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满门武将,我靠刷题当状元》 第1章 满门虎将,就我战五渣 大梁,镇远侯府。 破晓时分,演武场上震天的喝杀声穿透层层朱墙黛瓦,硬生生将沈昭从沉睡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古朴雕花的纱帐床幔,鼻尖充斥着一缕经久不散的苦涩药香。 下一瞬。 一大股庞杂又陌生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他穿越了! 穿成了大梁镇远侯沈崇远的嫡次子。 和他同名,也叫沈昭。 好消息是投胎技术不错,侯府嫡子,生下来便在旁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起点,妥妥的开局即巅峰。 唯一尴尬的是,这泼天富贵的府邸,主业是舞刀弄枪、征战沙场。 原主年方十六,自幼先天经脉郁结,身子孱弱单薄,是府中人人皆知的文弱公子。 说白了,天生不适合练武。 而镇远侯府是什么地方? 满门虎将,世代忠烈,跟“文弱”两字不沾边。 其父沈崇远,当朝镇远侯,一生戎马。昔年曾亲率八百轻骑,直捣北狄三万大军阵中,一战杀得敌寇闻风丧胆,朝野上下皆称“沈老虎”。 大哥沈晔,少年束发从戎,十八岁随军出征,二十岁凭累累战功擢升骁骑尉,是京城一众勋贵子弟中,最耀眼的少年猛将。 就连年仅十二岁的三弟沈暄,也是天赋卓绝的习武苗子。昨日一时兴起,竟一杆银枪刺穿院中的百年老槐,闹得祖母手持拐杖,追得他满府逃窜。 唯独原主,是整个侯府的异类。 上一次逞强试练硬弓,勉强拉开了几寸,结果反倒被弓身强劲的反震力掀飞,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墩上。 当场一命呜呼,这才让他捡了个漏。 “二公子,该喝药了。”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丫鬟翠屏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入内。 沈昭抬手接过,目不斜视,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刺喉,但比起他前世高三那年熬夜喝的提神黑咖啡,根本不值一提。 刚放下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哐——” 木门被人径直踹开,晨光顺着敞开的门扇倾泻而入,一道魁梧挺拔的黑影笼罩了整间卧房。 “老二!躺够了没?” 来人正是他的亲大哥,沈晔。 少年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肩宽腰窄,筋骨结实,浑身都透着沙场淬炼出来的凶悍劲儿。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足以慑人心魄。 沈晔几步跨至床前,垂眸扫过他苍白虚弱的面色,眉头皱紧:“药喝了?” “喝了。” “喝了便起身!”沈晔面容肃穆,“爹发话了,自今日起,让我亲自带你练武。” 沈昭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这具身子,皮薄骨瘦,脸色常年惨白,风大点都能吹得晃三晃。 再抬眼看看身前,臂膀比他大腿还要粗壮的亲大哥。 这哪是练武啊? 这分明是强行军训,要亲命啊! “大哥,我实在……” 但沈晔显然不是来商量的,他直接打断了沈昭的话。 “体虚便多练。” 随即附身抬手,直接一把揪住沈昭后领,跟拎小鸡崽似的,轻松将人拎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沈昭象征性挣扎了两下,发现对方身形稳如磐石,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索性彻底摆烂,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挣扎无用,听天由命。 …… 侯府演武场。 青石铺地,开阔规整。 一身墨色常服的沈崇远正负手立在场中。 他已年近半百,两鬓微白,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一双虎目深邃锐利,久经朝堂与沙场沉淀的威严气度,浑然天成,不怒自威。 见沈晔拎着自家二儿子匆匆赶来,沈崇远眼角抽了抽,到底没吐槽,只沉声道:“开始。” 沈晔随手将沈昭往场地中央一放,手腕翻转,一张硬弓脱手而出,精准落在他怀中。 “拉。” 一字落地,简洁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沈昭抱住硬弓,心底默默叹气。 这弓看着形制不算笨重,入手却沉甸甸的,足足有两石之力,绝非他这孱弱身躯能够驾驭。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身气力双臂发力,面颊憋得通红,可紧绷的弓弦依旧纹丝不动。 不死心之下,他攒聚余力再试一次。 这一次,弓弦总算有了动静—— 但动的不是弓,是他自己。 “砰!” 强劲的反震力猛地传来,沈昭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栽倒,连人带弓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结结实实四仰八叉。 “哈哈哈!” 一旁传来压抑不住的爽朗笑声。 沈昭侧头一瞥,只见三弟沈暄正趴在干草垛上,笑得前俯后仰,两手不停拍着草垛。 摆明了专门来看他笑话的。 沈晔面无表情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平在地的弟弟,沉默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吐出一句极致扎心的话: “老二,当年娘亲怀你时,该不会真误食过化功散吧?” 沈昭:“……” 谢谢你好大哥,精准暴击! 一旁的沈崇远轻咳一声,似是想要维持一家主君的稳重仪态,开口规劝: “晔儿,言语收敛些。” 沈昭心中刚微微一动,暗道老爹总算还有几分人情味。 下一秒,便听沈崇远淡淡补了后半句: “话虽属实,不必说得这般直白。” 沈昭瞬间心如止水。 行了,这个家他不待也罢。 就在他心态彻底摆烂之际,一道清脆利落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大梁科举版,正式激活!】 【检测到宿主当前生存困境:身处武力至上的将门世家,体弱无武,处境尴尬,亟需寻找全新立身之路、证明自身价值!】 【专属答题系统启动,请宿主即刻作答!】 淡金色的虚拟光幕骤然铺开在眼前。 题目: 镇远侯府世代尚武、猛将辈出,唯独你天生经脉郁结、体弱乏力,武艺全无,堪称侯府唯一战五渣。今日演武试弓当众落败出丑,你该如何破局扭转处境? A.【悬梁砺武,苦熬武道】 发疯式日夜苦修,以恒破命,不信天生体弱便无武道前路 → 成功率:5%|推演结果:超负荷强行练武,致使先天经脉彻底破损,重伤卧床养伤三月。静养期间意外觉醒过人智谋,展露顶尖兵法谋略天赋。 b.【借力避事,安于现状】 求助母亲庇护,以体弱体虚需静养为由,恳求免去每日习武课业 → 成功率:40%|推演结果:母亲心软应允庇护,得以安稳避武。但父亲认定你怯懦畏难、胸无大志,心生失望,减半你的月例银钱,你在侯府地位愈发边缘化。 c.【弃武从文,科举立身】 当众直言心志,主动提出转修圣贤典籍、兵法策论,弃武道走科举入仕之路 → 成功率:75%|推演结果:父沉凝、兄蹙眉,整个镇远侯府陷入“将门出文臣”的巨大震动。你成功争取到专属读书资源与修习机缘,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d.【坦诚短板,静待安排】 如实告知父亲自身经脉郁结、天生不适练武的短板,恳请家中为你另谋出路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父亲知晓实情心生怜惜,亦倍感忧心。遍请名医诊治无果后,让你随军担任文职幕僚。 沈昭凝神望着四项选择,眼神微动。 这系统……好像有点东西? 并非无脑投喂的金手指,每一条路都有得失利弊,而且成功率和结果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快速在心中梳理权衡。 A选项纯纯自虐,五成不到的成功率近乎送死,纯属得不偿失的莽夫之举。 b选项看似能偷得一时安逸,实则彻底坐实自己懦弱废物的名声,长久来看只会彻底沦为府中小透明,弊端极大。 d选项稳妥中庸,可成功率不足六成,后续变数未知,太过被动。 唯有c选项,成功率最高,收益最稳,一步直接敲定未来前路,彻底摆脱练武困境。 弃武从文,科举翻身。 一想到满门猛将的侯府,硬生生要出他这么一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全家错愕震动的模样,沈昭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趣味。 更何况,他前世本就是实打实的文科尖子生,高考跻身省前三十的市文科状元。 穿越到大梁考科举? 这简直是完美专业对口! 沈昭抬手拍去身上的尘土,从容起身,抬眸望向身前神色各异的父子二人,神色认真。 “爹,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沈崇远微微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沈昭深吸口气,字正腔圆,落地有声。 “这武道之路,我不走了。” “我欲闭门读书,潜心治学” “以科举立身,求取功名!” 第2章 读书折寿啊! 沈昭这话一出口。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演武场瞬间死寂,周围的护卫侍从、丫鬟小厮纷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镇远侯府世代习武从戎,子弟不善武艺,顶多被视作不成器、辜负家风。 可弃武从文,要走科举之路? 在沈家众人眼里,这简直是背弃祖宗基业! 沈晔眼神微滞,一脸难以置信,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自己这位二弟。 蹲在草垛上看热闹的沈暄,更是直接一滑摔坐下来,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昭。 最精彩的,当属镇远侯沈崇远。 这位半生戎马,见惯沙场风浪的铁血侯爷,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蹙,嘴角不受控制地连连抽搐,整个人中风一般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沈崇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荒诞又复杂: “为父没听错,你方才说……你要考科举?” 沈昭身姿端正,郑重颔首:“正是。” 沈崇远当即转头看向长子,语气笃定:“晔儿,你弟弟方才那一摔,怕是把脑子撞糊涂了。” 沈晔极为冷静地补了一刀:“后脑着地,瞧着确实撞得不轻。” “快!即刻传大夫!” 沈崇远二话不说,当即吩咐下人。 沈昭:“……” 他正要开口辩驳,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关键剧情突破口!】 【父亲极度震惊,心态已生松动,并未直接否决宿主从文之路!】 【请宿主把握时机,乘胜追击!】 沈昭眼神一亮。 有戏! 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当场把话说透。 只因他这位铁血老爹,行动力实在太过迅猛,直接将他抬回了卧房,片刻便请来了大夫。 前来问诊的周大夫年近古稀,是京城专治武将世家跌打损伤的名医,经验老道,声名颇盛。 老大夫颤巍巍为沈昭搭脉,又掀开他眼皮细细查验,片刻后对着满脸紧绷的沈崇远拱手道。 “侯爷放宽心,二公子颅脑无碍,未曾伤损神智,只是些许磕碰眩晕,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沈崇远眉头紧锁,满心不解:“当真无碍?” “千真万确。” “既然脑子没坏,他为何会突发奇想,要去考那科举?” 周大夫闻言微微一默,强压下心底笑意,委婉斟酌道:“或许是这一摔,令二公子骤然开窍,心思转变了?” 沈崇远看向沈昭的眼神愈发复杂,那目光直白写着: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不对劲了。 沈昭胸中憋着口气,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据理力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并非一人前来,而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转瞬便一窝蜂地涌入卧房。 为首的妇人年约四十出头,浓眉朗目,身姿挺拔,步履铿锵带风,一身素雅的靛蓝褙子,愣是被她穿出了沙场铠甲的凛然气势。 有种杨门女将的风采。 沈昭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原主记忆。 来人正是他的生母林氏,出自武学世家,乃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武状元林镇山之女,一双八十斤的鎏金铜锤使得出神入化、虎虎生威。 林氏身后,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虽是花甲之年,拄着拐杖,腰杆却挺得比寻常年轻儿郎还要笔直,风骨凛然。 这便是沈家定海神针一般的老祖母。 老王氏。 她是永宁伯嫡女,年少时曾随夫君随军出征,亲手斩过敌军探子首级。 即便如今安养府中,传闻每夜依旧要打完一套拳法,方能安然入眠。 队伍最后,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不点。 小小年纪梳着两个圆润发髻,脸蛋白白软软的像颗软糯汤圆,正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奋力跟上一行人脚步。 是沈昭年仅七岁的小妹,沈芸。 也是整座镇远侯府里,旁人眼中最乖巧、最像正常人的孩子。 可沈昭半点不敢小觑。 依沈家这全员武德爆棚的遗传基因,谁也说不准他家这位软萌小妹,明日会不会偷偷举起门口的石狮子,或是当众演一出徒手掰砖。 “老二!” 林氏人未到、声先至,洪亮嗓门穿透全场。 “你又摔演武场了?摔到何处,可有大碍?” 不等沈昭应答,林氏已然快步冲至身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沈昭只觉胳膊被铁钳死死箍住,气血瞬间逆流,疼得他五官蹙起,龇牙咧嘴。 “娘、轻点!疼!” 林氏这才稍稍松手,眉头紧蹙,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你大哥像你这般大时,单手便能举起两百斤石锁。” 一旁的沈晔适时补刀:“娘,他连两石的弓都拉不开。” “两石弓都拉不开?” 林氏双目圆睁,如同听闻天方夜谭,满脸不可思议,“你爹十五岁,便能开三石硬弓!” 一旁的沈崇远微微颔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自得。 沈昭默然无语。 他此刻终于有了种错觉。 自己哪里是穿越进了古代勋贵世家,分明是投胎到了全员国际健将的体育世家。 唯独他。 是那个跑八百米都要喘半天的废柴。 “祖母,您快看二哥,脸都白了。” 沈芸拽着老王氏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开口。 沈昭呼吸一滞。 有时候童言童语,往往最为致命。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近,布满皱纹的掌心轻轻覆在沈昭额头,低声喃喃自语: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却向来坚韧,练武再苦也从未喊过一句放弃。今日怎会突然嚷着弃武从文?莫不是当真摔糊涂了。” 说着,她轻轻一叹,眼神微微恍惚,目光透过沈昭,似在追忆故人。 “我瞧着,倒是随了我那短命三叔。” “三叔自幼体弱,却天赋文思,十六岁便高中秀才,授课先生皆赞他是文曲星下凡。” “当年阖族都以为,沈家终于要出一位流芳文脉的大人物。” “可谁知……二十岁上染了风寒,好好一个读书苗子,说没就没了。” 沈昭眼神骤亮。 有转机! 祖母这话里,分明带着惋惜与认可! 他刚想顺势接话、表明心意,老王氏却骤然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无比: “所以老身常说,沈家子弟,万万不可读书!” “读书折寿啊!” 沈昭嘴角狠狠一抽。 这是什么千古歪理?! 三叔公明明是染病早逝,跟读书有什么干系? 读书又不是服毒,何谈折寿二字? 可老王氏已然沉浸在自己的道理里,根本不给他插嘴辩驳的余地。 一旁的林氏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娘说得极是!您三叔的往事儿媳也曾听闻。说到底,还是练武最稳妥,强身健体、岁岁安康。”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语重心长劝道:“你祖父虽晚年病故,也安稳活到知天命之年。习武之人筋骨硬朗,远比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强多了。” “老二,你安心习武便是,不求你速成,为娘绝不逼你。只是那些读书科举的念想,万万莫要再动。” 沈昭张了张嘴,满心话语堵在胸口,竟无从说起。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 这座镇远侯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思路全都一个样。 万事武力为先。 读书,便是不务正业,便是辱没将门家风。 可他心知,沈家血脉里是有文化细胞的。 祖母口中的三叔祖,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满门悍勇的充沛武德,生生盖住了骨子里的读书天资。 正当沈昭暗自思索破局之法时,熟悉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叮!检测到全家全员反对,氛围固化!】 【触发专属困境:如何在全家人极力反对的情况下,争取到读书科举的资格?】 【自动生成专属考题,请宿主即刻作答!】 第3章 书还没读,人差点没了 淡金色光幕再度浮现在沈昭眼前。 【题目】祖母以读书折寿、母亲以习武强身接连反对你赴考科举,父亲冷眼旁观,兄长与三弟皆不以为意,唯有小妹心意不明。 宿主该如何破局? A.【正面硬刚】 当众引经据典,驳斥读书折寿之说,以家族三叔旧例,证明沈家祖上本就有读书文脉。 → 成功率:20%|推演结果:祖母无言以对却心生芥蒂,父亲斥责你顶撞长辈,罚跪祠堂一夜,阖家关系降至冰点。 b.【迂回曲线】 暂不提科举一事,只求入军中担任文职幕僚,借研习兵法谋略之名,暗中读书从文。 → 成功率:60%|推演结果:父亲应允,兄长带你随军历练,终日奔波劳碌,极少有余暇读书。三月后方可重新提及科举。 c.【求助幼妹】 拉拢府中态度不明的沈芸,请她在祖母面前婉转美言,从中调和。 → 成功率:45%|推演结果:小妹满口答应,奈何年纪太小言语混乱,反倒让祖母愈发认定读书伤身易变傻,却意外让父亲开始慎重考量你的心愿。 d.【以退为进】 假意顺从家人,答应继续习武,只求每日分出两个时辰安心读书,不耽误练功,也不损耗自身。 → 成功率:80%|具体结果:家人勉强应允,并未对你抱有期待。宿主获得安稳读书时间,系统奖励【大梁科举基础指南】一份。 沈昭快速扫过四项抉择,瞬间有了决断。 A选项硬碰硬太过鲁莽,成功率极低,纯属自讨苦吃。 b选项随军迂回看似稳妥,可终日奔波劳碌,根本无暇研读诗书,绝非良策。 c选项托付七岁稚童变数太大,稍有不慎便弄巧成拙。 只有d选项,唯有以退为进,胜算最高,暂且退让一步,实则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每日两个时辰……” 沈昭暗自盘算,换算下来便是四个小时,放在前世高中,足够刷完两套完整试卷。 可行! 他当即收敛心思,面上换上一副温顺恭良的乖巧模样,对着堂上众人深深一揖。 “爹、娘、祖母,先前是孩儿思虑不周。” “如今我已然想通,身为沈家将门子弟,断不可轻言荒废武艺、辱没家风。” “习武一事,孩儿绝不会懈怠。” 沈崇远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这才像沈家儿郎该说的话。 沈昭话锋微微一转,顺势说道:“只是孩儿体质孱弱,强行苦修武艺反倒折损身体。” “孩儿斗胆恳请,每日习武两个时辰,再赐我两个时辰读书识字。不为科考功名,只为开阔眼界、明理增智。” “况且便是日后从军征战,排兵布阵、研读兵法,不也同样需要读书明理吗?” 满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反驳。 林氏转头看向长子:“晔儿,你二弟这番话,可有几分道理?” 沈晔略一思索,平淡开口:“只读两个时辰,不耽误练功,他身子孱弱,练太久承受不住。” 老王氏冷哼一声,松了口却依旧叮嘱:“读书便可,切莫过度劳神伤气。依我看,一日一个时辰便足矣。” 沈昭当即满口应下: “全听祖母安排,就一个时辰。” 他心里门儿清,先暂且答应下来,日后再慢慢增加,这叫温水煮青蛙。 是他当年跟班主任斗智斗勇时练就的本事。 沈崇远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便依你。” 悬在沈昭心头的大石突然落地。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成功争取读书资格!】 【奖励发放:《大梁科举基础指南》已成功解锁】 沈昭暗暗握紧了拳头。 上辈子他高考名列前茅,这辈子考个秀才。 想来应该……不难吧? 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沈昭低头,只见沈芸仰着圆润小脸,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道: “二哥,你若是考上秀才,我把所有藏起来的糖,全都送给你。” 沈昭心头一暖,温柔地揉了揉她发髻上的小揪揪。 这个侯府,总算有个懂他的正常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晚沈芸回到闺房,便费力从床底拖出一只上锁的铁箱。 箱盖一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满各类科举典籍。 《大梁名家时文汇编》《县试历年模拟卷》《时务策论精选范文》……一应俱全。 七岁小姑娘蹲在箱前,托着腮轻声呢喃: “二哥可要好好读书呀,这些书卷,都是我省下许久月钱,一本一本攒来的。” 这哪是什么正常小姑娘。 整个镇远侯府,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 好说歹说可以看书了。 沈昭却万万没料到一件事。 但是沈昭做梦也没想到一件事。 在镇远侯府读书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书。 而是没有地方能安心读书。 次日清晨。 他兴冲冲抱着库房寻来的几本旧书,在府中转了整整三圈,竟找不到一处可以静心看书的地方。 前院演武场,沈晔正在操练府兵,喊杀声震天动地,隔着院落都能感受到地面微微震动。 中院厅堂,林氏与一众武将家眷闲谈,话题竟是各色兵刃,她新得一柄西域弯刀,一时兴起便当场舞弄,寒光凌厉,刀声簌簌。 沈昭路过之时,险些被她一刀送走。 真是书还没读,人差点没了! 他心惊胆战地来到后院花园,此处总算清净了些。 刚铺开书落座,三弟沈暄便扛着一根粗重的木杆银枪飞奔而来。 “二哥!我新练了一套枪法,你快瞧瞧!” 话音未落,长枪横扫而出,呼哧几下,身旁桂花树树冠应声断裂飞落。 沈昭一个鳄鱼翻滚慌忙躲闪,堪堪避过一劫,没被掉落的树冠砸中。 然后不等他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祖母老王氏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沈暄,又是你这臭小子!” 然后又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他奶快七十了,脸不红气不喘地举着拐杖,步履矫健,硬生生追着三弟满院奔袭。 沈昭抱着书卷,面无表情地望着漫天飘落的桂花花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甚至怀疑,全家人是故意这般吵闹,处处刁难自己读书。 万般无奈之下,他选定了一处绝佳僻静之地——西北角柴房。 此处偏僻冷清,少有下人往来,屋内堆满干柴松枝,四下安静,只剩呼吸与心跳之声。 他遣开扫地仆役,进门便反锁房门。 “完美,这下总算无人打扰了。” 沈昭搬来矮凳坐下,缓缓翻开书卷。 正是昨夜从系统指南中兑换的《大梁县试历年真题汇编》。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这本真题集不仅收录了近十年大梁各地县试真题,还在每道题后面附带了详细解析和评分标准,妥妥的应试神器。 他才细看三道题目,便已然明白大梁科举的章法。 考题以经义、策论、诗赋为主,不考僵化死板的八股格式,文风更贴近唐宋经义取士。 这对擅长高考议论文写作的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优势。 正当他看得入神,柴房门忽然被狠狠一脚踹开。 “砰!” 巨大力道之下,整扇木门直接脱落门框,飞撞在墙壁上,碎裂成数截。 沈昭手里的书,险些当场脱手飞出。 第4章 没有一个正常人 沈昭吓一激灵,一脸懵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他的好大哥沈晔,手中横握着一柄铁胎硬弓,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眼神里满是看不成器弟弟的无奈。 “老二,你躲在此处做什么?” 沈昭扬了扬手中的书:“读书。” 沈晔皱眉:“既是读书,为何偏要躲进柴房?” “府中四处舞刀弄枪,太过凶险了。” 沈晔沉默片刻,竟无言反驳。 毕竟这是事实。 他步入柴房环顾一圈,缓缓颔首:“此处倒是清静,却终究不是读书之地。” 话音未落,沈晔俯身一把攥住沈昭腰间玉带,再次如同拎小鸡一般径直将他提起。 沈昭双脚悬空,手里的书险些滑落,狼狈不已:“大哥,你快放开我啊!” “闭嘴,带你换个地方。” 沈晔如同提着块猪肉一般提着他,穿过大半个侯府,沿途仆役丫鬟纷纷侧身行礼,一个个低着头,拼命憋住笑意。 行至层层院落深处,一座守卫森严的雅致屋舍映入眼帘——正是镇远侯沈崇远的专属书房。 门口几名身形魁梧的侍卫肃立守候。 “参见大公子!” 沈晔点头示意,随即将沈昭放下,推门吩咐道:“往后他便在此读书,尔等确保无人打扰。” “是!” 沈昭推门踏入屋内,瞬间愣住了。 这间书房远比他想象中宽阔恢弘,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堆积如山。 谁说将门不读书? 这儿这么多书呢! 可走近细细一看,架上十之八九皆是兵家典籍,《孙子》《吴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 余下寥寥几本,也不过是山川舆图、地方志册、边境敌情杂记。 沈昭翻找许久,竟寻不到半本儒家经义,更别提科举应试相关的书籍。 “大哥,这些书……怎能用来考科举?” 沈晔微微扬首,理所当然道:“爹当年熟读兵法,便一举得中武举人。” 沈昭按了按胸口:“大哥,我要考的是文试,不是武科。” 沈晔望着他,眼神如同看待不懂世事之人:“读书便是读书,何来文武之分?” 沈昭张口欲辩,却明白二人的认知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索性作罢。 “成,书房我先用着,书我自己想办法。” 沈晔点头,转身行至门口停下,头也不回留下一句:“老二,你若真能考上秀才,我那匹汗血宝马便赠予你。” 沈昭眼睛顿时一亮。 那匹宝马乃是沈晔在北狄沙场亲自缴获的,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千里名驹,价值万金。 虽然他也不会骑马,但过过手瘾也是好的。 “大哥说话算话?” 沈晔没应声,大步径直离开了。 沈昭握紧双拳,正要静心研读,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家族好感支持度提升,系统功能解锁升级!】 【全新功能:县试全真模拟考场已开启】 【宿主可消耗精神力,实景模拟完整县试流程,熟悉题型、难度与时限】 【是否即刻开启首次模拟考核?】 沈昭毫不犹豫选了是。 金色光幕铺开,一行醒目大字浮现: 大梁科举·县试模拟卷(第一套) 总分:100分|限时:一个时辰 科目:经义、策论、诗赋 他摩拳擦掌,正要大展身手,扫了一眼立即发觉一个致命的难题。 全篇皆是无标点符号的竖排繁体古文。 第一道《论语》经义题整段连绵相连,毫无句读分隔。 沈昭仔细看了三分钟,东拼西凑,也就勉强辨认出不到三成文字。 更棘手的是策论题。 让他以北境边防之策作答。 可他对大梁边境局势、部族势力、驻军布防一概不知,完全没有立论的根基。 让他空谈边防军政,跟让沈晔去作诗填词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沈晔没准还能憋出首打油诗。 额角渐渐冒出汗来。 时限一到,系统自动批阅完毕。 【经义:15/40|断句谬误极多,经学根基浅薄】 【策论:8/30|空谈无据,全无实务依托】 【诗赋:12/30|平仄混乱,格律全无章法】 【总分:35/100|距离县试及格线60分差距悬殊】 看着刺眼的35分,沈昭呆立当场。 上辈子文科尖子生,穿越过来异世,居然连个县试都过不去?! 【系统提示:宿主不必气馁,大梁科举与宿主所知的历史科举存在较大差异,建议从头系统学习。】 【触发限时抉择任务】 题目: 模拟考试成绩惨不忍睹,暴露出你在经义断句、时务策论、诗赋格律三方面均有严重短板。距离来年县试不足五个月,你该如何规划学习? A.【闭门苦读】 独自钻研历年真题,一味勤学死记 → 成功率:30%|推演结果:学习效率低下,三个月后原地踏步,心态崩溃,却意外发现一条应试捷径。 b.【拜师求学】 重金聘请名师大儒悉心教导 → 成功率:70%|推演结果:找到一位致仕老翰林,在其指点下进步神速,奈何束修高昂,需另寻钱财来源。 c.【国子监旁听】 借侯府门第入国子监蹭课听讲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成功混入国子监,学有所得,却被兄长得知后,掀起将门子弟入文官学府的家族风波。 d.【系统特训】 消耗积分开启高强度地狱刷题特训 → 成功率:90%|推演结果:系统每日强制推送100道真题,正确率低于80%则无法退出。成效显着,但宿主精神和身体将承受巨大压力。 沈昭牙关紧咬,正要做出选择,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 “二哥?你在里面吗?” 是小妹沈芸软糯的声音。 沈昭开门一看,只见七岁的小妹站在门外,怀中抱着一摞远超她身高的书卷,也不知她怎么搬得动。 小小的人踮着脚尖,小脸涨得通红。 “小妹?你这是……” “送给二哥的!” 沈芸将书轻轻放在地上,气喘吁吁:“都是我攒了许久月钱买来的,二哥一定要考上秀才啊!” 沈昭低头望去。 二十多本书,从《三字经》《千字文》启蒙到《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 全是科举必备的正统经书,品类齐全,甚至还有一本专讲诗赋格律的《韵府群玉》。 他一时怔住了。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怎么比自己这个穿越者还懂怎么备考科举? 见他愣神,沈芸连忙小声解释: “这里有些是我旧时的启蒙用书……还有些是我让春草偷偷买的,祖母他们都不知道呢。” “我还在存钱,再过两个月就能买《大梁名家范文赏析》了!那书有点贵,要二两银子……” 沈昭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小姑娘。 双丫髻圆润可爱,眉眼清澈如星,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看上去天真无害。 可寻常人家的七岁幼女,怎么会熟知科举书目,还有条不紊地攒钱购置典籍? 沈昭忽然恍然大悟,自己误解了这个家。 镇远侯府,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起码还有小妹这个同道中人和他站在一边。 沈芸见他半晌不说话,以为被吓着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 “二哥可别像三叔公一样,读着读着人没了,不然我攒这么多银子买书,不就白白浪费了嘛。” 沈昭:“……” 他瞬间收回方才所有暖心的感慨! 【叮!检测到隐藏助力·沈芸】 【家族潜在支持度+15%】 【请宿主尽快做出学习规划的选择】 第5章 地狱刷题全靠肝 沈昭凝望着四道抉择。 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选项利弊,一目了然。 A选项闭门苦读太过盲目,成功率低微,纯属白费功夫。 b选项重金拜师固然稳妥,可他每月仅有二两月钱,想要聘请京城名师,无异于痴人说梦。 c选项混入国子监旁听太过周折,稍有不慎,便会掀起家族风波,得不偿失。 唯有最后一项,地狱特训。 苦是苦了些,却成效最快、胜算最高。 这道选择题,犹豫一秒都是对他的不尊重。 上辈子他能从数十万考生的独木桥里杀出重围,凭的从来不是天赋侥幸,唯有一字—— 肝! “我选d。” 【叮!宿主选定模式: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地狱刷题模式,即将开启专属特训空间。】 【模式启动条件:每日消耗科举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0。】 【检测到宿主首次解锁该功能,是否确认免费开启体验?】 沈昭心头微沉,疑惑发问:“积分不足,也能开启?” 【系统提示:首日免费体验,不消耗积分。今日刷题结束后,将根据成绩结算积分奖励。】 【长效规则:后续每日开启需消耗100积分,当日完成全部刷题任务,可足额获取100积分,实现收支平衡。】 【特别警示:若当日任务未完成,次日将无法启动地狱特训模式。】 沈昭眼睛一亮。 说白了,只要他日日坚持刷完任务,便能无限白嫖系统特训! 唯一的代价就是全年无休,一日不能懈怠。 跟他前世高三全年紧绷、日日刷题的日子。 如出一辙。 【模式规则重申:此模式一但开启,每日需完成系统推送的100道考题,整体正确率低于80%,则无法退出特训空间。】 【时空流速加持:特训空间与外界时间比例为10:1,不影响宿主日常练武、作息起居。】 沈昭微微咂舌。 空间内十个时辰的题海鏖战,外界不过转瞬一个时辰。 换言之,他每日都要耗尽心神刷题十个时辰,结束之后,还得顶着昏沉疲惫的脑袋,跟着大哥沈晔刻苦练武。 这系统,是真的不把他当人折腾! 【温馨提示:请宿主做好身心双重准备,首日专属题库适配完毕,特训即将开启。】 沈昭头皮有些发麻。 罢了! 不就是肝嘛?他最不缺的就是韧劲! “开始吧!” 【今日地狱刷题,正式开启!】 金光骤然铺满视野,晃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影散去。 沈昭发现自己端坐于熟悉的侯府书房案前,笔墨纸砚整齐陈列,一张崭新试卷平铺案头。 周遭陈设分毫未变,触感真实,桌椅微凉,笔墨厚重,就连掐在掌心的痛感都清晰真切。 全然不像虚幻秘境,反倒像是将题海试炼,硬生生凭空嵌入了现实之中。 沈昭满心疑惑:“系统,这不是虚拟空间?” 【特训模式为实景嵌入机制,所有任务均在现实场景完成,系统仅负责生成考题、实时批阅、锁定任务权限。】 【权限约束:任务未完成前,宿主活动范围永久锁定书案三步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沈昭嘴角狠狠一抽。 三步之内? 这哪里是地狱刷题模式,分明是地狱憋尿模式! 连起身走动、稍作休憩都不行,完不成题目,就寸步难移。 他压下心绪,对着试卷默默做了三秒的心理建设,才咬牙翻开卷面。 首题便是《论语》经义: 巧言令色,鲜矣仁。 要求断句,且详解深意。 满页皆是大梁朝通行的繁体竖排,没有半点标点句读。 万幸他前世语文底子扎实,这句经典名句尚有印象。 可大梁经义科考,远比世俗解读更加严苛,不止要拆解字面释义,更要深挖微言大义、贴合经学正统来佐证处世之道。 一题下来,便耗去不少心神。 开篇数十道考题,尽数是晦涩经义。 沈昭一边落笔作答,一边在心底暗自吐槽。 这破系统真是没用! 他好不容易穿越一世,本以为能挣脱题海苦海,当个纨绔子弟逍遥度日。 万万没想到,就算换了个古代世界,依旧逃不过刷题的宿命。 合着他这穿越,算是白穿了! 吐槽归吐槽,笔下分毫不敢停滞。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沈昭额间已然渗出细密冷汗,与燥热无关,纯粹是心力透支所致。 诸多古籍选段极其生僻晦涩,尤以《尚书》考题最为棘手。 比如有道考题摘录原文,设问“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的济世要义。 通篇文字诘屈聱牙,大半字句他都难以辨识,更遑论深挖内涵,落笔作答。 沈昭无奈举手,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系统,我要申请场外援助,可否提示一二?” 【特训禁令:刷题期间严禁查阅典籍、求助他人、使用任何辅助手段。违规即刻作废当日成绩,重置全部任务,多次违规将触发惩罚。】 沈昭默默收回手。 行。 无路可走,便只能死磕到底。 他就不信了,他一个饱经考验的现代应试老手,会困在古代经义考题里! 勉强又熬过半时辰,沈昭渐渐摸出一套应试的诀窍。 遇到通篇不识的晦涩文段,便先圈出熟识的字句,再串联上下文揣摩大意,连蒙带猜,绝不留白。 这套手法,正是他前世高考完形填空练就的独门本事,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在古代科举考场上派上了用场。 真是令人唏嘘。 好不容易答完整套经义卷,沈昭刚活动片刻僵硬的脖颈,眼前光幕一闪。 第二套试卷凭空落于案头——策论卷。 首题紧扣时政:今岁江南大水,流民遍野、民生凋敝,请详陈赈灾安民之方略。 这题倒是正对他的胃口! 前世历史课讲过的古代赈灾的举措,他了然于心,无非就是那么几招。 以工代赈、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移民就食、严查贪腐……一条条思绪翻涌而出,洋洋洒洒落笔六百有余字,条理清晰,论据充足。 写完之后,沈昭自觉立意周全、方略可行,心中颇有几分自得,看来也不算很难嘛。 可系统冰冷的批注,转瞬击碎他的底气。 【策论得分:52/100。】 【核心扣分:大梁本朝无“以工代赈”定制,方略过于超前,不符当朝典制,考官不予采信。应试策论,需援引本朝《赈灾条议》成文条例,有据可依,方为正解。】 沈昭默然无语。 好吧,他倒是忘了关键一点。 高考作文求创新、求突破。 古代科举策论,只求合规、求守制。 脱离当朝背景的奇策,非但有可能不加分,反倒会被判立意虚妄、不合时宜。 收拾心绪写完策论,第三套试卷接踵而至—— 诗赋卷。 考题很简单: 以「秋夜」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沈昭瞬间僵住。 他前世语文均衡,唯独诗词创作是短板。 平日应试只靠议论文拿分,诗词创作几乎从不涉猎,先前摸底考试,也只能勉强凑出几句打油诗敷衍。 可系统规则严苛,不会写,也必须写。 焦灼之际,沈昭脑中灵光乍现。 不对,他是穿越者啊! 胸中藏着后世千年千古名篇,句句传世、字字经典,随便拈来一首,便是满分佳作。 足以艳压同期考生! 他精神抖擞,提笔就要写。 床前明月…… 四个字刚出,眼前猩红警示骤然炸开,光幕剧烈闪烁。 【警告!检测违规!禁止剽窃、化用未传世诗文!】 【溯源比对:《静夜思》为唐代李白所作,非本朝典籍所载,判定违规!】 沈昭手腕一顿,满脸错愕。 李白的诗,大梁朝居然没有?! 他不死心,飞速搜刮记忆,又换了一句千古秋夜名篇,再度落笔。 他咬了咬牙,换一句。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 诗句没写完,猩红警示再度刷屏,语气愈发严厉。 【二次警告!检测剽窃杜甫《月夜忆舍弟》!累计违规两次!再三违规,即刻作废当日全部成绩!】 沈昭彻底没了脾气,掷笔伏案,颓然瘫坐于椅上。 他彻底懵了。 世人穿越,皆是抄诗扬名、一朝成名,轻松斩获才子盛名。 怎么到了他这里,所有传世名篇尽数禁用,连借鉴化用都不被允许? 合着别人穿越开外挂,唯独他穿越,被系统逼着靠自己硬肝上岸! 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6章 身心双重摧残 【温馨提示:本时空为平行架空世界,唐宋元明清皆未衍生。宿主异时空记忆中的诗文典籍,不属于本朝文脉体系,禁止用于科举作答。请宿主依托自身真实学识应考。】 沈昭面无表情盯着这行提示,默然三息。 行。 不让抄诗,那就自己写。 他压下满腹无奈,重新执笔凝思,苦熬许久,终于凑出一首五言律诗。 《秋夜》 秋夜凉如水,孤灯照影寒。 读书声未绝,窗外月将残。 【诗赋评分:35/100。】 【评语:格律无错,章法合规,但意境陈旧、用词贫瘠。“如水”“影寒”皆为俗套老生之语,毫无新意,流于平庸。】 沈昭默默将脸埋进臂弯。 丢人。 实在丢人。 他上辈子久经考验的语文底子,在这架空科举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待经义、策论、诗赋三份试卷尽数答完,沈昭浑身湿透,衣衫黏着肌肤,满头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指尖发颤,咬牙点下交卷。 结果系统弹出一行字: 【今日综合正确率:48%,未达80%合格阈值。】 【刷题锁定机制触发:宿主暂时无法退出特训模式。】 沈昭:“……” 纵然早有心理铺垫,可看见“无法退出”四字,依旧如遭冷水泼下,从头凉到脚。 他试着起身迈步。 果然。 刚踏出书案三步范围,便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坚硬密实,半步也逾越不得。 “系统,我饿了,需要进食补充体力。” 【特训期间自动供给基础膳食。】 金光一闪。 一碗白粥、一碟清爽咸菜,静静摆在案角。 沈昭瞬间心态炸裂:“你就给我吃这个?我才十六,尚且在长身体呢!白粥咸菜毫无营养,如何撑得住高强度的刷题?” 【系统膳食营养配比达标,足以支撑宿主日常体能消耗,可安心食用。】 沈昭腹中空空,无从挑剔,只得忍住砸碗的冲动,端起白粥咽下。 好在温度适口,米香清淡,咸菜脆爽入味,吃了几口倒也算不难吃。 匆匆饱腹之后,他跺了跺发麻的双腿,面皮僵硬开口:“系统,人有三急,我要如厕。” 【书案后方已备应急净桶,宿主可自行解决。】 沈昭回头望去,屋角不知何时立着一具崭新的木质净桶,旁边还贴心地备着一卷干净草纸。 他神色瞬间复杂至极。 这哪里是地狱刷题模式? 分明是大型社死囚禁模式! 沈昭强行稳住心神,自我宽慰。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赶紧把正确率刷上去,早点挣脱这牢笼才是正事。 他快速解决完毕,仔细收拾妥当,转身坐回案前,翻开系统自动生成的错题解析本。 不得不说,系统解析堪称极致详尽。 每一道错题不仅标注标准答案,更附带完整解题思路、知识点溯源、易错点标注,还有同类题型的通用破题技巧。 细致程度,远超他前世用过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与各类密卷,良心到离谱。 沉心翻阅良久,沈昭终于摸清了自己的核心短板。 他经义失分,很多情况下不是不解文意,全是败在断句上。 大梁考卷皆是繁体竖排、无标点无句读,一字断句之差,便是千里谬别。 他翻看典型错题案例,印象最深的便是《论语》名句。 同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两种断法,代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内核。 其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释义:百姓可驱使其奔走行事,不必让其通晓缘由,是帝王驭下之术。 其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释义:百姓认可的政令,便放手任其施行;百姓不解的政令,便开言教化解惑,是贤君安民之道。 一为权术控民,一为仁德教化。 天差地别,判若云泥。 沈昭豁然开朗,立刻将这诀窍牢记在心中。 再看策论评语:观点新颖独到,贴合时弊,唯论据薄弱,缺本朝典制支撑。 沈昭瞬间想通关键。 大梁朝臣所作策论,通篇皆是制式套话、典制引述,四平八稳、毫无锋芒。 而他自带现代思辨视角,观点跳出桎梏。 所谓“论据薄弱”,不过是缺了本朝史料、典章案例兜底。 换言之,新颖是他独有的天赋优势,只需补齐学识积累,便能弯道超车。 想通此节,沈昭瞬间重拾斗志。 怕苦怕累,绝非他的风格! 干就完了! 他沉下心神,重刷了三遍错题,又自主加练两套专项试卷,一轮轮反复打磨。 系统时间流转不休。 他被困在这方寸书案,鏖战题海。 期间简餐自动刷新三次,净桶也迭代两次,全程干净无异味,无需他费心打理。 只是每回应急之时,沈昭都默默祈祷这系统千万别自带录像功能,不然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中途丫鬟翠屏奉茶前来,透过窗棂望见沈昭端坐案前,一动不动对着空荡桌面凝神沉思。 外人看不见系统光幕,只当他对着空气发呆。 翠屏不敢惊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与同伴低声咬耳朵:“二公子莫不是读书读呆了?对着空气愣了许久,瞧着有些痴傻。” 这般煎熬往复,足足撑过十个时辰。 终于,绿色提示字骤然亮起,驱散满屏压抑的白色考题。 【今日最终正确率:82%,压线达标,成功解锁退出权限!】 【阶段性评价:经义断句能力大幅提升,得分+17;策论论据积累略有进步,得分+6;诗赋基础薄弱,建议从零系统研习格律。】 【综合得分:58/100,首日总分提升23分,进步显着!】 【积分结算:完成地狱特训,奖励科举积分+100。】 【当前积分:100。明日开启特训积分已足额到位。】 沈昭瘫坐在椅上,望着积分余额,扯出一个极度虚弱的苦笑。 整整十个时辰的题海战术,耗尽心神,换来的积分,刚好只够明日继续遭罪。 这哪里是刷题深造,分明是被系统无限捆绑打工。 妥妥的顶级资本家套路,压榨得一丝不剩。 外界不过转瞬一个时辰,可他的心神,实打实熬过了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紧绷。 上辈子高三冲刺,他都没拼到透支! 随着光幕彻底消散,书房回归静谧原貌。 窗外天色未变,案上清茶尚且温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 唯有沈昭自身,早已被榨干所有精力,瘫在桌案上,浑身酸软,毫无力气。 “老二。” 门口骤然传来沈晔清冷平淡的嗓音。 “练武时辰到了,出来!” 沈昭缓缓抬头,望向门口那道挺拔黑影,眼神幽怨得如同看见今世的最大仇人。 沈晔迈步进门,微微蹙眉:“不过一个时辰,你怎得面色惨白?身子也太弱了。” 沈昭嘴唇微动,想辩解自己熬了整整十个时辰。 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真说出口,依沈家全员习武的脑回路,只会认定他读书读得神志不清、愈发痴傻。 这一刻,他总算彻彻底底体会到,何为身心双重摧残,真不是开玩笑的。 “……走吧。” 他撑着桌沿勉强起身,双腿一软,膝盖险些直接跪地。 沈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沈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只是大哥没有半点体恤之意,直接换了个扛沙包的姿势,将他往肩上一搭。 “大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沈昭无力挣扎。 “太慢。” 沈晔言简意赅,大步流星迈步而出,步履稳如磐石。 沈昭被颠得七荤八素,悬在半空视野晃动不停。 沿途丫鬟、仆役见状纷纷侧身让路,个个神色平淡,毫无诧异。 镇远侯府上下早已习惯。 二公子每日被大公子扛着穿梭庭院,已然是府中固定名场面,一日不见都觉稀奇。 穿过月亮门,绕过后花园,行过影壁回廊,从内院一路辗转至外院演武场。 沈昭瘫在沈晔肩头,如同一条上岸咸鱼,彻底摆烂闭眼,任由颠簸。 算了。 脸早已丢尽,彻底摆烂,爱咋咋地。 第7章 卷就卷吧,谁怕谁 演武场上。 日光炽烈,亮得晃眼。 镇远侯沈崇远手持一丈二尺白蜡长杆,枪尖映着烈阳,寒芒凛冽逼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牛皮束腰紧缚腰身,长发高束,周身筋骨贲张,气场肃杀。 像是年长版的沈晔。 “来了。” 沈崇远目光扫来,落在沈昭惨白憔悴的脸上,抬手搁置长枪,眉头紧锁。 “读书累的?” 沈昭浑身酸软,无力颔首。 沈崇远当即转头看向长子:“往后,减半他的读书时辰。” 沈昭心头猛然一紧,瞬间慌了。 “别!爹,不必减半!”他急忙开口,气息虚浮,“只是初次上手尚不适应,再过两日定然无碍!” 开玩笑! 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是他费尽心力争取来的,一旦减半,科举之路更是遥遥无期! 沈崇远深深凝望着他,目光沉沉,让人辨不出喜怒。 就在沈昭暗自忐忑之际,他淡淡开口: “今日不必拉弓练力。” 沈昭心头一喜,莫非父亲终究心软,要体恤他一番? 下一秒。 便听沈崇远吩咐:“晔儿,教他扎马步。” 沈晔应声踏步上前,立于沈昭身前,二话不说抬脚轻轻一扫,便磕在他膝弯处。 沈昭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地。 “非是跪姿,是蹲下。” 沈晔难得耐下性子,一丝不苟地纠正他的身形:“双腿与肩平齐,腰背挺直,重心下沉……” 沈昭依言调整姿势,堪堪稳住不过十息,大腿便骤然发酸发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稳住。” 沈晔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不带半分情面:“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足一小时! 沈昭眼前微微发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怕是难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双腿抖如筛糠,额间汗珠络绎不绝,整个人摇摇欲坠。 数次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又咬牙撑着爬起,不敢懈怠。 “大哥……我、我歇片刻行不行……” “不行。” 短暂的僵持后,沈昭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追问:“那、那我问句话……你幼时扎马步,要撑多久?” 沈晔沉默一瞬:“一炷香。” 沈昭刚想稍稍平衡,下一句补刀精准扎心。 “五岁那年。” 沈昭:“……” 行,彻底无话可说。 这镇远侯府,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不知熬了多久,漫长得仿若熬过一整个春秋。 就在沈昭意识恍惚、视线模糊,濒临极限之际,沈崇远终于开口:“起身。” 这短短两字,堪比天籁之音! 沈昭浑身脱力,径直一屁股瘫坐于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撑着地想站起身,可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完全不听使唤,身形一歪便要朝前栽倒。 危急关头,沈晔眼疾手快,伸手攥住他的后领,稳稳将人拽住。 “明日照旧。” 沈崇远面色沉沉,留下一句训诫,摇头轻叹,转身离去,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沈昭整个人挂在沈晔手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余光瞥见大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是笑吗? 还是嘴角抽筋? 他没力气想了,他只想闭眼歇会儿。 没过多久,沈昭被好大哥扛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房间,一头栽在罗汉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芸端着一只小木盘,蹑手蹑脚走入,还不忘回头叮嘱侍女:“你在外等候,我自己送就好。” 小丫头双手稳稳托着托盘,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还有两个圆润饱满的肉包子,小脸写满关切。 “二哥,你还好吗?”她凑到床边,轻声道,“是娘让我送来的,她说读书费神、练武伤身,得好好补补身子。” 沈昭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啊,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果然,唯有小妹最贴心懂事!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发问:“小妹,你之前说攒钱给我买书,前后花了多少银钱?” 沈芸歪着小脑袋,认真回想:“约莫七八两银子呢,还有好几本是我往日亲手抄写的,没花本钱。” “你每月月钱不过二两,攒这么久,就不心疼?” “当然心疼呀!”沈芸毫不遮掩,眼底亮晶晶的,“这些银子能买好多好多糖葫芦呢!” 可话音一转,她满脸憧憬,小大人一般笃定道:“但先生说过,有舍才有得,这叫投资!二哥以后考上功名,就能赚好多好多银子,到时候稳赚不亏!” “投资?”沈昭一怔。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沈芸连连点头。 沈昭看着眼前精打细算、心思通透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哪里是乖巧软糯的妹妹,分明是他最忠实用心的天使投资人!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揉了揉她的双丫髻,语气郑重:“放心,二哥绝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的。” 沈芸瞬间笑弯了眼,露出一对浅浅梨涡,随即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二哥,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帮你打听了一位好夫子!” 沈昭顿时来了兴致:“哦?什么夫子?” “城南的周夫子呀!” 沈芸掰着小手细说,“他从前是翰林院学士,后来辞官在家教书育人。京中好多世家子弟都想拜他为师,可他收徒极严,从不轻易收人!” “我听闻他收徒有三个规矩,一要心诚,二要聪慧,三要……” 她皱着眉苦思良久,最后无奈耸肩:“第三条我记不清啦!但我打探到,他每日都会去城南茶楼饮茶,二哥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沈昭心头一动。 致仕翰林、隐居城南、收徒严苛。 这不正是系统此前给出的【拜师求学】机缘! 【叮!触发隐藏支线:寻访城南周夫子!】 【系统生成专属选择题,请宿主查看!】 题目:小妹打探得知,致仕翰林周夫子每日驻足城南茶楼,学识冠绝京城却性情古怪,收徒标准极为苛刻。你是否前往争取拜师机缘? A.【贸然拜访】 次日清晨直接赴茶楼登门求教,亮明侯府身份,直言求学之志。 → 成功率:35%|推演结果:周夫子听闻你是将门子弟,冷言讥讽「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当场拒徒。虽未应允,却对你坦荡态度留有淡淡印象。 b.【投其所好】 先行深挖周夫子治学偏好、生平喜好与学术专攻,做好万全功课,再赴茶楼论经问道。 → 成功率:65%|推演结果:探知周夫子对《春秋》有独有见解,你提前研学打磨,与之论道对答契合,得其认可。对方立下考验:五日内交出一篇优质策论,合格方可入师门。 c.【曲线引荐】 不直接登门,转而寻其门下得意门生,借弟子之力搭桥引荐。 → 成功率:50%|推演结果:寻得周夫子高徒、礼部侍郎之子陈文远,然此人性格傲慢自持,需付出相应代价,方能换得引荐机会。 d.【暂缓机缘】 搁置拜师念头,专心依托系统地狱刷题,待模拟考稳定七十分以上,夯实基础再求师。 → 成功率:80%|推演结果:潜心刷题,学识稳步精进,底子愈发扎实。但错失周夫子年度收徒窗口期,大概率错过本次机缘。 沈昭逐一扫过四项抉择,并未仓促决断。 b项有机遇、有考验,稳妥却需付出心力。 d项最稳,却有错失良机的风险。 他暗自盘算,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摸清底细,再行出手方为上策。 “小妹。” 沈昭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神色认真: “二哥交给你一桩要紧差事。从明日起,帮我尽数打探清楚周夫子的底细——专攻何学、平日癖好、门下门生、为人性情,越细致越好。” “二哥能不能顺利读书科考,全靠你了!” 沈芸小胸脯奋力一挺,拍着胸脯脆声应下:“包在我身上!二哥尽管放心!” 说罢她蹦蹦跳跳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忽然折返,探着小脑袋叮嘱一句。 “对了二哥,祖母让我问你,你还好好的不?她老人家说,要是你也读着读着人没了,她便真信了读书折寿那话了。” 沈昭:“……” 他扯出一抹无奈又倔强的笑:“替我回禀祖母,我身子硬朗得很,不仅没事,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沈芸嘻嘻一笑,身影轻快消失在廊外。 不多时,丫鬟翠屏入内添补灯油,见沈昭埋首书卷,不敢惊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静谧无声,唯有笔墨轻响。 沈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梁缓缓失笑。 连十个时辰的地狱刷题都熬过来了,区区拜师求学,又有何惧? 他翻开小妹辛苦攒钱买来的《名家范文赏析》,在扉页空白处,落笔写下六字: 既来之则安之。 既入此间异世,便要逆天改路,从文立身。 落笔收锋,他再度垂首,潜心翻读典籍。 窗外日光明朗,洒满庭院。 院外各处,依旧是侯府熟悉的热闹景象。 演武场中沈暄练枪破风的呼啸声阵阵传来,正厅内林氏与一众夫人的兵器品鉴会还没散场,庭院一隅,老王氏正带着下人移栽修补被枪风损毁的桂花树。 满门武将,人人都在各自的赛道奋力内卷。 沈昭揉了揉酸涩脖颈,眼底愈发坚定。 也罢。 卷就卷吧,谁怕谁。 第8章 万事俱备,只欠马车 接下来七天。 沈昭过上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每天早上卯时(五点)起床,先练一个时辰武。 这是他和父亲约定好的,比起原先的两个时辰已经减半了,实在不能反悔。 不过说是练武。 其实就是沈晔把他拎到演武场上一顿折腾。 今天扎马步,明天举石锁,后天被大哥当成人体沙包练躲闪。 还美其名曰“训练反应力”。 沈昭严重怀疑沈晔是在公报私仇,借着光明正大的机会拷打他! “大哥,我躲不过了,歇歇……” “敌军不会让你歇。” 五十斤的石锁从头顶呼啸飞过,沈昭一个驴打滚堪堪避开,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坦克追着碾了八条街。 关键是,无处可逃,只能挨揍。 度日如年地练完武,他匆匆扒完两口饭,就钻进书房开始高强度的地狱刷题。 系统每天推送的100道题目越来越难。 经义题从简单的断句变成了“比较《左传》与《公羊传》对某段史事的解读差异”。 策论题从赈灾变成了“论盐铁官营之利弊”。 诗赋题更是离谱,要求用“咏雪”为题写一首七绝,还必须押两个不同的韵。 沈昭一天下来,写得手都要断了。 第一天正确率82%,第二天81%,第三天80%,差点任务失败,积分清零。 眼见正确率岌岌可危,他吓得当晚熬到子时,把做过的错题全部复盘了一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四天正确率回升到82%,第五天83%。 系统难得给了句表扬。 【经义板块已达中等水平,策论仍需加强,诗赋建议宿主背诵本朝名家诗作至少五十首。】 期间,沈芸也没闲着。 小丫头化身神探狄仁杰,每天下午都会领着几个丫鬟小厮“奉命”出去逛街,实则四处打听周夫子的相关信息。 她人小鬼大,嘴巴又甜。 茶楼的小二、书铺的掌柜、甚至周夫子家隔壁的卖菜大娘,都被她用几颗糖和笑容收买了。 终于到了第七天傍晚,沈芸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二哥二哥!我打探到了!” 她把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图画代替。 沈芸才七岁,认的字有限,但她居然能有条不紊地记录情报,这智商让沈昭都叹为观止。 纸上内容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1. 周夫子,姓周名南轩,字净之,今年六十有三。 2. 曾任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十年前因不满朝中党争愤而辞官,在城南家中开馆教书。 3. 最爱《春秋》,尤其推崇《左传》,写过一本《春秋左氏传补义》,发行量不大。 4. 收徒三条件:一曰心诚(不能是为了功名利禄);二曰聪慧(要有悟性);三曰——“必须让他看得顺眼”。 沈昭看着第三条有些不解:“……这个看得顺眼是什么条件?” 沈芸摊手:“卖菜大娘说的,原话是‘周夫子收学生全看眼缘,入得了他的眼,笨点也行;入不了眼,状元来了都不收’。” 这会儿沈昭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这老头子,还挺任性。 但正所谓奇人奇行,对方必有过人之处。 【叮!情报收集完成。当前任务:明日前往城南茶楼,与周夫子论《春秋》。】 沈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七天恶补的《春秋》笔记,满满三大本,从经义、传注到历代名家解读,能记的都记了。 但真要跟一个研究《春秋》三十年的老翰林过招,他心里还是没底。 “二哥。”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一脸认真,“你别怕,那个卖菜的孙大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夫子虽然古怪,但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学无术还假装有学问的,另一种是武将。” 沈昭顿觉不好:“讨厌武将?” 沈芸点头:“大娘说他年轻时跟一个武将有仇,具体什么仇没细说,反正一提武将就吹胡子瞪眼。” 沈昭只觉得天塌了。 他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 他爹是战功赫赫的侯爷,他大哥是骁骑尉,他娘是武状元之女,他祖母当年砍过敌军脑袋。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武将莽夫! 这身份一亮出来。 周夫子怕是连茶都不会跟他喝! “小妹,你觉得我明天去的时候,要不要隐瞒身份?不然我怕是没啥机会了。” 沈芸歪着脑袋摇摇头,忽然从身后的丫鬟春草那掏出一身灰布衣裳。 那种最普通的书生常服,料子粗糙,颜色暗淡,搁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 沈芸似乎是早有准备:“穿这个去,先把夫子哄高兴了,再告诉他你是谁。” 沈昭接过衣服。 再一次深深看了自己七岁的妹妹一眼。 这人放在现代不去考公,真是屈才了。 …… 第二天一早。 沈昭换上那身灰布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身材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就是个除了相貌不凡之外的普通穷书生,跟镇远侯府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他满意地点点头。 “少爷,你这是……?”翠屏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乍一眼看到沈昭的打扮,愣在原地。 “不用惊慌,待会儿出门办点事。” 下一秒,小丫头沈芸就冲了进来,两眼放光,活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狐狸。 “二哥!二哥快点!周夫子今日去茶楼!” 沈昭看了眼窗外,天刚亮不久。 “急什么,这才几点?” “辰时了!周夫子巳时去茶楼,还有一个时辰!” 沈昭算了一下。 辰时是早上七点,巳时是九点。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多小时洗漱、吃饭、从城北的镇远侯府赶到城南的茶楼。 搁在现代,这点时间足够他从家走到地铁站,再到公司打卡绰绰有余。 但这是古代,没有地铁,没有出租车。 唯一的交通工具是—— “等等,”沈昭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小妹,咱们怎么去城南?” 沈芸脱口而出:“骑马呀,咱家前院养了好多马呢,都是西域的好战马。” “那个……我不会骑马。” “啊?对哦,我忘了……那就坐马车?” “府里的所有马车不是被祖母征用了吗?” 昨天一大早,祖母老王氏就去了城外的香山寺礼佛,说是要祈求全家身体安康。 大哥沈晔也跟着去了,说是要护卫祖母安全,总之一波人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沈昭一开始还纳闷,祖母和礼佛怎么看也扯不上关系啊,天天大口吃肉的。 后来他还是从随身小厮福安那里得知,大哥此去应该是去相亲的。 毕竟沈晔也二十出头了,寻常勋贵子弟早就成婚了,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作为侯府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这个年纪也确实该考虑传宗接代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那……跑着去?” 沈昭沉默了。 从城北跑到城南,少说也有七八里地。 以他这具战五渣的身体,就算顺利跑到了估计也只剩半条命了。 到时候别说是拜师了,怕是连茶楼的楼梯都爬不上去。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马车了。 沈昭在心里默默呼唤: “系统大大,紧急呼叫,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9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困境:交通不便,可能错失拜师良机。】 【系统自动生成临时选项】 A.【跑着去】 →成功率:40%|具体结果:跑到茶楼时体力不支,狼狈不堪,给周夫子留下“体弱多病难当大任”的印象。 b.【求助父亲沈崇远】 →成功率:60%|具体结果:沈崇远勉强同意派人骑马护送你,但要求你今日扎马步加练半个时辰作为交换。 c.【求助母亲林氏】 →成功率:80%|具体结果:林氏二话不说从隔壁府的手帕交那借马车送你,但会反复叮嘱“别读傻了”。 d.【原地躺平】 →成功率:100%|具体结果:放弃拜师结交周夫子,循序渐进,靠自己苦读,但可能错过名师辅导的机遇。 沈昭毫不犹豫选了c。 求助老父亲要加练马步,他才不要。 还是老母亲靠谱! 十分钟后,沈昭站在府邸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老二,听说那个周夫子以前是翰林院的,脾气古怪得很。” 林氏皱了皱眉,“你确定他能教你?” 沈昭心说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哪知道能不能教,但嘴上还是乖巧地说: “去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林氏点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的荷包塞给他。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别省着花。拜师要是要钱,就先给他。” 沈昭茫然地接过荷包。 二十两银子。 是他半年多的月钱。 “娘,这——” “别废话,时间不等人,快去。” 林氏挥了挥手,“好好发挥,娘等你回来。” 沈昭攥着荷包,鼻子有点酸。 这个家,虽然个个都是武痴,虽然天天嘲讽他是战五渣,但关键时候,一个比一个靠谱。 除了让他加练马步的大哥和亲爹。 那两个是真不靠谱。 他转身离去,只觉得母爱的光辉笼罩着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林氏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睛眯了眯。 旁边的陪嫁赵嬷嬷笑着称赞:“还是夫人您这招高明,侯爷藏在花瓶里的那二百两私房钱,打着拜师礼的名义就花出去了。” 林氏攥紧拳头:“哼,那个老匹夫,偷偷攒着这么多钱,还不就是去酒楼请人喝花酒!” “再说了,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 赵嬷嬷连声劝慰:“夫人息怒,侯爷一向洁身自好,这与同僚喝酒不过是官场上逢场作戏罢了,绝不会干那些腌臜事的。” “他敢!” 林氏一脚跺碎了地砖,转身就回。 “不行,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漏的!” …… 另一边。 马车在城南的街口停下。 沈昭拎着桂花糕跳下来,再抱着沈芸下车。 他怀里揣着自己整理的《春秋》笔记,又从系统那里免费查阅了周夫子写的《春秋左氏传补义》部分摘录。 这是系统在他完成情报收集后解锁的新功能,可以查阅有限的公开资料。 摘录不长,只有三千多字。 但足以让他了解周夫子的核心学术观点。 城南茶楼,名叫“且停居”,取“行到此处且停停”之意。 这是座两层小楼,木质的门脸有些旧了,但胜在清幽雅致。 沈昭站在茶楼门口,深呼吸了好久。 “二哥。”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进不进去啊?” “我在做心理建设。” “什么叫心理建设?” “……就是把心脏盖得结实一点,免得被打击碎了捡不起来。”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心脏碎了还能捡起来吗?”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沈昭手里:“二哥,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沈昭低头看着那颗有点化了的麦芽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换个老师。 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含糊不清地说:“走!” 一楼是散座大堂,三五老客各自喝茶下棋。 二楼是雅间,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 沈昭走进茶楼,圆脸的店小二立刻笑着迎上来:“哟,客官几位?喝茶还是访友?” “一位。我想打听一下,周南轩周夫子今日来了吗?” 小二扫了他一眼,顿时了然:“哦,客官您也是来找周夫子求学的?” “正是。” 小二指了指二楼:“夫子每日巳时都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喝茶。不过小的劝您一句,今日已有三拨人来寻夫子了,不过全都被挡了回去。” 沈昭谢过小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和几块点心,他自己端着上了二楼。 二楼窗边,一个老者正独自坐着。 老人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本书。 