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1558:从流民到大名之路》 第1章 冒姓 永禄元年七月十二日,公元1558年。 尾张国织田家境内,岩仓城下风云骤起。 岩仓城城主织田信贤以下克上,废黜生父,强行篡夺家督之位。而刚刚继任,就被素来背负“尾张大傻瓜”之名的织田信长,一眼便瞅准这千载难逢的内乱良机,当即点齐兵马,亲自率军前来讨伐。 岩仓城外,连片贫瘠荒芜的田野之上,一支两千余人的军卒脚步杂乱,匆匆缓缓铺开军阵。 抬眼远眺,后方高地山冈之上,一面面旗帜迎风舒展,醒目无比的织田五木瓜家纹,搭配象征主将亲征的金伞马印,赫然映入视野。 天守阁顶层,一身暗红当世具足披身的织田信贤,听着麾下斥候与家臣接二连三的急报。 家臣离心、军心涣散、四面隔绝、无有援军,一桩桩坏消息接连不断。 可即便大势已去,织田信贤依旧神色沉稳。满堂文武家臣慌乱失措、面色惶然之际,他骤然抬手,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殿内人人心神一凛。 “如今外敌犯我疆土,诸位若是贪生怕死,此刻便可自行离去,本家绝不阻拦!” 织田信贤豁然起身,双目圆睁,凛冽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但凡愿随我死战之人,即刻整顿军马,随本家出城,直面织田信长!” “喔——!!!” 吼声震天,响彻整座岩仓城。 转瞬之间,城下街巷燃起熊熊烈火。城中百姓尽数被驱赶迁入二之丸,同时城内青壮男子无一幸免,尽数被兵士强行抓捕,悉数充作临时足轻,奔赴前线充当炮灰。 杂乱喧闹的街边,几名持枪足轻拦下一个衣衫褴褛、身形单薄的少年。 “喂,小子,跟我们走一趟!”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满身污垢,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惶恐。 “军爷……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民,什么本事都没有啊。” “流民正好!”几名足轻脸上露出蛮横的笑意,“要的就是你这种,麻溜点跟上,不然可别怪俺长枪可不认人!” 少年看着对方寒光凛冽的枪尖,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中万般不愿,却也只能缓缓点头。 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句。 倒霉透顶,刚穿越过来,就撞上战国乱世强征壮丁,简直离谱。 没错,这脏兮兮的少年,并非此地原生之人,而是一名来自异世的穿越者。 桥段俗套,遭遇却无比真实。 上一秒还在现代安逸生活里逍遥自在,下一秒天旋地转,睁眼就落到了战火纷飞的日本战国。 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身躯,身上简陋至极的兜裆布,他瞬间心态炸裂。 完了,穿越成日本人,还是个半大孩子。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报上你的名字!”身旁足轻厉声呵斥。 名字? 少年目光慌乱四下扫视,恰好瞥见街边一处破败庭院里立着一株青嫩小树。 心念一动,随口脱口而出:“我叫小院一树。” “小院?倒是少见的姓氏,不过无所谓,赶紧去那边领长枪,入列备战!” 小院一树默默点头,混在一众被强征的壮丁里排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杆战枪。 从这一刻起,他稀里糊涂,就成了岩仓军的临时足轻,吃上了朝不保夕的军粮。 只是这从军的方式,实在让人满心憋屈。 手中长枪通体漆黑,枪杆粗糙,枪锋略显钝涩,长度竟足有五米有余。这般超长枪杆,单凭单手根本无法掌控,小院一树只能双手死死攥紧,才能勉强稳住。 “都过来集合!速速站好队形!” 空旷校场之上,包括小院一树在内,不过五六名临时壮丁草草排成一列。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手持打刀,面色凶悍地在队前呵斥指挥。 “都给我记好了,咱们这队人不多,待会儿出战,就排在最前锋!” 小院一树心中暗自嗤笑。 什么前排先锋,说白了,就是拿我们这些没受过训练的壮丁当挡箭牌、填沟壑的炮灰罢了。 时日渐至正午,烈日高悬。 织田信贤披甲上马,大开岩仓城门,亲率大军出城列阵,直面早已严阵以待的织田信长军。 两军遥遥对峙,阵型铺开。 织田信贤骑在战马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军卒,一眼望见对面山坡上那醒目至极的金伞主将印。 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眼底杀意翻涌。 “卑劣小儿!趁我家内乱兴兵来犯,此举算什么武士行径!” 织田信贤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刃朝前猛然一指。 身旁传令兵立刻领命,快步穿梭阵中。 下一刻,低沉雄浑的螺号声骤然响起,如海潮嗡鸣,层层传开。 “第一番备,进击!” 最前排数支足轻方阵收到军令,组头与足轻大将厉声呵斥、挥鞭驱赶。 无数手持长长枪杆的足轻,如同密密麻麻的枪林,缓缓前倾脚步,朝着敌军稳步压上。 小院一树便身在这最前排的炮灰队列之中,脸色发白,满心惊恐,脚步却被身后人推着,身不由己向前。 另一边,对面山坡高地。 一方以织田五木瓜纹白布围起的简易营帐之外,卫兵肃立守卫。 帐内,一名身着传统直垂服饰的年轻男子随意落座,身旁立着数名披甲带刀的精锐家臣。 此人,正是被世人称作“尾张大傻瓜”的织田信长。 一名身披具足、气度沉稳的武将微微俯身,低声禀报道:“主公,岩仓敌军已然全军出动,前锋正向我军压来!” 此人正是织田家笔头家老,柴田胜家。 织田信长神色散漫,半点无临阵对敌的紧张,随意摆了摆手,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这点小事不必一一禀报。权六,你领兵下去,速速将其击溃便是。” 权六,便是柴田胜家的幼名。 “属下领命!” 柴田胜家重重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全军列阵,迎击敌军!” 坡下信长麾下各部闻声而动,手持长枪的足轻大军应声向前,两股洪流渐渐相向奔赴。 两军骑兵率先相撞,铁蹄践踏,兵刃交击,人仰马翻的惨嚎嘶吼之声瞬间交织一片,响彻旷野。 数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小院一树所在的前排长枪足轻,纷纷放平枪杆。 身后战鼓节奏急促,咚咚鼓声不断催促,即便满心恐惧,双腿发颤,小院一树也只能随着人流,一步步向前逼近。 “杀啊——!!!” 双方长枪方阵轰然相撞。 战国超长枪不便突刺厮杀,两军足轻便在组头号令下,高举长枪自上而下奋力猛拍,以重力重击碾压敌军。 小院一树混在其中,满头大汗,手臂酸痛,只能机械地跟着众人挥枪拍打。 可他们本就是临时强征的百姓,毫无操练,阵型散乱,心志不坚。 不过短短半刻时辰,织田信贤麾下第一番备便军心崩溃,阵型大乱,士兵纷纷向后溃逃,彻底失控。 敌军阵中,弓箭队将领厉声嘶吼。 “放箭!全员放箭!” 第2章 求生 咻咻咻…… 敌军密集的箭矢破空袭来,直面这般如雨的射击,柴田胜家哪会坐以待毙。 他一声令下,阵列整齐的数排弓手齐齐抬手,手握将近两米长的和弓,动作娴熟地拉弓搭箭,弦上锋芒直指前方敌军。 “快趴下!” 喊声仓促,却已然晚了。 阵中除却极少数身形矫健、反应极快的士卒侥幸伏身躲过,其余大半人尽数暴露在箭雨之下,瞬间沦为活靶子,一支支利箭穿体而入,片刻间便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接连倒地。 “撤!快撤——” 急促的鸣金声咚咚响起,溃败的士卒下意识向后退去。 后方观战的织田信贤见阵型溃败,当即面色铁青,怒声咆哮:“是谁擅自下令撤兵?!给我回击,全力回击!” 身旁家臣满脸焦急,拱手急谏:“主公,我军死伤大半,军心早已涣散,再硬拼下去只会损失更多啊!” “放屁!”织田信贤双目赤红,厉声喝令,“传令全军,但凡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饶!” “是!” 话音刚落,一侧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勒住马缰,催马上前,向着织田信贤躬身请命:“主公,末将愿亲率三十精锐骑兵,绕道直袭敌军大营,搅乱对方阵脚!” “忠兵卫,你年事已高,能行吗?”织田信贤面露迟疑。 老将轻抚颔下白须,豪气万丈高声道:“主公尽管放心!古有唐国廉颇老当益壮,老夫自问半点不逊于人!” 说罢,忠兵卫手持长枪,策马提兵即刻上阵。 战场中央依旧厮杀纷乱,忠兵卫早已带着三十骑精锐悄然从侧翼迂回,一路绕到织田信长军的后方腹地。 “不好!后方有敌奇袭!” 敌军哨探话音未落,噗嗤一声寒芒闪过,首级已然落地。 浑身悍勇的忠兵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左突右冲,带着三十骑铁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敌军本阵腹地。 骤然遭到后方突袭,织田信长本阵瞬间大乱,人心惶惶。 一名背着家纹小旗的传令使慌忙踉跄闯入帅帐,单膝跪地,语气慌乱不已:“主公!不好了!敌军三十精骑突然冲入我方本阵,后方守军已然抵挡不住!” “什么?!” 一旁年轻的家内若年寄丹羽长秀骤然变色,猛地站起身,神色急切地看向神色淡然的织田信长,急忙劝谏: “主公,请即刻转移阵地!此地已然凶险,再迟恐有不测!” 织田信长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眼满脸惊惧的丹羽长秀,神色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 他甚至带着几分饶有兴致,随口询问来将是何人,听闻是忠兵卫后,反倒对着来人的勇武连连赞叹。 一旁侍立的旗本侧近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见主公安然不动,当即单膝下跪高声请战:“主公!又左卫门愿亲自出阵,前去阻拦此老贼!” 织田信长期许般微微点头应允。 前田利家心中大喜,立刻提刀快步冲出帅帐,一路嗷嗷大喝,径直朝着步步逼近的忠兵卫冲去。 两军相逢,兵刃相向。 前田利家厉声大喝:“阵前之人,可是忠兵卫?!” 马上的忠兵卫满身浴血,长枪枪尖早已在连日厮杀中磨得钝了,他仰头大笑,语气桀骜又张狂: “不错,正是你家爷爷!乳臭未干的小辈,报上名来!” “哼!”前田利家横刀立马,眼中杀意凛然,“某乃织田家旗本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老匹夫,速速束手受死!” 嘭——锵—— 长枪对上薙刀,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件重型兵刃硬碰硬撞击在一起,二人力道相当,互不相让。 战马盘旋,两人你来我往,刀枪翻飞,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与此同时,两军对垒的中心里,作为底层足轻的小院一树匍匐倒地,见周边尸体堆积成山,自己的世界观早已麻木。 作为前世的三好青年的小院一树,此刻没有呕吐还多亏肚子里没有存货的功劳。 “靠,老子可绝不能死在这啊!”小院一树喘着粗气,一点一点地向两军少的地方挪动。 小院一树面对着周围不时倒地不起的足轻将领,只得闭着眼咬着牙,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渐渐移至战场外围。 是小树林?! 可周边有巡逻的骑兵游弋,像是专门为防止有逃兵出现的。 小院一树见状,连忙将身体埋进一具无名死尸的背后,腥膻的血气从对方破碎的铠甲缝隙里渗出来,浸湿了他半边脸颊。 忽然,马蹄声在二十步外来回游弋,一名骑马武士的枪尖拖在地上,划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闻讯,他把呼吸压到最低,胸腔紧贴着泥地,感受着马蹄踩过地面时传来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随之逐渐向北。 还没等他松出这口气,林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鸟,是哨子。 两个负责清剿溃兵的头戴斗笠的足轻正提着刀从林子边缘折返回来,边走边翻捡地上的尸体。其中一个用枪杆挑开一具死尸的阵笠,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继续往下一具走去。他们距小院一树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足三十步。 “哼,刚刚又杀了个想要逃跑的,真晦气!” “可不是嘛,与其在这里杀逃兵,还不如让俺们在战场厮杀呢?!” 听见距离自己不远的声音,屏气凝神的小院一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腹中一点大喘气都不敢有。 突然,小院一树附近的尸体动了! “嗯?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小院一树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间那口带血的刀鞘。 这把小刀是小院一树翻检尸体上找到的。 “动就是死……”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但身体比理智更诚实,他的左腿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回收,准备随时弹起来。 而就在脚步临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连带着一道命令传来。 “忠兵卫大人阵亡了,主公传令,收兵拢城……” “是!” 很快,一阵匆忙的喧闹声中,耳尖的小院一树听着那些骑马武士甲片碰撞的声音,不久后,便是一阵静默。 闻讯,小院一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无人后,终于才长长出了口气。 不能停留,不久便会有打扫战场的敌军,因此小院一树只得简单揉了揉僵硬的脸,便立马朝着树林深处遁逃而去。 小院一树终于求生了! 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最底层的足轻…… 第3章 浪人 随着织田信长的妹夫织田信清也率军来援后,岩仓城的覆灭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而慌不择路的小院一树也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至于逃往哪里,这就不是小院一树考虑范畴之内的了! 七月十三日的申时三刻,气喘吁吁的小院一树力竭倒地,神智逐渐迷离,片刻后,终是昏了过去。 呜呜呜…… 夜枭嗡鸣,风刮竹林,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嗯……”小院一树浑身吃痛,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上面的茅草,“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这里是我家,你昏迷了一天了!” 躺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小院一树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充满着警惕。 在昏暗的环境里,只有微微的月光。小院一树眯起眼睛,尽力辨别着男人的相貌。 浓密的络腮胡,粗麻单衣里是颇为精壮的身材,可是,随着小院一树渐渐抬头看去,隐隐约约间竟是月代头发型! 是武士?! 男人好像看出他的顾虑,淡淡一笑,“放心吧,我只是一个被放逐的浪人罢了。” “浪人?” 男人点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一般,从原来的双膝跪坐到盘腿而坐,缓缓述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叫鬼木兵库,原是织田信行的足轻组头……” 后来,1557年家主信行被杀后,其家臣团解体,鬼木拒绝投靠信长,流落为浪人。 边说,鬼木便默默扶起小院一树,在距离近了些后,这才终于看清鬼木兵库的容貌。 左脸颊有一道旧枪伤疤…… “唉,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呢?” 鬼木兵库羞赧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唯一武士象征的头,小声说道:“早年前学过一段时间的竹编,现在就靠这个手艺赚一些饱腹的食物罢了。” 随后,鬼木兵库起身,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油灯点燃。忽然,一道亮堂的小火苗,很快照耀起屋子里的环境。 这是座即将破败的茅草屋,数道木梁勉强支撑着,没有任何家具,除了靠门口的土灶外。 “喝点粥吧,你后背受伤了!” 小院一树默默端起眼前稀薄的米粥,说是粥,不如说是掺有点点米粒的清水罢了。 在鬼木兵库的注视下,小院一树点点头,一口饮尽。暖意从喉咙里冲入肚子中,虽然没有吃饱,可依旧非常舒服,这是自己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如此感受。 鬼木兵库拿回木碗,将其放回土灶上。 “对了,你的那把刀在你旁边,很不错。” 武士刀?!小院一树心中一惊,连忙用手摸索,确实还在,松了口气。 “你是逃兵吧!”鬼木兵库没有回头。 瞬间,小院一树冷汗显现,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紧紧攥住刀鞘。 两人一阵长长的静默,一夜无话。 次日,七月十五日的凌晨。 身体好转的小院一树拿起刀,缓缓走出房门。感受着满地草丛的露水与阵阵群鸟的啼声,小院一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好舒服好宁静啊! 随即,小院一树抽刀一挥,寒冷刀锋横刀一划,闪影掠过,独流嗡鸣风声。 “腰可以再用点力,没有光凭手劲……” 小院一树闻言,立马扭头看去。 是救命恩人鬼木兵库! 他点点头,根据鬼木兵库的指导下,再次抽刀一划,比上回还顺畅还省力。 “感谢……”小院一树微微一躬,满怀感激。 鬼木兵库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逃出生天的小院一树该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了? 如今,自己是一名逃兵,一旦进入城镇只怕会被发现。虽说自己无依无靠,可总归是要谋求更好的出路的。 “鬼木阁下,这里就只有你一户人家吗?” 鬼木兵库编织着草席,听见小院一树的询问后,双手一顿,“没有,往山下走十几里路便是一处村子。” 小院一树点点头,盘腿而坐思考着。 现在自己单枪匹马的,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只怕是不会再有这次那么幸运了!想到此处,眼神忽然瞥向一旁沉默编织的鬼木兵库。 “鬼木阁下,能否斗胆请教请教吗?” 鬼木兵库再次一顿,眼神冷漠看向笑容满面的小院一树,良久,微微点头。 穿上草鞋,鬼木兵库从角落里的木柜子中掏出一柄满是灰尘的打刀。 “走吧……” 见此情景的小院一树快步跟上,院落空地里,两人一少一老,对面站立。 “鬼木阁下,单单请教有些无趣,添些赌注如何?” “我从不赌博!” “不,这只是男人之间的添彩。难道堂堂的鬼木兵库,如此恐惧于我这个年轻人吗?” 鬼木兵库的脸色依旧平静,思索片刻后,点点头。“什么赌注?” “很简单,如果你输了,就得从此听命于我,并以敲刀为誓。而如果我输了,那么我手中这把刀,便交于你,如何?” 鬼木兵库浑浊的眼神看着小院一树手中的武士刀,漆黑平滑的刀鞘,显然比自己这把要好上不少。 “哼,你输定了!” 小院一树笑了笑,只是简单耸了耸肩。 院落里的晨露还凝在草叶上,微凉的风卷着竹篾的清香,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晃动。 鬼木兵库缓缓抬手,拂去打刀上积年的灰尘,铁锈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刀身暗沉的纹路,那是一把历经沙场却早已被遗忘的旧刀,虽不及小院一树的佩刀精致,却透着久经杀伐的厚重感。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踏在泥土之上,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虚搭在刀柄上,标准的中段架势,没有丝毫花哨,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久经战阵的沉稳。 浑浊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死死锁定着对面的小院一树,周身的气息骤然收紧,再无半分方才编草席时的慵懒与落魄。 小院一树心中一凛,方才只觉得对方是落魄浪人,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武士。他不敢怠慢,缓缓拔出手中武士刀,刀锋出鞘的清鸣划破清晨的宁静,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紧绷的脸庞。 他学着鬼木兵库的架势站定,可指尖依旧微微发紧,他清楚自己的剑术不过是半吊子,此番挑衅,本就是一场豪赌。 “出招吧。”鬼木兵库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丝毫轻视,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院一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方才鬼木指点他挥刀的要领,腰腹发力,手腕紧随其后,握着刀猛地向前劈出。刀锋带着风声直逼对方肩头,招式算不上精妙,却也算得迅猛。 可鬼木兵库身形纹丝不动,待刀锋将至的瞬间,才骤然动了。手腕轻转,打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格挡而出,“铛”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小院一树只觉得手臂发麻,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回神,鬼木兵库的攻势已然展开。 他的剑术没有繁复的招式,每一刀都简洁狠厉,直指要害,刀风凌厉,带着足轻组头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伐之气,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实战刀法。小院一树只能狼狈地招架、躲闪,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落入眼底,涩得他睁不开眼。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小院一树便节节败退,脚步踉跄,破绽百出。鬼木兵库看准时机,一刀横削,小院一树仓促格挡,力道悬殊之下,手中武士刀瞬间被击飞,“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寒光黯淡。 他怔怔地看着空了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终究还是输了。 鬼木兵库缓缓收刀,刀刃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他迈步走到掉落的武士刀旁,低头看着那把做工精良的佩刀,眼神复杂,有贪恋,有艳羡,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拿。 “愿赌服输。”小院一树闭上眼,心中一片颓然,本想拉拢这位经验丰富的前武士,反倒输了自己唯一的依仗,“刀归你了。” 气氛一时沉寂,只有风吹过院落的细碎声响。 鬼木兵库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拾起那把武士刀,却不是收入自己囊中,而是反手递回给了小院一树。 小院一树愕然抬眼,不解地看着他。 “我鬼木兵库,虽落魄为浪人,却也不会抢一个后生的救命刀。”鬼木兵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武士风骨,“你的剑术根基太差,空有勇气,毫无实战章法,方才我留了手,若是在战场上,你早已死了三次。” 小院一树接过刀,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与感激交织在一起。他握紧刀柄,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鬼木阁下,方才是我年少轻狂,出言冒犯,还请您原谅。我只是走投无路,身为逃兵,在这战国乱世孤身一人,根本无法立足,我只是想求一条生路,求一个能安身立命的法子。” 他直起身,眼神无比诚恳:“我知道阁下身怀武艺,又深谙战场之事,我无意冒犯,只是真心想恳请阁下,留在我身边,指点我剑术,助我在这乱世活下去。我知道阁下不愿屈居人下,可如今织田信长势大,像阁下这样不愿依附他的浪人,终究难有容身之地,我们两人联手,或许能拼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鬼木兵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冷漠渐渐消融。他想起自己家主被杀,家臣团溃散,流落山林的苦楚,眼前这个少年,和当年迷茫无措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沉默片刻,缓缓走到院落中央,伸手握住自己的打刀刀柄,轻轻敲击了三下刀鞘。 清脆的敲刀声在院落里响起,这是战国武士最郑重的誓言。 “我鬼木兵库,以敲刀为誓,从今往后,听命于你,助你在这乱世立足,不离不弃。” 小院一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他没想到,这场赌局,终究是赢了。 鬼木兵库收起刀,转身走回竹编席旁,重新拿起竹篾,动作依旧熟练,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你的剑术,从今日起,我来教你。