。” 陈济堂站起来。 他的膝盖碰到炕沿,樟木匣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指尖碰到老太太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底下骨头硌人。 他把匣子放回炕上,转身往门口走。 门板拉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炕桌上那碗粥的粥皮又裂了一道口子。 “裴景桓当年把真本给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追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你替我守着,等有人来拿的时候,看清楚他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换钱’。 陈济堂,你是为了什么?”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院里的葱叶被风刮起来,在地上打旋。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兰的坟,我回来之后去找。”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墙头那块干泥又掉了一瓣,落在葱叶上。 远处胡同口传来一声梆子响,是打更的,两慢一快,丑时的更点。 他贴着墙根往正院走,棉袄内衬里的纸页贴着心口,随着步子一蹭一蹭的。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偏院——耳房的窗户纸黑着,烟囱口那缕白烟早就散了,只剩瓦檐上一只夜猫子蹲着,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陈济堂把照片搁在桌上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正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压得往东倒。 照片是绵纸印的,边角裁得不齐,佐藤次郎躺在宪兵队地牢的草垫上,胸口那根竹签从灰布衫里穿出来,签头上沾着黑褐色的血痂,人还睁着眼,瞳孔里映着铁栅栏的影子。 枝子从条凳上站起来,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五道白印。 她翻过照片,背面一行日文,墨迹浓淡不匀,像是用左手写的——“手札换人,明天正午,先农坛。” 金毓秀从耳房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来,碗底垫着块湿布,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她凑近看了一眼照片,碗沿在桌角磕了一下,粥皮裂成两半。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不能换。 手札真本落到山田手里,石井四郎拿到配方,哈尔滨那边一个月能产多少细菌弹? 三千枚。 一枚扔下去,一个村子就没了。 死的人何止千万。” 陈济堂没接粥碗。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佐藤次郎胸口那根竹签。 签子是竹的,削得极薄,签尖从第二肋间隙斜插进去,避开肺叶,贴着心包外缘——这是行家手法,插的人懂解剖。 枝子忽然伸手把照片拿过去,凑到灯下,签尖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痕,被血痂盖住大半,她用指甲刮了两下,露出一个“裴”字。 “这是我父亲的手艺。” 枝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承德给抗日志士取子弹的时候,用竹签探弹道,签上刻‘裴’字,是裴家医馆的记号。 山田故意用同样的竹签,他知道我父亲在看着。”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里抽出来,针尖在灯焰上过了一下,针身泛出青蓝色。 他把针搁在照片旁边,对金毓秀说:“配方页和名单页分开。 配方页你带走,明天一早送到东交民巷的顺丰洋行,交给一个戴灰呢帽、左手小指缺半截的人,他是重庆的人。 名单页我留着。” 金毓秀把粥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半圆的湿痕。 她盯着陈济堂看了三秒,说:“你拿什么去换? 真本给她,石井四郎那边你挡不住。” 陈济堂从樟木匣子夹层里抽出一本手札,封皮是靛蓝绸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用细麻线重新订过。 他把手札翻开,翻到培养基配方那页,上面用墨笔写着十二味药,字迹是裴景桓的,撇捺收锋处有极细的连笔。 他指着第三行和第七行,说:“那五偷走的那本副本,我让迟照野仿了裴景桓的笔迹,把培养基配方改了三味药——黄连换成黄柏,地榆换成地锦草,还有一味五倍子,改成了诃子。 做出来的培养基,头三天看着跟正品一样,第四天就长不出菌落了。 山田拿回去,石井四郎的实验室至少废掉半个月。” 金毓秀把那页配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诃子”两个字上停住。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迟照野拄着拐从里屋出来,腿上夹板还没拆,拐杖头在门槛上磕出闷响。 他嘴里叼着那截铜丝,铜丝一头磨得尖亮,他把铜丝吐在手心里,说:“仿是仿了,可山田不是傻子。 他要是当场验货,拿显微镜一看,菌落形态不对,你怎么办?”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袖口,针尖在布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丝声。 他说:“所以佐藤次郎不能死。 他活着,山田的注意力就在人身上。 我给他扎一针,让他假死。 山田不会要一个死人,他会把人扔出来。 你们在宪兵队后门等着接人。” 枝子从藤箱里摸出一张纸,纸是卷烟纸的背面,用铅笔画的通风管道图,线条极细,拐角处标着尺寸。 她把纸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地牢后墙的位置,说:“宪兵队地牢后墙有一条废弃的烟道,通到先农坛北墙外的排水沟。 烟道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锁是昭和十五年换的,锁芯是圆筒弹子锁,用铜丝能拨开。” 她看了迟照野一眼,迟照野把铜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没说话,但嘴角往左边扯了一下。 陈济堂把配方页从手札上拆下来,纸页边缘裁得极齐,他用裁纸刀沿着装订线挑开麻线,一页一页递给金毓秀。 金毓秀把纸页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侧的暗兜里,兜口用别针别住。 她做完这些,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忽然说:“东交民巷那条路,山田的人盯得紧。 第380章 佐藤次郎的病房(下) 我走酱园通道,从水关出城。” 陈济堂把名单页折好,贴身放进衬衫口袋,纸页贴在心口的位置,被体温焐着。 他转向枝子:“你父亲的心脏有旧伤,假死针的风险很大。 针入膻中穴,气机骤停,心跳会停跳三到五息。 旧伤在左心室后壁,停跳的时候心肌缺血,有可能醒不过来。” 枝子把通风管道图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被油灯照得发亮,但没说话。 陈济堂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信我吗?” 枝子把藤箱合上,铜搭扣“嗒”地一声扣死。 她站起来,右肩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纱布边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闩杆是松的,被她一碰就晃。 她没回头,说:“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山田把这句话踩碎了,我要把它捡回来。 明天正午,我在宪兵队后门等。 你扎针的时候,我在烟道里看着。” 她拉开门,胡同里的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往上一蹿,又缩回去。 门在身后合上,门板上的铁钉挂住了一根线头,线头是靛蓝色的,从门框的旧布帘上扯下来的。 陈济堂把银针重新抽出来,针尖在灯焰上又过了一遍,这次针身泛出的不是青蓝,而是一种极淡的紫。 他把针插回袖口,对金毓秀说:“你走之前,把粥喝了。 凉了伤胃。” 金毓秀端起碗,粥皮已经凝成一层硬膜,她用筷子挑开,底下的粥还是温的。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碗底在桌上又划出一道湿痕,和之前那道交叉成一个“十”字。 迟照野拄着拐走到桌前,把那截铜丝放在通风管道图旁边,说:“烟道里的炸药我埋好了,引线从地牢后墙的砖缝里穿过去,点火的线头藏在排水沟第三块石板底下。 你跳烟道的时候,我在排水沟那头拉线。”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日文朝上。 他拿起裁纸刀,在照片背面划了一道,刀尖挑开纸层,夹层里掉出一片极薄的竹膜,竹膜上印着先农坛圜丘坛的平面图,燎炉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一行小字:“真本焚于此,山田必抢。” 陈济堂把竹膜对着灯看了一眼,竹膜上的红圈透过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暗红的圆影。 他把竹膜收进袖口,和银针放在一起,袖口里层是粗布的,竹膜贴上去,被针尖轻轻压住。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 胡同口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枝杈在瓦檐上来回磨,声音像钝刀割绳。 陈济堂走到门口,手搭在松动的门闩上,闩杆上的线头已经掉了,落在门槛的灰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碗底那个“十”字湿痕正在慢慢收干,边缘先浅下去,中间还洇着一点水光。 他对迟照野说:“明天早上,你把那五的姐姐那兰留下的那封信找出来。 信里提到唐敬堂,唐敬堂是唐予安的叔父。 那五去太原找他,说明唐敬堂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迟照野把铜丝重新叼回嘴里,铜丝在嘴角翘着,像一根细长的牙签。 他拄拐往外走,拐杖头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这次磕掉了一块木屑,木屑落在门槛的灰里,和那根靛蓝线头挨在一起。 陈济堂把门关上,闩杆推到底,松动的闩杆在槽里晃了晃,没卡死。 他站在门后,听见迟照野的拐杖声在胡同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三下的时候,远处宪兵队的方向传来一声铁门关合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进了地窖。 他走回桌前,把照片和通风管道图叠在一起,用裁纸刀压住。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头,他用铜簪子拨了拨——簪子是老太太的,他忘了还——灯芯断了一小截,落在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立起来。 他把簪子搁在照片上,簪尖指着圜丘坛的位置,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人弯下腰又直起身。 窗外风声紧了,老槐树的枝杈在瓦檐上刮出最后一声,然后胡同里静下来,只剩远处宪兵队方向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陈济堂站上圜丘坛第三层的时候,鞋底在汉白玉台阶上打了个滑。 石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反光刺得他眯起眼,坛面中央那几块石板缝里钻出的枯草茎被踩得贴在地上,碎成粉末。 藤箱搁在脚边,箱角铜活上的绿锈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抬头往北门看,门洞里的阴影被日头压成一条窄线,线里先出来的是枪管,刺刀尖上挑着一点光,然后是山田一雄的军帽檐,帽檐下那张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结痂的口子。 四个宪兵推着板车从门洞里出来,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佐藤次郎的头在车板上磕出声闷响。 他胸口那根竹签还在,签头血痂发黑,灰布衫前襟洇出一大片暗褐色,人没动,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灰。 板车停在坛下,宪兵退到车后,手按在枪套上。 山田独自走上台阶,皮靴跟磕在石面上,一声接一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停住。 他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陈济堂没动。 他把藤箱提起来,箱盖朝外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手札的靛蓝封皮,封皮边角磨得起毛,装订线断了一股,垂下来一截白棉线。 “先放人。” 他说。 声音不高,坛面空旷,尾音被风扯散。 山田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纱布跟着动了动。 他朝坛下挥手,宪兵把板车推到台阶根,车轮抵住石阶,车把翘起来。 陈济堂走下去,蹲在车边,手指搭上佐藤次郎的手腕。 脉还在,细得像蛛丝,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频率快得不正常。 他掀开佐藤次郎的眼皮,瞳孔对光有收缩,但左眼比右眼慢半拍。 袖口里的银针滑到指间,针身被体温焐热了,针尖从袖口探出来,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他左手按住佐藤次郎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追的鸟在笼里扑腾。 右手银针对准膻中穴,针尖破皮的时候佐藤次郎的眉毛动了一下,针身没入半寸,他拇指在针尾轻轻一弹——针尖触到心包外那层筋膜,佐藤次郎的呼吸骤然停了,胸口不再起伏,喉结也不再滚动。 山田从台阶上冲下来,皮靴踩在板车边沿,车板一歪,佐藤次郎的手从车帮上滑落,指尖垂在石板上。 山田推开陈济堂的肩膀,俯身去探鼻息,手指在佐藤次郎鼻孔下停了五息。 他直起身,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脸上的纱布抽动了一下。 他朝宪兵挥手,两个宪兵把佐藤次郎从板车上拖下来,往坛后荒草里扔。 人落进草丛时发出干草折断的脆响,一只蚂蚱从草茎上弹起来,蹦到石板路上,被宪兵的皮靴踩碎了。 陈济堂把藤箱递过去。 山田接住,掀开箱盖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他抬头,眼珠从纸页上缘露出来,盯着陈济堂。 “这是副本。” 他说,声音很平,但喉结动了一下。 陈济堂已经退到坛边,后背抵着圜丘坛最外层的石栏。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页真配方,纸页折了三折,边角被汗浸软了。 第381章 先农坛的日头 火柴盒在掌心里攥着,他抽出一根,在石栏上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黄里带蓝,他拿火苗去点纸页边角,纸边卷起来,发黑,然后腾起一小团火。 山田扑过来的时候,藤箱摔在石板上,手札散出来,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陈济堂把烧着的纸页往圜丘坛顶的燎炉里一扔,火苗落进炉膛,里面残存的干草和木炭被引燃,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热浪把山田的帽檐掀得往后一翻。 山田拔枪,枪口对准陈济堂胸口,枪响的同时,坛后荒草里响起一声口哨,尖利,拖着尾音。 迟照野拄着拐从排水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泥浆糊了满脸,只露出眼白和一口牙。 他手里攥着那截铜丝,铜丝另一头连着地牢烟道里埋好的炸药引线,引线是金毓秀用酱园地窖里翻出来的旧导火索接的,接头上缠着黑胶布。 爆炸把先农坛北墙炸开一个口子,碎砖和灰土扬到半空,烟尘里混着硝石味和一股子土腥。 浓烟中金毓秀从烟道口钻出来,腋下夹着佐藤次郎,人往后仰,脚在碎石上打滑。 枝子从墙外翻进来,单手撑住墙头,另一只手伸下去拽金毓秀的胳膊。 陈济堂趁乱跳下圜丘坛,脚底在台阶上连滑了两级,膝盖磕在石棱上,他闷哼一声,钻进烟道。 身后山田的枪声被第二声爆炸淹没,子弹打在石栏上,崩出一簇火星。 烟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济堂摸着管壁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在砖面上蹭出钝响。 前面有光,是排水沟出口,唐予安的黑色轿车停在沟边,车头调转,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抖。 车门开着,额尔赫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酱园通道最后一趟送出的药品清单,纸页边角卷着,上面有几行日文被红笔圈过。 陈济堂从烟道口钻出来,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沾着灰。 他上车,车门关上,轿车冲进烟尘里,轮胎碾过碎砖,车身颠了两下。 额尔赫没抬头,手指点着清单上一行字:“这批盘尼西林是假的。 佐藤次郎把真货扣在宪兵队地牢夹层,清单上做了两套账。” 枝子从前座回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迟照野从另一侧车门爬进来,拐杖扔在脚边,浑身泥浆蹭在座椅上,他把铜丝往车座上一扔:“炸是炸了,山田没死。 爆炸前他钻进圜丘坛底下的旧防空洞,那洞通先农坛大街。” 金毓秀把佐藤次郎平放在后座,手指搭上他手腕,脉细得几乎摸不着。 她抬头看陈济堂:“假死针撑不过两个时辰。”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配方页,纸边烧焦了一角,焦痕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他盯着那角焦痕看了三秒,车拐进骡马市大街,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先农坛方向腾起第二股黑烟,烟柱歪向东南,被风压成一条斜线。 额尔赫忽然说:“那五在太原。 他去找唐敬堂了。 唐敬堂是唐予安的叔父。” 唐予安一脚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额尔赫手里的清单散在座位上。 后视镜里映出唐予安半张脸,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又攥紧。 陈济堂把配方页折好,塞回怀里。 远处先农坛的燎炉还在烧,烟从炉口冒出来,被风扯成细线,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轿车停在三岔路口,左边通酱园,右边通协和,直行是四合院方向。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他,等了一息,没等到话。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血,血珠凝成暗红色,沾着砖灰。 他说:“去酱园。 灶膛后墙有夹层。” 车重新起步,拐进左边巷子,巷口墙根蹲着一只野猫,被车灯照得弓起背,蹿上墙头,碰掉一块碎瓦,瓦片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三瓣。 烟道口的铁皮盖板被陈济堂从里面顶开时,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他先把藤箱推出去,箱角磕在排水沟沿的石头上,铜活崩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半截靛蓝封皮。 然后他整个人从烟道里滑出来,后背蹭着砖壁,灰土扑簌簌落进领口,和汗一起黏在皮肤上。 排水沟里的水是死的,发绿,漂着几片烂菜叶,臭味被日头晒得往上蒸。 唐予安的黑色轿车停在沟沿上方的土路上,车头调转过来,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抖,后轮碾过的地方草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土。 额尔赫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份药品清单,纸页边角卷着,他左手食指按着纸面,右手捏着一截短铅笔,笔尖在日文行间划过去。 陈济堂拉开车门时,他头没抬,铅笔尖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笔尖在纸面戳出一个凹点。 “这批盘尼西林是假的。”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引擎声盖过去,又像怕被谁听见。 他把清单翻过来对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纸背映出两行不同的墨迹,一行浓一行淡。 “佐藤次郎把真货扣在宪兵队地牢夹层,清单上做了两套账。 给山田看的是假账,真账在他自己手里。” 枝子从前座回头,脸白得和清单纸一个色。 她手里攥着那卷通风管道图,图纸边角被汗浸软了,捏在指间像块湿布。 “夹层钥匙在我父亲身上。” 她声音发紧,喉结动了一下,“山田搜过三次,没找到。 我父亲把钥匙吞了。” 迟照野从排水沟另一头爬上来,拐杖先扔上来,砸在车顶,弹了一下滚到路边。 他浑身泥浆,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裤腿从膝盖往下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旧绷带,绷带渗出血水混着泥。 他踉跄到车边,手撑着引擎盖,把那截铜丝往车座上一扔。 铜丝落在额尔赫膝盖上,弯成半个圈,一头还带着烟道里的黑灰。 “炸是炸了,”迟照野喘着气,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可山田没死。 爆炸前他钻进圜丘坛底下的旧防空洞,那洞通先农坛大街。 我追到洞口,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扔了块石头进去,听见脚步声往东跑了。” 金毓秀把佐藤次郎平放在后座,头枕着额尔赫的腿。 她手指搭在佐藤次郎腕上,脉象沉下去,像石沉深潭。 她掀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探他颈侧,眉头拧起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支玻璃针管,抽了半管药水,扎进佐藤次郎肘弯静脉。 推药时她手腕很稳,药液在针管里一寸一寸降下去。 “假死针撑不过两个时辰。” 她把空针管收回药箱,抬头看陈济堂,额角汗珠顺着鬓边淌下来,滴在佐藤次郎灰布衫前襟上,洇开一点深色。 “得找地方解针。 针毒入了心包络,拖久了醒不过来。”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陈济堂。 后视镜边缘裂了一道纹,镜面里陈济堂的脸被切成两半,一半在镜中,一半在镜外。 唐予安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左手伸到车窗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后视镜壳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回四合院是自投罗网。” 他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山田没死,第一件事就是封胡同口。 去协和? 金护士的通行证早被吊销了,门口岗哨换了三班,每班都拿着她的照片。” 陈济堂没坐进车里。 他站在车门旁,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页配方,纸边烧焦了一角,焦痕呈不规则弧形,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 第382章 烟道尽头的车灯 他盯着那角焦痕看了三秒,指腹在焦边上蹭了蹭,蹭下一点黑灰。 然后他把纸页折好,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袋,衣袋口别着一根银针,针尖朝下。 “去酱园。” 他说,声音不高,被引擎声盖了大半,但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型,点了点头。 “通道虽然废了,但地窖的灶膛还能用。 裴景桓当年在灶膛后墙留过夹层,专门藏急用药品。” 迟照野把拐杖从地上捡起来,拄着绕到车另一侧,拉开门坐进去,泥浆蹭在座椅布面上,留下一道灰褐色的印子。 他关车门时用力过猛,车窗玻璃震得响了一声,枝子手里的图纸差点掉下去。 “酱园那条路,”迟照野把拐杖横在膝盖上,铜丝缠在拐杖头上,“上个月那五走过一趟,他说地窖口被伪警察贴了封条,但封条是旧的,浆糊干透了,一撕就掉。” 唐予安挂挡,松离合,车动起来。 车轮碾过排水沟边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又落下去,磕在沟沿上,声音闷闷的。 车拐进骡马市大街时,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从先农坛方向滚过来,像夏天的闷雷贴着地皮走。 陈济堂从后窗回头看了一眼,先农坛方向腾起第二股黑烟,比第一股更浓,烟柱在半空散开,被风往东吹,罩住了一片灰瓦屋顶。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有人往烟起的方向跑,有人往反方向跑,一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车横穿马路,唐予安踩了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又顿住。 额尔赫手里的清单被惯性甩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截铜丝,铜丝滚到座椅底下。 他直起身时,忽然说:“那五在太原找到了唐敬堂。 唐敬堂是唐予安的叔父。” 唐予安一脚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尾往右甩了半尺,枝子肩膀撞在车门上,图纸脱手掉在脚垫上。 车里静了两秒,引擎怠速的声音格外清楚,排气管突突地抖,一缕蓝烟从车尾飘起来,散在骡马市大街的日头里。 唐予安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从白转红,又慢慢松开。 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陈济堂被切成两半的脸。 “唐敬堂。”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木面,“我叔父。 昭和十年去了太原,在阎锡山的地盘上开药铺。 那五找他做什么?” 额尔赫把清单从地上捡起来,纸页沾了脚垫上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那五没细说。 只说他手里有半张图,图上标了三处毒气储藏点,其中一处就在太原。 唐敬堂认识图上红铅笔的笔迹。” 陈济堂把后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带着骡马市大街上驴粪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看见街角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用粉笔在青砖上画房子,房子画到一半,粉笔断了,小孩把断头捡起来接着画。 陈济堂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上,袖口沾着烟道里的黑灰,黑灰嵌进布纹,拍不掉。 “先去酱园。” 他说,“解了佐藤次郎的针,拿到灶膛里的解针散,再去太原。 唐敬堂认识那笔迹,就说明他知道佐藤一郎在北平藏了什么。 那五找唐敬堂,是替那兰还债。” 唐予安没接话。 他把手刹松到底,车重新动起来,拐进酱园胡同。 胡同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低垂下来,刮过车顶,几片叶子落在后窗玻璃上,又被风吹下去。 枝子弯腰把图纸从脚垫上捡起来,手指在图纸边缘捋平,捋到那个红铅笔圈出的暗沟时,指甲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济堂看见她眼眶发红,但没掉泪,只是把图纸折好,塞进自己袖口里,和那截铜丝并排放着。 车停在酱园后门。 门板上的封条果然如迟照野所说,浆糊干成一层薄壳,手指一抠就碎。 陈济堂推开门,院子里荒草齐膝,草叶上沾着露水,裤腿扫过去,露水渗进布面,凉意贴着皮肤。 地窖入口的木板半掩着,板缝里透出一线黑。 迟照野拄拐走在前面,拐杖头戳进泥地,拔出来时带出一截蚯蚓,蚯蚓在拐杖头上扭了两下掉回土里。 他弯腰去掀地窖木板,木板比想象中沉,他使了两次劲没掀动,金毓秀从后面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木板翻过来,底下涌出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灶膛灰和药草残渣的气息。 