桌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闭门谢客”。 他姿态闲散,像是坐在这里打发时间的普通老翁。 但沈昭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周夫子。 不是因为他认识,而是因为系统叮了一声: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致仕翰林周南轩。】 【建议:谨慎行事,切勿暴露侯府身份。】 沈昭嘴角抽了抽。 谨慎行事? 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跟老师打交道。 沈昭没有直接上前,而是拿着茶壶,然后在离周夫子三张桌子远的位置独自坐了下来。 他掏出那本《春秋左传》,翻到昨晚标记的地方,开始慢慢看。 没错,先不急着搭话。 一个老头在茶楼看书,另一个年轻人在茶楼看书,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开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昭一边看书,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夫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周夫子端起茶杯,不经意地扫了沈昭一眼。 沈昭已经备好了问题,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朝着周夫子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个‘元年春王正月’,到底该怎么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夫子听见。 这是他上辈子在图书馆自习时练就的本事。 遇到不会的题,小声嘀咕一句,旁边的大神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开口指点。 好为人师是每个大神的通病。 果然,周夫子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沈昭,目光在他手里的《春秋左传》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依旧没说话。 沈昭不着急。 耐着性子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嘀咕了一句:“这个传文的解释跟经文对不上啊……” 这次,周夫子终于开口了。 “年轻人。” 沈昭立刻抬头,一脸乖巧:“老先生叫我吗?” “你手里那本《春秋左传》,是谁家刊印的?” 沈昭低头一看,书页上印着“文渊堂”三个字。 “文渊堂。” 周夫子皱了皱眉:“文渊堂的版本错漏百出,你也敢看?” 沈昭心里一喜。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啊?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版本了,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周夫子冷哼一声:“最好的版本?你这小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善本!” 沈昭立刻顺杆爬,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老先生莫非有善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周夫子没回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打量了沈昭一番后冷笑一声。 “说吧,你接近老夫,所为何事。” 第10章 以才服人 见被拆穿,沈昭有些意外。 他干脆弯腰行礼,说明来意。 “晚辈久仰夫子学问,想请夫子指点一二。” “指点?” 周夫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老夫已不收学生了,谈何指点?看你这穿着,想来家境也不富裕,别花冤枉钱了,喝杯茶就走吧。” 说完又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翻了过去。 沈昭没走。 他起身端起茶壶,先给周夫子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然后开了口: “夫子,晚辈最近读《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节,有些疑惑。这里说的是郑庄公与亲弟弟共叔段争权,庄公故意纵容弟弟作恶,待其叛乱时一举剿灭。” 周夫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克’字用得极妙。《谷梁传》解为‘能也’,《公羊传》解为‘杀之也’,《左传》则侧重叙事。晚辈觉得三家各有道理,但都未能说透郑庄公此人用心之险恶。” 周夫子放下了书,后背靠向椅背,目光从书页移到沈昭脸上:“你继续说。” 沈昭知道,机会来了。 他把这七天恶补的成果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从“克”字的春秋笔法,到郑庄公“养恶而后除”的政治算计,再引申到周夫子自己在《春秋左氏传补义》里写的“夫子书‘克’,非贬段,实贬庄”。 说着说着,他有点激动,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也塞了进去: “晚辈斗胆以为,庄公之恶,不在杀弟,而在‘伪’。他明知段有野心,却不加约束,反而‘多行不义必自毙’地等着看弟弟犯错。” “若真欲杀段,直接杀便是;若欲容段,宽容便是。偏要做出‘我不得已’的姿态,让天下人以为是段之过。” “这不就是既当又立么?圣人所以深恶之。” 周夫子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昭心跳得厉害,面上还绷着。 终于,周夫子睁开眼,目光里带了点寒芒:“你读过我的《补义》?” 沈昭老实回答:“读过摘录。” “谁给你的?” “晚辈托人辗转求得的。” 这话也不算撒谎,系统确实是他“托”的。 周夫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一半靠谱,另一半是胡扯。郑庄公之伪,老夫在《补义》里已经说透了,你不过是把我的话换个说法复述了一遍,新意有限。” 沈昭被噎了一下。 “不过——” 周夫子放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他的眼神比刚才多了点玩味。 “你这个年纪能读到这个程度,确实出乎老夫的意料。而且我观你穿的虽是粗布衣裳,言行举止却不似寒门之子。”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吧,你究竟是哪家的子弟?” 沈昭暗叫不妙。 系统提醒过“切勿暴露侯府身份”,但直接撒谎也不行,因为撒一个谎得编十个来圆。 他决定含糊着来。 “家父在朝中任职,姓沈。” “沈?” 周夫子眉头一挑,“可是镇远侯府的沈?” 沈昭:“……” 得,这老头也太精了。 京城姓沈的不少,他上来就猜镇远侯府,显然不是蒙的。 沈芸说得对,这老头真厉害。 沈昭犹豫了那么一瞬。 穿灰布衣裳隐瞒身份,能混一时混不了一世,真要拜师,迟早瞒不住。 可这老头讨厌武将世家,要是现在继续撒谎,一旦被拆穿,连补救的机会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重新行了一礼,比刚才郑重得多:“晚辈镇远侯府嫡次子沈昭,家父沈崇远。” 周夫子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股嫌弃劲儿根本藏不住。 “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 声音不小,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了。 隔壁桌下棋的两个老头不下了,抬头看过来,连楼下算账的掌柜都停了手。 来了。 沈昭早有准备,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老先生,我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科举试,跟我爹是不是武将有什么关系?” 周夫子嗤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 “有什么关系?你爹沈崇远,当年在朝堂上弹劾过老夫的挚友,就为了一句‘文人误国’,害得人家罢官归家,郁郁不得志。” 沈昭一愣。 他爹还干过这种事? ……不愧是他爹。 但这茬不能接,接了就是坑爹。 沈昭干咳一声:“……晚辈不知此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他戎马半生保家卫国,我读书考科举,各有各的路。总不能因为他几句不当的话,就让我这个当儿子的跟着受牵连吧?” 周夫子不接这茬,继续发难,手指一抬: “你大哥沈晔,去年在城门口纵马踩了老夫学生的书摊,连句道歉都没有。” 咋又扯上大哥了? 这是组团来拆台的吧? 沈昭额头有点冒汗:“晚辈回去一定把事情查清楚,若是真的,我绝不帮亲不帮理。” 周夫子站了起来,袍袖一甩:“老夫这里,不欢迎武将家的人!请便。” 说完转身就走。 沈昭急了,眼看周夫子已经迈出两步,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紧急!检测到周夫子即将离去,当前选择窗口仅剩十秒!】 【系统强制生成选择题——】 题目:周夫子因对武将世家的成见,拒绝你的拜师请求并准备离开。你只剩下最后的机会,该如何应对? A.【跪地恳求】 当场跪下,以诚感人,说自己与家中其他武将不同,真心求学。 → 成功率:25%|具体结果:周夫子认为你在以武将之家的膝盖行文人之事,更加厌恶,拂袖而去。但你的诚意被茶楼里另一位隐退的老大人看在眼里。 b.【反将一军】 站起来说:“夫子厌恶武将,可知武将保家卫国,才有夫子今日在此安然饮茶论经?文人武将,各司其职,何必厚此薄彼?” → 成功率:50%|具体结果:周夫子被噎住,沉默片刻后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挂不住,要求你一个月内写出论《春秋》三传优劣的长文,若入他眼,再谈拜师。 c.【以才服人】 不卑不亢地请求:“夫子既嫌晚辈身份,那晚辈不拜师,只想请夫子品评一篇策论。若夫子看不上,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多言。”当场掏出自己昨晚刚写的一篇关于《春秋》的短文。 → 成功率:70%|具体结果:周夫子驻足,勉强接过文章,最后冷哼一声:“勉强能看。”虽然没有当场收徒,但同意你每隔五天来茶楼请教一次。拜师之路正式开启。 d.【曲线救国】 不挽留周夫子,转而找茶楼里那位正在下棋的老大人,系统提示此人身份不凡,或许能成为仕途桥梁。 → 成功率:60%|具体结果:你成功引起了另一位老大人的注意,获得了推荐信,但周夫子知道后认为你“心术不正,走捷径”,拜师难度反而增加。但另一位老大人的资源可能更有价值。 周夫子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那柄写着“闭门谢客”的折扇在他腰间一晃一晃的,像是无声的嘲讽。 沈昭没有时间犹豫。 他选择——c。 第11章 峰回路转,五天之期 “夫子且慢。” 沈昭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声音平稳。 “夫子既嫌晚辈身份,那晚辈不拜师,只想请夫子品评一篇策论。若夫子看不上,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多言。” 周夫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昭趁热打铁,从袖中抽出几张纸。 那是他昨晚熬到子时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春秋〉书灭与入之微义》。 他研究了周夫子《补义》中对“灭国”与“入国”两字的辨析,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改了四稿。 他双手把文章递了过去。 周夫子没有反应。 老头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许久没动。 沈昭的手举在半空中,开始发酸,但他也没有收回。 终于,周夫子转身了。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傲然地用下巴朝桌上点了点:“放那儿。” 沈昭赶紧把文章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周夫子走回来,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皱着眉头看。 第一遍,看得很快,像在找茬。 眉头越皱越紧,沈昭心往下沉。 第二遍,看得慢了些。 眉头从紧皱变成微皱。 第三遍,周夫子坐了下来。 沈昭不敢出声。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隔壁桌下棋的两个老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声响有些大,被周夫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但沈昭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周夫子才把文章放下,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这灭与入的区分。” 周夫子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在哪儿看到的?” 沈昭老实说:“夫子《补义》中有涉及,晚辈在此基础上延伸了一些。” “延伸?” 周夫子面露冷笑,哼了一声。 “你管这叫延伸?” “你这是把老夫的观点打了个对折,又掺了一半自己的私货,最后煮成了一锅四不像。” 沈昭:“……晚辈愚钝。” “你是挺愚钝的。” 周夫子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第三段那个例子举错了!《春秋》书‘楚人灭江’,‘灭’字用在这里,不是你说的‘彻底毁灭之意’,而是‘虽灭其国,不绝其祀’!” “你连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敢写文章?” 沈昭一窒,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是,”周夫子话锋一转,把文章往桌上一拍,“第五段关于入字的辨析,有点意思。” 沈昭眨了眨眼。 “入者,不一定灭其国,但必然有其名分之争,”周夫子语气松了些,“你把入和纳的关联讲得还算清楚。这个角度,老夫之前没有细想过。” 说完,老头又端起茶杯,几口喝完。 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沈昭以为他又要走,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五天后,带一篇策论来见我,题目自拟,字数不限。写得好,我再考虑收不收你。依旧巳时,别迟到。” 说完,下楼了。 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茶楼门口。 沈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恭喜客官!” 小二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拱手:“周夫子肯让您再来,这是想收您做学生的意思了!小的在且停居干了八年,周夫子让人带文章来的,加上您一共三位!” “前两位后来都高中了二甲进士!” 沈昭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咧开。 【叮!恭喜宿主成功触发“拜师之路”关键节点!】 【任务完成度评价:A-(周夫子评价原文:“勉强能看,但还有救。”)】 【周夫子已对你产生兴趣,请把握机会。】 【下一阶段目标:五日内完成策论一篇,打动周夫子,正式确立师徒关系。】 沈昭端起那壶十文钱的茶,一饮而尽。 凉透了,但喝起来格外甜。 他迈着松快的步伐走出茶楼。 一眼就看见沈芸蹲在对面的糖葫芦摊前,小短手指着一圈糖葫芦,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善良的大叔,三串收我两串的钱嘛,我二哥今天办成了大事,要庆祝的!” 摊主是个敦厚的中年大叔,一脸哭笑不得:“小娘子,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跟我二哥学的,他说这叫商务谈判。” “得得得,今日算是开个张,你拿走吧!” 摊主笑呵呵地递给她三串糖葫芦,满脸慈爱,“小娘子,接好了,当心别掉在地上。” 沈芸喜笑颜开,捧着三串糖葫芦笑眯了眼。 沈昭笑着走过去,揉了揉沈芸的小揪揪,接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二哥,”沈芸仰着脸好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夫子收你了吗?” “五日后要交一篇策论。” “那是什么意思?算过了还是没过?” “应该算是……初试过了,还有一轮复试。”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沈昭:“这是我攒的,二哥你拿去用。” 沈昭低头一看,钱袋里叮叮当当响,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 “你不是说钱都买书了吗?” “这是买完书娘亲给我的,”沈芸认真地说,“本来想买糖葫芦的,先借给你。”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声笑了。 “不用,娘也给了我二十两。” 沈芸眼睛一亮,一把抢回自己的钱袋:“二十两!那糖葫芦可以买了!” 沈昭:“……” 这小丫头,精得跟猴似的。 沈昭蹲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睛:“小妹,以后你虽然考不成科举,但你要是去经商,一定能成为大梁首富,二哥绝对无条件支持你!”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能买下整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我能买下十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一百个呢?” “整个京城的糖葫芦摊都给你买下来。” “好,那我就当大梁的首富吧!” 沈芸满意地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兄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昭靠在车厢里,咬着糖葫芦,盘算着接下来五天的安排。 每天早上的练武不能停,系统刷题不能断。 还要写一篇能让周夫子满意的策论。 策论写什么题目? 北境边防?他对大梁军事一无所知,写出来也是纸上谈兵,怕不是要被他爹笑死。 江南水患赈灾?系统批注说他过于超前,那些后世总结的经验也不能直接用。 他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 有了! 写《论读书之益》。 就讲讲他一个武将世家的子弟,为什么要逃离舒适圈,选择读书考科举。 这个题目,有真情实感,有切身体会。 最重要的是——周夫子是个教书匠,老师最喜欢看学生谈读书的意义。 这个选题怎么都不会错! 沈昭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紧,任务重。 但他系统在手,一点都不慌。 第12章 大哥的亲事又黄了 一路欢声笑语回到侯府。 沈昭跳下马车,扶着小妹下车。 刚迈进门,就看见沈晔气势凌人地靠在大门口,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弟。” 沈昭一个激灵,这人走路没声儿的吗? 不是,大哥不是去相亲了吗?咋就回来了? 难不成……黄了? 完了,看这脸色,估计是未来嫂子没影了! 沈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选择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大哥,我今天的武已经练过了。” 沈晔没理会,反问道:“听娘说,你今天借了隔壁的马车出去了?” “……是。” 沈晔点了点头:“那扎马步加练半个时辰。” 沈昭:“???” 他明明选了c选项求助母亲,怎么还是没逃掉加练? “大哥,这是娘答应的,不是我——” “半个时辰,我在校场等你。” 沈晔利落地转身走了,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昭站在门口,望着大哥远去的伟岸背影,忽然想起那句古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大哥,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十五。 …… 演武场上。 沈昭咬着牙蹲马步,腿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好在经过几天时间的锻炼下来,他已经勉强算是习惯了这样的训练强度,不至于荒腔走板。 沈晔在旁边练枪,枪花舞得密不透风,偶尔从沈昭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总觉得大哥是故意的。 绝对是相亲失败拿自己当出气筒! “大哥,”沈昭咬牙问,“你当年……扎马步的时候……有没有偷懒过?” 沈晔枪势不停:“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骗人。” “没有。” 沈昭:“……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沈晔终于停下枪,看了他一眼: “加练一炷香。” 沈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恨这张破嘴! …… 半个时辰的马步扎完。 沈昭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整个人瘫在演武场的地上,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罢工”二字。 沈晔收了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起来。” “不行了,起不来。” “走两步。” “也不行,走不了。” 沈晔沉默片刻,弯腰伸手,再次揪住沈昭命运的后脖领。 沈昭条件反射般地闭上眼。 来了,又来了。 这个家的标配交通方式——大哥拎人。 还别说,习惯之后居然有种坐轿子的错觉。 就是颠了点。 他被一路拎回房间,沿途丫鬟小厮们已经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默默让路,脸上写满了“又是日常”的麻木。 翠屏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漱,沈昭勉强抬起手接过帕子,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抖。 “二公子,您这是……” “小翠啊,这些都是被生活毒打的痕迹。” 翠屏没听懂,但识趣地没多问。 沈昭擦完脸换了件衣服,干净清爽地靠在床头,脑子里开始盘算五天后要交的那篇策论。 《论读书之益》。 这个题目他现在太有发言权了。 一个武将世家的战五渣,为什么要读书? 因为不读书就只能被大哥当沙包练,被三弟的木枪削树冠,被全家360度无死角地嘲讽。 这简直就是他个人的血泪史。 但问题是,血泪史不能直接写在策论里。 周夫子要的是“论”,不是“诉苦大会”。 沈昭提笔写了第一行字: “夫读书者,明理之基,修身之本也。” 写完看了看,觉得像废话。 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书中自有黄金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老掉牙的言论,周夫子那种水平的老翰林怕是看个开头就直接扔了。 撕掉重写。 第二版: “世人皆言武能定国,殊不知文可安邦。” 又看了看,觉得像是在跟他爹抬杠。 再次撕掉重写。 第三版好不容易写了三行,第四行卡住了。 沈昭盯着那个“之”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觉得这个字长得有点陌生。 “之……这是个什么字?怎么写来着?” 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三遍“之”,越写越不像。 完了,写字写傻了。 他有些昏昏欲睡,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二哥。”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这是大哥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蹲马步蹲得腿软,喝这个暖暖身子。” “多谢小妹。” 沈昭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姜是不要钱吗?放这么多! “对了,大哥人呢?” “在正厅挨训呢。” 沈昭眼睛一亮:“挨训?谁训他?” “祖母刚回来了!” 沈芸压低声音,双手拢在嘴巴上,小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听说大哥相亲没成,直接一个人跑回来了,祖母正拿着拐杖追着他打呢!” 沈昭瞬间来了精神,只觉得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吃瓜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他翻身下床,穿上鞋就往外走。 “二哥你去哪?你的腿——” “突然好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端着空碗愣在原地。 然后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二哥,等等我啊!” …… 正厅里,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虽然年过花甲,但身姿矫健得不像话,正满大厅追着沈晔跑。 沈晔快一米九的个头,膀大腰圆,沙场上杀敌无数的猛将,此刻被一个老太太追得满屋乱窜,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给老身站住!” “祖母,您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如何把人家姑娘气走?” 老王氏一拐杖扫过去,沈晔敏捷地弯腰一闪,拐杖砸在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要是砸中了,起码得青一块紫一块。 沈昭躲在门后偷看,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强行捂着嘴掐着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可看着他的好大哥吃瘪,像个傻子一下被全场揍,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该!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演武场上自己就是被这么追着打的,想不到大哥你也有今天! 三弟沈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趴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笑得浑身发抖。 沈芸也是抱着沈昭的大腿笑得直哆嗦。 兄妹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嘿,来值了! 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又同时往门缝里挤了挤,不愿错过精彩瞬间。 “祖母,不是我气走的!” 大厅里,沈晔还在秦王绕柱,试图解释。 “您听我说,是她问我会不会写诗,我说不会,她就走了。” 老王氏停下追打的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 “就这。” “你没跟她说你会打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现在是太平日子,打什么仗’,然后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王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气呼呼地坐到太师椅上:“什么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武将怎么了?武将保家卫国,哪点比不上那些酸秀才?” 林氏端着茶走过来,递到老太太手里,叹了口气:“娘,现在京城的姑娘都时兴嫁读书人,要白净瘦弱的书生,说是文雅守礼。” “咱们武将家的,反倒被嫌弃粗鲁了。” “放他娘的屁!” 老王氏一拍桌子,“武将哪里粗鲁了!” “当年我嫁进沈家的时候,多少人羡慕?谁不夸一句‘将门虎子,天作之合’?” “怎么到了现在,反倒成了减分项?” “再说了,我大孙子一表人才,武艺高强,人品贵重,而且……” 她觑了眼沈晔黑黢黢的古铜色皮肤,和门神一样吓死人不偿命的粗粝面容,补了一句: “而且看着壮实,好养活,活得久!” 第13章 主打一个嘴硬心软 沈昭听见祖母那句“活得久”,险些没绷住笑出声。 好养活、活得久。 这是挑人还是挑老母鸡呢? 不过转念一想: 大哥本就不善言辞、不懂风雅,生得五大三粗,被文臣家的姑娘嫌弃,倒也不算冤枉。 得嘞,直男癌晚期还是单着吧。 沈崇远端坐在旁,全程沉默不语。 可沈昭瞥见,他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儿子相亲被嫌弃,戳到老侯爷肺管子了。 毕竟这事关侯府颜面和武人尊严。 “晔儿。” 过了半晌,沈崇远才沉声开口。 “今日相看的那姑娘,是哪家的?” 沈晔躬身回道:“礼部侍郎陈大人的远房侄女。” “礼部?” 沈崇远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原来是陈弘毅那老东西的侄女,难怪这般清高做派。” 他转向老王氏,径直定了主意: “罢了,还是劳烦母亲往后从武官勋贵世家挑选良配吧,这等文臣清流出身的女郎,咱们侯府怕是消受不起。” 老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晔恨铁不成钢:“我何曾没安排?前前后后七八次相看,全被这小子搅黄了!” “我看他跟你一样,都是个榆木脑袋,整日里只知耍枪弄棒,半点没继承你爹的风趣。有能耐,让他自己拐一个合意的姑娘回来!” 沈崇远与沈晔父子二人同时一僵,皆是一脸吃瘪,杵在原地说不出话。 沈昭在门后看得啧啧称奇。 “爹,娘,祖母。”沈晔站在厅中,眼神格外坚定,“我并不急着成亲。” “你不急,我急!” 老王氏猛地起身,语气愈发急切。 “你都二十岁了!我娘家侄孙同你这般年纪,儿子都能满地跑了!” 沈昭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大二大三的年纪。 可放在古代,已然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了。 也难怪全家上下都急得团团转。 老王氏话锋一转,又看向一旁故作淡定的沈崇远:“儿子被人嫌弃,你这个当爹的就只知道坐着喝茶?你不想抱孙子,我还盼着抱曾孙呢!” 沈崇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后的沈昭,放下茶盏,直接岔开话题:“晔儿,你弟弟的事,你多上点心。” 沈晔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指的是?” “他的学问我不懂,你平日里结交的读书人多,寻几个靠谱的,帮他引荐一二。” 老王氏当即看穿,冷哼一声:“少给我转移话题!” 沈崇远却仿若未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死活不接话。 门后的沈昭看呆了。 心里默默给老爹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被亲娘当场拆台还能稳坐钓鱼台,这份脸皮,够他学一辈子。 沈晔当即点头应下:“儿子知晓了。” 老王氏见状,也没再揪着亲事不放,转头看向门口,一眼就瞅见了门缝外鬼鬼祟祟的人影。 沈暄正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外挪,动作慢得像做贼。 沈芸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两人眼看就要蹭出门槛。 老王氏眼一横,沉声喝道:“往哪儿跑?都给我进来!” 沈暄浑身一僵,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祖母,我、我想去练枪……” “天都快黑了,练什么枪?赶紧进来!” 沈芸倒是光棍,直接迈过门槛,小跑着凑到老王氏跟前,举起糖葫芦甜甜道: “祖母吃糖葫芦,可甜啦!” 一句话,瞬间哄得老王氏绷着的脸松了大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语气软了下来: “就你嘴甜。” 沈暄趁机溜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用气音央求:“二哥,你帮我挡挡,祖母打人可疼了。” 沈昭斜了他一眼,心里暗道,刚才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老王氏啃了两口糖葫芦,才想起躲在门后的沈昭,清了清嗓子道:“老二,看够了就进来。” 沈昭刚要迈步,就被沈暄从身后一把推了出去:“祖母叫你呢!” 沈昭回头瞪他,没义气的东西! 只能硬着头皮从门后蹭出来,心里念叨: 兄妹本是同林鸟,祖母一喊各自飞。 “祖母。” “听说你今日去找夫子求学了?”老王氏盯着他,“事情如何,人家肯收你吗?” “还需等五日,再交一篇文章,让夫子考量。” 老王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三叔公当年也这般折腾过,寻了好几位先生,最后……” 她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罢了,你想求学便去折腾,老身只有一个要求。” “祖母请讲。” “别把自己读死了。” 沈昭一时语塞,只能应道:“……孙儿尽量。” 正厅里瞬间憋出几声轻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晔,嘴角都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沈芸趁机拿回糖葫芦,溜到沈昭身边,仰着小脸小声邀功:“二哥,我刚才那招厉害吧?” “什么招?” “转移注意力呀,先生教的。” 沈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你先生要是知道你把《孙子兵法》的围魏救赵用在这上头,怕是要背过气去。” 沈芸嘻嘻一笑,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满意足。 …… 入夜。 沈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案前,盯着纸上三行半的废稿,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 看大哥挨训,比自己写策论要轻松多了。 刚把笔搁下,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触发支线任务——“家族认可度”。】 【检测到父亲沈崇远对你的态度发生微妙转变,从“不以为然”转向“有限支持”。】 【当前家族支持度:父亲35%(原20%),母亲60%,祖母25%(原20%),大哥15%(原10%),三弟5%,小妹90%。】 【系统提示:总支持度超过300%将解锁特殊奖励。】 沈昭扫了一眼:35+60+25+15+5+90=230。 离300还有距离,但总归有了进展。 他正思忖着,房门突然被敲响。 沈晔推门走进来,将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 “这是?”沈昭抬眼看向他。 “沈家秘制的活络油,擦了能舒缓筋骨。” “多谢大哥。”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 “老二。” “嗯?” “那个周夫子,是不是对武将家有偏见?” 沈昭微微一愣:“大哥听说了?” “小妹跟我说了,她还说,夫子记恨我去年骑马,踩坏了他学生的书摊。” 沈昭斟酌着措辞,轻声安抚:“并非刻意记恨,只是有些门第偏见,大哥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 沈晔没接话。 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几息之后,他才开口:“过几日,我亲自去登门赔礼。” 沈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什么?” “去年那书摊,确实是我骑马不慎踩坏的,当时急着回营处理军务,一直没来得及致歉。” “大哥,你……” “你想走求学的路,便安心去走。”沈晔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却也不能因为我的过错,让你的路更难走。”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沈昭坐在桌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窗外月光如水,静谧无声。 他忽然想起演武场上,大哥那句冷硬的“加练一炷香”,又想起方才那句沉甸甸的“我帮不了你什么”。 这人啊,当真就是主打一个嘴硬心软。 沈昭缓缓靠回椅背,心里百感交集。 大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在情场上却是个榆木疙瘩,可那不是他的错。 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武将家的儿郎,在京城闺秀眼里反倒成了粗鄙莽夫。 读书本是为了明理,可有些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学问没见长,反倒养出满身的门第偏见。 着实可笑。 武将怎么了? 若没有武将镇守边关,哪来的太平盛世,让他们整日吟诗作对、清高自傲? 远处隐隐传来凌厉的枪风,大哥还在演武场苦练。 沈昭心里清楚,大哥嘴上说着“不急”,心里未必真的毫不在意。 只是他不说,都闷在枪里了。 “算了。” 沈昭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重新看向桌案上的纸笔。 先把策论写好,拿下周夫子才是正事。 等他日自己出人头地。 看谁还敢瞧不起武家儿郎! 至于大哥。 你慢慢相你的亲吧,反正你活得久。 不急。 第14章 下笔如有神 距离给周夫子交策论的五日之期。 转眼只剩最后一日。 这几日。 沈昭整日埋首书案,一门心思构思策论, 可笔下文稿改了又改,始终没有一篇能让他满意,渐渐陷入了自我否定的焦躁里。 他将一沓废稿尽数摊在桌上,逐一看去,只觉头疼不已。 第一篇开篇倒是气势不弱。 提笔便是“夫天地之间,万物之灵,唯人最贵。人之所以贵,以其能读书也……”。 可往后再无思绪,硬着头皮凑了三百字,通篇全是之乎者也的堆砌,他自己看了都嫌乏味。 第二篇更是离谱,竟写成了诉苦文书。 一句“臣少时体弱,父兄皆以武力相逼,晨起扎马步,午后举石锁,苦不堪言”,看得他默默将稿纸压到最底下。 这要是被大哥沈晔瞧见,加练一个时辰马步都算是轻罚。 至于第三篇,干脆只写了九个字: 读书好,好读书,读好书。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盯着满桌废纸,沈昭无奈地把脸埋进臂弯。 心里暗自懊恼,这几日算是白折腾了。 上辈子他是文科状元不假。 写议论文的作文得心应手,论点论据层层递进,下笔便是行云流水。 可大梁朝的策论,讲究骈散结合、用典精准、辞藻典雅,还要紧扣儒家经义。 这门学问,他是实打实的尚未入门。 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芸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汤走了进来,小眉头微微蹙起。 “二哥,你在房里念叨许久,到底在忙什么?” 沈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在写策论。” “那写了多少啦?” “差不多三行。” 沈芸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好几天,你就只写了三行?” “写了好几篇废稿,都不合心意。” 小丫头把银耳汤轻轻放在桌角,小心翼翼地试探:“二哥,你是不是……不太会写文章呀?” 沈昭抬眼,答得无比认真:“不是不太会,是完全不会。” 沈芸闻言,反倒不慌了。 她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册,递到面前: “没事儿,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沈昭低头一看。 封面上写着《大梁进士策论范文选编》。 “……这又是你买的?” “嗯,花了我一两银子呢!” 沈芸仰着小脸,语气格外认真。 “掌柜的说,这是去年新科进士乡试、会试的优秀答卷,对写策论最有帮助。” 沈昭随手翻开,第一篇便是去年状元所作的《论为政以德》,文章辞藻华丽,典故信手拈来,行文工整考究,看得他头皮发麻。 倒不是被文采震撼的。 是发现自己跟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种水平,靠他自己三五年都未必赶得上。 沈昭当即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大大,有没有什么速成办法?”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困境:策论写作能力不足,难以在限期内完成合格文章。】 【系统自动生成临时选项】 A.【硬写】 不管质量,写完再说,完成比完美重要。 →成功率:40%|具体结果:成文勉强及格,周夫子评价“尚需打磨”,拜师进程延迟两周。 b.【仿写】 模仿范文格式文风,依葫芦画瓢。 →成功率:65%|具体结果:文章形似神散,周夫子评价“有样学样,全无本心”,拜师进程按原计划推进。 c.【真情实感】 抛开华丽辞藻与格式,直书心中读书所感。 →成功率:75%|具体结果:文风朴素却言之有物,周夫子沉默良久,评价“文采浅薄,却有赤子之心”,拜师进程加快。 d.【求助场外】 借助沈芸所赠范文,选取契合篇目借鉴框架,成文事半功倍。 →成功率:80%|具体结果:所作策论令周夫子眼前一亮,拜师顺利推进;代价:需答应沈芸,为她买一百串糖葫芦。 沈昭盯着d选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选c本是合他心意,可d成功率更高,还能哄得小妹开心,算得上一举两得。 他放下笔,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你买的这本范文,你仔细看过了?” 沈芸用力点头:“当然看过!里面有一篇写读书明理的,我觉得极好,二哥你要写读书之益,正好可以看看。” “在第几页?” “第二十三页!” 沈昭立刻翻到对应页码,是去年探花所作的《明理而后行》。 核心立意正是读书不为功名利禄,而在明辨是非、知行合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行,一百串糖葫芦,成交。” 沈芸立马伸出小拇指,眼睛亮晶晶的: “拉钩为证,不许耍赖!” 沈昭无奈失笑,伸手与她拉钩。 本以为此事作罢。 小丫头却又从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簿子,拿起炭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某月某日,二哥欠糖葫芦一百串。 沈昭顿时无语:“你还专门记账?” “自然要记!”沈芸小心翼翼收好簿子,一本正经,“万一你事后赖账怎么办?” “我是那样的人?” “你是。” 沈芸眨了眨眼,毫不留情拆台,“上个月你答应给我买稻香村的金玉酥,到现在都没兑现。” 沈昭一时语塞,这分明是原主留下的旧账。 他只得摆摆手:“行,你记着便是。” 沈芸心满意足,当即搬来小凳子,坐在书案旁,双手托腮盯着他。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沈昭疑惑。 “监工呀!” 小丫头叉着腰,理直气壮。 “万一你偷懒,我的一百串糖葫芦不就泡汤了?先生说了,这叫前期投入,后期回报。” “我给你买了二十多本书、一本范文,还有银耳汤,糖葫芦只是利息罢了。” 沈昭摇摇头:“你先生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他不再多言,专心研读那篇范文。 很快便理清了行文逻辑:开篇立论、引经据典、正反论证、结合自身、总结升华。 这套思路,与上辈子语文老师教的现代议论文的总分总结构如出一辙,瞬间让他豁然开朗。 他无需照搬原文,只需沿用框架,融入自身真实所想,再添几分真情实感即可。 沈昭提笔蘸墨,心神笃定,笔尖落在纸上。 文字竟顺势流淌而出。 开篇直言立论:读书之益,不在功名利禄,而在明理修身、知行合一。 继而引用《论语》“学而时习之”、《礼记》“玉不琢不成器”,佐证读书修身之理。 再反面论述,空有武力而无学识,不过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正面阐述读书之人,知是非、明进退,于家于国皆为有用之材。 然后结合自身沈家身世,坦言世代忠良为武将,却不可重武轻文。 结尾升华:唯有文武兼修,方能守业报国。 行文至深处,他更是有感而发,落笔写下几句肺腑之言: “武者,国之爪牙也;然爪牙无魂,不过噬人之兽。唯以文铸魂,以理束力,方可为社稷之干城。” “臣少时畏父兄严苛,以为武事苦不堪言。及至开卷,方知昔日所受筋骨之劳,若不以圣贤之言润之,则终为一介莽夫。” “沈家世代忠勇,臣不敢坠了武将门风,然愿以文立身,使一刀一枪皆有道义所托。” 落笔收笔,沈昭自己都微微怔住。 文章并无惊艳辞藻,却字字发自本心,道出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趁热打铁,反复修改斟酌,微调用词、增补典故,前后改了十余遍。 从初稿到定稿,愈发工整得体。 他感觉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下笔如有神。 最关键的是。 他终于搞懂了策论的底层逻辑跟写议论文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套语言体系。 【叮!策论《论读书之益》完成。 系统评分:78/100。】 【评语:结构完整,逻辑清晰,情感真挚,辞藻尚可打磨。】 沈昭并未停歇,继续精修字句,直到系统评分升至85分,评语最终变为四字: 可以一试。 他这才停下笔,将文章工工整整誊抄在素纸上,用镇纸轻轻压好。 数日焦躁,一朝尘埃落定。 一旁的沈芸早已放下点心,拍着小手欢呼:“二哥写完啦!我的糖葫芦有着落咯!” 沈昭瞥她一眼,无奈笑道: “你就惦记糖葫芦。” “还有金玉酥!” 小丫头不忘补充,笑得眉眼弯弯。 沈昭看着眼前整洁的策论,长舒一口气。 所有准备已然就绪,明日拜见周夫子。 成败,在此一举! 第15章 拜师成功 次日清晨。 沈昭换了那身灰布衣裳,揣着誊好的策论,坐上马车往城南而去。 小厮福安跟在身后,刚到且停居一楼,就被伙计拦了下来:“小哥见谅,夫子的雅间,旁人不能上。” 福安只得在楼下等候,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二楼雅间。 周夫子已经到了,正坐在案前焚香煮茶,小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 沈昭进门,恭敬行礼。 “坐。”周夫子头也没抬。 沈昭在对面坐下,把策论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 周夫子却先不接,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银子?” 沈昭一怔:“……不贵,几十文吧。” “扔了。” “啊?” “下次穿你自己的衣裳来。” 周夫子端起茶壶添水,“灰布衣裳,配着羊脂玉佩,你这打扮,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装穷?” 沈昭低头一看,才想起玉佩忘了摘,顿时有些尴尬。 “……夫子眼力好。” “是你心思太浅。” 周夫子嗤了声,“你第一次来那日,脚上穿的是侯府制式的官靴,老夫一眼便认出来了。” 沈昭默默把玉佩塞进怀里。 失策。 周夫子这才接过策论,先给沈昭推过一杯热茶,才慢慢展卷阅读。 茶香袅袅。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不多时,竹帘被人掀开。 那日靠窗下棋的那位老者端着茶杯走进来,神态自若地在旁边坐下。 “老周,有学生了?” 周夫子头也不抬:“谁说要收学生了,只是看看文章。” “看看文章?”老者笑着往沈昭这边望来,“这小子,不就是上次在门口自言自语的那个?” 沈昭微讶:“老先生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老者笑眯眯道,“你那句‘郑庄公既当又立’,说得还有几分意思。” 周夫子翻了一页纸,没好气:“你少插嘴。” 老者也不恼,自顾自喝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策论上。 沈昭坐在一旁,只觉得像是在等候宣判。 周夫子看得不算慢,只是每翻一页,都会提笔勾画几句,似是批注。 沈昭偷偷瞄了一眼。 夫子的字端正秀丽,跟他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放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 片刻后,周夫子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这文章,文采平平。” 沈昭心微微一沉。 “但是——”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言之有物。” 悬着的心,瞬间又稳了下来。 “尤其是这一句。” 周夫子指尖点在纸上,“‘然愿以文立身,使一刀一枪皆有道义所托’,可是真心话?” 沈昭点头:“千真万确。” “家中世代武将,只我一人读书,我若读不好,全家便更会觉得读书没用了。” 旁边老者插了句:“武将家出读书人,倒是稀奇。” 周夫子横他一眼:“闭嘴。” 老者耸耸肩,不再多言。 周夫子从稿纸里抽出一张批注好的递过去:“看看我改的。” 沈昭接过一看,只觉眼前一亮。 自己原本略显拖沓的句子,被他删改几字、调换几处,气势顿时截然不同。 “还有你这字。”周夫子又皱眉点了点原稿,“这个,是‘之’还是‘三’?” 沈昭低头辨认了半天,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应该是‘之’吧。” “‘之’字的捺笔,能写成横?” 周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之”,笔势流畅,法度严谨。 “回去每日临帖十张,下次来,我要检查。” 沈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老者在一旁慢悠悠道:“老周,人家武将家的孩子,字写得丑点也正常,你当年不也……” “你也闭嘴!”周夫子脸色一黑。 老者哈哈大笑。 周夫子将策论收起,正色看向沈昭: “从明日起,来我学馆读书。束修我不收,但有一个条件。” 沈昭立刻起身:“夫子请讲。” “你这篇策论尚可,我暂且收下。”周夫子板着脸,“回去好好练字,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狗啃一般的字迹,就不必再来了。” “……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还有。”周夫子又瞥了眼他那身灰布衣裳。 “以后见我,穿你自己的衣裳。这般不伦不类,我看着难受。 “……是。” 【叮!恭喜宿主成功拜师周夫子!】 【拜师任务完成度:100%。周夫子评价:“文采平平,但言之有物,可教。”】 【系统奖励:科举积分 +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诗赋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 解锁新功能——“夫子点评”,可提交每日策论,模拟周夫子风格深度批改。】 沈昭心中一松,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正式的拜师礼。 正要告退,那老者忽然叫住他:“小子,有空也来找我下棋。” 沈昭微顿,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哼了一声:“他棋臭得很,别理他。” “你才棋臭!” 老者吹胡子瞪眼,又转向沈昭。 笑眯眯道,“我姓顾,以前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你叫我顾老便是。” 沈昭心中一动,想起系统提过的那位老大人,想来便是此人。 他试探着问:“顾老,您常来这茶楼下棋?” “可不是嘛。”顾老端起茶杯,“每天都在,坐那个位置。”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你上次和老周论春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 还真是他! “行了行了,别套近乎了。”周夫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喝茶。” 沈昭回过神,连忙行礼:“晚辈告退,改日再来向顾老请教。” 顾老看着沈昭的背影,感叹一声:“看来老周你又收了个得意门生。” 周夫子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可没答应收徒。” “得了吧,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 另一边。 沈昭下楼时,楼梯口的景象让他一时无语。 福安正蹲在地上,和一只橘猫对峙。 橘猫弓着背炸着毛,福安也弓着身子,一脸警惕。 “少爷!它拦着路,瞪我一炷香了,不让我进去!” “……你不会绕着走?” 福安一脸委屈:“它太凶了!” 沈昭懒得理他,拉着人就往外走。 福安一边被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你等着,明天我带小鱼干来收买你!” 橘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喵”了一声。 “你看,它答应了!” 沈昭摇摇头。 他觉得福安和沈芸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到了马车旁,福安才想起正事:“少爷,拜师……成了?” “成了。” 福安险些跳起来:“太好了!少爷有书读了!我这就回府告诉老爷夫人!” 沈昭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忍不住笑出声。 拜师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接下来只要安心读书,把系统刷题和夫子讲授结合起来,稳步提升即可。 距离明年县试,还有五个多月,有周夫子指点,把握又大了几分。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沈昭掀帘一看,沈晔竟骑马拦在路中。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晔没回答,策马靠近,跳下马钻进车厢。 本就不算宽敞的车厢,瞬间显得拥挤。 “拜师成了?” “……是。”沈昭下意识有些紧张,“你不是来叫我加练马步的吧?” 沈晔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过来。 是一本泛黄破旧的《春秋公羊传》,书角卷曲,一看便被人反复翻阅。 “爹让我给你的。”沈晔淡淡道,“他说,不能让你在外丢了沈家的人。 沈昭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至少有三种。 最陈旧的那一种,笔力苍劲,注释详尽,几乎页页都有。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祖父。” 沈昭指尖一顿。 他的祖父,已病故的老镇远侯沈云飞。 传说中一生征战、从无败绩的猛将,竟在《春秋》上写满了批注? 祖父年轻时,读过不少书。” 沈晔目光微缓,难得多说了几句。 “后来从军,便没再继续。但他一直觉得,读书有用。所以爹小时候,也读过几年,只是……后来还是走了习武的路。” 沈昭望着满页批注,心中忽然一热。 原来沈家,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全员莽夫。 根子上就是从他亲爹那里断的! 自己不读书,还不让别人读! 沈晔跳下马车,临去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爹让我告诉你,他当年弹劾官员之事,不是针对文人,是那人确实贪赃枉法。”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昭抱着那本旧书,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涩。 这个家啊。 骂你的时候不嘴软,帮你的时候不手软。 第16章 上学堂第一日 拜师成功的第二天,沈昭起了个大早。 准确说,是被沈晔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练武。” 沈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听见大哥的声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 可沈晔不吃这一套。 “爹说了,拜师归拜师,武不能停。” “……我也没说要停啊。” “那就起来。” 沈晔松了手,沈昭脑袋砸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 人活着,到底为什么要练武? 丫鬟翠屏端着铜盆进来,见他直挺挺躺着、眼神放空,不由轻声道:“少爷,您醒了?” “没有。” “那您这是……” “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翠屏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可是大公子说,您再不起来,他就亲自来帮您穿衣服。” 沈昭一骨碌坐直了。 他大哥亲自穿衣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沈晔那双能开三石弓的手,要是来给他系腰带,怕是能直接把他腰勒成两截。 “起了起了!” 他飞快套上衣服,跟着翠屏去洗漱。 路过正厅时,里面传来祖母老王氏的声音:“老二今日第一次去夫子那儿,得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 然后他娘林氏接话:“母亲放心,我已备了八色果品和束修,还有两匹上好湖绸。” “湖绸不合适。”老王氏直接否决,“读书人讲究清贵,送绸缎太俗。把我那方端砚包上,让他带给夫子。” “娘,那方端砚是您的陪嫁——” “陪嫁怎么了?搁着也是落灰,家里又没人用,不如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沈昭站在门外,嘴角不由翘了一下。 然后他爹沈崇远的声音幽幽传来:“那方端砚我记得是外公从端州淘来的,市价至少二百两。” “二百两怎么了?”老王氏锤了下拐杖,“老身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少惦记!” “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别让老二摔坏了。” “老二要是敢摔坏,我把他腿打折!” 沈昭默默缩了缩脖子。 行吧,长辈的爱,总是带着几分杀气。 …… 练完武,吃了早饭,沈昭换上自己的衣裳。 月白色书生常服,低调不张扬。 腰间挂了一枚普通的青玉小印,祖母的端砚用锦盒包好,由福安捧着跟在后面。 沈芸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拽住他衣摆,仰着小脸一本正经:“二哥二哥,你今天要是被夫子骂了,可别哭鼻子哦。” “我什么时候哭过鼻子?” “上次扎马步,你回来眼睛红红的。” “那是……那是汗流进眼睛了!” 沈芸眨了眨眼,显然不信,却也没拆穿,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给你,被骂了就吃一颗,甜的就不难受了。” 沈昭握着那颗微微化了的麦芽糖,又一次被小妹投喂,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谢。” “不客气,记得还我一百串糖葫芦就行。” 小姑娘说完,笑着跑开了。 沈昭捏着糖,越来越好奇,小妹的先生到底都教了些什么,连安慰都能做成期货生意。 …… 周夫子的学馆不在且停居,但也离得不远。 闹中取静,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马车进不去,沈昭让福安在巷口等候,自己捧着锦盒往里走。 巷子尽头,灰墙青瓦,门楣朴素。 门口台阶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院门上方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南山学馆”四个字,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字体苍劲有力,应当是周夫子亲笔写的。 “吱扭~” 沈昭正要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清亮。 “您是……” “在下镇远侯府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 老仆连忙侧身让开:“夫子早交代过了,公子请进。老奴姓赵,叫我老赵就行,平日里负责看门洒扫,有事尽管吩咐。” 沈昭点头致意,迈步进门。 绕过影壁,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北面是三间正堂,门窗老旧却擦得锃亮,堂前挂着一副对联: 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 角落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阴凉。 树下站着三四人,正低声说笑,听见动静一齐转头看来。 领头迎上来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胖墩墩像颗球,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俩人站在一起有点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和瘦头陀,视觉效果极其震撼。 还有一位青衫少年独自立在一旁,衣着半旧,面容清瘦,捧着书低头翻看,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哟,新来的?” 锦衣少年笑吟吟拱手。 沈昭回礼:“在下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请多关照。” “沈昭?” 锦衣少年挑了挑眉,“镇远侯府的沈昭?” “正是。” 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上顿了顿,笑意更明显了些。 “早就听说镇远侯府满门虎将,没想到还有读书的苗子。在下陈文远,家父礼部侍郎。这两位是同窗,王栋、李茂。” 胖墩墩的王栋憨厚拱手,笑得像弥勒佛。 瘦高个的李茂点点头,话不多,但眼神活络,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这位是——” 陈文远看向那青衫少年,提高声音:“顾晏!来新同学了,你倒是打个招呼啊!” 顾宴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 陈文远显然早已习惯,耸耸肩:“你别介意,他就这样,书呆子一个,但学问是真好,周夫子最疼他。” 沈昭摇头:“不介意。” 陈文远又压低声音:“其实他是不敢抬头,一抬头就得打招呼,他嫌麻烦。” 沈昭:“……” 冷面学霸的真相,原来是社恐? 他多看了顾晏两眼。 这人的气质跟陈文远完全不同。 一个像孔雀,张扬外放。 一个像老牛,内敛沉静。 “对了!” 陈文远凑近几分,满眼好奇,“你是武将家的,怎么想到来周夫子这儿读书?夫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武人。” 沈昭淡淡一笑:“就是想读书,没别的缘故。” 陈文远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沈昭注意到,王栋和李茂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微妙。 几个人转身往正堂走。 沈昭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新来的。” 他回头,顾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看着他。 “你手里那方端砚,是周夫子点名要的,还是你自己带来的?” 沈昭微愣:“自家祖母让带的,怎么了?” 顾晏沉默片刻: “夫子从不收礼,你若是带了贵重东西,他会生气,还会当场让你拿回去。” 沈昭想起来了。 系统之前提醒过,周夫子极其看重原则。 “多谢顾兄提醒。” 顾晏点了点头,抱着书先行离开。 沈昭站在老槐树下,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端砚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正在扫院子的老赵。 “赵伯,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收起来,下学我再来取。” 老赵接过锦盒,有些迟疑:“公子,夫子他……” “我知道,夫子不收礼,”沈昭笑了笑,“所以我不拿进去,免得他为难。” 老赵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公子通透,老奴给您收到门房柜子里,保管丢不了。” 他又摸出把锁,仔细锁好,把钥匙递过来:“公子,钥匙您自己拿着,老奴怕不小心弄丢。” 沈昭接过钥匙道了谢,顺口问:“夫子的家人呢?怎么没见着?” 老赵愣了下,笑容淡了些: “夫子他……没有家人了,老妻走得早,也没留下子嗣。就老奴跟着他,几十年了。” 沈昭听着有些伤感,还想再问,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上课的铜铃声。 他只能作罢,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学堂。 第17章 这个夫子是真的凶 沈昭迈进正堂,找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周夫子已经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根一尺长的戒尺,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台下摆着七八张书案。 陈文远坐第一排,王栋和李茂分坐左右。 顾晏独自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学生坐在中间。 周夫子目光扫过堂下,在沈昭身上顿了一瞬:“今日新到一位学生,镇远侯府沈昭。你们认识一下,日后便是同窗。” 陈文远率先拱手,王栋和李茂跟着抱拳。 顾晏依旧没抬头,但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另外两个学生也转过身来。 一个叫赵谦,一个叫孙墨,纷纷向沈昭拱手见礼。 沈昭一一回礼,心里默默记下众人模样。 陈文远张扬,顾晏冷淡,王栋李茂像德云社说相声的,赵谦孙墨看着老实。 他忍不住探身,小声问前排王栋: “学馆就咱们几个人?” 王栋压着嗓子答:“周夫子收徒挑剔得很,能凑够七个已是近三年来最多的了。去年才四个,前年三个。” “那为何今年多了?” 王栋指了指陈文远,又点了点顾晏,再拍自己胸口:“文远哥是他爹礼部侍郎硬塞的,顾晏是夫子自己挑中,我嘛——”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家和夫子是同乡,当年夫子家穷,我爷爷资助过他,还借钱给他娘看病。夫子记情,我爹送我来,虽嫌我笨,还是收了。”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笨吗?” 王栋憨厚一笑:“策论写不好,但我饭量大啊。” 沈昭:“……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王栋理直气壮,“但夫子每次骂完我,看我吃得香,气就消了。” 沈昭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神奇的相处之道。 李茂从另一边探过头来,幽幽地说了句:“所以他不是凭本事进来的,是凭他爷爷的旧账。” 王栋瞪眼:“你闭嘴!那也是本事!” “你爷爷的本事,又不是你的。” “我爷爷的本事就是我家的本事!” “那你爷爷怎么不替你写策论?” 王栋脸涨通红,正要反驳,周夫子戒尺“笃”地敲了敲桌面:“肃静。”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沈昭瞥见,陈文远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模样;赵谦、孙墨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把上回布置的策论拿出来,今日逐一点评。” 周夫子最先拿起陈文远的文章,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拧了起来。 “《论为政以德》,这题目你上月不是刚写过?” 陈文远笑容不改:“学生想换个角度再写一次。” “换个角度?” 周夫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篇辞藻倒是华丽——‘德者,政之枢机,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话从哪儿抄的?” 陈文远笑容微僵:“回夫子,学生引用了《论语·为政篇》的典故。” “引用?” 