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刀,能护自己性命。不过在此之前,你需想好,接下来,我们要去往何处。山下的村子,皆是普通村民,你逃兵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给他们引来灾祸,也会让我们陷入绝境。” 小院一树握紧手中的武士刀,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冰凉触感,又看了看一旁低头编织竹篾,却已然成为自己依仗的鬼木兵库,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他抬眼望向远方,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林连绵起伏,虽前路未知,可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先留在阁下这里,我安心练剑,待我剑术稍有长进,我们再慢慢谋划。”小院一树缓缓说道,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乱世,既然我侥幸活了下来,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战国乱世,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鬼木兵库手中的竹篾不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却已然认可。 第4章 山贼 “手指不要死死攥着刀柄,用指腹发力,留三分余力,否则一刀劈空,便会露出致命破绽。”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小院一树的手背上,力道沉稳地调整着他的指节位置,“战场上的刀,不是用来耍好看的,每一次出刀,都要奔着制敌去,快、准、狠,缺一不可。” 小院一树依言调整,只觉得原本僵硬的手臂瞬间松快不少,再次挥刀时,刀锋破空的声音都变得更利落。 他这才明白,此前自己所谓的挥剑,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在真正的战场厮杀里,根本不堪一击。 鬼木兵库的教学严苛到近乎残酷。 从最基础的站姿、挥刀、格挡,到近身搏杀的闪躲、反击,一招一式都要求他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本能。 从清晨到日暮,小院一树几乎没有停歇,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掌心被刀柄磨出鲜红的血泡,旧伤未愈的后背也因剧烈动作撕裂,渗出血迹,将衣衫黏在皮肤上。 可他从未喊过停。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身为岩仓城的逃兵,织田信长的军队早已掌控这一带,一旦被发现,唯有死路一条。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国时代,没有一身保命的本事,根本活不过明天。 白日练剑,夜晚便挤在狭小的茅草屋里。 鬼木兵库会煮上更浓稠一些的米粥,偶尔还会从山林里猎回几只野兔,烤得焦香,分给小院一树充饥。两人很少说话,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卸下了最初的防备。 小院一树从鬼木兵库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过往。 当年织田信行与织田信长争权,他作为信行的足轻组头,曾数次在战场上拼死护主,信行被杀后,昔日家臣要么投靠信长,要么被清洗,他凭着一身武艺杀出重围,从此隐于山林,靠着竹编手艺苟活,心中却始终藏着对主君的忠义,也藏着对织田信长的恨意。 “阁下就没想过复仇吗?”一晚,小院一树啃着烤兔肉,忍不住开口问道。 鬼木兵库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指尖摩挲着左脸颊的枪疤,眼神黯淡:“我一没兵力,二没权势,仅凭一把旧刀,谈何复仇?不过是螳臂当车,白白送命罢了。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最难的事。” 他转头看向小院一树,目光锐利:“你呢?你从何而来,为何会在岩仓城的乱军之中逃命?我看你的穿着、谈吐,不像是普通的足轻,也不像是本地的武士。” 小院一树心头一紧,穿越之事太过荒诞,绝不能透露半分。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随口编了个说辞:“我本是远方流浪的武士,途经此地,被乱军强征入队,城破之时,只能趁机逃命,一路慌不择路,才倒在阁下的屋前。” 鬼木兵库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打刀,细细擦拭起来。 就这样过了三日,小院一树的剑术已有了不小的长进,虽远不及鬼木兵库的实战水准,却也能稳稳接住对方几招试探性的攻击。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院落练剑,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粗野的喝骂声,由远及近。 “仔细搜,不要放过一户人家!” “那边有茅草屋!进入看看……” 鬼木兵库快步将小院一树挡在身后,快速拔出自己的打刀,严阵以待。 而小院一树以为是搜捕自己的织田武士,立马躲进茅草屋内,并紧紧攥着刀柄,眼神死死凝望着户外。 马蹄渐进,是两骑残破甲胄的山贼。 “喂,你是这里的人?”见鬼木兵库身姿高大且手持打刀,不似一般人,便勒马而立,不敢靠前。 说白了,他们无非就是一伙溃散足轻以及野武士等,皆是欺软怕硬之人。 鬼木兵库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来犯的两骑山贼对视一眼,迟疑片刻后,点点头,强装硬气地警告道。 “记得,秋收之后,准备好所有粮食、女人,否则……” 说完,两人便回马匆匆离去。 见人离去,小院一树这才出来,定定看向远去的马蹄声。鬼木兵库叹了口气,扭头瞟了一眼小院一树,紧皱眉头。 “唉,这山下的村民要遭难了!” 小院一树疑惑道:“为什么不反抗?一村之地好歹也有几十个青壮男人吧!” 鬼木兵库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山贼井然有序,而村民往往没有松散离心,哪怕是强行将其组织起来也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小院一树闻言,眼珠一转,心想自己的机会这不是来了吗? 随即,提起刀,小院一树便要求与鬼木兵库一起下山前往村子里瞧瞧状况。 “……行吧,不过万事小心为好。” 鬼木兵库心底里也担心山下的情况,见小院一树如此说道,也顺意同意下来。 很快,两人简单捯饬一番后,便匆匆下山。 十几里路不算太长,可也算不得轻松。一个时辰后,小院一树两人终于抵达山下村落。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西北一处自山林而下的溪流,而村外的薄田里插满了新栽的水稻。 要不是有马蹄痕迹的话,很难想象这处宁静的小天地刚刚遭遇了恐吓与袭扰。 两人缓缓步入村子,太安静了! 各家各户尽皆紧闭门窗,时不时地能够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观察。 “兵库先生,这里的人呢?” 鬼木兵库身着洗的发白的和服,双手怀揣,脚踏草鞋。面对着这个自己自愿追随的主公的询问,回答道。 “都在家中,继续走吧!” “去哪里?” “老爹那里。” 小院一树不解,老爹是谁? 可很快之后,跟随着沉默不语的鬼木兵库的步伐,来到一处偏僻小屋,旁边有哗哗作响的水车。 鬼木兵库用力拉开嘎吱作响的板拉门,随后,一阵刺鼻的灰尘涌出。在扇了扇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昏暗的房间内一个年近半百且蓬头垢面的老人迷迷糊糊的。 “谁?” “是我,山上的鬼木兵库。” 第5章 招募 满是沟壑的面庞中,老爹努力睁大浑浊眼睛,见是熟悉的鬼木兵库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喔,原来是鬼木大人啊!” 老爹颤抖地脑袋,激动地说道。 “刚刚是不是有山贼来过了?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老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这个世道怎么变得如此了?三番五次的讨要俺们本就不多的粮食,现在还专门提前数个月来威胁恐吓……” 鬼木兵库沉默了,而小院一树站出来,掷地有声地说道,“那就与他们拼命!” 话音刚落,老爹与鬼木兵库两人看向年轻的小院一树,“反正都是死,与其憋屈的饿死于冬天,还不如与他们拼命,说不准……” “不可能,村民都手无缚鸡之力,而山贼却全是过去各大名手下的溃逃足轻,其中还包括不少的武士。”鬼木兵库摇了摇头,打断小院一树,闷声回应道。 老爹也同样叹了口气,“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可比不得那些武士老爷。” 面对着眼前低落的气氛,小院一树不解。作为两世为人的他,十分不理解这个时代人民刻在心底里的思想烙印,让农民主动去反抗武士阶层?贻笑大方罢了。 “那……如果是武士呢?” 随着小院一树的话语出口,鬼木兵库首先抬头看去,眼神里闪过别样的神情。 “难道……” “不错,既然大伙不敢,那就去聘请浪人保护我们,如何?” 鬼木兵库眼神一亮,闻言立刻起身靠近,后又迟疑思索,沉吟片刻后,又默默点头。 “好办法,就是……”鬼木兵库再次叹了口气,看向老迈的老爹,“只是村子没有多少金银,只怕是很难有浪人愿意啊!” 静默片刻,老爹猛地睁开眼睛,“不,用米饭去聘请吧!” “就凭米饭?”鬼木兵库摇了摇头,不解道。 “俺们就只有这个,能否成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下午,小院一树与鬼木兵库两人带着几个村民赶往附近的城镇。 小院一树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踩得坚实,身后的鬼木兵库与几名村民,都背着半旧的竹筐,筐里装着用粗布裹好的白米,那是村里省了又省、抠出的全部口粮。 附近的城镇不大,却处处透着乱世的萧索。 街道两旁,摆摊的农人缩着脖子叫卖,偶尔闪过几个身披破烂阵羽织、腰间别着武士刀的浪人,或倚着墙根晒太阳,或聚在酒肆角落喝着劣酒,眼神空洞,满身都是落魄与戾气。 这便是战国的浪人,失去主家、无禄可食的武士,有的坚守着武道初心,有的却沦为打家劫舍的匪类,和侵扰村落的山贼,本就是一路人。 鬼木兵库常年在乡里走动,还算有些见识,他拉了拉小院一树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一树小子,这些浪人龙蛇混杂,咱们拿着米饭去找,怕是会被人耻笑,甚至惹来麻烦。” 小院一树回头看了看筐里沉甸甸的精米,又望向那些眼神浑浊的浪人,沉声道:“耻笑也好,驱赶也罢,总要试一试。村里的老弱妇孺,等不到冬天,再被山贼抢一次,就全完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浪人。那浪人头发蓬乱,胡须杂乱,腰间的武士刀刀鞘斑驳,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石子,见几个农人模样的围过来,眉头一皱,露出不耐的神色。 “有事?”那浪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鬼木兵库上前一步,沉吟片刻后,咬牙对着浪人微微躬身,语气谦卑:“这位武士大人,我们是山下村落的农人,村里屡遭山贼侵扰,都是溃逃的足轻与落魄武士,我们实在无力抵抗,想求武士,庇护村落平安。 浪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讥讽:“庇护村落?就凭你们几个泥腿子?可知养一个武士,每月要多少禄米?你们拿得出什么?” “我们……我们拿不出金银,也拿不出足量禄米。”鬼木兵库咬了咬牙,掀开竹筐上的粗布,露出里面颗粒饱满的白米,“只有这些米饭,管一日三餐,只要能挡住山贼,村里哪怕自己饿肚子,也绝不会亏了武士大人。” 这话一出,浪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随即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放肆!竟拿米饭羞辱武士!你们这群贱民,是活腻了!” 锋利的太刀瞬间抽出半截,冰冷的刀光吓得身后几个村民连连后退,鬼木兵库僵硬着脸色,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见此情景,小院一树连忙上前一步,直视着暴怒的浪人,声音平静却有力:“并非羞辱。乱世之中,农人颗粒无收,山贼三番五次抢掠,这已是我们全部的活路。武士大人有武道,我们农人也有活路,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来叨扰。您不愿,我们便去寻下一位,何必动刀?” 浪人握着刀柄的手顿住了,盯着小院一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筐里的白灿灿的大米,最终冷哼一声,将刀插回刀鞘,甩袖而去:“痴人说梦!