陈济堂先下去。 脚踩在灶膛前的砖地上,砖缝里长着白霉,霉斑呈放射状,从墙角往中央蔓延。 他摸到灶膛口,火钳还插在灰堆里,钳柄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 他往外抽火钳,钳头带出一块烧了一半的柴头,柴头上沾着黑灰和白色的菌丝。 他把火钳搁在灶台上,灶台瓷砖裂了三道纹,纹路里嵌着干掉的油垢。 迟照野从上面扔下来一根火柴,火柴落在灶膛口,陈济堂捡起来,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照亮灶膛后墙。 砖缝里果然嵌着一只铁皮匣子,匣盖和砖面平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金毓秀从地窖口探下头,手里攥着那支空针管。 “佐藤次郎的脉又弱了。” 她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地窖的回音,嗡嗡的。 “解针散在匣子里,裴景桓的方子,我认得标签。” 陈济堂把火柴递给迟照野,让他照着亮。 自己伸手去抠铁皮匣子,匣盖边缘和砖缝之间塞着干涸的松香,指甲抠进去,松香碎成粉末往下掉。 他抠了一圈,匣盖松动了,往外一抽,带出一股浓烈的冰片气味,混着蟾酥的腥。 匣子里六支玻璃安瓿并排放着,药液呈淡琥珀色,标签手写着“解针散·裴景桓制”。 他取出一支,对着火柴光看了看,安瓿里没有沉淀,药液清亮。 迟照野忽然把火柴往地上一扔,火苗在砖地上跳了一下灭了。 地窖口传来木板被踩动的声响,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很轻,但砖地上的霉斑被踩过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陈济堂把安瓿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到灶台上的火钳,钳头朝外。 地窖口的天光被一个身影挡住,那人从梯子上滑下来,落地时左腿一软,跪在灶膛前。 那五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瘦得脱了形,颧骨上一道新疤,手里攥着一只油布包。 “那兰的信。” 那五把油布包往陈济堂脚下一推,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还有——聋老太太让我偷的那本手札副本,我翻了一遍,里面夹着这个。” 他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半张北平地下管网图,墨线标注了宪兵队地牢、先农坛烟道、酱园通道,以及一条从协和医院地下室通往东交民巷的暗沟。 图上用红铅笔圈了三处,旁边小字注着“毒气储藏点”。 金毓秀从地窖口探身往下看,一眼认出那红铅笔的笔迹。 “这是佐藤一郎的笔迹。” 她声音发紧,“我在他书房见过同样的红蓝铅笔,笔杆上刻着‘一郎’两个字。” 那五抬起头,眼眶凹陷,看着陈济堂,又看看枝子。 “我姐死前说,裴家手札真本里有一页‘避毒方’,能解芥子气和光气。 她让我把这一页找出来,交给能用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页纸,纸边撕得参差,上面只剩三行药名和一句“佐藤次郎手录于承德”。 第383章 灶膛夹层 陈济堂接过纸页,和灶膛里取出的安瓿并排放着,对那五说:“你姐说的没错。 但这一页是残方,缺了主药。” 那五从腰后拔出一把生锈的刺刀,刀尖对着自己喉咙,刀柄上的布条缠得松了,露出一截黑铁。 “我知道缺什么——缺的那味药,只有佐藤次郎知道。 你救他,就是为了这个?” 枝子从梯子上下来,脚踩在霉斑上滑了一下,手扶住灶台边缘才站稳。 她盯着那五,图纸从袖口里露出一角。 “我父亲知道配方,但他不会说。 山田用竹签扎他胸口,他一个字没吐。” 那五把刺刀转了个方向,刀尖对准枝子,刀尖上沾着一点锈水。 “那你呢? 你偷了你爹的通行证,偷了你哥的胶片,你现在说他不肯说?” 陈济堂伸手按住刀背,掌心压在锈刃上,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滴在砖地上的霉斑上,把白霉染成淡红。 “那五,”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姐让你别杀人。” 那五的手腕抖了一下,刺刀从陈济堂掌心滑下去,刀尖磕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捡刀,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灶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额尔赫猛地从地窖口探身往下看,匕首横在胸前,刀尖朝下。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开,一线天光漏下来,照见那五半张脸上那道新疤,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缝了七针,针脚还泛着红。 迟照野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铜箍磕在砖面上,声音在地窖里荡了一圈。 “上面有人。” 他压低声音,“不止一个,脚步沉,穿皮鞋。” 陈济堂把安瓿揣进怀里,和配方页贴在一起。 他弯腰捡起那五掉在地上的刺刀,刀柄朝前递给那五。 “收好。” 他说,“你姐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死在这里。” 那五接过刺刀,手指攥住刀柄,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左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膝盖没打弯。 地窖口的天光里,一双皮鞋踩在木板边缘,鞋尖上沾着先农坛方向飘来的黑灰。 酱园地窖的灶膛积了半尺厚的灰,陈济堂用火钳捅开后墙时,灰粉扑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砖缝里嵌着一只铁皮匣子,匣面锈得看不出原色,边角被灰填满,和灶砖几乎长在一起。 迟照野拿铜丝撬了半刻钟,铜丝弯了两回,匣盖才“啵”地一声弹开一条缝。 他骂了句脏话,把铜丝往地上一戳,手指头伸进缝里硬掰,指甲盖翻起一点白茬。 里面是六支玻璃安瓿,药液呈淡琥珀色,标签用毛笔手写,墨迹洇了潮气,但字还认得清——“解针散·裴景桓制”。 金毓秀凑近闻了闻,鼻尖几乎贴上安瓿瓶口,眉头拧起来:“有蟾酥和冰片,还有一味我辨不出。” 她退开半步,把安瓿递给陈济堂,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层潮气擦掉。 陈济堂没接,转头看枝子。 枝子站在灶膛口,手里攥着那卷通风管道图,图纸边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你父亲认得,”陈济堂把安瓿递过去,“他当年在承德用过裴家的方子。” 枝子接的时候手在抖,安瓿差点从指间滑脱。 她另一只手赶紧托住瓶底,指腹压在标签上,把“裴景桓”三个字盖住了。 她没说话,把安瓿举到灶膛口透进来的那线光里看,药液在瓶里晃了一下,挂壁很慢,像稀蜜。 额尔赫蹲在灶膛口,匕首尖挑着匣底一层油纸,纸和匣底锈在一起,他用刀尖一点点刮,刮到第三下时纸破了,露出下面三张泛黄的信笺。 抬头写“景桓兄亲启”,落款“佐藤次郎,昭和三年于奉天”。 信纸薄得透光,折痕处已经裂开,额尔赫把纸页摊在膝盖上,匕首尖压着边角。 信里提到“关东军防疫部拟聘裴氏为汉方顾问,月俸三百大洋”,末尾附了一句:“若兄不允,恐有不便。” 陈济堂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有裴景桓的批注,墨迹褪成淡灰,但笔画还硬:“民国十七年,拒。 次年,文柏死于保定。” 迟照野把铜丝从地上拔起来,铜丝头上沾着灰,他拿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扔在灶台上。 “所以你爹不是病死的。” 他声音不高,但地窖拢音,尾音在灶膛里转了一圈才散。 灶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额尔赫猛地抬头,匕首横在胸前,刀尖朝外。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开,一线天光漏下来,照见那五半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上一道新疤从眼角拉到耳根,疤口结着黑痂,周围皮肤绷得发亮。 他手里攥着一只油布包,布面沾满泥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迟照野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头抵住灶台边沿,发出木头磕砖的闷响。 “那五。” 陈济堂叫了一声,没动。 那五从地窖口滑下来,落地时左腿一软,膝盖磕在灶膛前的碎砖上。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把油布包往陈济堂脚下一推,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那兰的信,还有——聋老太太让我偷的那本手札副本,我翻了一遍,里面夹着这个。” 油布包打开,是半张北平地下管网图,墨线标注了宪兵队地牢、先农坛烟道、酱园通道,以及一条从协和医院地下室通往东交民巷的暗沟。 图上用红铅笔圈了三处,旁边小字注着“毒气储藏点”。 金毓秀一把抓过图,手指点在红圈上,指甲盖压出一个浅印:“这是佐藤一郎的笔迹——我在他书房见过同样的红蓝铅笔。” 那五抬起头,眼眶凹陷,眼白上布满血丝,看着陈济堂:“我姐死前说,裴家手札真本里有一页‘避毒方’,能解芥子气和光气。 她让我把这一页找出来,交给能用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页纸,纸边撕得参差,上面只剩三行药名和一句“佐藤次郎手录于承德”。 陈济堂接过纸页,和灶膛里取出的信笺并排放着,纸页边角对不齐,一页黄一页白。 他看了三秒,对那五说:“你姐说的没错。 但这一页是残方,缺了主药。” 那五从腰后拔出一把生锈的刺刀,刀尖对着自己喉咙,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发黑。 “我知道缺什么——缺的那味药,只有佐藤次郎知道。 你救他,就是为了这个?” 他手腕在抖,刀尖在喉结上方晃,皮肤上压出一个浅窝。 枝子从灶膛口探过身,图纸从手里滑落,铺在灰地上。 她盯着那五:“我父亲知道配方,但他不会说。 山田用竹签扎他胸口,他一个字没吐。” 那五把刺刀转了个方向,刀尖对准枝子,刀身上锈迹在灶膛余烬映出的微光里发暗:“那你呢? 你偷了你爹的通行证,偷了你哥的胶片,你现在说他不肯说?” 陈济堂伸手按住刀背,掌心压在锈刃上,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滴在油布包上,洇开一个暗点。 他没松手,指节压得发白:“那五,你姐让你别杀人。” 那五盯着他掌心那滴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刺刀从手里滑脱,刀尖扎进灶膛前的灰土里,刀柄晃了晃。 迟照野弯腰把刀拔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进自己后腰。 “你姐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拍了拍那五的肩膀,手掌在那五肩头停了一瞬,感觉到骨头硌手。 第384章 那五的油布包 额尔赫把信笺和残方并排收进铁皮匣子,匣盖合上时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对陈济堂说:“外面有人。” 地窖口的天光被什么挡了一下,暗了半拍。 众人屏息,听见酱园后巷传来皮鞋声,不止一双,鞋底碾过碎瓦,声音从排水沟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金毓秀把管网图折起来塞进袖口,图纸边角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枝子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通风管道图,手指在灰地上按出一个印子。 那五还跪着,没动,眼睛盯着灶膛里那点余烬,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济堂把铁皮匣子塞进灶膛后墙的夹层,砖块推回去时灰粉簌簌往下落。 他转过身,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掌纹淌到手腕,在袖口内侧洇开一道暗线。 皮鞋声停在酱园后门外,门板被人推了一下,门栓在槽里晃了晃,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迟照野把拐杖横过来,铜丝从拐杖头里抽出来一截,铜丝尖上还沾着匣子上的锈。 额尔赫的匕首已经握在手里,刀刃贴着前臂,刀尖朝下。 灶膛深处的余烬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五跪在灶膛前的灰堆里,左腿膝盖磕在碎砖上,裤腿洇出一片暗色。 油布包从他手里滚出去,在陈济堂脚边摊开,布面沾着地窖墙根的绿苔,散发出一股潮腥气。 金毓秀把油灯从灶台上端下来,灯芯挑高了些,火苗晃了两晃。 那五的嗓子像砂纸蹭铁锈:“那兰的信,还有——聋老太太让我偷的那本手札副本,我翻了一遍,里面夹着这个。” 陈济堂蹲下去,手指拨开油布包的外层。 里面是几张信纸,纸角卷曲,折痕处起了毛边,最上面一张写着那兰的笔迹。 他没急着看信,先抽出底下那张图。 图是描在薄棉纸上的,墨线细如发丝,但还算清晰。 半张北平地下管网图,标注了宪兵队地牢、先农坛烟道、酱园通道,还有一条从协和医院地下室通往东交民巷的暗沟。 图上用红铅笔圈了三处,旁边小字注着“毒气储藏点”。 金毓秀一把抓过图,手指点在红圈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她凑近油灯看了三秒,忽然把图往灯前又送近一寸,火苗舔到纸边,她赶紧缩回来。 “这是佐藤一郎的笔迹,”她声音压得很低,喉头动了一下,“我在他书房见过同样的红蓝铅笔。 他画图有个习惯,红圈总比蓝线粗一圈——你看这里,这条暗沟的蓝线收笔太细,是他后来补的。” 那五抬起头,眼眶凹陷,颧骨上的新疤被油灯照得发亮。 他没看金毓秀,眼睛盯着陈济堂:“我姐死前说,裴家手札真本里有一页‘避毒方’,能解芥子气和光气。 她让我把这一页找出来,交给能用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页纸,动作很慢,纸从贴身衣袋里抽出来时带着体温,纸边撕得参差,上面只剩三行药名和一句“佐藤次郎手录于承德”。 陈济堂接过纸页,和灶膛里取出的信笺并排放着。 信笺上裴景桓的批注墨迹褪成淡灰,纸页上那三行药名却写得工整,像是抄录时格外小心。 他看了两遍,抬头对那五说:“你姐说的没错。 但这一页是残方,缺了主药。” 那五从腰后拔出一把生锈的刺刀,刀尖对着自己喉咙,刀柄缠的布条已经发黑发硬。 “我知道缺什么——缺的那味药,只有佐藤次郎知道。 你救他,就是为了这个?” 灶膛口的灰被穿堂风带起来,扑了那五满脸。 他没眨眼,刀尖压在喉结上,压出一个白印。 枝子从后座探过身,她一直站在灶膛侧面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卷通风管道图。 她盯着那五,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父亲知道配方,但他不会说。 山田用竹签扎他胸口,他一个字没吐。” 那五把刺刀转了个方向,刀尖对准枝子。 他的手腕在抖,但刀尖没晃:“那你呢? 你偷了你爹的通行证,偷了你哥的胶片,你现在说他不肯说?” 枝子没退,图纸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铺开一角。 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抵上刀尖:“通行证是我偷的,胶片是我偷的。 我爹被扎的时候我在窗外,我数了,山田扎了十七下。 第十八下我爹昏过去,山田把竹签折在他伤口里。 你要不要看看我记的账?” 陈济堂伸手按住刀背,掌心压在锈刃上,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 他没松手,看着那五的眼睛:“那五,你姐让你别杀人。” 那五的胳膊绷了三秒,忽然卸了力,刺刀从陈济堂掌心滑脱,当啷一声掉在灶膛沿上,弹了一下滚进灰堆里。 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陈济堂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没出声。 迟照野从地窖入口的梯子上跳下来,拐杖先落地,在灰地上戳出一个深坑。 他弯腰把刺刀从灰里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进自己后腰。 “太原那边,”他开口时嗓子也有点哑,咳了一声才顺过来,“那五找到唐敬堂了。 唐敬堂说,佐藤次郎当年把避毒方拆成三份,一份在承德,一份在保定,一份——”他顿住,看了唐予安一眼。 唐予安一直靠在灶膛对面的墙上,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接上迟照野的话:“一份在我叔父手里。 保定那份,是主药。” 他把烟别到耳后,从墙边走过来,皮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碾磨声。 “我叔父二十年前是裴景桓的药童,裴家出事那年他带着半张方子逃到太原。 那五见到他了,但唐敬堂不肯来北平,他说——”唐予安蹲下来,和那五平视,“他说佐藤次郎还活着,在保定。 避毒方缺的那味药,只有佐藤次郎能配。 因为那味药是佐藤次郎从关东军防疫部带出来的菌株,活菌,离开特定培养基七天就死。” 那五猛地抬头,脸上灰一道汗一道:“佐藤次郎在保定?” 唐予安没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展开后是半页日文电报稿。 “这是那五从太原带回来的,唐敬堂抄的。 佐藤次郎上个月从北平调到保定,名义上是‘防疫给水部技术指导’,实际上——”他把电报稿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汉字:菌库。 金毓秀把油灯放在灶台上,灯焰稳下来。 她拿起那张管网图,手指在协和医院地下室和东交民巷之间的暗沟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这条暗沟,”她抬头看陈济堂,“我进协和的时候走过一次。 暗沟入口在病理标本室后墙,双舌锁。 但暗沟中段有一道铁栅栏,钥匙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她说完看了裴观言一眼。 裴观言站在地窖入口的梯子旁,白大褂下摆沾了灰。 他一直在听,这时才开口:“铁栅栏的钥匙在唐予安手里。 我签移送令的时候,佐藤一郎让我把钥匙交给唐敬堂——他说唐敬堂是裴家旧人,信得过。” 他看向唐予安,“你叔父把钥匙给你了?” 唐予安从衬衫内袋里摸出一枚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给了。 但我叔父说,暗沟走到头是东交民巷的旧银行金库,金库后门通宪兵队地牢夹层。 第385章 那五的油布包(下) 夹层里除了盘尼西林,还有——”他停住,把钥匙攥回手心,“还有三箱芥子气炮弹。 佐藤一郎撤退前没来得及运走。” 灶膛里一根没烧透的柴忽然塌下去,灰粉腾起来,油灯火苗歪了一下。 那五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抖,但他站稳了。 他看着陈济堂掌心的血,又看枝子脚边那张铺开的管网图,最后把目光落在唐予安手里的钥匙上。 “我姐的信里写,”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些,“她说裴家手札真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裴景桓、佐藤次郎,还有一个穿关东军军装的,脸被撕掉了。 我姐说,撕掉的那个人就是给佐藤一郎下命令的人。 那个人现在还在北平。”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油灯芯爆了一个小火花,金毓秀伸手把灯芯拨低了些。 裴观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白大褂袖口蹭过灶台边沿,沾了一道黑灰。 他看着那五:“穿关东军军装的,是不是左胸有块勋章印子? 圆的,比铜钱大一圈?” 那五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裴观言把白大褂解开,里面衬衫左胸口袋的位置,有一块褪色的圆印,比铜钱大一圈。 “我父亲,”裴观言声音很平,“昭和十二年从关东军退役,勋章上交了,但军装内衬的印子洗不掉。 他退役后进了北支那防疫给水部,做文职。 佐藤一郎是他带出来的学生。” 他把白大褂重新扣好,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我签裴文柏移送令的时候,佐藤一郎给我看的是编号。 但编号是手写的,字迹我认得——是我父亲的笔迹。” 迟照野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砖缝里的灰震出来:“所以你爹还活着?” 裴观言没回答,从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灶台上,钥匙和油灯并排,红绳在灯下显得发暗。 “活着。 在保定。 和佐藤次郎在一起。” 他退后一步,背靠上地窖的土墙,“那五,你姐让你找避毒方,你找到了残方。 现在缺的主药在保定,配药的人在保定,下命令的人也在保定。 你去不去?” 那五弯腰把油布包捡起来,布面上的绿苔蹭了他一手。 他把那兰的信重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动作比刚才稳得多。 然后他看向陈济堂,又看向枝子,最后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把铜钥匙上。 “去。” 他说了一个字,嗓子还是哑的,但尾音没抖。 枝子蹲下去,把地上的通风管道图卷起来。 她卷得很慢,图纸边角对齐,卷成一个紧实的纸筒。 卷完后她站起来,对那五说:“我跟你去。 我爹在保定,我哥的胶片也在保定。 山田以为炸了先农坛就完了,他不知道胶片我藏了一份在酱园灶膛里。” 她拍了拍纸筒,“这份管网图,就是胶片里翻拍的。” 陈济堂把掌心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伤口不深,但还在渗。 他拿起灶台上那页残方,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他转头看唐予安:“车还能开吗?” 唐予安把耳后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能。 但去保定走大路要过三道卡子,山田的人认得我的车。” 迟照野从后腰拔出那把刺刀,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走暗沟。 协和地下室那条,通东交民巷。 到了东交民巷再想办法出城。” 金毓秀把油灯从灶台上端起来,灯焰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她看着裴观言:“你回协和,把病理标本室的门锁复原。 山田的人要是发现暗沟入口被动过,你活不过今晚。” 裴观言把铜钥匙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回唐予安手里。 他走到梯子口,手搭在横木上,停了一步,没回头:“我父亲在保定的事,别告诉别人。 他欠裴家的,我来还。” 他爬上梯子,木板盖合上时漏下一线天光,照见灶膛里那堆冷灰。 灰堆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柴,截面上的年轮一圈套一圈。 那五盯着那圈年轮看了两秒,弯腰把刺刀从迟照野后腰抽出来,插回自己腰后。 刀柄上的布条松了,他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 金毓秀把旧工牌从领口里拽出来,在门卫眼前晃了一下,铜牌边角磕着铁门框,当啷一声。 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从玻璃窗后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工牌上的照片和钢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 金毓秀没等他开口,把工牌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病理科·夜班·器械运送”。 瘦子缩回去,铁门后面的插销响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快点。” 瘦子只说了两个字。 众人侧身挤进去,沿急诊楼外墙往北走。 墙根堆着几口破箱子,箱板发黑,上面凝着夜露。 金毓秀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济堂背着佐藤次郎,老头裹在一件旧棉袍里,头歪在陈济堂肩膀上,呼吸粗而短。 枝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马灯,灯罩用布蒙了一半,只漏出一线光。 迟照野走在最后,每隔几步回头看一眼来路,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勾着那根铜丝。 急诊楼后门是铁皮包的,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金毓秀侧身闪进去,走廊里亮着两盏壁灯,灯泡瓦数很低,光打在绿漆墙裙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边。 走廊尽头拐角处堆着几辆担架车,轮子锈死,车面上落着薄灰,灰里嵌着几道指印。 金毓秀绕开担架车,推开一扇写着“病理标本室·闲人免入”的木门。 福尔马林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捂了太久的旧棉絮。 枝子把马灯举高,光晕里浮着细尘。 三面墙前竖着铁架床,床上堆满玻璃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泡着的东西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白,有的发黄。 罐身贴着标签,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认出“肺”“肝”“肠系膜”几个字。 迟照野用袖子捂住口鼻,闷声说:“这地方得有几年没进人了。” 金毓秀没理他,走到最里面那张铁架床前,掀开蒙在上面的油布。 油布积了厚灰,一掀起来灰粉簌簌往下落,呛得她偏过头去。 油布下面是一道铁门,门面与墙面齐平,门框四周嵌着铁条,锁孔是双舌结构,铜面泛着暗绿。 金毓秀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探进锁孔里。 她手腕转得很慢,指节抵着门面,发卡在锁孔里拨了两下,停住,又往里送了一分。 锁簧弹开时声音很脆,铁门往外弹开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的霉味,混着铁锈气。 门后是一间密室,二十步见方,三面墙码着木箱,箱板是松木的,钉子头锈成红褐色。 箱面印着黑字,漆皮翘起,但字还完整——“北支那防疫给水部·北平支部”。 额尔赫走到最近一只箱子前,匕首尖插进箱盖缝里,手腕一别,箱盖翘起来。 里面码着防毒面具,面具的橡胶已经发硬,滤毒罐上的标签卷了边。 他把面具拨开,底下是橡胶手套,再往下是成捆的日文记录,纸页用麻绳扎着,绳结上沾着墨渍。 金毓秀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三秒,脸色变了,纸页边角被她指头捏出一道折痕。 第386章 金毓秀协旧工余波 “这是人体实验的观察日志——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地点写着‘协和地下室’。” 陈济堂把佐藤次郎靠在木箱上,接过日志。 纸面上的日文是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每行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印章。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表格:日期、编号、感染途径、体温、淋巴结肿大尺寸、死亡时间。 有几行后面用红笔注着“再投”“加倍”。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四角发黄,画面是一排铁床,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布,布下露出脚踝,脚踝上系着编号牌,牌子上的数字还能看清——三零七、三零八、三零九。 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猛地转身扶住墙,肩膀耸了两下,干呕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迟照野从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沓信封,信封上贴着“特别移送”标签,收件人写着“哈尔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本部”。 他抽出一封,里面是移送人员名单,纸页上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的印。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裴文柏,男,四十二岁,保定。” 陈济堂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密室墙角,那里堆着几只空箱子,箱底压着一截麻绳,绳头散开,像一撮干枯的草。 额尔赫把匕首收回鞘里,侧耳贴向铁门。 “外面有人。” 众人屏息。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不止一双,鞋跟磕在水泥地上,节奏很稳,越来越近。 