周夫子冷笑,“你是把《论语》拆碎重拼,再掺几句《昭明文选》当点缀,当老夫看不出来?” “通篇看下来,除了‘德’字出现三十七次,你说了什么实质内容?为政以德,以什么德?怎么以德?德和法的关系是什么?你一个字都没提!” “花团锦簇,空洞无物,”周夫子下了定论,“你这叫写文章?这叫绣花枕头!” 他把文章拍回案上:“重写!下次再这般敷衍,不必交了。” 陈文远脸上挂不住,低头应了声“是”,耳根泛红。 沈昭心里一紧。 连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夫子都半点不给面子。 接下来是王栋的策论。 周夫子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大概字数,嘴角抽了一下:“这有一千字?” 王栋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心虚:“学生这次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周夫子皱着眉头往下读,越读眉头越紧,读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把文章拍下。 “王栋,我问你,‘民为贵,社稷次之’此话是何意?” 王栋愣了下,结结巴巴:“就是……老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 “那你为何要在一篇论重民的策论里,花三四百字讲社稷的重要性?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栋胖脸涨得通红:“学生……学生是想先抑后扬……” “你这是先扬后抑?抑着抑着把自己抑没了!” 周夫子毫不客气,直接开怼。 “论点前后矛盾,逻辑混乱,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属金鱼的?记忆只有三息?” 堂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王栋缩着脖子,包子脸皱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茂在旁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耳根。 沈昭在心里记下: 王栋的毛病是逻辑混乱,前后矛盾。 李茂的策论更短,周夫子扫一眼便放下了。 “五百字?” 李茂瘦长的脸微微发红:“学生以为……言简意赅。” “言简意赅?”周夫子挑了挑眉,“你写的是《论盐铁官营之利弊》,利弊各占多少?” “利……占了三百字,弊两百字。” “盐铁官营如此大的题目,五百字就写完了?” 周夫子把文章拍回去,冷笑一声。 “‘利在增加国库收入,弊在滋生腐败’,就这两句?具体数据呢?本朝案例呢?你以为考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写他也知道?” 李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能言善道,最擅长和王栋顶嘴,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周夫子言简意赅:“太短,论点空泛,论据全无,典故也少,跟没写一样,回去重写。” 李茂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赵谦和孙墨的策论算是勉强及格。 但也挑出了不少毛病。 周夫子评赵谦:“引经据典太多,自己观点太少。一篇策论引十五处经典,自己话不到三百字,到底是你写文章,还是经典替你写?” 评孙墨:“观点平庸,不敢越雷池一步。通篇车轱辘话,四平八稳,毫无新意。考官看十篇,八篇跟你一样,凭什么取你?” 赵谦被点到名时,脸涨得比王栋还红,嘴里嘟囔着“学生知错,学生一定改”。 孙墨倒是平静许多,点头称是,但沈昭注意到他桌下的拳头攥得发白。 最后轮到顾晏。 周夫子拿起他的文章,神色明显柔和几分。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微微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策论,满意地点点头。 “顾晏这篇文章,尚可。” 短短两字,但分量极重。 连陈文远都抬眼看向顾晏,神色复杂。 “立论新颖,论据扎实,辞藻得体。” “尤其是论盐铁官营之弊,引用了本朝实例,不是空谈经义,这很好。” 顾晏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 沈昭发现,这人被夸比被骂还紧张。 “不过。” 周夫子话锋一转,“第三段论证有点跳脱,从‘官营低效直接跳到‘民间更有活力’,中间少了关键逻辑衔接,回去补上。” 顾晏拱手应下:“是,夫子。” 沈昭暗叹:连顾晏这种水平都被挑出毛病,周夫子的标准,到底高到何种地步? “新来的。” 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戒尺一点。 “你的策论下次再看,今天先听课,熟悉规矩。” 他语气陡然严厉:“但下次若还不能入眼,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沈昭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 “是,弟子记住了。” 一堂课听下来,他算是彻底明白。 这个夫子,是真的凶。 严是真严,却也真有水平。 骂得狠,句句点在要害。 夸得少,但每句都实在。 不看家世,不看情面,只看文章好坏。 沈昭望着讲台上神色冷峻的周夫子,手心微微出汗。 看来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但他心里,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有这样一位严师指点,总比那些混日子、假客气的酸儒强得多。 第18章 今日破例 上午剩下的时间,是经义课。 周夫子主讲《论语·为政篇》。 逐字逐句剖解文意,旁征博引,从郑玄的注到历代名家的疏解,讲得通透明白,深入浅出。 沈昭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但他也发现自己毕竟是半路入门,经义底子和同窗之间差距不小。 陈文远对答如流,顾晏每每能有独到见解,就连王栋别看被训得惨,原文也背得滚瓜烂熟。 他正低头奋笔疾书,周夫子忽然点了陈文远的名。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作何解?” 陈文远应声而起,侃侃而谈,从《论语集解》到《四书章句集注》,引经据典,言辞周详,洋洋洒洒说了近一盏茶的功夫。 周夫子听完,额角青筋微跳:“说人话。” 陈文远一时顿住。 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我问你句意,不是让你背诵注疏,要你自己的理解,十字以内。” 陈文远张了张口,勉强憋出一句:“……攻击不同学说,自有其害。” “这不就结了?” 周夫子语气缓和了些。 “日后回答问题,少卖弄虚文,多直抒本意。” 堂下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王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 没等他乐完,周夫子视线一转,点了他: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你来说。” 王栋麻利起身,嘿嘿一笑:“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合群。” “嗯,”周夫子点头,“这回倒没废话。” 王栋喜不自胜,刚要落座,就听夫子补了一句: “可惜你平日写策论时,怎就忘了这个理?你的文章通篇堆砌典故,正是‘比而不周’,没有半点自己的主张。” 王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坐下。 李茂在旁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沈昭看得暗自好笑,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沈昭,‘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如何看?” 沈昭心头一紧,回忆起地狱刷题遇见过的解析,面上依旧镇定,起身行礼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温故而知新’,并非只是温习旧知、再学新识而已。” “更要紧的,是在反复温故之中,悟出前人未道之理,生出新的见解。” “这份‘悟’的本事,比博学强记更难得。孔子言‘可以为师矣’,指的不是靠学识广博,而是要有自身的独立思考” 周夫子沉默片刻,方才颔首:“不错,能悟到‘思’的层面,还算有些悟性。” 沈昭刚松一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 “但你立论根基有误。此句本义,确有你所说之意,却漏了‘温故’与‘知新’本末先后的关联……” 周夫子再度开讲,将此句源流、诸家异说细细拆解,一讲又是一盏茶功夫。 沈昭听得如痴如醉,越发明白自己学识浅薄,恨不得将夫子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 …… 转眼到了午休。 沈昭倚在廊柱上整理笔记,翠屏提着食盒快步进来,小跑到他面前。 “少爷,夫人吩咐送来的午饭。” 食盒掀开,一碗红烧肉、一碟时蔬、一碗鲜鸡汤,配两个白馒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昭点头接过,翠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刚拿起馒头准备啃,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每人手里都拎着食盒,鱼贯而入。 末尾还有两个小厮。 一个抱着矮桌,一个提着板凳。 “少爷,午膳送到了。” 管家朝老槐树下躬身道。 王栋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灰尘:“方伯,怎么这般迟,我都快饿扁了。” “路上耽搁了些,少爷慢用。” 管家慈爱地看着他,一挥手,四个家仆同时打开摞了几层的食盒,把菜肴摆在矮桌之上。 五彩缤纷,琳琅满目。 第一盒: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清炖羊肉、香菇鸡汤、四喜丸子、蟹黄豆腐…… 第二盒:三笼肉包子,个个暄软白净,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第三盒:一整只烧鸡、一整盘酱牛肉、一碟桂花糯米藕。 第四盒:两碗银耳莲子羹、一盘蜜饯果脯、一碟花生米。 旁侧还有小厮专门捧着果盘,石榴、柿子、红枣码得整整齐齐,鲜亮诱人。 沈昭看得目瞪口呆。 我靠,这排场简直堪比盛宴! 这王栋家绝对是个豪商巨富,和他一比,自己这个侯府嫡子简直没眼看。 可更让他奇怪的是。 院中其他同窗各自用餐,竟无一人侧目。 陈文远端着自家的三菜一汤,从容进食。 赵谦低头扒饭,头都没抬。 孙墨夹了一筷子青菜,面色平淡。 就连李茂,都只是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啃烧饼,仿佛那桌珍馐全然不存在。 沈昭正纳闷,周夫子从正堂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 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然后。 周夫子径直走到王栋那桌矮桌前,坦然坐下,神色自然,如同在自家用饭一般。 王栋连忙把红烧肘子推到他面前,赔笑道:“夫子,今日肘子炖得软烂,您尝尝。” 周夫子夹了一块,细品片刻,点头:“尚可。” 王栋又盛了一碗鸡汤递上:“这是我娘一早让厨子炖的,特意给您补身子。” 周夫子接过汤碗,吹了吹浅啜一口:“回去告诉你母亲,不必次次如此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王栋笑得眉眼弯弯,“我娘常说,当年多亏夫子照拂,如今别的帮不上,备些吃食还是应当的。” 周夫子不再多言,低头用饭,只是筷子往肘子那边,明显多夹了两回。 沈昭端着碗站在廊下,忍不住凑近李茂低声问:“夫子每日都与王栋一同用饭?” 李茂啃着烧饼,语气平淡:“你来晚了,要不你也能赶上前几日的烤全羊。” “烤、烤全羊?” “上月王栋他娘送来的,西域滩羊,两个仆役才抬得动。” 李茂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夫子嘴上说‘下次莫送’,结果自己啃了两条腿。” 沈昭默然。 他转头再看向那桌丰盛菜肴,又看了看周夫子碗里的清淡饭菜,瞬间明白了。 王栋家说是给儿子送午膳,实则大半是孝敬周夫子,王栋不过是个顺水由头。 正思忖着,王栋朝他招手:“沈兄,别客气,过来一起吃啊!” 沈昭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住满桌香气,端着碗在矮桌旁坐下。 王栋十分爽快,直接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 沈昭刚要道谢,就听周夫子头也不抬道:“这清炖羊肉,滋味比昨日烤羊更醇厚。” 王栋连忙又给夫子夹了一块,连声附和:“正是,羊肉还是清炖最鲜美!” 周夫子面无表情地吃下。 沈昭看着碗中羊肉,又看了看夫子碗里渐渐堆起的菜,只觉得这学馆里的日子,远比他预想的要鲜活有趣。 不多时,李茂也端着烧饼凑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下,伸筷就夹了一块肘子。 王栋纳闷:“你方才不是吃过了?” 李茂嚼着肉,淡淡道:“再吃一顿。” “你不是说不吃肥肉?” 李茂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大口咽下:“今日破例。” 王栋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昭见到此情此景,嚼着羊肉只想说一句: 真香啊! 第19章 一塌糊涂的诗赋 下午的诗赋课,简直是沈昭的噩梦。 周夫子让每个人现场作一首五言律诗。 题目是“春日”。 沈昭看着面前的宣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枯坐半晌,绞尽脑汁才勉强凑出四句: “春风吹柳绿,细雨润花红。 燕子归来早,呢喃入梦中。” 写完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水平,放在现代也就是小学生作文。 周夫子收齐诗稿,翻到沈昭这一页时,不过扫了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春风吹柳绿’,你见过春日的柳树吗?” 沈昭硬着头皮起身:“学生见过。” “柳树是何颜色?” “自然……是绿色。” “既知是绿色,写‘柳绿’岂非废话?杨柳难道还能是红色不成?” 堂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憋笑声。 周夫子未曾理会,又指着下一句斥道: “‘细雨润花红’,春日繁花五色纷呈,你偏只写花红,是世间百花尽为红色,还是你眼中只识得红花?” 沈昭垂首无言:“学生一时词穷。” “你不是词穷,你是压根没词!” 周夫子把诗稿放下,连连摇头。 “这两句连起来,便是路边随便寻个三岁小孩,也能说出个“花红了柳绿了”。” “你作策论时,尚有几分见解,怎的一写诗赋,便如此浅白,和没长脑子一样?” 堂下,陈文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他人也嘿嘿直笑。 唯独顾晏微微摇头。 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 “回去将《声律启蒙》背下来,一日一篇,下次抽查,再写成这样,你就给我抄一千遍!” 沈昭垂头丧气应下:“学生谨记。” …… 诗赋课结束。 周夫子布置了几道课业就出去了。 沈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装死。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角。 他茫然抬头,见顾晏站在身旁,面色平静,递过来一本薄册子。 “我手抄的《声律启蒙》注释,比坊间版本清楚些。” 沈昭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每句下面都有小字注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多谢顾兄。” “看了别弄脏。” 顾晏语气平淡,又补了句。 “还有,书摊之事,夫子和我言明了。不必劳烦你兄长前来道歉。” 沈昭微微一怔。 这才知晓那书摊原是顾晏所有,忙开口:“竟是顾兄的书摊,那日家兄鲁莽,实在是……” “你大哥踩的是书摊,我听闻也是事出有因,况且那书摊后来我又支起来了,没什么损失。” 顾晏淡淡打断,语气里并无芥蒂。 沈昭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 “那……我请顾兄喝茶,权当赔罪,可好?” 顾晏想了想:“长乐巷的桂花糕不错。” “一言为定,明日正午,桂花糕管够!” 顾晏点点头,行至门边丢下一句: “别买街口的,那家糖放多了,甜得齁。” 沈昭愣在原地,须臾忍不住笑了。 这人连嫌弃都这么认真。 陈文远等人路过,见状眼神暗了暗,未发一言便离去。 王栋啃着肉包,含糊道了声再会。 沈昭没有走。 他攥着顾晏送的那本注释,心里有股冲动。 顾晏跟他非亲非故,都能主动帮忙。 他若连主动求教的勇气都没有,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当即定了定神,走到周夫子书房门外叩门。 “进来。” 周夫子正伏案批改课业,头也没抬。 沈昭缓步走入,恭声唤道:“夫子。” “何事?” “学生斗胆,想请教夫子,今日这首诗……究竟该如何修改,方能入得章法?” 周夫子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何处不好?” “都不好。” “那便挑出一个最不好的。” 沈昭坦然道:“春风吹柳绿太直白了。” 周夫子这才放下笔,开口点拨: “‘吹’字太过刚猛,柳条纤柔,岂是狂风猛吹之态?不如换作‘梳’字试试。” “梳?” “春风梳柳,柳丝轻扬,其中意境,你自行琢磨。作诗非是堆砌辞藻,而是要贴合物象本貌,寻得最精准一字,方为正道。” 周夫子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师长的提点。 沈昭低声默念,脑中瞬间浮现春日和风轻拂,柳丝如青丝般被春风细细梳理的画面。 心中茅塞顿开。 从前作诗只知胡乱拼凑意象,从未细究景物本真,如今才懵懂知晓炼字之妙。 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指点!” “别高兴太早。” 周夫子重新拿起笔,冷声吩咐,“回去将此诗改三遍,下次带来,改不好就别来找我。” 沈昭连连应诺,恭恭敬敬退出书房。 庭院之中,夕阳斜照,余晖铺洒满地。 他紧紧攥拳,心中暗下决心。 不就是改吗?有何难哉! 改便是! …… 回到镇远侯府。 沈昭刚下马车,就看见小妹沈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绿豆饼,啃得正香。 瞧见他回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二哥!今日怎么样?夫子骂你了吗?” “骂了。”沈昭无奈应道。 “啊,骂得凶不凶?” “挺凶的,说我的诗像三岁小孩写的。” 沈芸想了想:“三岁小孩写不出诗吧?” “原话是‘路边随便找个三岁小孩’。” 沈芸认真点头:“那确实挺凶的,不过骂得凶说明还有得救,这是祖母说的。” 沈昭:“……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这句好用。” 沈昭胡乱揉了揉她的小揪揪,走进正厅。 不出意外,全家照例都在。 祖母拄着拐杖端坐主位,娘在擦拭弯刀,爹在看兵书,大哥靠着柱子放空,三弟趴在桌上流口水。 沈昭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幅景象。 “老二回来了?” 老王氏率先开口,笑着朝他招手。 “快过来,与老身说说,今日夫子教了什么?” 沈昭如实汇报:“今日诗赋课,被夫子骂了。” “骂什么了?” “‘说我写的诗像三岁小孩。” 林氏皱眉,带着几分护犊子:“这位周夫子嘴也太毒了。” 沈崇远头也没抬,浑不在意:“诗赋差就差吧,你爹我当年连首打油诗都写不全,不也当上侯爷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眯起眼睛,像是忆起往事,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还好意思提?那年你十五岁,写的什么破诗?‘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 “老身当时便想,这孩子将来要是靠科举,怕是连饭都讨不上。” 沈崇远咳嗽了一声,面露尴尬:“母亲,咱们说老二的事呢,您扯我做什么?” “实话还不让说了?”老王氏白了他一眼,转向沈昭,语气又温和下来。 “老二啊,你诗赋天份差些无妨,但该学还得学。你至少比你爹强,有三岁的水平。” 沈昭:“……” 沈崇远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兵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氏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 晚饭后。 沈昭回到房间,练了好几张大字才收笔。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晔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祖母让我给你带的。” 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沈昭道谢。 沈昭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亮晶晶的蜜饯,甜滋滋的香味扑面而来。 正是原身自幼最爱的吃食。 而且祖母素来不喜吃甜食,这分明是大哥自己买的,非要把功劳推给祖母。 嘴硬心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沈晔走后,他突然想起夫子的点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白天被骂的那首诗,把“春风吹柳绿”改成了“春风梳柳柔”。 “吹”太用力,“梳”更温柔。 至于“柔”……他挠挠头,好像也不太对。 但至少,听上去有了几分诗意。 他把稿纸小心夹进书里,翻开《声律启蒙》,开始诵读起来。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背到一半,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叮!诗赋理解提升,格律基础+2。当前诗赋类题目预测正确率:52%(原48%)。】 【系统评语:方向对了,但还需大量积累。建议坚持背诵,尝试仿照写诗,一周后可见明显进步。】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才涨了2分,但至少证明路没走错。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沈晔练枪的破空声。 沈昭好像也慢慢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不在刀光剑影的演武场,而在这书案笔墨之间。 他低下头,继续朗声背诵。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第20章 全家晨练 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到自然醒。 没有大哥踹门,没有丫鬟催命,窗外鸟叫得正欢,暖洋洋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拐杖点地的嗒嗒声,还有铜锤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沈昭心头疑惑,胡乱披了件外衫,推门一看,登时愣在原地。 自家小院里,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腰杆笔直,神色肃然。 他爹沈崇远一身黑色劲装,长枪倒提,英气逼人。 他娘林氏穿着箭袖短打,铜锤搁在脚边,利落飒爽。 大哥沈晔靠在门边,垂着眼默不作声。 三弟沈暄叼着烧饼,肩头扛着柄木枪。 小妹沈芸攥着小本本,炭笔夹在耳朵上,模样一本正经。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齐齐到场,翠屏端着铜盆,福安抱着汗巾,厨娘牛婶竟还拎着大勺…… 黑压压站了一片,皆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可算醒了?”沈崇远把长枪往肩上一搁,声如洪钟,“从今日起,全家陪你一块晨练。” 沈昭一怔,连忙摆手: “爹,孩儿并未说要晨练…… “是我说的。” 老王氏拐杖重重一顿,不容置喙。 “往日只你大哥一人盯着你练武,你日日喊累,如今全家陪你练,你就不累了。” 一旁福安凑过来,小声补了句:“老夫人说了,跟着晨跑的,月底都加月钱。” 翠屏也在旁连连点头,一脸激动。 沈昭认命了。 这招也太狠了,相当于花钱让全家监督啊! 姜还是老的辣,他奶不愧是侯府食物链的顶端,果然名不虚传。 …… 演武场上。 一行人移步至此,放下武器。 兵器架旁摆了一溜小板凳,牛婶还拎来几大壶凉茶,摆上点心瓜果,伺候得十分周全。 沈崇远站到场中央,发号施令: “所有人绕演武场跑圈,我不喊停便不许停,跑不动可走,却不能坐下偷懒,违者加跑一圈!” 话音刚落,沈昭便觉双腿发软。 这演武场一圈至少也有五百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从。 队伍很快动起来。 沈崇远跑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 林氏紧随其后,身姿轻快。 沈晔刻意跑在沈昭身侧。 节奏卡得刚好快他半拍,既不让他掉队,又逼得他不敢松懈,全程喘不上气。 三弟沈暄没跑两步,便挂在沈晔胳膊上耍赖,被甩开后就地滚了一圈,拍了拍衣上尘土,又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家丁丫鬟们落在后头,跑得东倒西歪。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但稳得很,拐杖点地嗒嗒响。 沈芸跟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第一圈,沈昭的呼吸还算稳。 第二圈,小腿开始发酸。 第三圈,肺像着了火,气息急促。 可他咬着牙,竟硬生生撑了下来。 想来是众人相陪,反倒多了几分韧劲。 到了第四圈。 翠屏跑岔了气,蹲在路边干呕。 福安连忙停下拍抚她的背。 其他下人们也借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坐在那排板凳上,手舞足蹈给场上诸人加油打气。 “加油啊,二公子!” “坚持住啊!”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福安那伙人正喝着茶,嗑着瓜子看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跑!” 大哥的魔鬼念叨在耳边响起,他只能闭着眼继续狂奔。 第五圈,沈昭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瞥见身旁还在坚持的小妹,他身为兄长,绝不能半途而废! 第六圈。沈崇远已经跑完了,站在场边拧开水囊喝水,林氏也抱着铜锤在旁边活动肩颈。 沈晔甚至如影随形,时刻鞭策他。 沈昭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石板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沈崇远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语气难得温和:“有进步,往日你最多撑三圈。” 说罢,便转身擦拭兵器去了。 沈晔走上前,递给他一块干净帕子。 沈芸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翻开小本本在正字后面加了一颗星星,脆生生道: “二哥,你跑了六圈,抵一根糖葫芦。” 沈昭喘着气,无奈挑眉:“你方才不是说一圈一根吗?怎的变一根了?” “先生说万事开头难,不能给太多。” 沈芸把小本本收好。 沈昭哭笑不得,正欲说话。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层薄汗,气色却红润如常,气息平稳。 她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沈昭,温声开口:“还行,比你爹强。” 沈昭抬头,满是疑惑:“不会吧,哪里强?” “你爹八岁跑圈,没半圈便吐得昏天黑地,还闹着不肯再跑,被你祖父一脚踢回去接着练。” 老王氏语气诙谐,像是说旁人趣事。 远处沈崇远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林氏走过来,弯腰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 “快起来,回去喝汤了,排骨炖了一早上,凉了就不好喝了。” 翠屏也端着铜盆追上来,递上湿帕:“少爷,先擦把脸。” 沈昭擦去脸上汗水。 沈芸跟在他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精神却十足,时不时低头看眼小本子上的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昭瞥了一眼,打趣道:“你这‘优秀’二字,怕是给自己写的吧?” “自然是!”沈芸仰着小脸,一脸骄傲,“我跑完了全程,还帮二哥记账,理应得优秀!” 沈昭叹了口气,伸手想揉她的小揪揪。 沈芸一偏头躲开了,急声道:“别弄乱我头发!我还要去举铁呢!” “啥?你要举铁?” 沈昭脚步一顿,满脸诧异。 他转头看向兵器架旁的石锁堆,最小的那个估摸着也有三四十斤,绝非寻常孩童能搬动。 他自个儿都未必能挪动。 一个七岁小丫头,如何举得动? 他满心不信,驻足观望。 只见沈芸快步走到石锁堆前,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抓住最小的那柄石锁,深吸一口气。 微微使劲,竟直接将石锁举了起来! 不是拖,或是拽,是环抱。 两只小手臂圈着石锁,石锁贴着她的小肚子,下巴抵在石锁上沿,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 根本不见吃力的模样! 沈昭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合不拢嘴。 只见沈芸抱着石锁,稳稳站了三息,轻轻放下,随即又抱起,如此反复数十次。 动作熟练自然,仿若抱着一摞书本般轻松。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灰尘,转身看见沈昭呆滞的模样,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疑惑: “二哥,你怎的还不走?” 沈昭没回答。 他回过神,不信邪地走过去,弯腰试了试那个最个石锁。 两只手抓住,咬牙使劲,脸涨得通红。 可石锁纹丝不动。 他再憋劲发力,石锁才勉强离地不到半寸,可手腕一滑,险些砸到脚趾。 “二哥你小心!” 亏得沈芸眼疾手快,赶紧蹲下来把石锁扶正。 沈昭直起腰,喘着粗气,盯着那个四十斤的石锁,再看看沈芸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 他想起林氏说的那句“芸儿随我”,他一直以为是随的长相。 此刻才恍然大悟。 随的竟是天生神力! 他蹲下身,平视着沈芸,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妹,你何时能抱起这石锁的?” “上个月呀。” 沈芸歪着头回想。 “起初我也抱不动,娘教我用腿发力,莫要硬靠腰劲,练了几日便抱起来了。祖母说,我随娘,天生力气大。” “那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二哥你没问呀。” 沈芸理直气壮,又小声补充。 “娘还说,女孩子力气太大,日后不好寻婆家,让我在外人面前莫要显摆。” 沈昭一时无言以对。 转头看向兵器架上母亲那对沉甸甸的铜锤,再看看眼前娇小可爱的小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死心。 走到一旁,抱起听闻是沈晔幼时用过的二十斤小石锁。 这回虽抱了起来,可手臂不停发抖,勉强撑了五息,便不得不放下。 他满心怅然,为何自己就没有觉醒天生神力,偏偏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菜鸡。 沈芸在旁边看着,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住不说“这么轻你也抖”。 “行,我知道了。”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家里,就我一个废物。” “二哥不许这么说!” 沈芸急得小脸通红,连忙开口安慰。 “娘说你聪慧,科举必定能高中,将来是全家的文曲星,文曲星不需要力气大。” 沈昭心中一暖,正欲开口。 沈芸又补了一句:“况且二哥跑完六圈没吐,爹爹和祖母都说你进步了呢。” 沈昭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眸。 郁闷散了,只剩一声无奈长叹。 罢了,他当真比不过一个七岁小丫头。 正厅门口传来林氏的呼唤: “老二,芸儿,快些回来,汤要凉了!” “来了!”沈芸脆声应下。 伸手拽住沈昭的衣袖,拉着他便往正厅跑。 沈昭被她拽得脚步踉跄。 方才跑完六圈都不曾这般狼狈。 他一边跑一边想: 这侯府,祖母懂武,父亲会武,母亲擅武,大哥精武,三弟自幼习武,小妹更是天生神力。 合着就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想来自己这战五渣的人设,怕是要牢牢焊在身上了。 第21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饭厅之内。 山药排骨汤在炭炉上咕嘟作响。 热气袅袅升腾,漫得满室都是浓郁的肉香。 沈昭端着白瓷汤碗,小口啜饮着鲜汤,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落在正埋头啃酱骨架的小妹沈芸身上。 沈芸吃得格外专注。 腮帮子鼓得圆滚滚,油汪汪的小嘴一张一合,完全没了平日里娇俏小女娃的模样。 反倒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二哥总瞧我做什么?” 沈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咚”地将啃剩的骨头丢进碗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小眉头一皱: “说好了,你欠我的糖葫芦可不能耍赖,那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沈昭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汤。 他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接受,自家不过七岁的小妹,竟能单手抱起四十斤重的石锁! 那个只会抱着他的腿,软声软气喊二哥的娇憨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天生神力的金刚芭比! 这谁受得了啊? 林氏端着汤碗坐在旁边,见沈昭神情恍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老二,发什么呆呢?” “娘,”沈昭放下碗,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孩儿幼时……可有测过根骨什么的?” “自然测过,周岁那日便请了高人来。” “周岁便测了?那结果如何?”沈昭连忙追问。 林氏回想片刻,神情有些微妙。 “当时请的是龙虎山的冲虚道长,他道你‘筋骨偏弱,神思清灵,非习武之材,然文曲照命’。你爹当时听完脸就黑了,差点没把人家赶出去。” 沈昭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龙虎山乃是大梁第一道门,冲虚道长的评语显然极具分量,没想到自己的战五渣体质,竟在周岁之时,就被官方盖棺定论了。 老王氏放下竹筷,慢悠悠开口: “那道长还补了一句,‘此子若习武,终其一生不过三流;若从文,或可光耀门楣。’老身当时便觉得这话有理,偏你爹执拗,死活不肯信。” 沈崇远端坐主位,神态自若地翻动手中兵书:“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虚妄之言,岂能当真?” “如今呢?” 老王氏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二决意考科举,你可还拦?” 沈崇远翻书的手顿了顿,半晌没作声。 事实摆在眼前。 老二这副身子骨,看着就不是练武的料,再强求也是无用。 林氏在旁边轻笑,给沈昭又盛了一碗汤: “别管你爹,他嘴硬,心里比谁都上心。” “你拜师那日,他在书房转了一晚上,把你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书典籍全翻出来了。” 沈昭下意识看向沈崇远。 老爹低头嘬了口汤,神色不变,但那页兵书已经翻了很久没动过。 沈昭低下头喝汤,只觉得排骨汤鲜醇无比。 穿越这么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嘲讽拌嘴是日常,但宠溺关怀是暗线。 谁也不说,但谁都在做。 这大概便是武人独有的内敛与矫情。 早饭后。 沈昭回到书房,本想接着背诵《声律启蒙》。 今日夫子外出访友,学馆休沐一日,正好能静心温书。 可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二哥二哥!” 沈芸探着半个小脑袋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小脸上满是兴奋,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 她蹦蹦跳跳到桌前,把纸摊开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给你拟的课业计划表。” 沈昭垂眸看去。 纸上用稚嫩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 卯时(5-7点):晨练跑圈、扎马步 辰时(7-9点):用早膳后去学馆 巳时到午时(9-13点):学馆上课 午时到未时(13-15点):午膳休息 未时到申时(15-17点):继续上课 申时到酉时(17-19点):回家写课业 戌时(19-21点):练字背诗 亥时(21-23点):自由看书 子时到卯时(23-5点)睡觉 末尾还有一行批注:“以上计划由沈芸制定,二哥务必遵行,如有违逆,罚糖葫芦十串。” 沈昭看完,沉默良久,心中哭笑不得。 这份计划表,比他上辈子高中课表还满。 一点空闲都没有! “小妹,”他放下纸,看着眼前一脸求表扬的沈芸,“你日日监督我,自己的课业呢?” “早就写完啦!” 沈芸下巴一扬,满脸傲娇。 “先生教的我都学会了,剩下的时间不用来帮你,难道用来睡觉吗?” 沈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这就是凡尔赛吗? “再说了。”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精打细算,“二哥若是考中了秀才,月钱会涨,到时候便能买更多糖葫芦和金玉酥。我这是长期投资,先生说的。” 沈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这次沈芸没躲,任由他揉,只是嘴里小声嘟囔:“发型乱了……” 沈昭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她: “小妹,多谢你。” 沈芸闻言愣了愣,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红,连忙别过小脸,故作镇定: “不必谢,记得日后还我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要跑。 可刚跑到门口,忽然拍了下脑门,又折返回来,凑到沈昭面前,压低声音: “对了二哥,我还帮你打听了你那些同窗的家世底细。” 沈昭一怔:“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呀。” 沈芸翻开她那个随身携带的记账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可别跟旁人说是我讲的。” “那个陈文远,他爹是礼部侍郎,三年前从江南调任回京,据说跟咱爹在朝堂上吵过架。” “这是咱们府里花匠老王的侄子说的,他在礼部茶房当差,消息包准。” “还有顾晏,家中只有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早逝,全靠他娘做针线活供他读书。” “家住城南甜水巷,我买了他家隔壁孙大娘两板豆腐,才从她口中问来的。” “王栋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商,跟宫里有生意往来。他家的绸缎,听说宫里娘娘们都穿。这人不用怕,他爹娘都是实在人。” “李茂家道中落,他爹以前也是读书人,后来染了重病去世,耗尽家财。他娘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娘亲身边的赵嬷嬷认识他娘,他们是同乡,说是个要强的,从不跟人开口借钱。” “赵谦家和陈文远家是世交,他爹在蜀中当官。孙墨家就是京城本地人,开杂货铺的,在城南三条街。” “这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官宦和商户子弟,比不上咱们侯府。” 沈芸一口气说完,把小本本一合,仰头看沈昭,小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厉害吧?” 沈昭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每日除了读书练武,便是忙着为我打听这些事?” “你懂什么?这叫世事洞明皆学问!” 沈芸理直气壮,“也是先生教的。” 沈昭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妹,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改日我得去拜访拜访。”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二哥你见不到他。” “为何?” “因为先生是个游方秀才,一年只来京城两次,每次待一个月,平时都是写信布置课业。” 沈芸耸耸肩,“先生说这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要去行路,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 沈昭嘴角一抽:“……所以你的课业都是他写信布置的?” “对呀,他每月托人送一封信来,上面写着本月功课和任务。” “那他叫什么名字?” 沈芸皱眉回忆:“先生说他姓陆,名字嘛……他好像说过,但我忘了,反正我就叫他先生。” 沈昭:“……” 合着教了这么久,连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丫头的心也够大的。 沈昭沉默片刻,又问:“他教了你些什么?” “什么都教呀。”沈芸掰着手指头,“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算账记账,还有——”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先生还说,女子不必妄自菲薄,只要有本事,一样可以顶天立地。” “他还说,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更重要的是明事理、知进退、懂人心。” 沈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梁朝,一个先生能对七岁女学生说出这种话。 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游方秀才! 第22章 课堂抽查 “他还教了你什么?” “跟人打交道呀。”沈芸随口说道。 “先生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要心眼不坏就行。” 沈昭想起她刚才给他看的同窗情报。 详实缜密,来源可靠。 “小妹。” 沈昭放下茶杯,“你先生……还收学生吗?” 沈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哥,你都拜了周夫子为师了,还想跟我抢先生?” “我就问问。” 沈芸满脸自得:“二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先生说了,他这辈子只收一个学生,就是我。” 沈昭失笑:“行,不跟你抢。” 他心里已经把“陆先生”三个字记下了。 下次他来京城,一定要亲眼见见。 …… 小姑娘离开后。 沈昭沈昭收起思绪,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这时,一声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家族支持度显着上升。】 【当前家族支持度:父亲+5%,现为40%;母亲65%;祖母+5%,现为30%;大哥20%;三弟8%;小妹95%。】 【总支持度:258/300。距离特殊奖励解锁仅差42点。】 【提示:当总支持度达到300时,将触发隐藏任务“沈家文脉”,奖励未知。】 沈昭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盘算。 大哥的支持度还有上升空间,三弟混不吝,基本上是个旁观者,小妹快满了,爹和祖母的态度正在松动。 下一步,得让沈晔亲眼看见他读书的成效。 还有三弟沈暄。 这小子支持度最低,上次在演武场看他拉弓笑最大声,得找机会收买一下。 他又翻开顾晏送的那本《声律启蒙》注释。 接着往下背。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背着背着,只觉这对仗词句精妙有趣,远比自己先前胡乱拼凑的词句雅致得多。 窗外天色渐暗。 演武场上沈晔练枪的声音渐渐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院子沈暄的嚷嚷声: “你耍赖!明明是我先到的!” 然后是老王氏中气十足的声音:“跟老身讲先来后到?老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沈昭听着这些动静摇摇头,继续低头背书。 这个家。 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只能习惯了。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沈昭便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 往日皆是大哥沈晔踹门叫起,今日竟是祖母老王氏亲自在院中敲锣。 “哐——哐——哐——” 铜锣声震耳欲聋,沈昭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差点一头栽下床。 他慌忙抓过衣衫套上,脚步虚浮地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老王氏双手握着铜锣,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完全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都起了没有?老身数三声,没出来的加跑两圈!” “一!” 正厅方向传来沈崇远无奈的声音:“母亲,您小声些,隔壁府还没起呢……” “二!” 林氏匆匆从门廊走出,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起了起了!娘您别敲了!” “三!” 沈晔早已立在院中,身姿挺拔。 沈暄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从隔壁院里挪出来,迷迷糊糊道:“起了……我真的起了。” 沈芸则穿戴整齐,站在老王氏身侧,头上用红绸扎着利落的丸子头,一脸精神。 沈昭看着这一幕,满脸无奈。 所以这个家的晨练,已经从“大哥拎人”升级到了“祖母敲锣”。 下次会是什么? 该不会是全家吹行军的冲锋号吧? …… 演武场上,沈崇远再次开始发号施令。 “今日目标:绕场七圈!” 沈昭眼前一黑,腿已经开始发软。 七圈! 昨日才六圈,今日就七圈。 这涨幅比系统刷题正确率还快! 沈晔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我沈家男儿,绝不示弱于人,跑不动便扎一个时辰马步,二选一。” 扎一个时辰马步? 那算了。 沈昭叹了口气,还是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妹,沈芸已经做好了起跑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吧。 七岁的小丫头都能跑,他一个十六岁的战五渣,凭什么不能? “所有人听令——跑!” 沈崇远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 沈家人奋勇当先,身后的家丁丫鬟也紧随其后,个个为了月钱,打了鸡血似的。 沈昭跑在队伍中间,没跑多久,小腿开始发酸,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他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免跑! 虽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想想总是可以的。 …… 辰时未到,南山学馆。 沈昭拖着疲惫的身子到的时候,陈文远正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啃着苹果。 王栋抱着一个大油纸包,里面全是热气腾腾的肉包,看见沈昭进门,连忙热情地招手: “沈兄,早啊,可曾用过早膳?我家厨子做的猪肉大葱包,尝尝?” 沈昭在侯府已然用过膳,可抵不住肉包香气诱人,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咬一口,皮薄馅大,汁水四溢。 果然吃货就是会吃! “嗯!好吃极了!” 王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似寻到了知己:“可不是嘛,我娘特意让厨子多做了些,学馆里诸位同窗,人人都有份。” 沈昭看了眼讲台方向,周夫子的桌上果然放着一碟包子和一碗热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师徒情谊,全在饭里了。 顾晏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本书,低头写着什么。 沈昭拿着油纸包走过去,轻声问道:“顾兄,肉包吃不吃?很好吃的。” 顾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油纸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吃。” 沈昭递了一个过去。 顾晏接过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举止从容,竟与周夫子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还行。”顾晏吃完还点评了句。 沈昭已然摸清了他的性子,这一句“还行”,便等同于旁人的“很好吃”。 而他的“可以”,就等于“非常棒”。 这人的评价体系,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多时,上课时间到。 周夫子放下粥碗,擦了擦手拿起戒尺,环视堂下众人,语气严肃。 “今日先抽查《论语·为政篇》,点到之人,即刻背诵。” 堂下一片安静,所有人正襟危坐。 “陈文远。” 陈文远应声而起,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 从“子曰:为政以德”开始,一路背到“见义不为,无勇也。” 一字不差,流畅至极。 沈昭暗暗佩服。 这人虽爱卖弄才学,但基本功是真扎实。 周夫子微微颔首,继而问道:“第三段‘温故而知新’,采用的注疏是何人的?” “回夫子,是何晏《论语集解》。” “郑玄注与何晏注,有何差异?” 陈文远略作沉吟,从容作答:“郑注偏重文字训诂,何注侧重义理阐发。” “嗯,坐下吧。” 陈文远一脸淡然地落座,难掩几分自得。 “下一个,王栋。” 王栋腾的一下站起来,腿在微微颤抖。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下一句为何?” 王栋脱口而出: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嗯,这句没背错。”周夫子点点头,又追问,“孔子为何认为德礼优于政刑?” 王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因……因为德礼能让人心悦诚服,政刑只是让人心生畏惧……” “细说一二。” “就……就是……”王栋额头上冒汗了,“政刑只能约束人的行为,管不住人心,德礼却能让人从心里不愿作恶……” 周夫子沉默几息:“虽说得磕磕绊绊,然其意已明,坐下吧。” 王栋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后背都湿了。 沈昭到这已经了然,周夫子抽查课业,不是考死记硬背,更看重的是学子对经文的理解。 光会背诵远远不够,还要有自己的见解。 “沈昭。” 听到自己名字,沈昭缓缓起身,努力平复心绪,保持镇定。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 你如何理解这‘立’字?” 第23章 没准也能出个读书人 沈昭回忆了下,组织语言开口道: “学生以为,孔子所言的‘立’,并非指成家立业,而是确立自身的人生志向与处世准则,内心坚定,不再为外界纷扰轻易动摇。” 周夫子抬眼看他,语气微沉:“继续说。” “十五志于学,是寻得求学问道的方向。” “三十而立,是立住为人处世的根基。” “此‘立’,乃是人内心的笃定与坚守,而非外在的功成名就。” 堂下安静了一瞬。 周夫子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此‘内在立足’之说,是你自己所思,还是取自他人批注?” 沈昭如实道:“回夫子,是学生自己想的。” 沈昭手心开始出汗,但他没有低头。 终于,周夫子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读书肯用心思考,远胜那些只会死记硬背、掉书袋之辈。” “只是你的经义功底仍需勤加打磨,切记戒骄戒躁,方能有所进益。” 沈昭松了口气,躬身行礼: “是,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落座之后,沈昭才发觉手心已满是汗水。 侧头看去,陈文远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顾晏虽面无表情,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昭攥了攥拳头。 自己虽功底尚浅,但至少一直在进步。 假以时日,持之以恒,未必不能赶超在座同窗,县试之时亦可一鸣惊人! …… 丰盛的午膳过后,长乐巷。 沈昭和顾晏坐在一家茶馆里,面前桌上摆着两碟桂花糕和一壶清茶。 桂花糕是现蒸的,白嫩软糯,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沈昭咬了一口,果然清甜不腻,桂花的自然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好吃极了。 “顾兄所言不假,这家糕点确实好吃。” 沈昭由衷说道。 顾晏悠然品茶,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昭犹豫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 顾晏一愣,伸手摸了下另一边。 沈昭无奈:“左边。” 顾晏又摸向右边,依旧未曾找对。 沈昭放弃了:“算了,你就带着吧。” 顾晏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喝茶。 沈昭看着他这般不善言辞、略显木讷的社恐模样,忍不住暗自失笑。 和究极社恐说话太累了,只能他主动引导。 沈昭抿了口茶,开口问道:“顾兄,昨日周夫子对你策论的评价,我瞧你似有不悦?” “并无不悦。”顾晏淡淡回道。 “那顾兄耳根为何泛红?” 顾晏沉默片刻,低声道:“天热所致。” 时值秋日,凉风习习,何来天热之说? 沈昭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问道:“顾兄当初是如何拜入周夫子门下的?” 顾晏放下茶杯,仔细回想:“写了一篇文章,夫子看后说‘尚可’,便收为弟子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心中了然,周夫子的“尚可”,与顾晏的评价一般,含金量极高。 自己当初拜师,夫子只说“勉强能看,但还有救”,与顾晏相比,还差了不少距离。 “沈兄,你呢?”顾晏难得主动开口,“你出身镇远侯府,世代武将,为何想来学馆求学?” 沈昭脱口而出:“因为我不想被我大哥拎一辈子。” 说完又觉得有点后悔,这种私密丑事怎能说出来。 顾晏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虽未笑出声,神色却柔和了几分。 沈昭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至少有了反应。 这倒是个好迹象。 两人沉默地吃完两碟桂花糕,顾晏起身告辞,走到茶楼门口驻足回头。 “本周策论题目,夫子昨夜已拟定,为‘论君子与小人之辨’。” 沈昭一愣:“顾兄如何知晓?” “我平日就住在学馆。” 顾晏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沈昭一个人坐在茶楼里,默默咀嚼这个消息。 原来顾晏是住宿生,其他人都是走读生。 还别说,有人做内应的感觉,还挺省心。 …… 午后重回学馆。 周夫子果然当堂宣布策论题目: “论君子与小人之辨。” 与顾晏所言分毫不差,沈昭在心中暗自为顾晏点了个赞,随即低头凝神构思。 君子与小人……这个话题太大了。 《论语》里提到“君子”的地方有一百多处,每一处侧重点都不一样。 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呢? 他想起系统刷题时做过的一道题: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个角度虽稳妥。 但太过寻常了,难以出彩。 而且陈文远先前便因文章辞藻华丽、内容空洞被夫子批评,自己断不可重蹈覆辙,需得有核心观点,辅以详实论据。 沈昭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切入点: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在地位高低或是家境贫富,而在心术正邪。 君子心存道义,为人行事自有底线。 小人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个立意不算新颖,但胜在观点明确,后续可以用对比论证层层展开。 先写君子喻于义之行,再写小人喻于利之为,最后升华主旨: 人之所以立于世,贵在心中存道义。 他飞快地列了个提纲。 前头的王栋凑过来看了眼,压低声音:“沈兄,你这个提纲看着便有章法,厉害得很。” 沈昭谦虚:“随便列的,还未想好如何写。” “随便列便如此精妙,要是认真起来还得了?” 王栋竖起大拇指,转而看向自己空白的稿纸,挠头嘟囔:“我的脑子里,怎么半点思绪也没有……” 一旁的李茂幽幽开口: “你脑子里,怕是只有肉包。 王栋当即瞪了他一眼:“闭嘴!你那五百字写出来了?” “还没写,但我想好了。” “想好如何写了?” “想好如何凑够五百字了。” 王栋翻了个白眼:“……” 沈昭听着两人拌嘴,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前世的高中课堂,吵吵闹闹的也挺有趣。 虽有小摩擦,但没什么真正的勾心斗角。 就连看上去最大的刺头陈文远,除了偶尔朝他秀优越感之外,也没真欺负过谁。 这般同窗情谊,倒也难得。 他收回心神,执笔落在纸上,专心撰写策论。 窗外,阳光和煦。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 沈昭不知道的是,他低头写策论时,周夫子悄悄从他身侧走过,驻足片刻。 老头看了眼他纸上列的那个提纲。 “以心术正邪辨君子小人”。 没出声,片刻后才缓缓离去。 行至廊下,恰逢门房老赵端茶而来,笑着问道:“夫子,那沈家小子,文章功底如何?” 周夫子轻哼一声,故作淡然:“底子尚薄,不过拟了提纲,能看出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比陈文远初次所作,要强上几分。” 老赵笑着颔首,并未多言。 心中已然明了,夫子这是变相的夸赞了。 看来这镇远侯府,武将家的公子,没准儿也能出个读书人。 第24章 相亲如打仗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 沈昭从学馆回来,心情不错。 周夫子今日难得没骂人,连看他的眼神都柔了半分,虽然那多半是他眼花了。 但他决定自作多情地当成认可。 一想到他日日熬到深夜啃那些晦涩经义,还要靠地狱刷题巩固强化,如今总算没白费功夫。 努力就会有回报!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他纵身跃下,甫一落地,便觉出处处不对。 抬眼一扫,找到了别扭的地方。 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被人擦得锃亮。 绝非寻常掸灰除尘,连狮子牙缝里的青苔都用竹签剔得干干净净。周身光洁得在落日余晖里泛莹光,竟有些刺眼。 这狮子哪还有半分苍劲古朴,倒像个精致摆件,瞧着着实怪异。 原本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和铜锁也重新刷了一遍,一尘不染,色彩明丽。 沈昭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再抬眼望见门楣上“镇远侯府”的烫金匾额,才定了心神,只是心中疑窦更盛。 迈步入府,眼前景象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影壁前那两株银杏,枯枝尽被剪去,庭院扫得纤尘不染,半片落叶也无。 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餐盘一样。 往日中院立着的那排兵器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开得热烈的秋菊。 各处细节都被精心修缮过,窗明几净,清新雅致,焕然一新。 武将府邸的英武之气尽数褪去。 沈昭立在院中,满心荒谬,哪哪都难受。 世代习武的侯府,突然改走文雅路线了。 兵器换秋菊,铜锤白蜡枪不知所踪。 短短不过一日功夫,归来竟像换了个府邸,实在太离谱了! 他随手拦下一个拿着扫帚匆匆跑过的丫鬟:“停下,我且问你,府里为何这般大动静?” 小丫鬟忙敛衽行礼,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面上满是惶惶神色: “回二公子,老夫人吩咐,全府大扫除!” “大扫除?” 沈昭看看天,秋高气爽,离年关还远着呢。 这时节哪有如此阵仗的大扫除,分明是另有缘由。 小丫鬟咬了咬唇,立刻吐露实情: “是……是大公子要相亲了!” 话音刚落,她见有仆役搬着几箱器物经过,生怕被唤去当差,拖着扫帚一溜烟跑了。 沈昭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哑然失笑。 原来是为了大哥相亲,全家上下如临大敌。 不过这般兴师动众地包装门面,比寻常人家娶亲还隆重,也是独一份了。 正想着,一个小人儿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 小妹沈芸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个牛皮小本子,眼眸亮晶晶的,不住朝他挥手。 软糯声音脆生生传来: “二哥!你可回来了,快些过来!” “小妹,家里这是……” “祖母发话了,全府大扫除,半分马虎不得!” 沈芸迈着小短腿蹦到他身前,翻开小本子,上面用稚嫩笔迹歪歪扭扭记了满满一页: 擦石狮、扫庭院、移兵器、购秋菊、刷院墙、换窗纱、为大哥裁制新衣…… 条目罗列得清清楚楚。 “祖母说了,侯府门面绝不能丢。大哥若是因府中粗陋被姑娘家嫌弃,便打断他的腿。” 沈芸念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歪着头疑惑道:“可大哥并未犯错,为何要打断他的腿呢?” 沈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祖母的道理是谁让侯府丢脸,她便打断谁的腿。” 沈芸似懂非懂点头,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当即提笔添了一行: 祖母的道理:丢脸则断腿。 写罢,她仰起小脸,故作神秘道:“二哥,你猜此次有几位姑娘来与大哥相亲?” “哦?快说说,有几位?”沈昭来了兴致。 沈芸当即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小脸上满是“快夸我消息灵通”的得意,眼巴巴等着他追问。 沈昭笑着配合:“我最伶俐可爱聪明善良的小妹,可否告诉二哥,这三位姑娘都是谁家千金?” 沈芸心满意足,翻到小本子另一页,清了清嗓子,如同报菜单一字一句念道: “第一位,王婉娘,年十八,乃祖母娘家远房侄孙女,祖母赞她‘性子温婉,知根知底,宜室宜家’。” “第二位,赵沐瑶,年二十,赵参将之女,是爹爹亲自择定,称其‘门当户对,能文能武,与我侯府般配’。” “第三位,柳听澜,年十九,江南柳家嫡女,娘亲寻来的,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若天仙,温婉有才情’。” 念完,她挺胸抬头,眼巴巴望着沈昭。 沈昭摇头失笑:“我的小妹真是厉害,这般私密的消息,竟打探得如此详尽。” “这有何难?祖母与赵嬷嬷议事时,我躲在屏风后听的,一字未漏。” 沈芸义正言辞,全然不觉偷听有何不妥。 “……你躲屏风后面?” “嗯,祖母知晓的,还回头嘱我莫要出声,仔细听着便是。” 沈昭简直无力吐槽。 他们家这位老太太,嘴上总骂着读书折寿,主张习武之道。 背地里却纵容七岁孙女偷听家事。 这教育方式,放到现代,绝对是小红薯上育儿博主黑名单上的常客,分分钟被开盒。 但沈昭不得不承认,效果拔群。 瞧这耳报神,情报搜集能力府里无出其右。 “走吧,随二哥去正厅瞧瞧。” 他牵着沈芸软乎乎的小手,迈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 正厅之内,气氛更是微妙得紧。 老王氏拄着乌木拐杖,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大幅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俨然一副军事布防图的模样。 左侧林氏,平日里最爱擦拭兵器,此刻却捧着一本《京城闺秀名录》,看得目不转睛。 右侧镇远侯沈崇远,素来只喜兵书战马,此刻却捏着一封书信,眉头微蹙,神情凝重。 三人各自凝神,互不言语。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暗藏几分暗流涌动。 恰似风雨欲来。 沈昭行至门口,偷偷瞧着这紧绷的氛围,脚步立刻顿了顿。 这架势,哪里是商量相亲,倒像是三方博弈,各自看中心仪人选,互不相让。 比朝堂议事还紧张。 沈芸却不管不顾,迈过小门槛,甜甜唤道:“祖母,爹娘,我与二哥回来了!” 三人同时抬头,一眼瞧见门口的沈昭。 “老二回来了,正好。”老夫人招手,语气干脆利落,“过来坐,有要事与你说。” 沈昭低头入内,乖巧地挨着沈芸坐下。 “你大哥相亲之事,你已知晓了?”老夫人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刚听丫鬟与小妹提及。”沈昭颔首。 “并非只是大扫除这般简单。” 老王氏将桌上麻纸一拍,语气不容置喙: “老身此番,为你大哥择了三位姑娘,一日一场相亲,三日定乾坤,绝对万无一失!” 嚯,语气这么绝对? 沈昭心下讶异,接过那张麻纸,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相亲名录。 展开一看,顿时怔住了。 这是一份周密至极的作战计划。 纸首用苍劲楷书,写着四个大字: 伏虎计划。 沈昭嘴角微抽,内心直呼离谱。 伏虎? 竟把大哥比作要降服的猛虎? 他奶这脑洞绝了! 一场相亲被弄成战前部署,也是没谁了。 再往下看,三位姑娘被分作“主攻”“策应”“奇兵”三列。 每一列后都附有家世、性情、长短处详解,连战术建议和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25章 伏虎计划 沈昭定睛细看,越看越心惊。 【主攻:王婉娘】 年十八,王家远房侄孙女。 双亲早逝,自幼寄居于叔父府中,性情温婉柔顺,深谙闺阁礼数,堪称宜室宜家之良配。 长处:乖巧懂事,精于持家,无娘家拖累。 短处:无父无母,嫁妆略显微薄,但侯府不缺这个。 战术建议:安排在正厅见面,老身亲自坐镇,温言相待,营造亲切氛围。 晔儿少说话,多点头即可,不可莽撞失仪。 备注:此女孤苦无依,若嫁入侯府,必一心向夫,绝无二心。晔儿若连这个都搞不定,老身亲自去王家提亲。 【策应:赵沐瑶】 年二十,赵参将嫡女,正经将门之后。 性情端方,门当户对,文武皆通。 长处:精通枪法,善骑射,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与晔儿志趣相投,有共同言语。 短处:生性寡言,据赵参将所言,性子比晔儿还要沉闷,两个闷葫芦凑在一处,怕是终日无话,老身实在不敢设想。 战术建议:安排在演武场见面,让晔儿与其切磋枪法,以武会友,情愫自生。 备注:此女若成了,日后府里多一员虎将。若不成……就当晔儿多个练枪的对手。 【奇兵:柳听澜】 年十九,江南柳家嫡女。 其父为江南盐商,家境殷实。 性情雅致,琴棋书画俱佳,容色倾城。 长处:貌美出众,才情卓绝,见多识广。 短处:出身商贾,门第略低,但侯府重才不重门第,老身亦不在意这些虚礼。 战术建议:安排在花园见面,备茶点瓜果,营造风雅氛围。若晔儿不知聊什么……让老二从旁协助,寻些话题。 备注:此女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晔儿若是不动心,老身将拐杖吞了! 纸张最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笔迹苍劲有力,显然是最后加上的: “三路分进,一日一战。