米饭就想雇武士,简直是笑话!” 首战碰壁,随行的村民都泄了气,低着头唉声叹气。 “俺就说不行,武士老爷哪能看得上咱们的米饭。” “这可怎么办,回去只能等着山贼再来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鬼木兵库也面露难色,看向小院一树。 小院一树却没有丝毫气馁,他拍了拍鬼木兵库的肩膀:“走,继续找。总有武士,守的是道义,不是金银!” 一行人沿着街道,挨个询问,可接连问了七八个浪人,要么是百般嘲讽,将他们驱赶开,要么是面露贪念,想要抢夺白米,若非有鬼木兵库的保护,只怕早已遭了殃。 日头渐渐西斜,橙黄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拉长了众人的身影。 村民们早已筋疲力尽,筐里的白米,成了沉甸甸的绝望。 忽然,一处临水破庙边围拢着不少的人群。 “嗯?那边有动静,咱们去瞧瞧……” 第6章 七武士 水车旁的河道两旁拥挤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伙儿似乎都齐刷刷地看向一个正默默剃发的中年男人。 小院一树等人来回看了看,心中十分不解,于是询问起旁边的路人。 “哎,怎么回事?” “庙里有贼,吵起来就逃进去了!” 小院一树见状,与身旁的鬼木兵库点点头,前去查看。 只见破庙院落中早已有几个附近村民手拿镰刀棍棒,迟疑不前。 “有几个窃贼?” “就一个……” “一个?”小院一树扭头看了看周围,不禁笑道。 “这么多人就为捉一个贼?” “唉,人多也没用,他劫持了一个小孩。说我们只要一动,他就先杀了孩子!” 风声掠过,传来阵阵孩子的哭啼。 那人说道,“听见了吗?” 破庙以茅草作盖,虽即将塌陷,却依旧难以以人力而抗衡,唯一的进出口只有板门。 “可怜的孩子啊!从昨天午夜时发生的,到现在快哭嚎大半天了!” 另一人附和道,“现在已快哭不出声音了。” “他才八岁,想想他的父母该多痛苦啊!” “……那位武士为何要剃头呢?”鬼木兵库见正剃头的那人手有佩刀,便猜晓其身份,不解询问。 “谁知道,俺们请他救人,他便立刻答应下来。”村民讲述着那武士的奇怪,“他只要了俺们两个饭团,又叫路过的和尚为他剃头,还借他袈裟……” “真不明白打着什么主意?” 说话的功夫,只见一粗麻布小袖的村妇匆匆端着两颗饭团跑来,径直来到剃度完成的武士面前,并双手奉上。 “嗯,你们不要进来!” 武士拿过饭团,被披上袈裟后,便迈步朝着破庙大门口走去。 “不要过来,过来这个孩子就得死!” “冷静一下,我只是一过路的行脚僧罢了。只是看这个孩子可怜,想送两个饭团而已。” “走开!快走开!” 假扮和尚的武士闻言,连忙半弓着身,将双手直直抻着,露出掌心饭团给屋内看去。 “不要慌乱,我绝没有恶意。” 片刻后,屋内贼人尖叫着,让其扔进来。 武士见状,缓缓挪动至离门口几步远,扔了第一个。在贼人神情放松后,又扔了第二个……的同时,武士一个箭步便冲入屋内。 外面的众人见此情景,连忙纷纷涌上。可不到几息之后,贼人踉踉跄跄地便走了出来,直到片刻后,倒地不起。 “好身手!” 同为武士的鬼木兵库眼神一亮,双手一拍。 随后,武士沉默地走出破庙,在众人的目光中,视若无睹地脱下袈裟,并换回自己破旧的和服与佩刀。 小院一树查看了贼人的伤口后,又看了看一旁一家三口的喜极而泣,心中不禁赞叹不已。 是个忠义的武士! 小院一树与鬼木兵库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随即跟上。 小路上,小院一树他们紧紧跟随,默默观察着前面独身一人的光头武士。 而就在小院一树准备上前搭话时,忽然闪现出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只见他猛地朝着光头武士重重一跪,边磕头边请求道。 “请收我为徒弟吧,师父!” “师父?”光头武士见状,不禁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含笑道:“我叫神代铁之介,你呢?” “是,我叫权八郎……” 神代铁之介点点头,将其扶起,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不禁笑了笑。 “走吧。” 小院一树早早注视一切,见两人准备离开,立马见缝插针地来到两人面前,请求道。 镇子之中,一间朴素的酒肆之内。 铺着榻榻米的隔间里,小院一树、鬼木兵库、神代铁之介与新晋拜师的权八郎四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静。 随同而来的一众村民则在酒肆后厨借用灶台,袅袅炊烟升起,浓郁的米饭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听完小院一树想要请他出手相助,一同守护山村的想法后,神代铁之介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决。 “此事恕我难以应允。一来人手远远不足,二来,仅凭村中只提供一日三餐这般微薄条件,根本不足以撑起一场长久的守御之战。” 鬼木兵库微微点头,认同他的说法,随即正色开口劝说:“阁下所言属实,可身为武士,眼见无辜村民即将遭受祸难,难道便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吗?” “阁下能不顾自身安危,冒死救下素不相识的孩童,心怀慈悲大义,又怎能忍心看着整片村落的百姓深陷危难之中?” 神代铁之介双腿盘坐,双手环抱于胸前,双目轻闭,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鬼木兵库再度开口,语气笃定:“我看阁下腰间佩刀,身姿气度,必然也曾是一名武士。” 神代铁之介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沧桑,淡淡回道:“没错,我曾经确实是武士,只不过,早已是过往旧事了。” “多说无益,你应当清楚,单凭寥寥数名武士,确实难以守住整座村落。” “这话不假。”鬼木兵库并不否认,“可若是不曾尝试,又怎知晓最终结果如何?” “这座村落依山而建,占据地利优势,只要好好规划布置,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权八郎也连忙趁机开口,帮着一同劝解:“师父,不妨让农民们以竹为矛,组织起来。” 几人交谈之际,干瘦的农民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缓步走来,一一摆放在众人面前。 这些白米,他们自己都不曾吃过。 神代铁之介低头望着眼前香气扑鼻的米饭,又抬眼看向面前目光恳切、满心期许的小院一树几人,沉默思索良久。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小院一树瞬间喜上眉梢,激动地站起身来,“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四位武士了!” 众人饱食一餐,稍作休整之后,便按照原定计划,分头去往镇上各处,继续寻访流落此地、心怀道义的浪人武士。 按照鬼木兵库的推算,想要稳妥守住整座山村,至少需要七名武士相互配合,这还只是最为保守的估算。若是村子稍稍富庶一些,他甚至想直接招揽一支百余人的浪人队伍,方能万无一失。 几人当即兵分两路,穿梭在镇子的大街小巷,四处打听寻访。 几日奔波寻访下来,小院一树一行人终于如愿凑齐了七名武士。 其中有出身小商人、为人机敏沉稳的藏田又七,有原美浓国斋藤家没落家臣、精通战阵的大仓堪兵卫,还有鬼木兵库早年相识、武艺出众的好友上井康雄。 “走吧,回村子!” 第7章 训练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可放眼如今乱世日本,从古至今的征伐,乍看之下竟好似一场荒唐闹剧。 前朝南北朝对峙,兵戈连绵,却多是各取所需、留有余地;及至当下战国纷乱,各路大名相互攻伐,也多是小打小闹,少有真正赌上生死的死战。 世人皆以为,战国之争不过如此。 可……事实当真这般轻描淡写吗? 历经数日奔走,费尽唇舌,好一番周折下来,小院一树总算招揽到数名流落四方、身世各异的浪人。 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光清朗,晨风微凉。 鬼木兵库与小院一树二人,手持一张炭笔草草绘成的全村地势图,奔走在村落各处,逐一查验要害之地。 行至村子西北一隅,一条溪流横亘在前,两岸开阔,唯有一座简陋朽坏的木桥,是此处唯一通路。 鬼木兵库抬眼望向溪流外一望无际的平缓旷野,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桥可直接拆毁,借溪流为天然天险,以此构筑第一道防线。” 小院一树缓缓点头,目光却落在溪流对岸散落的几户农家屋舍上,不由得眉头紧蹙,出声发问: “可那几户寻常百姓,该如何安置?” “别无他法,为了整村防务,只能一并拆去。” 话音落下,鬼木兵库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二人随即转往村落东北方向。 此地是大片连片良田,田里稻谷长势正好,穗粒饱满,眼看着再过不久便能迎来秋收。 鬼木兵库驻足田埂之上,望着遍野将熟的稻禾,沉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献策: “暂且不动田地,待秋收过后,便可就地掘堤改道,引河水囤积,以此积水成泽,阻拦来敌行进。” 小院一树微微颔首,正欲接话,耳畔忽然传来不远处阵阵呵斥与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二人循声上前查看,原来是神代铁之介他们,已然着手训练村中那些从未习过武、手无缚鸡之力的农民。 农民被整齐分为五队,各自列队站定,人人手中握着削尖竹杆制成的简易竹矛,神色拘谨,动作生涩。 只见神代铁之介面色冷冽肃然,腰间打刀出鞘半寸,亲自下场,一对一演示格挡、劈斩、防守的基础招式,逐一纠正农人的错误动作。 他的弟子权八郎则侍立一旁,目不转睛地观摩学习,默默记下每一处招式细节。 小院一树目光扫过,看向一旁身形魁梧的汉子,轻声开口:“堪兵卫,操练情况如何?” 大仓堪兵卫满面虬髯,身材壮硕魁梧,身形近乎是小院一树两人高大,此刻满脸不耐,语气尽是烦躁: “大人,这群泥腿子愚钝不堪,反复教导,始终不得要领,怎么教都教不会!” 小院一树伸手,轻轻拍了拍堪兵卫那如同枯老硬木一般粗壮的手臂,温声安抚:“稍安勿躁,谁生来也不是天生善战,孰能无过,慢慢教导便是。” 大仓堪兵卫长叹一声,神色稍稍缓和:“罢了罢了,看在您的面子上,在下便再多耐着性子教上几日。” 他昔日乃是斋藤家正式家臣,也曾身居官位,风光一时。如今落魄为浪人,还要俯身教导乡间农夫习武,这般巨大落差,心中自然万般不适。 小院一树深知其心境,心中了然,也不再多言劝慰。 另外,远处还有其余三组,分别由藏田又七他们训练。 而就在小院一树观察每个人的训练方法时,远处传来上井康雄的呼喊。 “出了何事?” 上井康雄是鬼木兵库曾经的好友兼战友,而且还是唯一拥有完整兜胴的浪人。 他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指向远方一处草丛暗处。 “二位且往那边细看。” 小院一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原本平静淡然的面色瞬间骤然剧变。 他猛地转头,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沉沉地看向身侧一直低头沉默的鬼木兵库。 语气之中带着压抑的不解与愠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清楚,对方此举必有苦衷,是形势所迫。可无论如何,这般大事,为何事先半句都不曾告知自己? …… 夜色深沉,深夜时分。 村中偏僻的老爹屋内,一盏烛火昏昏摇曳,光影跳动,映得满室气氛压抑凝滞。 屋内席地而坐,村民、小院一树、一众浪人尽数在此,无人开口言语,沉闷的气息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老爹喉头滚动,艰难咽了咽口水,面色愧疚,声音沙哑地开口:“此事……是老夫对不住诸位。” 性子最为火爆急躁的大仓堪兵卫再也按捺不住,勃然变色,猛地将一件件破旧斑驳的兜胴甲胄、一捆捆带着尘土血迹的箭矢、长枪狠狠抛掷在地。 甲胄与兵器落地发出沉闷声响,瞬间激起满堂骚动。 周遭农民吓得纷纷惊慌起身,面色惨白,眼神惊恐不安,惶恐地望着小院一树一行人。 “堪兵卫!”小院一树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暴怒的壮汉,沉声劝阻,“冷静下来,切勿冲动!” 一旁的鬼木兵库面色愧色,主动上前躬身,坦然揽下所有罪责:“此事皆是在下一人过错,是我心存私念,刻意隐瞒,与旁人无关。” 藏田又七满脸疑惑,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与不解:“既然心存隐瞒,便是互不信任。那当初又为何要招揽我等前来共守村落?!” 小院一树默然俯身,拾起地上一件陈旧甲胄,指尖抚过甲片上残留的痕迹与暗褐色污渍。 一股浓郁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死亡与腐朽的味道。 这是战场上从战死尸身身上剥落的军械甲胄,这般味道,小院一树永生难忘。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陷入死寂,无人再接得上半句言语。 