金毓秀把日志塞进怀里,陈济堂把信封折起来揣进内袋,额尔赫用脚尖把箱盖合上,没敢按实。 枝子把马灯往铁架床底下推,灯焰晃了一下,没灭。 皮鞋声在标本室门口停住,有人推了推门,门板撞在担架车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日语,语速不快,尾音往下压。 额尔赫用口型说:“山田的人。” 金毓秀靠在铁门边,手伸进袖口,指头勾住手术刀的柄。 陈济堂蹲在木箱后,把佐藤次郎往墙角挪了挪,老头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迟照野把铜丝绕在指头上,线头垂下来,铜色在暗里泛着一点光。 皮鞋声又响了,这次是往走廊另一头去的,鞋跟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众人没动,又等了十几息,走廊里只剩下壁灯电流的嗡鸣。 额尔赫轻轻拉开铁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着,担架车还歪在原处,车面上的灰被蹭掉一块。 他回头说:“走了。 但门卫那边可能已经报了信。” 金毓秀把手术刀收回袖口:“那就快。 裴观言说过,暗沟入口在密室后墙。” 陈济堂站起来,把佐藤次郎重新背到背上。 老头在他耳边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含混地叫了一个名字,听不清是“枝子”还是“佐藤”。 枝子从铁架床下抽出马灯,灯罩上的布已经烤得发黄,她没换,提着灯走到后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图钉锈断了两颗,纸角垂下来。 额尔赫把图扯掉,露出后面一道砖砌的拱门,拱门里填着水泥,但水泥面上有一道裂缝,缝里渗着水珠。 金毓秀蹲下去,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圈,在拱门右下角停住。 那里有一块砖是松的,砖面比旁边的低了一线。 她用发卡插进砖缝,撬了两下,砖块往外滑了半寸,后面是一个铁环。 她抓住铁环往外拉,拱门里的水泥块整片往外倒,碎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灰落下去之后,拱门后面是一条黑沉沉的通道,通道壁上淌着水,水声很细,像有人在远处倒水。 迟照野把铜丝往地上一扔:“走。” 那五从暗处走出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木箱后面,没出声,左腿的裤管洇着暗色,膝盖上沾着灰。 他走到拱门前,低头看了看通道里的水,又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里的木箱。 他的目光在“北支那防疫给水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刺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尖对着通道。 “我走前面。” 他说。 皮鞋声在标本室门口停住。 陈济堂把密室铁门虚掩,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 他退到木箱后,后背抵着那摞印着“北支那防疫给水部”的箱子,箱板上的铁钉硌着肩胛骨。 额尔赫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迟照野的铜丝已经勾在指间,金毓秀的手缩进袖口,指腹贴着手术刀的柄。 枝子蹲在佐藤次郎身边,一只手按着父亲的脉门,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蒙马灯的布。 门被推开。 手电光柱先扫过铁架床上的福尔马林罐,光在玻璃和蜡封口上折了两折,晃过一排排发黄的标签,最后停在密室铁门方向。 来人穿一件白大褂,下摆没系扣,露出里面的灰西装裤和黑皮鞋。 胸口别着协和病理科的铜牌,牌子边缘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腰里鼓着枪,一个守在门口,另一个侧身贴在走廊墙上。 裴观言。 他关上门,手电照向密室方向,光柱落在铁门把手上,照见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声音不高,像在病理科走廊里跟同事打招呼:“陈济堂,我知道你在里面。 山田的人把协和前后门都封了,我是来送钥匙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头缠着一圈白胶布,放在铁架床上,退后两步。 胶布上印着半个模糊的指纹。 “地下室后墙的暗沟通东交民巷,但暗沟入口的锁是双舌锁,这把钥匙只能开第一道。 第二道锁的钥匙在唐予安手里——他叔父唐敬堂,二十年前是裴景桓的药童。” 陈济堂从木箱后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封“特别移送”信封,信封上的收件人地址被汗浸得洇开了一角。 走到铁架床前,他弯腰拿起那把铜钥匙,钥匙齿口有新鲜的锉痕,像是刚配的。 他没看钥匙,眼睛盯着裴观言。 “裴文柏的移送令,是你签的字?” 裴观言沉默了三秒。 手电关了,黑暗里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常人慢半拍,像刻意压着。 铁架床上的玻璃罐在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福尔马林的气味从罐口蜡封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裴观言白大褂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是裴文柏。 佐藤一郎给我看的是编号,不是名字。 后来我在档案里翻到原件——”他顿了一下,皮鞋尖在地面蹭了半寸,“我改了移送日期,把裴文柏的名字挪到了‘已死亡’栏。 他死在保定,没进哈尔滨。” 金毓秀从箱后闪出,手术刀抵在裴观言腰上,刀尖压着白大褂的布料,没刺进去。 她左手还攥着那本从密室里翻出来的实验日志,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你替佐藤一郎管了三年防疫物资,现在说不知道?” 裴观言没躲。 他侧过脸,手电筒还握在右手,拇指卡在开关上没按下去。 他从白大褂内袋摸出一本蓝布账册,封面磨得起毛,装订线断了一根,正是三井洋行地下室那本。 他把账册递向金毓秀,刀尖在他腰侧顶出一个凹坑。 “账册最后一页,我记了所有毒气储藏点的坐标。 你们拿去,换我一条命。” 额尔赫从侧面走过来,接过账册翻到末页。 末页上密密麻麻画着格子,用蓝黑墨水标着经纬度,旁边注了日文和数字。 他抬头看裴观言,手指按在纸页上:“唐敬堂在哪?” 第387章 双舌锁的钥匙 裴观言说:“太原。 那五去过,但他没见到人——唐敬堂被山田提前转移了,现在可能在保定。” 迟照野把铜丝往地上一扔。 铜丝弹了一下,滚到铁架床脚,缠在一根生锈的床腿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铜丝上,铜丝嵌进水泥地的缝里。 “保定? 我爹当年就死在保定。” 裴观言的目光从迟照野脸上移开,落在铁架床上那把铜钥匙上。 他伸手把钥匙往床沿推了推,钥匙撞在铁架横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爹的事,我不知道。” 他说,“但唐敬堂知道。 二十年前裴景桓把宅子卖给佐藤次郎的时候,唐敬堂是经手人。 他手里有裴家手札真本的下落,还有——佐藤次郎在承德记的那页避毒方,缺的主药是什么。” 枝子从佐藤次郎身边站起来,膝盖在水泥地上跪得发红。 她走到裴观言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佐藤次郎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手指在棉袍上抓了两下。 “你替我父亲管防疫物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山田抓?” 枝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替山田配过一批药,治伤寒的。 药方里有味药,山田的人换成了别的东西。 我父亲发现了,没来得及说就被抓了。” 裴观言低头看她,白大褂的领口蹭着下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大褂解开,从内袋里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角压着铜牌背面。 他把纸递给枝子,纸面有汗渍和折痕。 “这是那批药的配方。 山田换掉的那味药,是乌头。 我查了协和的领药记录,乌头粉的领用签字是佐藤一郎——你父亲的顶头上司。” 枝子接过纸,没打开。 她攥着纸角,指腹压在折痕上,纸页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陈济堂把铜钥匙从铁架床上拿起来,钥匙齿口对着手电光看了看,锉痕很新,像是今天白天刚配的。 “谁让你来送钥匙的?” 陈济堂问。 裴观言把白大褂重新拢好,铜牌在胸口晃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丝,放在铁架床上,铜丝盘成一个小圈,圈中间是那把铜钥匙。 “唐予安。 他昨天找到我,说你们缺一把钥匙。 他手里那把第二道锁的钥匙,是他叔父二十年前留给他的,一直没动过。” 裴观言退后两步,皮鞋跟碰到身后的木箱,“唐予安让我告诉你们,他叔父被转移到保定之前,在太原留了一样东西。 东西藏在——”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铁门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日语口令,皮鞋声从楼梯口方向涌过来,不止一双。 守在门口的那个便衣从门缝里探头,朝裴观言比了个手势。 裴观言把话咽回去,手电重新打开,光柱对着密室铁门。 他快步走过去,把铜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插进自己兜里,然后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摸出第二把钥匙——这把钥匙没有胶布,齿口更长,柄上刻着一个“唐”字。 “来不及了。 唐予安说第二道锁的钥匙在暗沟入口的砖缝里,他今天下午已经放好了。” 裴观言把“唐”字钥匙放在铁架床上,退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暗沟入口在密室后墙,搬开第三只木箱就能看见。 山田的人从一楼搜上来,你们最多还有五分钟。”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斜切进来,照见铁架床上一排玻璃罐的轮廓。 守在门口的便衣已经退到走廊拐角,另一个便衣跟在裴观言身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跟来时一样。 裴观言跨出门槛,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手还按在门把上,白大褂的后摆在门缝里夹了一下。 “陈济堂,你祖父当年把宅子卖给佐藤次郎,不是自愿的。 佐藤次郎手里有裴景桓替清宫里的贵人开过的一张方子,方子出了事,裴家脱不了干系。 唐敬堂替佐藤次郎跑腿,是去取那方子的底稿。 底稿现在在保定——唐敬堂被转移之前,把底稿缝在了自己棉袄夹层里。” 门关上了。 皮鞋声沿走廊远去,和楼梯口的日语口令汇合,又渐渐散开。 标本室里静下来,福尔马林的气味重新拢住众人。 铁架床上的玻璃罐在暗中泛着光,罐口的蜡封口有的裂了细纹,福尔马林的液面在罐里微微晃。 枝子把手里的配方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进袖口。 她回到佐藤次郎身边,蹲下去,把父亲歪着的头扶正。 佐藤次郎的手指还在抽动,指节一下一下蹭着棉袍的布面。 金毓秀把手术刀收回袖口,走到密室铁门前,把虚掩的门推开。 门后那间二十步见方的密室里,三面墙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上“北支那防疫给水部·北平支部”的印字在暗中看不清了。 她走进去,数到第三只木箱,箱子比旁边的矮半寸,箱盖上没有落灰。 陈济堂跟进来,把铜钥匙从裴观言兜里带走的那把——不,是裴观言留下的“唐”字钥匙——插进暗沟入口的锁孔。 锁孔在第三只木箱后面的墙根处,被箱脚挡着,不搬开箱子根本看不见。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簧弹开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清楚。 额尔赫把账册末页的坐标和管网图上的红圈对照了一遍,手指点在“阜成门内”那个模糊的字迹上。 迟照野从铁架床上捡回铜丝,缠在手腕上,铜丝勒进袖口的布面。 那五从地窖方向来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唐予安下午放钥匙的时候,山田的人看见没有?” 没人接话。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声铁门响,比刚才近。 枝子把佐藤次郎扶起来,陈济堂背起老头,额尔赫打头,金毓秀殿后。 暗沟入口的砖缝里果然塞着一把钥匙,柄上刻着“唐”字,和裴观言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 陈济堂把两把钥匙并排放着,齿口对齿口,严丝合缝。 “走。” 他说。 暗沟入口仅容一人侧身,沟底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水面上漂着油花和耗子尸体。 金毓秀打头,陈济堂背着佐藤次郎跟在中间,枝子举着马灯照路。 迟照野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标本室方向。 铁架床上的玻璃罐在暗中静立,罐口的蜡封口有的裂了细纹,福尔马林的液面在罐里微微晃。 标本室的门还虚掩着,门缝里漏进走廊的灯光,在地面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尽头,铁架床上那把铜钥匙不见了——裴观言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 暗沟入口的铁门比外面那扇更窄,门框嵌在青砖墙里,砖缝渗着黑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成一道细线,在沟底污水表面砸出微小的涟漪。 裴观言蹲在门前,铜钥匙插进锁孔,左手按住门板,右手腕一沉,锁簧弹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在皮肉里错了一下位。 他拔钥匙时带出一小撮锈屑,落在虎口上,他用拇指抹掉,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第二道锁。” 唐予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急着上前。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三下,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三回,每回持续不到两秒。 第一下照亮了裴观言后颈的汗珠,第二下照见门缝里嵌着的一截铜丝,第三下火苗歪向左侧——有风从门后灌出来。 第二道锁的锁舌缩回去的声音比第一道轻得多,像指甲弹在瓷碗沿上。 第388章 暗沟里的水声 唐予安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腹上沾了打火机砂轮磨出的黑粉。 裴观言侧身挤进门缝,肩膀蹭着门框,白大褂袖口挂住一块翘起的铁皮,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管,手电咬在嘴里,光柱朝下照着沟底。 半尺深的污水黑得发稠,手电光打上去只浮出一层油膜,油膜裂成不规则的碎块,中间漂着一只耗子,四脚朝天,肚皮鼓胀,尾巴缠着一根烂草绳。 裴观言把电筒从嘴里拿下来,低声说:“跟紧,别扶墙,墙上有钉子。” 金毓秀打头,她没用手电,借着身后枝子马灯漏出的光走。 布鞋底踩进水里,污水没过脚踝,鞋帮内侧立刻洇湿一圈。 她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一块软的东西,没停,脚掌在沟底蹭了一下继续走,后面的人只看见她左肩往下压了压,谁也没问。 陈济堂背着佐藤次郎走在中间,老头瘦,但背久了肩胛骨还是被硌得发酸。 他把佐藤次郎的胳膊往自己脖子前面拉了拉,老头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杏仁味——解针散没散干净。 枝子举着马灯走在陈济堂侧后方,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光只够照见前面三个人的脚后跟和沟壁下半截。 她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脉门,指头搭在腕骨上,脉跳得比刚才快了些。 走了约莫百步,头顶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接着是日语口令,短促,尾音往上挑,像在问话。 然后是拉枪栓的声音,金属撞金属,从头顶的楼板缝里漏下来,在暗沟里被放大了一倍。 枝子脚下一顿,马灯晃了一下,光在沟壁上打了个旋。 陈济堂没停步,只把佐藤次郎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金毓秀在前面拐了个弯,沟壁从青砖变成混凝土,渗水少了些,但空气里的霉味更重,混着一股铁锈和石灰的干涩。 额尔赫走在金毓秀后面,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压低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暗沟通东交民巷旧法国兵营,出口在兵营锅炉房。 但锅炉房现在被宪兵队征用做临时仓库,门口有岗。” 他顿了一下,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粉笔,在沟壁上画了个十字,“我们得从锅炉房后墙的通风口出去,那个口子只有两尺宽,佐藤先生得有人从外面接。” 金毓秀在前面没回头,只问了一句:“通风口外面是什么?” 额尔赫说:“兵营后巷,通台基厂大街。 但巷口有岗亭,夜里两点换岗,现在——”他看了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那五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出声,脚步也轻,但他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站在水里,侧着耳朵,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迟照野跟在他身后两步远,铜丝已经勾在指间,看见那五的手势,脚钉在原地。 那五听了十几秒,水声在暗沟里来回反射,混成一片嗡嗡的低响,但他听出了别的东西——右边沟壁后面有水滴声,滴得比左边快,而且带着一种空腔的回音,像滴在铁皮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指头在沟底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砖面有凿过的痕迹。 他抬头说:“前面有岔口——左边通兵营,右边通哪里?” 裴观言在队伍末尾,手电已经关了,他靠记忆和前面马灯的余光走。 听见那五问,他想了想,说:“右边通东单菜市场地窖,但那条路三年前塌方堵死了。 我去年查过图纸,塌方段有十二米长,全是碎砖和黄土。” 那五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管网图,就着枝子的马灯看了一眼。 图纸折了四折,折痕处磨得发毛,图上的墨线洇开了一小片,但右边通道的位置画着三个小圆圈,旁边用日文标注“通气孔”。 那五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图上标了右边有通气孔,塌方可能只堵了上半截,底下还能爬。 通气孔连着菜市场地窖的通风井,如果没堵死,我们能从地窖出去。” 陈济堂把佐藤次郎交给迟照野背着。 迟照野接过人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挺住了。 陈济堂蹚水走到岔口,蹲下探了探右边通道的水深。 手指伸进水里,没到小臂中段,比左边深了将近一倍。 他摸到沟壁上有一道铁梯,梯级上缠着水草,滑腻腻的,手指抠上去打滑。 他拽了一把水草,带出一截电线——电线外皮是新的,黑色胶皮,铜芯没锈,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剪断的。 他把电线举到马灯前,胶皮上印着一行小字,被水泡得模糊,只认出“昭和”两个字。 额尔赫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电线外皮,指头搓了搓胶皮上的滑腻物:“有人最近在这条沟里布过线。 外皮没老化,铜芯没氧化,剪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他松开手,电线垂进水里,在水面荡开一圈油花。 枝子忽然说:“是我哥。” 她声音不大,但在暗沟里很清楚,“佐藤一郎三个月前让我哥来协和地下室取样本,我哥回去说暗沟右边通菜市场,他走过。 他还说沟里有人拉过电线,问他,他不肯讲。” 她说完抿住嘴,马灯举低了些,光照着沟底的水面,水里映出她半张脸,眼睛下面有两道灰印。 金毓秀把手术刀收进袖口,刀柄在袖口里转了个向,刀刃贴着腕内侧。 她没看枝子,只看着右边通道深处那片黑:“那就走右边。 但电线那头连着哪儿,得有人先探。”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那五,“你行吗?” 那五把刺刀往腰后一别,刀鞘卡在皮带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响。 他站起来,肩膀比刚才挺直了些,水从裤管往下滴,在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看着右边通道的黑暗,说:“我去。 我姐的账,我替她还。” 他没等别人接话,侧身挤进右边通道,肩膀蹭着沟壁,水没到腰际,走了几步,整个人被黑暗吞进去,只剩水声。 迟照野背着佐藤次郎,站在岔口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面,油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映出沟顶渗水的痕迹,一道一道,像旧伤疤。 他忽然说:“那五的姐姐——是去年在保定死的那个?” 没人回答。 陈济堂蹲在铁梯旁边,手还攥着那截电线,胶皮在指间微微发黏。 枝子把马灯换了个手,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拉长又缩短,最后稳住了,光晕里浮着细尘,慢慢往下落。 暗沟深处,那五蹚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水滴声,从右边通道里传出来,滴在铁皮上,一下,又一下。 第389章 菜市场地窖 那五钻进右边暗沟时,陈济堂在岔口蹲着没动。 沟壁上的铁梯锈得只剩半边,梯级上缠的水草被那五扯断了几根,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污水里散开一小团浑色。 他把手电往右边通道深处照了照,光柱被塌下来的砖石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线,照见里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碎菜叶,烂得发黑,边缘卷着。 “底下能过。” 那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得像从井底往上喊,“但得侧着身,头顶离塌方不到一尺。”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 佐藤次郎趴在迟照野背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有口水淌下来,滴在迟照野肩头。 枝子把马灯交给金毓秀,自己腾出手扶着父亲的后背,指节按在佐藤次郎肩胛骨上,按得发白。 金毓秀接过马灯时,灯罩烫了她虎口一下,她没换手,直接把灯提到额尔赫面前,照着那半张管网图。 “右边通道在图上标的是通风暗渠,宽一尺二,高不过两尺。” 额尔赫的手指顺着图上那条细线往东移,“出去就是菜市场地窖的通风井口,井口在白菜堆后面。” 唐予安站在最后面,背对着众人,耳朵贴着沟壁听上面的动静。 协和一楼传来的脚步声已经散了,但通风管里还有金属摩擦声,像枪托在铁皮上拖。 他转回身,从兜里摸出那把第二道锁的钥匙,钥匙还带着体温,他放在掌心掂了掂:“走右边。 兵营那条路,岗哨换班时间我记不准了,赌不起。” 那五已经钻进去了,水声一下一下从通道里传出来,像有人拿瓢舀水往外泼。 陈济堂把佐藤次郎从迟照野背上接下来,自己背上去,弯腰进了右边通道。 头顶的塌方砖石离他后脑不到半尺,他走两步就得偏一下头,砖角蹭过他头发,落下细碎的灰土,落进他领口里。 佐藤次郎的呼吸贴着他后颈,一下一下,热得发潮。 金毓秀跟在他后面,马灯举在身侧,光照着沟壁上的电线。 那根电线贴着沟壁往深处延伸,每隔几步用铁卡子固定,卡子上的螺丝有新有旧,旧的上锈死了,新的还泛着金属光。 她伸手摸了一截,电线外皮是软的,手指按下去有弹性。 走在她后面的迟照野忽然低声说:“别碰。 那线可能连着雷管。” 金毓秀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胶皮碎屑,她在裤子上蹭掉了。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前面的那五停下来。 陈济堂跟着停住,听见头顶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摩擦木板,一下一下的,带着停顿。 那五把刺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上,用刀柄敲了敲头顶的木板。 敲了三下,上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两声猫叫,又尖又短,像踩了尾巴。 那五回了两声猫叫,声音压得比第一声低。 头顶的木板被挪开,光漏下来,照见一张老头的脸,脸皮皱得像干枣,眼皮耷拉着,看了那五一眼,没说话,把木板又挪开半尺。 那五撑着井口边缘翻上去,落地时踩在一堆白菜上,菜叶子在他脚下碎出汁水,烂菜味混着地窖的霉味涌上来,盖住了暗沟里的恶臭。 陈济堂把佐藤次郎往上托,迟照野在上面接,两人一上一下把人送上去。 枝子爬出井口时,脚在井沿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白菜堆边缘,她没出声,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金毓秀最后上来,把马灯吹灭,灯罩还烫着,她放在通风井口旁边的木箱上,灯罩底在木箱面上烫出一圈白印。 地窖很大,顶上挂着两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照着一排排白菜堆,白菜用旧棉被盖着,棉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靠墙码着几十口腌菜缸,缸口压着青石板,石板缝里渗出盐水,在地面积了一小片湿痕。 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口一把藤椅里,头歪在肩膀上,嘴张着,鼾声轻得像猫打呼噜。 他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茶叶末,缸壁上一道裂纹用锡补过。 枝子从他身边溜过去时,老头翻了个身,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嘟囔了一句“白菜又涨价了”,手在膝盖上抓了抓,又睡过去。 枝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老头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没说话,跟着众人从菜市场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空菜筐,筐底沾着烂菜叶和泥。 天已经擦黑,巷子尽头的东单牌楼上,日本旗在风里抖,旗面卷着旗杆,发出布角拍打铁杆的细响。 街面上行人不多,一个卖烤白薯的推着车往南走,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颠了一下,白薯从炉口滚出来一个,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去。 唐予安的车停在米市大街拐角,是一辆黑色雪佛兰,车头朝北,引擎盖缝里冒着一丝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众人上车,陈济堂把佐藤次郎放平在后座,头枕着枝子的腿。 额尔赫坐在副驾驶,把裴观言的账册摊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管网图,两张纸并排放着,他用手指在账册最后一页上比划。 “东交民巷旧兵营。” 他指了一个点,又移到另一个点,“协和地下室。” 手指停在第三个点上,那个位置标着一个字母“F”,字迹被水洇过,蓝墨水晕开成一片模糊的云。 金毓秀从后座探过头来,辨认了半天,说:“像是‘阜成门内’。 ‘阜’字的竖钩还在,‘门’字框被水泡没了。” 迟照野忽然拍了一下车座,手掌拍在皮面上声音发闷:“阜成门内——裴家老宅就在阜成门内大街。 裴景桓当年把宅子卖了,买主是个日本商人。” 他转过头看陈济堂,眼睛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从他瞳孔里滑过去。 陈济堂把烧焦的配方页和残方并排放着,两张纸都发黄,边角卷曲。 他还没开口,枝子忽然说:“那个日本商人,姓佐藤。” 她声音不高,但车厢里静了一瞬,连引擎的怠速声都显得大了。 枝子低头看着父亲的脸,佐藤次郎的手指开始微微抽动,从指尖到指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她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压着指节。