若三战皆败,老身便亲自披挂上阵给晔儿说媒,决不罢休!” 沈昭看完,沉默了整整十息。 方才抬头看向计划制定者——祖母。 老王氏端坐主位,神态自若,仿佛眼前这份相亲计划不过是封寻常家书。 “祖母。” 沈昭艰难开口,“您这是……打仗呢?” “相亲如打仗,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老王氏放下茶杯,语气严肃。 “老身在边关随军数十载,何等阵仗未曾见过?对付你大哥那个榆木脑袋,就得用兵法谋略,方能成事。” 沈昭又低头看了眼那份伏虎计划,尤其是末尾那句狠话。 看来祖母绝非戏言,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难不成大哥真能脱单了? “老二。” 林氏也放下手中的《闺秀名录》,带着期许抢先开口。 “你到时主要帮娘瞧瞧这个柳姑娘,至于你爹推荐的那个赵参将闺女,长得五大三粗的,哪配得上你大哥?” 沈崇远放下信,语气低沉,却寸步不让: “武将之子,当配将门之女,此乃天经地义。你看中的那位柳姑娘,出身商贾,门第终究差了一截,作为侯府的当家主母不合规矩。” “商贾出身又如何?” 林氏当即不服,拍着桌案瞪向沈崇远。 “柳家家财万贯,姑娘家更是生得倾国倾城,谈吐气质无一不佳。莫说咱晔儿,便是京城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排着队想要求娶?” “皮相而已,容颜易逝。” 沈崇远端起茶杯,轻描淡写。 “武将娶妻,求的是能持家管事的贤内助。赵参将的闺女,我见过,十三岁便能单手举石锁,军中无人能及,这等胆识力气,才叫好本事。” 林氏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王氏,委屈道: “娘,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娶妻过日子,难道是娶石锁回家吗?” 老王氏闻言,手中拐杖重重一顿,震得桌上茶盏皆是一颤:“都给我住口!” 正厅里瞬间安静。 老王氏扫了沈崇远与林氏一眼,冷哼一声:“一个在朝堂与人争执不休,一个在家中拌嘴不停,整日里就不能消停片刻?” 二人闻言,皆是垂首噤声,不敢再言。 老王氏随即转向沈昭,语气缓和几分: “老二,你书读得多,素来心思通透,且说说,这三位姑娘,哪个更合适你大哥? 沈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从容:“祖母,爹娘,不知你们可想过一个问题。” “大哥他愿意吗?” 此言一出,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老王氏率先打破沉默,拐杖又顿了一下,“二十了,再不娶妻成家,老身何时才能抱上曾孙?” “正是这个理。” 林氏连忙附和,“你大哥那闷葫芦性子,若是靠他自己,怕是一辈子都寻不着媳妇,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为他多谋划一二。” 沈崇远虽未言语,可神情写着赞同二字。 沈昭叹了口气,看来催婚不分朝代地界。 正要再劝,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晔。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面上毫无波澜,眼底却藏着几分“自知难逃,无力反抗”的生无可恋。 “晔儿来了?” 老王氏瞧见他,当即换上慈祥笑意,招手热情唤道,“快过来,祖母给你看样好东西。” 沈晔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沈昭见状,默默将手中的“伏虎计划”折起,往身后藏了藏。 沈晔垂眸,扫过祖母桌上露出的麻纸边角,又看了眼沈昭藏在身后的手,眼神平静无波。 淡淡开口:“……我都看见了。” 老王氏面不改色,笑意依旧:“看见了正好,省得老身再费口舌念与你听。” 沈晔刚要开口:“祖母,我——” “你什么你?” 老王氏当即打断,语气陡然严厉,“此事没得商量!除非你马上带回一个孙媳妇,否则便乖乖听老身安排,休要多言!” 沈晔将话咽了回去,垂首不语。 “你瞧瞧人家老二,比你小四岁,学武不行,都知道主动找夫子求学上进。” 老王氏见状,又忍不住数落。 “你呢?整日里除了练兵便是舞枪,连与姑娘说句话都不会,成何体统!” 沈昭没想到在旁边躺着也中枪,心里默默给大哥点了根蜡。 林氏见儿子吃瘪,心疼了,连忙开口打圆场:“娘,晔儿这不是忙嘛,军务要紧……” “军务要紧,娶亲就不要紧了?” 老王氏火力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忆往昔。 “想当年他爹在边关打仗,老身一封书信过去,他爹连夜骑马赶回来相亲成婚,然后才有了晔儿。你们可知为何?” 沈昭好奇,顺势问道:“为何?” “因为老身在信上只写了九个字: ‘母病危,速归,另议亲事。’” 沈崇远翻看书信的手一顿,神色略显尴尬。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也是一僵,忍俊不禁。 沈晔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沈昭嘴角抽了抽:“……祖母,您这当真是兵不厌诈。” “兵者,诡道也。” 老王氏缓缓喝了一口茶,神色自得。 “你们以为老身在边关那些年是白待的?” 一旁的沈芸,捧着小本子奋笔疾书:“母病危,速归,另议亲事——此计可传家。” 沈昭深吸一口气,彻底服了。 论宅斗智谋,他可能这辈子都赶不上他奶一根毫毛。 沈晔终究是拗不过祖母,点头应道: “……听祖母的。” 短短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王氏这才满意点头,神色舒展:“对喽,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她重新摊开桌上的“伏虎计划”,指尖点在第一行,吩咐道:“明日,先见婉娘那孩子。” 沈晔垂首,低声应道:“嗯。” “明日换上那件新做的月白色锦袍,莫要穿你那身黑色劲装,免得显得凶悍,吓着人家姑娘。” “哦。” “见面之时,多开口说话,莫要整日只知嗯、哦、好,问一句答一句,显得木讷。” “……好。”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无奈摇头。 转头看向沈昭:“老二,还是交给你吧。我与他说再多,他转头便忘,你多盯着他提点一二。” 沈昭:“……” 不是,这到底是谁相亲啊? 他不想接这个差事,但看了眼大哥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 “行,祖母,孙儿尽力便是。” 第26章 第一轮相亲开始 翌日。 沈昭正在学馆上课,周夫子讲到《孟子·梁惠王上》,他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一页。 忽然。 门房老赵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局促。 周夫子放下戒尺,眉峰微蹙,只觉课堂被扰,心中已有几分不悦。 老赵赔着笑凑上来,递上一张帖子:“夫子,侯府老夫人差人来接沈公子,说府中有急事。” 沈昭一听就明白了几分。 定是王婉娘到了,祖母叫他回去帮衬。 周夫子扫过帖子,见沈昭神色沉稳,也不多问,只摆了摆手:“去吧,课业明日补上。” 沈昭颔首起身,收拾好书袋随老赵出去。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停在侯府门前。 他一踏入正厅,目光先落在客座上那名素粉褙子的纤细身影,正是王婉娘。 柳叶眉,鹅蛋脸,样貌清秀温婉。 只是今日,她身边竟还跟着两人。 一位中年妇人,眉目刻薄,身材丰腴,穿着酱紫褙子,头上两三支金钗插得略显杂乱。 一身打扮都透着急切攀附的意味,一望便知不是安分人物。 她身边还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瓜子脸,杏核眼,生得也算周正,只是眼神活络得很。 喝茶时便四处打量,半点不怯生,那目光像在逛集市,看哪家铺子的东西好。 沈昭思及王婉娘的身世,不出意外,想来眼前这二人应该就是她那位叔母和堂妹了。 再看厅上。 祖母端坐主位,脸上虽带着应酬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不耐烦,又碍于情面不便发作。 林氏和沈崇远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至于大哥沈晔,还是老样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稳放在膝上,面无表情,活像一尊被抬进来坐镇的铜像。 他心里只一遍遍念着,早知道这般难熬,还不如去校场练枪,坐在这里简直是活受罪。 “老二回来了?”老王氏招手,“快过来坐。” 沈昭行完礼在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已有数。 今日这局面,少不得要他来打圆场。 祖母看向那妇人,语气平淡介绍:“这是婉娘的叔母,王周氏,那是她堂妹,王蔓娘。” 王周氏连忙起身,笑得满脸褶子: “侯爷,夫人,今日冒昧上门打扰了。婉娘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是我们两口子一手拉扯大的,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叔叔婶婶的,不能不操心……” 话里话外,先把自己摆在了恩人的位置上。 老王氏只淡淡应了句,不接话茬。 心中暗道,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想借着晚辈的亲事攀附侯府罢了。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王蔓娘跟着屈膝一福,声音娇软:“蔓娘见过侯爷、夫人、老夫人。” 她眼角悄悄扫过刚进门的沈昭,见他容貌清俊、气质端稳,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比起沉闷粗犷,长得像头牛的沈大将军,这位风度翩翩的二公子显然更合心意。 若能攀附上,可比盯着堂姐的亲事划算多了。 “坐吧。”老王氏颔首,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心中已留了个心眼。 蔓草攀附而生,这姑娘瞧着便心思不浅。 老王氏拉过王婉娘的手,笑得慈祥:“婉娘啊,这是老身的大孙子沈晔,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拘束。” 王婉娘盈盈起身,对着沈晔浅浅一礼: “沈将军好。” 她早听说沈晔戍边英勇,心中本有几分倾慕,可一接触到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暗自轻叹,这人看着是真不擅应酬。 沈晔只抬了抬眼,淡淡一声:“嗯。” “不知沈将军平日,都有些什么喜好?”王婉娘柔声开口,努力维持着场面不冷下去。 “练兵。” “除此之外呢?” “吃饭。” “还有呢?” “睡觉。” 一言既出,正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昭低头端茶,掩住嘴角笑意,肩膀在抖。 大哥这三句机器人式的回答,能把天彻底聊死,寻常姑娘早被气走了。 王婉娘倒是反应快,笑容不改:“沈将军真乃性情中人,不似外间那些花言巧语的浮浪子弟。” 老王氏在旁边帮腔:“婉娘这丫头,最是善解人意。晔儿,你倒是多问人家两句。” 她心中急得不行。 这孙子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晔沉默片刻,遵嘱开口:“王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题,只按着祖母的意思,勉强多问一句。 王婉娘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眼中微亮,温声道:“不过在家绣绣花、看看书,都是些女儿家的小事。” “看什么书?” “《女训》《女诫》之类,偶尔也看些诗词话本。” 沈晔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他对这些书一窍不通,实在接不上话,索性又恢复沉默。 沈昭在心中叹气。 大哥这聊天技术,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让一头牛学会跳舞,比让牛去耕田难多了。 王婉娘却沉得住气,见场面冷下,便主动说起家常,夸老夫人身体康健,赞林氏衣着得体,连侯府的布置都夸得恰到好处。 句句贴心,不显谄媚。 她心里清楚,要入侯府的门,先要稳住长辈,场面再尴尬,也不能露怯。 沈昭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心思通透,懂得在何时说何时不说。 她转移话题夸赞长辈,既保全了大哥的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下。 处处妥帖,不卑不亢,这可不是什么情商高,是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被逼出来的本事。 确如祖母所说,宜家宜室。 只可惜大哥是块木头,油盐不进的那种。 尬聊了一会儿,老王氏也坐不住了。 当即开口: “正厅闷得慌,婉娘,让晔儿陪你去花园走走,侯府后花园虽不大,倒还有几处景致。” 她心中盘算,换个宽松些的地方,再让昭儿跟着,总能缓和些。 王婉娘温顺点头,心中也松了口气,总好过在厅中这般僵持。 老王氏转头看向沈昭:“老二,你也跟着。” 她信沈昭的机灵,有他在,既能帮衬场面,也能看住心思活络的王蔓娘,免得节外生枝。 沈昭点头:“……是。” 王蔓娘见缝插针,站起来笑得甜腻:“老夫人,蔓娘也想去看看侯府的花园,不知可使得?” 她心中窃喜,正好能名正言顺跟在沈昭身侧,多些相处机会,总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计较,淡淡道: “一块去吧。” 一行四人出了正厅,往后花园行去。 沈晔走在最前,步子又大又快。 完全是军中急行军的架势,心里只想着尽快应付走完这一趟,好回去练枪。 王婉娘跟在后面,只得提着裙裾小步快走,没一会儿便额角微汗,心中暗自叫苦。 沈将军走得这般急,哪里像是陪人散步。 看来要不是不解风情,便是没瞧上自个儿。 沈昭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提醒: “大哥,你走慢点,王姑娘跟不上了。” 他再不出声,王婉娘怕是要被累得失态了。 沈晔脚步一顿,回头见她确实落后几步,鬓带薄汗,才闷声道:“……哦。” 然后步子慢了三分之一。 从急行军变成了正常走路。 虽然还是很直男,但也算有了几分长进。 王婉娘快步追上,微微喘着气,感激地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摊上大哥这么个硬疙瘩,苦了她了。 第27章 鉴茶达人,在线拆台 与此同时。 王蔓娘则刻意走在沈昭身侧,保持着一臂距离,不远不近,看似分寸得体,实则步步算计。 想着这般既不显得唐突,又能方便搭话。 “二公子,侯府的花园真大呀,比我们城南那些官宦人家的园子气派多了。” 她仰头看着周围的景致,语气天真烂漫。 沈昭淡淡应道:“嗯。” 心中只当是场面客套,并不放在心上。 “这棵银杏树好高,怕有几百年了吧?” 王蔓娘伸手指去,纤指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故作娇俏,希望能引起他注意。 “应该吧。” 沈昭注意力都在前头,并无多言的兴致。 “二公子平日会来散步吗?” “不会。” “那二公子下了学,都做些什么?” “写策论。” 王蔓娘每一句都只得到冷淡回应,像是在应付差事,她心中不甘,却不肯就此放弃。 二公子越是疏离,她反倒越觉得矜贵难得,比起那些为她迷得争风吃醋的纨绔子弟都不同。 她咬咬唇,定要想办法拉近关系。 她换了个语气,故作关切: “二公子读书一定很辛苦吧?我听说那位周夫子特别严厉,好多学生都被骂哭过。” 这回沈昭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还好,没被骂哭过。” “二公子真厉害啊。” 王蔓娘眼中立刻露出崇拜,语气真诚,“不像我,读书读不好,先生一夸我就脸红。” 她故意示弱,想着男子大多吃这一套,总能软化几分。 沈昭却只是沉默,并不接话。 这般刻意的讨好,在他眼里太过浅显。 他前世刷到过不少茶言茶语的鉴定视频,早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懒得多费口舌应付。 王蔓娘见状,又悄悄凑近小半步。 声音放软,带着娇意:“二公子,我能喊你沈二哥吗?总叫二公子,显得太生分了。” 只要这称呼应下,关系便算近了一步。 沈昭停下脚步,莫名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这姑娘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般急着攀亲,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不能。” 王蔓娘的笑容一僵,又羞又气。 没想到这以往屡试不爽的招数居然不管用,他竟如此不给情面,一句话便堵得她下不来台。 “为何?” 她强压着委屈与恼怒,追问了一句。 “因为只有我亲妹妹这般叫我。” 沈昭说完,便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不再看她难堪的神色。 话已说透,再纠缠,便是不识趣。 可别怪他这个鉴茶达人出手了! 王蔓娘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唇,心中又羞又恨。 今日之辱,她暗暗记在心里。 可终究不敢在侯府发作,只得攥紧帕子,满心不甘地快步跟了上去。 …… 前面的沈晔和王婉娘,画风完全不同。 沈晔步子虽已放缓,却依旧走得笔直,与身侧的王婉娘隔着足足两尺距离。 明明是同行,却形同陌路,倒像是被人硬生生凑在一处画面的两个生人。 王婉娘耐着性子,柔声寻着话题:“沈将军,听闻您常年驻守边关,曾与敌军交锋?” 沈晔头也未偏,依旧淡声回应:“嗯。” “不知对阵的是何方部族?” “北狄。” “北狄人生性剽悍,想来战场极为凶险吧?” “嗯。” 王婉娘温声赞道:“将军能在沙场安然归来,定是武艺超群。” 沈晔这才吐出一句完整话,语气冷肃:“不止活下来了,还杀了他们很多人。” 王婉娘微怔,旋即浅笑着圆场:“将军性子真是直爽,不似京中子弟那般虚浮。” 沈晔再度缄默,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 王婉娘也不恼,依旧耐心寻话: “沈将军在边关……可曾受过伤?” “嗯。” “什么伤?” “刀伤,箭伤,摔伤。” 王婉娘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又不说话了。 “……就这些?” “嗯。” 王婉娘一时语塞,转头看向沈昭,眼底全是求助与无奈。 那眼神像是在说: 二公子,你大哥真的能娶到媳妇吗? 沈昭回了个眼神,同款无奈:我也很怀疑。 …… 后花园深处架着一座青石板小石桥,桥下池水清浅,几尾红金锦鲤悠然摆尾,煞是好看。 王蔓娘快步踏上石桥,立在桥边俯身看鱼。 忽的转头朝沈昭扬声招手,语气娇俏:“二公子快来看,这池中的锦鲤好大啊!” 沈昭缓步上前,停在桥心之处。 始终与她隔着三步远,神色淡淡。 王蔓娘见状,悄悄往他身侧挪了半步。 伸手指着水面,故作欣喜: “公子瞧那尾金鲤,鳞色鲜亮,着实好看。” 沈昭垂眸扫了眼,只点头不应声。 就在这时。 王蔓娘忽然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歪,作势便要朝沈昭怀中倒去,碰瓷伎俩使得炉火纯青。 “哎呀!” 电视剧里标准的“意外摔倒”桥段。 好在沈昭早有防备。 脚步腾挪,他侧身一让。 王蔓娘伸出去的手只擦到他衣袖边角,没有借力之处,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着栽去。 “扑通!” 王曼娘整个人直愣愣摔进了水池。 水花四溅,无数锦鲤吓得四散逃窜。 瞬间搅乱一池清水。 王蔓娘尖叫着快速扑腾几下,才勉强站在池水里,池水堪堪及腰,却已将一身衣裙浸透。 像只落汤鸡一般,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胭脂水粉糊了一脸,模样狼狈至极。 “蔓娘!” 王婉娘惊呼一声,快步移到石桥岸边。 沈晔立在桥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池中的王蔓娘,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无辜的沈昭。 那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干的?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一脸坦荡: 是她自己摔的,与我无关。 沈晔又扫了眼王蔓娘落水之处,再看沈昭方才站立的位置,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她离你三步远,往你那边倒,得斜着飞。”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 大哥,你是柯南吗?! 在两个健壮婆子的搀扶下,王婉娘费力把王蔓娘从水里拉了上来。 秋池水凉,王蔓娘冻得浑身发颤,眼眶通红,眼泪终于真的掉了下来。 这一回倒不是刻意表演。 是真的又冷又气,满心委屈。 她抬眼恨恨地瞪着沈昭。 沈昭却故作关切,语气诚恳: “哎呀,王姑娘怎这般不小心?我方才伸手想拉你,可惜已是来不及了。” 王蔓娘咬牙切齿:“你——” “秋日池水寒凉,姑娘家这般湿着身子极易染病,快些回房换身干衣才是。” 沈昭转头看向王婉娘,温声叮嘱。 “劳烦王姑娘带她回去打理,若是被旁人看见,传扬出去,于姑娘闺名有碍。” 王婉娘连连点头,扶着浑身湿透的王蔓娘,快步往厢房方向走去。 王蔓娘走了几步,仍不忘回头瞪沈昭,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沈昭却只含笑目送,神色从容。 待二人身影走远,沈晔才开口。 “你是故意的。” 沈昭摊摊手,一脸无辜:“大哥明鉴,我可没推她,是她自己站不稳,怎能怪我?” 沈晔沉默片刻,依旧坚持:“她朝你扑来,你避开了。” “我为何要接?”沈昭反问一句。 沈晔思忖片刻,觉得有道理,不再多言。 转身与沈昭并肩往回走。 行至半路,沈昭忽然开口问道: “大哥,你觉得王婉娘此人如何?” 沈晔垂眸不语,沈昭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才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还行。” 沈昭叹了口气。 罢了。 想来这“还行”二字。 已是大哥对女子最高的评价了。 第28章 相亲对象变成手下员工 另一边。 在丫鬟的带领下,王婉娘扶着王蔓娘回到后院的厢房换衣裳。 刚安顿好,王周氏便闻讯匆匆赶来。 一进门见王蔓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哭哭啼啼的模样,她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蔓娘!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王周氏快步冲上前,一把推开身侧的王婉娘,语气尖利,“你让开!” 王婉娘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终究咬着牙没有出声。 王周氏全程没看她,只顾着搂着王蔓娘,伸手细细摩挲,急声问道: “可是摔疼了?哪里有伤?快跟娘说!” 王蔓娘瘪着嘴,眼泪掉得更凶,哽咽道:“娘,我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 “好好的在花园赏花,怎会掉水里了?” 王周氏一边替她擦去脸上水渍,一边咬牙切齿,“是不是有人故意推你?” 王蔓娘咬着唇,不发一言,目光却暗暗往王婉娘身上瞟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周氏见状,瞬间了然。 她猛地转头瞪向王婉娘,眼神凶戾如刀: “婉娘!你是怎么做堂姐的?蔓娘跟着你出去,你便是这般照看她的? 王婉娘垂着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婶母,蔓娘是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王周氏拔高声音,语气满是刻薄。 “蔓娘素来稳重乖巧,何曾不小心过?定是你只顾着巴结沈将军,没顾上她!” “我们家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你,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便是这般回报我们的?若是蔓娘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向你叔父交代?” 王周氏越说越激动。 句句指责,丝毫不给王婉娘辩解的余地。 王婉娘眼眶通红,却始终咬着唇,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所有责骂。 不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小到大,凡是堂妹受了一丝一毫委屈,到最后被指责辱骂的必定是她。 只因她是所谓的“拖油瓶”、“赔钱货”。 此时沈昭恰好路过厢房外,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微蹙,并未推门而入。 只转身悄然离去。 不过他心里对王婉娘的处境,了解得更深了些。 这姑娘在王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想是寄人篱下、忍气吞声,处处谨小慎微。 过得比知否里的明兰还要艰难。 正想着。 脑海里那道久违的电子提示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王婉娘相亲现场出现新变数】 【婶母王周氏已将王蔓娘落水的怒气全部迁怒于王婉娘,言语刻薄,毫不留情,王婉娘处境艰难。】 【宿主当前可选策略如下】 金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题目: 王婉娘的婶母当众指责她照顾不周,将落水之事归咎于她。面对王婉娘的困境,你该如何应对? A.【当场出面】 直接推门进去,为王婉娘说话撑腰,澄清王蔓娘是自行落水。 → 成功率:40%|具体结果:王周氏当场难堪,但王家与侯府关系闹僵,王婉娘回去后处境更差。 b.【私下提醒祖母】 将王周氏母女的真实嘴脸告诉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 成功率:70%|具体结果:祖母心里有数,会在适当时机敲打,但不会撕破脸。王婉娘暂时安全。 c.【私下找王婉娘谈话】 趁王蔓娘梳洗换衣的空档,找王婉娘单独谈,给她指一条自食其力的路。 → 成功率:80%|具体结果:王婉娘向你吐露实情,愿意接受你提供的出路,未来可能成为你的人脉/帮手。 d.【借力打力】 让沈芸“不经意”地把王周氏在侯府的言行传出去,让她名声扫地。 → 成功率:65%|具体结果:王周氏名誉受损,暂时收敛。但王婉娘叔父王德茂可能恼羞成怒,王婉娘的处境可能更糟。 【额外提示:根据情报网交叉验证——王婉娘被其叔父王德茂逼迫嫁给城南孙富商(55岁,已有正妻及三妾),走投无路才求助侯府。 此女具备账务管理、人际协调等潜在能力。宿主若为其提供自食其力的出路,可收获商业人才一枚,为日后产业布局打基础。】 沈昭看着系统提示,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侯府虽然门第显赫,但他的月钱有限,想做什么事都捉襟见肘。 祖母和母亲虽然疼他,但总不能一直腆着脸伸手要钱。 他早就有心发展一些产业,积累自己的人脉和银钱。 毕竟读书科举要花不少钱,日后入仕交际也要花钱,总不能事事都靠家里。 王栋家作为江南豪商,在京城有不少产业,绸缎庄、粮铺、茶楼…… 若能借上这股力,给王婉娘找个记账管铺子的活计,想来倒是不难。 而且王婉娘这个人,会打算盘、会记账、人情世故通透,正是他现在缺的人才。 与其等她嫁了人去给那个糟老头子当填房。 不如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 人才难得,先收着再说。 至于把大哥的相亲对象变成手下员工…… 反正看大哥那意思,两个人也没看对眼。 沈昭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我选c。” 【叮!宿主已选择“私下找王婉娘谈话”。】 【提示:王蔓娘梳洗换衣至少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现在正是时机。】 沈昭没有耽搁。 他走到厢房外的廊下,看见王婉娘正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微红。 想必是被王周氏赶了出来。 “王姑娘。” 沈昭压低声音。 王婉娘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擦了擦眼角。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公子。” 沈昭看了一眼厢房里面,王周氏还在里间忙着给王蔓娘擦洗换衣,无暇顾及外面。 “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婉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沈昭走到廊下拐角处。 时间有限,沈昭开门见山:“王姑娘,你婶母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王婉娘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让二公子见笑了。”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我且问你,你叔父是不是要把你嫁给城南的孙富商?” 王婉娘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二公子……怎么知道?” 沈昭没有解释,只是说:“我自有我的门路。” 王婉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泛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攥紧了手指,点点头。 “二公子说得没错,我叔父在赌坊欠了不少银子,只能要把我嫁给孙富商。我婶母更是催得紧,说一千两银子的聘礼,够王家还债了。” 他面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寄人篱下七年,我早就学会了不该听的当听不见,不该看的当看不见。婶母说什么,我都点头,都说是。” “可是二公子,这一回,我真的不想被嫁给一个五十多岁,能当我祖父的老头子。” 沈昭见她还算清醒,欣慰地开口了。 “王姑娘,你今日在正厅的表现,落落大方,知书达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王婉娘抬头看他。 “你婶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接,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知道接了就是给侯府添麻烦。” “这份分寸感,比读多少书都强。” 王婉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昭竟然看懂了。 “我选择帮你,并不是可怜你。” 沈昭认真地看着她。 “而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帮。” 王婉娘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然后目露期待地望着沈昭。 二公子说要帮她? 如何帮? 第29章 不靠别人靠自己 “若是不靠嫁人。 你可曾想过,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 沈昭一句话,让王婉娘登时怔住。 她抬眸满眼茫然:“二公子此言何意?” “便是不靠宗族、不依夫家,只靠你一己之力立身。” 沈昭语气平和,目光却透着认真。 王婉娘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裙角。 半晌才低声道: “我会绣花,能打算盘、记账目……可我乃闺阁女子,无父兄倚仗,出门在外,谁肯用我?” 言语间,尽是闺中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 沈昭心里一动,有想法就好办。 他温声应道: “我会替你留意,抄书、管账、打理铺子……总有一条路可走。你且安心等我消息,不必心急。” 王婉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二公子……此话当真?”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沈昭轻笑。 王婉娘怔怔看了他片刻,旋即后退半步,敛衽郑重行大礼,语气恳切至极。 “二公子若真能救婉娘脱离这苦海,此恩婉娘没齿难忘。日后公子但凡有差遣,婉娘必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沈昭上前虚扶一把,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我不过是帮你寻条活路,尚未成事,何须行此大礼,待日后有了眉目再谢不迟。” 王婉娘缓缓起身,眉眼间郁结的愁云散了几分,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无论如何,二公子愿意帮助平白无故之人,是难得的好人。” “好人卡便不必送了。”沈昭随口笑道。 王婉娘面露疑惑,轻声问:“好人卡?那是何物?” 沈昭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 半个时辰后, 正厅之中,王蔓娘已换了身衣裳。 那是林氏寻来的一件旧褙子。 靛蓝色料子虽算得精良,款式却着实老旧。 穿在身上显得老气横秋。 沈芸歪着头打量她片刻,童言无忌地开口: “姐姐这身衣裳,好似娘年轻时画像上穿的那件,娘说她十八岁便嫌老气,再也不穿了。” 话音落下,正厅内霎时一静。 林氏嘴角微抽,低头抿茶,故作未闻。 王蔓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白得发青,窘迫得手足无措。 一旁的王周氏更是脸色铁青。 可这衣裳是主母林氏所赠,她纵有满心怨气,也不敢出言指责,只能硬生生憋着。 可这口气终究难咽,王周氏转头看向老王氏,声音裹着委屈与怨气,故作悲切: “老夫人,婉娘这孩子自幼没了爹娘,是我们两口子含辛茹苦拉扯大的。” “今日好心送她来府中相看,谁知蔓娘竟在花园失足落水,浑身湿透……”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她身子素来孱弱,最怕寒凉,若是因此落下病根,日后可怎么好啊……” 言外之意,是要把落水的过错往侯府头上推,暗指府中照料不周。 老王氏放下茶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周氏,花园石桥边的青苔,老身早已命人清理干净。今日之事,内里缘由不必多说。” “我也不愿细究,便权当是场意外吧。” 老太太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全场。 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威压,字字掷地有声: “我镇远侯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该担的过错,侯府绝不推诿;可不该惦记的东西,也趁早收了那份心思,莫要自讨没趣。” 王周氏脸色一白,讪讪低下头: “老夫人说笑了,民妇不敢。” “不敢最好。”老王氏端起茶杯,茶盖轻拨茶汤,只淡淡二字,“喝茶。” 短短两个字,便将王周氏余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沈昭在旁边看着,心里给祖母竖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他奶,三言两语便拿捏住局面。 这风度威仪,无人能及! …… 天色渐晚,王家众人的马车早已备好。 临行前。 老王氏拉着王婉娘的手,语气温和了几分: “婉娘,老身瞧你是个稳重懂事的孩子,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侯府找我这个姑祖母便是。” 她是真心觉得王婉娘品性俱佳,只可惜大孙子沈晔并无心意,终究是无缘。 王婉娘深深福身行礼,目光越过老王氏肩头,看向立于廊下的沈昭。 见他微微点头示意,心中一暖。 随即嘴角噙着浅笑,转身登上马车。 王蔓娘跟在身后,临上车前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到沈昭面前。 帕上绣着一枝盛放的红梅。 针脚细密,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二公子。” 她垂着眼,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 “今日在花园是蔓娘不小心,给公子添了麻烦。这方绣帕是蔓娘亲手所绣,聊表赔罪,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沈昭扫了一眼那方绣帕,并未伸手去接。 “王姑娘。” 他语气平静,“我不用手帕,用袖子。” 说罢,不等王蔓娘反应,便转身径直离去。 没有半分迟疑。 王蔓娘伸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难堪至极。 车上的王周氏看在眼里,又急又气,连声催促:“蔓娘,还愣着作甚,快上车!” 王蔓娘咬着唇,满心羞恼地将绣帕塞回袖中,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渐远。 沈芸蹲在府门口,拿着小本子奋笔疾书。 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 “大哥第一次相亲黄了,大哥不喜欢温柔的姐姐,看来他喜欢凶一点的,像祖母那样的。” 写罢,她抬头看向沈昭,仰着小脸问: “二哥,你当真不用手帕吗?” 沈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小揪揪,温声道: “自然是用的,只是她的东西,我不想收,拒绝便要干脆,免得徒生事端。”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 东西是好的,可送东西的人不对,便不能收,拒绝要干脆。 …… 打发走王家众人,沈昭回到正厅。 便见祖母老王氏从袖中取出那张“伏虎计划”。 王婉娘的名字旁,被老太太用墨笔轻轻画了个圈。 沈昭凑过去,有些疑惑: “祖母,这圈是何意?”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这姑娘品性本事都不错,只是她那婶母与堂妹,皆是惹事的累赘,配你大哥,不合适。 再寻其他人家便是,不急。” 沈昭了然点头,果然是祖母的行事风格。 思虑周全,从不仓促决断,永远留着后手。 话音刚落,老王氏转头瞪向一旁垂首而立的沈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头一个不成,明日见第二个!赵参将的女儿赵沐瑶,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再浑浑噩噩!” 沈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嗯。” 沈昭见此间事了,正准备回书房写策论。 耳畔忽然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赵沐瑶,赵参将之女,十三岁便能举起八十斤石锁,力大过人,建议宿主明日务必注意人身安全。】 沈昭脚步一顿:“……系统你什么意思?” 【系统提示:字面意思。】 沈昭沉默片刻。 他觉得明天去学馆上学可能更安全。 但祖母不会允许他逃。 他默默给大哥又点了一根蜡。 不过这次是替自己点的。 这场相亲,怕是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叮!第一轮相亲结束,王婉娘支线已开启。】 【当前王婉娘好感度:85/100。状态:感激+敬佩,愿效劳。】 【王蔓娘威胁度:70/100。状态:恼羞成怒,恐后续纠缠不休】 【王周氏威胁度:40/100。状态:暂时收敛,心有不甘,需多加提防。】 【系统提示:王婉娘精通账务管理、擅长人际协调,具备管家理事之能,建议宿主寻机将其纳入产业管理体系,可成助力。】 【下一轮相亲预告:赵参将之女赵沐瑶,宿主请提前做好准备。】 沈昭看着系统面板上那句“注意人身安全”,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系统这是把大哥的相亲当成连续剧在追了。 而且还要让他当武打替身。 【系统提示:宿主可以这么理解。】 沈昭:“……” 行吧。 他不再多想,转身回了书房。 他揉了揉太阳穴,铺开稿纸,提笔蘸墨。 今日的策论还没写完。 周夫子虽夸了他,却也还有修改的余地。 至于明日的风波,且等明日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第30章 将门虎女,在线反差 翌日,沈昭照旧去学馆上课。 课间刚歇下,王栋便揣着两个肉包凑了过来,一脸促狭: “沈兄,听闻昨日令兄相亲,结果如何?” “黄了,今日还有一场。” 沈昭淡淡应道,想不到对方消息如此灵通。 “那你还坐得住?”王栋把肉包往他面前一递,“快垫垫,回去还要帮你大哥把着眼力。” 沈昭没多言,接过肉包便吃了。 心里却惦记着今日这位赵沐瑶。 将门虎女,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 只盼她下手轻些,莫把大哥打出伤来。 一旁李茂慢悠悠晃过,插了句嘴:“沈兄,你大哥相亲,你频频告假,周夫子竟不怪罪?” 沈昭想了想:“许是上次策论写得尚可,夫子给几分薄面。” “那下次写得不好,岂不是要挨骂?”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 …… 申时一到,学馆散学。 沈昭刚收拾好书袋,便见福安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急色,脸上写满了“又来活了”。 “二公子!赵参将同姑娘已经到了,就在演武场候着!老夫人命您速速回府,晚了便赶不上了!” 沈昭轻叹一声。 昨日是“婉娘相看局”,今日是“沐瑶切磋场”。 祖母这是要把大哥的亲事,生生办成连台好戏,而他便是那必须到场的重要配角,缺一次都要被念叨许久。 “走吧。” 马车疾驰,片刻便至侯府门前。 沈昭下车便直奔演武场而去。 …… 演武场中。 沈晔一身黑色劲装,手持白蜡枪,身姿挺拔如松。 对面立着一位姑娘,身形高挑。 只比沈晔矮上半头。 肩宽背直,体格健硕,一身利落箭袖,长发高束,英气勃勃。 与沈晔并肩而立,竟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同款壮硕,同款沉默寡言,同款生人勿近。 简直是女版沈晔! 祖母那“伏虎计划”上,这位赵姑娘本是“策应”之选,说能与大哥志趣相投。 现在看来,这哪是策应,这是主攻的料。 正面硬刚那种! 正思忖间,那姑娘开口了。 “沈将军好。” 声音竟又轻又柔,如春风拂水,软绵清甜。 与那英武魁梧的模样截然相反。 沈昭当场愣住。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简直就像一个金刚芭比开口说话,却是林黛玉的声线,这谁受得了啊? 沈晔也微愣了刹那。 没料到这般大块头的姑娘,声音竟如此轻柔,需要他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淡声回应:“嗯。” 一旁赵参将,五十余岁的魁梧汉子,满脸络腮胡,嗓门洪亮如钟。 他一开口,整个演武场都是他的回声: “贤侄啊!我这闺女,自幼随我习武,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枪法、骑射、拳脚……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娶回家绝对不吃亏!” 他嘴上说得热闹,心中早已盘算开。 若能与镇远侯府结成这门亲事,日后自己在军中同僚面前自然腰杆更硬。 侯府啊!镇远侯府! 这可是大梁数一数二的武将门第! 赵沐瑶垂首立在身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爹又这般,每回相亲都像在贩卖货品,先报力气,再夸武艺,仿佛她除了能打,再无长处。 罢了,早已习惯了。 不远处的看台上,老王氏端坐正中,拄着拐杖,身旁是林氏与沈崇远。 见沈昭过来,老太太招手示意: “老二来了,坐这边。” 沈昭依言落座,将书袋放在脚下。 老王氏打量着场中的赵沐瑶,暗自点头。 这体格倒是结实,能生养。 就是这长相粗犷了些。 但武将之女,本就不比江南闺秀娇柔。 先看看再说。 …… 场中。 赵参将嗓门不减: “贤侄,咱们武将人家,不来那些虚礼。你二人切磋一番,比闷头说话强上百倍!沐瑶,上!” 赵沐瑶抬眼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终是拿起一杆长枪,缓步走到场中。 沈晔沉默几息,也提枪上前。 两人对面而立,相隔三丈。 一个是冷面闷葫芦,一个是铁塔女金刚。 沈昭瞧着。 恍惚间竟有种看重量级拳王争霸赛的错觉。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期待。 这一回大哥总算遇上势均力敌之人,不必再担心闷得对方无话可说。 沈晔率先开口:“请。” 赵沐瑶轻轻颔首,未再多言。 下一瞬,长枪破空而出! 她出招极快,稳准狠厉。 枪尖带着风声直刺沈晔胸口。 沈晔侧身闪避,枪杆相击,一声脆响。 “当——!” 赵沐瑶的枪尖擦着沈晔衣角掠过,发出“嗤”的一声,衣角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一枪余势未减,长枪竟脱手而出。 直直射向看台! 目标正是沈昭所坐之处。 寒光一闪,劲风扑面,距离他脸不到三尺。 沈昭靠着往日被大哥操练出的闪躲本能,猛地侧身,连人带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全场一静。 只见那枪堪堪擦过他方才坐的的位置,深深扎进了看台的木柱里。 “笃”的一声,入木三分! 沈昭趴在地上,一身尘土,心有余悸。 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 “……说好的切磋,怎么还带误伤观众的?” 沈晔收枪扫了他一眼:“是你坐得太近了。” 沈昭:“???” 他坐看台上还嫌近? 那要不要他坐到府门口去? 赵沐瑶匆忙跑过来,满脸愧疚,声音依旧轻柔:“二公子恕罪!我并非有意脱手的……” 沈昭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废话。 当然不是有意的,你是有意的我就没命了。 但面上却只能大度摆手:“无妨,赵姑娘枪法精妙,是我坐得不妥。” 赵沐瑶闻言,愧疚更甚。 看台上老王氏端着茶杯的手微顿,洒出几滴茶水,很快恢复镇定,只淡淡道: “无心之过,小心便好。” 沈芸蹲在一旁,捧着小本本认真记下: 以后看切磋要坐后排,免得被误伤。 沈昭瞥了一眼,无奈吐气。 懒得与七岁小姑娘计较。 赵参将倒是爽朗一笑,大嗓门震天响: “二公子受惊了!我这闺女打小就这样,一上场便收不住!但你瞧,这枪法,多准多稳!” 沈昭心中腹诽。 您这到底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刺杀的啊? 场中二人重新摆开架势,继续切磋。 枪影交错,叮叮当当,打得难解难分。 沈昭这回学乖了。 默默将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三尺。 直接坐到老爹沈崇远宽阔的肩膀身后。 沈芸也跟着往后挪了两步,然后觉得不够,又退了两步,探着小脑袋看戏。 沈崇远眉峰一抖,这两个不孝子! 一盏茶功夫后,两人同时收枪。 沈晔额角微微出汗,赵沐瑶也是香汗淋漓,胸口起伏,但气息还算平稳。 “不错。” 沈晔难得主动评价了一句。 对方枪法确实精湛,比他预想的还好,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 而且沉默寡言,省得他费劲找话题。 赵沐瑶垂眸:“沈将军承让了。” 此人不像其他男子那般,轻视女子习武。 只是太过寡言。 若真在一起,怕是三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并未承让,你确实不错。” 沈晔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回看台。 沈昭差点笑出来。 大哥能说出“你确实不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相当于普通人说“我很满意”。 但赵沐瑶的反应平淡得像白开水。 没有女儿家的欣喜娇羞,只是默默把枪放回兵器架,走回父亲身边。 沈昭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追随沈晔。 她在看别处…… 是沈昭脚边那个敞开的书袋! 里面露出几本书脊。 隐约可见《春秋》《左传》的字样。 那眼神里有道光,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一桌饭菜。 沈昭思及方才赵沐瑶的行为举止。 心里有了数。 这位看似只懂武艺的将门虎女,怕是与自己一样同病相怜,藏着颗热爱读书的心。 第31章 读书乃锦上添花,何必因噎废食 另一边。 老王氏笑意温和,按着计划缓缓开口:“沐瑶,坐下吧,同晔儿闲谈几句,不必拘谨。” 赵沐瑶乖巧落座,与沈晔相隔咫尺,两人却默契地互不靠近,安静得有些尴尬。 “姑娘枪法卓绝。”沈晔率先开口。 “沈将军过誉。” “习武多少年了?” “五岁起,随父修习。” “我亦是五岁。” 话音落下,再度沉默。 风声掠过演武场上的旗杆,呼呼作响,硬生生烘托出满场尴尬。 沈昭在心里叹气。 昨日王婉娘温柔通透,奈何大哥木讷无感。 如今这一对,竟是两块闷葫芦撞在一块,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沈芸悄悄凑到沈昭身旁,压低声音:“二哥,这位姐姐身形好高,只比大哥矮一点。” “差不多。” “可她说话声音好小啊,跟蚊子一样,我凑这么近都快听不清了。” 沈昭揶揄道:“许是物极必反,赵将军把一家人的大嗓门,都自己用完了。” 小姑娘恍然大悟,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 赵将军嗓门洪亮,女儿轻声细语,此乃物极必反。 后面还特意补上:二哥所言。 沈芸写字的功夫,沈晔和赵沐瑶那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无言僵局 沈晔实在找不到话题,索性起身道:“我去练枪。” 说完便径直离去。 于他而言,舞枪弄棒远比与人交谈轻松自在。 赵沐瑶毫无挽留之意,静静坐着眺望场中身影,神色淡漠,心思全然不在沈晔身上。 沈昭缓步上前,在她身旁落座。 他早已看出异样。 方才沈晔离场,她毫无波澜。 可瞥见自己书袋里的典籍时,眼中却难掩光亮。 “赵姑娘似乎并不开心。” 赵沐瑶愕然抬眸,有些意外:“二公子何出此言?” “你方才目光,一直落在我的书卷之上。” 沈昭淡淡颔首,“大哥夸赞你枪法精妙,你并无动容,可见了史书经册,反倒眼底生辉。” 赵沐瑶沉默良久,低声叹道: “二公子心思细腻。” “赵姑娘喜爱读书?” 她轻轻点头,又急忙忐忑补充: “只是父亲常说,将门之女不宜终日捧着书读,会惹人非议笑话。” 说完便暗自懊悔,生怕此事外传,又要遭父亲斥责。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又是一个被家庭压制的姑娘。 王婉娘是被逼嫁人,这位是被逼不读书。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还是太过苛刻。 他一个穿越者,能力有限,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一份热爱被埋没。 “不知姑娘平日喜读何书?” 一句话,瞬间点亮了赵沐瑶眉眼。 终于有人问她这个了。 旁人相见,只问武艺高低、婚嫁事宜,从未有人关心她钟爱何书。 她整个人都活络了起来。 语气依旧轻柔,却难掩热切:“《诗经》《楚辞》,还有各类史书,二公子也喜好经史?” “我在城南学馆读书,师从老翰林周夫子,最近在研读《春秋》。” 赵沐瑶双眸骤然发亮,宛若繁星: “《春秋》!我也读过!我最爱《左传》,尤其是里面那些战例,写得真精彩。城濮之战那段,我看了不下十遍。” “那姑娘如何看待此战?” 赵沐瑶立刻接话,语速快了至少一倍。 “晋文公退避三舍,看似信守承诺,实则以逸待劳的上策。可若不是楚军轻敌冒进,胜负尚未可知。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晋文公此举,不止仁义,更是算计。退让是为拉长敌军补给线,伺机决战,明面礼让,内里皆是兵家谋略。” 沈昭心头一震。 她哪里是读过书,分明是读透了史书格局。 “姑娘见解,极为通透。” 赵沐瑶脸颊微红,不是娇羞,而是难得被知己认可的欢喜。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列国争霸聊到本朝战事,从经史诗文谈及兵家韬略,相见恨晚。 沈昭愈发感慨。 赵沐瑶学识独到、见解不凡,绝非迂腐死记,更不是世俗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是真的懂,真的热爱。 可惜一身将门风骨,满腹诗书才情,偏偏被家族观念死死压抑。 他正想与她探讨边防策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压抑的咳嗽。 回头一看,赵参将面色阴沉,立于不远处。 “沐瑶!你跟二公子瞎聊什么?沈将军在那儿练枪,你不过去看看?” 他满心不悦。 这丫头又犯毛病了! 来相亲的聊什么书? 武将女儿不修武艺,学人家偏爱诗文,传出去岂不是沦为军中笑柄。 他赵参将的脸往哪儿搁? 赵沐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女儿知晓了。” 起身之际,她回望沈昭一眼。 那眼里有无奈,有不舍,还有一丝委屈。 沈昭心里一沉。 他想起王婉娘被婶母骂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忍气吞声,不敢顶嘴。 不同的是,王婉娘寄人篱下,无可奈何。 赵沐瑶却是被亲生父亲当着外人的面训斥。 更加伤人。 “赵将军。” 沈昭挺身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赵参将转头看他。 “敢问读书明理,修身增智,何来丢人一说?” 赵参将愕然转头,没想到侯府二公子,竟会为自家女儿出言辩解。 沈昭从容而立,不卑不亢:“赵姑娘研读《左传》可论兵家战局,品读《诗经》可知礼仪分寸,纵观史书可晓兴衰得失。” “这等才学,放到书院里也丝毫不逊色,常人早就推崇不已,将军何必一味压制?” 赵参将脸色铁青,强压怒火: “二公子,你年纪轻轻,不知晓将门规矩!凡是习武之人便当专心武艺,诗书本是文人闲事,与我们无关! “此话恕晚辈不敢苟同。” 沈昭字字清朗,引经据典:“古人有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 “文武兼备,方为当世全才。赵姑娘爱读书,又不是不练武。她枪法您也看见了,不差吧?” “那当然不差!”赵参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骄傲,但马上又收了回去。 “可——” “那就行了。” 沈昭打断他,“既有一身高超武艺傍身,读书乃锦上添花的益事,赵将军又何必因噎废食?” 一番话有理有据,沉稳有度。 赵参将一介武夫,不善辩驳言辞。 而且沈昭是侯府贵公子,他又不便当面争执发作。 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额冒青筋。 一旁赵沐瑶同样眼眶泛红,指尖紧握发白。 她从未想过,一个素未相识之人,会看穿她的心事,公然站出来维护自己。 沈芸抱着沈昭大腿,小声嘀咕:“赵叔叔好凶,姐姐太可怜了。” 话音不大,恰好在场众人皆闻。 赵参将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临走前瞪了她一眼厉声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 赵沐瑶低头快步跟上,落寞离去。 沈昭站在原地,静静凝望她的背影。 并未注意到。 老王氏捧着茶杯,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笑。 这老二,倒是颇有几分她当年的风骨。 第32章 再搞砸让他去考武状元! 相亲到最后有些不欢而散。 赵沐瑶父女离去后,演武场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昭立在原地,心头还萦绕着方才与她论《左传》的畅快,难免生出几分遗憾。 这般懂史书、有见地的将门虎女,若能常来谈书论史,他的策论定能精进不少。 只可惜,看赵参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怕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老二。”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过来,打量他一眼。 “你方才一番话,倒是替沐瑶那丫头撑了腰。只是赵参将那人我清楚,当年随你祖父征战,便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回家少不得要训斥闺女。” 沈昭躬身应道:“孙儿晓得。” “晓得你还直言顶撞?” 老王氏拐杖轻顿地面,语气里并无责备。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爱读书的好苗子,被世俗规矩掐断。” 沈昭轻叹,“祖母,您年轻时若有人拦着您习武,心中可会乐意?” 老王氏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了。 拐杖重重一顿:“自然不乐意!老身年轻时,谁敢拦?拦的尽数被我打跑了!” “祖母通透,孙儿便是这般心思。”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笑意更深:“你这张嘴,能说会道,倒是比你大哥强上十倍。” “看来日后你的亲事,用不着老身担心了。” 沈昭连忙谦逊:“祖母哪里的话,大哥那是惜字如金,亦是君子美德。”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晔收了枪走来,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 只淡淡丢下一句:“赵姑娘枪法极佳。” 说罢便要转身往兵器架去。 沈昭连忙唤住他:“大哥,便只这一句?” “嗯。” “还有呢?” “没了。” 沈昭彻底无语,暗自摇头。 行吧,这位是凭实力单身的。 一旁林氏早已眉头紧锁,拉着老王氏低声急问:“娘,您看晔儿与赵姑娘,这门亲事到底成不成?” 老王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成。” “为何?”林氏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晔儿对她无儿女情意,她对晔儿亦无半分倾心,总不能拿枪逼着二人拜堂成亲吧?” 林氏一时语塞,转头便瞪向沈崇远,满是埋怨:“你瞧瞧,都是你寻的好亲事!” 沈崇远面不改色:“慌什么,还有第三位呢。” “若第三位也成不了呢?” “大丈夫何患无妻,再寻便是了。” 沈崇远抬眸瞥了妻子一眼,浑不在意。 林氏深吸一口气,显然忍住了当场暴走的冲动,快步走到沈昭面前。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颇大: “老二,明日来的柳姑娘,是我手帕交的爱女,容貌秀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柔得体,你务必帮你大哥好好把把关!” 沈昭感觉自己像个被甲方抓住的乙方,只能疼得龇牙咧嘴:“娘放心,孩儿尽力便是。” “不是尽力,是必须!” 林氏语气坚决,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晔,心一横,咬牙道,“你大哥若是再把亲事搞砸……” “我便——让他去考武状元!” 这话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沈晔擦拭枪杆的手猛地一顿,素来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昭险些笑出声,让大哥去考武状元? 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不过也好,也是时候反客为主,让大哥体验一下什么叫‘文科生的痛’。 沈芸蹲在角落里,提笔记下: “大哥再搞砸相亲,便要去考武状元,大哥神色骇然,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也有惧怕之事。” 沈昭瞥见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以后不当史官都屈才了。 …… 次日一早,沈昭照旧前往学馆上课。 今日周夫子讲《孟子·公孙丑上》,讲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旁征博引,从孟子修身之道,论及历代名臣风骨,讲得酣畅淋漓。 沈昭听得入迷,笔记写满了三页纸,时不时还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 他答得中规中矩,没被骂,也没被夸。 但夫子眼底悄然多了几分认可。 课间,学堂里热闹起来。 王栋掏出肉包啃,李茂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话本,赵谦和孙墨在下棋。 至于陈文远和顾晏被周夫子喊去训话了。 待王栋咽下口中食物,沈昭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道:“王兄,昨日我托付之事,可有眉目?” 王栋拍掉手上碎屑,连忙点头: “你说的那位王姑娘寻活计之事?” “说来巧得很,我家城西有间新开的绸缎庄,正好缺一名记账的账房。” “我昨夜跟我娘提及此事,我娘说既然是沈兄开口举荐的,人又机灵,不妨让她先来试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 “工钱按老账房的标准,月钱二两,管一顿午膳,年底做得好还有分红。” “铺子后院有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便可住人。” 沈昭心中大喜,拱手道谢: “王兄此番相助,解了燃眉之急,沈某铭记于心。月钱二两还能留宿,实在是帮了她大忙。” 王栋连忙摆手,憨厚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那位王姑娘,当真精通算账?可别让掌柜的埋怨我塞了闲人进去。 “王兄尽可放心。” 沈昭笑着保证。 “我亲眼见过她拨算盘,手指翻飞,比我还要利落。她寄人篱下多年,最是懂察言观色,绝不会给你家铺子惹半点麻烦。” 王栋这才放下心来,又咬了一口肉包,问道:“她叫王婉娘是吧?你打算何时告知她?” “等过几日休沐便去。” 沈昭沉吟道。 “先把活计落实,我再去王家寻她,顺带帮她了结那桩糟心的亲事,彻底脱离那个牢笼。” “糟心亲事?”王栋一愣,手里的肉包都停住了,“此话怎讲?” 沈昭轻叹一声,道出原委: “她叔父王德茂,在城南甜水巷开了间王记粮油铺,前阵子被人设局在赌坊输了几百两银子。” “为了嫁妆,逼着她嫁给城南一位五十二岁的富商做填房,我便是要趁此机会,帮她搬出王家,省得夜长梦多。” 王栋听罢,眉头紧锁,愤愤不平: “五十二岁做填房?这家人也太缺德了!” “沈兄,此事我陪你一同前去,我王家在京城商户中也算有些脸面,到时候我带人去给你壮声势,谅那王德茂也不敢放肆。 沈昭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好,届时便劳烦王兄。 他心中清楚,以镇远侯府的威势,对付一个小商户本是易事,用不着兴师动众。 可借着王家商户的名头出面,在商言商,反倒能避开言官非议,落得周全。 显然,王栋也是一番好意,两人心知肚明。 “好,那便说定了!” 两人击掌约定好,后天学馆休沐,便一同带人前往城南。 正说着,李茂慢悠悠凑了过来,挑眉打趣:“你们二人躲在此处窃窃私语,满脸鬼祟,在谋划什么?” 王栋拍着胸膛,义正言辞:“自然是谋划正义之事!” 李茂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能有什么正义之事,怕不是商量着去哪吃烤全羊吧?” “烤全羊亦是人间正义!”王栋理直气壮。 沈昭哭笑不得,看向李茂:“李兄,届时若有需要,还望你出手相助。” 李茂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若是帮着吃,我义不容辞,旁的事便看心情了。” 王栋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你不也在吃?”李茂指了指王栋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 王栋默默把肉包塞进嘴里,不再与他斗嘴。 角落里,顾晏不知何时已回来。 他抬眸看了沈昭一眼,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缓缓翻着书。 只是翻书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显然在留心听着二人对话。 沈昭看在眼里,暗自失笑。 果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社恐也爱吃瓜。 第33章 这回大哥要栽了 第三场相亲的消息。 同样是福安火急火燎送进学馆的。 他这回刚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被门房老赵一把拦住,两人在廊下低声嘀咕。 沈昭瞥了一眼,心下了然。 定是柳家姑娘提前到了。 周夫子放下书,扫了眼门口,没有不耐烦。 他也知晓镇远侯府正在为大公子相看一事。 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将缺的课业补上。” 沈昭起身行礼。 收拾书袋时,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兄,王婉娘之事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明日下学再去。” 马车一路疾驰。 沈昭靠在车厢里,翻开沈芸给他整理的柳听澜情报。 柳听澜,十九岁,江南柳家嫡女。 柳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盐商巨贾,家财万贯,光是京城的铺子酒楼就有二十多间。 此女自幼师从名门女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古琴,素有“扬州第一才女”之称。 性情温婉,谈吐雅致,容色倾城。 沈昭看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配置,放现代就是妥妥的五百强白富美。 大哥这是相亲还是选妃?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沈昭跳下车,刚迈进大门,就觉出不对劲。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还要紧张。 丫鬟小厮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神出鬼没的。 兵器架早就搬到墙角了,秋菊换成了更为名贵的墨菊,影壁前还多了一架山水泼墨屏风。 雅致清幽,完全不像武夫之家。 更离谱的是,演武场上居然铺了一层细沙。 沈昭蹲下来捏了捏。 沙子细腻均匀,踩上去无声无息。 这是怕声音太大,惊扰到姑娘家? 太夸张了! 他摇了摇头,快步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今日同样布置得格外精心。 凉亭里挂了素色竹帘,石桌上铺着淡青色锦缎桌布,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和一壶碧螺春。 丫鬟们退到十步开外,廊下还安排了两个乐师,面前放着古琴和琵琶,显然是要奏乐助兴。 老王氏惬意地倚坐在凉亭正中。 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插了支碧玉葫芦簪子。 整个人精神焕发。 比前两日郑重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氏坐在旁边。 也是一副盛装打扮,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 沈崇远正襟危坐,表情像是在上朝。 沈晔站在凉亭口,依旧是黑色劲装。 可沈昭一眼便瞧出,大哥今日换了双新靴,发丝也比往日梳得更为齐整服帖。 不用想,定是被林氏逼着收拾的。 “老二来了。”老王氏招手唤他,“快坐,待会儿你多帮着搭话,别让场面冷了。” 沈昭从善如流。 刚把书袋放下,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月白色轻纱衣裙的女子缓步而来。 沈昭抬眼望去,心里只蹦出一个字: 绝。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盈,肌肤胜雪。 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步态轻盈,宛若仙子踏云而来。 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捧着一把古琴。 正是柳听澜。 老王氏眼睛一亮,林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澜儿来了!快进亭中坐!” 柳听澜盈盈一礼,声音清润如玉:“听澜见过老夫人、侯爷、夫人。” 又转向沈晔,微微颔首:“沈将军好。” 沈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开场白还是这个字,大哥你是复读机吗? 但柳听澜显然早有准备,并不在意沈晔的冷淡,从容落座,目光扫过园中景致,浅笑道: “方才一路走来,侯府花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一步一景,足见主人家品味不凡。” 一句话,既夸了环境,又夸了主人。 老王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不过是随意拾掇,哪比得上你们江南园林的精巧。” “老夫人过谦了。”柳听澜目光落在桌上茶盏,轻嗅茶香,“这碧螺春,可是今年的新茶?” 林氏连忙接话,语气热切:“正是!知道你喜爱喝茶,特意托人从苏州带回的!” 柳听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好茶,香气清冽,回甘绵长,有劳伯母一番心意了。” 沈昭看在眼里,不得不服。 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位柳姑娘的情商,远超前两位。 王婉娘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赵沐瑶是闷头不敢说话,唯有她柳听澜进退有度,从容得体。 而且最妙的是。 夸赞之言自然真诚,丝毫不显刻意。 