漫长的沉默过后,鬼木兵库猛然挺身站起,对着在场众人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又决绝:“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恳请诸位不要迁怒无辜村民。若此事难以平息,我即刻孤身离开,以此抵罪,了结所有事端。” 话音落下,所有人抬眸,目光尽数落在躬身请罪的鬼木兵库身上。 寂静蔓延,无人言语。 就在这时,自始至终沉默寡言的神代铁之介缓缓起身,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脚步顿住,一句清冷漠然的话语缓缓飘来: “……无聊至极。” 有一人率先离去,其余浪人也纷纷面露意冷之色,相继起身,默然离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多说。 喧闹过后,只余下满室清冷与尴尬。 小院一树上前扶起满脸颓丧的鬼木兵库,二人并肩沉默而归。 一夜无言。 次日天明,村落之中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 操练依旧,巡查照旧,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各司其职。 唯有心思敏锐的小院一树心中清楚。 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短暂又脆弱的假象。 队伍人心已生隔阂,彼此离心离德。 眼下尚且能勉强凑合成一体,可一旦面对凶悍残暴、悍不畏死的山贼来袭,这支心存芥蒂的队伍,必然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身为牵头谋划、带领众人守护村落的主事人,小院一树必须尽快打破如今的僵局。 他必须想办法,解开所有人心中那根难解的心结,弥合裂痕,收拢涣散的人心。 唯有同心,方能御敌。 第8章 误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小院一树立马去寻找不知所踪的鬼木兵库。 来到山上茅草屋,果然便见到鬼木兵库正收拾着包裹,准备悄悄离去。 “你是打算不战而逃吗?” 鬼木兵库一惊,立刻转过身满眼震惊地看着步步紧逼的小院一树,沉思片刻后,怒斥道。 “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该不会告诉其他人了吧!” 小院一树闻言,冷哼一声,“我还没有那么无聊。” “你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忘记了与我的敲刀誓言了吗?!” 见小院一树没有泄露给其他人后,松了口气,随即转过身继续打包着自己的行囊。 见鬼木兵库没有作答,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小院一树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其行囊扫了个满地都是。 “你个懦夫,你以为就凭自己一个人的离开,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吗?”小院一树推搡起沉默不语的鬼木兵库,“告诉你,你这是在逃避责任!但凡你还有哪怕一点骨气,就跟我走一趟,如何?” 说完,小院一树也不再搭理,径直一个人摔门而出。独留下沉闷的鬼木兵库与一地的狼藉。 当天下午,还是在老爹屋内,还是相同的一群人。 面对着牢骚与非议的众人,小院一树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左右打量着。 “咳咳,诸位,今天再次聚集大伙儿,本意也很简单。”小院一树缓缓挪动脚步,边走边说,“解开心结,实话讲并不简单,尤其是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可是,如果一味地放纵,未来我们面对凶残无比的山贼时,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其杀戮破坏。” 此话一出,原本还颇有议论的众人纷纷沉默,全部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年轻人。 “我明白,落武者狩对于任何武士来说,犹如一根尖刺卡在喉咙,屈辱难当。身为武士,落难被乡间庶民围猎劫掠,这份颜面,谁都无法轻易咽下。” “可静下心来,你们难道不问心自愧吗?” 他抬手指向一旁低着头、面黄肌瘦、身形枯槁的农人们,声音愈发沉重:“你们瞧瞧他们,看看这群日日劳作、面有菜色的农民们。” “的确,他们看似卑劣、小气,凡事斤斤计较,满心贪婪算计。可扪心自问,是谁一步步将他们逼成这般模样?” “若是平日里,你们武士能够稍加体恤,不随意苛索、肆意欺压,能让他们安稳耕田、踏实度日,谁愿意铤而走险,去围猎落难武士?谁愿意整日活在惶恐算计之中?” “你们自诩高人一等,身为武士,傲骨天成,向来不愿低头,不愿俯身看看底层庶民的艰难疾苦。” 随后,小院一树又扭头朝着当地农民们开喷,“还有你们,皆言人无信不立!” “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凭什么能够要求人家武士浪人在一处陌生村落中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小院一树来回踱步,“其实,在场的大家本质上都是苦命人。如果心中没有半分良知的话,大家不会仅为三餐而来……”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如果在座的诸位还有想要离开或心中有埋怨的,大可以离开,绝不阻拦!” 说完,小院一树重重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席地而坐。 随着刚才小院一树一番慷慨发言后,在场的众人,尤其是对面的浪人与农民们频频对视,沉默不语。 “够了,其实对于落武者狩这件事,责任在我。”鬼木兵库猛地站起身,“说实话,我目睹过太多的人性之恶,奸淫掳掠,有过之而无不及者数不胜数,所以……” “所以你就打算强行隐瞒下来,掩耳盗铃吗?”大仓堪兵卫赤裸着上身,抬起眼眸看向中间的鬼木兵库,“真是可笑至极!” “不准这么说鬼木大人!” “说了咋的,爷爷我就说,怎么样!” 小院一树见彼此之间恶气氛再次激烈,只是冷眼旁观,没有阻拦,任凭其争吵不休。 “师父,要不要去劝一劝?” 闭目养神的神代铁之介环抱双手,听见弟子权八郎的询问,只是摇摇头。 “……告诉你们,就凭你们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搁以前的话,老子绝对会一刀一个!” “够了……堪兵卫,你说的话有些过火了吧!”紧蹙眉宇的鬼木兵库回怼道。 “怎么?有本事去较量较量啊!”脾气火爆的大仓堪兵卫见状,立马一拍地面,站起身与之针锋相对。 见两人即将见血的藏田又七连忙起身劝和,作为小商人出身的他,口舌非常出众,三言两语之间便平息了两人的怒火。 “大家都冷静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直缩着脖子的老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赤脚前面的泥地。 “老头子有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闻言的小院一树点头。 老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 “那些铠甲和刀,是我们捡的。打完仗以后,田垄上到处都是死人。甲胄上的血都结块了,有些肉还黏在铁片上……”他闭了闭眼,“俺们其实非常胆小,所以很长时间没有靠近,可是……饿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回忆似的说道。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从应仁那会儿就看着打仗。你们武士大人说,打仗是为了大义、为了家门。可对咱们泥腿子来说,打仗就是田被踩烂、粮被抢光、女儿被拖走。你们说武士有武士的屈辱,可咱们这些种地的,连屈辱两个字都不会写。”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噼啪”炸了一下。 鬼木兵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大仓堪兵卫也不禁把脸扭向了墙壁。 听后的藏田又七低下头,眼眸闪动。至于始终无话的神代铁之介仍旧闭着眼,权八郎在一旁紧攥拳头,抿着嘴咬着牙。 其余的全村农民们也同样低头沉思,不再说话。 忽然,大仓堪兵卫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粗声粗气道:“饿了……有饭没有?要打山贼,肚子比道理大。” 第9章 防守 半个月后,小院一树巡视了一圈各组民兵的训练成果。 还不错,最起码能够不丢一个人的列队了! 各组当中,以神代铁之介的最好,无论是刺矛还是列队,都比其他组快速。 “堪兵卫,你还知道现在的斋藤家如何了吗?” 茅草平屋中的板间内,休息中的小院一树与大仓堪兵卫进行闲聊。 “不清楚,听说现在是老家主的儿子正在当家。”堪兵卫聚精会神地擦拭着自己的太刀,随口而出。 点点头的小院一树平躺在薄木板上,双手枕着脑袋,心中计算着天下大事。 凭借着自己匮乏的知识储备,按现在永禄元年八月中旬的时间段来说,附近的织田信长应该彻底统一尾张国了吧! 至于其他,如斋藤义龙、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以及上杉谦信等等大名,就只剩知其名不知其事了…… 对了,记忆中这个时间段左右应该会有一场关于织田信长的大事件,是什么来着? 小院一树实在是记不清了,对于日本历史本就非常匮乏的他,唯一熟知关于织田信长的就只有“本能寺之变”的知识点。 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的小院一树彻底放弃,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小院一树准备睡一觉时,忽然,于屋外的土间传来阵阵脚步声,随后很快响起来自鬼木兵库的呼唤。 “小子,小子……” 随意而为的鬼木兵库笑容满面的快步步入里面休息的板间,突然,见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后,立马冷下脸。 “主公,准备秋收了!” 对外,鬼木兵库称呼小院一树为自己的主公。而对内嘛,则大多无所谓,小院一树也不介意。 “是吗?行,走吧,一起去帮帮忙。”闻讯的小院一树连忙起身,舒展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腰背,“堪兵卫,一起不?” “嗯,你们先去吧!”大仓堪兵卫对自己的太刀格外的宝贵,往往每一天都会用好几个小时去细细擦拭保养。 “行吧,走吧!” “嗯,是。”临走前,鬼木兵库微微侧目,瞟了一眼房间里双膝并拢的大仓堪兵卫,心中涌现莫名钦佩。 …… 清洲城城中御殿的天守阁内,高台之上的敞胸露怀的织田信长倚靠在一旁小姓的腿上,双脚耷拉在胁息之上,丝毫不顾下面的群臣的视野。 “主公,自从美浓斋藤家叛乱之后,其子斋藤义龙自继任家督以来便与本家不断交恶,只怕终有一战啊!” “与其如此被动,恕臣斗胆,应该率先趁我军气盛之时,再次北上进攻美浓斋藤家……” 左手下首的笔头家老柴田胜家跪坐行礼,向上面的织田信长建议道。 “不可。前番征讨织田信贤时,便已是民困交乏,如果又有出阵的话,农民不能秋收,商人不能获利,我领内还有何军粮物资可用呢?” 很快,其后的奉行丹羽长秀立马出声反对。 “丹羽殿,此话不对吧!斋藤家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提前出兵,届时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行吗?!” “呵呵,出阵谋略之事,在下的确不及柴田大人。”丹羽长秀莞尔一笑,不禁摇摇头道:“可是,臣作为家内奉行,既然臣深受主公信任的话,那么面对领内越来越匮乏的钱粮时,就必定要去与之争辩制止……” “哼,迂腐之见。”柴田胜家冷哼一声,“假使错失良机,最终必定后悔不已!” 丹羽长秀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看向上面没有说话的主公,冷眼旁观的织田信长。 “权六,长秀有理,不要再争了!” “……是。” “如今我已统一尾张,可周边的各大名必定会有所不容。放心吧,后面有的是仗需要权六去打的!” “是,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柴田胜家深深躬身磕头,满脸感激涕零。 织田信长点点头,随后看向一脸淡然的丹羽长秀,说道。 “半年时间的休养生息,足够了吗?” “是,只要秋收过后,待粮食皆收入库房即可。” “好,佐久间信盛何在?” 话落,下面闪出一精瘦汉子,纳头便拜。 “我命你为刈安贺城城主,在休养生息期间,防备美浓斋藤家的偷袭……” “是,有末将在,必定使敌军难以过境!” …… 同一时刻的春日井郡东南角的小村子中,背朝烈阳的小院一树等人积极参与到当地秋收的行动中来。 面对着一片片成熟的稻谷,看着手中的满粒丰穗,小院一树心中连连感叹之不易啊! 一年到头,农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便是这些粮食了。 一茬茬被镰刀所割的稻谷,被堆积在田垄之上。收割完粮食后,便可以逐步搭建用作防守的栅栏与沟壑了,尤其是要掘开河堤,形成水池。 “安九郎,大概几天能够收完?” 不远处的上野安九郎闻讯连忙起身,想了想后,回答道。 “大概要几天时间。” “不行,太长了!” “那……最快两天,行吗?” 小院一树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鬼木兵库,见兵库点头后,这才同意下来。 八月份末,原本的郁郁葱葱现在成了光秃秃的,不甚好看。 “决堤吧?” “决堤!” 同时,小院一树让藏田又七组织大伙儿搜集木材打造拒马栅栏。根据经验丰富的鬼木兵库与大仓堪兵卫两人的指导下,仅仅数日便大致完成。 另外,关于民兵训练也不能落下,神代铁之介与上井康雄两人如今已全权负责,其中小院一树也不时参与其中。 当然,更多时间还是在鬼木兵库的监督下,练习剑术。 “全村的西北方向届时拆桥自保即可,而东北也同时搭建栅栏,山贼的骑兵肯定不能经过……” 小院一树手持树枝,向着被决河堤的田地处重重一插,颔首道:“务必要将河水蓄积至足以令敌人的马蹄无法通过!” 鬼木兵库颔首应道:“我等面对山贼的数十骑,实难与之抗衡,唯有如此被动应对。” 与小院一树年岁相仿的权八郎,近来一直随小院一树等人四处布局,闻得二人议论,不禁好奇问道。 “为何那伙山贼如此强大?恐非普通山贼可比!” 鬼木兵库颔首,“正是,他们多为战场上侥幸逃脱或潜逃的溃兵,故而相较一般山贼,其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指挥调度,都更为难缠。” 一旁的小院一树听见逃兵二字时,身体不禁轻轻一顿,神色有些慌张。所幸,在另二人没有注意前,迅速平复下来,无话可说。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吧?” “差不多,秋收一过,便是寒冬了!” 小院一树不禁止步看向村西边的密林深处,心想山贼要来了吧! 第10章 迎战 九月初,只见这座小村子外围到处都是巨高无比的木栅栏与拒马鹿角。 “这段时间里,大伙儿就不必再训练了!各就各位,时刻警戒着敌人的偷袭……” 村子空地上,小院一树召集所有人布置道。 “尤其是堪兵卫你,上回半夜三更的时候你竟然睡着了!要不是我们巡查的及时的话,你就已经死了。” “晓得了,晓得了!”大仓堪兵卫挠了挠自己的胡茬子,往日那般的神气此刻早已化作尴尬。 “另外,”小院一树向众人指了指地图,只见西边没有做任何防守工事,“这里没有任何防守,可能会有人好奇,但这正是我们的计划之一。” 一旁的鬼木兵库接话道,“防守不代表要死守。留出一道口子,届时咱们再逐一放进并围攻,渐渐消磨其敌军意志,方能取胜!” 众人点头,纷纷同意。 “还有……上井康雄,你最近要加大在村外的巡视,一旦有陌生人的出现,一定要及时来报……” 上井康雄点头,二话不说。 随后,商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各司其职。 会后,临走前的小院一树被喊住,转过身去,只见是藏田又七。 “怎么了?” “是,就是……”藏田又七有些迟疑,神色犹豫不决。 “有话就直说呗,何必如此扭扭捏捏的!” 闻言,藏田又七下定决心,悄声询问道:“就是……村民们让我问你,那些兜胴与长枪届时要不要使用……” 小院一树恍然,思索片刻后,摇摇头回答道。 “先不用,让村民们妥善保管好。必要时,我可能会有大用!” “是。”话毕,藏田又七微微一鞠,随即快步离去。 小院一树眼眸平静看着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 几日后,村子五里附近闪过阵阵马蹄。 权八郎手按佩刀,漫走于山岭沟壑之间。最近上井康雄身体抱恙,便只得托付给权八郎进行巡视。 秋景多萧瑟,拈花少年情。 权八郎虽是武士,可到底也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与同龄的小院一树不同的是,人家二世为人,虽外表幼稚,可内心到底是成熟的,而权八郎则真真实实就是一半大小子了。 只见权八郎到处游玩,寻觅着山林风光。忽然,数道稀疏声音响起。 不应该啊!权八郎心想。 这个时间点里,为防混淆,小院一树与老爹商议,决定不得让村民随意进入山林当中。 所以说,现在不该有其他声音的存在。至于鸟鸣、兽踏等,也不像…… 想到此处,权八郎立马蹲下身来,一点一点挪至响动处。 涓涓河道上流的附近,躲在草丛里的权八郎眼神微眯,只见三匹瘦马被拴在树旁,各自吃草。 见此情景的权八郎心中大惊,连忙悄声飞奔离去。 “一树大人,有敌情!” 茅草屋敷内,小院一树与鬼木兵库等人闻讯,对视一眼。 同时,藏田又七也快步赶来,说:“村子西北方向发现有三个外来人……” 小院一树点点头,“看来是敌人的侦察!” “要不要将其拿下?” 小院一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堪兵卫、权八郎以及鬼木兵库三人前去吧!记住,抓一个舌头即可,其余两人谨慎起见,一并杀掉了事!” 同时,小院一树又让藏田又七立马去安抚村民并不得出门。 “是。” 一时之间,全村上下立马进入警戒状态,而山贼们却还不知情。 鬼木兵库右手紧握腰间佩刀,细小碎步簌簌前进。而一旁的大仓堪兵卫则手持一人之高的太刀,大步流星。 至于末尾的权八郎比起前二位的轻松,仍旧心慌意乱不已,额头生汗,持刀之手止不住的颤抖。 三人谨小慎微地来到此前发现马匹的地方,最前面的鬼木兵库压低声音,扭头说道。 “权八郎,你待在这里,一旦山贼从此逃跑,务必拦下!” 权八郎连忙点点头,随即抽出佩刀。 同时,鬼木兵库与大仓堪兵卫对视一眼,随即一同从侧方缓缓摸索着不断靠近。 随着两人越来越近,人声就越来越大。渐渐的,匍匐前进的鬼木兵库听见山贼对话。 “刚刚你们瞧见了吗?” “瞧见了,全是栅栏。俺根本不敢靠近,太可恶了!” “哎,你们说,是不是有谁撺掇的啊!要知道那群低贱农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咱们作对……” 突然,只在数息之间,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同伴便中刀而亡了!只留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见此情景,连忙起身慌不择路。 而恰巧的是,其人逃跑方向正是留守的权八郎这里。很快,在一番打斗后,只见那山贼手臂中伤,倒在地上不停喊叫。 …… 山贼被扔至村子中,片刻的功夫便聚拢了全部的村民,纷纷手拿镰刀竹矛,想要将其泄愤分尸。 要不是小院一树等人拼命阻拦的话,估计这个山贼早就被当地村民们给分食其肉了! “嗯,根据情报来看,山贼有五十骑,三日之后便会前来劫掠……” 面对着敌人如此强大的实力,众人纷纷闭口不言,陷入沉思。 “哎,我有个计划,可以试一试……”良久后,大仓堪兵卫眼睛一亮,“咱们如此何不趁着山贼没有防备,提前去他们的营寨闹上一闹呢?!” “对啊,哪怕是杀几个人呢,划算……” 听见大伙儿的建议,小院一树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沉吟不语。 “……嗯,行吧。不过万事小心为好,只怕……” “放心吧!”大仓堪兵卫首当其冲,大声嚷嚷着。 小院一树点点头,“将马骑上,快去快回!” 话毕,以大仓堪兵卫为首,鬼木兵库、权八郎以及上井康雄几人一同前往。 虽然小院一树很想让实力最强的神代铁之介也一同跟随,可村内的民兵们就会无人带领,权衡之下,只得作罢。 村口,数人驱马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留守的小院一树、藏田又七和神代铁之介三人皆是满脸忧虑,尤其是小院一树,心头总是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第380章 自投罗网 风雪未歇,山道中的喧嚣彻底落尽。 散去的百姓踩着深浅不一的积雪,三三两两往城下町折返,口中仍在絮絮议论着今夜的狐仙异响、官兵的蛮横驱赶,还有突然现身的愿证坊光海。 有人心底敬畏不减,笃定是狐仙显灵遭官府惊扰;有人被光海一语点醒,暗自疑心夜半啼哭太过诡异,不似神明慈悲;更有流离失所的难民,只余满心茫然,乱世风雪,鬼神难依,官府难靠,竟不知何处才是安身之地。 人心纷乱,如漫天飞雪,飘摇无定。 山道之上,町若寄的兵士列队退去,甲胄摩擦的轻响渐渐消散在夜色里。而与此同时,华莲寺厚重的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锁住了寺中深藏的龌龊与秘密。 松林深处,权八郎立在松影之下,目送太郎带着两名身形轻便的同心,矮身隐入西侧密林小道。 雪片落满肩头,寒意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漆黑肃穆的华莲寺,眼底满是沉凝。 今夜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 随着众人的渐渐散去,权八郎一面速遣手下去禀报小院长树,一面下定决心,打算潜入寺内搞清住持源海暗中的小把戏! 几乎同一时刻,闪转腾挪间,便见太郎领着两人来到茶屋附近的黑巷之中潜藏起来。 “一服……没错,就是这里!”太郎借着月光,逐渐看清了茶屋的招牌名字。 “都把眼睛睁大点,别放过任何一个人。” “遵命。” 卯时,雪渐渐暂停了,只留下了满地的银霜。 此刻,寺内后院的僧房之中。 源海屏退所有沙弥,独自关紧房门,屋内一盏孤灯摇曳,将他惨白惶恐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后背的僧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肉之上,彻骨寒意比屋外暴雪更甚。 今夜数次惊魂劫,步步踏在悬崖边缘。 先是山下百姓聚众,无数双眼睛紧盯正殿,险些暴露横梁夹层的藏人痕迹;再是町若寄兵士强行驱民,险些破门入寺搜查,戳穿所有诡计;最后愿证坊光海骤然降临,直言明日入寺勘问,已然将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源海瘫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明日一旦愿证坊光海入寺,绝不会流于表面查问。 佛堂夹层的暗格、深夜异响的声源、寺中多余的香火消耗、留宿香客的往来踪迹……所有细微破绽,必然会被一一揪出。 “完了……这下全完了……” 源海喉间发干,低声呢喃,满心绝望。 私吞多年香火银钱、私下收留女香客夜宿、长期包庇忍者藏于寺中、配合敌谍装神弄鬼传递情报……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一旦败露,他不仅会被废去僧籍、身败名裂,华莲寺百年香火基业会尽数倾覆,自己性命也难保。 可转念一想,望月千代女麾下忍者的狠辣手段,又让他浑身发冷。 这些年,他的把柄尽数落在寒竹众人手中,若是敢半分吐露实情,不用小院家动刑,武田的忍者便会让他悄无声息死于非命,死无对证,死后还要落得污名缠身。 微弱的烛光边,源海双手抱头,陷入无尽煎熬,整个人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弹指声,节奏短促隐秘,是寒竹专属的传讯暗号。 源海浑身一震,瞬间抬头,眼底闪过惊惧,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窗缝。 夜色风雪之中,一道纤细的黑影立在墙下,正是折返传讯的露草。她周身落满白雪,气息平稳,眼神冰冷无波,不见半分寻常妇人的温婉。 两人隔着数丈远,无声对视一瞬。 只见露草抬手,以只有源海能看懂的唇语,一字一顿传话: 【明日任其查问,闭口不言,一概推诿不知。】 随后,不等源海回应,露草身形一旋,即刻隐入寺侧竹林暗影,转瞬消失无踪,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良久,当一道寒风钻进源海的衣裳内,源海猛地惊醒过来,随即缓缓合上拉门,靠在木框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最后一丝挣扎,也被掐灭了。 他重新坐回蒲团,盯着摇曳的灯火,心里渐渐打定主意。 明日一旦光海来查,能搪塞便搪塞,能装傻便装傻,绝不吐露半句实情。哪怕对方看出破绽,也只推说寺中沙弥行事不慎,自己一概不知。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华莲寺外墙的松林之中,权八郎已经动了。 “行动!”权八郎影影绰绰,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向华莲寺的正殿的庭院中。 雪停之后,地面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极易发出脆响。权八郎每一步都先落脚在树根与石缝处,尽量避开积雪表层。 寺内一片寂静,沙弥们都已歇下,只有远处后院的住持僧房中还留着一点灯火,正是源海所在的房间。 “小心点,刚才的异响便是从正殿中传出的!” 他们贴着回廊阴影,慢慢靠近正殿。殿门落了木闩,权八郎从腰间取出薄刃,顺着门缝轻轻挑开木栓,动作极轻,木栓滑动几乎没有声响。 殿内幽暗,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色。 佛前长烛早已熄灭,佛像静静立在暗处,投下巨大阴影。空气里残留着香灰与旧木的味道。 权八郎抬手示意同心留在殿门口望风,自己缓步走到佛像前方,仰头望向横梁。 月色之下,横梁与屋瓦之间,果然有一处不自然的木板。 普通寺院的横梁,木板严丝合缝。可这一处,木板边缘留有细微缝隙,像是可以推开的活板。 权八郎屏住呼吸,搬来殿内低矮的经案,踏上去,伸手试探那块活板。指尖刚一用力,活板微微一动。 就是这里。 他心中一紧。是一处夹层,里面是有暗间的! 