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陈济堂,镜面映出陈济堂半张脸,颧骨上有一道灰印,是暗沟里蹭的。 “你祖父把宅子卖给了佐藤次郎? 那手札真本里记的‘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很可能就藏在老宅里。”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两张纸折好,塞进内袋,纸角贴着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纸面的粗糙。 车拐上长安街,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划过,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照见每个人脸上的暗影。 额尔赫把账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忽然说:“山田丢了先农坛,下一步一定封城搜捕。” 他抬头看唐予安,“我们只有今晚。” 唐予安没回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摩挲着方向盘上的裂纹。 车过西单牌楼时,他踩了一脚刹车,前面路口横着两道铁丝网,几个穿黄军装的宪兵站在网后,手电光柱在路面上扫来扫去。 唐予安把车拐进旁边胡同,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佐藤次郎的头从枝子腿上滑下来,枝子又轻轻托回去。 第390章 菜市场地窖(下) 胡同里没灯,车灯照着前面一堵灰墙,墙根蹲着一只猫,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蹿上墙头不见了。 唐予安把车停住,熄了火,引擎声一断,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宪兵喊话的声音,日语夹着中国话,听不真切。 他从后视镜里看陈济堂:“阜成门内大街,走还是不走?” 陈济堂把银针抽出来,针尖在路灯漏进来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看唐予安,低头把针插回针囊,针囊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边,有一根线头翘着。 他把线头按回去,说:“走。 裴景桓当年卖宅子,不会只卖房子——他一定在宅子里留了东西。” 他顿了一下,针囊收进袖口,“迟照野,你爹死在保定。 保定的事,跟佐藤一郎有没有关系,今晚一并弄清楚。” 迟照野没接话,他把铜丝从指间取下来,绕在食指上,绕了三圈,铜丝勒进指腹,留下一道浅印。 车重新发动,拐出胡同,往阜成门方向开。 后座上,佐藤次郎的手指又抽了一下,枝子低头看着,忽然说:“他醒了。” 佐藤次郎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裴”,又像“赔”。 枝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没听清,抬头看陈济堂,陈济堂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墙影子。 城墙上挂着日本旗,每隔一段有一盏探照灯,光柱扫过墙头,照见墙砖上剥落的灰皮。 车往西开,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路只有车灯照着,光柱尽头是阜成门城楼的轮廓,黑黢黢蹲在夜色里。 唐予安把车速放慢,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济堂把账册从额尔赫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那个模糊的“F”,墨水洇开的边缘在车灯晃动里像一片水渍。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前方,城楼越来越近,门洞黑得像一张嘴。 他忽然说:“唐予安,你叔父唐敬堂在太原没见到人。 但裴景桓卖宅子那年,唐敬堂是药童——他知不知道宅子里留了东西?” 唐予安没回答。 车进了门洞,头顶的砖拱把引擎声拢住,回声在车厢里荡了一下。 出了门洞,路北是一排灰砖房,有几家亮着灯,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黄蒙蒙的。 陈济堂看着那些窗户,忽然想起裴观言在标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签的时候不知道是裴文柏。” 他攥了攥内袋里的配方纸,纸角戳着掌心。 车在阜成门内大街中段靠边停下。 唐予安熄了火,众人没急着下车。 街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板上贴着“仁丹”广告,广告画上的人像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脸。 铺子旁边是一条窄巷,巷口竖着一根电线杆,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字迹看不清了。 迟照野第一个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鞋底沾的暗沟泥在石板路上印了一个灰印。 他站在车边,往街北看了一眼,回头对陈济堂说:“老宅在路北,门脸改成了日式木格栅,挂的牌子是‘佐藤诊所’。” 他顿了一下,铜丝在指间又绕了一圈,“门锁着,窗内没灯。” 陈济堂下车,把佐藤次郎留在后座,枝子守着。 他走到迟照野身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街对面那扇木格栅门。 门楣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牌子上“佐藤诊所”四个字是黑漆写的,漆面裂了细纹。 金毓秀从另一边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摸出一把撬棍,棍身上缠着布条。 她走过来,把撬棍递给迟照野,没说话。 额尔赫站在车头旁边,把管网图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探照灯的光柱从城楼方向扫过来,在云底映出一片灰白。 他收回目光,对陈济堂说:“后墙可能好进。 前门临街,山田的人如果封城,第一个查的就是临街铺面。”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抽出来,捏在指间,针尖对着木格栅门的方向。 他看了三秒,把针收回去,说:“迟照野走前门,铜丝开锁。 金毓秀和额尔赫绕后墙,看有没有烟囱或通风口。 我从侧面巷子进,如果前门有埋伏,迟照野退到巷口,我接应。” 他转头看唐予安,“车不熄火,枝子和佐藤次郎留在车上。 如果十分钟后没人出来,你开车走,带他们去东交民巷找交通员。” 唐予安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兜里,听完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兜里摸出那把第二道锁的钥匙,放在车顶上,钥匙碰着铁皮,响了一声。 “十分钟。” 他说,声音不高,“十分钟后你们不出来,我走。” 迟照野已经穿过马路,走到木格栅门前。 他蹲下来,铜丝捅进锁孔,手指捻着铜丝转了两圈。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电线杆上的告示吹起一角,露出下面另一张纸的边,上面印着半个红戳。 陈济堂贴着墙根往侧面巷子走,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墙根的碎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拐进巷子前回头看了一眼,迟照野还蹲在门前,铜丝在锁孔里转,肩膀微微耸着。 巷子里黑,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上罩着铁皮罩,光从罩底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黄。 陈济堂走到巷子中段,墙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短。 他停住,抬头看,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眼睛在暗处亮着两点绿。 猫看了他一眼,跳下墙头,往巷子深处跑了。 陈济堂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墙根有一扇小门,门板朽得发黑,门缝里塞着干草。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墙头,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玻璃,玻璃碴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 他正要从墙头翻过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金毓秀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撬棍,布条上沾了墙灰。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后墙有个烟囱,铁皮的,锈穿了。 额尔赫在拆。”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扇小门,“这门后面是灶房,我闻见煤油味了。” 陈济堂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很静,但门板传过来一丝温热,像灶膛里还有余火。 他退后两步,对金毓秀说:“撬。” 金毓秀把撬棍插进门缝,压了一下,门板裂开一道缝,煤油味涌出来,混着樟木箱的旧气。 门闩断了,门板往里开,陈济堂侧身进去,脚下踩到一块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块抹布,上面沾着煤油,还没干透。 灶房里没人,灶膛里塞着半截木柴,柴头烧焦了,断面发黑。 灶台上搁着一只铁锅,锅盖斜着,锅底有一层干了的米汤,结了皮。 陈济堂穿过灶房,推开里面的门,外面是前院改的诊室。 药柜靠墙立着,抽屉全拉出来,里面空的,只剩标签上褪色的汉字——“当归”“川芎”“白芍”。 标签纸翘着边,有一张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沾了鞋印。 前门方向传来铜丝转动的声音,锁簧弹了一下。 迟照野推门进来,铜丝还捏在指间,他看了陈济堂一眼,摇了摇头:“前门没埋伏。 但街口有辆黑车,停了有一会儿了,没熄火。” 陈济堂走到窗边,从木格栅缝里往外看,街对面唐予安的车还停着,车尾灯亮着两点红。 他收回目光,对迟照野说:“上去。 阁楼。” 诊室后面有一道被木板钉死的门,陈济堂用撬棍起开钉子,门板吱呀推开,露出一道窄楼梯,木踏板踩上去发软,扶手上的漆磨光了,手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往上走,楼梯顶头是一扇矮门,门框上挂着蛛网,蛛丝粘在他脸上,他用手背抹掉。 推开矮门,阁楼里积灰三寸厚,脚踩下去,灰扑 第391章 阜成门内大街 阜成门内大街的路面铺着碎青石,车轮碾过去时颠得人后槽牙发酸。 唐予安把车停在街角一棵槐树底下,熄了火,没拔钥匙。 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上,风一吹就蹭着电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家老宅在路北,门脸比两边铺面宽出半间,门框上的青砖被雨水洇出一条深色水痕,从门楣直淌到门槛。 门扇换成了日式木格栅,新木料没上漆,颜色比周围的旧砖浅出一截。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佐藤诊所”四个字是阴刻的,笔画里填着黑漆,漆面已经起了细密的龟裂纹。 门锁着,一把黄铜挂锁,锁梁上缠着一圈铁丝,铁丝生了锈,锈迹蹭在锁体上留下红褐色印子。 窗内漆黑,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面被手指抹过几道,露出里面模糊的轮廓——诊台、药柜、一把翻倒的圆凳。 迟照野贴着墙根绕到后墙,脚步极轻,鞋底踩在墙根苔藓上没出声。 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门缝里塞着油灰,他用铜丝捅进去,手腕一旋一挑,锁簧弹开的声音像瓜子壳被指甲掐裂。 众人摸进去时,陈济堂走在最后,回身把后门虚掩上。 门轴缺油,他推门时用了巧劲,门板贴着门框滑过去,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摩擦音。 前院改成了诊室和药房,地面铺着日式榻榻米,席面已经发黑,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压着的旧地砖——裴家原来的方砖,砖缝里还嵌着干涸的墨迹,像是当年药柜脚留下的印子。 药柜靠墙立着,三排抽屉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抽屉底板残留着药渣,碎成粉末,颜色发褐。 标签还在,褪色的汉字写着“当归”“川芎”“白芍”,墨迹洇进木纹里,擦不掉。 陈济堂穿过诊室,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榻榻米,席面陷下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钱,方孔里穿着红绳,绳结已经朽烂,一碰就断。 他没捡,继续往里走。 诊室尽头有一扇门,门板上钉着三层木板,钉子锈得发黑,钉帽陷进木头里。 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金毓秀从诊台抽屉里摸出一把钳子,递过去。 陈济堂用钳口咬住钉帽,手腕一压,钉子拔出来时带着木屑,落在榻榻米上。 三层木板拆完,门后是一道窄楼梯,木踏板窄得只容半只脚掌,扶手是铁的,锈得只剩半边,手一碰就晃。 阁楼积灰三寸厚,脚踩上去陷出清晰的鞋印,灰面裂成细碎的块状。 墙角堆着十几只樟木箱,箱盖上刻着“裴氏藏书”,字口里填着朱漆,漆色剥落了大半,但笔画还认得出来。 金毓秀撬开第一只箱子,铜搭扣崩开时弹到墙上,滚了两圈停在灰里。 箱子里是线装医书,码得整整齐齐,从《黄帝内经》到《御纂医宗金鉴》,每本扉页都盖着裴景桓的藏书印,朱文小篆,印泥颜色已经发暗,但字口清晰。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书脊线断了,书页散开,从里面掉出一张书签,竹片做的,上面用墨笔画着一枝杏花。 第二只箱子里是手抄本,纸页泛黄,边缘卷曲,字迹工整,是裴景桓的笔迹。 陈济堂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汉方医界往来录·明治四十三年至昭和三年”。 他往下翻,纸页很脆,翻动时发出干枯的声响。 翻到中间,裴景桓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字跳出来:“日人欲得《御医手札》中‘避毒方’与‘培基方’,前者解芥子气,后者培鼠疫杆菌。 吾以伪方易之,真方藏于——”批注到此戛然而止,纸页被撕掉了一角,撕口毛糙,边缘发黄,撕的时间不短了。 枝子从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本相册,硬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相册里夹着一张合影,照片上裴景桓和佐藤次郎并肩站在老宅门前,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裴景桓穿着长衫,手搭在男孩肩上;佐藤次郎穿着西装,领带歪了半寸。 男孩穿着短褂,脚上一双布鞋,鞋头蹭着泥。 枝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昭和二年,北平。 裴文柏、佐藤一郎。” 字迹是佐藤次郎的,笔锋向右倾斜,收笔带钩。 迟照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佐藤一郎——就是现在的佐藤一郎? 他小时候在裴家长大?” 他说话时手指点在照片上男孩的脸,指尖蹭过相纸,留下一道浅印。 陈济堂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男孩的脸。 男孩眉眼像裴景桓,但嘴角的弧度像佐藤次郎,微微向下抿着。 他又看了看枝子。 枝子站在箱子旁边,手扶着箱盖,指节发白。 她说:“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他在北平住过。” 声音很平,尾音落下去时带着一丝哑。 金毓秀从第三只箱子里摸出一只铁皮盒子,盒盖锈住了,她用手术刀沿着盒缝撬了一圈,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信札,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她没拆,把盒子递给陈济堂。 陈济堂接过盒子时,盒底掉出一张纸片,飘到灰里。 他弯腰捡起来,纸片上只有半行字,是裴景桓的笔迹:“……佐藤兄携一郎归奉天,余送至前门车站。 一郎哭,余亦……”后半句被撕掉了。 阁楼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短促,响了两下就停了。 唐予安从楼梯口探上半个身子,说:“街口有辆黑车停着,没熄火,车灯没开。 像是山田的人。” 迟照野把铜丝往腰后一别,走到窗边,从窗缝往下看。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辆黑车停在电线杆旁边,车头朝东,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回头说:“后门那条巷子窄,车进不来。 但人要是堵住巷口,我们出不去。” 陈济堂把信札盒子和相册拢到一起,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影。 枝子站在他旁边,手还按在相册封面上。 他问枝子:“你父亲教过你哥蟾酥炮制法?” 枝子点头:“教过。 我哥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父亲没避我,但没让我上手。” 陈济堂把相册合上,递给她:“拿着。 你父亲的东西,你带走。” 枝子接过去时手指碰到他手背,凉的。 金毓秀已经走到阁楼后墙,墙面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深,钉子眼周围有撬痕。 她用手术刀插进板缝,往外一别,木板翘起来,露出后面的烟囱口。 烟道里积着灰,但灰面有蹭过的痕迹,边缘整齐,像是有人爬过。 她回头说:“烟囱通隔壁灶房,但里面窄,背着人过不去。” 迟照野把佐藤次郎从墙角扶起来,佐藤次郎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没出声。 枝子把相册塞进怀里,走过去扶住父亲另一只胳膊。 陈济堂把信札盒子放进藤箱,合上箱盖,铜搭扣按下去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拎起藤箱,对唐予安说:“你带枝子和佐藤先生先走烟囱。 我和迟照野留下,把阁楼门闩死,再从后门出去。” 唐予安抓住他胳膊:“山田的人已经到街口了,你留下就是送。”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出来,针尖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色:“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不会直接开枪。 你们走。” 迟照野把铜丝掰成两截,一截塞进陈济堂手里:“烟道拐弯处我做了记号,铜丝卡在砖缝里,你摸到了就转弯。” 第392章 相册夹层 他说话时没看陈济堂,眼睛盯着楼梯口,耳朵侧着听楼下的动静。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板被推开,又像是脚踩在松动的榻榻米上。 陈济堂把铜丝攥在掌心,铜丝上的锈蹭了他一手。 枝子背着佐藤次郎先钻进烟囱,金毓秀把配方纸塞进内衣夹层,跟着爬入。 唐予安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钻进烟道。 迟照野把木板重新盖上,钉子眼对回去,从外面看只有一道细缝。 陈济堂拎着藤箱下楼,脚步很轻。 走到诊室时,他把藤箱放在诊台上,箱盖开着,里面是那本假手札副本——迟照野仿裴景桓笔迹抄的那本,纸页做旧了,但墨色太匀,没有老墨的枯笔。 他刚点着油灯,灯芯跳了两下,火苗稳住。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很脆。 山田一雄带着四个宪兵冲进来,枪口对着他胸口。 山田脸上有擦伤,左耳包着纱布,纱布边缘渗着黄水。 他走到诊台前,低头看藤箱里的手札,翻了两页,忽然笑了:“陈大夫,你烧了真配方,拿假手札糊弄我。 你以为我认不出裴景桓的笔迹?”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裴景桓手书的一页药方,和藤箱里的手札并排对比,笔锋差异一目了然。 山田把照片拍在诊台上:“真的手札在哪?”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到指间,针尖对着自己心口:“真的手札,我烧了。 你得到的只有这本假的。” 山田拔枪抵住他额头:“那你就没用了。” 枪响的同时,阁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整面后墙塌下来,烟尘灌满诊室。 陈济堂趁乱把银针刺入山田持枪的手腕,山田吃痛松手,陈济堂翻身滚进诊台底下,从后墙缺口钻入烟尘里。 身后,山田的吼声和宪兵的咳嗽声混成一片。 烟道拐弯处,迟照野留的铜丝记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陈济堂顺着记号爬出烟囱,落在隔壁院子的灶房里。 唐予安的车停在巷口,引擎轰鸣。 他上车时,金毓秀正把配方纸递给额尔赫,额尔赫看了一眼,说:“这份配方——缺了一味药。” 陈济堂把内袋里裴景桓的完整配方摸出来:“不缺。 缺的那味,在阜成门老宅的樟木箱夹层里,我拿了。” 车冲进夜色,身后阜成门内大街腾起第三股黑烟。 枝子抱着佐藤次郎,忽然说:“我父亲醒了。 他说——培基方的解药,在哈尔滨。” 金毓秀把相册从樟木箱里捧出来时,封面上的漆布已经发脆,边角一碰就往下掉碎屑。 她蹲在阁楼地板上,把相册搁在膝盖上翻开,照片不多,大半是裴景桓与同行的合影,背景从北平的旧药铺到日本的汉方医馆,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艾草叶,一碰就碎成末。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指尖摸到封底硬纸板比别处厚出一线,像有东西垫在夹层里。 她从发髻上拔下铜簪,沿着封底边缘挑进去,硬纸板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滑出一张对折的薄纸。 纸页薄得透光,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 金毓秀把它展开,纸上是裴景桓的笔迹,墨色沉褐,笔画收尾处带着他特有的顿笔回锋。 她一眼认出这是祖父的字,往下读时嘴唇不自觉翕动:“避毒方——蟾酥制,以佐藤氏秘法炮制,配甘草、绿豆衣、金银花……”念到“佐藤氏秘法”五个字时,她声音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枝子。 枝子正蹲在另一只樟木箱前翻手抄本,听到这五个字,手里的书册啪地合上。 她站起来时膝盖撞在箱盖上,闷响一声,人却没顾上疼,两步走到金毓秀面前,接过那张薄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阁楼顶上的天窗漏进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指节绷得发白。 “佐藤氏秘法,”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嗓子被什么卡住,“我父亲会这个炮制法。 他教过我哥,只教过我哥,没教我。” 陈济堂从藤箱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页烧焦的残方。 他把残方和完整配方并排放在箱盖上,残方缺的那味主药栏只剩半个“蟾”字,完整配方上“蟾酥制”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腹在“佐藤氏秘法”四个字上停住,问枝子:“你父亲在承德给抗日志士取子弹,用的麻药是不是蟾酥制的?” 枝子点头时下巴绷得很紧。 她想起承德那间土坯房,炕上躺着个腿上中弹的年轻人,疼得咬住毛巾,她父亲从皮包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褐色粉末,用酒调了敷在伤口周围。 她当时问那是什么,父亲说是裴家方子,炮制方法是他家祖传。 她那时没往下想,现在站在裴家老宅的阁楼里,闻到樟木箱散出的陈年药味,忽然觉得那瓶麻药的褐色粉末里掺着别的东西。 她没接话,把薄纸递还给金毓秀,手指在纸边捏出一道浅印。 迟照野蹲在阁楼后墙的烟囱盖板旁,手里那根铜丝被他拧成麻花状又掰直,反复折了几次。 他把铜丝往地板上一拍,金属碰木板的脆响在阁楼里荡开。 “所以裴景桓和佐藤次郎当年互换过方子,”他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着阁楼地板的灰,灰印子像两团旧渍,“裴家给佐藤蟾酥炮制法,佐藤给裴家什么? 总不能白给。” 陈济堂没立刻接话。 他把相册翻回最后一页,手指伸进封底夹层里又探了探,纸板内侧还有一层薄纸,贴得极紧。 他用银针针尖挑开纸角,缓缓揭出一张更小的纸片,纸面发黄,边缘毛糙,上面是日文,字迹比裴景桓的墨色新一些,笔画细瘦,收笔处有回勾。 他把纸片放在箱盖上,金毓秀凑过来看,读出声时声线发紧:“昭和三年,余以关东军防疫部秘方‘培基方’赠裴兄,裴兄拒收,曰‘此方害人,吾不取’。 余愧,携方归奉天。” 阁楼里静了几息。 天窗外的风蹭过屋檐,带下一片碎瓦,落在后墙根发出闷响。 金毓秀把两张纸并排放着,裴景桓的避毒方和佐藤次郎的短笺之间隔着一道箱盖木纹,像把两个人钉在同一块木板上。 她指着短笺最后一行:“裴景桓拒收培基方,但佐藤次郎还是把鼠疫菌株运了三年。 他手上沾的血,不是一句‘愧疚’能洗掉的。” 枝子把相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指节压得发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窖暗沟带出来的黑泥,泥渍干了,裂成细纹。 “所以我父亲不是被逼的,”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脉案,“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运什么。” 她说完把相册从金毓秀手里拿过来,塞回樟木箱,箱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箱缝里挤出来,在斜光里浮了一层。 楼下砸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第一声是枪托撞在木格栅上,木条断裂的脆响从楼下传上来,紧接着是日语喝令,声音粗哑,尾音往上扬,像在报数。 额尔赫从窗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时肩膀撞在窗框上,灰扑了一肩。 “山田的人,”他拍了拍袖口,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二十个,把街两头都堵了。 前门后门都有人,巷口那辆卡车我刚看见,车斗里下来六个,往隔壁院墙去了。” 陈济堂把两张配方纸折好,折成窄条塞进内袋,贴胸口放着,纸角硌着皮肉。 第393章 相册夹层(下) 他走到阁楼口往下看了一眼,楼梯窄而陡,楼下的诊室地板上已经映出手电光柱,光柱在药柜玻璃上晃,晃出一道白弧。 “阁楼后面有烟囱,”他转回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但吐字还是清楚,“通到隔壁院子的灶房。 迟照野带枝子和佐藤次郎先走,烟道窄,侧着身能过。 金毓秀带配方去东交民巷找额尔赫的交通员,额尔赫知道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唐予安脸上,“我留下。” 唐予安抓住他胳膊,手指扣进他袖口布料里,攥得袖口起了一道褶。 “你留下干什么?” 她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山田要的是手札真本,你手里那本假的骗不过他。 先农坛那场火,他左耳都削掉了,你觉得他还会跟你讲条件?”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抽出来,针尖在斜光里泛着冷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唐予安攥着他袖口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间,是去年冬天在胡同里被碎玻璃划的。 他把银针换到左手,右手覆上唐予安的手背,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但力道不容拒绝。 “山田要的是手札真本,”他把藤箱从箱盖上拿下来,放在诊台位置的地板上,箱盖开着,里面那本假手札副本露着封面,“我手里有。 我拖住他,你们走。” 迟照野已经把烟囱盖板撬开了,铜丝别在盖板边缘,当临时把手。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把枝子往烟道口推了一把。 枝子背着佐藤次郎,弯腰钻进烟道时,肩膀蹭在砖壁上,蹭掉一块灰皮。 她回头想说什么,烟道里的灰呛得她咳了一声,陈济堂冲她摆了摆手,手指朝下点了点,意思是快走。 金毓秀把配方纸塞进内衣夹层,走到烟道口时停了一步。 