几人寒暄片刻,老王氏清了清嗓子,朝沈晔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暗示: “晔儿,你不是说想听柳姑娘抚琴吗?” 沈晔一怔,他何时说过这话? 可对上祖母凌厉的眼神,如同接了军令一般,只得沉默片刻,生硬开口:“……想听。” 两个字,说得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柳听澜唇角微弯,也不拆穿,转头吩咐丫鬟摆琴。 古琴放在石桌上,她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风雅。 随即指尖落于弦上,婉转琴音缓缓流淌。 如山间清泉潺潺,如月下松风习习。 沈昭虽不通琴艺,也觉得心旷神怡。 满座之人,皆沉浸在这琴音之中。 一曲终了,园中安静了片刻。 老王氏率先拍手称赞:“好!弹得好!” 林氏也跟着拍手,眼眶都红了:“澜儿这琴艺,比上回相见,又精进了不少!” 素来挑剔的沈崇远也微微颔首,难得开口夸赞:“确实不错。” 沈晔面色平静。 但沈昭注意到,方才大哥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对一个武痴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柳听澜收琴,目光看向沈晔,轻声问道: “小女子献丑了,沈将军可喜欢此曲?” 沈晔沉默三秒:“……好听。” 全场又是一静。 沈昭连忙端起茶杯挡在脸前,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惹祖母斥责。 柳听澜却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沈将军果然惜字如金,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昭,目光温和: “这位想必便是二公子了,听闻二公子在城南学馆求学,师从周夫子?” 沈昭放下茶杯,拱手道:“柳姑娘消息灵通。” “哪里,不过是听家母提过几句。”柳听澜浅笑道,“周夫子是翰林名宿,能拜入他门下,二公子前途不可限量。” 沈昭正要谦虚两句,就听她又补了一句: “只可惜我那弟弟顽劣,去年往云山书院拜师,被夫子一句‘资质平平,不堪造就’就给打发了,回家还哭了三日,至今提起来仍耿耿于怀。” 一席话,引得满座皆笑,连素来冷面的沈晔,嘴角都动了动。 至此。 沈昭对柳听澜的印象,又添了几分好感。 此女不仅会说话,更懂活络气氛,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通透灵秀,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相较之下,王婉娘怯弱如白兔,赵沐瑶沉默如闷葫芦,唯有柳听澜游刃有余,掌控全场。 沈昭有种预感,这回大哥估计要栽了。 要是连这个都把握不住,那真是没救了! 第34章 江南来的姑娘,不一般 这时,老王氏望着园中,缓缓开口: “晔儿,今日天朗气清,你陪柳姑娘往园中转转,别总枯坐着。” 沈晔起身,对着柳听澜颔首: “请。” 柳听澜起身回眸,看向沈昭,笑意浅浅: “二公子不同行么?” 沈昭连忙摆手:“我便不去打扰了,尚有课业未完成。” 他可不想去当这碍眼的电灯泡。 看这情形,估计用不着自己帮衬了。 更何况,他还约了王栋明日放学后去王家,今日务必把策论写完。 柳听澜微微点头,便跟着沈晔往花园深处走去。 二人并肩而行,相隔一尺远近,步调竟比往日舒缓了许多。 沈昭望着二人背影,只觉今日大哥,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僵硬。 不知是自己错觉。 还是这位柳姑娘,当真有这般魔力。 …… 凉亭之内。 老王氏满意点头,看向林氏:“你眼光不差,这姑娘,比你说的还要出众。” 林氏笑得合不拢嘴,甚是得意: “那是自然,我挑的人怎会差?” “我与她母亲乃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几十年的交情了,家世品性,皆是知根知底,这才是儿媳妇的好人选。” 沈崇远冷哼一声: “不过初见一面,莫要急着下定论。” “你懂什么?”林氏当即瞪了他一眼,“我看人,向来比你准得多!” 眼看二人又要争执,老王氏拐杖一顿,沉声道:“都闭嘴,饮茶。” 沈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碧螺春,目光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刚收回视线,便听林氏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听澜母亲未能同来,说是路上染了风寒,此刻还在客栈歇着呢。” 老王氏眉头微蹙:“风寒之症不是小事,可严重?” “倒无大碍,只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府上,便没一同上门。” 林氏解释道,“她还托人送了不少扬州特产,还带了话,说若是两个孩子投缘,她过几日再专程登门拜访。” 沈昭这才恍然。 难怪前两次相亲,女方皆有长辈陪同,唯独今日柳听澜只带了一个丫鬟。 原来是长辈中途染病,耽搁了行程。 柳家自江南远道而来,路途遥远,深秋时节又易染风寒,倒也合情合理。 “可惜了。” 老王氏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我本想与她母亲叙叙旧,顺便问问这姑娘在家中的模样,不过单看她今日的言谈举止,便知家教极好。” 林氏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柳夫人当年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亲手教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 沈崇远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才女与否倒是次要,关键是看两个孩子合不合得来。” “你便闭嘴吧。”林氏又瞪了他一眼,“你选的那位赵姑娘,倒是合得来,合得一句话都没有!” 沈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默默饮茶。 沈昭低头忍笑,肩膀微微颤动。 在家里,他爹永远是吵不过他娘的。 家庭弟位如此。 一旁沈芸蹲在凉亭角落,小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一页,嘴里还念念有词: “柳姐姐生得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大哥多看了两眼……不对,是三眼。” 沈昭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连人家眨几下眼都数? …… 花园深处,桂树之下。 沈晔与柳听澜并肩慢行,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却比前两次近了些许。 柳听澜也不急于开口,目光落在满树金桂之上,轻吸一口气。 “好香,这桂花,应当开了有些时日了吧?” “……嗯。” “侯府的桂花,比我家的开得晚些。江南天暖,八月便已盛开,如今想必都快谢了。” 沈晔思索片刻,挤出三个字:“这边冷。” 柳听澜侧头看他,唇角微弯:“沈将军说话,果然精简。” 沈晔默然不语,柳听澜也不恼,依旧缓步前行,裙摆轻扫过青石板路,宛若流云拂过。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柳听澜忽然驻足,转头看向沈晔,神色认真:“沈将军,此间人少,我有一事想问。” “说。” “你是本就不想娶亲,还是单纯觉得,与女子说话太过麻烦?” 沈晔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都有。” 柳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玉珠落盘:“沈将军倒是诚实。” 她收敛笑意,目光依旧认真。 “那我再问,你此番相看,是被家中长辈逼迫,还是自己,也有几分成家的念头?”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为直白。 沈晔盯着她看了数息,似在斟酌言辞。 最终只道:“……都有一点。” 柳听澜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淡粉色纸笺和一支小巧的毛笔,就着石桌,蘸墨写下几行字。 写罢。 她将纸笺折好,递到沈晔面前。 “沈将军,这里有三个问题。你拿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使人送来给我。” 沈晔接过纸笺,眉头微蹙:“此刻不能看?” “此刻看了,你答不上来,岂不尴尬?” 柳听澜唇角微弯,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给你三日时间,够了吧?” 沈晔沉默着将纸笺收入袖中:“……够了。” “那便这么说定了。”柳听澜转身往回走,裙摆轻扫过青石路,“三日之内,我等将军的回信。” “你若能答得上来,我们便再继续。” “若是答不上来……” 她顿了顿,笑道:“那便算作无缘,我回江南,你继续相看,互不耽误。” 沈晔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他是真的看不透这位姑娘。 前两位相看的女子,一个温顺如猫,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都极好应付。 唯独眼前这位,笑得好看,说话温柔。 可每一句话都如同下棋,走一步看三步,心思深沉难测。 可他却一点不觉厌烦。 若是沈昭知晓大哥这番心思,定会暗道: 大哥,你这是遇上对手了,铁树要开花了。 …… 凉亭之中。 老王氏正剥着花生,忽然看见柳听澜一个人走回来,沈晔落在后面十步远。 脸色顿时不太好,当即皱眉。 “怎么回事?晔儿又把人晾在一边了?” 林氏也紧张起来,抻着脖子往那边看。 柳听澜却从容上前,盈盈一礼: “老夫人、夫人放心,沈将军为人很好,只是我们二人,还需再多些时日了解。” “过几日我写了信来,再约时间详谈。” 老王氏听出话里的意思。 没成,但也没黄。 当即笑着点头:“好,好,年轻人嘛时间多得是,咱们慢慢来,不急。” 柳听澜又转向沈昭,笑意温婉: “二公子,听闻你在城南学馆读书,藏书想必不少,日后若有机会,可否借我几本好书?我初到京城,没什么熟人,着实闷得慌。” 沈昭微怔,随即点头:“不知柳姑娘想看何书?” “《春秋》便极好。” 柳听澜浅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尤其是《左传》,我听家母提及,二公子对城濮之战颇有见解,改日定要好好请教。” 沈昭心中一凛。 这话听着随意,信息量却不小。 柳听澜不仅知道自己在读《春秋》,甚至连自己与赵沐瑶论及此事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位江南来的姑娘,不一般。 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柳姑娘客气了,相互切磋便是。” 柳听澜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翩然离去。 直到人走远了,沈芸才从小本子后探出脑袋,拍着小胸脯小声嘟囔: “二哥,这位姐姐好厉害啊,她方才看我一眼,我便觉得什么心事都藏不住了,好想把我的糖葫芦都给她。” 沈昭揉了揉她的发鬓:“你也看出来了?” “嗯。”沈芸用力点头,“她像祖母。” 林氏一愣:“像你祖母?哪里像?” 沈芸掰着小手指头,一本正经道: “祖母笑了,不一定是高兴;祖母骂人,也不一定是生气。这位姐姐也是,笑着说话,可大哥一句话都接不上。” 凉亭内一时安静下来,老王氏放下手中花生,端起茶盏,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眼光。” 沈昭看了看沈芸,又望向柳听澜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替大哥捏了把汗。 相亲相到第三场,终于来了个能打的。 不是武艺上的能打,是心思、话术、城府…… 样样都能拿捏。 大哥,这回,你自求多福吧。 第35章 三个问题,全在盲区上 沈昭正感叹着,还没来得及收回思绪。 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跟我来。” 沈晔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低沉简洁,不容拒绝。 沈昭被他推着往前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大哥,去哪儿?” “书房。” “你的书房还是我的书房?” “……有区别吗?” 沈昭想了想,确实没区别。 反正整个侯府的书房都是一个德行。 满书架兵书,但找一本《论语》,比在万军之中寻敌将首级还难。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沈晔反手把门关上,在案前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粉色纸笺,放在桌上。 而后。 便一动不动,只盯着纸笺出神。 沈昭等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大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和一张纸笺大眼瞪小眼?” 沈晔抬眸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再默默将纸笺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沈昭顿时了然: “这是柳姑娘给你留的,但是打开了看不懂?” 沈晔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沈昭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 大哥这辈子大概都没主动向人请教过问题。 尤其是这种“怎么哄姑娘”的问题。 他伸手拿起纸笺展开。 三行清秀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一问:沈将军可曾想过,除了打仗练兵,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二问:若有一日天下太平,再无战事,沈将军打算如何度日? 三问:沈将军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沈昭看完,一时无言。 不是因为问题太难。 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全是灵魂拷问。 对大哥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自我认知。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人生规划。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情感感知。 全都踩在沈晔的绝对盲区上。 他抬眼看向大哥,只见沈晔面上依旧平静,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摩擦,泄露了心底的局促。 看来这位沙场悍将,是真的上了心。 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大哥,这三个问题,你都答了?” “答了。” “如何答的?” 沈晔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推到沈昭面前。 沈昭低头一看,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纸上只有短短三行: 一、练兵。 二、练兵。 三、不知道。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压下笑意: “大哥,你确定这是给柳姑娘的答案?” “嗯。” “你管这叫作答?” 沈晔皱眉:“写了字,如何不算?” 真是个钢铁直男! 沈昭扶着额头,肩膀不住轻颤,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 “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这般作答,别说追柳姑娘了,便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懒得理你。” 沈晔面无表情,耳根却已红透。 沈昭叹了口气,不再调笑,将那张荒唐答卷推到一旁,铺上新纸提笔蘸墨。 “罢了,我教你答。” “第一问,除了打仗练兵,可还有想做之事?” 沈晔想了想:“……没了。” “不可能。” 沈昭盯着他,“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可有何事是你想做但没做成的?跟打仗练兵无关的。” 沈晔思索良久,低声道:“……骑马。” “你日日骑战马,还不够?” “不是战马。” 沈晔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就是……骑马。不用穿铠甲,不用看地形,只在草原上,肆意奔跑。” 沈昭心头微顿。 他忽然想起,大哥十五岁就从军上了战场,从少年兵至骁骑尉,他的青春全在刀光剑影里。 整日谈及的都是军令与沙场。 何曾有过半分真正的自由。 沈昭低下头,认认真真在纸上落笔: 一、我想在草原上骑马,不披甲,不奉军令,只想看看风能将人吹往何处。 写罢,他将纸转向沈晔。 沈晔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但喉结轻轻滚动了好几下。 显然是戳中了他的心思。 “第二问。”沈昭没给他感伤的时间,“天下太平了,你打算怎么过日子?” 这回沈晔答得干脆:“还是骑马。” 沈昭嘴角一抽:“大哥,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练枪也行。” “那你不练兵了?” “不打仗了,练兵有何用?” 沈昭一怔,忽然觉得大哥这话说得…… 听上去还挺有道理。 他提笔写道: 二、天下太平,便寻一山清水秀之地,骑马、练枪、种菜。若有人愿意同行,便一起看日出日落。 沈晔看完,皱眉:“我没说种菜。” “你也没说不种。” “……行。” “第三问。”沈昭放下笔,认真看向他,“你眼中的柳姑娘,是何模样?” 沈晔这回沉默得更久。 沈昭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窗外传来沈芸奶声奶气的声音,好像在跟丫鬟争辩什么,隐约听见“糖葫芦”“记账”之类的词。 过了不知多久,沈晔终于开口了。 “她笑的时候,像……春天。” 沈昭愕然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枪杆子里出来的硬汉,竟会用比喻? 还是听上去挺有诗意的比喻?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然后呢?” “没了。” “……就这一句,你想了一炷香?” “就这一句。” 沈昭不再多言,提笔郑重写下: 三、我觉得你笑起来像春天——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冰雪消融之后,万物才敢生长。 写完后,他把三行答案整整齐齐抄在一张新纸笺上,叠好塞进沈晔手里。 “拿去,让人送去柳姑娘下榻的客栈。” 沈晔接过纸笺,攥在手里却没动。 “还有事?” 他犹豫片刻,低声问:“……种菜,真要写上?” 沈昭面无表情:“大哥,你再纠结种菜的事,我便把‘练兵’写满三行寄过去。” 沈晔当即缄口,将笺纸收入袖中,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老二。” “嗯?” “多谢。” 话音落,人已大步离去。 像是多留片刻就会原地爆炸。 沈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笑了。 不容易啊。 铁树终于是要开花了。 虽然开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有花苞了。 他正感叹着,门外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沈芸捧着小本子,两眼放光:“二哥二哥,大哥方才是不是来问你,如何哄姑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趴在窗根底下听见了呀。” 沈昭扶额:“……你能不能别总偷听?” “我没偷听,是光明正大路过,顺便停下来歇歇脚。” 沈芸义正言辞,翻开小本子埋头写道: 大哥觉得柳姐姐像春天,原来大哥会说人话,只是平日不想说。 沈昭看了一眼,沉默了。 这丫头不去写言情话本,当真屈才了。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进书房。 沈昭伸了个懒腰,把桌上散落的纸笺收好,正准备起身去找点吃的,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叮!沈晔支持度+5%,当前25%。柳听澜支线第一阶段完成。】 【系统提示:距离家族总支持度300还差37点,请宿主继续努力。】 沈昭笑了笑,把纸笺往书案上一拍。 行,大哥的亲事暂且告一段落。 明日还要跟王栋去王家,一鼓作气把王婉娘的事办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36章 组团营救王婉娘 翌日。 晨光漫过南山学馆,堂内书声渐歇。 周夫子负手立在讲台上,竹制戒尺轻叩桌面,立刻压下了细碎私语。 “今日讲《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生,最终在沈昭身上顿了顿,沉声道:“沈昭,你来解此句。” 沈昭从容起身,身姿清瘦,却无半分局促。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系统刷题和苦读背诵,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即便算不上倒背如流,应对经义解读已是游刃有余。 他定了定神,语调平缓沉稳: “学生以为,孟子此言,重在知人论世。” “读他人诗文,必先通晓其生平际遇,体察其所处时代风云,方能悟透文字真意。” “若只空谈字句,不究根源背景,不过是隔靴搔痒,终究难窥学问堂奥。” 周夫子微微颔首,神色未见波澜:“坐下吧。” 旋即又看向满堂学子,叮嘱道: “尔等切记,日后撰写策论,亦要秉持此心。空谈经义而不察世事,所作文章皆是废纸,于家国无益,于百姓无益。” 沈昭落座,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今日未被夫子挑错,想来是个好兆头。 正窃喜时,一张纸条从前排悄无声息递来。 字迹歪歪扭扭,正是王栋手笔。 “下学同去王家?我已带了人手。” 沈昭提笔回了个“好”字。 纸条再度传回来,又添一行: “陈文远说他午后得闲,一同前往。” 他抬眼望去,只见陈文远正襟危坐于前排,一身锦袍公子装扮,端的是温润雅致。 沈昭不禁笑了笑。 这陈文远分明是口嫌体正直。 陈文远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肩头一紧。 王栋这多嘴之人,他何时说过无事? 不过…… 顺路去瞧瞧倒也无妨。 …… 须臾,午休时辰到。 王栋桌案前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今日更是添了一道众人心心念念的重头戏。 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 油脂滋滋作响,孜然香气漫过半间学馆,勾得人不由食指大动。 周夫子端着碗白米饭,神色坦然地坐了主位,筷子一伸,精准夹走羊腿最肥嫩的一块。 他心底想着王栋这孩子虽经义资质平平。 可王家的膳食,当真是京城少见的好! 当年毅然辞官,弃了翰林院的清苦日子,真是再明智不过! 翰林院随便一碟咬不动的咸菜尚且要五分银子,哪有此处自在舒坦! 王栋满脸堆笑,又切下一块羊腿递过去。 “夫子,您多尝些,这是府里新来的胡人厨子烤的,火候正好。”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多吃点,吃高兴了,明日少骂他几句便好。 周夫子面无表情地接过嚼了两口,微微颔首,作为老饕算是认可了味道。 沈昭夹了块羊肉,细嚼慢咽间,低声问王栋:“你带了几人?可靠谱?” 王栋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得意:“虽只有两人,但皆是好手,习武多年,寻常人近不得身。” “其中一个曾在京城最大的镖局,四海镖局当过副镖头,拳脚功夫扎实。” “一个早年在码头扛货,天生力大无穷,一个能抵三个壮汉。” 一旁李茂啃着烧饼夹羊肉,闻言拆台道: “你上次还说自己能打三个,结果被个姑娘追着跑了半条街,忘了?” “那是我不屑与女子动手!” 王栋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我看是不敢吧。”李茂淡淡补刀。 沈昭赶紧打断:“行了,人都齐了就行。” 另一侧,陈文远端着自己的三菜一汤,举止优雅地进食,全程缄默不语。 午后诗赋课开讲。 周夫子让大家以“送别”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 沈昭执笔在手,脑中蓦然浮现王婉娘身不由己的模样,有感而发,立刻挥毫落纸: 秋风送客去,落叶满长亭。 莫问归期日,天高任尔行。 写罢,他觉得意境比“春风吹柳绿”强了八百倍,这次夫子总该夸他一句了吧? 周夫子逐一收阅诗作,翻到沈昭这一页时,目光多停了两息,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只丢下一句: “较上次进步三分,继续勤练。” 沈昭闻言,险些绷不住笑意。 三分也是进步! 夫子口中的三分。 含金量可抵旁人的一百句夸赞。 …… 申时三刻,学馆散学。 夕阳将巷口染成暖金色。 沈昭照例私下请教了夫子些问题,等收拾好书袋,刚踏出学馆大门,便见巷口立着一群人。 阵仗颇为惹眼。 王栋骑在枣红马背上,意气风发。 身后两个家仆虎背熊腰,各自牵着一匹驮马,马背上还捆着几条粗麻绳。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绑人。 当真是排面必须拉满,输人不输阵。 李茂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草杆,漫不经心道:“走吧走吧,早点办完早点回。” 陈文远骑着一匹白马,衣袂翩跹,腰间玉佩轻垂,神色淡然望着远方,仿佛只是出门踏青。 “二哥!” 一声清脆呼喊从身后传来。 沈昭回头,只见三弟沈暄扛着木枪,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快步奔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你怎的来了?”沈昭微感意外。 “祖母命我跟着你,说怕你在外被人欺负。” 沈暄将木枪往肩上一扛,下巴微扬,一脸豪气,活像个关中游侠。 “我说,谁敢欺负我二哥,我一枪捅翻他!” 总算能跟着二哥出门干架了,平日里总被说年纪小,今日祖母发话了,看谁还拦着他! 沈昭瞥他一眼,淡淡问道: “祖母原话,当真是如此?” 沈暄耳根倏地一红,扭捏着小声嘟囔: “……祖母说,跟着你二哥,别给他添乱。” 王栋凑上前,上下打量沈暄,啧啧称奇: “沈兄,这便是你三弟?” “瞧这身形,一身腱子肉,比我那两个护卫还要壮实,看着可不像读书的料啊。” 沈暄胸脯一挺,扬声道:“那是自然!我五岁便开始扎马步,根基扎实得很!” 至于不是读书的料,在他听来更是褒奖。 李茂幽幽开口:“五岁扎马步,如今十二岁,还在扎?” “你懂什么!我大哥说了,扎马步是武学根基,得练一辈子!”沈暄不服气地反驳。 陈文远侧目扫了沈暄一眼,语气平淡地评价:“比你二哥结实。” 沈昭:“……能不能别拿我比?” 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沈昭轻叹了口气,叮嘱道:“行了,跟上吧,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不可随意捅人。” “若是有人要打二哥呢?”沈暄追问。 “那便跑。”沈昭不假思索道。 沈暄满脸不服。 跑?沈家人怎么能跑? 大哥说过,沈家儿郎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逃跑的怂蛋…… 算了,先答应再说,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就这样,一行五人,四匹骏马,外加两个牵马步行的护卫,正准备动身时。 身后,学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顾晏立在门畔,怀中依旧抱着那本仿佛永远读不完的《春秋左传》,面色沉静。 王栋正欲开口打声招呼。 却见顾晏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保重。” 言罢,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走回学馆。 木门在他身后快速合上。 巷内一时安静下来。 王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这是在与我们道别?” 李茂嗤笑一声:“难不成是与门说话?” 沈昭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微扬。 这位社恐同窗,还真是……别扭得可爱。 “走吧。” 他翻身上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城南甜水巷而去。 没人注意到。 队伍最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颗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趴在车窗缝往外看。 沈芸捧着小本本,炭笔夹在耳后,小声嘟囔:“二哥真是偏心,这种热闹事怎可少了我?” 丫鬟春草和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面面相觑。 罢了,一同看热闹去吧。 第37章 上回相亲准没好事 城南,甜水巷。 秋日的巷子不算热闹,午后斜阳切过青砖墙头,落在一排排铺面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桐油味儿和茉莉茶香。 王记粮油铺两扇木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鲜红喜纸,上书: 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沈昭翻身下马,盯着那八个字,眉头微蹙。 有喜? 不好,王婉娘恐怕处境不太妙! 他快步上前拍门,“砰砰砰”拍了半晌。 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拍什么拍!” 门缝吱呀一声开了半掌宽,探出一张脸。 四十余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 唇上留着一撮老鼠须,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正是王婉娘的叔父,王德茂。 王德茂眯着眼,打量着门外一行人。 四个锦衣少年牵着马,两个魁梧壮汉侍立一旁,还有个半大孩子扛着木枪,歪着脑袋好奇地往里瞅。 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可他一个也不认得。 王德茂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亲戚,不是街坊,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难不成是来买粮的? 可自家粮油比隔壁贵三文钱一斤。 附近街坊都不爱来,这等排场的客人,怎么也不该摸到他王记的门上来啊…… 迟疑片刻,王德茂试探着开口: “几位公子,可是寻错了地方?这条巷子往里走,左手第三家是赵家绸缎庄,右手第二家是……” “你便是王德茂?” 沈昭没等他说完,直接截断。 这三个字一出口。 像根针扎进了王德茂的某根神经。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 肯定是赌坊催债的人找上门了! 上个月那五百两的印子钱快到期了。 他就说那个戴瓜皮帽的周二麻子不是好东西,非拉着他去推牌九,说什么“小玩两把,就当散散心”…… 这下好了,散到阎王爷跟前了! 王德茂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各、各位好汉大爷……” “饶命啊!欠、欠的钱……再宽限几日,月底、月底定然还清,利息一分不少!” “求各位再通融几日……求求各位了……”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弯着腰往后蹭。 只要再拖几天,把婉娘嫁出去,孙老爷的聘礼一到,就能填上这个窟窿…… 沈昭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身旁的王栋一眼。 王栋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这一行人,锦衣佩玉,马是好马,人是好人,从头到脚哪一点像市井催债的混混? 就他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像催债的吗? 什么眼光! 沈暄跟在身后,险些笑出声来。 才弯起嘴角,便被沈昭一个冷冽眼神剜了回去,只得硬生生憋住笑意,敛了神色。 沈昭面色平淡:“我等并非前来讨债。” 王德茂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瞪: “……不是?” 那还好…… 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便听沈昭补了一句: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落定。 王德茂脸上的血色,比方才听说“讨债”二字时褪得更干净,脸几乎白成了铺里的陈年面粉。 赌坊的债,横竖还能拖延几日。 大不了求爷爷告奶奶再借些银子填上。 可侯府之人,大张旗鼓亲自登门…… 哪是什么寻常事端,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前几日婆娘归家,在他耳边骂了整整一宿。 口口声声说这侯府二公子,当众让自家女儿蔓娘难堪,反倒偏帮着婉娘那个死丫头。 他彼时只当是妇人牢骚,左耳进右耳出。 心想堂堂侯府人家,怎会有闲情逸致,插手自家远房穷亲戚的婚事? 万万没想到,今日侯府竟真的找上门来! 看这阵仗,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德茂脑子飞速盘算,脸上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二、二公子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不知公子今日屈尊至此,所为何事?” 说话间。 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上了门板,一点一点往回拉,想趁人不备关门谢客。 可门板刚动得一寸,便被王栋带来的两个护卫左右一堵,两只粗壮的胳膊往门板上一撑。 死死顶住,纹丝不动。 王德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再也挤不出半分逢迎之色。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 甜水巷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瞧热闹。 对面卖豆腐的大娘端着一只粗瓷碗,倚在门框上,一边嚼着豆腐干一边眯眼张望。 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攥着鸡毛掸子,踮起脚尖往外探。 还有好几个提着菜篮归家的妇人,索性停在巷口树下不走了。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不是王记粮油铺吗?怎的围了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骑马的公子,衣着气度倒是富贵,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子弟……” “我认得领头那位白衣公子!乃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沈昭,上回从我门前经过,我亲眼见过!” “镇远侯府的?那可比顺天府尹还大吧?” “可不是嘛,侯府门第,岂是咱们老百姓能攀附的!” 议论声渐渐传开,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硬是从人缝里挤到前排,踮着脚往里瞧。 茶馆伙计提着铜壶匆匆跑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也顾不上了。 就连巷尾剃头的师傅,干脆把摊子一收,慢悠悠晃过来凑热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记粮油铺门口已围了四五十号人,将半条甜水巷堵得水泄不通。 一旁马车里,素来爱看热闹的沈芸彻底坐不住了。 她伸手掀起车帘,探出小脑袋张望了两眼。 见外头人声鼎沸,便纵身一跳,小鹿一般轻巧地落了地。 然后在丫鬟和侍卫的惊呼声中,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到沈昭身后。 一手熟练地抱着他大腿,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崭新的小本子,一脸郑重地打量周围。 沈昭低头一瞧,瞥见小姑娘肉乎乎的小圆脸,顿时一脸黑线。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两个都偷偷跑出来跟着他搞事。 王栋见这梳着双丫髻、眉眼娇俏的小丫头,一身锦裙瞧着便是侯府贵女模样,不由有些讶异。 他侧首问沈昭:“沈兄,这位小娘子可是令妹?倒是眼生得很,未曾见过。” “正是舍妹,我也不知她偷偷跟来的。” 沈昭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无奈。 沈芸听兄长介绍自己,这才从沈昭身后稍稍站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王栋。 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有板有眼。 随即脆生生开口,一脸认真: “这位公子好,我叫沈芸,并非来添乱的,我是来记账的。” 她举起手中的小本子晃了晃。 “今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一一记下,免得事后有人反悔不认账,也好留个凭证。” 王栋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沈昭。 忍俊不禁叹道:“令妹小小年纪,竟这般机灵果敢,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有趣多了。” 沈芸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翘起,又飞快压了下去。 不能笑,记账是正经事! 她将炭笔夹在耳后,翻开小本本,严阵以待,一副认真记账的模样,惹得旁人暗自忍笑。 沈昭扫了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见时机已到,目光重新落在王德茂汗涔涔的脸上。 “王掌柜,长话短说。 我等此番前来,是为了接王婉娘。” 王德茂心头一紧。 果然是为了这个赔钱货! 他早该料到,上回相亲准没好事! 第38章 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王德茂脑中飞速转了几圈。 他再次堆起笑脸,搓着手,故作恳切道: “二公子说笑了,婉娘乃是草民侄女,安分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敢劳烦公子亲自前来接她?” “既如此,让她出来见我。” 沈昭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退让。 “这……” 王德茂眼珠一转,连忙找补: “实在不巧得很,婉娘今日一早便出门了,去了亲戚家小住,要过几日才能归来。” 先糊弄过去,拖延几日。 等孙老爷下了聘,生米煮成熟饭。 即便侯府势大,又能奈他何? 沈昭眸色微冷,沉声追问:“哪家亲戚?” “是、是城西刘家,她亲姨妈家中……” 王德茂眼神闪烁,东瞟西看。 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分明是随口编造。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息。 一言不发。 目光沉静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编,接着编。 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声嘀咕: “我前日大半夜里打这儿过,分明听见王家后院有姑娘的哭声,瘆人的很……” “可不是嘛,我昨儿送豆腐,也听见了,哭了好一阵才消停……” “那哭声可怜得很,听着像是关在柴房里……” 几句低语传开,王德茂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额头冷汗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掉。 沈昭不再多问,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暄: “三弟。” 沈暄长枪都快举得发酸了。 闻言。 他立刻快步上前,朗声应道: “在!” 等了这许久,终于轮到他出手! “去后院柴房查看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沈暄话音未落,人已提着长枪大步流星往铺内冲去,脚下生风。 王德茂见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阻拦。 张开双臂挡在门中间: “哎——你们不可擅闯!这是私宅——” 话没说完,便被两个护卫左右架住,胳膊被箍得死死的,整个人像夹心饼干一般动弹不得。 “我要去顺天府告你们!告你们私闯民宅!无法无天——” 王德茂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细得破了音,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透着慌乱。 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像一只被拎住了脖子的老鼠。 沈暄头也不回,几步跨过门槛,身形转瞬便消失在粮油铺深处。 不过片刻功夫。 后院便传来沈暄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二哥!找到了!” “柴房门上了锁,好好的姑娘被关在里面!” 沈昭脸色骤然一沉,怒火中烧。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剜向王德茂。 这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围观街坊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当真把姑娘关在柴房里了!” “这王德茂也太黑心了,婉娘那孩子那可是他亲侄女啊,怎能如此狠毒!” “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没想到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波高过一波。 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更是连连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孩子”。 王德茂面如死灰,额头冷汗直流。 整个人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若不是被家仆死死架着,早已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来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昭立刻迈着大步走进后院。 途经王德茂身边时,停下瞥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婉娘姑娘去了姨妈家?” 王德茂喉间发紧,嘴唇哆嗦。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垂着头浑身发僵。 沈昭收回目光,径直朝院内深处走去。 王栋和李茂紧随其后,一脸义愤填膺。 陈文远并未入内,又翻身上马守在铺门口,身姿从容,倒像是巡街的差役,眼神巡视四周。 周遭街坊一窝蜂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窃窃私语不断,唾沫星子横飞,偶尔夹杂着几声“作孽啊”的叹息。 粮油铺的柴房设在最里头,是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四壁斑驳,连扇透光的小窗都没有。 仅一扇木门紧闭。 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沈暄早已立在门前,指尖攥着那把锈锁,转头看向沈昭:“二哥,钥匙呢?” “没有钥匙。” “那我直接砸了?”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话,沈暄已然抬手。 手中长枪猛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重响,厚重的铁锁应声断作两截。 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围观人群见状,齐齐低低惊呼了一声。 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捂住了嘴,随即有人叹服于沈暄的武勇,议论声更密了。 柴房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蹙眉。 所有人下意识掩住了口鼻。 屋内光线昏暗,仅凭门口透进来的光,依稀能看清里面的模样。 靠墙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垒着几袋发了霉的陈米,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屑。 而那墙角处,正蜷缩着一道纤弱身影。 正是王婉娘。 此刻的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褙子,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面上沾着灰渍。 嘴角还有块淡青瘀痕,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缚在身后,绳结勒得极紧,腕间早已泛出深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可她的双眼,却极亮。 澄澈清亮,像山涧里的一汪泉水。 全然不似被囚多日应有的萎靡与黯淡。 尤其是抬眼望见沈昭的刹那,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 她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掉泪。 只虚弱地轻声唤了句: “二公子,你来了……” 沈昭眼睛一红,随即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来晚。 他冲上前蹲下身,伸手去解她腕间麻绳。 那绳结勒得极紧,缠了数圈死结,又被人故意打了几个反扣。 他拨弄了半天,指尖都磨红了也没能解开。 王栋在旁看得心头火起,压低声音骂道:“这般绑法,怕是骨头都要勒碎了,实在歹毒!” 李茂平日里素来爱插科打诨,此刻却沉默不语,脸色同样沉了几分。 沈暄凑过来瞧了一眼。 二话不说,一屁股把沈昭挤到旁边。 然后伸手攥住麻绳两端,手臂发力。 猛地一扯—— “啪——” 麻绳应声而断。 断口处麻丝纷飞,像炸开的蒲公英。 沈昭蹲在一旁,沉默了几息。 ……行吧,力气大就是好。 王婉娘撑着手臂想自己站起来,可被囚多日,粒米未进几顿,双腿早就软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刚站直,身子便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去。 沈昭正要伸手搀扶,沈暄已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了起来,那架势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仔。 动作虽粗犷了些,却稳当得很,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弄疼她。 “王姐姐莫怕。” 沈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厉害着呢,定能护你周全。” 沈昭无奈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抢功劳倒是比谁都快。 第39章 蛇蝎毒妇,也敢颠倒黑白 一行人刚走出柴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隔壁屋内便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像指甲划过铁锅底。 “二公子!二公子留步!” 王周氏猛地拨开门帘冲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双三角眼骨碌碌转着,满是算计。 她快步上前。 伸手便要去拉沈昭的衣袖,语气故作殷勤。 “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婉娘这孩子本就是我王家的女儿,哪能您一句话说带走便带走?” “您虽贵为侯府公子,可这事说到底,终究是我王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吧?” 说着她顿了下。 又刻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拉拢之意。 “再说了,二公子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如进屋喝杯热茶,咱们慢慢商议?” “我家蔓娘,可是日日念叨着您呢……” 沈昭侧身一闪,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神色淡淡,语气冷厉:“王夫人,我今日前来,只为带走婉娘,此事没得商量。” 说罢,便扶着王婉娘,欲绕过王周氏离开。 见沈昭态度如此强硬。 王周氏脸上谄媚瞬间消散,脸色铁青一片。 她当即叉腰站定,两腿一岔,活像一尊拦路的门神。 双目圆瞪,声音陡然拔高: “王婉娘!你给我站住!” 她撸起袖子,指着王婉娘的鼻子谩骂。 “你这小贱皮子好不要脸,大白天敢跟着男人拉拉扯扯,顶撞长辈,简直是忤逆不孝!” 话音未落,她便嘶吼着冲上前来,伸手便要去拽王婉娘的胳膊。 沈昭眉头微蹙,横跨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王周氏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趔趄,鞋底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滑,险些摔坐在地。 站稳之后,王周氏见沈昭一伙人多势众,自己一时间占不到便宜。 她眼珠一转,瞬间换了副嘴脸。 当即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蹬,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撒泼打滚的熟练模样像极了市井泼妇。 “哎呦喂——天理何在啊!” “侯府公子仗势欺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各位街坊邻居,快给我评评理啊——” 她眼泪说来就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惊天动地,整条甜水巷都听得见。 那哭声忽高忽低,抑扬顿挫,简直像在唱一出大戏。 围观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这王周氏,又来这一套了。” “每次遇上事,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没点新意。” “可话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终究是人家家事,侯府公子这般插手,怕是不太妥当吧?” “就是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人家侄女,外人管得着吗?” 王周氏听见有人帮腔,哭得更是起劲了。 她捶胸顿足,披头散发,声音又高了几分: “婉娘是我王家养大的姑娘,我们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容易吗?” “你们镇远侯府再有权有势,也不能擅闯民宅直接抢人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便是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也绝不能让你们把人带走!”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往门框上撞。 好在被旁边的婆子连忙拉住,半推半就间,更显得“悲壮”了几分。 沈昭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撒泼的戏码。 面色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在听见那句“一头撞死”时,嘴角还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是冷笑,还是不屑。 等她哭嚎声稍歇,喘气的间隙。 他才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传遍整个院落: “王周氏,我本不愿追究你,可你偏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好,我今日便如你所愿,让大伙儿一块儿断个公道!”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吃瓜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昭。 沈昭长舒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王婉娘是你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 “好——你可敢对天发誓,再说一遍?” “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死后不得超生!” 王周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瞬间卡壳,连脸上的泪水都僵住了。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游移开去,不敢与沈昭对视。 “怎么,不敢了?” 沈昭冷笑一声,像把刀子插入王周氏胸口。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怕发毒誓!”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院街坊邻里,声音朗朗: “如今当着大伙儿的面,我且问你一问。” “婉娘七岁那年,父母遭遇山贼意外双亡,这才投奔于你们这对叔婶。” “可据我所知,其父王德远经商有道,遗留下的家产变卖换来的银子,足有三百多两。” “单是这三百两银子,便足够她衣食无忧,安稳度过这十一年,还绰绰有余!” 沈昭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 “你儿子娶媳妇,用的是这银子!” “你家开粮油铺,用的是这银子!” “甚至你头上那几支金钗,你这身上一身肥膘——也是用这银子买的!” “我说的这些,可有一处冤枉你?” 王周氏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拍着大腿的手僵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 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挤出几个细若蚊蝇的字:“你……你……” “可婉娘呢?” 沈昭目光扫过她,语气依旧平静。 “有外人在时,你用恶语中伤污蔑她。” “只宣扬自己如何善待兄嫂孤女,她如何不听管教,好似自己多么良善。” “却绝口不提那三百多两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 “实则背地里,她日日吃你们剩下的残羹冷饭,时常睡在这阴暗潮湿的柴房,穿的是你们弃之不用的旧衣。” “动辄打骂,做牛做马,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这便是你说的‘拉扯大’?” 沈昭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蛇蝎毒妇!” “朗朗乾坤之下,也敢在此颠倒黑白!”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被真相砸中后的死寂,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紧接着,围观街坊的脸色齐齐变了。 像一锅冷水被骤然烧沸。 “难怪呢!”卖豆腐的大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亮,“我说婉娘那姑娘在铺子里日日操劳,还总被周氏打骂,原来竟有这般隐情!” “我就说嘛,”杂货铺掌柜攥着鸡毛掸子,一脸恍然大悟,“这王德茂家原来一家懒汉,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开铺子娶亲?原来是打这遗产的主意!” “七岁的孤女啊!”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婆嗓子都哽了一下,眼眶泛红,“他们竟狠心吞了她的活命钱,还这般苛待!真是吃绝户,丧尽天良啊!” “呸!”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狠狠啐了一口,“黑心肝的毒妇,也配做人?” 一时间,劈头盖脸的辱骂声和口水,像暴雨一般瞬间淹没了王家小院。 方才那个说“外人不好插手”的街坊,此刻也闭了嘴,讪讪地别过脸去。 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 然后也加入了讨伐的大军,声音比谁都响亮。 王德茂已经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王周氏瘫坐在地,神情难看至极,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她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翕动,像是想矢口否认,想强行辩驳。 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沈昭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她没想到这些陈年往事,竟被这个年纪轻轻的侯府公子挖了出来。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他们夫妻当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人家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最狠的是—— 沈昭没有去找官府,没有私下了结,而是当着满街坊邻里的面,一把将遮羞布扯了下来。 这让他们一家。 日后还怎么在这甜水巷安稳度日啊! 第40章 不妨试试动一下 王周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她越发后悔起来。 当初就不该贪图侯府富贵,听闻老王氏寻找长孙媳,一时心软就答应带着婉娘上门去相看。 若是王婉娘不结识二公子,便不会有人替她出头,他们一家人便也不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想到这,她直愣愣盯着王婉娘。 那眼神像是淬了剧毒,带着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的怨气,仿佛王婉娘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昭见王周氏还一脸凶狠,执迷不悟的样子,也是明白了狗改不了吃屎这个道理。 说起来。 若不是系统提醒,外加祖母派人帮他四处搜集王婉娘的相关情报。 他也想象不到对方身世如此凄惨,而且这一切的根源居然是自己的亲叔父一家。 所谓至亲至恶,便是此理。 若自己不插手,而是放任不管。 恐怕那个温婉通透的女子就要注定被这封建礼教吃得骨头都不剩。 结局是如同大多数闺阁女子一般,沦为富人的玩物,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后院。 沈昭正准备开口了结这一切闹剧。 就在这时。 王蔓娘从王周氏身后姗姗来迟。 她应该是刻意打扮过。 一身崭新的鹅黄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缠枝莲,头上簪着两朵娇艳的红梅绢花。 脸上薄施脂粉,看着娇俏可人,天真烂漫。 此刻她眼眶泛红,贝齿轻咬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手中攥着一方绣帕,轻轻颤动。 “二公子……” 声音软绵无力,像泡发的糯米般黏腻。 “您今日若是执意要带堂姐走,那蔓娘……蔓娘往后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暧昧不清。 她说的是“往后该如何是好”。 可那语气和眼神、那欲语还休的姿态,分明是暗示她与沈昭之间有什么难以言明的牵扯。 围观街坊顿时又起了哄,交头接耳起来。 “这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与二公子也有私情?” “听这口气,倒像是私定终身了!” “啧啧,王家这两个姑娘,全都盯上侯府了?” 沈昭淡淡瞥了她一眼,一阵无语。 又是这招,没点创新。 他前世又不是没刷到过那些小红薯攻略。 就这点绿茶手段,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简直是贻笑大方! 面对这种绕来绕去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打直球,当场捅破所谓的窗户纸,不给一丝颜面。 他立刻嗤笑一声,抱臂直言。 “王姑娘,还请你自重。” “你我不过只见一面,私底下从未有过来往。你往后如何,与你堂姐毫无干系,也不必过问我。” “我奉劝你一句,与其费尽心思在此搭台演戏,不如好好反思一下你家人身上的罪孽有多重。” “若是自此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未必不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王蔓娘顿时一噎。 挂在眼眶的泪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尴尬至极。 王栋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声音听得我起鸡皮疙瘩,着实惹人烦……” 李茂幽幽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般好的演技和嗓音,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了才。” 二人的吐槽,恰好传入王蔓娘耳中。 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 死死咬着唇。 然后眼泪终于真的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故作柔弱。 是被气的。 这些人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为何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就在院内气氛僵持不下之际。 一道粗犷洪亮的声音,猛地从人群外炸响。 “谁敢欺负我妹子?!”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壮汉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此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一身短褐沾满了油渍酒水,袖口撸至肘弯。 臂上青龙纹身盘绕,看着凶戾十足。 活脱脱一个街头混混的模样。 正是王德茂与王周氏之子,王蔓娘的亲兄长 王虎。 说来王虎原本正在街上酒肆里喝得正酣。 约着一帮狐朋狗友,酒碗碰得叮当响。 忽然有小弟跑来通风报信,说他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他当即摔了酒碗,酒气上头,像头发了狂的蛮牛,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赶了回来。 一进院门。 便见王周氏瘫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王虎脑袋嗡的一下,额上青筋暴起。 “娘!是谁欺辱了你?” 他粗声喝道,声如破锣,震得人耳膜发嗡。 王周氏见儿子归来,像是寻到了靠山。 她抬起颤巍巍的手,失去理智般直指沈昭一行人,嗓子都哭劈了: “阿虎,就是他们!要抢你堂妹婉娘,丝毫不把咱们王家放在眼里!” 王虎闻言,当即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喘着粗气,恶狠狠扫向沈昭。 他狠狠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臂膀。 酒气熏天,周身戾气尽显。 围观群众纷纷后退几步。 所有人自发地让出了一个大圈子,有人甚至退到了巷子对面,生怕万一打起来被殃及池鱼。 “你们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 王虎咬牙切齿,挥着拳头瞪向众人。 “来之前也不在江湖上打听打听爷是谁!竟敢跑到我王家地界撒野!简直找死!” 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来,像一堵移动的肉墙,伸手便要去推搡身前的沈昭。 想给这个看似最文弱的公子哥一个下马威。 可手掌还未触到沈昭的衣角。 一柄木枪骤然横出,稳稳当当地架在中间。 就像一堵无形的墙,不得寸进。 沈暄扛着木枪,笑意盈盈地望着王虎。 那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里,带着点从容不迫,语调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阁下,不妨试试再动一下?” 王虎低头一瞧。 见阻拦自己的竟是个半大少年,肩膀还没自己宽,个子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顿时满脸不屑,重重哼了一声。 “小屁孩,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说罢。 他伸手随意去拨那木枪,想将其甩开。 可指尖发力,木枪纹丝不动。 王虎心头一怔。 他皱了皱眉,又加了几分力气。 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 可纵然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枪杆依旧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丝毫未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暄始终面带浅笑,握着枪的手稳如泰山。 如此诡异的场景。 让周遭围观的街坊,忍不住嗤笑起来。 尤其是那些平日受过王虎欺凌的人,更是跳出来高声讽刺,借机出气。 “这王虎,平日里总吹嘘自己力大无穷,能徒手打死一头牛,如今连个半大小子都对付不了?” “废话!”有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可知这少年是谁家的?那是镇远侯府的小公子,自幼习武,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切,我看还是这王虎欺软怕硬,遇到硬茬子就不行了……”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王虎顿时恼羞成怒,大饼脸涨成了猪肝色。 “都给我闭嘴!” 他转过头怒喝一声,随即猛地后退半步。 “呀啊!” 攥紧了拳头,二话不说一个加速冲刺,便朝着沈暄的面门狠狠砸去。 街头混混常用的格斗招式,粗鄙又直接。 这一拳全凭蛮力,呼呼带风,虎虎生威。 “小心——” 王婉娘瞧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失声惊呼,身子下意识一扭,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从前可是被王虎打过,知道那沙包大的拳头落在身上有多疼! 可沈暄神色淡然。 仿佛迎面砸来的不是铁拳,而是一团棉花。 他不闪不躲,眼睛都未眨。 一手稳稳持枪,另一只手随意地抬了起来。 动作懒洋洋的,像午后伸了个懒腰。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第41章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众人屏息以待。 只见沈暄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竟轻而易举地接住了王虎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随后五指收拢。 像一把铁钳,牢牢扣住了王虎的拳头。 王虎当场愣住了。 他用力往回抽了抽,发现抽不动。 