谨慎小心的他没有贸然把活板完全掀开。若是里面还残留忍者留下的物件,动静太大,极易惊动寺内之人。权八郎只仔细记下活板位置、开合方式,又低头查看地面。 同时,香案之下,地面有极淡的脚印,雪水痕迹早已干涸,是女子木屐的印子。 权八郎目光沉了下来。 “果然,女人……难道是……” 还不待权八郎反应过来,便听见后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哼,想不到你们会自投罗网!” 权八郎猛地转身,只见露草一袭黑衣,脸上带着恶鬼一般的目下颊。她手持长刀,露出的双眼满是杀意。 第381章 暴露!全城戒备 权八郎心头骤震,来不及多想,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 刀锋擦着他胸前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斩在身旁经案木沿,“咔”的一声,木屑飞溅。 殿门口望风的同心惊呼半声,刚要拔刀,露草反手一记横斩,逼得他急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回廊木柱上。 “好快!”权八郎低声喝道。 露草脸上的目下颊恶鬼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冰冷:“以为悄悄摸进来,便能拿到证据?华莲寺正殿,早就给你们留好了陷阱。” 权八郎腰间只带一柄短刃,并非长刀对长刃的厮杀。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久战。殿内一旦打斗声大作,源海与寺内众僧、沙弥便会尽数惊醒,届时消息立刻传遍全寺,非但夜探前功尽弃,自身一行人还要被困在寺中。 “撤!快撤!”权八郎低喝一声。 望风的同心会意,立刻往殿门方向退去。 见此情景的露草脚步一踏,再度抢上,长刀直取权八郎咽喉,招式狠辣,这是甲贺忍者近身搏命的路数,招招直取要害,不讲究章法花巧,只求一击毙命。 权八郎侧身闪避,短刃斜挑,格挡来刀。金铁相撞,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佛堂之中格外刺耳。 两招交错,权八郎只觉对方刀势沉猛,臂力极强。他只是奉命潜行探查,并非死战之人,硬拼绝非上策。 “不对,她这是故意把打斗声响拖大!”权八郎心念一闪,顿时醒悟。 露草根本不追求立刻斩杀二人,而是要闹出动静,唤醒寺内众人,让小院家私闯寺院的事落人口实。 权八郎咬牙,不再硬接,脚下踩着殿内香案之间的空隙,向后缓缓退去,目光余光扫过佛像后方,暗中寻找退路。 可是,露草却依旧步步紧逼,刀锋连连劈出。 就在这时,殿外回廊传来急促脚步声,数名巡夜的沙弥被打斗声吸引,提着油灯赶来,高声叫嚷:“有贼人!正殿进贼了!” 露草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权八郎心中一沉,不能再拖。 随即,只见他猛地抬脚,踹翻身侧一座铜制烛台。铜烛台轰然倒地,哐当巨响,火星溅起,殿内烟尘浮动,视线瞬间被遮。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走!” 权八郎一把拉住还在抵挡的同心,借着烟尘掩护,转身冲向殿侧偏门。 露草低骂一声,挥刀拨开滚落的铜烛台,紧追其后。可烟尘遮挡,慢了半步。二人已经冲出正殿偏门,贴着回廊阴影,朝着后院围墙狂奔。 露草追出殿门,停住脚步,没有继续追下去。 “切,可恶……” 就在华莲寺的打斗之际,茶屋外的漆黑长巷中,同为忍者(虽然还很稚嫩)的太郎比之权八郎而言,还算是经验比较丰沛。 在足足蹲守了数烛香后,茶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周遭的街景除了时不时的打更声以及巡逻的士卒外,一切都平静无常。 太郎三人伏在巷内,身上覆满白霜,依旧死死盯着一服茶屋。 就在他们逐渐失去耐心,即将昏昏欲睡之时,茶屋内忽然点亮了! 尽管非常微弱,且只是一瞬间,却被太郎立马捕捉到。 “终于来了吗?各自戒备!” 屋内,只见寒竹猛地扇灭原本被惊醒过来的善吉所点亮的蜡烛,并悄声怒斥道。 “笨蛋,难道想要让别人发现吗?!” “啊!不、不好意思,小人实在是以为是别人……”慌忙从棉被里悄悄起身的善吉,连连向一身雪迹的寒竹道歉。 同时,露草也几乎从后门推门而入,拍去衣上碎雪,面具收入怀中。 寒竹抬眼:“如何?” “大人,看来敌人已经察觉到咱们了!要不要立刻向望月大人禀报?” 寒竹眼神逐渐凝重,思索片刻,“不,绝对不能暴露望月千代女大人的踪迹……” 善吉站在一旁默默旁听,越听越恐惧,不禁发问:“二位,此事恐怕与我无关,明早我就立马逃离吧?” 寒竹与露草两人闻言后,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回答。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寒风擦过木墙板的细响。 善吉喉头滚动,心底那股惧意越涨越高。面对着眼前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作为一个区区茶屋老板的他,一旦她们下定决心下手的话,只怕自己全家老小都难逃厄运! 只见露草的手,悄悄按上腰间短刃,目光冷了下来。 可是,就当气氛越发死寂之际,寒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露草的腕子,摇头止住她的动作。 “善吉,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安排!若是你胆敢背叛或逃离的话……”寒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默默起身来到善吉的居室外,微微拉开一道缝隙,只见里面赫然出现了黑漆一片中的妻儿。 “瞧瞧她们,睡的多么的熟啊!我想,你也不想惊醒她们吧?” 面对着寒竹赤裸裸的威胁,善吉无计可施,只得闭眼沉默。 露草冷冷开口:“当然了,想走,也可以。但不是现在。等这一阵风波过去,自会放你离开,还会给你一笔路费。若是此刻擅自跑,坏了我们的大局,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善吉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半晌,颓然点头。他再无争辩的底气,只能应下。 寒竹见状,神色稍缓,继续布置:“记住,天亮之后,茶屋照常开门。烧水,煮茶,迎客,神色和往日别无二致。若是有人来喝茶闲谈,照常应答,不可露出半分慌乱。” 善吉低声应:“小人……记住了。” 寒竹转头看向露草:“至于源海那边,不再派人过去传话了!源海那个淫僧不容小觑,他一定会自有办法的。” 露草点头:“明白。若是小院家继续加压呢?” “那就再看。”寒竹目光沉下来,“只要源海咬死不认,空的夹层,定不了罪。这场对峙,拼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长巷之中,太郎依旧伏在断墙阴影下。方才茶屋内那一瞬微光过后,再没有新的动静。 身旁同心低声问:“太郎大人,里面的人,还在议事?” 太郎盯着茶屋后门,缓缓摇头:“不,灯虽然灭了,可事情不会就此了结。” …… “主公,依贫僧之见,源海此人大有嫌疑!”本丸奥中的茶室之中,狭小的房间里,单单拥挤落座着一夜未眠的小院长树与刚刚赶来的愿证坊光海。 长树虽然不善茶道,却也会一些简单的冲泡,“哦?除了源海之外,可有其他值得怀疑的吗?” 随着温水被长树缓缓倒入,在逆时针的搅拌中,光海沉吟片刻,摇头回答道:“这个倒是未曾注意,当时人头攒动,场面实在是过于混乱,所以……” “不必挂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长树摆了摆手,默默将碗中碧绿的茶汤缓缓推至愿证坊光海的膝前。 小院长树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法师,我心中有种猜想,此事绝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所以,必要时,要行必要事!” “主公的意思是?” 小院长树双手一拍膝盖,“明日拂晓,我便会传令,全城戒严!” 第385章 度量衡的统一 “糊涂至极!”踯躅崎馆内的二之丸中,只见内衬茶色小袖,外套着一件背后绣有武田菱家纹的玄黑色羽织的武田信廉,怒气冲冲地怒斥着身后单膝下跪的望月千代女。 殿内烛火高挑,炭盆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殿中沉冷的气息。 望月千代女垂首跪伏,乌发束成高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一言不发,静静承受信廉的斥责。 武田信廉来回踱步,手中折扇猛地一合,啪的一声脆响。 “华莲寺的据点,本家经营了整整五年!其中耗费多少人力、银两,多少忍者埋入樱洞,如今,竟被小院长树连根掀翻!千代女,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望月千代女缓缓抬眼,声音平稳,不带半分慌乱:“信廉大人,此事并非属下谋划失当。实在是因为小院长树此人,远比先前探报所写更为果决。” “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辩解!”武田信廉猛地转身,眉头紧蹙,大声呵斥道。 “如今,小院家必定严防死守,你可知你坏了多大的事吗?!” “是,属下知罪……”望月千代女低头认错,不再辩解。 武田信廉长叹了口气,不禁深感劳神。作为主公的从弟,自兄长信繁殒命之后,自己便接替并成为信玄的又一支左膀右臂。 可是,单凭他一个人,纵使如何精力充沛,也终有耗尽的时候。尤其还是现在武田家越发日落稀薄之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缓缓落座,指尖捏着那柄合拢的折扇,火气稍稍压下,语气却依旧沉重。 “唉,现如今,只能暂时放弃樱洞城内的所有行动,避免安插的忍者再被发现了!” 望月千代女点点头,没有反驳。 “至于你,即刻前往远江吧!你不是想要大展一下身手吗?那里非常需要你的指挥……” 千代女不禁愣神,猛地抬头目瞪口呆,“远江……德川家……” “不错。主公下达最终命令了,明年的五月初,正式挥兵上洛!”武田信廉双眼一眯,扇柄默默敲击着手掌,“届时,我军兵分三路,其中主力会经过骏河,进攻远江、三河的德川家!” “遵命。” …… 十一月份的中旬,小院家所修订的法度终于完成。 其中,经过半兵卫等人的反复推敲之下,最终决定,先行统一领内所有枡、秤、钱的度量衡,同时,城下町与官仓先用京枡。 在经过近两个月的时间后,这才勉强完成了勘定的新枡、新秤,并由本丸的锻冶奉行督造完毕,整齐码放在广间外的廊下。 只见最新打造的木枡打磨光滑,边缘烙上小院家的家纹;铜秤刻度细密,每一件都经过反复校量。 本丸广间之内,烛火通明。 小院长树坐于上段,竹中半兵卫侍坐左侧,大仓堪兵卫其次,净尼、愿证坊光海、神代铁之介等人也尽数在场。 随后,半兵卫率先朝着小院长树一拜,双手捧着一卷誊写好的法度文书,朗声禀道:“主公,目前《米政平准御法度》已初步敲定。自今日起,飞騨全境、犬山以及新川郡诸地,凡官仓收粮、城下町买卖交易,一律以京枡为准。此前旧有各地私造的枡斗,限三十日内尽数回收销毁。违者,罚铜钱百文;若是商户故意使用旧枡,大斗进小斗出,一经查实,货物全数没收!” 长树伸手接过文书,缓缓翻看。 度量衡的统一,看似只是木斗铜秤的小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目前,因为乱世的缘故,导致领内各村与各村之间,各自用自家的枡,收租收税时,庄头可借旧枡的大小做手脚;城下町的商人,也能靠不同的秤,在买卖之中牟取私利。 因此,此法推行,既能堵住官仓收粮的漏洞,也能安定城下町的商民。 另外,只有度量衡的统一之后,接下来的法度推行才能一路顺利。 “好。”长树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众人,“半兵卫,此事便交由你总领。三十日期限,不能拖延。各村的名主,都要一一传告,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领命。”半兵卫俯身应下。 一旁的净尼轻声开口:“主公,华莲寺余下僧众,安置之事也已落定。老弱僧人,已分入领内其他几处旧寺,青壮沙弥,愿意还俗者,编入城下町的匠户;不愿还俗者,依旧随寺院耕作,领取口粮。百余僧众,皆已安顿妥当,没有生出乱子。” 长树闻言,微微颔首。当初把这件事丢给净尼,本还有几分忐忑,没想到净尼处置得干净利落。 “嗯,辛苦您了!” 这时,愿证坊光海紧接着低声禀报:“主公,目前牢中的住持源海与茶屋善吉皆已招供。其中,源海包庇他国忍者、借狐仙鬼怪之事迷惑百姓、私自吞并香火钱以及奸淫无知妇女,数罪并罚,请主公下令。” “至于善吉,虽没有源海那般可恶,却也有包庇忍者与提供藏处之罪,请主公下令!” 闻言的小院长树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后,目光看向鬼木兵库,询问道。 “兵库,你作为町奉行,那里也算是你的管辖之内,你以为如何处理?” 痊愈的鬼木兵库重重点头,“启禀主公,两人虽有相同之处,却不可混为一谈!” “其中,首恶当属主持源海,数罪并罚,请主公处以磔刑,并曝尸三日,以儆领内百姓,警示那些暗中通敌之人!至于善吉,乃是被胁迫从犯,虽知望月忍者往来茶屋,却不曾主动谋划流言骚乱,可判流放,逐出领内,永世不得再入樱洞。其茶屋屋宅,抄没入官。” 话音落下,广间内一时无声。 殿中众人心里都清楚,主公要的不只是惩处源海一人,更是借这桩案子,向领内所有人立威——通敌者,便是这般下场。 