她从兜里摸出那只铜簪,簪头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把它放在阁楼地板上,铜簪滚了半圈,停在陈济堂脚边。 “裴家东西,”她没回头,声音从烟道口传出来,带着砖壁的回响,“该留一件在裴家。” 她钻进烟道,脚步声顺着砖壁往下沉,越来越轻。 额尔赫最后一个走,他把窗口的碎瓦片拢了拢,堆在窗台内侧,又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阁楼门框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烟囱方向。 他走过陈济堂身边时,从腰后摸出一把备用钥匙,铜的,钥匙柄上缠着胶布。 “东交民巷那个交通员姓那,那五的堂兄,”他把钥匙塞进陈济堂手心,“万一你脱身了,从后墙缺口往西走,第三个院门用这把钥匙。” 陈济堂把钥匙攥在掌心,铜的凉意贴着掌纹。 他听着烟道里最后一声脚步消失,把阁楼门从外面闩上。 木闩落进榫槽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他用力按了按,闩头卡紧了。 他下楼时脚步很稳,鞋底踩在窄楼梯的木板上,每一声都带着楼板轻微的吱呀。 诊室里手电光柱已经移到药柜后面,有人用枪托在砸药柜抽屉,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日语叫骂。 他把藤箱放在诊台上,箱盖开着,假手札副本摆在最上面,封面朝外。 他点着诊台上的油灯,灯芯跳了两下,火苗稳住,黄光照着藤箱里那本假手札,纸页边缘的做旧痕迹在灯下看得分明。 他刚把油灯往藤箱边推了推,大门被一脚踹开,木格栅断了两根,碎木片溅到诊台上,有一片落在油灯旁,被灯焰燎了一下,卷成黑炭。 山田一雄带着四个宪兵冲进来,枪口对着他胸口。 山田脸上有擦伤,左耳包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暗色,先农坛的爆炸削掉了他半只耳朵,剩下的半只贴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又干了,硬成一块。 他走到诊台前,低头看藤箱里的手札,翻了两页,纸页在他指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尾音。 “陈大夫,”他把手札合上,拍在诊台上,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裴景桓手书的一页药方,和藤箱里的手札并排对比,笔锋差异在油灯下一目了然,“你烧了真配方,拿假手札糊弄我。 你以为我认不出裴景桓的笔迹?” 他把照片拍在诊台上,照片边角卷起,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是日文,陈济堂没看清。 山田拔枪抵住他额头,枪口冰凉,金属边缘蹭着他眉心皮肤。 “真的手札在哪?” 山田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到指间,针尖对着自己心口。 他看了一眼藤箱里那本假手札,又看了一眼山田抵在他额头的枪口,枪管在油灯下泛着蓝光。 “真的手札,”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味药的炮制方法,“我烧了。 你得到的只有这本假的。” 山田扣下扳机。 枪响的同时,阁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整面后墙塌下来,烟尘灌满诊室,砖块砸在药柜上,药柜玻璃碎了一地。 陈济堂趁乱把银针刺入山田持枪的手腕,山田吃痛松手,枪掉在诊台上,弹匣摔出来,子弹滚了一地。 陈济堂翻身滚进诊台底下,从后墙缺口钻入烟尘里。 身后,山田的吼声和宪兵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有人用日语喊“后墙”,有人朝烟尘里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砖壁上,碎砖溅在陈济堂后背上。 烟道拐弯处,迟照野留的铜丝记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陈济堂顺着记号爬出烟囱,落在隔壁院子的灶房里。 灶膛灰堆里埋着一张烧掉半截的火车票,他踩上去时脚底一滑,低头看了一眼,票根背面有铅笔字,他没来得及细看,唐予安的车已经停在巷口,引擎轰鸣。 他上车时,金毓秀正把配方纸递给额尔赫,额尔赫看了一眼,说:“这份配方——缺了一味药。” 陈济堂把内袋里裴景桓的完整配方摸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缺的那味“蟾酥制”就在完整配方的主药栏里。 车冲进夜色,身后阜成门内大街腾起第三股黑烟,烟柱在夜风里往东歪,像被什么推着走。 枝子抱着佐藤次郎坐在后座,佐藤次郎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 枝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哈尔滨。” 枝子抬起头,看着陈济堂手里的配方纸,忽然说:“我父亲的通行证还在,宪兵队医官家属专用,能过封锁线。” 第394章 烟囱里的铜丝 迟照野把铜丝从锁眼里抽出来时,铜丝头上沾着锁膛里的陈年油垢,黑糊糊的一层。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把油垢蹭在鞋底上,没说话,只朝阁楼后墙扬了扬下巴。 那面墙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掺了草秸的灰泥,烟囱口就在墙根处,铁皮盖板锈得只剩半边,边缘卷着毛刺,像被谁拿钳子拧过。 “烟道窄,只能侧身。” 迟照野蹲下去,拿铜丝撬盖板边缘,锈铁皮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没回头,话是朝身后所有人说的,“枝子先走,背着佐藤先生。 金毓秀跟着,把纸塞内衣夹层——烟道里有灰,别让汗洇了。” 他手腕一翻,盖板弹开,一股冷风从烟道里灌出来,带着煤灰和雨水的陈味。 枝子把佐藤次郎往背上颠了颠。 老人裹在军毯里,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她侧身钻进烟囱口时,肩膀在砖沿上蹭了一下,衣料磨出白痕。 金毓秀弯腰跟进去,手按着胸口,配方纸折成四折贴在内衬夹层,纸角硌着肋骨,她每爬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点硬。 迟照野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阁楼天窗漏下的光斜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他把铜丝掰成两截,一半塞进陈济堂手里。 铜丝断口扎手,陈济堂攥紧时掌心被刺出一个小口,没出血,只留下红印。 “烟道拐弯处我做了记号,”迟照野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没动,“你脱身了顺着记号走。 别回头。” 他说完就钻进烟道,脚后跟踢起的灰扑了陈济堂一脸。 陈济堂把铜丝攥在掌心,听着烟道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远。 他下楼时顺手把阁楼门从外面闩死,木闩插进榫槽时卡了一下,他拿掌根磕了两下才到位。 前院诊室里,藤箱还搁在诊台上,箱盖开着,里面那本假手札副本摊在最上面,封皮用茶水染过,边角拿砂纸磨毛,乍看和真本一模一样。 迟照野仿裴景桓笔迹抄了整整三夜,最后一页收锋的顿笔处,连金毓秀第一眼都没分出来。 他刚点着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玻璃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鱼胶粘过,胶痕发黄。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枪托顶住。 山田一雄带着四个宪兵冲进来,皮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闷响。 山田脸上有擦伤,左耳包着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药水渍,先农坛的爆炸削掉了他半只耳朵,耳廓只剩下一道肉棱。 他走到诊台前,低头看藤箱里的手札,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哨音。 “陈大夫,你烧了真配方,拿假手札糊弄我。” 山田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拍在诊台上。 照片是裴景桓手书的一页药方,和藤箱里的手札并排对比,笔锋差异一目了然——照片上的“归”字最后一笔带钩,手札上却是平收。 “你以为我认不出裴景桓的笔迹?”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一寸,指甲敲着桌面,“真的手札在哪?”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到指间。 针尖对着自己心口,针身映着油灯火苗,亮了一下。 “真的手札,我烧了。” 他声音平,像在报一味药名,“你得到的只有这本假的。” 山田拔枪抵住他额头,枪口冰凉,在眉心压出一个圆印。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细响,一个宪兵靴底蹭了蹭榻榻米,席面发出干草折断的声。 枪响的同时,阁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烟囱里,迟照野埋的那截铜丝触发了暗沟里剩下的炸药,整面后墙塌下来,砖块和灰泥灌进诊室,烟尘瞬间吞了油灯的光。 陈济堂趁乱把银针刺入山田持枪的手腕,针尖扎进腕骨缝隙,山田吃痛松手,手枪掉在榻榻米上弹了一下。 陈济堂翻身滚进诊台底下,后墙缺口就在三步外,他爬过去时膝盖压到一块碎砖,硌得生疼。 身后山田的吼声和宪兵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有人用日语喊“后门”,有人喊“烟囱”。 烟道拐弯处,迟照野留的铜丝记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铜丝弯成小钩,钩尖朝左,陈济堂摸到第三个记号时,头顶砖缝里渗下一线冷风。 他顺着记号爬出烟囱,落在隔壁院子的灶房里,灶膛灰堆还在冒烟,余烬里埋着半截烧焦的纸片。 他踩灭鞋底沾上的火星,推开灶房后门。 唐予安的车停在巷口,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他上车时,金毓秀正把配方纸递给额尔赫。 额尔赫展开看了一眼,指腹在“蟾酥制”三个字上停住。 “这份配方——缺了一味药。” 陈济堂把内袋里裴景桓的完整配方摸出来,纸页带着体温,折痕处已经磨得透光。 “不缺。 缺的那味,在阜成门老宅的樟木箱夹层里,我拿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搁在膝上,残方缺的“蟾”字下半截和完整配方上的“蟾酥制”对在一起,笔画严丝合缝。 车冲进夜色,身后阜成门内大街腾起第三股黑烟。 枝子抱着佐藤次郎坐在后座,老人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攥住枝子的袖口。 枝子低头,听见父亲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 她凑近去听,佐藤次郎嘴唇翕动,气声擦过齿缝:“培基方的解药……在哈尔滨。” 枝子抬头时,车顶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陷在暗里。 她没接话,只把父亲的手往军毯里掖了掖。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方向盘打满,车拐进东四牌楼底下的窄巷。 巷口岗哨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车尾一闪而过。 陈济堂从烟囱里滑出来时,后背在砖沿上刮了一道,衣料没破,皮肉先肿了。 他落在灶膛前的灰堆里,膝盖磕在灶沿上,灶王爷画像的残角从墙上垂下来,火熏得焦黑,只剩半张脸。 灰堆是冷的,混着碎草秸和烧透的煤渣,他撑地起身时,手掌按到一片硬纸,指腹触到纸面粗糙的纹路,像摸到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报纸。 他抽出来,半截火车票,边缘烧得焦黑卷曲,票面熏成深褐色。 他凑到灶膛口漏进来的那线天光底下,起点北平,终点哈尔滨,日期是三天前。 票根背面朝上,铅笔字迹模糊,但笔画走势清楚——佐藤次郎的字,他见过太多回,处方笺上、军部文件上、那本假手札的夹页上。 写着“裴文柏收”。 灶房外有脚步声。 唐予安的车停在巷口,引擎声压得很低,像人在嗓子眼里闷着咳。 陈济堂把票根折起来塞进内袋,布料贴着配方纸,纸角硌着掌心。 他正要往巷口走,烟囱里传来窸窣声,迟照野从烟道口探出脚,鞋底蹭着砖沿,整个人滑下来时肩膀撞在灶台角上,他没吭声,只把手里的东西往灶台上一搁。 半截铜丝,断口处有新蹭的亮痕。 迟照野拍着袖口的灰,说:“烟道拐弯处有脚印,新鲜得很,灰上还留着鞋底纹。 有人比我们先走过这条路,不是今晚,顶多前两天。”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陈济堂,盯着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刀柄缠着麻绳,绳头散开,像被人攥过又松开。 陈济堂把票根掏出来,对着车灯翻面。 唐予安把车倒进胡同口,车灯从巷子那头打过来,黄光穿过灶房敞开的门,照在票根背面。 第395章 灶房灰堆里的车票 纸纤维里透出极淡的墨痕,铅笔字底下有印鉴的轮廓,四四方方,篆书笔画,他认得——裴景桓的印鉴。 他攥紧票根,指节发白。 祖父批注里被撕掉的那角纸页,他翻过无数遍,撕口正好切过一方印鉴的边角,缺的就是这枚。 枝子从后座探过身来,佐藤次郎靠在她肩上,军毯滑到腰际。 老人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枝子把耳朵凑过去,听了片刻,抬头说:“他说培基方的解药在哈尔滨。 关东军防疫部旧址,地下冷库。” 她顿了一下,手指按在佐藤次郎的手腕上,像在数脉搏,又像在按住什么,“但你们不能去——山田封了所有出城的路,宪兵队在每一个卡口查通行证,连拉粪车都要掀盖子。” 额尔赫从副驾驶回过头:“哈尔滨有关东军防疫部旧址,培基方的解药线索可能就在那儿。 但你们不能去。” 他重复了枝子的话,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喇叭盖。 金毓秀忽然开口。 她坐在后座另一侧,配方纸折成四折贴在内衬夹层,纸角硌着肋骨,她说话时手按在胸口,像怕纸会掉出来:“这张票是佐藤次郎给裴文柏的——但裴文柏民国十二年就死了。 伤寒,死在哈尔滨,尸首都没运回来。 除非收票的人不是裴文柏。” 她说完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她拿指甲划了一道,雾气散开又合拢。 陈济堂把票根翻过来,对着车灯看。 纸纤维里的墨痕在强光下变得清晰,裴景桓的印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烧得只剩半个字,像“蟾”的下半截。 他想起祖父批注里那句“以伪方易之”,又想起裴景桓完整配方上“蟾酥制”三个字。 佐藤次郎给裴文柏的车票,裴文柏民国十二年就死了,收票的人是谁? 裴景桓? 可裴景桓也死了。 他攥着票根,掌心铜丝刺出的红印还在,票根边缘的焦黑蹭在指腹上,留下炭色的痕。 迟照野从烟道里钻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铜丝,这会儿他把铜丝搁在灶台上,铜丝滚了一圈,停在灶沿豁口处。 他用鞋尖拨了拨灶膛灰堆,灰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纸角,他蹲下去捡,纸角一碰就碎,只剩指甲盖大一片,上面有半个铅笔字,像是“裴”字的右半边。 迟照野把纸角搁在铜丝旁边,说:“烟道拐弯处有新鲜脚印,有人在他们之前走过这条路。 脚印是皮鞋底,前掌重后跟轻,走得很急,在拐弯处滑了一下,手撑在砖壁上,灰蹭掉一片。 这人个子不矮,至少比你高。” 他最后一句是对陈济堂说的。 唐予安把车拐进胡同,熄了灯。 巷口有手电光晃过,日语的喝令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了。 枝子把父亲的手放平,佐藤次郎的掌心摊开,指缝里嵌着陈年药渍,黄褐色,洗不掉。 她忽然说:“我父亲的通行证还在,宪兵队医官家属专用,能过封锁线。” 她从佐藤次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片,朱红关防盖在右上角,有效期到月底。 迟照野接过去对着车顶灯照,纸片边缘有细密水印暗纹,是真的。 金毓秀把配方纸从内衣夹层取出来,摊在膝上。 纸页薄得透光,裴景桓的笔迹在车灯下泛着沉褐的墨色。 她指着“培基方”三个字说:“解药在哈尔滨,但配方缺了最后一味药引。 裴景桓批注里撕掉的那页,很可能就是药引。” 陈济堂把裴景桓的完整配方和残方并排放在膝上,残方缺的那味主药栏只剩半个“蟾”字。 他忽然想起枝子说过的话,问:“你父亲当年给裴景桓的培基方,是不是也缺了东西?” 枝子摇头,手从佐藤次郎腕上收回来,指尖沾了老人手背上的冷汗,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我父亲只教了我哥炮制蟾酥,培基方他从不让人碰。 他说那方子害人,碰了要遭报应。” 她说到“报应”两个字时声音低下去,像嗓子眼里卡了灰。 车过东四牌楼,唐予安忽然减速。 前面岗哨多了三倍,日军在查所有出城车辆,刺刀在路灯下反着白光,一辆骡车被掀了盖子,黄豆撒了一地,赶车的老头蹲在路边,手抱着头。 唐予安打方向盘拐进小胡同,熄了灯,车轮碾过碎砖,车身晃了一下。 额尔赫说:“分两路。 枝子带她父亲用通行证出城,走铁路线去哈尔滨。 金毓秀带配方去天津,找三井洋行的旧关系验证药引。 陈济堂跟我留在城里——那五还在宪兵队手里,他姐的命也悬着。” 迟照野把半截铜丝搁在仪表盘上,铜丝滚到速度表前停住。 他说:“我留下。 烟道那条路我熟,还有用。” 他推开车门时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揣着陈济堂刚才给他的半截铜丝。 他下车,脚踩在胡同的碎砖地上,鞋底沾了泥,人往墙根阴影里一靠,就不见了。 陈济堂攥着票根,掌心铜丝刺出的红印被汗浸得发胀。 他想起裴景桓批注里被撕掉的那角纸页,撕口切过印鉴边角,缺的那块正好是“桓”字的右半边。 他把票根翻过来又翻过去,纸纤维里的墨痕在暗处看不清了。 车外,岗哨的手电光从胡同口扫过,光柱里灰尘翻涌,像烟囱里爬出来的那些灰,落了又起。 枝子把通行证放回佐藤次郎贴身口袋,手指碰到老人胸口时停了一下,那里有块硬东西,不是纸。 她没掏出来,只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指节上沾着老人衣料上的灰。 金毓秀把配方纸重新折好塞进夹层,纸角硌着肋骨,她按了按胸口,像在确认纸还在。 唐予安发动引擎,车缓缓退出胡同,车灯没开,只靠路灯漏下的余光认路。 陈济堂把票根折成四折,和配方纸并排放在内袋里。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写着“裴文柏收”,一张写着“佐藤氏秘法”。 他闭上眼,祖父批注里那行被撕掉的字在黑暗里浮出来,只剩半个“蟾”字,像灶膛灰堆里那片烧焦的纸角,一碰就碎。 枝子的手指伸进佐藤次郎贴身衣袋时,触到硬纸片的边缘,纸面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两指夹住抽出来,车顶灯昏黄的光透过纸背,照出一方朱红关防的轮廓,宪兵队司令部的印,压得极实,边角处油墨微微洇开。 有效期到月底,还有十一天。 迟照野从她手里接过,举到灯前翻面,纸片边缘的水印暗纹在光下显出细密的经纬,像蛛网,又像某种特制的防伪纹路。 他用指甲刮了刮关防边缘,油墨不脱,是真的。 “佐藤次郎及随行医护一名。” 迟照野念出声,把通行证搁在仪表盘上,纸片滑了半寸,停在半截铜丝旁边。 他侧头看枝子,“只能过两个人。” 枝子没接话。 她低头把佐藤次郎的军毯掖了掖,老人额角有汗,她拿袖口蹭掉,动作很轻,指腹在老人鬓角停了一瞬。 金毓秀从后座探过身来,把配方纸从内衣夹层里抽出来,纸折成四折,边角因贴身而微卷,带着体温。 她摊在膝上,手指点着“培基方”三个字,墨迹是裴景桓的笔锋,横折处有极细微的颤笔,那是他晚年手抖留下的。 第396章 佐藤次郎的通行证 “解药在哈尔滨,”金毓秀声音压得低,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她的指尖滑过纸面,“但配方缺了最后一味药引。 裴景桓批注里撕掉的那页,很可能就是药引。” 陈济堂从副驾驶扭过身,把裴景桓的完整配方和残方并排摊在膝上。 车灯从前方打过来,纸面泛着黄,他指尖点在残方被撕掉的那个角上。 纸边毛糙,纤维参差,残留半个字的下半截,墨迹已淡,但结构还在——一个“虫”字底,上面被撕掉的部分,他比对了完整配方里所有带“虫”旁的字,目光停在“蟾”字上。 蟾酥。 他祖父批注里那句“以伪方易之”忽然从记忆里浮起来,字迹潦草,写在《本草纲目》虫部蟾蜍条的天头,墨色比正文淡,像是随手记下又不想让人细看。 “枝子,”陈济堂把残方转过去对着她,“你父亲当年给裴景桓的培基方,是不是也缺了东西?” 枝子从佐藤次郎身边抬起头,车过东四牌楼,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她摇头,动作很慢。 “我父亲只教了我哥炮制蟾酥,培基方他从不让人碰。” 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还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军毯重新掖紧。 佐藤次郎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喉间有痰音,枝子拿手帕去接他嘴角溢出的涎液,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口。 唐予安忽然减速。 车从东四牌楼拐角出来,前面岗哨多了三倍,日军在查所有出城车辆。 探照灯的白光从街口扫过来,打在路面上,沥青裂缝里的水渍反着亮。 唐予安没回头,右手打方向盘拐进小胡同,引擎闷哼一声熄了火,车灯灭掉,整条胡同沉进黑暗里。 他拔了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硌着指节。 “分两路。” 额尔赫从后座直起身,军毯滑落,露出底下一只牛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 他说话时看着枝子,但话是对所有人说的,“枝子带她父亲用通行证出城,走铁路线去哈尔滨。 金毓秀带配方去天津,找三井洋行的旧关系验证药引。 陈济堂跟我留在城里——那五还在宪兵队手里,他姐的命也悬着。” 金毓秀把配方纸重新折好,这次折成八折,比原先小了一半。 她塞回内衣夹层时,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指腹蹭过锁骨下方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塘沽被碎玻璃划的。 她没看任何人,只说:“三井洋行那个旧关系,三年前被宪兵队查过一次,人还在,但胆子小了。 我去了未必能拿到准信。” 她说完这句,才转头看额尔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迟照野把半截铜丝从仪表盘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铜丝轻得几乎没分量。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泔水桶的酸味和远处岗哨的汽油味。 他站在车门边,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一只脚在车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车顶灯没开,只有远处探照灯扫过来的余光,照见他半边脸的轮廓。 “我留下。” 他把铜丝塞回内袋,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烟道那条路我熟,还有用。” 陈济堂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起烟道拐弯处迟照野做的记号,铜丝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点光现在就在迟照野内袋里,贴着心口。 陈济堂把裴景桓的完整配方折好,和那半截火车票根一起塞进内袋,纸角硌着掌心同一个位置,两道硬边叠在一起。 唐予安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螺丝刀,插在裤腰后,刀柄贴着尾椎骨。 “岗哨查车,查的是出城方向。” 唐予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嗓子眼里卡了灰,“进城方向松。 我送金毓秀到前门火车站,从煤市街绕,那边有个缺口,巡警换班时能过。” 他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了枝子一眼。 枝子正把佐藤次郎往车门口挪,老人裹在军毯里,像一截没有重量的枯木。 唐予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把车钥匙重新插进锁孔,拧了半圈,仪表盘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胡同口传来脚步声,巡警的皮鞋底磕在石板缝里,咔嗒咔嗒,越来越近。 迟照野把车门轻轻带上,锁舌入扣时只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 他朝陈济堂偏了偏头,下巴指着胡同另一头,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头爬着枯死的藤蔓,墙根堆着碎砖。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滑到指间,针尖朝下,贴着掌心。 “走。” 迟照野说了一个字,人已经贴着墙根往矮墙那边去了,脚步落在碎砖上,没发出声响。 陈济堂跟上去,经过金毓秀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小臂,手指冰凉,按得极短,不到一秒就松开。 他回头,她已经别过脸,把配方纸在内衣里又按了按。 矮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皮剥落,露出掺草秸的灰泥,地上有积水,映着远处探照灯的白光,碎成一片一片。 迟照野蹲在墙根,从内袋里摸出那半截铜丝,插进墙缝里,铜丝尖挑出一小块松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墙洞里塞着一卷油布,打开,里面是三根雷管和一小截导火索。 “先农坛那次剩的。” 他把雷管分了两根给陈济堂,自己留一根,导火索用牙咬断,断口参差。 他把雷管塞进内袋时,铜丝也跟着滑进去,金属碰着雷管壳,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济堂把两根雷管分开放,一根贴左胸一根贴右肋,中间隔着配方纸和票根。 他忽然想起那五手腕上的痂,黑紫色,麻绳勒进肉里结的。 那五的姐姐在协和二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那五那边,”陈济堂开口,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你有办法?” 迟照野没回头,把砖塞回墙洞,碎泥渣从指缝漏下去。 “铁算盘在宪兵队门口摆了个烟摊,烟盒里夹磺胺。 那五认得他的烟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腿在矮墙边蹭了一道白印,“但铁算盘这个人,你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他给那五递药,也可能给山田递消息。” 夹道尽头传来引擎声,唐予安的车重新打着了火,车灯没开,引擎声贴着墙根滚过来,闷闷的。 迟照野侧耳听了一瞬,忽然伸手按住陈济堂的肩膀,力道很重。 他朝夹道另一头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扇铁皮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琼的脸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 “你从这儿出去,穿过煤市街,到协和医院后门。 那五的姐姐在二楼东头第三间病房,窗户朝北,外面有棵老槐树,枝桠能搭到窗台。” 迟照野把门栓拨开,铁皮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用手掌抵住门板,不让它弹回去,“我去宪兵队后巷,铁算盘的烟摊支在拐角,我先看他今晚跟谁接头。” 陈济堂跨出门槛,脚踩在煤市街的碎石路面上,石子硌着鞋底。 他回头,迟照野站在门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只有内袋里铜丝和雷管碰出的那点微光在胸口亮了一下。 “铜丝记号,”迟照野最后说了一句,“烟道拐弯处我留了三个,第三个在灶王爷画像后面。 你回来时如果记号断了,别进院子。” 铁皮门合上,门栓从里面插死,金属碰撞声被煤市街的夜风吞掉。 陈济堂站在巷口,左边是协和医院灰白色的后墙,右边是宪兵队方向隐隐透出的灯光。 他把银针从指间收进袖口,针尖在布料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痕。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长而闷,从城墙外滚进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拉一根生锈的铁丝。 他摸了摸内袋,配方纸、票根、雷管,三样东西的边角同时硌着掌心,他攥紧,朝协和医院后门走去。 身后煤市街的路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暗红色的光,又灭了。 第397章 那五的审讯室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那五听见铁栓落进槽里的声音,闷而短,像骨头磕在石头上。 