再发力,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手就像焊在了他拳头上。 沈暄歪着头,脸上笑意未减,嘴角一歪。 “小贼,听好了!本少爷今年十二岁!”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往前轻轻一推。 王虎被这股巨力击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方才挥拳的右手手腕已被攥得通红,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王虎抬头望着沈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人送外号“大力虎”,靠的便是一身蛮力横行乡里,从没遇到过对手。 王虎实在想不通,他引以为豪的力气,有一日竟会正面输给一个半大孩子? “我再与你说一遍。” 沈暄将木枪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枪杆落地,震得青石板地面一片开裂。 “我二哥还未发话,轮不到你在此放肆!” 王虎脸色阴沉,顿觉不妙。 混迹江湖帮派的他,自诩勇猛过人,可心中还是生出一股怯意。 方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由内到外,灭得干干净净。 对方年纪虽小,但武力非同小可。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强上不少。 这样的身手和气度,绝不是凡夫俗子! 要么是家学渊源,要么是天赋卓绝。 可无论哪一种。 他都明白,眼前这群人,自己根本惹不起。 他们王家,怎么会招惹上这么厉害的人物! 王虎这时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答应陪他回来助阵的那五六个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探头望去,只能看见外围几个灰溜溜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敢回。 王虎心里暗恨。 这帮废物,平日里吃他的喝他的,老大叫得亲热,一打起来全成了缩头乌龟。 他在心里骂了一圈,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今日便咽下这口气,放沈昭等人一马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半天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我……” 还没来得及把“宽宏大量”的开场白说完。 转瞬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左边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四海镖局出来的那个副镖头。 右边那只手,又厚又糙,指肚上全是老茧,则是码头扛包的那个秃头壮汉。 两个铁塔般的威猛汉子往那一站,像两堵肉墙,把王虎紧紧夹在中间。 王虎呼吸不由一滞,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肩膀上骨头咯吱作响。 他终于体会了一遍方才王德茂的待遇。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王栋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戏谑: “王虎是吧?我这两个手下,一个是镖头出身,拳法无敌。一个天生神力,力大无穷。”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王虎越来越白的脸:“听说你也是道上的,要不和他俩比划比划?” 王虎瞥了眼左边高他一个头的大汉,又打量右边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秃头壮汉。 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地上的王周氏还在撒泼哭喊:“虎子,你愣着干嘛?快动手啊,你不是会武功嘛!”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同时松开。 然后扭了扭胳膊腿脚,骨节啪啪作响。 他们眼冒精光,像猫见了老鼠,直勾勾地盯着王虎,等着见识一番他的武功。 王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亲娘咧!小命不保啊! 平日里在小弟面前吹吹牛也就算了,就他这两下子王八拳,真动起手来不是找虐嘛! 他缩了缩脖子,脚下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一边屈膝摆出迎战姿势,一边低声叫嚣着: “有什么了不起,看招……” 话音未落。 便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利落转身。 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里屋。 “砰——” 一声重响,房门被紧紧关上。 只剩门帘上的珠子来回摆荡。 动作之敏捷流利,一气呵成。 在场街坊见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回过神来,哄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哎哟喂!乐死我了!” “这王虎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敢情是个纸老虎啊,当着面怂得躲起来了!” “臂上纹着青龙有何用?这小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连十二岁的少年都打不过,真是丢人!” 欢笑声像潮水般涌进院子,一波接一波。 王周氏坐在地上,听着周遭毫不掩饰的嘲笑,气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王蔓娘咬着下唇,恨恨地瞪着王虎消失的那扇门,心中暗骂兄长懦弱无能。 平日打起媳妇倒是威风得很,上月直接把人都被打回娘家了。 结果到了关键时刻,半点忙都帮不上! 沈昭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个笑话,从未放在心上。 他径直走到瘫坐在门槛上的王德茂面前。 王德茂见唯一可靠的儿子也躲进屋了,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浑身发软,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王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将婉娘与孙家的婚约文书拿出来,我保证不会动你一分一毫。” 沈昭居高临下,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王德茂声音干涩沙哑,哆嗦着身子: “二、二公子……不是草民不听令,而是那婚约是孙老爷亲自下的聘,草民……草民做不了主啊。” “你做不了主?” 沈昭横眉怒目,冷笑一声。 “王婉娘父母双亡,你身为她亲叔父,这纸婚约难不成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亲手签下的?” “今日我所求不多,只要你作废此约,立下字据即可。” “自此往后,王婉娘婚嫁之事全由自己做主,与你王家众人再无半点瓜葛。” “莫非,你连这点都做不到!” 王德茂怯生生瞥了沈昭一眼。 又慌忙垂下头去,眼珠慌乱地转动着,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若撕了婚约,孙家的千两聘礼便拿不到手。 那自己欠下聚兴赌坊的那五百两银子,该如何偿还? 那可是五百两啊…… 倾家荡产都不一定能还上!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脱。 “二公子,这婚约乃是两家商议好的,草民实在不能单方面撕毁……这、这传出去,王家的脸面往哪搁啊……” “王掌柜。”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文远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斜倚在门框边,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 “看来你事到如今,还不了解自己的处境。” “众目睽睽之下,你将婉娘姑娘锁在柴房,威逼强嫁——这般行径,若是闹到顺天府……” “不妨你猜猜,那位嫉恶如仇的知府包大人,会如何判罚?” 王德茂闻言。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包大人——顺天府的包青天! 那可是连京城三岁小孩都听过的名号。 这位包大人到任不过两年,便判理了上百桩冤假错案,斩了十几个欺压百姓的豪强恶霸。 他那三口铡刀——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 专铡贪官污吏、不法权贵。 据说连皇亲国戚都铡过…… 王德茂只觉裤裆一凉,几缕黄色液体流下。 要是被送到包大人面前。 自己关押侄女、吞没遗产、逼婚强嫁这些阴狠事,严刑拷打下,怕是一桩都瞒不住。 那狗头铡落下来。 自己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得住? 第42章 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她 “况且。” 陈文远轻笑一声,像在分享什么街头趣闻。 “我听闻顺天府近来正严查逼婚强嫁一案,一旦查明属实,判罚极重。” “前几日西城便有个与你境况相仿的。” “因逼婚害了姑娘性命,直接判了杖刑四十,流放三千里北境戍边,永世不得归乡。” 王德茂双腿一软,从门槛上滑了下去。 沈昭见时机已到,不动声色地补了句: “不止婚约。” “王掌柜,婉娘的户籍一直挂在你王家名下。” “今日你一并写一份分籍放归文书,写明她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与你们再无干系。” “否则,即便婚约作废,你日后仍能以家族之名另许他人,纠缠不休。” “不如今日一了百了。” 王德茂脸色一僵,似乎是被戳中心思。 “二公子,这、这分籍之事,事关重大,需得里正或衙门……” “顺天府包大人就在那里。” 陈文远当即打断他。 “你是想自己写,还是想去包大人面前,让他老人家帮你写?” 王德茂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他见势不妙,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二公子,您不能这般啊……婉娘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怎能说断就断,我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够了。” 沈昭懒得再与他纠缠,冷声截断。 “三弟。” 沈暄闻言,下巴一抬,扛着木枪上前一步。 直直挡在王德茂身前。 他才不过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快赶上普通成年男子,起码比王德茂还高一截。 一身腱子肉撑在衣下,不夸张。 但往那一站,便让王德茂想起自己的好大儿王虎拼命逃窜的模样。 王德茂被沈暄那一眼扫过,心头一慌,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两步。 只觉裆下一凉,再不敢有半分顽抗。 “我写……我这就写……” 他话音发颤,同样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里屋。 王周氏和王蔓娘也互相搀扶着跟了进去,王周氏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不多时,里屋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 其间还夹杂着王周氏尖利的骂声、王虎不服气的嘟囔,以及王蔓娘细碎的哭声。 窸窸窣窣,乱作一团。 “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让你出去镇住场面,你倒好!缩得比谁都快!” “娘,那少年太邪乎了,咱们惹不起啊……” “闭嘴!没卵蛋的玩意儿!”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见王德茂哆哆嗦嗦地从里屋走出来。 掌心紧紧攥着两张糙纸。 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知道。 这两张纸写下去,便意味着王婉娘从此再也不受他控制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两张纸颤巍巍地递到沈昭面前。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二公子……写……写好了……” 沈昭伸手接过,垂眸看去。 第一封是解除婚约字据。 婚约作废,婚嫁自主,与王家再无瓜葛。 另一份则是分籍放归文书。 写明王婉娘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婚嫁立身皆由自主。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好几处晕染成了墨团。 但该写的都写了。 纸页下方,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沈昭粗略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便将两张纸递到了王婉娘手中。 “婉娘,你且收好,明日再去官府备案。” 王婉娘点头,缓缓接过。 指尖刚触到那薄薄的纸张,便轻轻一颤。 纸很糙,边角毛躁。 她低头看着,像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自父母去世后,里正把户籍底档往叔父手里一递,说“这丫头归你了”。 她那年七岁,不知道一张纸能锁住一个人。 后来她知道了。 睡的是柴房,冬天漏风,她把自己缩成团,手掌冻得发紫,不敢吭声。 叔母说“有稻草就不错了,还想要炕?” 吃的是剩饭,有时连剩饭都没有,她饿得半夜爬起来,舀一瓢凉水灌下去。 王虎还会把喂狗的泔水泼在她脚边,笑嘻嘻地说“你也就配吃这个”。 挨打更是家常便饭。 周氏的巴掌和王德茂的脚,她都不知挨过多少回,可她不能躲,因为躲了打得更狠。 她只能蜷着,把脸护住,不敢有丝毫怨言。 而叔父永远只有一句话。 “你的户籍在我手里!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这句话她听了十一年。 听到自己真的信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接着挨打,接着吃剩饭,接着睡柴房。 运气好的话,老了能有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运气不好,死在哪个冬天也没人知道。 可现在。 眼前这两张纸,把她从那句话里捞了出来。 她呼吸急促,指节不由收紧。 她知道从此刻起,锁开了。 她觉得胸口哪里“咔嗒”一声,像生锈的门闩被人硬生生拔掉。 大风灌进来,又冷又烫。 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唇瓣也微微颤抖。 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往上涌,冲得她喉咙发紧。 可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叔母还在里屋,叔父还缩在门边。 她不能在他们面前掉一滴泪! 她小心翼翼将纸折好,贴身收入袖中,指尖在袖口按了按,确认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这才抬起头,望向沈昭。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真切而虚弱的笑。 沈昭见状,正欲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原来是沈芸不知何时跑进了后院。 她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王婉娘: “王姐姐你莫怕,我二哥向来言出必行。他答应帮你,便一定会帮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王婉娘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一本正经的小丫头。 不知为何,她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依稀记得父母在世时,她也是这般天真烂漫,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绣花小裙子。 在院子里追蝴蝶,相信世间一切美好。 那个小姑娘活到七岁就死了。 可她现在觉得,好像又活过来了。 王婉娘心头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滚落脸颊。 一颗接一颗,砸在领口上。 没出声。 可这泪水,再不是往日受尽委屈的苦涩。 是胸口巨石终于落地,震得她浑身发软。 是那个七岁就死了的小姑娘,蹲在柴房角落里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来接她。 沈芸见她哭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素色帕子。 踮起脚尖,努力举到王婉娘面前,软声说: “姐姐莫哭了,我娘亲说了,哭久了眼睛会肿,肿了便不好看了。” 顿了顿。 她又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补了一句: “况且哭哑了嗓子,明日你还如何去绸缎庄上工呀?” 王婉娘含着泪,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是啊,日子还得继续。 但往后的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43章 养育之恩,一刀两断 沈昭见小妹三两句哄好了王婉娘。 也是心中一暖,同时有些自豪。 他就说嘛,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笑容可掬的小姑娘呢? 他扶着王婉娘,缓步走到院门口。 身后的喧嚣却仍未停歇。 王周氏扒在房门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王婉娘背影,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尽是些附带爹娘的刻薄言语,像一盆盆脏水往人身上泼。 沈昭听不下去了,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像把尚未出鞘的刀。 “周氏,婉娘在你家寄人篱下十一载,吃穿用度、辛劳付出,不妨算笔总账。” “此前那三百多两银子,不必多说,便尽数足以抵了这些年的花销。” “若是多出来的,你们不必退还。” “若有不足,我也自会补上。”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王周氏一时怔住,满嘴的咒骂戛然而止。 沈昭顿了顿,目光从王周氏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院中缩成一团的王德茂身上,最后收回。 “还有,我送你们最后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 “但愿你们到了阎王殿,侥幸见了婉娘的爹娘,还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方才那些话。” 言罢,他转身欲走。 王婉娘却忽然轻轻抽回了被他扶着的手。 沈昭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只见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王周氏面前。 平视着这个欺压了自己整整十一年的女人。 王周氏被她那双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声音发颤: “你、你要做什么?” “周氏。” 王婉娘开口了,声音轻微。 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三百两银子,你们一家享用了十一年。余下分毫,我绝不讨要。” 她垂眸看着王周氏那张铁青扭曲的脸。 一字一顿。 “就当是买我这十一年,在你王家做牛做马的工钱。” “所谓养育之恩,就此一刀两断!” 话音落定。 她再无留恋,转身走回沈昭身侧。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过风雨洗礼后重获新生的青竹。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街坊们皆是面露赞许兴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默默无言的姑娘。 “说得好!!!” “婉娘这丫头,忍了这么多年,总算扬眉吐气了!” “要我说,早该跟这黑心一家子断个干净!” 王周氏面色涨得紫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德茂瘫在院中,忽而一阵凉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缩着脖子四下张望。 王蔓娘躲在门帘后,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 王虎依旧缩在窗后,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昔日张牙舞爪、在甜水巷横着走的王家人。 此刻宛如几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软脚虾。 沈昭侧眸看了身旁的王婉娘一眼。 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还要刚烈、有骨气。 也对。 生活在这样的泥淖里,还能养成这般坚毅不拔的通透性子,骨子里合该有此品性。 …… 一行人缓缓走出王家铺子。 巷中街坊不约而同让开一条道。 所有人看向王婉娘的眼神里除了同情与欣慰,还有几分敬佩。 沈芸乖巧地扶着王婉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着她朝候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沈昭与沈暄等人紧随其后,王栋和李茂断后,两个壮汉护卫左右护持。 “这姑娘总算是脱离苦海了,攀上了镇远侯府,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咯。”人群中有人感慨。 “这沈二公子真是心善,这般仗义出手,实在难得啊。”一个老大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寻常人家谁愿沾这麻烦事?也就沈二公子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细碎的议论声像春风一样拂过耳畔。 王婉娘垂着眼帘,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王家大门一眼。 那些过往的苦难,已被她彻底抛在身后。 就在众人即将登上马车时。 不远处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嘈杂声。 马蹄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 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卷了过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辆青帷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窄巷。 车夫左右挥鞭,催马急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车速极快。 丝毫没有避让路上行人和摊位的意思。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一个五十余岁的胖男人半探着身子,朝巷子深处张望,嘴里不住地呵斥叫嚷。 马车跑得实在太急,险些蹭翻一旁老陈头卖糖葫芦的推车。 他吓得慌忙后退,连人带车往墙根一缩。 车是躲过去了,可车上串好的糖葫芦哗啦啦散落一地,红的果子白的糖壳,滚得满街都是。 “哎呦我的糖葫芦!这可怎么得了!” 老陈头急得直跺脚,心疼得脸皱成一团。 马车上的胖男人连看都没看老陈头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朝他吼了一声: “疯老头,瞎了眼不成?还敢挡路!” 说着,又催车夫加快速度。 仿佛地上的糖葫芦和险些被撞的人,不过是路边的几颗石子,可随意践踏。 马车行至巷子中间,车夫猛地一勒马缰。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好一阵才勉强停了下来,险些撞上沈昭随行的马匹。 车帘一掀。 先下来一只穿着缎面鞋的脚,踩在车夫的背上。 然后是一个肚子。 大得要先侧身才能从车门挤出来。 此人双鬓斑白,圆脸大耳,体态臃肿,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身着一身赭红色锦缎长袍,料子是好料子,却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几分俗气。 腰间系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十根手指上竟戴了六七枚金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满身散发着暴发户才有的铜臭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棍棒。 一看便是专门豢养的打手,气势汹汹,像四条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恶犬。 来人正是城南富商孙有财。 那个要娶王婉娘做填房的五十五岁老鳏夫。 “王德茂!” 孙有财一下车便扯开嗓门大喊,声音粗哑刺耳,整条巷子都嗡嗡作响。 “你派人捎信说今日能把人交给我,老夫聘礼早已备妥!人在哪呢?” 王德茂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一见是孙有财,那张本就灰败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活祖宗,怎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来了! 还嫌他这儿不够乱啊! 他拼命对着孙有财使眼色,使劲挥手,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恼人苍蝇。 意思是“快走快走,别来掺和”。 可孙有财眼高于顶,压根没留意到他的暗示,他还以为王德茂是在招手欢迎他。 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来。 他腆着大肚子,满脸傲慢地扫过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先是愣了愣。 随即嘴角一撇,粗声粗气开口: “哟,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王德茂,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 第44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沈昭淡瞥了那胖男人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贪图王婉娘年轻貌美,执意要强娶她做填房的孙有财。 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年纪能当祖父的糟老头子,居然也妄想娶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女。 简直是老牛吃嫩草!其心可诛! 孙有财目光浑浊,如同打量货物般,在沈昭一行人身上肆意扫过,眼底倨傲毫不遮掩。 须臾间。 他视线便死死黏在沈昭身侧的王婉娘身上。 王婉娘此刻身着素色旧褙子,发丝微乱,颊边沾着些许尘土,模样瞧着甚是狼狈。 可在孙有财眼中,这些都不打紧。 反而越显得人娇柔可欺,让他心里痒痒的。 最要紧的是,这姑娘才十九岁,生得水灵鲜嫩,远胜自己那刚死去的黄脸婆。 发妻活着时他不敢在外偷腥,好不容易上月熬到她蹬腿,可得好好补偿补偿自己。 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骤然发亮,嘴角肥肉一咧,笑出一脸油腻。 “小娘子,让老夫一顿好找,原来你在这儿!” 他搓着双手,指上金戒指相撞,发出细碎叮当声,“正好,今日便随老夫回府去吧!” 说罢。 他便伸手去拽王婉娘衣袖,涎着脸继续哄劝:“小乖乖,跟着老夫,保你往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手刚伸至半空。 一根木枪突然挥出,稳稳挡在他身前。 沈暄举着枪,眉眼一挑,语气不耐烦。 “喂,臭老头,你是何人?” “对着姑娘动手动脚,真是不知羞!” 孙有财一愣,这才正眼打量眼前众人。 四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两名身形魁梧的仆从,还有个扛着木枪的半大少年。 骑骏马,穿锦衣,带家仆。 这阵仗,不像是普通人家。 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自然有杆秤。 这几个少年虽然衣着气质不俗,但面生得很,不像是他以往见过的那些权贵子弟。 大概是群富商子弟。 再说了,他孙有财能在城南置办下偌大家业,也不是没有人脉关系。 就算有点家底,还能大过他女婿赵指挥使? 孙有财当即直起腰身,抬手拍了拍身上金丝软缎袍,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自报家门: “老夫孙有财!城南五家绸缎庄、六家粮铺、两家当铺,尽是我孙家产业!” “几位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啊?” 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老夫在此经商多年,还算有些脸面,与不少达官显贵都有往来。” “不如报个名号,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无人应声,众人只淡淡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孙有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在城南当惯了土霸王,向来都是别人奉承他,还没人敢这么晾着他。 孙有财拍了拍腰间玉佩,刻意扬声道: “诸位听好了,老夫的女婿,乃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官!你们可知这是何等身份?” 他趾高气扬,红光满面,大手一挥。 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 “这京城的治安,皆归他一人管辖!” 这话既是说给围观街坊听的,也是为了给沈昭等人亮底牌,让他们知难而退。 果然,此言一出。 人群中当即响起几声惊呼。 “原来他就是那个孙扒皮孙有财?听闻他女儿是赵指挥使最宠爱的第八房小妾……” “可不是嘛,人家仗着这层关系,在城南向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哎,可怜王家姑娘,若是嫁了这老头,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孙有财听着周遭议论,不以为耻,反而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抬得更高。 “小子们,可是被老夫吓坏了?” “今儿这小娘子,无论如何,人老夫要定了。” 他语气傲慢,像是带着施舍。 “不过老夫一向以和为贵,在此奉劝诸位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引火烧身。” “你们若是此刻离去,老夫便既往不咎,回头每人送上两匹锦布,一同喝杯喜酒助助兴。” “如若不然……” 孙有财冷笑一声,脸上肉一颤。 “就休怪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身后的家丁会意,一齐举着棍棒涌上前对峙,脸上带着狠厉的笑意。 王德茂在门缝里看着急得直跺脚,拼命朝孙有财挥手使眼色。 这个憨货,还自诩精明呢! 来人可是镇远侯府,赵指挥使算个鸟啊! 可孙有财正沉浸在“女婿是指挥使”的威风里,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多想? 他只等着这群毛头小子识趣退让。 然而半晌过去,无一人挪动半步。 沈昭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王栋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烧饼,靠着铺门嚼得津津有味。 李茂双手环胸,一副看戏架势。 沈暄则扛着木枪,歪头打量孙有财。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跳梁蛤蟆。 孙有财被这反应激得心头火起。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拿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匹高大健壮的红色汗血宝马奔来,马上之人身着深色劲装,面色冷峻,身形魁梧。 正是沈晔。 他利落翻身下马,快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孙有财身上,面露不悦。 沈昭见了,微微讶异:“大哥?你怎的来了?” “你们全都背着家里偷跑出来,祖母和娘不放心,让我出来寻人。”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孙有财。 “此人是谁?” 孙有财虽被沈晔身上的威猛气势所慑。 但转眼想到自己女婿,又挺起肚子。 “老夫孙有财!我女婿乃是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 “赵炳春?”沈晔开口打断他。 孙有财面露喜色:“这位公子,莫非认识老夫女婿?不知是京中哪户人家?” 沈晔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乃西京大营正五品骁骑尉,镇远侯长子沈晔,统管军中练兵事宜。” “你口中的赵炳春,当年在我父亲麾下当差,从一个百户爬到指挥使,靠的是我沈家的提拔。” 孙有财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刷地惨白。 围观的街坊们更是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o”型,满脸震惊。 原来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 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官了! 而且其父镇远侯可是超品爵位,还是那区区正六品赵指挥使的老上司和靠山。 相较起来,身份高出不知多少!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孙有财脸色涨得通红,身上的金玉首饰抖得叮当乱响,说话都磕磕绊绊。 “这、这……公子误会了,方才皆是老夫有眼无珠,一时失言……” 此刻他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王八,再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误会?” 沈昭眉头微皱,冷笑一声。 “我误会何事?你方才分明说,‘人老夫要定了’,莫非是我听错了?” “没、没有……” “那便是我记岔了?” “不、不是……” 孙有财额头冷汗密密麻麻往外冒,后背绸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连弯腰摆手求饶。 “草民、草民不知各位公子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 此刻他也是无比后悔,不该逞口舌之快。 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娶个家世清贫的民女,也能碰上乔装打扮的侯府权贵,还出言不逊得罪了对方。 不是,你是侯府贵公子,早点自报家门啊! 孙有财现在是既憋屈,又害怕。 对娶妻一事再也没了兴趣。 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怕出点血,舍些钱财,也要将此事摆平。 不然的话。 镇远侯府这庞然大物压在头上,万一被他那便宜女婿得知了,恐怕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追究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一想到事已至此。 素来抠搜,一毛不拔的孙有财心都在滴血。 都怪王德茂那王八蛋! 第45章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王德茂!” 孙有财猛地转头,一双绿豆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把门缝里那个缩头乌龟生吞活剥。 “你给老夫滚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德茂浑身一哆嗦,赶紧合上门,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张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侯府二公子强行带走王婉娘? 说自己被逼着画押,作废了婚约文书? 就连分籍放归凭据,也一并签了字? 桩桩件件,哪一件摊开。 都是往孙有财这尊瘟神头上动土。 可他若是缄口不言,以孙有财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今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正当王德茂进退两难之际,沈昭开口了。 “孙掌柜。” 他语气平静,不疾不徐。 “王婉娘的分籍文书已签好,自今日起,她与王家再无任何牵扯。” “至于你和王德茂私下定下的婚约,那是你们二人的纠葛,与婉娘毫无干系。” 孙有财脸上肥肉狠狠抽搐几下。 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喝令家丁上前抢人,再寻衅发难。 可他不敢。 眼前白衣少年,是镇远侯府嫡二公子。 身侧立着的冷面煞神,乃是正五品骁骑尉。 身后还站着一群不知深浅的锦衣子弟和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 他孙有财在城南地界或许能横着走。 可在镇远侯府的滔天权势面前,连条不起眼的泥鳅都算不上。 片刻僵持。 孙有财勉强挤出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二公子说笑了……草民与王掌柜那桩事,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 “随口一提?” 沈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才孙掌柜气势汹汹,直言聘礼早已备妥,人你势在必得,莫非这话,也是随口一提?” “不敢!草民万万不敢!” 孙有财连连摆手,额间汗如雨下。 “是草民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了贵人!” “那婚约之事呢?” “作废!即刻作废!” 孙有财忙从袖中掏出一纸婚契,正是先前与王德茂定下的婚约。 他二话不说,双手用力一扯,婚契裂成两半,再几番撕扯,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像极了孙有财此刻碎了一地的如意算盘。 沈昭垂眸扫过满地纸屑,面上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婚约已毁,分籍文书已签。 从今往后。 王婉娘总算挣脱樊笼,得了真正的自由。 “孙掌柜。” 就在这时,一直默然伫立的沈晔忽然开口。 声线低沉浑厚,自带几分慑人威严。 “你与王德茂私下如何约定,我等无意过问。” “但今日,人我们必须带走。” “你若心中不服,大可去顺天府递状申诉。” “或是——” 他微微偏头,看向孙有财瑟瑟发抖的脸。 “往西京大营练兵场寻我,我随时恭候。” 孙有财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去西京大营找你? 那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身上的肉太多? 孙有财心里再次把王德茂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腰杆弯得更低。 赔笑道: “大公子言重了,草民心悦诚服,绝无此意!”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踉跄退步。 脚下慌乱,险些踩到拖地的袍角。 他身后四名家丁,早已没了方才寻衅时的凶神恶煞,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闪。 手里棍棒慌忙往身后藏,生怕被杀鸡骇猴。 “那今日之事……” 沈昭故意拖长语调。 “就此揭过!全都一笔勾销!” 孙有财忙不迭点头应下,语气急切又讨好。 “沈将军、沈公子,皆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莽撞冲撞诸位,实在该死,实在该死……” 话音未落,他竟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巴掌声响脆,半点不曾留情。 “草民这是不知者无罪,还望诸位大人海量,饶过草民这一回……” 沈昭冷眼旁观,却没有一丝同情。 方才这人嚣张跋扈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若不是大哥及时赶来,恐怕早已指使家丁动手强抢了,虽然自己一方也不虚就是了。 如今见势不敌便俯首认怂,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只老狐狸。 “一句不知者无罪,便可肆意强逼民女、仗势欺人了?” 陈文远跨步而出,语气冷冽。 他眯了眯眼,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说起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我倒想起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有财慌忙擦去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公子但讲无妨……” “据我所知,你那女婿赵炳春,前几日在朝堂之上,已遭御史当庭弹劾。” 陈文远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孙掌柜不妨猜猜,所参是何罪名?” 孙有财脸色苍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文远目光淡淡扫过他,一字一顿道: “贪污纳贿,纵容亲眷欺压市井百姓。说来也巧,这被纵容的亲眷,莫非指的就是你?”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孙有财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对着众人连连磕头。 额头触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明鉴!草民冤枉啊!草民与赵炳春素来生疏,半点姻亲情分也无,绝无瓜葛!” 陈文远懒得再看他狼狈模样,只淡淡丢下一句: “生疏最好,倘若日后官府追查,查出你借着他的名头在京城欺男霸女……” “你这名义上的岳父,怕是要跟着一同被贬流放,远赴岭南了。” 孙有财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舌头打结。 连话都说不完整: “公子息怒……草民、草民这就走,即刻便走……” 巷子里围观的街坊邻里,再也按捺不住。 哄堂大笑声轰然四起,响彻整条巷道。 “方才还威风八面,转眼就怂成这副模样!” “靠着姻亲仗势欺人,遇上侯府正经权贵,还不是不堪一击!” “这下踢到铁板了,纯属自作自受,活该!” “平日在街上横行霸道,今日总算得了报应!” 蹲在一旁捡拾散落糖葫芦的老陈头,听得这话也眉眼弯弯,嘴里小声嘟囔: “该!谁让你撞翻我的摊子!” 孙有财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着起身便想溜走。 岂料一根木枪轻轻横出,稳稳拦在他身前。 再次断了去路。 沈暄依旧笑意盈盈: “老头,我二哥尚未发话,你怎可擅自离去?” 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到沈昭身上。 “的确尚有一桩事未了结。” 沈昭瞥了眼一旁散落满地的糖葫芦。 “孙掌柜,你方才乘车冲撞了这位老伯的摊子,损毁不少营生,这笔损失,你可有说法?” 孙有财一愣,顺着他目光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补丁短褐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捡拾滚落的糖葫芦,满脸惋惜。 他心底暗自暗骂。 不过几串破糖葫芦,竟也这般斤斤计较? 可面上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点头哈腰:“赔!定然要赔!” 孙有财慌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足有五六两重,快步上前塞进老陈头手中。 连连作揖赔笑: “老哥,方才是我莽撞失礼,这点银两权当赔付损失,还望老哥大人大量,莫要记恨。” 老陈头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双手不住发颤。 他沿街卖糖葫芦整月奔波,也未必能挣得这般数目,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结巴道: “这、这实在太多了……” “不多不多,应该的应该的!老哥切莫推辞!” 孙有财陪着笑脸,心头却疼得滴血。 老陈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无妨无妨,此事揭过便是。” 沈昭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他一眼。 孙有财如蒙大赦,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门缝里王德茂一眼,满是怨毒。 而后带着四个家丁踉踉跄跄爬上马车,连声催着车夫,一刻也不敢多留。 “快走!速速离开!” 慌乱之间,一枚金戒指磕碰在车辕上,叮当一声滚落地上,他也无暇顾及。 车轮碾过满地碎纸,扬起一阵尘土。 马车匆匆驶离,转瞬便消失在巷口。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闹剧。 第46章 甜水巷的笑柄 另一边。 王家屋内,一片死寂颓败。 躲在门缝后的王德茂,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顺着门框软软滑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彻底完了。 苦心盘算的婚约作废。 唾手可得的聘礼银两尽数泡汤。 就连王婉娘这个任劳任怨、任由驱使的免费劳力,也彻底脱离了王家。 他在甜水巷钻营半生,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分薄面,今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可他连半句喊冤叫屈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心中如明镜般清楚。 沈昭方才所言,字字皆是实情。 是他昧着良心擅自吞没兄长遗产,是他平日把亲侄女当作牛马随意使唤。 更是为了偿还五百两赌债,狠心将婉娘推入火坑,许给年过半百的老鳏夫。 这些龌龊不堪的勾当。 哪怕闹到官府,或是请街坊邻里评理。 理亏的,始终是他王德茂。 里屋门槛边。 王周氏瘫坐于地,双手反复拍着大腿,满心怨愤委屈,想哭却不敢放声嚎哭。 只能死死憋着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呜咽,听得人满心烦躁。 王蔓娘立在她身后,紧咬着唇瓣,眼眶通红,目光死死凝望着沈昭搀扶王婉娘的背影。 她心底全是不甘与费解。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对堂姐那般体恤维护,温柔相待。 却对自己吝于正眼一瞧? 论容貌,论心性,论才情。 她自认哪一处都不比王婉娘差。 唯独家世…… 念及此处,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涩意。 王婉娘如今虽无家可归,却因祸得福,得了沈昭这般贵人相助。 而她赖以栖身的王家。 从今日起,注定要沦为整条甜水巷的笑柄。 再抬不起头。 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 巷子里。 晚风卷着满地糖葫芦的甜香,渐渐冲淡了方才的争执喧闹。 沈昭望着那辆仓皇驶远的马车,忍不住轻笑一声。 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文远: “陈兄,你方才怎知赵指挥使遭了弹劾?” 陈文远淡淡瞥他一眼,理了理衣袖。 语气坦荡,不带遮掩: “随口杜撰罢了。” 沈昭闻言微怔,眸中掠过几分讶异: “竟是编的?” “那孙有财再有背景,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市井商贾,哪里辨得其中真假。” 陈文远神态自若,一脸理所当然。 “况且我所言也并非杜撰,我曾偶然听家父论及过赵炳春,此人素来嚣张跋扈,骄奢淫逸,在京中树敌无数。” “纵是此刻未被弹劾,这般行事作风,迟早也难逃此劫,我不过是提前替他预演罢了。” 沈昭沉默片刻,心中暗自慨叹。 这便是官宦子弟的处事分寸。 即便是随口说瞎话诈人,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不露半分怯色。 “再者说。” 陈文远又添了一句,语气裹着几分不屑。 “这孙有财女儿不过是房小妾,连正妻都算不上,一个妾室的生父,也敢厚着脸皮自称老丈人,未免太不自量力。” 一旁的王栋听得抚掌大笑,朗声打趣: “陈兄这话当真是毒辣得很,不留半分情面。” “本就是实话,何来毒辣之说。” 陈文远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在意。 李茂轻拍手掌,兴致盎然: “今日这一出,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公案还要精彩,此番前来,着实不虚此行。” “可不是嘛!” 王栋笑着附和,眉眼畅快。 沈昭看着身旁嬉笑打闹的几人,只觉这些伙伴性情鲜活,率真坦荡,个个都有趣得很。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那枚滚落的金戒指。 并未多瞧。 反倒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缓步走到卖糖葫芦的老陈头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陈老伯,今日因我等之事,毁了您的摊子,这点银子算作补偿损失。” “方才孙掌柜留下的银锭,您安心收着,权当压惊之用。” 老陈头连忙摆手推辞,眼眶泛红,满是感激: “这位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您方才已然替小老儿解了围,帮了天大的忙,怎能再收您的银子……” “使得的。” 沈昭不由分说,将碎银塞进他粗糙的掌心。 温声笑道,“我家小妹素来偏爱您做的糖葫芦,这点微薄心意,老伯切莫推辞。” 老陈头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碎银,嘴唇哆嗦了半晌,哽咽着喃喃道: “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一旁的沈芸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翘得老高,拉着王婉娘的衣袖小声道: “王姐姐,你看我二哥好不好?” 王婉娘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虽未言语,眼底却早已盛满了感恩。 这般温润良善的二公子,若他都算不得好人,那这世间怕是再无好人了。 这时王栋走上前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金戒指,在衣袖上轻轻擦拭干净。 不由分说塞到沈昭手中,爽朗笑道: “沈兄,这戒指你且收着,不要白不要,回头给王姑娘置办些物件也是好的。” 沈昭看向他:“你自己不留着?” 王栋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娘常教导我,不义之财不可取。再说,你看我像是缺这一枚金戒指的人吗?” 李茂在旁幽幽吐槽,语气满是戏谑: “你倒不是缺戒指,是缺能戴上它的细手指头,你那手太粗,怕是套都套不进去。” “你这厮,休要胡言!” 王栋瞪了他一眼,佯装恼怒。 众人见状,顿时哄笑起来,空气中满是轻快的笑声。 李茂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径直从沈昭手中拿过那枚金戒指,转身递到老陈头面前。 “陈老伯,这个您也拿着,这是孙有财自己不慎掉落的,算不上不义之财,您安心收下便是。” 老陈头看着掌心忽然多出来的金戒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惊愕。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实在太过厚重。 光是这一枚金戒指,足足抵得上他辛苦摆摊一年的收入,幸福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 “别看了。” 李茂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行善后的得意。 “回头寻个靠谱的银楼融了,打两副小巧的银镯子,给你家小孙女戴着玩。”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洒脱,半点不拖泥带水。 王栋在后面急得大喊: “李茂!你这小子,竟敢抢我的功劳!” 李茂头也不回,扬声道:“你手粗戴不上,我替你送出去,免得浪费。” 不远处。 陈文远早已翻身上了白马,静静立在一旁。 待众人闹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莫要磨蹭了,天色渐晚,该回去了。” 说罢,他轻勒马缰,欲要策马离去。 忽又顿住动作,自袖中摸出一块碎银。 随手一抛。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落在老陈头怀里。 “买串糖葫芦,压压惊。” 话音未落。 白马便踏着轻快步子,绝尘而去。 王栋在后面扬声喊道: “陈兄,你方才不是说不管闲事吗?” 远处风里飘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买给自己吃,难道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皆是忍俊不禁。 沈昭哭笑不得,转身看向一旁的王婉娘。 夕阳西斜。 金色余晖温柔洒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暖光。 她眼眶虽仍带着些许微红。 嘴角却扬起笑意,褪去了先前的惶恐狼狈。 多了几分温婉安然。 沈芸紧紧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一时间,气氛无比温馨。 第47章 这门亲事,他举双手赞成! “王姑娘,上车吧,先离开这再说。” 沈昭缓步上前,语气温和。 王婉娘深深看了他一眼。 敛衽盈盈一拜,语气满是真挚感激: “二公子今日大恩大德,婉娘此生没齿难忘。” 沈昭轻轻摆手,温声劝慰: “莫要总说这般不忘的话,往后好好生活,平安顺遂,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王婉娘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眼底阴霾彻底散去,整个人轻快了几分。 沈芸拉了拉沈昭的衣袖,仰着小脸小声嘀咕:“二哥,陈哥哥说买糖葫芦,能给我吃吗?” 老陈头人老耳不聋,将这话听得真切,连忙抱起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棍,塞到沈昭怀里。 脸上褶子皱起,热情满满: “公子,小老儿今日受了诸位大恩,这些糖葫芦,便全都送给小娘子。” “日后还想吃,随时来找我,分文不取!” 沈芸欢呼着抱紧满满一稻草棍的糖葫芦。 笑得找不到眼,甜声道谢: “谢谢老爷爷,祝您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老陈头笑得露出漏风的门牙,满心欢喜。 沈昭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老人的盛情。 只好将糖葫芦放进马车,收下了这份心意。 也好,礼尚往来才是正道。 一行人整理妥当。 说说笑笑间,浩浩荡荡离开了甜水巷。 ……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车厢内。 王婉娘静静坐着,沈芸挨在她身旁,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王姐姐,你莫要再怕了。” 沈芸圆溜溜的眼里无比认真。 “我二哥说了,日后你便在王栋哥哥家的绸缎庄里当账房先生,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 “二两银子一个月呢!比我二哥的月钱还多!” 王婉娘闻言一愣,眼眶瞬间又红了。 “二公子……当真替我寻好了活计?” “那是自然!” 沈芸下巴微微一抬,小脸上满是得意。 “我二哥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王姐姐只管安心住下,往后有我沈芸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王婉娘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心中暖意翻涌,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温声道:“多谢你,小娘子。” “谢我做什么呀?”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嘴角俏皮一笑。 “你要谢就谢我二哥,都是他的功劳,我不过是跟着帮忙记记账罢了。” 说着,她自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已写得密密麻麻,她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字迹: 某月某日,救出王姐姐,二哥威武。 王婉娘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又轻轻滑落。 这是欢喜的泪,是解脱的泪。 沈芸连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眼泪。 一边擦一边小大人似的叹气: “王姐姐,你莫不是水做的不成?怎的又哭了?我早前就跟你说过,哭多了眼睛会肿的。” “若是明日眼睛肿得像核桃,去绸缎庄上工,掌柜的还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这可不好。” 王婉娘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颊,吸着鼻子轻声道:“不哭了,姐姐不哭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湿漉漉的素帕。 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 终于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晴空。 …… 马车外。 沈昭生疏地勒着马缰,与沈晔并肩而行。 凉爽的秋风拂过衣袂,倒也惬意。 沈昭侧头看向身旁一身戎装、面色冷峻的兄长,开口问道: “大哥,你怎知我们在甜水巷?” 沈晔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芸儿随你们出门时,被祖母瞧见了。她老人家放心不下,命我跟来看看,免得闹出人命。” 沈昭嘴角不由抽了抽,满脸无奈: “闹出……人命?这当真是祖母原话?” “原话是……” 沈晔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跟着去,别让老二把人打死,打残便可。” 沈昭一时语塞,只得暗自腹诽。 他奶果然是他奶。 杀伐果断,巾帼不让须眉。 永远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惊喜。 “既如此,大哥怎的来得这般迟?” “路上遇见个人。” 沈晔微微一顿,平日里冷硬的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浅红,语速也慢了几分。 “柳姑娘的贴身丫鬟,送了一封书信过来。” 沈昭瞬间来了兴致。 哟,这么快就回信了? 看这情形,是有好消息了! 当即驱马凑近几分,满眼好奇:“书信写了什么?她如何回你的?大哥快说来听听!” 沈晔不言,只面无表情地自袖中抽出一方淡粉色纸笺,随手递了过去。 沈昭连忙接过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两行隽秀小字: “将军答得尚可,种菜二字,着实令人莞尔,细细想来却也有几分田趣。” “后日午时,畅音阁一叙,盼君勿误。” 看完。 沈昭险些控不住马身,差点笑摔下马。 他压低声音激动道: “大哥!她主动约你了!这是好事啊!” 沈晔依旧绷着一张冷脸。 可那双耳朵却早已红透,像极了煮熟的红虾,只闷闷应了一个字:“……嗯。” “你就只嗯一声?”沈昭一脸恨铁不成钢。 “不然呢。” 沈晔语气淡然,好似没有情窦初开的雀跃。 沈昭摇了摇头,强行压下眼底笑意。 行,大哥便是大哥。 素来沉默寡言。 就连铁树开花,都是这般闷声不响的。 属于闷骚型选手。 “后日午时畅音阁,可别忘了时辰。” “嗯。” “初次赴约总要带份薄礼吧?鲜花点心,或是胭脂水粉?你看送什么合适?” 沈晔眉头微蹙,思索片刻。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模样,只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我多余问,那你心里想送什么?” 沈晔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回道。 语气里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骑马。” 沈昭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失笑。 瞬间懂了大哥这武将的直白心思: “成,那就骑马。” “这时节秋高气爽,你骑着那匹汗血宝马,带她去城外草场纵马驰骋,最是合宜。” 沈昭想着,这便是前世带着女友开车兜风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若愿意,这事便成了一半,若不愿意……” “她便是不愿意,我也带她去。” 沈晔打断他的话,不带半分迟疑。 话音刚落,他不再多言。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缰绳一扬,骏马便扬蹄先行,朝着前路疾驰而去。 只留一个利落冷硬的背影。 沈昭望着兄长仓皇远去的身影,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哥接连三次相亲落败,素来不解风情。 没想到到头来。 竟栽在了最聪慧通透的柳听澜手里。 这般也好。 柳听澜那般温婉有主见的姑娘,配他这位耿直赤诚的武将大哥,绰绰有余。 貌美才女配冷面武将。 这古言里头经典的cp组合,谁见了都得嗑。 这门亲事,他举双手赞成! 第48章 看破不说破,也是孝道的一种 马车驶至镇远侯府门前时,暮色已沉。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四下渐染昏黄。 沈昭翻身下马。 只觉双腿酸软不堪,大腿内侧胀痛难忍。 他本就不善骑术,平日出入皆乘马车,今日跟着大哥一路策马疾驰,颠簸得胯骨散架一般。 可他硬是咬着牙未吭一声。 好歹也是在学馆修学许久的人,在王婉娘面前,这点体面断不能丢。 沈芸先从马车里轻巧跃下,稳稳落地。 站稳后,她旋即转身,伸出纤细小手,轻轻扶住王婉娘手腕,软声叮嘱: “王姐姐,慢些。” 王婉娘扶着她的肩头,缓缓下了车。 她面色依旧苍白,好在方才在马车上用了些点心茶水,精神已比柴房那会儿好了许多。 她抬眼望向府门上方“镇远侯府”四个烫金大字,目光顿了片刻,嘴角微微抿起。 数日前,她还端坐于这座侯府正厅,行相看之礼,规规矩矩唤那冷面将军一声“沈将军”。 彼时她离开时,只当自己与这侯府的缘分,不过数个时辰的短暂光景。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重回此处。 沈昭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温声开口: “进去吧。” 王婉娘点点头,抬脚跟上,步伐轻缓。 沈暄扛着木枪走在最后,满脸得意之色。 嘴里还兀自宣扬着今日的战绩: “二哥,那王虎生得跟黑熊般壮硕,竟连我一枪都接不住,当真是没用。” “你厉害。”沈昭头也不回。 “那是自然!”沈暄下巴一扬,满是傲气,“也不瞧瞧小爷是谁!” “毛都没长齐呢,还小爷。” 沈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争辩,老老实实跟在众人身后。 …… 正厅里灯火通明。 老王氏端坐主位,乌木拐杖杵在脚边,面色沉沉,一双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 林氏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碗茶,早已凉透,却一口也没喝。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人齐齐抬头。 沈昭率先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沈芸、沈暄。 王婉娘则缓步走在末尾。 “回来了?” 老王氏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沈昭心里有些打鼓,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乖巧点头:“孙儿回来了。” “人顺利救出来了?” “……祖母明鉴。” “身上可曾伤着?” “回祖母,毫发无伤。” “那就好。” 沈昭松了口气,看样子应付过去了。 谁料到,下一刻。 老王氏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耳朵,脸不红气不喘地高声斥骂: “你这小兔崽子,真是胆子大了,竟敢瞒着家里人干出这般大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哎~疼疼疼,轻点啊祖母,我知错了!” 沈昭疼得龇牙咧嘴,他奶这力气真大,难怪快七十了还能追着三弟满院跑! “现在知道错了?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老王氏冷哼一声,还是心软地松开了手。 沈芸躲在林氏后头痴痴偷笑,看着二哥吃瘪,乐得不成样子。 老王氏转头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立刻捂着嘴巴闭上眼不敢出声了。 见老王氏冷静下来,沈昭这才扯着笑上前搂着她衣袖,低声撒娇:“祖母,婉娘还在呢,您给我点面子啊……” 老王氏这才收敛了些,警告他: “这次念在你初犯,便饶你一次!记住了,下次再敢偷跑出去惹事,老身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你也不仔细想想,就你这瘦胳膊瘦腿,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动起手来不是找罪受嘛!” “便是不带你大哥,也得遣几名得力护卫随行,免得老身心惊肉跳,整日悬着心,生怕你被那起子恶人打出个好歹!” 沈昭嘴角微微一抽:“祖母,您这是关心孙儿呢,还是怕孙儿给侯府丢人?” “都有。” 老王氏白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婉娘身上,神色顿时柔和下来。 如同呼唤孙女一般,朝她抬手笑道: “婉娘,吓坏你了吧?别怕,快过来坐。” 这般无缝衔接慈爱可亲的语调,让一旁揉着耳朵的沈昭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奶真是不去唱戏可惜了! 王婉娘方才旁观了全程,脸上微微一僵,迟疑片刻,才抬脚走了过去。 乖巧地在老王氏身旁的小杌子上轻轻坐下。 她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并非完全的畏惧。 而是这十一年来,从未有人待她这般温和。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怕过于热忱显得谄媚,又怕太过疏离显得不知好歹。 “好孩子,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老王氏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力道轻柔,带着融融暖意。 立刻让王婉娘放下了焦虑和疲惫。