大仓堪兵卫握拳,沉声附和:“主公,兵库大人所言有理!源海把持华莲寺多年,借佛门外衣多次行恶,若轻饶了他,日后难保不会再有第二座华莲寺。” 神代铁之介也躬身开口:“末将也赞同。善吉虽也有罪,可若是留其一命,也可显主公仁厚。一严一宽之下,城下町的町民方才能理解主公的深意。” 而竹中半兵卫却没有急着表态,静静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主公,臣附议兵库大人之议。只是有一事还需留意,行刑之时,莫要大肆宣扬佛门秽事,免得引得领内其余寺院僧众的人心浮动。只对外宣称,源海通敌谋乱,依法度论罪即可。” 原本还有些不悦的长树闻言之后,眼神一动。 终究还是半兵卫思虑周全! 如今,净尼才刚刚安置完华莲寺的余下僧众,同时,无论领内还是天下,佛门都绝非善茬,若是把源海私德丑事尽数抖出来,难免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好,半兵卫说得是。”长树点头,“对外只言通敌之罪,其余不必外传。至于善吉流放之事,交由町奉行所安排即可,择日押送出境。” 愿证坊光海躬身:“属下明白。” 第386章 骚动 随着米政平准御法度的逐步推行,一时之间,飞騨境内无论官兵民众,皆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新法度一出,米价不许随意哄抬,豪商囤积的粮,都要按官价拿出来售卖。”村口老树下,一名背着柴薪的农夫压低声音,脸上半是期盼半是忐忑。 身旁一名经营米铺的店员闻言,面色一沉,轻轻摇头:“哪有这般容易。往年粮荒之时,全靠囤积粮米周转。如今限定市价,若是收成不济,我们这些米商,怕是要血本无归。” 一旁驻守的足轻听见二人闲谈,开口插话:“主公也是为了安定飞騨。往年一到青黄不接,奸商坐地起价,百姓卖儿鬻女换米,苦不堪言。法度若是能落地,百姓方能安生。” “道理是这个道理,”农夫叹了口气,“可法度再好,也要底下执行的人不徇私才行。就怕上面定了善法,地方的地头、代官暗中勾结,最后受苦的还是咱们寻常百姓。” 与此同时,高山城下,作为世代在飞騨境内经营大米的米屋甚右卫门而言,这一条法令令他非常的不悦,乃至于气愤填膺! 如今,飞騨境内势力最大的米商共有四家,除了自己的高山米屋外,还有往返于宫川、神通川沿线的古川米屋次郎左卫门,始终经营着越中街道的神冈米屋与兵卫,以及樱洞城下的樱洞米屋藤八。 总之,此前的诸位不说是其乐融融吧,也可以说你死我活! 可是,随着飞騨守护代、小院家家督的小院长树突然异想天开地颁布所谓的米法度,如此逆天的操作,立马将众人原本还算稳定的平衡给打破了! 将白花花的大米低价卖给百姓,作孽! 因此,对于视钱财如生命的他们,立马紧急联合起来。 可是,他们空有海量的财富,却根本没有武器弹药,麾下也无成建制的武士,仅凭账房伙计与搬运的佃农,绝无可能正面对抗小院家的兵马。 米屋甚右卫门指尖捻着腰间钱袋的绳结,眼底阴云翻涌。 就在米屋甚右卫门沉吟思索之际,只听见下人来报,“启禀大旦那,门外有客来访……” “何人?” “小人不知,只见对方仪表堂堂,为人举止颇为不俗!” 随着下人的语落,原本还兴致乏乏的米屋甚右卫门不由得眼睛一亮,看人下菜碟最为老练的他,立马意识到此人绝对不凡。 于是,他立马让其迎了进来,并正襟危坐着恭迎。 片刻,只见一道淡绿色的身影,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而缓缓出现。 “见过高山米屋甚右卫门殿,阁下之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只见对面来人果真身姿款款、仪表不俗,行为举止之间,与甚右卫门这些本地人而言,多了几分来自京都、大阪的风雅。 有些愣神的米屋甚右卫门连忙回礼,并询问道:“不敢不敢,阁下是?” “哈哈,这个暂且不忙。我今日贸然登访,只为了小院家的米法度而来的!”来人细眉长眼,始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听闻对方是为了米法度而来,心中马上判断出对方也一定与自己一样,都是饱受其害的米商。 同时,慧眼识珠的甚右卫门打眼一瞧对方从上到下的衣裳,紧接着便再次意识对方的能量难以想象。 上衣乃是用纯正的朱红浸染,且使用的极为罕见的唐土丝绸,同时上面更是分别纹有各色繁琐复杂的图样,如仙鹤、唐草以及牡丹之类。 下袴虽然看起来较为简朴素白,却仍不失精良的布料,与上身华贵形成巧妙映衬。同时,其腰间所悬挂着的打刀,更是世所罕见,他根本难以看清。 随后,那人缓步踏入密室,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甚右卫门身上,笑意不减。 甚右卫门心头微微震动。 唐土的丝绸、罕世的名刀,寻常豪商、大名求而不得,便是飞騨本地的地头武士,也极少能置办这般衣料。因此,来人绝非普通米商。 随即,他压下心中惊疑,抬手示意左右下人退下,密室之内只剩二人。 “阁下既是为米法度而来,想必也知晓,小院长树这道御法度,断了我等四家米商的生计。”甚右卫门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 “嗯,那么阁下以为如何是好呢?” 闻言的米屋甚右卫门沉吟片刻,内心纠结于是否泄露自己准备起兵反叛的计划。 “怎么?起兵反抗这么难以开口吗?”就在甚右卫门陷入沉思之中时,只听见对面悠悠开口道。 “什、什么?”米屋甚右卫门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对面来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来人低声呵呵一笑,表示道:“不必惊慌,此事乃在下所猜矣。阁下想要起兵,除了钱粮之外,武器甲胄也非常重要,阁下可有准备?” “不,事出紧急。因此,目前除了相互联络之外,并无其他准备!” 米屋甚右卫门深深低头,伴随着对方的一而再三的预料成功,他除了惊叹与佩服外,还带着深深的依赖。 就在甚右卫门话音刚落时,来人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并安慰道:“请放心,今日我来,便是帮助于你们的!你们不是紧缺武器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 “若是缺少能征善战的武士、足轻,虽然颇为麻烦,不过也不在话下……” 随着对方的承诺,米屋甚右卫门深知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因此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阁下如此大手笔,一定是别有所求吧?” “呵,那是自然。我的要求很简单,将小院长树给我抓过来,我只要活的……” 当他谈起小院长树时,原本和蔼可亲的笑脸,立马转变为面目狰狞的模样。 面对着与小院长树如此深仇大恨的人,米屋甚右卫门虽然不理解,却也无所谓,“没问题,只要能够攻陷樱洞城,区区的小院长树不在话下!” “对了,不知这位大人,究竟是何人?可否告知在下名讳?” 甚右卫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对面之人,心底的好奇与不安交织一处。 “哼哼,”来人眼神一眯,嘴角缓缓上扬,同样将身子微微前探,沉声说道:“我便是堺港会合众的小西宽六郎隆佐!” 第414章 虎之死(一) 六月下旬,岐阜城中,得胜而归的织田信长召集诸将于本丸广间商议,其中便有小院长树。 随着一乘谷、小谷城的相继陷落,朝仓、浅井两家彻底灭亡。织田信长终于彻底平定近江、越前、若狭等地,共计获得超八十万石的领地。 其中,丹羽长秀位居左侧首位,恭敬朝着上位的织田信长汇报道。 “启禀上样,自小谷城陷落后,其中被俘虏者,还需上样进行决断!” “都要谁?” “清纲之子赤尾清冬、阿闭贞征、小川佑忠、三田村国定等人……”丹羽长秀一边解释说明,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名单,并递给信长进行阅览。 “另外,朝仓家降将,如朝仓景镜、朝仓景健,以及倒戈本家的前波吉继、富田长繁、毛屋猪介等人,都需要上样进行决断处置!” 同时,只见被点到名字的那些人,相继被五花大绑地押入广间外的廊下,等候着信长的处决,垂头丧气,神色各异。 其中,当看见朝仓景镜的小院长树猛地一愣,本着此前的情谊,自己必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随即,他连忙朝着信长躬身行礼,并出声道。 “信长公,请宽恕朝仓降将朝仓景镜大人!” 闻言的信长眉梢一动,眼珠儿一转,疑惑道:“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 “是,朝仓景镜大人此前于属下有协助之恩。属下愿为其担保,此人颇具才干,如果简单被处决,无异于错失一员贤才啊!” 被五花大绑的朝仓景镜心中一震,不禁抬首望向前面的小院长树,眼底翻涌着意外与动容。 见此情景的织田信长将手搭在胁息(案几),目光在长树与朝仓景镜之间来回扫过,语气听不出喜怒:“哦?藤一郎,你倒是挺重情义的嘛!” “哈哈哈……” 在场的诸将纷纷附和大笑起来。 而闻言的长树再次躬身,腰背挺直,继续陈词:“启禀信长公,朝仓景镜本是朝仓一门重臣,熟知越前国内情势。眼下朝仓虽灭,可越前依旧人心未稳。不妨留其性命,可作为安抚越前旧臣的表率,利于新领安定之举。” 一旁丹羽长秀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附和。 柴田胜家抱臂而立,粗声开口:“上样!朝仓景镜乃是叛主之人!当初他背弃义景,如今若留,他日难保不会再叛!反复之徒,留之祸患!” 这话一出,广间内气氛骤然紧绷。 朝仓景镜面色一白,却没有辩解。柴田胜家所言,正是他最大的软肋——背主献城,本就是世人诟病之处。 长树并未退让,继续说道:“柴田大人所言有理,然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者不在少数。况且此次之所以攻破一乘谷,景镜内应之功也有相当。功过相抵,恳请上样网开一面,并将其交由属下看管,由属下担保其忠心,若日后再有反心,属下甘愿同罪!” 同罪二字落下,满座诸将皆是一惊。 为一名降将押上自身罪责担保,这份分量极重。 信长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长树身上,想起虎御前山那夜的试探,缓缓开口:“藤一郎,你可知,一旦立下此担保,往后便再也不能反悔。” “属下明白!” 信长视线转向名单上其余人,没有立刻决断,转而问道:“那赤尾清冬呢?其父赤尾清纲死守小谷,殉主而死。你也要为他求情么?” 长树心中一凛。 赤尾清冬是浅井死忠,与朝仓景镜性质全然不同。他摇头:“赤尾氏世代受浅井恩义,其父殉城,此子心志已定,强留无益,属下不敢妄言。” 信长满意点头,长树分得清轻重,没有一味滥情求情,这点让他颇为认可。 “朝仓景镜……准其所请,免死。”信长缓缓开口,“交由小院藤一郎安置看管。但是藤一郎,记住你今日之言,此人若生异志,你要担责!” “遵命!谢上样!”长树深深叩拜。 朝仓景镜浑身一松,重重伏地:“谢上样不杀之恩!谢小院大人救命之恩!” 紧接着,信长的目光落到余下囚徒身上,声线转冷:“赤尾清冬、浅井政元,此二人,乃浅井旧臣,念及忠勇,赐予切腹!” 至于阿闭贞征、小川佑忠、三田村国定等人,及时投降,念及有功,便不予追究,留为织田家臣。前波吉继、富田长繁、毛屋猪介等人,倒戈卸甲,不做抵抗,故而也不予追究。 随着对于降臣囚徒的处置一一敲定,廊下押解的武士领命,将赤尾清冬、浅井政元带离,准备执行切腹。 至于其余获赦之人,也一一被松绑,当即便垂首跪伏,各自感念生死一线的起落。 广间之内,诸将神色渐渐平复。 丹羽长秀捧着余下文书,正要继续禀报越前新领的配置,信长抬手,示意他暂且停下。 信长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落向小院长树,唇角勾起那一抹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处置已定,接下来,便是论功!” 长树心头骤然一跳。 …… 与此同时,在三河境内接连取胜不断的武田军却逐渐变得迟缓起来。 除了阵线被拉的太过长了以外,导致补给无法及时补充,更有作为全军支柱的武田信玄的越发虚弱。 眼下,脸色越发苍白的信玄,已经多日没有出现在诸将士卒的眼前,一时之间,流言蜚语四起。 “主公,军中最近渐渐传播起主公早已病逝的流言蜚语……”病榻边,马场信春、山县昌景以及内藤昌丰等心腹老臣,面色担忧,小心翼翼地向连眼皮都无法展开的武田信玄禀报着。 帐内弥漫着药草与沉木混杂的气味。 远江三河转战日久,连年征战积下的旧疾彻底爆发,信玄原本壮硕的身躯早已枯瘦,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原本雄壮无比的甲斐之虎,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信玄艰难地掀动眼睑,浑浊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位,喉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绝不能将我的虚弱透露出去! 诸将垂首沉默,眉头紧蹙。 “啊——终究还是无法看见京都的模样吗?”信玄张着干裂的嘴唇,满腔的热忱与希望,被此刻的病痛与无力所破灭。 “撤军!”信玄喃喃道。 在场的众人猛地抬头,满眼都是震惊。 “撤军!向信浓返回,不要被任何人所发觉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