他坐在水泥地靠墙的位置,脊背贴着墙面,潮气透过单衣渗进来,后腰一片冰凉。 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了三天,最初是火辣辣的疼,后来变成麻木,再后来绳子嵌进肉里,结了一圈黑紫色的痂,边缘翻着白皮。 他没敢动,一动痂就裂,裂了便渗黄水。 山田一雄进来的时候没带人。 他穿一件灰呢中山装,袖口扣得整齐,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声响。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六寸大小,相纸泛着冷光。 他走到那五面前,蹲下来,把照片举到那五眼前。 那五看见姐姐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管子在嘴角拐了个弯,用胶布贴在颧骨上。 她眼睛半睁着,嘴唇灰白,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皂角沫。 “你调换证物的事,”山田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公文,“我可以不追究。 你姐姐的病,我也可以让德国大夫来看。 克劳斯大夫,协和最好的肺科专家,我打个电话就能安排。” 他把照片收回来,翻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那五没看清,只看见山田的拇指按在字上。 “你只要告诉我,陈济堂把真手札藏哪儿了。” 那五盯着照片上姐姐的脸。 他想起上个月初八那晚,姐姐咳血,痰盂里浮着一层暗红,她拿手帕捂嘴,手帕透了三层。 陈济堂半夜来扎针,针包摊在桌上,银针一根根排在纱布上,他捻针时眉头拧着,扎完没收诊金,只说了句“你姐的肺痨得静养,别让她再洗衣裳了”。 那五当时站在门框边上,看见陈济堂的袖口沾了药渍,深褐色,像干了的血。 他把脸扭向墙壁,墙皮返潮,鼓着泡,一抠就掉白灰。 “我真不知道。” 那五说,嗓子干得发涩,舌尖舔到嘴角的血沫,咸腥。 “我就是个巡警,陈大夫看病从不跟我说药方。” 山田把照片收进中山装内袋,动作很慢,像故意让那五看见照片消失的过程。 他站起来,皮鞋尖正对着那五的膝盖,停了两秒。 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腔调:“你姐姐今天早上又咳血了。 协和的护士说,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五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控制不住,那块肌肉自己跳起来,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颤。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住膝盖,裤子的粗布磨着眉骨。 山田走到门口,手搭在铁门把手上,那把手锈迹斑斑,转起来吱呀响。 他停住,没回头。 “我给你一晚上。 明天早上,要么你告诉我手札在哪,要么你姐姐转去传染病隔离病房——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铁门关上。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在走廊里荡了一圈才散。 那五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水泥地上一摊水渍,是屋顶漏下来的,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碱花,白花花地铺在深灰地面上。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粗而短,像漏气的风箱。 门外,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两下,钨丝发黑,灯罩上积着死苍蝇。 一个穿便衣的中国人靠在墙上抽烟,烟是“大前门”,烟盒捏扁了塞在裤兜里,露出半截锡纸。 他抽烟的姿势很讲究,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灰弹在鞋跟旁边,不往地上乱磕。 烟头明灭间,露出半张脸——颧骨高,下巴尖,嘴角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细毛。 是铁算盘。 铁算盘没往审讯室门口看。 他抽完一根,把烟蒂摁灭在墙上,墙面留下一小块焦黄印子。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新的,没点,叼在嘴里,牙齿咬着滤嘴,来回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侧过身,脸隐进灯影暗处,便衣下摆蹭着墙皮,蹭掉一小片白灰,落在鞋面上,他没管。 审讯室里,那五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盯着对面墙根,那里有一只死蟑螂,肚皮朝天,腿蜷着,触须断了一根。 他想起姐姐去年秋天在院子里晒被单,被单是蓝底白花的,风一吹鼓起来,姐姐伸手去够,够不着,回头冲他笑。 他当时在修自行车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没过去帮忙。 后来被单掉在地上,沾了土,姐姐拍了两下,又搭回绳上。 他把手腕上的麻绳转了半圈,痂裂开一道口子,黄水渗出来,滴在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他没觉得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陈济堂那晚扎完针,收拾针包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走了。 那五当时觉得陈大夫有话没说完,但他没问。 铁算盘在门外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彻底灭了,只剩审讯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黄而窄,照在他鞋尖上。 他把嘴里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 门板上有一道旧划痕,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漆皮翻卷。 他没再动,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兜里,拇指来回搓着烟盒锡纸的边角。 地下室的通风管传来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火车经过。 铁算盘终于抬脚,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远。 审讯室里,那五把后脑勺抵住墙,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闭上眼,姐姐咳血那晚的痰盂又浮在眼前,暗红的血丝缠着白痰,在清水里慢慢散开。 他攥紧拳头,麻绳勒进痂缝,黄水混着血丝从绳结处渗出来,滴在地面那摊水渍里,晕开,又淡下去。 烟盒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时,那五先看见的是一角暗红烫金。 纸盒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尺,停在他脚边,盒面蹭了一道灰痕。 他盯着那道灰痕看了很久,才伸手去够。 手腕上的痂被牵扯着裂开一道口子,黄水渗出来,他咬着后槽牙把烟盒攥进掌心。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烟。 一小卷绷带用油纸包着,两片磺胺夹在绷带卷芯里,药片边缘有些发黄,但锡纸封口完好。 那五把磺胺倒在掌心,又翻过烟盒看底部——烫金花纹在昏光里闪了一下,是琉璃厂墨云斋的定制款,云纹拐角处有个极小的“铁”字,刻在花纹内圈,不细看根本认不出。 铁算盘以字画商身份租住东厢时,常拿这种烟盒送人,那五替他跑过两回腿,一回送给了炭儿胡同的裱画匠,一回送给了琉璃厂东街的笔庄掌柜。 烟盒本身比里面的烟值钱,铁算盘送人时总说“盒子留着,装个零碎”。 门外传来铁算盘压低的声音,贴着门板,像砂纸蹭木头:“你姐在协和二楼,今晚十点换班,岗哨有五分钟空档。 我能把你弄出去,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那五攥着磺胺没吭声。 铁算盘的声音顿了顿,走廊里有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霉味和尿骚气。 那五把绷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油纸垫在痂上,勒紧时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缠到第三圈,才问:“什么事?” “山田明天要提审你。” 铁算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门缝,“你告诉他——真手札在阜成门老宅的樟木箱夹层里。 第398章 铁算盘的烟盒 但箱子夹层是双层的,外层放的是假配方,内层才是真本。 你只说外层。” 那五手上的动作停了。 绷带尾端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 门外沉默了几秒。 那五听见火柴擦响的声音,然后是一口烟喷出来的轻响,烟味从门缝钻进来,是劣质的骆驼牌,铁算盘平时不抽这个。 烟头摁灭在墙上,发出极细微的嘶声。 “因为佐藤一郎明天会亲自去搜。” 铁算盘的声音沉下来,像含了一口沙,“他如果找到外层假配方,会以为那就是全部,真本就能保住。” 那五把绷带尾端塞进缠好的圈里,手指按了按,磺胺在鞋底夹层里硌着脚心。 他想起姐姐咳血时陈济堂扎针的手——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针尖刺入穴位时连颤都不颤,扎完针收针包,银针一根根擦过,排列得整整齐齐。 陈济堂那天没收诊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晾的衣裳,说了句“别让她再洗衣裳了”,然后才走。 那五当时站在门框边上,看见陈济堂的袖口沾了药渍,黄褐色的一小片,在灰布上很扎眼。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那五忽然问。 门外没有回答。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走到走廊尽头时顿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了。 那五把烟盒翻过来,烫金花纹在灯下泛着暗光,那个“铁”字刻得极浅,他用指甲刮了刮,金粉掉了一点,粘在指腹上。 他把烟盒塞进裤腰,贴着肉,硬纸壳的边缘硌着肋骨。 磺胺在鞋底夹层里,每踩一下都发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他靠着墙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墙面,潮气顺着发丝渗进来。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 那五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光里有一粒灰在飘,上上下下,没有方向。 隔壁审讯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接着是一声压低的呻吟。 那五没动。 他想起姐姐上次咳血时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她喘着气说“别管我了,你走”,说完又咳,痰里带着血丝,吐在搪瓷缸里,红得发黑。 那五当时没走,他蹲在床边给她擦嘴角,手帕湿透了,他翻了个面继续擦。 铁门忽然响了一下,是外面走廊的铁栓被拉开。 那五绷直了背,听见脚步声过来,停在他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 门推开一条缝,山田一雄的灰呢中山装先露出来,袖口扣得整齐,然后是他那张平得像纸的脸。 “想好了吗?” 山田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另一张照片,那五看见照片边缘露出一角病床的白栏杆。 那五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看着山田。 他裤腰里的烟盒硌着肋骨,鞋底夹层里的磺胺顶着脚心。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处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尖舔掉,尝到铁锈味。 “阜成门老宅,”那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樟木箱夹层。” 山田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纸被风吹了一下边角。 “夹层是双层的,”那五盯着山田的领口,那粒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外层放的是假配方。 真本在内层。” 山田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踢到门槛,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他盯着那五的眼睛,那五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硬。 山田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像刀在纸上划了一道印。 “你很聪明。” 山田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你姐姐今晚会转到普通病房。 克劳斯大夫明天来看她。” 铁门重新合上,铁栓落进槽里。 那五听着脚步声远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没有抖。 他伸手摸了摸裤腰里的烟盒,烫金花纹硌着指腹,那个“铁”字凹下去,像一道刻进皮肉的疤。 走廊尽头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稳住,灭了。 黑暗从门缝底下漫进来,盖住了那条窄窄的光。 那五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金毓秀在东单牌楼下的车。 她没去天津,也没往南走,出了站口便拐进煤渣胡同,贴着墙根绕到协和医院后门。 后门的铁栅栏锈了一角,她侧身挤过去时,大衣袖口蹭了一道红锈,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她在协和二楼肺痨病房当了三年护士,闭着眼都能摸清走廊布局。 值班室在楼梯口右拐第三间,窗户朝西,窗台外沿有一道两指宽的沿边——她以前夜班犯困时,常趴在那扇窗上抽烟。 今晚值班的是德国大夫克劳斯,这人只认病历不认人,但每晚十点准时去地下室喝一杯咖啡,走之前会把值班室的钟拨快十分钟。 金毓秀从消防梯爬上二楼,蹲在窗台外沿等,水泥沿硌得膝盖生疼,她盯着腕上的表,九点五十三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克劳斯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九点五十五分,灯灭了。 皮鞋声从楼梯口响起来,往下沉,一步比一步闷。 金毓秀数到二十下,推开窗翻了进去。 值班室里一股石炭酸味,桌上摊着三份病历,最上面那份压着一支蘸水笔,笔尖搁在墨水瓶口上,没盖严。 她翻到第三份,封皮上贴着标签,蓝墨水写着“那淑贞,女,三十四岁,肺痨”。 翻开内页,“转院建议”一栏果然有山田的签字,墨迹粗黑,笔画末端往右上挑,跟宪兵队公文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她抽出病历,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表格,左手握笔,照着克劳斯平时写医嘱的笔迹写:“病情稳定,建议继续留院观察。” 写“继续”的“继”字时,她手腕抖了一下,绞丝旁歪了,她拿指腹蹭了蹭,蹭出一小团墨渍,又用笔尖补了两画。 刚把病历插回架子,走廊传来皮鞋声,比克劳斯的轻,还夹着金属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响。 她闪身躲进帘子后面。 帘子是粗白布,洗得发灰,下摆拖在地上,沾着干涸的药渍。 她从帘缝里看见枝子推着轮椅经过,枝子穿着协和的护士服,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轮椅上坐着佐藤次郎,闭着眼,嘴角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枝子把轮椅推进电梯,铁栅栏门合上之前,佐藤次郎忽然偏过头,嘴唇张了张,金毓秀听见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别去。” 电梯下行,铁索在井道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越来越远。 金毓秀从帘子后出来,走到值班桌前,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是枝子的字,用铅笔写的,笔画细而快:“哈尔滨的火车明早六点,三号站台。 我父亲说,培基方的药引在裴家老宅地窖第三块砖下。” 金毓秀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对着灯照了照,没有暗痕。 她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袜筒里,贴着脚踝。 值班室的钟被克劳斯拨快了十分钟,指针指着十点零八分,实际才九点五十八。 她走到窗前,外面起了风,吹得消防梯的铁扶手呜呜响,楼下院子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吱呀一声,又没了动静。 第399章 三号站台的煤烟 她翻窗出去,顺着消防梯往下爬了两级,忽然停住。 枝子为什么把佐藤次郎推走? 佐藤次郎说的“别去”是对谁说的? 她蹲在铁梯上,手攥着冰凉的栏杆,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拍在小腿上。 她想回去再看一眼那淑贞的病历,但走廊里已经响起克劳斯上楼的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继续往下爬,落到地面时踩翻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纱布,水泼了一地。 她没回头,贴着墙根绕到后门,铁栅栏上的锈蹭了她另一只袖口。 出了协和,东单牌楼的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着空荡荡的电车轨道。 金毓秀站在路灯下,把袜筒里的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枝子的铅笔字在灯下泛着灰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协和时,枝子教她认药,拿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培基方”三个字,水痕很快干了,枝子又写了一遍,说:“这方子你记着,以后有用。” 当时她没问有什么用。 现在她站在街灯下,风从胡同口灌过来,纸条边角簌簌地抖。 她把纸条重新塞回袜筒,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住。 三号站台明早六点——现在回宿舍还能睡三个钟头。 她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打火机是克劳斯上个月落在值班室的,她捡了没还。 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灰掉在袖口的红锈上,风一吹就散了。 街对面传来铁门拉动的声响,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从胡同里出来,低头点烟,火柴的光照亮半张脸。 金毓秀认出那是迟照野。 迟照野也看见了她,没打招呼,只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转身又拐进胡同。 金毓秀把烟掐灭在灯柱上,往相反方向走。 袜筒里的纸条贴着脚踝,纸边有点硬,每走一步就蹭一下皮肤。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协和二楼。 值班室的灯重新亮了,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东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街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天色还早,离六点还有八个钟头。 煤烟从机车烟囱里喷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三号站台上的军用物资码成齐腰高的垛子,帆布盖着,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拍在木箱棱上发出闷响。 几个日本兵靠在物资垛后面抽烟,烟头明灭的光映着他们领口的铜扣,扣面上凝了一层细灰。 陈济堂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混进搬运工堆里,肩上扛起一袋标着“军粮”的麻袋,脚步跟着前面的人往车厢方向走。 麻袋里的东西硬邦邦的,硌着肩胛骨,他换了个姿势,眼睛扫过站台尽头——贵宾通道的铁栅栏门开了。 枝子推着轮椅从通道里出来。 佐藤次郎裹着一件厚呢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条灰毯子的花纹里。 枝子走得不快,轮椅的轮子碾过站台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袖口里攥着通行证,指节发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哨兵接过通行证翻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轮椅上的佐藤次郎,忽然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 枝子用日语回答,声音不高,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哨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佐藤次郎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贴着一块脏污的胶布。 哨兵挥手放行。 陈济堂把麻袋甩上车厢门口的货堆,侧身让过两个抬铁轨的工人,顺着车厢外壁往最后一节走。 车轮底下积着煤渣和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响。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虚掩着,他拉开门缝挤进去,煤烟味更浓了,混着皮革和药水的气味。 枝子坐在靠门的长椅上,轮椅停在过道中间,佐藤次郎歪着头靠在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陈济堂在枝子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轮椅的脚踏板。 佐藤次郎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两下,声音被机车喷汽的声响盖住。 枝子俯身去听,耳廓几乎贴到他嘴边,然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裴景桓当年把真手札分成三份。 一份在阜成门,一份在哈尔滨,第三份……”佐藤次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灰毯子滑到腰际。 枝子给他顺气,手掌按在他后背,隔着大衣也能感觉到脊骨一节一节硌手。 佐藤次郎抓住枝子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袖口的布料里,用中文断断续续说:“第三份……在东京。 我……寄给了……关东军防疫部。” 火车猛地一震,车厢连接处的铁钩撞出闷响,车轮开始缓慢转动。 陈济堂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闪过一个穿灰布衫的身影——迟照野站在煤堆后面,棉帽压到眉毛,朝他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掌心点了两下。 意思是“城里的事交给我”。 煤烟灌进车厢,从窗缝和门缝里钻进来,灰蒙蒙一层落在座椅和地板上。 佐藤次郎的手从枝子腕上垂下去,落在毯子边缘,手指蜷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枝子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好,转头看陈济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哈尔滨那份,我父亲说在道外正阳街的俄国教堂地窖。 阜成门那份,应该还在老宅。”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角,“但第三份寄去东京——关东军防疫部,那是石井四郎的部队。 我父亲当年是陆军军医学校的教官,他认识石井。” 陈济堂没接话,目光落在佐藤次郎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胶布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旧疤,圆形的,像是烫伤。 他想起来,裴家老宅地窖第三块砖下面,金毓秀说的“培基方药引”,跟手札是不是一回事? 枝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低声说:“药引和手札是两样东西。 药引是培基方的基础,手札里记的是用法和禁忌。 我父亲说,裴景桓把药引单独藏了,手札拆成三份,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拿到完整的方子。” 车轮碾过道岔,车厢晃了一下。 陈济堂伸手扶住轮椅扶手,指尖碰到佐藤次郎的手背,凉的,像摸到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收回手,问枝子:“你父亲为什么现在才说?” 枝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佐藤次郎的肩头,动作很慢。 “因为他快死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陈济堂,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站台栅栏,“上个月宪兵队找他谈话,让他交出裴家手札的线索。 他没交,但也没拒绝。 山田给了他三天期限。 今天第三天。” 陈济堂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脏污的玻璃往后看。 站台已经退成一条灰线,煤堆旁边那个灰布衫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他想起迟照野昨晚在烟道里摸到的那张当票——恒源当,檀木匾,缺角。 匾背面的薄纸上,裴景桓的字被水渍洇没了后半句。 缺的那一角,会不会正好是“东京”两个字? 身后传来枝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轻:“陈先生,我父亲说,裴家老宅地窖的第三块砖下面,除了药引,还有一样东西。 是当年裴景桓写给石井四郎的一封信的底稿。 信里说——真方不可传日,伪方已赠。 第400章 三号站台的煤烟(下) 若日方强索,则焚之。” 陈济堂转过身,枝子正低头看着佐藤次郎的脸,手指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 “我父亲把这封信的底稿藏了三十五年。 他说,现在该交给能看懂的人了。” 煤烟从窗缝里持续渗进来,在车厢顶部凝成一层薄灰,随着震动簌簌往下落。 佐藤次郎忽然又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枝子再次俯身,这次听了很久,直起身时脸色发白。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才开口:“他说……哈尔滨那份手札,去年已经被苏联人拿走了。” 车厢猛地一晃,陈济堂伸手撑住车厢壁,掌心蹭了一手煤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黑印,慢慢攥紧拳头。 枝子把佐藤次郎的手放回毯子下面,声音恢复了平稳:“所以现在只剩阜成门和东京两份。 阜成门那份,山田明天会去搜。 东京那份——”她没说完,目光转向窗外。 晨光从煤烟缝隙里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道一道灰黄的光带。 陈济堂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墙根下有一排黑点在移动,像是巡逻的宪兵。 他松开拳头,煤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他想起那五还在审讯室里,想起铁算盘让那五说的那句“外层假配方”。 山田会信吗? 佐藤一郎明天去搜,搜到外层,会不会就此收手? 枝子像是又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这是我父亲让我给你的。 他说,如果山田搜到外层假配方,一定会当场销毁。 但销毁之前,他会先看一遍。 