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侯府住下,先好生将养身子,待气色恢复,再去绸缎庄当差也不迟。” “老身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一间厢房,被褥铺盖皆是崭新的,你只管安心住着,不必急着离去。” 王婉娘鼻尖骤然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眼底潮意逼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多谢老夫人……” “你这孩子,谢些什么。” 老王氏摆了摆手,轻叹一声。 “你是老身远房侄孙女,虽说亲缘远了些,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皆是同族之人。” “老身若是坐视不理,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你祖父交代?我小时候还抢过他糖吃呢……” 她带着唏嘘顿了顿,又温声宽慰: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处处拘谨小心,也别怕做错事。老身年轻时,性子比你莽撞数倍,不也安稳活到了这把年纪?” “慢慢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王婉娘怔怔望着她,半晌才轻轻点头,心中对“家”这个字,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暖意与期许。 原来家,就是这样的。 和他儿时记忆中一般,是有色彩和温度的。 林氏也连忙凑上前来,拉过王婉娘的手细细打量,眉头紧紧蹙起,满是心疼: “这孩子怎的伤成这般模样,上回相看我还未细看,王周氏那黑心肝毒妇,当真不是东西,竟如此苛待你!” 说罢,她扭头朝门外扬声唤道: “翠屏!速去厨房端碗热鸡汤,再加两个荷包蛋,让婉娘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翠屏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厨房而去。 沈崇远放下手中兵书,抬眸看了王婉娘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朝沈昭微微颔首。 那意思很明确:这事办得不错。 沈昭心领神会,回了个眼神: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崇远便又低下头,重新拿起兵书翻看。 那本兵书,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都快磨出毛边了。 偏生每次都要装出一副正在研读军机的深沉模样,您老倒是换个封面啊。 沈昭摇摇头,收回目光。 罢了,看破不说破,也是孝道的一种。 眼见祖母和母亲围着王婉娘嘘寒问暖,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他索性悄悄退出了正厅。 回到书房。 刚在案前坐下,脑海里便叮的一声。 【叮!恭喜宿主成功解救王婉娘,完成支线任务——“挣脱樊笼”。】 【任务评价:S。】 【奖励:科举积分+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3%】 【家族支持度总览:父亲45%、母亲70%、祖母40%、大哥30%、三弟12%、小妹98%。 总支持度295/300 距隐藏任务“沈家文脉”解锁仅差5点。】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就差五点了。 就是不知这个隐藏任务究竟会给什么奖励。 第49章 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次日清晨。 沈昭竟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往日里侯府天不亮便热闹非凡。 敲锣声、演武场的操练声此起彼伏,偶还有兄长粗暴踹门的动静。 今日却万籁俱寂,四周仿佛按上了静音键。 只能听见悬挂在门廊上的清脆风铃声。 他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才是休沐日该有的模样。 一觉睡到自然醒,无人惊扰,舒坦至极。 正想再眯片刻,门外骤然传来沈芸清脆的唤声,伴着“砰砰”的拍门声,打破了满院静谧。 “二哥二哥!” “二哥你起了吗?日头都晒屁股了!” 沈昭闻言,方才的惬意念头瞬间散了个干净,当真是话说早了。 他随手将锦被往头上一蒙,闷声瓮气地应道:“今日休沐,不练武也不读书,别吵我。” “谁要催你练武!是你说今日要去绸缎庄的!” 沈昭猛地掀开被子。 瞧他这记性,险些把王婉娘的事抛到脑后。 他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窗外天光确实大亮了,金灿灿的暖阳洒入屋内。 “几时了?” “辰时都过了大半!” 沈芸在门外急声催促,“王姐姐早已梳洗妥当,就等你动身了,你得去给她撑腰才是。” 沈昭无奈轻叹,只得翻身下床。 这个妹妹管家婆似的,催他读书时比先生还急,催他出门比报晓的公鸡还准。 算了,他这辈子怕是与懒觉无缘了。 …… 洗漱更衣完毕,沈昭缓步踱至饭厅。 便见王婉娘已安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精致小菜,看着清淡却爽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林氏提前备好的豆绿褙子,料子绵软,发髻梳得整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 整体看上去温婉又得体。 见沈昭进来,她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二公子早。” 沈昭摆了摆手,温声道: “早前便与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行这些虚礼,也不必如此拘谨。可用过早膳了?” “方才正用着。” “如此便好。” 沈昭在她对面落座,侍女翠屏随即端上热粥与鲜肉包子,热气氤氲,满室飘香。 “待会儿王栋会亲自来接你,你先去绸缎庄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否适应。” “依我之见,你身子还未好,不妨多休养几日再当差,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不必急于一时。” 王婉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二公子的好意,婉娘心领了。” “只是我身子已无大碍,些许小恙,不耽误干活,能早些自立,我也心安。” 沈昭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 他心中清楚,王婉娘寄人篱下,性子本就敏感,一心想靠自己立身,不愿拖累旁人。 既然她执意如此,顺其心意便是。 反正昨夜府医前来诊脉,也说她只是气血亏虚、身子孱弱,并无顽疾。 只需好好进补,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康复。 王婉娘见沈昭不再言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二公子……今日不同往吗?”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 觉得自己这般发问,未免有央求之嫌,太过唐突。 二公子已帮她许多,怎好再得寸进尺。 可她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绸缎庄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若是孤身前往,万一遇上难处,连个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昭咬了一口包子,口齿含糊地应道: “自然同往,祖母特意吩咐,让我去盯着些,免得你初来乍到,第一日便被人欺负了去。” 其实即便没有祖母吩咐,他也打算走这一趟。 一来是想亲眼看看王栋家的绸缎庄经营状况,学学古代经商的门道。 他虽有现代的商业理念,可在这大梁朝,纸上谈兵终究无用,实地取经才是正理。 二来嘛正如小妹所说,王婉娘第一日当差,人生地不熟,他去撑个场面,也好让她安心。 昨日虽在正厅把诸事说开,可这姑娘心底的忐忑,未必能全然散去。 有些心意,做远比说更有分量。 王婉娘闻言,垂眸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但那颗悬着的心,莫名落下了几分。 沈芸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饭厅,手里捧着她那本宝贝似的小本子,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二哥,待会儿我也要去。” “你个小丫头跟着去做什么?乖乖在家别添乱,有空帮大哥参谋参谋,岂不更好?” “我去帮着记账呀!” 沈芸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 “王姐姐第一日当差,我得守着,万一掌柜的欺负她,我也好记下来,给祖母告状!” “再说了,大哥那里有祖母和娘亲张罗,我又插不上手,自然要去帮王姐姐。”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陆先生说了,记账是商人最基本的本事。 不多练怎么当首富? 沈昭看了她一眼: “绸缎庄的掌柜是王栋家的老伙计,在铺子里做了几十年,为人忠厚,断不会欺负人。” “就算真有此事,你一个小丫头,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蹦起来与人争执?” “二哥少瞧不起人,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沈芸把小本子往袖子里一塞,上前拉住沈昭的胳膊不断摇晃。 可这撒娇的力道却不小,晃得沈昭头晕眼花,连胃里的粥都险些翻涌上来。 他连忙抬手制止: “停停停!好好说话,别晃了!” 当真不能得罪这怪力小丫头。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都能在武力上压制他这个文弱书生。 沈芸当即停下动作,举着小手认真保证: “我去了定然乖乖待在一旁,绝不乱跑捣乱,若是违了誓,便罚我……今晚不吃糖葫芦!” 连最爱的糖葫芦都拿出来立誓,可见是铁了心要去。 沈昭思忖片刻,带上她也无妨。 只要这小丫头别拿着笔墨,把人家绸缎庄的账本画满小人,便万事大吉。 “罢了,带你去便是。” “只是到了地方,不许乱跑,一切听我安排,万万不可惹是生非,可记住了?” 沈芸瞬间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应下。 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真是个计划通!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沈昭揉着被晃得酸胀的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一旁的王婉娘喝着清粥,看着兄妹二人的互动,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二公子,待自家妹妹,当真是极好。 …… 巳时许。 王栋家的马车准时停在镇远侯府门前。 车帘轻挑。 王栋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沈兄,王姑娘,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去铺子里的好时候!” 沈昭拱手回礼,示意王婉娘先登车。 沈芸像条灵巧的小泥鳅,紧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晃晃悠悠朝着城西而去。 一路上,王栋兴致高昂。 滔滔不绝地说着绸缎庄的琐事。 什么这个月新进了一批上等蜀锦,隔壁绸缎庄想方设法抢生意…… 桩桩件件说得细致,对自家铺子挺上心。 沈芸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琳琅满目的摊位。 忽然转头看向王栋,脆生生问道: “王哥哥,你家绸缎庄里,可有糖葫芦卖?” 王栋一时语塞,愣了愣才回道:“绸缎庄只卖布匹绸缎,并无糖葫芦。” “那铺子里可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有……茶水和精致点心,皆是请扬州师傅做的,味道尚可。” “那也还行。”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掏出怀里的小本子,提笔快速写了几笔。 沈昭瞥了一眼,只见本子上赫然写着:“王栋家绸缎庄,有扬州茶点,免费可蹭,日后常来。” 他默默收回目光,权当没看见。 小姑娘这些奇思妙想,他早已习以为常。 王栋见她神神秘秘的,好奇地探过头: “小娘子在写什么?这般隐秘。” 沈芸猛地合上本子,往身后一藏,板着小脸正色道:“此乃商业机密,不可随意偷看。” 王栋满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昭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婉娘也抿唇轻笑,车内气氛松弛了许多。 待笑声渐歇,王栋凑到沈昭身边。 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 “沈兄,令妹那本子上,到底记了什么?我瞧着,可不像是寻常的账本。” 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诌: “约莫是记着,你今日欠她一串糖葫芦。” 王栋信以为真,当即伸手摸向荷包:“这有何难,我王某人别的不多,钱有的是!” “待会儿路过街口,我便给姑娘买几串便是。” 沈芸耳朵尖得跟猫似的,立刻从车窗边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 “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我要山楂的,糖霜要裹得厚厚的,多些才好吃!”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王栋大手一挥,爽快应下。 沈昭再次扶额,心中暗自叹气。 这王栋怕是也要和自己一样,抵挡不住小丫头的甜言蜜语,被拿捏得死死的。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热闹喧嚣的街市,缓缓驶入城西长街。 不远处绸缎庄的青布幌子,已然清晰可见。 沈昭靠在车壁上,望着帘外渐近的铺面,不知为何,右眼皮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抬手揉了揉眼皮,心底暗自嘀咕: 今日诸事顺遂,可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第50章 新账房的考验 城西朱雀大街正中,便是王记绸缎庄所在。 此处地处要冲,四通八达。 乃是城西一带最繁华的地段,往来客商、世家女眷络绎不绝,堪称寸土寸金。 沈昭一行人刚下马车。 尚未迈入店门,便闻到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新布浆洗后的清润气息。 店门口人来人往,皆是头戴帷帽面纱的贵妇人、世家小姐,身旁丫鬟捧着绸缎礼盒。 门廊下立着两个穿青布短褐的迎宾伙计,正笑脸送两位贵妇人出门。 一扭头瞧见王栋,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 “哎哟,少爷回来了!” 其中一个伙计利索地掀开棉布帘子,躬着身上前,声音清脆响亮。 另一个则殷勤道,“少爷这回来可是要查账?小的先去给您沏壶热茶?” 王栋摆摆手:“不必忙活了,本少爷带几位朋友来看看。” 两个伙计这才注意到沈昭几人,连忙又笑着行礼:“几位客官安好,里面请、里面请!” 绸缎庄门脸气派非凡,雕梁画栋。 整座店面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门楣上的“王记绸缎庄”金字牌匾,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据王栋方才在马车里吹嘘,乃是请致仕的国子监祭酒谢大人亲笔题字,笔力自有一番风骨。 沈芸仰着小脸,盯着牌匾瞧了半晌。 凑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嘀咕:“二哥,这字歪歪扭扭的,瞧着也不好看啊?” 沈昭面色平淡,斜睨她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行书,有本事你写一幅来瞧瞧。” 沈芸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是国子祭酒,自然写不出。” “那你废什么话。” 跨过门槛。 众人只觉一楼大堂的装潢布置,远比外头看上去更加奢华温馨。 三开间的铺面格局敞亮。 迎面而来的是左右两侧各色绸缎样布。 从最寻常的青灰棉布,到流光溢彩的华贵云锦,皆按色泽深浅依次垂下,琳琅满目。 一眼望去,宛若五彩斑斓的瀑布。 头顶还悬着几盏六角琉璃宫灯。 虽是白日,还未点火。 但灯盏上缀着花草雕饰,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在日光下反射出莹润柔光。 角落还有处供人歇脚的区域。 摆着一片玫瑰椅和小巧木几,上面放着青瓷茶壶和精致点心,顾客们三三两两地谈笑着。 沈芸拉着沈昭的衣袖,满脸欣喜: “二哥,这点心瞧着真好吃啊!” “正事要紧,先忍着。” 沈昭轻声叮嘱。 这丫头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 “我就瞧一眼嘛,绝不碰。” 沈芸眨巴着眼睛,小声央求。 沈昭嗤笑一声,直接戳穿:“你咽了好几回口水,当我没瞧见?” “我没有!” 沈芸脸颊微红,咽着口水嘴硬道。 一旁的王栋瞧着这兄妹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帮忙打圆场: “沈兄在此不必拘束,咱们又不是外人。” “再说了,你妹妹便是我妹妹,小娘子想吃什么随便拿,不够我再去拿。” 说罢,他端起一碟枣泥酥递到沈芸面前。 沈芸立刻看向沈昭。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看人家多大方”。 沈昭无奈地摆了摆手: “小馋猫吃吧吃吧,别噎着就是了。” 一天天的,糖葫芦不停,胡吃海塞,也不见她长蛀牙。 沈芸当即欢欢喜喜捏起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一边还不忘夸赞道: “王栋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也吃一块吧,这点心酥脆软糯,真好吃啊。” 一句软糯的“哥哥”,听得王栋浑身舒坦,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两个吃货凑在一块,交流心得。 趁着这功夫,沈昭扫了眼店内情况。 几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伙计穿统一的青色比甲,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行事利落干练。 有人弓着腰细心为贵妇人丈量尺寸,有人捧着数匹绢纱来回穿梭,脚下生风却不显慌乱…… 一切都是规矩井然,训练有素,乍一看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奢侈品服装店差不多。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这店里的服务、陈列和氛围,处处都是冲着让客人掏银子来的。 王家生意能从江南做到京城,分店规模还如此大,果然不是光靠运气就行。 里间柜台边。 一位双鬓微霜的中年女管事正拨弄算盘,抬头发现王栋一行人进门。 她立刻搁下笔,快步迎上前来。 这位便是钟掌柜。 她在王家做了二十余年,现在执掌城西绸缎庄大小事务,为人精明干练,行事稳妥。 作为王栋母亲的陪嫁丫鬟,极受倚重。 钟掌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婉娘。 这便是少爷口中新来的账房? 瞧着年纪尚轻,身形又瘦弱。 也不知能否扛得住账房的繁杂事务。 罢了。 既是少爷亲自领来的人,又是夫人点头应允的,无论本事如何,待会儿明面上客气些。 先看看再说。 若实在不堪任用,再私下与夫人商议便是。 总之,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坏了店里规矩。 “少爷回来了。” 钟掌柜和蔼一笑,微微福身行礼,随即看向王婉娘。 “这位想必便是新来的账房?” 王栋点头应道: “正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婉娘姑娘。” “往后店内账房事宜,便交由她打理,劳烦钟掌柜多费心,闲暇时多带带她,指点一二。” “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许藏私啊。” 钟掌柜笑容得体,滴水不漏: “少爷放心,这是老身分内之事。” “只是——” 她话音微顿,话锋一转,多了几分郑重。 “王姑娘既要接手账房重任,事关重大,老身在此倒有个不情之请。” “铺中恰好存着几笔上半年的旧账还未盘查,不算繁杂,却最能考验账房的功底。” “不如请王姑娘先试试过目一番,瞧瞧账目之中可有不妥之处?” 这话虽说得委婉,其中用意却再明白不过。 名为试试。 实则是要考校王婉娘的真本事。 看看她是否配得上账房这个位置。 王栋闻言有些不满,正要开口替王婉娘解围,却见王婉娘神色平静,点头应下。 “钟掌柜所言极是,理应如此,还请钟掌柜取来账目便是。” 王婉娘明白这钟掌柜是在掂量她的斤两。 初来乍到,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 往后这店里便没人会服她,只会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无能之辈。 眼下不是退缩的时候。 她越是淡定,越能让人不敢小觑。 钟掌柜有些意外,没料到这姑娘如此沉稳。 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不过账房靠的是真本事,光沉得住气可不够,且看她翻开账册后是什么反应。 当即转身从账架上抽出一本总账,翻到指定页码,又取来对应月份的两本明细账。 一并整齐摆放在桌上。 “这些是店内上半年的所有账目,老身已整理过一遍,条理还算清晰,王姑娘尽管细看。 “若是查到纰漏之处,直言便是。” 沈昭缓步上前,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并未急着出头。 钟掌柜这一手不轻不重,正好拿来试探。 婉娘既然敢应下,想必心里有数。 若她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 往后在这行当里,怕是也难走远。 王婉娘站在桌前,并未急于翻看账目,而是平心静气地扫了眼账本。 只见总账、明细账、流水账皆分类码放。 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般规范的账册,远比她预想中好打理。 她最怕的便是如叔父王德茂的粮油铺一般。 账目揉作一团,杂乱无章,还东一笔西一笔,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她伸手轻轻翻开总账,逐页细细查看。 目光无比专注,神色沉静。 就在此时。 忽然传来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 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讥讽与不屑: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 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就是不知本事如何。” 第51章 库房亏空,引火烧身 众人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年近四旬的丰腴夫人斜倚在廊下货格旁,手里端着只青瓷茶杯,带着一抹讥笑。 她身着酱紫色锦缎比甲,衣料华贵些,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一看便是掌实权的管事嬷嬷。 钟掌柜面色不善,当即沉声斥责: “李管事,库房诸事繁杂,你不在那边好好值守,跑到前厅来做什么?休得多言生事,扰了王姑娘查账。” 这李管事名唤李秀兰,在王记绸缎庄管理库房已有十五载,素来行事稳妥,从未出过差错。 年前老账房刘管事告病还乡,她心里早已认定,账房管事一职按照资历必定落到自己头上,正好借机往上挪一步。 谁知几日前,小少爷王栋竟突然宣称,账房管事他已有了人选。 打从听闻这噩耗起,她便积攒了满腔怨气,直到此刻见着是个年轻姑娘,再也按捺不住。 “钟掌柜要考较新人本事,我在旁看个热闹,莫非这点要求也不成?” 李秀兰怒火压过了理智,半点不惧钟掌柜的警告,直愣愣盯着王婉娘,语气透着几分尖酸。 “我只是好奇,这位王姑娘模样生得倒是周正,可年纪轻轻,瞧着不似懂做账的老手。” “而王记的账动辄数百上千两,向来分毫必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手的。” 王栋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李管事,王姑娘是家母亲自应允的人,你说话还需谨守分寸。” 李秀兰低低一笑,依旧步步紧逼: “小少爷这话就见外了,我这般言语,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们绸缎庄着想。” “不说旁的,便是前阵子招来的那个账房,才干半月便不告而别,临走还搅乱了好几笔旧账,害得钟掌柜带人熬了两个通宵才理顺。” “这回再招人,自然该仔细些,免得又招来个中看不中用的,耽误铺中生意不说,到时候……” 她话说到一半便刻意顿住。 未尽之语已然昭然若揭。 沈昭立在一旁,始终默然不语。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王婉娘骤然接任账房一职,说到底还是动了李秀兰的蛋糕,阻了她的晋升前途。 而阻人前途者,犹如杀人父母。 这般刻意刁难,原也是情理之中。 换做旁人,恐怕也会觉得不公。 故而他没有立刻为王婉娘撑腰,也是想看看这姑娘会如何应对,些许挫折反而能激发潜力。 王婉娘的反应果然没让他失望。 面对李秀兰的冷言讥讽,她选择了无视。 她明白此刻再多的辩驳都是白费口舌,哪怕争赢了也于事无补。 唯有拿出真才实学,展现出自身的价值,方能堵住周遭的悠悠众口,在此站稳脚跟。 她凝神静气,摒去心头杂念。 指尖轻拂过泛黄的账册纸页,沉下心来逐行逐项核对,不敢马虎。 李秀兰见她全然不接话茬,嗤笑一声,索性抱臂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静静盯着。 她倒要瞧瞧,这个凭空冒出来抢了自己位子的姑娘,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过了一会儿。 翻到某一页账目时,王婉娘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劲。 这笔数目看着有些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声张,自账架下层抽取出对应明细账册,低头逐项比对。 片刻后取过算盘,指尖翻飞,算珠撞击之声噼里啪啦,让人眼花缭乱。 铺中忙活的女伙计们闻声,皆忍不住侧目张望。 李秀兰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笑意一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拨算的技法老练娴熟,和她不分伯仲,绝非一无所知的门外生手。 看来她是遇上硬茬子了。 钟掌柜也凑近瞧,望着王婉娘利落沉稳的动作,目露赞许。 看来少爷推荐的人并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只这手上功夫,便足以证明有些功底在身。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王婉娘才停下手头动作,将总账与明细账并排摊在案上,再三核对无误。 她才缓缓抬首,神色沉静地看向钟掌柜。 “钟掌柜,上半年账目我已尽数核验,大体条理明晰,记账规整,并无重大疏漏。” 她刻意将“大体”二字咬得稍重,稍顿了语气。 钟掌柜神色如常,沉声示意:“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唯有一处,总账与明细对不上。” 王婉娘点在总账一行字迹上,声音清亮沉稳:“掌柜的请看,三月十七这日,总账录入蜀锦十匹,支银二百两。” 说着翻开另一本明细账,落定页面一角:“可同日入库明细,上头只录了八匹。” 她将两本账册推至钟掌柜面前。 两处截然不同的数目,赫然摆在众人眼底。 “账面记十匹入库,明细却只登八匹。凭空少了两匹蜀锦,不知是入库漏记……还是另有去处,还请钟掌柜裁断。” 话音落地,前厅骤然一静。 周遭伙计皆屏息敛声,悄悄抬眼观望,吃瓜的眼神完全藏不住。 沈昭端着茶盏微微一顿。 没想到王婉娘这么快便查出了账目破绽! 果然是系统认证的商业奇才! 王栋刚端起茶饮了一口,闻言险些当场喷溅出来,失声惊道: “竟差了两匹蜀锦?这可是上百两银子啊!” 李秀兰脸上笑意瞬间僵死在面上,怔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绸缎庄的库房管事。 按理说,一旦查明库房有货物缺失,她本就难辞其咎。 更何况。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两匹蜀锦的去向。 是王家三老爷王宏兴私自提走的。 那日他到库房,涎皮赖脸先行取走蜀锦,只口头承诺说日后便补银两。 她想着对方是东家老爷,为了前途刻意讨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不露破绽,她刻意空着账目没核销,只等着三老爷补了银子后再悄悄平账。 这样便人不知鬼不觉。 谁料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 那该死的王宏兴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此事。 她私下登门讨要过三回。 头一回推脱说缓几日再说。 第二回则是哭穷求宽限几日。 到了第三回干脆倒打一耙,斥责她监守自盗、血口喷人,还扬言再纠缠他便报官抓人。 李秀兰这才醒悟,因为自己一时轻信他人,竟倒霉地成了对方的替罪羊。 可无凭无据的,她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白白吃下这哑巴亏。 蜀锦价值不菲。 市价一匹便值五十两,两匹便是百两纹银。 而她不过是个小管事,一月月钱三两出头,要攒下一百两,不吃不喝怎么也得将近三年。 哪里赔得起这般巨款?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着拖过去。 原本打算借着日常损耗的由头,慢慢把这笔账抹平,拖久了便化作陈年坏账。 谁也追究不到她头上。 万万没料到。 新来的账房上任头一日,他不过是出言挑衅,对方便把这笔隐秘旧账翻了出来。 查得明明白白。 连一丝狡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这一把她点燃的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第52章 查账风波,暗藏玄机 “我……” 李秀兰嘴唇嗫嚅,犹自不死心地狡辩,强装镇定抬眼:“那两匹蜀锦,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 王婉娘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锋芒。 “既然货物早已出库,为何账册没有更新?” “你身为库房管事,账目和货对不上,头一个该问询核查的,自然是你。” 李秀兰脸色红白交加,心头翻江倒海。 她张嘴想要矢口否认,却搜肠刮肚寻不出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周遭的目光如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连那几位正挑拣布料的贵妇人也停了下来,纷纷驻足看热闹,低声交头接耳。 “这账目对不上,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看这情形,多半是库房管事监守自盗,两匹蜀锦可是价值不菲呢。” “啧啧,这新来的账房姑娘倒是厉害,头一日上工,便查出这般大的纰漏。” 议论声像蚊虫嗡嗡,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李秀兰额头的汗珠越冒越多,后背衣衫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分外难受。 她心中一片冰凉,暗道这下彻底完了。 她在王记绸缎庄熬了十五载,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步步谨小慎微,才熬到库房管事之位。 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没想到今日竟要栽在这两匹蜀锦身上!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轻易攀扯三老爷? 那是王家主子,她一个小小管事,若是贸然指证,往后在这行里,再无她立足之地。 可若是闭口不言,这百两银子的黑锅,便要死死扣在自己头上,坐实监守自盗的罪名。 李秀兰心神大乱,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发颤。 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钟掌柜那双冰冷沉静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似已看透一切。 就在她几乎要跪下求饶之际。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是三老爷身边的心腹小厮! 那小厮藏在暗处,眼神狠厉,对着她狠狠摇头。 李秀兰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三老爷的人在警告她,若是敢供出来,以三老爷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和家人怕是…… 她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再也不敢言语。 钟掌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当场点破。 一时间,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便在此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钟掌柜,李管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迈进绸缎庄门槛。 老夫人身着橘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气派雍容,眉眼间自带威严。 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捧着汤婆子,一人提着食盒,皆低眉顺眼,进退有度。 钟掌柜脸上迅速堆起真切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李老夫人,您今日怎的亲自过来了?小的这就吩咐人沏壶上好的碧螺春!” 李秀兰见状浑身一颤,腿软了大半。 这位李老夫人,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是致仕吏部老尚书李崇义的遗孀。 正经的二品诰命夫人。 李崇义在世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虽已仙逝,可李老夫人的面子还在。 更何况。 她还是王家已逝老夫人的亲妹妹,在王家说话极有分量,连王家几位老爷也要敬她三分。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前厅,最终落在王婉娘身上。 “老身今日闲来无事,想来铺子里瞧瞧,顺带取几匹上好料子做冬衣。”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柜台上摊开的账册,语气淡淡:“方才在门口,恰巧听了一耳朵,这位姑娘查账,查出了问题?” 钟掌柜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如实回禀: “回老夫人,王姑娘今日核验上半年账目,发现三月十七入库蜀锦十匹,账册却只记八匹,差额两匹不知去向。” 李老夫人点点头,拄着拐杖,缓步走到柜台前,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李秀兰: “库房账目对不上,你身为管事,可有说法?”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老夫人,我……” “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李老夫人拐杖轻轻一顿地面,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威压。 “这般古怪,看来是心中有鬼。”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婉娘神色柔和了几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在谁手底下当差?” 王婉娘敛衽盈盈一礼,神色不卑不亢: “回老夫人,民女王婉娘,今日头一回来绸缎庄上工,暂任账房之职。” “头一日上工,便能查出这等纰漏。” 李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赞许。 “有胆有识,是个能做事的好孩子。”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声音沉了几分。 “钟掌柜,这般人才,你可得好好留用,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 “王记生意能做这么大,靠的便是账目清明、童叟无欺。若是账目上出了岔子,传出去,丢的可是王家的脸面和信誉。” “商人以诚信为本,不可本末倒置!” 钟掌柜连连躬身应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下了,必定谨记在心。” 李老夫人又瞥了李秀兰一眼,语气淡漠。 “至于库房这事,该查便彻查,该处置便依规处置,王记向来不留吃里扒外之人,也绝不冤枉一个老实干事的伙计。” 说罢,她朝王婉娘温和笑了笑,便扶着丫鬟的手,径直往后院去了。 老夫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似只是顺路进来叮嘱几句。 可话里的分量,在场之人都清楚。 这分明是公然给王婉娘撑腰,敲打钟掌柜秉公处理,更是给李秀兰定下了罪责。 前厅沉寂片刻,钟掌柜面色复杂地看了王婉娘一眼,随即转身对着周遭众人朗声道: “让诸位看笑话了,还请都散了吧,各归其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调整呼吸,对着沈昭等人勉力挤出笑意。 “少爷,沈公子,王姑娘,后院设有茶室,清静雅致,咱们移步那边说话。” 沈昭自始至终端着茶盏,未发一言。 此刻听见“茶室”二字,他抬眸扫了钟掌柜一眼。 不对劲。 这钟掌柜,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她在王记做了二十余年,何等场面没见过? 账目出了纰漏,查出来便该当场处置,即便想遮掩,也能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她偏偏欲言又止,执意要请众人去后院…… 分明是在等某个时机。 沈昭不动声色,缓缓放下茶盏,对着王栋微微点头示意。 王栋性子虽憨厚,但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察觉出钟掌柜的异样,当即皱起眉头问道: “钟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匹蜀锦究竟去了何处,你倒是说个明白!” 钟掌柜面色微僵,勉强笑道:“少爷稍安勿躁,有些事,咱们去茶室慢慢细说。”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王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耿直与怒气。 “铺子里出了纰漏,当着伙计们的面说清楚,该罚便罚,该查便查,遮遮掩掩的,像什么话?” 钟掌柜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公然违逆小少爷的意思。 就在这时。 “砰!”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狠狠摔在地上,震得前厅众人皆是一惊。 紧接着,便是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句含糊粗鲁的咒骂声。 “他娘的……谁在老子铺子里闹事?” 第53章 换个会说话的人来 下一刻。 便见一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人脚步虚浮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面色酡红,酒气熏天。 一身宝蓝色绸袍皱巴巴的挂着,领口沾着几点酒渍,走起路来还打摆子。 眉眼乍一看与王栋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市侩刁钻,正是王栋的三叔王宏兴。 前厅两个女伙计见状慌忙避让。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他狠狠撞倒,手中茶碗当即“哐当”一声,茶水瓷片溅了一地。 “滚!不长眼的狗东西!” 王宏兴挥手厉声怒骂,醉眼惺忪间,连自己撞了何人都懒得多看。 他显然饮了不少酒,一双浑浊醉目扫过前厅众人,恍惚间落在王婉娘身上,满脸不屑。 “听闻铺里新来了个账房,便是这丫头?”他伸手指着王婉娘,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区区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来查老子的账?” 王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王婉娘身前:“三叔,您喝多了,还请先回后院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议不迟。” “明日?议什么议!” 王宏兴猛地一把推开王栋,满口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王栋下意识偏头避让。 他踉跄着凑近王婉娘,眼神咄咄逼人。 “小丫头片子你给老子听仔细了,这王记绸缎庄,姓王!是我王家的祖产!” “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王家地盘上指手画脚?” “老子不过是拿自家铺子几匹布,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王婉娘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微白,可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意,沉默着直视王宏兴。 一旁的沈昭盯着王宏兴,目光冰冷,仿若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王宏兴犹自骂骂咧咧:“怎么?小贱人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有能耐吗?竟敢查到我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老爷。” 沈昭冷声开口,斩断了王宏兴的污言秽语。 王宏兴一愣,醉眼迷离地转头看向他,口气依旧蛮横:“哟,你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我王家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沈昭坐在椅上,微微偏头,面色冷淡。 “镇远侯府,沈昭。” 短短六个字,如惊雷般在厅中炸开。 前厅瞬间鸦雀无声,店内的伙计和主顾们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热闹。 “那、那又如何,我还……” 王宏兴话未说完,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双眼,声音都打起了颤。 “镇、镇远侯府沈家?” “正是。” 沈昭淡然颔首,语气平淡:“婉娘姑娘,乃是我侯府亲自举荐之人。三老爷方才那些话,是说给婉娘姑娘听,还是说给镇远侯府听?” 王宏兴酒意彻底醒透,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再混账,也深知镇远侯府的权势,那是连皇室都要以礼相待的名门望族,绝非他这混吃等死的纨绔商贾能招惹的存在。 “公、公子见谅,我……我并无此意……” 王宏兴讪讪地收回手,接连后退两步,方才的蛮横气焰消散一空,低着头唯唯诺诺道: “沈公子切莫误会,我不过是喝多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罢了……” “喝多了?” 沈昭轻笑一声。 “三老爷真是好雅兴,大白日便饮得酩酊大醉,尚且记得来铺中撒泼骂人。”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家事’,我侯府举荐之人,你王家掌事主母已应允,何时成了你一人的家事了?” 这话犹如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王宏兴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他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尴尬得仿若被架在火上烘烤。 厅中伙计们都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行忍着。 王栋立在一旁,憋着笑看三叔吃瘪,心里畅快无比,恨不得当场为沈昭拍手叫好。 活该! 谁让你仗势欺人,欺负柔弱女子! 沈昭这才踱步至王婉娘身侧,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婉娘姑娘是我侯府的人,乃是我祖母母家永宁伯府的亲眷,三老爷有话尽可好好说,若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王宏兴,目光如炬。 “那便换个会说话的人来。” 王宏兴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是忌惮镇远侯府权势,恨恨低下头去。 “公子何必强人所难,此乃我王家……” 便在此时。 一道沉稳女声自门口打断。 “三弟,喝多了酒便在自家铺中撒酒疯,若是传扬出去,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昭侧头望去,唇角微微勾起。 来了。 这出戏真正的主事人,终究是登场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妇人身着靛蓝褙子,梳着利落圆髻,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装扮略显朴素,通身却透着股精明干练,不怒自威。 正是王栋的母亲邹氏。 她身后的中年男子,则是王家二老爷王宏业,举人出身,也是王家的现任族长。 而那三位老者,沈昭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年岁,想必是王家宗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 王宏兴见了邹氏,醉意又醒了三分,脸色慌乱:“大、大嫂?你怎么来了?” 邹氏并未理会他,目光扫过前厅的一片狼藉,眉头一皱。 最终看向王婉娘,语调温和:“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王姑娘吧?可是吓坏了?” 王婉娘当即敛衽行礼: “婉娘见过夫人。” 邹氏微微颔首,带着几分赞许:“方才之事,我全都听说了。姑娘头一日上工,便能察觉账目纰漏,有胆有识,实属难得。” “我御下不严,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多了些威严。 “钟掌柜,立刻将近五年的账册都搬来,今日我便要当着诸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从头细细核查,看看我这位三弟还干了多少好事!” 钟掌柜不敢耽搁,连忙应下,亲自带着两个伙计往后院账房搬账册。 王宏兴见状,脸上没了血色,急声追问。 “大嫂,你这话是何意?今日突然带着族老前来,莫非是要当众审我吗?” 邹氏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微冷,字字掷地有声:“三弟,你方才说,王家绸缎庄姓王,这话旁人说没错。” “毕竟这挂着王家的旗号和招牌。” “可你怕是忘了,这绸缎庄的启动本金,用的是我邹氏的陪嫁嫁妆,京城周边的一切分店,也是我带着人一分一厘开拓的,全是我大房产业。” “当年分家,除了淮阴的祖产,你分得京城城南六间铺面,上千亩良田,外加五千两白银。” “如此多银子和田铺,便是寻常三口百姓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邹氏说到这冷笑一声。 “可你一人便做到了!” “不思进取,沉迷赌博,坐吃山空!” “不过数年便将价值数万两的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还开口求到我头上。” “是我念及过去的同族情分,让你在铺中挂个虚职,每月领分红养家糊口。” “可你又是如何做的?” 邹氏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单据,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王宏兴心头一颤。 “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短短五年,光是这里便共计四千三百两。” “这笔亏空,三弟打算何时归还?!” 第54章 王家内斗 前厅之中。 顷刻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两个伙计刚捧着厚厚一沓账册从内堂出来,听到这话突然浑身一抖,账册差点脱手掉地上。 老天爷啊! 短短五年光景。 三老爷竟不知不觉私吞了四千多两白银! 这笔银子,哪怕是搁在京城郊外,也足以置办下数百亩膏腴良田。 这般贪墨行径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收敛! 王宏兴听得这数字也是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 他虽不曾细数这些年暗中搜刮的银两,可日积月累下来的数目,与方才所言应该大致不差。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王宏业立在邹氏身后,面无波澜地望着自家三弟,再无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失望厌倦。 一旁三位族老亦是面面相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唏嘘。 沈昭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清茶。 不着急,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方才还喧闹的前厅,慢慢静了下来,只剩后院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宏兴身上。 王宏兴脸色灰败,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异响。 就像被人死死掐住脖子。 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大嫂,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费尽气力才挤出一句,嗓音干涩沙哑。 “我为铺子里跑前跑后,操劳多年,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 “苦劳?” 邹氏嗤笑一声,冷声打断。 “三弟,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狡辩?” “我本想给你留些脸面的,你莫非是要我当着三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将账册念与你听?” “那你便听好了!” 她拿起桌上摞得整齐的单据,随手翻了几页,朗声细数: “大前年腊月,库房调拨蜀锦十二匹,账面却只记六匹,差额六匹,折银三百两。” “同年三月,湖绸入库四十匹,出库仅记二十匹,差额二十匹,折银六百四十两。” “前年暮春,又有……” “够了!” 王宏兴猛地拍案而起,脸颊涨得通红,厉声嘶吼:“邹氏!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单据,谁能保证不是你刻意伪造?” “你口口声声说我贪墨铺中银两,证据何在?” 他转头看向三位族老,声音拔高,带着几分癫狂:“三位叔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外姓妇人心狠手辣,今日种种,分明是蓄意构陷,要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居中最年长的族老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并未贸然开口,只是有些狐疑地看向那些单据。 邹氏依旧镇定自若。 她将手中单据平铺在案上,旋即转身面向三位族老,语气不卑不亢,尽显大家主母风范。 “三位叔公明鉴,这些单据每一张都有库房管事李秀兰的亲笔签字,有些是三弟的私人印鉴,还有经手伙计的口供按印,绝非刻意伪造。” “若是叔公们心存疑虑,尽可找人核对。” 年长族老颤巍巍走上前来,拿起一张单据细细端详,又翻了几张反复查看印鉴落款。 半晌才缓缓颔首,沉声道: “的确是老三的私印,分毫不差。” 另两位族老也上前瞧了瞧,摇头叹道:“这字迹确是李秀兰的手笔,供词也错不了。” 铁证如山! 王宏兴脸色彻底垮了,再无狡辩的底气。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案上青瓷花瓶,“哐当”一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我、我那是……” 他哆嗦不止,脑海里一片空白,实在找不到理由自辩清白,只剩满心的惶恐绝望。 王宏业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三弟,分家那日,你对着列祖列宗赌咒发誓,说拿了银两便安分度日,再也不沾赌桌。” “可你终究,连三年都未曾撑过。” 他的眼神好像看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又可还记得,父亲临终之际,紧紧拉着你的手,你曾含泪许诺改过自新。” “可父亲尸骨未寒,尚在孝期,你便私下转身进了赌坊。” “这些账上的亏空,想来大半都填了你的那些赌债,没错吧?” 王宏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邹氏身前,攥住她裙摆涕泗横流。 “大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发誓往后绝不再赌了,一定安分守己,拼死也要将亏空的银两补上!” “求你了大嫂,看在同是一家人的情分上,看在死去老爷子的面上,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又慌忙转头去扯王宏业的衣角,苦苦哀求。 “二哥,你快说句话啊!帮帮我啊!你我是亲兄弟,你不能不管我啊!” 王宏业垂眸瞥了他一眼,后退一步将衣角从他手中抽离,眼神里只剩冷漠。 邹氏看着跪在脚下的王宏兴,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同情或是怒火:“三弟,我并非没给过你机会,且不止一次。” “你可还记得,大前年你第一次亏空三百两,那回我悄悄替你补上,只让你立了保证书,未曾声张。” “前年你再度亏空五百两,我还是选择为你遮掩,只罚了你半年分红。” “哪怕是去年那一千二百两,我依旧念及亲情,咬着牙未曾与你计较。” 她吐出口浊气,素来平稳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我念着老爷子的遗愿,念着你是夫君的亲弟弟,一次次忍让,一次次给你改过的机会,可你呢?” “你是如何对我的?” “你将我的忍让视作软弱可欺,将我的顾全大局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变本加厉,毫无底线!” “王记绸缎庄是我大房产业,从不是你王宏兴肆意支取的钱袋子!” 她往后轻退一步,语气决绝: “从今日起,你在铺中所有职务,尽数撤销!” “年底分红,一概取消!” “城南那几间典当的铺面,我已赎回!” 王宏兴浑身脱力,瘫坐在地。 整个人好似一滩烂泥,再无半分生趣。 三位族老沉默良久,年长的那位终究叹了口气,开口劝解:“老三,这些年你大嫂待你已是仁至义尽,是你自己不知悔改,把好好的家事作得一团糟。” “往后……便好自为之吧。” 另一位族老也摇着头补充:“宏兴,你回去好好思量,往后该如何安分过日子。” “你放心,族里不会全然不管你,但铺中的事务,你日后切莫再插手了。” 王宏兴不为所动,整个人陷入了癫狂,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这一次,再无一人替他求情。 王宏业转身对着邹氏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大嫂,铺中经营我素来不懂,但往后三弟敢再来闹事,你只管遣人寻我。” “他若敢对大嫂动粗,我第一个绝不轻饶。” “必将广开宗祠……将其除族!” 说罢。 他看都未看地上的王宏兴一眼,拂袖大步离去。 三位族老也纷纷摇头叹气,招呼着族人将坐在地上的王宏兴搀扶走,随即相继离开前厅。 至于宾客伙计也都识趣地退离了。 但来者都是尽兴而归,显然今日这瓜吃得很饱,个个交头接耳分享情报。 片刻之后,前厅之中只剩邹氏、钟掌柜、王栋、王婉娘与沈昭兄妹。 哦,还有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缝里的库房管事李秀兰。 邹氏缓缓看向李秀兰,语气听不出喜怒:“李管事,你在王家当差十五载,劳苦多年,我念你往日情分,不追究你失察包庇之责。” “但库房管事一职,你已然不能再做。” “去后院领三个月月钱,另寻出路吧。” 李秀兰如遭雷劈,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情。 可望向神色决绝的邹氏,明白难以挽回,只能深深福了一礼,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行至前厅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眼神复杂,悔恨交加。 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咬紧牙关。 再未多言。 王婉娘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既未躲避,也无半分得色之意, 只是微微颔首,算作一场平淡的道别。 李秀兰愣怔片刻,随即加快脚步,转瞬便消失在街市的熙攘人群之中。 沈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此人今日受此责罚,心中定然不甘。 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往后……怕是还有风波。 第55章 商界奇女子 碍眼的人都离去了。 邹氏旋即转身看向王婉娘,眼底真切的赞赏再无半分遮掩,颇有些惜才之意。 “王姑娘,先前栋儿与我提及,你月钱仅二两,包一顿午膳,居所还是后院的杂物房。” “这般待遇,实在委屈了你。” 王婉娘连忙摆手,谦逊道:“夫人言重了,二两银子已是厚待,婉娘万万不敢奢求更多……” “好姑娘,你且听我说完。” 邹氏挥手轻轻打断,“自今日起,你月钱提至五两,三餐皆由铺中照料,不必再费心张罗。” “后院杂物房,我即刻命人收拾规整,铺盖被褥、桌椅陈设一应添齐,做为你的专属厢房。” “再每月另赠绢布一匹、棉花两斤,不久便是天寒时节,也好添制新衣。” 王婉娘一时怔在原地。 她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微颤:“夫人,这般丰厚的赏赐,婉娘实在受之有愧……” “哎,何愧之有?” 邹氏轻笑一声,握住她手轻轻拍了拍。 “你初来乍到,便替铺子拔除蛀虫,往后账目清明,省去的亏空何止千百两?这些月钱布料,皆是你应得的。” 她话锋微转,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昭一眼:“何况你是镇远侯府举荐之人,我若薄待于你,岂不是拂了侯府的颜面?” 沈昭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微笑不语。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王婉娘,又给足了侯府体面,这位邹氏执掌王家事务多年,果然是个人精,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王婉娘见邹氏态度恳切,又抬眼望向沈昭,见他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推辞。 她敛衽深深一礼: “既如此,便多谢夫人厚爱,婉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铺中账目,绝不辜负夫人所托。” “这才对嘛!” 邹氏含笑颔首,转头吩咐钟掌柜:“钟掌柜,王姑娘初管账务,你多费心照拂,若有不懂之处悉心指点,万万不可委屈了她。” 钟掌柜连声应下,再次看向王婉娘,已然多了几分敬重。 这姑娘不仅有真才实学,背后更有镇远侯府撑腰,往后定要好好相待。 一旁的沈芸蹲在角落,手里的小本子早已记满两页,她嚼着香甜的枣泥酥,小声嘀咕: “王姐姐月钱五两,二哥才二两…… 咦!二哥一个男子挣的竟不如王姐姐多呢……” 沈昭面无表情觑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你方才说什么?” 沈芸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乖巧改口,声音清亮:“我是说,王姐姐当真是厉害极了!” 说罢。 她忙将小本子往袖中一塞,心虚地抱起一碟点心,挡住自己的小脸,不敢再吭声。 王栋在旁看了许久热闹,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沈昭耳边低声问道: “沈兄,你说……我娘是不是早就知晓三叔干的这些勾当,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沈昭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你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王栋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我就知道,我娘这人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三叔在铺中横行这么多年?” “原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清算。” “今日借着王姑娘查账的由头,正好当众将他彻底逐出铺子!” “啧啧……我娘实在太厉害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瞪大双眼看向沈昭,一脸惊诧:“沈兄,你如此淡定,莫非早就看穿了?” 沈昭唇角噙着笑:“我只知晓一件事,令堂是位极聪慧之人,而聪慧之人做事,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王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挠了挠头,索性不再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反正他也想不明白,只要有肉包吃便足矣。 将近晌午,铺中诸事尘埃落定。 邹氏带着下人离去,临行前还特意再三叮嘱钟掌柜,务必给王婉娘备足炭火,冬日里方能暖和。 钟掌柜见邹氏如此看重,连连应承,亲自带人去收拾厢房,半刻也不敢耽搁。 王婉娘立在柜台后,翻开上月账册,听着后院的动静,嘴角含笑。 她终于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靠自己。 沈昭缓步走到柜台边,俯身低声道:“婉娘,有句话我需与你说透。” 王婉娘抬眸望他,神色瞬间认真起来:“二公子请讲,婉娘记着。” “今日你秉公查账,好在并无半分差错,可往后在铺中行事,定要多留几个心眼。” “你是侯府举荐之人,只要侯府安稳一日,便无人敢明着欺辱你。” “但商场如战场,暗地里使绊子、设圈套的人,定然不会少。” “譬如今日被辞退的那李秀兰,她为何站出来与你针锋相对?皆因她在王家铺中做了十五年,突然被你一个新人取而代之,由此心存芥蒂。” 王婉娘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淡去,多了几分深思。 “不过我这番话也是未雨绸缪,目前看来,你也不必杞人忧天。” “日后若遇上难事,切莫独自硬扛,尽管差人往侯府递个信,祖母与我定会为你撑腰。” 沈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允诺。 “你要记住,你的背后永远站着镇远侯府,而侯府的颜面,从不是白白借与他人的。” 王婉娘怔怔望着他,重重颔首。 “二公子放心,公子所言婉娘谨记在心。” “往后每日的账目,我都会另行誊抄一份存底,按期托人送往侯府,供二公子过目。”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 他本想劝慰不必如此,王家账目属于私密,他既不关心,也不一定看得懂。 可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终究改口:“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般稳妥些。” 大不了和王栋打声招呼,想来也不是大事。 沈昭满意地收回目光,朝不远处的沈芸招手:“小妹,该回家了。” 沈芸依依不舍地放下点心碟子,告别了一众揉着她脑袋、喜笑颜开的女伙计们,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 二人走出绸缎庄大门,上了马车。 沈芸忽然拽住沈昭衣袖,满眼好奇地问:“二哥,你方才说侯府的面子不是白借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沈昭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温声解释: “意思是,王栋母亲今日借了侯府的威势,顺利将三房逐出铺子,她既借了这份势,这份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沈芸咬着嘴,瞬间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就像先生教的礼尚往来,对不对?” “大致便是这个道理。”沈昭笑道。 “那她日后要怎么还这份人情呀?”沈芸追问道。 沈昭笑而不语,并未作答。 邹氏经商数十载,深谙人情往来,这等商贾人家,巴不得和侯府攀上关系。 欠的越多,反而盘根错节,关系越紧密。 这份人情,他也不必急着讨要,待到日后用得上时,自然能派上大用场。 马车缓缓驶离朱雀大街,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将今日之事复盘了一遍。 邹氏来得恰逢其时,族老到场太过凑巧,各类单据更是准备得周全完备。 如此种种,说明这一切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只差一个发难的契机。 而他与王婉娘,恰好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成了她手中的一把利刃。 关键是。 他不过是数日之前才和王栋推荐婉娘,但邹氏硬是短时间内就设好了局等着那位三老爷跳。 这份心计,果真是可怕。 也难怪王栋父亲去世后,他一个遗孀也能牢牢把控王家势力,让诸多族老信服,并将家族产业发扬光大。 邹氏此人,应当首居其功。 想通此节。 沈昭缓缓睁开眼,唇角笑意更深。 这位邹氏,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啊。 就在此时。 脑海中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王记绸缎庄”打卡成功!】 【邹氏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65/100】 【王栋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85/100】 【王婉娘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90/100】 【家族总支持度:297/300 距隐藏任务沈家文脉解锁仅差3点!】 沈昭看着提示,心中微喜。 这一趟吃了不少瓜,见识了一位商界奇女子,还收获了不少好感度。 来值了! 还差三点便能解锁支线。 不知这念叨许久的沈家文脉究竟是什么! 第56章 有备无患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昭正睡得酣沉,一阵窸窣声在耳畔响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沈芸这丫头正蹲在床边,一双小手牢牢扒着床沿,乌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模样乖软,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奶猫。 “大清早的,你不睡觉,跑我屋里做什么?” 