只要他看了,就会记住几个关键的药名。 那几个药名,恰恰是错的。” 陈济堂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七味药,旁边标注了剂量。 他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味——附子、细辛。 这两味药在培基方里是反佐用的,剂量稍大就会出问题。 佐藤次郎这是要借山田的手,把假配方坐实。 火车驶出站台范围,速度提起来,煤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往后飘。 陈济堂把纸折好塞进内兜,抬头时看见枝子正把佐藤次郎的毯子重新掖好,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熟练。 她没再说话,侧脸被窗外掠过的灰白色天光照着,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结了薄痂。 陈济堂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煤烟在车厢里越积越浓,他忽然想起裴照夜——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药铺里陈年草药的气味。 裴照夜说过,裴家手札的第一页上写着八个字:医不传外,方不渡海。 当年裴景桓把伪方送给林权助,已经是破了祖训。 如今真方拆成三份,一份在苏联人手里,一份在日本人手里,只剩阜成门那一份还攥在裴家人自己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煤灰,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枝子忽然开口:“下一站是丰台。 你该下车了。” 陈济堂抬起头,枝子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一潭水,底下有什么,看不出来。 “你回城里,迟照野在等你。 阜成门的东西,得赶在山田前面拿到。” 陈济堂站直身子,走到车门口。 枝子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陈先生——我父亲说,裴照夜还活着。 他在找第三份手札的下落。” 陈济堂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火车开始减速,轮轨摩擦声变得尖锐。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煤烟被吹散了一瞬。 他跳下还在缓慢滑行的车厢,落在碎石路基上,踉跄了一步,站稳。 回头时,最后一节车厢的窗户里,枝子的脸一闪而过,旁边是佐藤次郎靠在玻璃上的侧影,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形的笑。 站台远处的煤堆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扑扑的货场,铁轨在晨光里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陈济堂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往出站口走。 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硌着肋骨,他伸手按了按,脚步加快。 身后传来一声汽笛,短促,尖锐,被风削去了一半。 他没回头。 迟照野从灶房钻进烟道时,膝盖磕在碎砖棱上,棉裤薄,硌得骨头生疼。 他没停,手掌贴着烟道内壁往前摸,指腹蹭过一层滑腻的烟灰,又蹭过几道裂缝。 拐弯处到了,他停下来,摸到铜丝记号——三股铜丝拧成一股,缠在烟道砖缝里,是他上个月亲手嵌进去的。 铜丝旁边多了一道刻痕,新的,砖茬泛白,不是他留的。 他蹲在烟道里没动,后脑勺抵着砖壁,呼吸放得很轻。 烟道外头有脚步声,碎砖被踩得哗啦响,有人用铁锹戳后墙的塌土。 迟照野听着那声音往灶房方向去了,才继续往前爬。 烟道尽头堆着碎瓦和灰土,他扒开一层,指尖碰到油布包的边角,拽出来,沉甸甸的。 油布裹了三层,最里头是半本账册,烧得只剩前半截,封皮焦黑卷边,“裴氏药房流水”几个字还能认出来,墨迹被火烤得发褐。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页脆得发响,夹层里掉出一张当票,恒源当,鼓楼东大街,当品写着“檀木匾一方,缺角”。 他把当票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账册塞回油布包,重新裹紧,从烟道另一头钻出去。 出口在隔壁院子的柴房,他落地时踩翻了一摞劈柴,木头滚出去撞在门板上,闷响。 柴房外头立刻传来日语,两个人,脚步压着碎煤渣往这边走。 迟照野蹲到柴堆后面,顺手把油布包塞进柴垛底下的空隙里,又抓了两把碎柴盖住。 “佐藤医官的女儿今早出城了,山田大尉很生气。” 一个宪兵说,声音隔着门板,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那个姓那的巡警昨晚跑了,山田大尉更生气。” 另一个接话,烟味从门缝渗进来,混着柴房的霉气。 迟照野把脸贴在柴堆的缝隙上,看见两个宪兵的影子在门外停住。 其中一个踢了一脚门板,门栓晃了晃,没开。 另一个说:“这院子搜过了,烟道里什么都没有。” 先头那个骂了一句,两人转身走了,皮靴踩碎砖的声响慢慢远下去。 迟照野等了一刻钟,等到柴房外只剩风声和远处铁轨上货车挂钩的碰撞声,才从柴堆后出来。 他从后窗翻出去,脚落在墙根的冻土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卷铜丝。 墙上原来有个记号,是他和陈济堂约定的——一个圆圈里套着三角,意思是“安全,东西在”。 他用铜丝在圆圈旁边刻了个叉,刻痕压过旧印,深浅不一。 刻完他把铜丝收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叉号在灰墙上不显眼,但陈济堂认得。 他翻过墙头时,棉袄后襟挂在墙砖的碎口上,撕了一道口子,棉絮翻出来。 他没管,跳下墙,顺着夹道往南走。 夹道尽头是阜成门大街,街面上已经有黄包车在跑,车铃铛响得脆。 迟照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头是一家棺材铺的后门。 他敲了三下,停两下,又敲一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铁算盘半张脸。 “东西拿到了?” 铁算盘问,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第401章 恒源当的檀木匾 迟照野侧身挤进去,棺材铺里一股松木和桐油味,地上刨花卷着,踩上去软。 他把当票掏出来拍在铁算盘手心里:“老宅烟道被翻过,有人动过我的记号。 账册烧了大半,就剩这张当票。 恒源当,檀木匾,缺角。” 铁算盘把当票凑到油灯底下看,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 他翻过当票背面,空白,又对着光看正面的印鉴,恒源当的戳子盖得端正,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初九。 他把当票还给迟照野,从刨花堆里踢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裁好的薄纸和半瓶墨汁。 “那五今早把宪兵引到老宅去了。” 铁算盘说,把木匣推过来,“他故意留了个假油布包在烟道里,山田的人翻出来,气得摔了。 那五趁乱跑了,我把他塞上去天津的货车。 你姐那边,金护士换了病房,山田的签字作废了。” 迟照野把当票重新揣好,指腹在衣兜外面按了按,硬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走到棺材铺前堂,从门板缝往外看,街对面有个卖烤白薯的摊子,摊主正拿火钳翻炭,白薯皮烤得焦黑,裂口处冒白气。 摊子旁边蹲着个人,灰布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捏着半块白薯,眼睛却盯着棺材铺的门。 迟照野退回来,后槽牙咬了一下。 “陈观言的人。” 他说。 铁算盘把油灯吹灭,铺子里暗下来,只有门板缝漏进一道窄光,照在刨花堆上。 “他盯了三天了,”铁算盘说,“没进来,也没走。 像是在等什么。” 迟照野沉默了一会儿,把铜丝从兜里摸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等他来找我。” 他说完,从棺材铺后门出去,拐进更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城墙根,墙砖上结着白霜,太阳刚爬到城楼檐角,光斜着切下来,一半墙亮,一半墙暗。 他靠着墙根蹲下来,把当票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檀木匾,缺角,裴景桓的字在匾背面——他记得那行字被水渍洇没了后半截,但“真方藏于”四个字还清楚。 裴家老宅地窖第三块砖,枝子纸条上写的,和匾背面的字对得上。 他把当票收好,站起来,往鼓楼东大街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响。 他没回头,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铜丝的硬头。 脚步声跟到巷口就停了,迟照野拐上大街,混进赶早市的人堆里,肩膀上被人撞了一下,是个挑菜筐的老头,筐里的萝卜滚出来一个,迟照野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老头道了谢,挑着筐走了。 他再回头,巷口已经空了,只有墙根底下留着一小截烟头,还冒着细烟。 鼓楼东大街的恒源当铺排门板还上着,迟照野蹲在斜对面豆浆摊的长凳上,一碗豆汁喝到见底,碗底沉着一层灰白的渣。 他把碗往摊板上一搁,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指腹沾了层薄浆,顺手抹在裤腿上。 摊主正往灶膛里塞秫秸,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湿泥地上滋了一声就灭了。 七点整,当铺伙计卸板子。 木板一块接一块靠墙立好,露出里头昏暗的铺面,柜台高得齐人胸口,柜面上摆着算盘和一本毛边账簿。 迟照野跟进去,把当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又低头看当票,手指在票面边缘捻了两下。 “这匾赎不了。” 迟照野把胳膊肘支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怎么赎不了? 当期没到,息钱我照付。” 掌柜的没接话,先扭头看了眼门外。 街面上有辆黄包车跑过去,车铃铛响了一路。 他压低声音,嗓子像被烟熏过:“前天有人来问过这方匾,出价是当价的三倍。 我没卖,但那人留了话——说这匾是裴家的东西,谁赎走,谁就是抗日分子。” 迟照野从兜里摸出把花生,剥了一颗,壳扔在地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谁留的话?” 掌柜的朝街对面努努嘴。 迟照野顺着方向看过去——街对面是伪警察局鼓楼分局,灰砖二层小楼,门口戳着个岗亭,岗亭玻璃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二楼窗户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缩回去。 迟照野把花生壳往柜台上一撒,壳子散在算盘旁边,有一颗滚进算盘珠子缝里卡住了。 “那我不赎了。” 他把当票从柜台上收回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我就看一眼,行不行?”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 他转身进了后库,脚步拖沓,布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 后库门帘掀开时,一股樟木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涌出来。 迟照野闻到那气味里还夹着一丝药味,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气里沤久了。 掌柜的搬出一方木匾,靠在柜台内侧。 檀木的,漆色暗沉,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右下角缺了一块,断口处的木茬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匾上刻着“杏林春满”四个字,字口里积着陈年灰垢。 左上角一方印鉴,慈禧的,印色褪得只剩轮廓。 迟照野伸手摸了摸缺角处的木茬,指腹被毛刺刮了一下。 “翻过来。” 他说。 掌柜的把匾翻了个面。 背面贴着一层薄纸,纸色发黄,边缘翘起,中间有几道水渍洇开的印子。 迟照野凑近看,纸上是裴景桓的字,行楷,笔画细得像用针划出来的:“光绪三十四年,日使林权助求《御医手札》方,吾以伪方赠之。 真方藏于——”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没了,只剩一团褐色的晕痕。 迟照野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纸屑和干涸的浆糊渣。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铜刀,刀刃贴着纸面慢慢揭。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薄纸揭下来,迟照野叠成四折,蹲下身塞进鞋底夹层。 他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掌柜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匾你留着。” 迟照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要是有人再来问,就说当票丢了,赎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掌柜的在后面叫了一声:“后生。” 迟照野停住,没回头。 掌柜的说:“那留话的人,穿的是黑布制服,腰里别着枪。” 迟照野跨出门槛,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当铺的排门板上。 出门时,街对面警察分局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迟照野没抬头,手插在兜里,顺着街沿往南走。 走到拐角处,他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分局门口——岗亭里换了人,新来的那个正低头点烟,火柴光在玻璃后面亮了一下。 二楼窗户的窗帘已经拉上了。 迟照野拐进胡同,脚步放慢。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卡在算盘珠子缝里的花生壳,捏碎了扔在墙根。 碎壳落在墙角的青苔上,几只蚂蚁立刻围过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搬花生壳,等胡同口那阵脚步声过去——两个人,皮鞋底,走得急——才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南锣鼓巷口,金毓秀正从协和方向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迟照野,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半条街对了个眼神。 迟照野往旁边茶摊的棚子底下挪了一步,金毓秀跟过来,站在他侧后方,信封贴在胸前。 “那五的姐姐转危为安了。” 第402章 那五的最后一班岗 她声音很平,“但铁算盘——菜市场炸了,他没出来。” 迟照野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摊桌上一个缺口粗瓷碗,碗底积着半碗隔夜茶,水面上漂着片茶叶梗。 他用手指把碗转了半圈,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道弧线。 “山田的人今天早上去了恒源当。” 他说,“匾还在,但有人盯上了。” 金毓秀把信封一角捏紧,指节发白。 “佐藤枝子呢?” 迟照野抬起头。 南锣鼓巷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烟囱上他留的铜丝记号在雾气里泛着一点暗光,像处方笺上没写完的一笔。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那枚铜丝被攥得发烫。 “去天津。” 他说,“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账本,账本里有三井洋行去东京的船期。 铁算盘炸了防疫物资,山田不会善罢甘休——船期是眼下唯一能掐住他们的东西。” 金毓秀把信封递过来。 迟照野接过,抽出里面的病历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是金毓秀的笔迹:“铁算盘最后说,烟盒在暗沟通气孔。” 迟照野把病历纸折好,和鞋底那张薄纸贴在一起。 他站起来时,茶摊老板正往炉子里添煤,煤烟升起来,混进晨雾里分不清。 金毓秀已经转身往协和方向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迟照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把茶摊桌上那半碗隔夜茶端起来,泼在墙根。 茶叶梗粘在砖缝上,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往南锣鼓巷深处走去,经过陈济堂的诊台时脚步没停。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迟照野把铜丝从兜里摸出来,弯成个钩,挂在门框的钉子上。 铜钩在晨光里晃了两下,定住。 他转身往巷口走,鞋底那张薄纸的边角从夹层里露出一线白。 那五从宪兵队后墙翻出来时,棉裤膝盖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没往协和医院方向跑,先回了南锣鼓巷的巡警驻在所。 天刚亮透,驻在所门口的长凳上还留着夜巡警员坐出的凹痕,凳脚旁边扔着两个烟头,其中一个沾着茶渍。 他推门进去,值班的老赵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见是那五,嘟囔了一句“又迟到了”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五没接话,走到里间,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巡警制服——灰布上衣,铜扣子缺了最下面那颗,是上个月追小偷时被扯掉的。 他换好衣服,把刺刀从柜子底下摸出来,刀鞘上缠着黑胶布,刀柄处被手汗浸得发亮。 别在腰后时,刀尖戳了一下后腰的旧伤,他皱了下眉,没出声。 长凳上坐着,街面刚醒。 对面烧饼铺的炉子冒白烟,掌柜的用火钳捅煤核,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 一个卖豆腐脑的挑子从巷口进来,扁担吱呀吱呀响,经过驻在所门口时,那五抬手招了一下,卖豆腐脑的放下担子,舀了一碗递过来。 那五接碗时,手指碰到碗沿的缺口,碗底沉着半勺卤,他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卖豆腐脑的没走,站在旁边搓围裙,那五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递过去,对方接了,挑子重新上肩,往北去了。 十点整,街口拐进来四个人。 领头的穿宪兵军曹制服,肩章上两颗星,后面三个背着步枪,刺刀没上,但枪栓都拉开着。 那五认得领头的——山田手下的军曹,姓中村,左脸有道疤,是去年在保定被游击队用手榴弹片划的。 中村走到驻在所门口,脚后跟一并,下巴抬了抬:“那巡警,山田大尉要陈济堂的档案,驻在所里存的户籍底册,你调出来。” 那五把碗搁在长凳上,站起来时制服下摆扫过碗口,碗晃了一下没倒。 他迎上去两步,站在中村面前,个子比对方矮半头,但没仰脸,眼睛平着看过去:“中村曹长,档案的事先放一放。 我知道陈济堂把东西藏哪儿了。” 中村的右手本来已经搭在档案柜把手上,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他没立刻接话,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宪兵,然后转回来,嘴角的疤扯了一下:“你说什么?” “陈济堂的东西,藏在阜成门老宅后墙烟道里。” 那五的声音不高,像平时报街面情况一样,平铺直叙,“我带你们去。” 中村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右手从柜把手上收回来,摸到腰间的王八盒子,拇指挑开搭扣又扣上。 “你的,带路。” 他朝身后偏了下头,三个宪兵围上来,其中一个用枪托碰了碰那五的后腰,那五往前踉跄半步,站稳了,没回头。 四个人往阜成门方向走。 那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南锣鼓巷北口时,他看见金毓秀从协和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两人隔着街对了一眼,金毓秀脚步顿了一下,那五微微摇了下头,下巴朝身后偏了偏。 金毓秀没停,继续往南走了,网兜里的苹果晃了晃,其中一个滚到网兜口又被挡回去。 中村在后面催了一句,那五收回目光,拐进阜成门内大街。 老宅后墙的塌砖堆比前几天又矮了些,附近住户把碎砖捡走砌鸡窝,剩下的砖茬上留着撬棍的印子。 那五走到砖堆前,抬手指着墙根处一个半塌的烟道口:“就在里头。 烟道往东拐,尽头堆着碎瓦,油布包在瓦底下。” 中村朝最近的那个宪兵扬了扬下巴。 宪兵把步枪靠在墙上,蹲下身,侧着肩膀往烟道里钻。 烟道口窄,他的军装后摆卡在砖棱上,另一个宪兵过去推了一把,才整个人塞进去。 那五站在砖堆外面,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腰后刺刀的刀柄。 刀柄上缠的胶布有一处翘边,他用拇指按了按,没按平。 烟道里传来宪兵膝盖磕砖的声音,闷闷的,混着喘气。 过了两三分钟,声音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包摩擦声。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宪兵从烟道口倒退着钻出来,灰头土脸,眉毛上沾着烟灰,手里举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外面裹了三层,最外层用麻绳十字捆着,绳结上沾着干泥。 中村接过来,解开麻绳,翻开油布。 里面是半本账册,封皮焦黑,但“裴氏药房流水”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中村翻到最后一页,纸页脆得发响,夹层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账册合上,又翻开,再合上,脸色从红涨到紫,最后把账册往地上一摔,靴底踩上去碾了一下:“八嘎! 假的!” 那五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手指碰到账册边缘时,腰后的刺刀从制服下摆滑出来。 刀鞘尖戳在砖堆上,刀身一斜,刀尖扎进中村右脚靴面。 中村嚎了一声,声音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靴面上多了一个三角口子,露出里面白布袜,袜面上洇出一小团红。 另外三个宪兵扑上来,第一个伸手抓那五的胳膊,那五侧身一让,对方抓空了,指甲刮过他的制服袖子,扯下一颗铜扣。 那五往巷口跑,跑过两个门洞,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两次滑——早上卖豆腐脑的挑子洒了水,石面还潮着。 他听见身后拉枪栓的声音,没回头,拐进第三个门洞时,一只手从侧面夹道里伸出来,五指扣住他的嘴,另一条胳膊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拽进夹道。 是铁算盘。 第403章 墨云斋的最后一幅画 他身上有股煤油味,袖口黑了一圈,手指缝里嵌着黑泥。 他把那五按在夹道墙上,等外面脚步声跑过去——三个宪兵,皮鞋底敲在石板上,节奏乱了,其中一个在喊“站住”。 脚步声远了,铁算盘松开手,退后半步,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烟,烟纸皱了,他叼在嘴上没点。 “你姐在协和,金护士给她换了病房。 二楼东头,靠楼梯那间,窗户对着煤堆。” 铁算盘把那根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你现在去火车站,找三号站台的搬运工老赵,穿蓝布褂子,左耳朵缺一块。 他能把你送上去天津的货车。 车厢号我写在烟盒上。” 那五接过烟盒,翻过来,盒底用铅笔写着“平汉线,七节,煤”。 “你呢?” 那五问。 铁算盘把耳朵后面的烟又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夹道口,街面上有个卖烤白薯的推着车过去,铁皮炉子里的白薯皮烤裂了,甜味飘进来。 铁算盘把烟叼回嘴里,空烟盒从兜里掉出来,他弯腰捡起来,捏扁了塞进墙缝。 “我留下来。 山田丢了人又丢了东西,总得有人给他个交代。” 他抬手把那五的制服领子翻正,手指碰到那五脖子上的汗,在衣领上蹭了蹭,“你姐问起来,就说我去了天津。” 那五没动,站在夹道里,墙上的青苔蹭着他肩膀。 铁算盘推了他后背一把,力气不大,但掌心是热的:“走。 三号站台,老赵,蓝布褂子,左耳朵缺一块。” 那五转身往巷口走,走到夹道口时停了一下,回头。 铁算盘已经蹲在墙根下,从兜里摸出另一根烟——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的,烟丝露在外面,他用手指往里塞了塞。 夹道深处有只猫从煤堆上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瓦,瓦片碎在铁算盘脚边,他没躲。 那五跑出巷口,拐上西四大街,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铁算盘蹲在墙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灰落在膝盖上,和煤灰混在一起。 街对面,中村带着三个宪兵从门洞里出来,军曹的靴子一瘸一拐,正朝这边张望。 铁算盘把烟头摁灭在墙砖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巷口外走。 铁算盘回到琉璃厂时,天还没亮透。 墨云斋的门板歪斜着,一块门板从中间断裂,木茬子翘出来,上面挂着半截灰布条,是山田手下那帮人制服上撕下来的。 铺子里被翻得底朝天,柜台上的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嵌进砖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药柜的抽屉全拉出来了,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甘草和当归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铁算盘没管这些,径直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手指在柜台底板摸了一圈,找到那条细缝,用指甲抠住,掀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暗格不大,刚好塞下一卷画轴。 他把画轴抽出来,袖口在轴身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薄灰。 画轴是郑板桥的《墨竹图》,赝品,但赝得讲究,连轴头的檀木都是老料。 铁算盘把轴头拧开,轴心中空,里面塞着一卷微缩胶卷,用油纸包着,缠了两圈棉线。 他把胶卷倒在掌心,对着窗外刚露的灰白光看了一眼,胶卷上密密麻麻的缩微影像,每一格都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这是他在北平潜伏两年攒下的全部东西:日军在华北的防疫给水部布点图、三井洋行的物资转运记录、佐藤一郎和关东军往来的密电抄件。 胶卷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同体积的黄金还压手。 他把胶卷塞进烟盒,烟盒是骆驼牌的,铁皮壳子,里面还剩三根烟。 他把烟抽出来,胶卷塞进去,又把烟放回去,盖上盖子,在裤腿上蹭了蹭烟盒表面的指纹。 刚走到门口,街口传来皮鞋声,不齐,但密。 铁算盘从门缝往外看,山田带着七八个人堵住了琉璃厂东口,两辆三轮摩托停在路边,车斗里架着歪把子机枪。 山田站在最前面,军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黄呢军服,手里攥着军刀刀柄,刀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铁算盘退回铺子,把门板合上,插销推到底。 门板后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歇业”,他伸手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用粉笔写着“后门在巷底”。 他穿过前堂,绕过药柜,掀开后堂的棉帘子。 后窗对着琉璃厂后巷,窗框上钉着铁栅栏,锈得厉害。 铁算盘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火钳,插进栅栏缝里,用脚蹬着窗台,猛一使劲,两根铁条弯了,露出一道窄缝。 他侧身挤出去,棉袍下摆被铁条刮了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 后巷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搭着碎玻璃。 铁算盘贴着墙根往南跑,鞋底踩在湿泥地上,发出闷响。 跑到巷口拐弯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墨云斋后窗。 山田的人已经进了铺子,手电光从窗户里晃出来,在巷墙上扫了两圈。 铁算盘没再停,继续往南跑。 琉璃厂后巷往南是暗沟入口,青砖砌的拱洞,半人高,沟口盖着铁栅栏,栅栏缝里往外渗黑水,气味刺鼻。 铁算盘跑到暗沟入口,蹲下来,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 烟盒表面沾了他手心的汗,铁皮发涩。 他把烟盒塞进暗沟通气孔的铁栅栏缝里,栅栏缝窄,烟盒卡进去,一半露在外面。 他又从地上抠了块湿泥,抹在烟盒上,把铁皮的反光盖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巷口方向过来。 铁算盘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前面是一道矮墙,墙头压着碎瓦,他踩着墙根的石头堆翻过去,裤腿挂住瓦片,撕了一道口子。 墙那边是菜市场,凌晨的菜市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菜贩子蹲在摊子后面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铁算盘穿过菜市场,跑到地窖通风井口。 通风井是铁皮焊的圆筒,半截埋在地下,井口盖着木板。 他掀开木板,底下是地窖,堆着山田从先农坛转运过来的防疫物资,木箱摞了三层,箱盖上印着“石井部队”的字样。 铁算盘从腰后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木柄上缠着胶布,是那五从宪兵队带出来的。 他把拉环套在小指上,往下一拽,弦簧弹开,手榴弹在手里顿了一下。 他弯腰把冒着烟的手榴弹从井口扔进去,然后转身就跑。 爆炸从地窖口冲出来,气浪掀翻了通风井的铁皮筒,铁皮飞起来,砸在菜市场的棚顶上,哗啦啦落了一地。 铁算盘被气浪推倒,摔在菜摊上,压碎了一筐西红柿。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脑子里转。 他爬起来,膝盖磕在摊板上,疼得钻心。 烟尘从地窖口往外涌,混着消毒水和烧焦的纸箱味。 铁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见山田从烟尘里走出来,军大衣下摆烧焦了,脸上沾着黑灰,手里的军刀拔出来,刀尖对着他。 铁算盘笑了笑,从兜里摸出那个空烟盒,烟盒被气浪压扁了,铁皮卷了边。 他把烟盒扔在地上,鞋底踩上去,碾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我炸了。” 山田没说话,刀尖抬了抬。 铁算盘看见他身后有人从烟尘里钻出来,枪口端平。 铁算盘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菜摊的边沿。 他想起两年前从天津调来北平那天,在火车站吃了一碗馄饨,摊主多给了他半勺汤。 第404章 天津站的红灯 他当时还嫌汤咸。 山田扣动扳机。 同一时刻,三号站台的货车驶出北平。 那五蹲在煤堆后面,煤块硌着膝盖,棉裤里的棉花从撕口往外翻。 他怀里揣着金毓秀塞给他的纸条,纸条折成四折,边角被汗浸软了。 上面写着:“到天津找三井洋行后巷的裴观言。 告诉他——培基方的药引,是裴景桓当年从清宫带出的那味‘避毒散’。” 那五不认识裴观言,也不懂什么叫培基方,但他把纸条上的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货车驶过丰台,铁轨接缝处车轮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烧过的纸边。 南锣鼓巷的院子里,迟照野蹲在陈济堂的诊台前,把檀木匾背面的薄纸摊开,用铜丝刮去水渍。 纸上的字洇了大半,但最后一行还能辨认:“——真方藏于东京,然药引在北平。 吾留此匾,以待后人。” 迟照野把铜丝叼在嘴里,铜丝上沾着纸屑,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他把薄纸折好,塞进脉枕夹层,脉枕的布面磨得发亮,夹层开口处用线缝着,他拆了两针,塞进去,又用铜丝别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金毓秀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从协和带出的病历,纸页边角卷着,上面用红笔划了几道。 她把病历放在诊台上,手指按着纸面,指节发白。 “那五的姐姐转危为安了。 但铁算盘——菜市场炸了,他没出来。” 迟照野把铜丝往桌上一拍,铜丝弹起来,滚到诊台边缘停住。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椅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那就去天津。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账本,账本里有三井洋行去东京的船期。” 金毓秀把病历往诊台里侧推了推,病历下面压着一张没写完的处方,墨迹还没干透。 她忽然问:“佐藤枝子呢?” 迟照野看向窗外。 南锣鼓巷的晨雾还没散,对面屋脊上的烟囱泛着湿漉漉的灰光。 他留的铜丝记号缠在烟囱的铁箍上,铜丝细,雾里看不太清,像一道没写完的处方,最后一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那五从煤堆里爬出来时,棉袄后背结了一层硬壳,煤渣混着汗碱,像披了半副铁甲。 他蹲在岔道边的碎石堆后头,拿手背蹭了蹭脸,蹭下来一道黑印子。 天津西站的货场比他想的要大,铁轨在晨雾里伸出去七八股,每一条都停着车皮,车皮上盖着油布,油布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的麻袋和木箱。 远处调车机的烟囱冒白烟,汽笛声闷在雾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摸出金毓秀塞给他的纸条,纸边已经汗湿了,字迹洇开一点,但还能认——三井洋行后巷,铁门虚掩。 那五把纸条折好塞回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顺着货场北边的围墙根走,墙头插着碎玻璃,有几处豁口,露出里面的黄泥。 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家早点摊,油锅支在门口,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往鼻子里钻。 摊主是个瘦老头,围着油布围裙,拿长筷子翻油条,抬头看了那五一眼,没吭声。 铁门在巷子尽头,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那五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往里开了一条缝。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正屋的门锁着,锁头是新的,铜面锃亮。 那五绕到屋后,找到地下室入口,门板半掩着,门框上有撬痕。 他侧身挤进去,脚底踩到碎玻璃,嘎吱一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木箱还在,靠墙码了四层,箱盖上的封条被撕开了,箱子里垫的稻草翻在外面,玻璃瓶全没了。 那五蹲下来,拿手指在箱底摸了一圈,摸到几颗碎玻璃碴,还有一层黏腻的东西,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甘油味。 靠里那张木桌还在,桌面上有一圈灰尘印,是账册原本压着的地方,灰尘印边缘齐整,说明账册是被人抽走的,不是翻找时碰倒的。 那五站起来,后腰的旧伤被弯腰的动作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指节发白。 “你比我预想的晚了两天。” 声音从阴影里出来。 裴观言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手里攥着半截纸页,纸边烧焦了,发黑卷曲,中间还剩几行字。 他穿着洋行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那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先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佐藤一郎今早把货转走了,走的海路,船名‘长白山丸’。” 裴观言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声音很轻。 他把烧焦的账页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潦草,是仓促间写的。 “你姐的事我听说了,那五,你欠金护士一条命。” 那五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汗湿的纸条,拍在裴观言胸口。 纸条贴在他短褂上,停了一瞬才往下滑,裴观言抬手接住了。 “现在欠你一条。” 那五说,声音不高,嗓子眼里还带着煤灰的涩。 “船期呢?” 裴观言把烧焦的账页翻过来,铅笔字朝着那五——“四月十七,塘沽码头三号泊位”。 那五看了一眼,把日期记在脑子里,又问:“今天几号?” “四月十五。” 裴观言把账页折好,塞进短褂内袋,动作很慢,手指在袋口按了两下才松开。 “你从北平出来的时候,铁算盘把菜市场炸了。 山田的人死了三个,物资烧了大半。 铁算盘没跑出来。”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那五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想起铁算盘在夹道里捂住他嘴的那只手,掌心有汗,手指冰凉,还有铁算盘把最后一根烟点上时,火柴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那五当时没问那道疤的来历,现在也没机会问了。 “山田的人到天津了。” 裴观言忽然偏过头,朝楼梯口方向听了一下。 巷口传来皮鞋声,不止一双,步子不快,但踩在青石板上很实。 裴观言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扇,窗轴锈得厉害,发出尖细的响。 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堆着破木箱和烂菜叶,尽头通着另一条街。 “走。” 那五没动。 他看着裴观言手腕上那道口子,问:“你怎么知道佐藤一郎转货?” 裴观言已经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替他搬的箱。 他让我搬完最后一箱,给我一张船票,让我去塘沽等他。” 他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船票在我兜里,你要不要?” 那五跟着翻出窗户,落地时棉袄后襟挂住窗台角,撕了一道口子,煤渣簌簌往下掉。 他跟着裴观言钻进夹道,皮鞋声从巷口传进来,越来越近。 裴观言走到夹道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过道,过道两边是灰砖墙,墙上钉着褪色的广告牌,牌子上“仁丹”两个字只剩半边。 那五跟在后面,脑子里转着两件事——四月十七,塘沽码头;还有铁算盘把烟盒塞进暗沟通气孔铁栅栏的那只手。 过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砖墙,裴观言踩着一块石头翻过去,那五跟着翻,落地时踩到一堆煤灰,脚底打滑,单膝跪在地上。 裴观言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小街,街边有家茶馆,门板刚卸下来一半,伙计正拿扫帚扫台阶。 第405章 塘沽码头的潮信 裴观言推门进去,那五跟着,两人在靠里的角落坐下。 伙计端来两碗茶,碗沿有缺口,茶汤浑黄。 裴观言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姐的病房是金毓秀换的,但佐藤枝子帮了忙。” 裴观言说,声音压得很低,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但他还是把身子往那五这边倾了倾。 “枝子偷了她父亲的航行日志,日志里记着哈尔滨平房的实验记录。 她割开手腕把胶卷取出来,人现在还在协和,但山田的人已经在查她。” 那五端起茶碗,没喝,碗壁的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他想起金毓秀在纸条上写的那行字——培基方的药引,是裴景桓当年从清宫带出的那味“避毒散”。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佐藤枝子为什么帮我们?” 裴观言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枚铜扣,扣面上有缠枝莲纹,边缘磨得发亮。 “裴婉清的。 她死之前把这枚扣子塞给我,让我找机会交给陈济堂。” 那五认得这枚扣子,他在裴家老宅的遗物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裴观言收回手,插进袖口里。 “枝子帮我们,是因为她不想让她父亲把平房的东西带到东京。 那些胶卷里,有她母亲的名字。” 茶馆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街口停住了。 裴观言站起来,把茶钱压在碗底,铜板叮当响了两声。 “塘沽码头三号泊位,四月十七,潮水是凌晨三点涨。” 他往茶馆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那五,你欠我的那条命,到塘沽再还。” 那五坐在原地没动。 茶碗里的水汽已经散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膜。 他摸出内兜里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金毓秀的字迹在汗湿的纸面上洇开,但“避毒散”三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没塞回内兜,而是塞进鞋帮里,贴着脚踝。 然后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浑黄的茶汤带着陈年的涩味滑下喉咙。 街口的汽车又发动了,引擎声往东去了。 那五站起来,把铜板留在碗底,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半截麻绳。 他往塘沽方向看了一眼,天边云层压得很低,海风还没吹过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一丝咸味。 他把棉袄前襟拢了拢,盖住里面那层煤壳,然后迈开步子,往东走。 鞋帮里的纸条贴着脚踝,每走一步就蹭一下,像一枚没取出来的弹片。 陈济堂和迟照野坐早班火车赶到塘沽时,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站台。 站台上堆着几摞麻袋,麻袋边角被海水浸得发黑,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拿铁钩子翻检货签,钩子尖划过木牌发出干涩的刮擦声。 迟照野走在前面,棉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绑腿上别着的一截铜丝。 他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下巴朝站外扬了扬,两人一前一后拐出检票口,混进码头方向的人流里。 三号泊位在码头最东头,灰壳货轮的烟囱冒着淡烟,舷梯口站着两个便衣,腰里鼓囊囊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内扣。 迟照野蹲到货堆后面,货堆是装桐油的铁皮桶,桶身上贴的日文标签被海风撕开一角,露出底下原来的中文标记。 他从绑腿上解下铜丝,三绕两拧弯成一个圈,圈口朝东——金毓秀应该在码头东侧仓库里,这个记号是给她的信号,告诉她人到了,货轮没走。 陈济堂绕到泊位北面,脚下踩着散落的草绳和碎木片。 装卸工正往船上搬箱子,箱子不大,两个人抬一个,箱盖上印着“防疫物资”四个黑字,海水从箱角渗进去,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看见裴观言混在装卸工里,穿一件灰短褂,头上压着顶旧毡帽,正弯腰搬一只箱子往舷梯上送。 裴观言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肩膀擦过他的胳膊,低声说:“佐藤枝子在船上。 她偷了佐藤一郎的航行日志,日志里记着哈尔滨平房的实验记录。 船一开,日志就没了。” 陈济堂一把抓住裴观言的手腕。 裴观言的手腕细,骨头硌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发黄。 陈济堂说:“你上船,还是我上船?” 裴观言没挣开,侧过脸来看他。 毡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张干裂的嘴。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扣,塞进陈济堂手心。 铜扣是黄铜的,面上刻着一圈回纹,边缘磨得发亮,扣眼处缠着半截黑线。 裴观言说:“你上。 我留下拖住山田。” 陈济堂攥住铜扣,铜面被裴观言的体温焐得微热。 他认得这枚扣子——裴婉清生前穿的那件藏青旗袍,领口第二颗就是这种回纹铜扣。 他张嘴要说话,裴观言已经转身往泊位南边走了,毡帽在人群里晃了两下,被一个扛麻袋的装卸工挡住,再看不见。 陈济堂把铜扣塞进贴身的内兜,扣面贴着心口,铜的凉意隔着衬衣渗进来。 舷梯口的便衣往旁边挪了一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半截烟。 陈济堂压低帽檐,跟在两个抬箱子的装卸工后面上了舷梯。 甲板上堆着缆绳和铁链,锚机旁边蹲着个穿油布雨衣的水手,正拿扳手拧螺栓,扳手每转一圈就磕在铁壳上,发出闷响。 陈济堂绕过锚机,顺着右舷通道往后走,货舱口盖着油布,油布边缘用沙袋压着。 他掀开油布一角,底下是铁梯,梯档上沾着机油,踩上去滑腻。 他侧身钻进货舱,铁梯往下延伸,底舱的灯是防爆灯,罩着铁网,光昏黄,照不穿角落的暗处。 底舱里堆着木箱和麻袋,麻袋上印着“三井物产”的蓝戳。 海水拍打船壳,铁皮发出沉闷的震颤,每拍一下,底舱的空气就跟着挤过来一股咸湿的凉意。 陈济堂蹲在木箱后面,听见缆绳堆那边有窸窣的响动。 他摸过去,看见佐藤枝子蜷在缆绳和舱壁的夹角里,怀里抱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左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纱布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割开的皮肉。 枝子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册子塞过来。 册子封皮上印着“长白山丸航海日志”几个字,烫金已经磨掉大半。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航行日志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佐藤一郎把平房实验的原始记录拍成胶卷,我偷了其中三卷,还有两卷在哈尔滨。” 她停了一下,拿右手按住左手腕的纱布,指缝里渗出新血。 “底舱门被踹开,手电光柱扫下来。 枝子把陈济堂推进缆绳缝隙,自己站起来迎向光柱,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手电光后面是山田的脸。 山田穿一件短风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攥着电筒,光柱打在枝子脸上,把她眼睛照得眯起来。 他说:“佐藤小姐,你父亲在天津等你。” 枝子没动。 她回头看了缆绳堆一眼,陈济堂缩在缆绳缝隙里,册子压在胸口,铜扣硌着肋骨。 枝子被两个便衣拽上甲板时,脚步在铁梯上磕了两下,一声重一声轻。 底舱门重新合上,铁皮碰铁皮,震得货舱里的麻袋簌簌落灰。 陈济堂在缆绳堆里又蹲了半分钟,听见甲板上脚步声往船头去了,才把册子翻开。 第406章 佐藤枝子的航海日志 封皮内侧贴着一张薄纸,纸角翘起来,上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细而斜:“哈尔滨,平房区,四方楼地下二层,第三档案柜。”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铜扣和册子封皮贴在一起。 底舱的防爆灯闪了一下,灯丝发黑,光又暗了一层。 海水还在拍船壳,一下,又一下,锚机那边的扳手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声从货舱通风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顶开缆绳,往铁梯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头顶甲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舱盖上,接着是山田的声音,隔着铁板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硬劲透得下来。 他停在铁梯下面,手扶着梯档,梯档上的机油蹭了他一手。 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带着海腥味,也带着码头方向飘来的煤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封皮上的烫金字在昏光里只剩一点轮廓。 他把铜扣从内兜摸出来,扣面上的回纹硌着指腹,裴婉清那件藏青旗袍的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时,她总要先拿指甲刮一下扣面,说有毛边。 他把铜扣攥紧,抬脚踩上第一级梯档。 铁梯往上,货舱盖的油布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货舱通风口的铁栅栏锈得厉害,陈济堂用肩膀顶了两下,锈屑簌簌往下掉,落进领口里,带着一股铁腥气。 他侧身挤进去时,左手腕在铁框边缘蹭了一道,皮破了,血珠渗出来,他没管。 底舱比上面闷得多,空气里混着柴油、咸水和某种酸腐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角落里。 海水拍打船壳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铁皮每响一下,舱壁上的铆钉就跟着颤一颤,头顶那盏蒙了灰的灯泡也跟着晃,光影在缆绳堆上扫来扫去。 佐藤枝子蜷在缆绳堆后面,膝盖抵着胸口,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被她抱在怀里,册子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左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缆绳的麻丝上,洇开一小团。 陈济堂蹲下来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先把册子塞了过来。 “航行日志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音,“佐藤一郎把平房实验的原始记录拍成胶卷,我偷了其中三卷,还有两卷在哈尔滨。” 陈济堂接过册子,封皮入手微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半干。 他翻开第一页,铅笔字迹密密麻麻,日文和数字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四月九日”“冻伤实验”“零下二十五度”这些字眼。 他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一看,是手绘的平面图,标注着“四方楼”和“地下二层”的位置。 他正要细看,头顶传来脚步声,铁梯被踩得嘎吱响,不止一个人。 枝子也听见了。 她伸手把册子从陈济堂手里抽回来,翻到封皮内侧,那里贴着一层衬纸,她用指甲把衬纸挑开一道缝,里面藏着一行铅笔字。 她指给陈济堂看,字很小,笔画很轻——“哈尔滨,平房区,四方楼地下二层,第三档案柜。” 她看完这行字,把衬纸重新按平,又把册子塞回陈济堂怀里。 “你带着走。” 她说。 底舱门被踹开的时候,铁门撞在舱壁上,声音闷而重,震得陈济堂耳朵里嗡嗡响。 手电光柱从梯口扫下来,光柱里浮着灰尘和铁锈颗粒,像一根斜插进来的白柱子。 光柱扫过缆绳堆,扫过舱壁上的管道,扫过陈济堂藏身的缝隙。 枝子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陈济堂往后缩,后背抵住舱壁,缆绳的麻丝扎进他脖子里,他屏住呼吸。 枝子站起来,迎向光柱,她左手腕上的纱布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血已经渗到了纱布边缘。 她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陈济堂只听懂一个词——“陈济堂”——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光柱后面传来山田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让陈济堂后脊梁发紧。 山田说:“佐藤小姐,你父亲在天津等你。” 枝子没动,光柱从她脸上移开,扫向缆绳堆。 陈济堂往缝隙深处又缩了半寸,脸颊贴着冰凉的铁板,铁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咸味。 枝子被拽上甲板时,脚步在铁梯上磕了两下,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膝盖撞在了梯级上。 她没有叫,只是脚步乱了半拍,接着又稳住了。 陈济堂从缆绳缝隙里看出去,只看见她的一截裤脚和一只鞋——鞋面是黑色的,鞋跟处沾着一小块红漆,可能是从哪个舱门上蹭下来的。 舱门重新关上,铁栓落下来,咔嗒一声。 底舱暗了,只有头顶那盏蒙灰的灯泡还亮着,灯光昏黄,照在缆绳堆上,照在陈济堂手背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册子的封皮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松开手,把册子翻开,封皮内侧那行铅笔字还在。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字迹没掉,铅笔的痕迹已经压进了纸纤维里。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贴身的内兜,册子的硬壳硌着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顶。 海水还在拍打船壳,铁皮的闷响变得规律了,像是船已经离了岸,开始往某个方向走。 陈济堂靠在舱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板,他数着拍打的间隔,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头顶传来汽笛声,长而低,从烟囱里灌下来,震得底舱的空气都在颤。 他重新翻开册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那行铅笔字。 哈尔滨,平房区,四方楼地下二层,第三档案柜。 字迹很小,但笔画清楚,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 他把这行字记在脑子里,又用手指在舱壁的灰上画了一遍——平房区,四方楼,地下二层,第三档案柜。 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他看了两秒,伸手抹掉了。 缆绳堆后面,枝子刚才蜷着的地方,麻丝上还留着那团洇开的血迹,暗红色在昏光里发黑。 陈济堂盯着那团血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舱壁的管道旁边,那里有一根铁管从舱顶通下来,管壁上凝着水珠。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水珠混着汗和铁锈味,从下巴滴到衣领上。 他把册子从内兜里取出来,用一块从缆绳上扯下来的麻布裹了两层,重新塞回去。 底舱的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翻倒着,箱盖敞着,里面是空的,箱底积了一层灰,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陈济堂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纹路,是胶底鞋,纹路很浅,像是走过很多路磨平了。 他直起身,走到通风口旁边,铁栅栏还歪着,他挤进来的那个缝隙还在。 他侧身钻出去,肩膀又蹭了一下,这次蹭在另一侧,皮没破,但火辣辣地疼。 货舱里堆着成箱的防疫物资,箱盖上的黑字被海水洇得模糊,他绕过去,摸到舱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甲板上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远处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线,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劈开的水花泛着白。 他靠在舱梯口,手伸进内兜按了按册子的位置,硬壳还在,麻布裹得紧实。 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更短,像是船在回应什么。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底舱的方向,舱门关着,铁栓落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转回身,面朝船头,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咸腥味灌进嘴里。 他想起枝子被拽上甲板时那只鞋跟上的红漆,想起她手腕上渗血的纱布,想起那行铅笔字。 他攥紧内兜里的册子,指节发白。 船在往北走,他数着烟囱里冒出的烟圈,一圈,两圈,三圈,烟被风扯散了,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