沈昭刚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叫二哥起身呀。”沈芸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脸,“今日你要去学馆呢,再贪睡可要迟了。” 沈昭抬眼扫向窗外。 天际只染着一层浅浅鱼肚白。 “这般早?” “哪里还早!” 沈芸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 “大哥天未亮便起身了,还换上了新锦袍,方才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呢!我亲眼偷看到的!” “二哥你忘了?柳姐姐前日捎来书信,约大哥今日去畅音阁听书。祖母特意叮嘱过,这是他们二人头回私下相见,不许我去打扰。” 这话入耳,沈昭顿时清醒过来。 倒是险些忘了这桩事。 今日午时。 正是大哥沈晔与柳听澜的初次约会。 那畅音阁乃是京城有名的雅致听书之所,素来是达官贵人和名士往来休憩之地。 原主也曾偷偷去过几回。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漆栏杆映着青绿彩绘,阁中糕点精巧可口,还有不少说书先生轮番登台讲些奇闻异事,热闹非凡。 柳听澜选在此处相见,既合文人雅致,又安稳周全,闲谈间也不愁无话可聊。 可见是用了心的。 换做大哥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要约人去校场,看他翻跟斗耍花枪。 沈昭暗自吐槽一句,翻身便将被褥往头上一蒙,闷声道:“那再容我睡一刻钟。” “不成的!” 沈芸伸手便去拽他被褥。 小小的身子力道却大得出奇,沈昭整个人连人带被顺着床沿直接滑出去半米。 头朝下仰着看她肥嫩的双下巴。 沈昭无声叹了口气。 小祖宗哎,力气真大! “快些起了!娘亲说了,今日早膳备了蟹黄包,再迟些要被三哥抢光了!” 蟹黄包三字入耳。 沈昭豁然起身,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现下正是深秋蟹肥之时,蟹黄饱满凝脂,蟹膏绵密醇厚,最是鲜醇可口! 一想到这,他都要流口水了。 这等美味,万万不能错过! …… 待沈昭飞速收拾好赶到饭厅。 果不其然。 三弟沈暄正捧着两只蟹黄包左右开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囤食的小狗熊。 真是暴殄天物! 见他进来,沈暄手上动作加快,含糊不清地开口:“二哥,你说大哥这趟相亲,能成不?” 沈昭嘴角微抽,落座后端起粥碗。 “多半能成。” 沈暄撇了撇嘴,又狠狠咬下一大口包子。 “读书人往来周旋,实在麻烦得很,我日后才不找才女当媳妇!” 林氏端着一碗热粥走来,笑着轻拍他脑门一下:“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专心吃你的便是。” 说罢。 她特意将一碟蟹黄包推到沈昭面前。 带着温柔笑意:“快吃吧,你小时候最馋这一口,练武受了委屈哭鼻子,抱着我裙摆不肯撒手,只要咬上一口蟹黄包,便立马安分下来。” 脑海中浮现幼时啼哭撒娇的零碎画面,沈昭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娘。” 主位上的老王氏正捧着热茶慢饮。 突然淡声开口:“你爹今早去往城郊大营,你大哥另有要事,今日晨练,暂且作罢。” 沈暄眼睛骤然一亮。 他嘴里包子都顾不得咽下去,忙问道:“祖母祖母,那我也不必练武了?我也想去畅音阁,跟着大哥一同听书!” “想得倒美,你在家练枪。”老王氏拐杖往地上一顿,眉头一瞪,“你大哥是去办正经事,事关我侯府延续,你个拖油瓶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我怎会是拖油瓶!”沈暄顿时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我枪法如今愈发精进,万一有人不长眼欺辱大哥,我还能上前护着他呢!” 老王氏扫他一眼,无奈地笑出声。 “放眼京中世家子弟,哪个不长眼的敢轻易招惹你大哥?当他上阵杀敌的本事是吹出来的?” “再者人家是赴约相见,并非上阵比武,你去了有何用?到时张口便是一句‘看枪’,怕是要把柳姑娘吓得转身便走。” 沈暄嘟囔着嘴恳求:“大不了我到时不说话便是,只坐在一旁吃点心可好?” “畅音阁点心皆是要钱的。” “怕什么,我有钱!” 沈暄拍了拍腰间荷包,底气十足。 “上月月钱还未花完,足够我吃个尽兴了!” 老王氏眯着眼一语戳破:“就你那点碎银,能买几碟点心?最后怕是要你大哥掏腰包结账。他的银钱,还要留着款待姑娘呢。” 一句话堵得沈暄哑口无言。 他小脸垮了下来,委屈地抿紧嘴,然后默默抓起一块蟹黄包往嘴里猛塞。 大有化悲愤为食欲的冲动。 沈昭瞧着这热闹场面,险些笑出声。 不过是场相亲,倒闹得阖府都跟着放假,连晨练都暂且免了, 大哥这排面,当真独一份。 正感叹着,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沈晔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让人眼前一亮。 一身靛青流云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素来随意束起的长发,竟规整地挽成发髻,还破天荒地配了玉冠,腰间佩上一块温润通透的碧玉。 他本就继承了沈家骨相,五官深邃硬朗,倒三角的身材高大健硕,只是常年习武肤色偏深。 但此刻经锦衣玉饰一衬,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轩昂威仪,气度不凡!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想来昨夜定是被祖母与娘轮番敲打,硬逼着打理了一番。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沈芸这位颜值党更是直接扑上前,抱着他大腿两眼放光:“大哥,你今日格外好看!” 沈晔听到小妹直白的夸赞,面上故作从容,耳尖却悄悄泛红,不经意露出几分羞赧。 他端起粥抿了两口,便又匆匆放下。 林氏瞧着心满意足,随即连忙追问:“晔儿,东西都备齐了?银票可曾带妥?马车可备好了?” “都带了。” “既都妥当,怎还迟迟不走?” 林氏抬手大力拍在他胳膊上。 “约好午时见面,从家中去往畅音阁,也要小半个时辰路程,可不能让姑娘家等候。” 沈晔抬眼望向门外天色,语气无奈: “娘,此刻不过辰时。” 距午时,尚有足足两个时辰! “你这孩子怎这般死板!” 林氏恨铁不成钢地又用力拍他一下。 “你从未去过畅音阁,自要提前去踩好点,问清远近路途,瞧瞧哪处位置雅致,打听阁中哪道点心最有名……凡事多做准备,方能不出差错。” “你爹和你比起来,都显得风趣,我怎生了你这么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娘,这是相亲,并非上阵交战。” 沈晔被拍得身形一歪,闷哼一声。 “相亲便是打仗!” 老王氏闻言连连点头,接过话茬。 “你娘所言句句在理,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以虞待不虞者胜,此乃有备无患是也。” 沈晔无言以对,只得颔首应下。 他目光却悄然转向正啃着蟹黄包,暗自偷笑的沈昭。 四目相对,被抓包的沈昭心头一凛。 瞬间读懂他眼底的示意——随我过来。 沈昭恋恋不舍地咽下口中的蟹黄包,擦净手嘴,忐忑地跟着沈晔移步廊下。 大哥叫他出去干嘛? 该不会是要当场报复他,罚他跑圈吧? 第57章 此乃锦囊妙计 廊间清风徐徐,空无一人。 出乎沈昭意料的是,沈晔轻咳两声,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瞧着他泛红的耳尖,沈昭瞬间了然。 “大哥不必为难,一切有我。” 他笑着主动开口,大有诸葛亮给刘备献策之感,留下了那句名言。 “你就在此地稍候,不要走动,我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快步奔回书房。 他提笔蘸墨,文思泉涌,落笔飞快。 寥寥三行字一气呵成。 第一行:初见可夸她今日风姿绰约,若是羞于开口,颔首浅笑便可。 第二行:她若问询诸事,答不上来不必强撑,直言“此话有理,容我细细思索,改日再与你探讨”便好。 第三行:临别之前,主动问“下次可否再约”, 她若笑着应允,便顺势问清她喜好,可否去郊外骑马,当场敲定再会之期。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还行。 至少比大哥三字真言“嗯”“哦”“好”强一万倍。 思忖片刻。 他又从书房抽屉里摸出沈芸寄存的糖果,取油纸细细包好,连同字条一并装进荷包。 走到廊下将荷包递过去。 沈晔伸手接过,捏着荷包,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 “此乃锦囊妙计。” 沈昭神色庄重,眼底藏着几分促狭。 “你若是心头紧张,便含一颗糖,嘴甜了心绪也能安稳几分,行事自然有度。” “至于字条上的话,能记便记,记不住……自行发挥便是,能提点的,我言尽于此了。” 沈晔望着荷包沉默三息,郑重地收进袖中。 “多谢。”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大步离去。 大长腿迈得飞快,像是多留片刻便会露馅。 沈昭望着大哥匆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心底又暗自生出几分遗憾。 偏偏今日要去往学馆上课,无缘亲自瞧瞧自家这位钢铁直男大哥,是如何一步步追妻的。 那场面,定然相当有趣! …… 沈昭返身回到饭厅。 刚迈进门,便见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向自己。 老王氏端着青瓷茶盏稳坐椅上,林氏举着汤勺悬在半空,小女儿沈芸则趴在桌沿。 祖孙三代三双眼睛皆带着好奇巴巴望着他。 “老二,你大哥可是走了?”林氏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走了。”沈昭应声落座,随手夹起一只蟹黄包,大口咬下。 “你究竟给你大哥支了什么妙招?”老王氏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速速说来,莫要藏私!” 沈芸拍着手附和:“二哥快说说,我也想听!” 沈昭嚼着鲜香的包子,慢悠悠抬眼,带着几分戏谑:“天机不可泄露,说破便不灵了。” “少在这里卖关子!” 林氏一汤勺敲在桌沿,几滴汤汁溅出。 “快说,不然我可要揪你耳朵了!” 沈昭看着桌上被敲出来的凹印,一个哆嗦,只得将方才教给大哥的法子,简略复述了一遍。 老王氏听罢,满意地点头评价。 “思虑还算周全,尤其是这第三招敲定下次见面,与孙子兵法《虚实篇》“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不谋而合。” “此乃掌握主动权,不被旁人牵着鼻子走,老身倒是未曾想到这一点,还是老二机灵。” “儿媳也是,这几日光忙着给晔儿打理仪容了,竟没琢磨出这一层。” 林氏连连附和,表情忐忑地看向老王氏。 “娘,您说晔儿此番前去,亲事能成吗?” 老王氏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八成把握。” “才八成?” 林氏顿时急了,身子微微前倾。 “我瞧着听澜那丫头对晔儿本就有几分情意,咱们这般辛苦谋划,少说也得有九成啊!” “你懂什么。” 老王氏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 “柳家那姑娘心思通透,城府颇深,就晔儿那榆木脑袋,能领会三成用意便算不错。”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余下的,终究要看他们的缘分。” 林氏还想争辩,被老王氏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只得悻悻闭了嘴。 一旁的沈暄啃完包子打了个饱嗝,高声嚷道:“我赌一两银子,大哥此番定然能成!” 沈芸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握着炭笔刷刷记下:“三哥赌一两,祝大哥相亲顺遂。” 写罢又仰起小脸,看向沈昭: “二哥,你要赌多少?” 沈昭嘴角微抽,淡淡道:“我不赌。” “那便算了。”沈芸毫不在意,又添了一行字,“二哥胆小,不敢下注。” 沈昭:“……” 这小丫头,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 辰时三刻,沈昭抵达南山学馆。 刚踏进院门,便见王栋蹲在老槐树下大口啃着包子,李茂靠在树干上专心翻着旧话本。 廊下,陈文远手执棋子与赵谦悠然对弈。 孙墨捧着书靠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唯有顾晏不见踪影。 想来又是窝在书房里埋头苦读了。 “沈兄来了!” 王栋眼尖,一嗓子打破了院中的清静,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冲他热情招呼。 “快坐快坐,今日是我家厨子做的羊肉大葱包,还热乎着呢,尝尝鲜!” 沈昭也不推辞,上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足,鲜美的汁水在口中四溢,肉香满口,当真是人间美味。 与早上的蟹黄包各有千秋! “王兄家的厨子,手艺堪称京城一绝,若是日后开一间包子铺,京城其余包子铺怕是要门可罗雀了。”沈昭由衷赞叹。 “那是自然!” 王栋得意地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我娘说了,这厨子月钱十两,比府里的账房先生还要高呢!我娘还常说,会吃之人方能做事,吃不饱肚子,哪有精力读书写字?” 李茂头也不抬,冷不丁插了一句:“照此说来,你读书不济,整日课堂上打瞌睡,便是吃太饱,撑得脑子转不动了?” “你休要胡言!”王栋顿时急了,瞪了他一眼。 沈昭听得唇角微扬,心中暗道。 这便是现代所说的“晕碳”了。 他慢慢嚼着包子,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王栋:“昨日令堂处置王宏兴之事,后续如何了?” 王栋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也低声回道:“我娘说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待日后再做处置,毕竟家丑不可外扬,骨肉相残传出去总不好听。” “我听管家说了,我那位好三叔昨日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发雷霆地摔了满屋子器物,还扬言要闹到官府去。” 沈昭微挑眉峰:“告到官府?中饱私囊的可是他,这般行径,不是恶人先告状吗?” “可不是嘛。” 王栋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昨日我二叔与三位族老都在场,亲眼见证了他的恶行,他便是闹到天边,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讨不到半分好。” “我娘已放了话,看在我那三叔母和堂兄几人的面子上,若是三叔安分守己,每月照旧给五十两银子养家糊口,若是再敢胡闹……” “干脆连这五十两银子也一并断了,赶回淮阴老家守着族田,免得日后招惹出大祸。”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头,邹氏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给了王宏兴退路,又断了他妄动的念想。 若是个聪明人,便该立刻收敛锋芒,起码明面上夹着尾巴做人。 若是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旁人不留情面了。 “对了,沈兄。” 王栋又凑近些,一脸好奇。 “你大哥今日不是又要去相亲嘛,你怎的不像先前一般请假在家帮他谋划?” “读书举业方是正事,岂可因琐事打扰!再请假怕是夫子要把我逐出学馆了。” 沈昭无奈地耸耸肩:“再说了,我再帮忙也无用,又不是我相亲,日后成家过日子的是我大哥,终究要靠他自己慢慢接触。” “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栋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正色道,“我娘说了,相亲乃是家族大事,关乎宗族繁衍和子孙后计,万万不可轻视,必须阖家上下齐心协力。” 沈昭唇角又是一抽,笑问道:“看来王兄在家中饱受熏陶啊,你娘还说了些什么?” “我娘还说,男人娶妻,当娶贤良淑德之人,容貌姣好乃是锦上添花,过日子不能靠脸面。” “这话倒是在理,娶妻娶贤嘛。” 沈昭点头赞同。 “所以我娘给我相看的姑娘,皆是贤惠之人。”王栋脱口而出,随即挠了挠头,语气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就是身形略……丰腴些。” 沈昭闻言,下意识问道:“有多丰腴?” “也不算胖吧,就是一顿能吃下三碗米饭。” 沈昭默了默,缓缓道:“……那确实是食量颇大。” “可能吃是福啊,看着吃饭也香!” 王栋理直气壮。 “我娘说的极有道理,能吃之人好养活,身子康健,活得长久。” 活得久。 沈昭想起他奶也常说这话。 看来这两位当家主母一定很有共同言语。 第58章 这课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巳时整。 周夫子准时步入学堂。 老头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道袍,发丝梳得整齐服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一尺长的戒尺。 光是站在那,便不怒自威。 堂下众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周夫子缓缓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今日讲授《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沈昭听得格外用心,随听随记,将所思所感一一记录,不多时便写满一页素纸。 周夫子教学的风格很对他的胃口。 主打一个深入浅出,循循善诱。 由孟子性善论引申开来,细解人伦五常,又旁征本朝旧事趣闻,将原本晦涩枯燥的经义讲得鲜活通透,仿佛身临其境。 沈昭一边凝神聆听,一边暗自叹服。 不愧是翰林院出身的二甲进士,千军万马过科举独木桥闯出来的人物,不仅学识渊深,关键还不迂腐守旧。 若是放在现代,这水平至少也是清北顶尖名校的教授,桃李满天下那种。 穿越至今,书也读了不少,沈昭早已褪去初来乍到时小觑天下人的傲气,毕竟古人真不傻。 他一个文科尖子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他也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潜规则。 那便是在古代,读书考科举的沉没成本巨大,那些小说里热血的寒门逆袭从来不是易事。 典籍注解、朝堂邸报、脱产学习、名师辅导、亲族托举……这些苛刻条件都是用钱财和人脉堆砌出来的,少了任何一样都无比艰难。 只看南山学馆七名学子中,唯有顾晏出身布衣寒门,全赖夫子怜惜,免了束修杂费,还让他住在学馆,方能安心向学。 其余众人,不是官宦世家,便是商贾望族,即便如李茂这般家道中落,其父生前亦是举人,家学底蕴仍在。 可想而知。 寻常寒门子弟,若无偌大的机缘提携,只凭自己闭门苦读,纵然熬到范进中举那般年岁,也未必能挣得分毫功名。 世人也不必嗤笑范进、孙山之流,能搏得一介功名,已然胜过世间九成九读书人,足以跨越阶级跻身士族之列。 读书之艰难,可见一斑。 …… 不知不觉间,周夫子已然讲完经义,他手中戒尺轻叩桌面,望向堂下诸生。 “此五者,可谓之‘人伦’。孟子言‘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尔等可知其中深意?” 堂下一片寂静,无人敢贸然应答。 周夫子也不催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片刻过后。 依旧是尖子生陈文远率先起身。 他从容拱手侃侃而谈:“夫子,学生以为,孟子此言,重在教化二字。上位者通晓人伦之理,下位者自然亲睦和睦,此乃上行下效之道。” “说得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太过空泛,未落到实处。”周夫子淡淡点评,挥手示意他落座。 随即目光一转,落向王栋:“你且说说。” 王栋猛地起身,面皮通红,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憋出几句:“便是……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为官者体恤百姓,百姓安分听从官府号令……” “罢了。”周夫子揉了揉眉心,无奈摆手,“你这番话,说了如同未说,坐下吧。” 王栋满脸窘迫,讪讪坐回原位。 “沈昭,你来作答。” 沈昭缓缓起身。 脑中闪过系统刷题记下的经义注解,朗声开口:“弟子愚见,孟子此言并非单论上下尊卑,实则是阐释世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的相处之道。” “父子有亲,重在父慈子孝,而非一味拘于父尊子卑。” “君臣有义,贵在君仁臣忠,而非固守君贵臣贱。” “夫妇有别,主在内外分工、各司其职,并非一味讲求男尊女卑。” “长幼有序,重在敬重长者阅历德行,而非恃长以势压人。” “朋友有信,贵在彼此赤诚相待,而非虚与委蛇。” 他稍作停顿,继而再道:“这五伦,说到底是五种人际相处的准则,而非等级高下的划分。” “孟子所言‘明于上’,是说上位者当先躬身践行,而非身居高位便可以凌驾礼法之外。” 话音落下,堂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看向沈昭,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周夫子凝神看着他缓缓颔首,轻抚长须,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错,你能读到这层深意,可见读书不拘泥于字面,这段时间确有用心钻研。” 沈昭心中刚松口气,便听周夫子话锋微转:“只是你将‘夫妇有别’只解作内外分工,虽无大错,终究有所偏颇。” “《礼记·内则》有载,‘夫妇之礼,惟及七十,同藏无间’。此处‘有别’,既分内外职事,亦含男女阴阳定位。” “你只取其一,漏了其二,便是治学疏漏。” 沈昭躬身垂首,虚心受教:“弟子谨记夫子教诲,日后定当细细研读,补全阙漏。” “嗯,也算有长进了,坐下吧。” 沈昭刚落座,前排王栋悄悄递来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字: 沈兄威武。 沈昭哑然失笑,随手揉成团,收入袖中。 陈文远微微侧首,看向沈昭掠过一丝复杂。 自从沈昭来了之后,夫子夸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若是自己不再加把劲,别说赶超顾晏了,便是稳稳压过沈昭一头,都非易事。 他收回目光,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 午休时分,学馆饭堂热闹起来。 王栋依旧如故,摆满一桌丰盛吃食。 今日竟还抬来一整只烤乳猪。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浓郁香气四下弥漫。 周夫子端着碗白米饭,坦然入席,伸筷便夹下一块焦香猪皮,蘸着白糖细细品咂。 沈昭夹了块瘦肉入口,滋味着实不错,并无想象中腥膻,只是比起往日那顿烤羊腿,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低声朝王栋问道:“你家那胡人厨子做的烤羊腿,何时再安排一回?” 王栋一愣,满脸疑惑:“沈兄那日不是说羊腿太过油腻,不宜多吃吗?” “不过是一时客套罢了。”沈昭神色坦然,“当时嫌腻,过后夜里越想越馋。” 一旁李茂咽下口中烤肉,笑着插言:“沈兄,我瞧你与令妹一般,都是极爱口腹之欲的人。” 沈昭淡淡一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罢了。” “那你与谁为群?”李茂顺势追问。 “自然是与世间美味佳肴为群。” 王栋听得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端坐的周夫子,唇角也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赵谦与孙墨端着饭菜凑了过来,学堂所有人围坐一席,边吃边聊,好不惬意。 孙墨素来沉静寡言,今日却主动开口。 他满眼敬佩看向沈昭:“沈兄近日经义策论精进神速,不知可有治学诀窍传授于我?” 诀窍? 他哪来的诀窍? 多刷题呗,每天刷七八个时辰,你也行! 这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别人可没挂。 他略一思忖,正色回道:“不过是老生常谈,多写多改,虚心聆听夫子教诲罢了。” “聆听夫子教诲?”孙墨面露不解。 “夫子一语点拨,胜过闭门琢磨十日。若被夫子指出疏漏,回去修正打磨,自然一日千里。” 人话就是被骂多了,自然就能长进。 孙墨闻言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赵谦也在一旁附和:“沈兄所言极是!我前番策论被夫子批驳数次,回去前后改了四遍,再回看初稿,当真是天差地别。” 王栋嘴里咬着猪蹄,含糊嚷道:“我便和你们不一样,夫子训我,我左耳进右耳出,吃完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 李茂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所以整个学馆,属你进步最慢。” “我进步慢,是因为起点低!”王栋理直气壮,“我若是有顾晏那般根基和脑子,如今早已是学馆翘楚!” “顾晏整日在书房苦读,你却在外头啃猪蹄,起点自然不同。”李茂淡淡反驳。 “你……”王栋顿时语塞,气得直瞪眼。 正啃着猪蹄的顾晏微微转过身。 “好了好了,吃饭莫要争执,饭都不香了。”沈昭连忙从中打圆场,二人这才作罢,各自埋头用饭。 沈昭慢慢嚼着肉,心思却渐渐飘远。 心里莫名惦记起大哥沈晔。 不知此刻他在畅音阁,境况如何? 会不会局促冷场,紧张得把自己的计策都忘了,只顾得闷声应个“嗯”字? 又会不会一时失言,无意间惹恼了柳姑娘? 越想越是心焦,可偏偏他还要在学馆端坐一下午,听经义做学问。 一时间。 他只觉得,这课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第59章 畅音阁赴约 城东棋盘街上,车马喧嚷。 畅音阁便立在街心,门前停满了马车轿子,来往宾客皆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间尽显富贵风流,一派繁华盛景。 沈晔已在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并非不愿入内,只是双腿迈不开半步。 “这位公子,可是来听书的?”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眼便认出他腰间那枚碧玉价值不菲,当即笑吟吟地迎上来。 “外头风大吹着凉,公子快里边请,里边暖和!” 沈晔木然地点点头,跟着伙计跨过门槛。 一楼大堂摆着数十张梨木方桌,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立于高台之上,手执醒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演义》,台下宾客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发出满堂喝彩。 伙计引着他往里走,又殷勤追问:“公子是几位同行?可曾提前订了座席?” 沈晔惜字如金:“有约,姓柳。” “可是江南柳家的柳姑娘?”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柳姑娘巳时便到了,此刻正在二楼雅间听书呢,她已嘱咐过了,公子随我来便是。” 引路途中,伙计还不忘夸赞:“今儿个说书的是咱们阁里顶有名的张先生,讲的正是诸葛亮点七星灯续命的桥段,精彩得很……” 沈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心头只反复盘旋着伙计方才的话。 巳时便到了? 此刻不过午时,她竟等了他足足一个时辰?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心脏莫名快了几拍,只默默跟着伙计上了楼梯。 二楼雅间皆临窗而设,竹帘半卷,清风拂过,帘穗轻摇,凭窗便可望见楼下戏台景致。 柳听澜正坐在窗边案前。 一身月白色绣兰草褙子,外罩一层浅青色披帛,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玉兰簪,无多余珠翠点缀,却清雅出尘,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她本就生得眉眼如画,未施粉黛,反倒更显温婉灵动,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 她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唇角噙着浅笑,似听非听,闲适自若。 沈晔站在雅间门口,望着窗边那道身影,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一路上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尽数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满心无措,心跳如雷。 伙计见他僵立不动,连忙轻声提醒:“公子?” 沈晔这才回过神,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竹帘掀开,柳听澜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唇角微微弯起,眸光微亮,当即起身盈盈一礼。 “沈将军来了,快请坐。” 声音依旧轻柔婉转,如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比楼下的说书声好听十倍。 沈晔僵硬地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一尊被搬进雅间的铜像,眼睛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两碟精致点心,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蜜饯果脯。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好在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隐约传来,混着宾客们的叫好声,倒也不算太过尴尬。 柳听澜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将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声道:“我巳时便来了,想着闲来无事,先听听书打发时间。” “这畅音阁的说书先生讲得极好,方才那段《三国》听得我入了迷。” 沈晔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水,闷声开口: “等了一个时辰?” “嗯。” “为何不遣人知会我一声?” 柳听澜轻笑一声:“是我自己来早了,并非将军来迟,怎好贸然遣人去催,扰了将军的正事?” 沈晔沉默片刻:“……下次我来早。” 柳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浓。 她原以为这位冷面将军,至多只会淡淡应一声“好”或是“嗯”,未曾想竟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 这算不算是……主动约了下次相见?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掩住笑意,转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 “将军今日这身打扮,瞧着与往日大不相同,这般雅致,可是家中长辈特意帮忙打点的?” 沈晔面无表情:“祖母逼的。” “逼的?”柳听澜微微挑眉。 “嗯。”沈晔点头,声音低沉,“她说我平日穿甲胄劲装,模样太凶,怕吓跑姑娘。” 柳听澜双手托腮,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连隔壁雅间都听见了动静,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瞧了一眼。 沈晔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心里却打定主意,按照二弟的锦囊行事——第一招,先夸人。 可“你今日风姿绰约”这七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是说不出口。 只觉得文绉绉的,太过于肉麻。 以他的性子,实在难以启齿。 他憋了半晌,耳根泛起红晕,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今日……很好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妥。 这话说得跟没吃饭似的,有气无力,听着都不像真心实意。 柳听澜微微一怔,眉眼弯弯,露出一排贝齿:“多谢将军夸奖。” 顿了顿。 她脸上带着几分促狭,又不失温柔:“将军能说出这句话,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沈晔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只得端起茶盏匆匆抿了一口,试图用这温热的茶水掩饰自己的窘迫。 二弟教的那些话术,他预演得好好的,可真到此刻,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并非不想说,而是实在说不来。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习的是骑马射箭,读的是兵书战策,学的是沙场杀敌。 哪里接触过这些花言巧语? 更不懂如何与女子柔声交谈。 柳听澜见他窘迫不语,也不再追问,又怕他太过为难,当即主动挑起话题。 “将军,你可知今日楼下的说书先生,讲的是何故事?” 沈晔微微凝神,回想方才伙计路上的话语。 “诸葛亮点七星灯?” “正是。” 柳听澜轻轻颔首,看向楼下大堂。 说书先生正讲到动情处,诸葛亮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台下听客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相传诸葛亮于五丈原点七星灯续命,言明若主灯七日不灭,便可增寿一纪,可惜最后魏延仓促闯入,踏灭主灯,孔明终究含恨而终。”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晔,眼眸清亮。 “将军以为,孔明此举,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还是明知天命难违,却仍要奋力一试的执念?” 沈晔沉默片刻。 他年少征战沙场,披坚执锐,不懂文人笔下的天命与执念,他只懂沙场道义与责任。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有力。 “我以为,他是不得不试。” “哦?”柳听澜微微倾身,眼中兴致更浓,柔声追问,“将军此言何意?” “北伐大业未成,先帝托付未竟。”沈晔抬眸,目光坦荡,“他若连试都不肯试,便是辜负了先帝的知遇之恩,愧对蜀汉江山与黎民百姓。” “纵使明知前路艰险,试了,即便最终落败,也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柳听澜静静凝视着他,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随即化作深深的动容。 她原以为这位沙场将军,只懂领兵打仗、舞刀弄枪,未曾想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担当的话。 质朴却字字珠玑。 “将军虽不常读诗书,却深明事理,心怀大义,实在令人敬佩。” 柳听澜由衷赞叹了一句。 沈晔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若有一日,我领军出征,明知此战凶多吉少,九死一生,我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并非不怕死,只是身后有家国,有百姓,有要守护的人,便无路可退。” 柳听澜望着眼前的男子,久久不语。 楼下的说书声依旧此起彼伏,可她却再也听不进去分毫。 这位沈将军,是她见过最不善言辞的人,木讷笨拙,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周全。 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姿挺拔的武将,远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腹花言巧语的世家公子,要真实赤诚得多。 “将军。”她端起茶盏,眼神无比真诚,“我以茶代酒,在此敬你一杯。” 沈晔闻言,当即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瓷声在雅间里回荡。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茶。 雅间里的气氛,也比方才轻松舒缓了许多。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爽朗的笑声,隔着喧闹依旧清晰可辨。 沈晔眉头一皱。 这笑声,他再熟悉不过。 第60章 将军性子极好,就是嘴笨了些 门帘尚未掀开,豪迈的大嗓门已先一步撞进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抱怨。 “掌柜的,这二楼可还有空位?今儿个这说书先生的段子听起来实在寡淡,还是上次讲岳爷爷枪挑小梁王,那才叫酣畅淋漓——” 话音戛然而止。 竹帘被掀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壮汉探进半个身子,与沈晔四目相对,瞬间僵在原地。 金伯远:“……” 沈晔:“……” 金伯远眼睛瞪得像铜铃,未说完的话瞬间堵在嘴里,险些惊得咬到舌头。 他乃是西京大营百户,祖上亦是军功出身,正经的勋贵旁支,凭着月俸与家中接济,闲暇时常来这畅音阁听书饮茶,倒也消费得起。 他身后又探出一个瘦高个的脑袋,姓石名仲平,其父在兵部任主事,托了关系将他塞入大营历练,权且混个资历。 二人今日休沐,相约来听书解闷取乐,可万万没想到,竟撞见自家的冷面将军在此相亲。 简直是社死瞬间! 金伯远的目光立刻从沈晔身上挪开,怀着好奇快速瞥了眼他对面端坐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昳丽,身着月白色布裙,正端着茶盏,神态从容地看着他们。 将军和一年轻貌美女子独处一室,这是…… 他脑子飞速转了三个弯,终是回过神来,当即拔高了嗓音,满脸兴奋地高声唤道: “哎呀!将军真巧啊!您这是在——” “出去!” 沈晔眉头紧皱,声音冷冽如腊月寒风。 金伯远嘴巴大张,话头卡在喉咙间,身后石仲平吓得连忙死命拽他衣角。 金伯远被拽得一个踉跄,却仍梗着脖子,伸着胳膊,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喊了出来: “相、相亲?” 沈晔太阳穴突突直跳,尴尬涌了上来。 柳听澜适时放下茶盏,先看了眼面色冷酷的沈晔,又转头望向门口两个手足无措的壮汉。 她唇角悄悄扬起。 “沈将军,这两位是?” “属下!”金伯远抢在沈晔前头开口,大步跨进雅间,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金伯远,乃沈将军麾下百户!这位是石仲平,亦是将军帐下书吏!” 石仲平跟在身后咳嗽了几声,对着柳听澜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晔闭了闭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金伯远却浑然不觉,兀自滔滔不绝。 “姑娘当真是好眼力啊!别的不说,我家将军那可是西京大营头一号的好汉!去年校场比武,一杆银枪连挑敌方七名好手,勇猛无双——” “金伯远。”沈晔睁眼,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隐忍的怒意。 “末将在!”金伯远立刻下意识昂首应声。 “出去。” “不是,将军,末将还未说完呢——” “我说了,出去。” 金伯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石仲平猛地上前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 金伯远被扯到门口,仍奋力挣开一丝缝隙,朝着柳听澜高声喊道:“姑娘,将军性子极好,就是嘴笨了些!您千万多担待啊!” 石仲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拖出雅间,竹帘重重落下,屋内一时归于寂静。 随即走廊那头传来压低了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的争执声,一字不落飘进雅间。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跟将军把话说完呢!” “人家在相亲,你冒失闯进去添什么乱!” “我这是给将军壮声势,助他成事!” “你个大老粗壮个屁的声势!你没瞧见将军脸色都黑透了吗?” “他那张脸何时不黑?我哪看得出来!” “闭嘴吧你!再嚷嚷将军回头定要罚你!” 喧闹声渐渐远去,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晔坐着一动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耳尖却早已红得像熟透的虾仁。 柳听澜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声笑道:“沈将军麾下兵士,倒是率真得很。” 沈晔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是来听书的,并非寻我。” 柳听澜弯唇浅笑:“嗯,是来听书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便是城东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远处隐约可见城郊的青山连绵起伏,层林尽染,秋色如画。 “沈将军。” 柳听澜双手交叠置于桌案,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我有一事相询,还望将军如实告知。” 沈晔抬眸:“你说。” “那日我信中所问的三个问题,你纸上作答,可是出自二公子手笔?” 沈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柳听澜,见她神色郑重,绝非玩笑,便也不再隐瞒:“是老二替我润色的。” 柳听澜微微颔首,似是早有预料:“我便猜到是如此。” “那三问答得太过工整,不像将军平日行事说话的风格。” “不过,答案虽经二公子润色,其中核心意思,应当是将军本人所想,对吗?” 沈晔沉默着点头。 “第一个,骑马,不穿铠甲,不用听令。”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度。 “第二个,太平了,找个地方种菜。” 柳听澜强忍着笑意,轻轻点头:“那第三问呢?” 第三问。 沈晔沉默了更久。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真切。 “我觉得你笑起来像春天。” 柳听澜怔住了,抬眼望着他。 眼前男子面容冷硬,眉眼深邃。 此刻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紧张与赤诚,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威严刻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好。 好得多。 “将军……”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这人……当真是……” 余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沈晔见她这般模样,眉头微蹙,以为自己失言,连忙问道:“我说错了话?” “没有。” “那你为何不看我?” 柳听澜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直直看向他:“我看了,然后呢?” 沈晔与她对视三息,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热茶一饮而尽。 烫。 烫得舌尖发麻。 他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强装镇定。 第61章 将军前头带路便是 柳听澜瞧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隐忍模样,心里好笑又无奈,便不再逗他,转而问道: “将军方才所言‘种菜’,可是认真的?” 沈晔一怔,没料到她会执着问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认真。” “为何偏偏想种菜?” 沈晔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跟祖父种过菜。” 他声音放低了些,目露回忆,“他说,打仗是为了让人吃饱饭,但他最喜欢的,是看菜从土里长出来。” 柳听澜没有追问,安静地听着。 “后来祖父过世,菜地荒了。”沈晔顿了顿,“我想再种点什么,只是……” “只是无暇顾及。” 柳听澜轻轻接过话头,语气里除了同情,还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沈晔望着她,心头一暖,她真的懂他。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饮着茶。 高台上已经换了个年轻女子唱起《白蛇传》,此刻正唱到许仙白娘子断桥相会,词曲缠绵,柔肠百转。 沈晔听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觉得曲调太过柔靡,不如军中的战歌听着激昂提气。 但他看了一眼柳听澜,见她听得入神,便也安坐不动,不曾出言打扰。 目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又慌忙地移开。 反反复复,竟像个偷摸行事的孩童。 柳听澜其实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暗自觉得有趣。 她想瞧瞧。 这位冷面将军还能别扭到何种程度。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柳听澜转头看向沈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问道:“将军觉得这曲子如何?” 沈晔生硬答道:“……还行。” “还行是何意?” “便是……不难听。”沈晔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柳听澜忍俊不禁:“将军的评价,果真是惜字如金。”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窗外灵光一闪。 “既如此,我们便不听书了,将军陪我去一处地方,可好?” 沈晔抬眼:“何处?” 柳听澜唇角上扬,一字一句道: “城外草场。” 沈晔闻言,骤然怔住。 柳听澜起身,理了理衣裙。 她垂眸望向身前之人,笑意盈盈道: “将军方才不是说,想在草原上纵马吗?恰好我在京郊别院养了两匹良驹,虽不及将军的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性情温顺。” “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策马驰骋的好时候。” 沈晔抬头看向她,薄唇微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会骑马?” “将军这话好生奇怪,我虽是江南水乡长大,却不是圈在栏里的温驯马驹,怎就不能骑马了?” 柳听澜微微歪头,语气添了几分俏皮,反问道:“将军可不要小瞧天下女子,莫非……你是怕我骑术生疏,不慎颠下马来?” 沈晔霍然起身,声线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柳听澜追问,眼底满是戏谑。 “不会让你摔下来。”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了一句,“我的马很稳,你的马……我亦可亲手牵着,护你周全。” 柳听澜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畅音阁之行,来得太值了。 这位镇远侯府的沈将军,分明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看似木讷寡言,内里却藏着满心赤诚与温柔,自有光华流转。 只为她一人敞开。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 她轻笑一声,提步朝门口走去,浅青裙裾轻扬,宛若风中拂动的青竹。 “将军前头带路便是。” 沈晔大步跟上,行至门口时忽然驻足,从袖中摸出一方荷包,不由分说塞进柳听澜手中。 柳听澜低头细看。 那荷包料子素净,针脚却粗糙得很,歪歪扭扭绣着一团模糊纹样,分不清是花还是草。 “这是?” “糖。” 沈晔面无表情,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老二说,嘴甜了心绪便能安稳。” 柳听澜轻轻解开荷包系带,里头果然躺着几颗油纸包裹的糖果,麦芽糖、松子糖零零散散,一看便知是东拼西凑攒的。 像是哪个孩童攒了许久得来的。 她愣了片刻。 然后拈起一颗桂花糖放入口中,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直抵心底。 “甜吗?” 沈晔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忐忑。 “很甜。” 柳听澜望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眉眼弯得更柔,“走吧,沈将军。” 竹帘轻轻落下。 丫鬟青萝连忙上前,递上帷帽,她接过戴好,与沈晔并肩走下楼梯。 …… 楼下大厅里。 说书先生正好一拍醒木,朗声收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宾客齐声叫好,掌声喧闹不绝。 沈晔携着柳听澜走到柜台结账,恰逢金伯远与石仲平也在此处付银。 金伯远一见沈晔,眼中顿时发亮,忙不迭掏出银两朗声道:“将军!我来付我来付!” 沈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 金伯远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上次军中校场比武,将军便是这般看向对手,不过一招,那对手便倒地不起,卧床休养了足足三日。 他讪讪地收回银子退到一旁。 石仲平在旁边默默掏钱付账,嘴里小声嘀咕:“让你多嘴逞能,这下碰了钉子吧。” “我这可是一番好意……” “切,人家相亲,你付银子这不是打将军脸嘛……” 沈晔结完账,自动忽略耳边的念叨声,护着憋笑的柳听澜走出畅音阁。 金伯远与石仲平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既不敢贸然靠近,又不舍得就此离去。 金伯远压低声音,满脸后怕地问:“你说将军回头会不会罚我?” 石仲平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呢?方才那般冒失,现在知道怕了?” 金伯远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将军身边有姑娘在呢,总要顾及些体面,不会当众罚我。” 石仲平挑眉:“既如此,你回去等着便是?” 金伯远又蔫了下来,挠了挠头:“我今晚便去校场加练,将军见了,想必便不会计较了。” 石仲平无语地看着他:“你加练关将军什么事?” 金伯远拍着胸脯:“将军最欣赏勤奋的人!” 石仲平闭上嘴,懒得再与这浑人争辩。 第62章 坐马车太慢,我带你 两人跟着走到门口,正好瞧见沈晔和柳听澜并肩而行的背影,分外的和谐。 金伯远探头张望,满脸艳羡道:“仲平,你说将军命怎么就这么好?那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我方才在里头远远瞧了一眼,那眉眼、那身段……啧啧。” 石仲平斜眼看他:“你眼睛往哪儿瞅呢?当心将军听见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金伯远一缩脖子,连忙摆手:“我、我就是单纯夸赞!又没别的意思!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你有那心也没那胆。”石仲平嗤笑一声,“将军杀敌如麻,你连他一只手都打不过,还敢惦记他的人?” 金伯远急了:“我什么时候惦记了!我就是觉得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不像京城那些贵女,一个个端着架子……” 石仲平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老金啊,我劝你小子把那点心思收一收,将军的人……那是碰一下就要见血的主。你要是不想明早被绑在校场旗杆上吹风,就给我把嘴闭上。” 金伯远顿时蔫了,嘟囔道:“我就是嘴欠夸一句漂亮,又没说要抢……再说了,我哪抢得过将军……” 石仲平懒得理他,抬脚往外走:“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回军营了。” 金伯远连忙追上,嘴里还在嘀咕:“我要是将军,天天带小姑娘出去骑马,谁还练兵啊……” 石仲平头也不回:“所以你当不了将军。” …… 畅音阁门外。 午后暖阳倾洒,温柔落在两人肩头。 车夫早已备好车马。 沈晔的汗血宝马追风正拴在侧院门口的拴马桩上,见主人前来,打了个响鼻,抖了抖油亮的鬃毛拱上前。 柳听澜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细细端详起这匹神骏非凡的骏马。 这马通体赤红如焰,四肢修长矫健,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流畅,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浑身上下透着股百战沙场的凛凛威风。 “好一匹汗血宝马!” 柳听澜由衷赞叹,眸中满是惊艳。 “我自诩见过不少良驹,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通身赤红,竟如烈火烹油,浑似天上下来的神骏。” 她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马颈。 赤焰打了个响鼻,也许是主人在前,竟不曾抗拒,反而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 柳听澜愈发欢喜,转头望向沈晔,眉眼弯弯地问道:“将军,这马可有名字?” 沈晔正解着缰绳,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赤焰。” “赤焰……” 柳听澜轻念一遍,笑意更深,“好名字,如烈焰奔腾,气势磅礴,倒是配得上它的模样。”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这般神骏的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将军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晔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马背上,神色似有几分怅然,半晌才开口。 “两年前,我领兵征讨北狄,大破其王庭部落,此马原是北狄皇子的坐骑,战后被我缴获,带回了中原。” 柳听澜怔了怔。 脑海中仿佛浮现出硝烟弥漫的战场。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眼前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曾在那片苍茫草原上浴血厮杀,征服了这匹神驹,也夺回了边境的安宁。 她轻声道:“将军浴血沙场,方得此马,赤焰跟着将军,也不算委屈了。” 沈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头微动,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 “走吧。”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 柳听澜站在马车旁:“将军,城外见?” 沈晔看着她,忽然俯身朝她伸出一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布满厚茧,是常年握枪杀伐留下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停在半空,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 “上马。” 柳听澜一怔:“什么?” “坐马车太慢,我带你。” 柳听澜望着眼前这只既能在疆场取敌首级,又愿为她俯身相扶的手,心头微动。 她深吸口气,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晔掌心微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逾矩。 身后的青萝见自家小姐和外男同乘一马。 惊得目瞪口呆,急得直跺脚: “小姐!这般实在不合规矩!” “好了!你坐马车在后头跟着我们便是。” 柳听澜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听着平静,耳尖却悄悄泛起绯红,藏不住女儿家的娇羞。 沈晔一手揽住缰绳,一手虚护在她身侧。 从始至终并未真正触碰她,可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比直接碰触更让人心头小鹿乱撞。 “坐稳了。”他低声叮嘱。 话音刚落,胯下骏马扬蹄疾驰而去。 微凉的秋风迎面扑来,吹乱了柳听澜的发丝,也吹散了她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 她有些冷,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脊背不由贴上沈晔坚实温暖的胸膛。 沈晔身形骤然一僵,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刻意保持着分寸。 柳听澜唇角微扬,却不点破。 马蹄声哒哒作响,沿街景致飞速后退。 柳听澜侧头望着沿途的街市行人、飞檐翘角的楼阁,只觉这京城的秋风,竟比江南的和风还要温柔动人。 两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畅音阁对面的望江楼,临窗的雅间内。 一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目送着那两人一马消失在街头,唇角似笑非笑。 方才畅音阁门前的惊鸿一瞥,此刻他还历历在目。 那白衣女子仪态款款地从阁中走出。 秋风乍起,掀起女子帷帽上的面纱一角,不过转瞬之间,却叫他窥见了全貌。 白皙的下颌,温润的唇瓣,鼻梁弧度宛若工笔细描,还有那双含笑的眸子。 京城之中,世家闺秀、名门贵女,哪怕是宫中的妃嫔,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可方才风掀面纱的那一瞬,那张含笑的侧脸,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白衣公子折扇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去查查。”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慵懒,“那女子是哪家的,还有那男子又是谁。” 身后侍立的小厮立刻垂首应声:“是,世子爷。”利落地退下。 不多时。 小厮匆匆返回,躬身禀报:“世子爷,小的查到了。” “那男子乃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沈晔沈将军,人称‘沈阎王’,两年前随军大破北狄,陛下亲口夸过‘万人敌’。” “那女子则是江南柳家的姑娘,名唤柳听澜,听闻才情不俗,近日才来京城。” 白衣公子折扇轻摇,指尖在扇骨上摩挲。 “沈晔……柳听澜……”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是侯门武将,一个是江南才女,这两人凑一块儿倒是有趣。” 小厮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白衣公子起身,将折扇收入袖中,望着长街尽头早已不见的身影,目光幽深。 “柳听澜。” 他又轻声念了一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风掀起面纱的那一瞬。 以及,那个将她护在身前的背影。 他记住了。 第63章 傻人有傻福 南山学馆,申时末。 沈昭终于熬完了最后一堂课,周夫子戒尺一敲,刚宣布散学,他抄起书袋便往外走。 身后王栋高声唤住他:“沈兄,怎么走了,今日不来我家吃烤羊腿了?” “改日!今日有事!”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学馆大门。 府里的马车早已候在街边,福安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撩开车帘:“少爷,直接回府吗?” “回!快些!”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一路向着侯府疾驰。 沈昭倚在车壁上,心头七上八下。 大哥那榆木脑袋,该不会又把天聊死了吧? 柳听澜那般通透聪慧,若是觉得大哥木讷无趣,寒了心转身回江南可怎么办? 他这个当弟弟的,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好歹得第一时间掌握战况,以便随时补位协调。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沈昭不等仆从搀扶,纵身跃下,大步流星直奔正厅。 刚迈进正厅,他便敏锐察觉气氛不对。 老王氏端着青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林氏紧攥着丝帕,眼眶泛红,像是喜极而泣。 父亲沈崇远刚从军营归来,面色依旧是惯有的沉稳,可眼角舒展。 沈昭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 “成了?” 林氏闻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十足,疼得沈昭当即龇牙咧嘴。 “老二!你大哥他终于是开窍了!” “娘您轻点!胳膊都要被您捏断了!” 林氏这才松手,激动得声音发颤:“你大哥今日特意带柳姑娘去城外骑马了!两人并肩驰骋,一路有说有笑!” 沈昭揉着胳膊,心里也是一喜。 骑马? 他只教大哥离别时相约下次骑马,循序渐进增进情谊,没想到大哥这么干脆利落,直接带人就去了。 这执行力,杠杠的,不愧是武将出身! “后来呢?”沈昭连忙追问后续。 遗憾错过了现场吃瓜,总是有些意犹未尽。 林氏笑得合不拢嘴:“后来可好啦!柳姑娘亲口应了,下次还要骑马,还说要亲手做桂花糕,带给晔儿尝尝!” 沈昭忍不住莞尔。 大哥那闷葫芦,居然真把人家姑娘哄住了? 看来这套“笨拙但真诚”的法子,对付这般通透聪慧的佳人,反倒最是走心管用。 老王氏语气得意:“老身早说了,这姑娘有眼光。晔儿那孩子,虽不善言辞,但人品贵重,日久自见人心。” 沈崇远也主动附和:“嗯,柳家门第虽寻常了些,但此女谈吐气度确实不俗。” 这话一出。 林氏当即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门第低了些?柳家虽是商贾出身,可听澜那丫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品性端良,比你往日念叨的那位赵参将家的闺女,要强上百倍千倍!” “你怎的还揪着旧事不放?我何曾说过不满意?”沈崇远无奈辩解。 “你这张冷脸摆着,谁看了都觉得你心存不满!” “我天生如此。” “你这人——” 二人拌嘴正酣,老王氏拐杖一顿,出声打断:“好了!人姑娘尚未定亲过门,你们这般争执像什么样子?真要论个长短,等定下婚约再吵也不迟。 沈昭嘴角一抽。 他奶这话听着像是劝架,实则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林氏立刻顺势追问:“娘,那您看晔儿这门亲事,何时上门提亲最为妥当?” 老王氏微微沉吟:“不急,再多相处些时日。柳姑娘心思细腻,必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晔儿刚开窍,情分火候尚且不足,徐徐图之,方能水到渠成。” 沈昭静静听着,暗自佩服祖母的通透。 这便是老成持重的处世之道,不急不躁,放长线钓大鱼,心急终究吃不了热豆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晔大步踏入正厅,已然换上一身利落劲装,神色平淡如常,仿佛今日只是去校场练了一天枪。 但沈昭眼尖,一眼看见大哥耳根还泛着红。 “晔儿过来坐。”老王氏笑着招手,“跟祖母仔细说说,今日相处得究竟如何?” 沈晔依言落座,老老实实答道:“……挺好。”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老王氏笑着追问。 “……她马术极好,身姿飒爽。” 林氏在旁看得心急:“还有呢?就这些?” 沈晔思索半晌,认真道:“她说,下次会带桂花糕来。” 林氏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就记住一块桂花糕了?” 沈晔眼底茫然:“不然,还要记什么?” 林氏无奈扶额,看向老王氏哭笑不得:“娘,刚还说他开窍了,您看他是不是少了根弦?” 老王氏却抚着掌心,笑得意味深长:“正因少这根弦才是最好的,柳家那姑娘,不缺弦。” 沈昭在旁边听得暗自偷笑。 他奶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大哥傻人有傻福。 沈芸凑过来,拉着他衣袖低声问:“二哥,你写的那个锦囊妙计,大哥今日用上了吗?” 沈昭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应当是用上了。” “你怎的这般确定?” “因为他没把人吓跑。”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落笔记录:大哥相亲进展顺遂,二哥锦囊妙计有功,二哥欠糖葫芦十串。 沈昭瞥了一眼:“凭什么又是我欠?” “那包糖是我的呀!” 沈芸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若没有我的糖,大哥怎会这般顺利?这份功劳,自然要记在我自己账上。” 沈昭被这小财迷的逻辑气笑,索性懒得跟她争辩。 …… 转瞬暮色四合,阖家齐聚一堂用晚膳。 今日府中喜气融融,气氛比往日热闹数倍。 林氏特意吩咐后厨添了数道佳肴,又开了一坛子珍藏多年的陈年花雕,直言要好好庆贺沈晔“终于开窍”。 素来规矩严谨的沈崇远,今日也格外宽容,未曾出言反对,默默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上次柳听澜来府里相看,沈暄出去玩错过了,这会儿啃着鸡腿追问:“大哥,柳姐姐真的好看吗?” 沈晔端着酒杯手一顿:“……好看。” “有有多好看?” “……很好看。”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让沈暄不甚满意,当即转头看向沈昭求助:“二哥,你来说!” 沈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这么说吧,大哥看柳姑娘的眼神,跟他看赤焰的眼神不一样。” 沈暄满脸懵懂:“此话何意?不都是看吗?” “看赤焰,是武将惜良驹,满心都是‘此马神骏,可伴征战沙场’;看柳姑娘,是少年动心弦,满心都是‘斯人绝色,想日日相见’。” 话音落下。 满桌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失笑。 沈晔面色依旧绷得端正,可耳根却是瞬间爆红。 唯独沈暄抓不住重点,挠着脑袋满脸疑惑:“这、这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想多看两眼?” 沈芸小小年纪,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三哥的肩膀,幽幽叹道: “三哥,你还是好好专心练枪习武吧,情情爱爱太过复杂,你悟不透。” 沈暄:“???” 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个家每日都热闹非凡,温暖有人情味,比冷冰冰的系统面板好多了。 正当他心生感慨之时,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金色光幕便在眼前铺开。 【检测到大哥支持度+10】 【家族总支持度307/300,达成解锁条件】 【叮!沈家文脉任务已正式触发!】 沈昭眼睛一亮,隐藏任务解锁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第64章 沈家文脉,记忆宫殿 【隐藏任务:沈家文脉】 【任务描述】 镇远侯府世代武将,重武轻文,宿主作为沈家百年以来,第一个走上科举之路的子弟,肩负着延续沈家文脉、扭转门庭格局的重任。 【第一阶段任务目标】 于明年县试斩获前三甲,向世人证明,沈家儿郎可执戈定山河,亦可提笔览青云。 【任务奖励】 根据最终名次决定,达成阶段目标后,将解锁后续文脉任务。 【当前进度:0%】 【系统提示】 文脉存续,非仅宿主一己之荣辱,更关乎镇远侯府朝堂立足之根本。 如今海内承平,干戈渐息,朝野重文轻武之风愈盛。长此以往,侯府若无无文臣助力,屡遭文官掣肘弹劾,日久必逐渐被朝堂边缘化。 武勋世家,终将沦为昨日黄花。 宿主任重道远,还需勤勉精进。 短短数行,却道尽了沈家当下的窘迫处境。 沈昭盯着光幕,心里一片深沉。 重文轻武的局面,他早已察觉到了。 大哥沈晔品性端正、英武过人,却因出身武将世家,登门求亲的文臣世家寥寥无几。 偶有相亲,也屡屡遭人轻视鄙夷。 祖母时常为长孙婚事忧心忡忡。 就连父亲坐镇朝堂,也是常年受文官派系针对弹劾,步步受制,举步维艰。 桩桩件件。 皆是武勋世家日渐式微的真实写照。 乱世武将安天下,太平文臣定朝纲。 自从两年前大梁一举出兵击退了北边来犯的北狄,四方边境平定,天下再无战事,赫赫军功便仿佛成了昨日云烟。 武将世家若后继无人,便只能坐吃山空,最终被时代彻底抛弃。 而他沈昭,便是沈家破局的唯一变数。 光幕下方又浮现出一行醒目的金色文字: 【宿主每斩获一重科举功名(秀才、举人、进士),可解锁一次专属兑换奖励。】 【宿主当前持有免费兑换机会:1次】 【可选奖励池】 一、记忆宫殿:永久固化所学学识,过目成诵,万象留存。 二、名师附体:短暂获得历代鸿儒名师的治学思维与授课造诣。 三、考官视角:模拟朝堂阅卷规制,精准揣摩出题核心要义。 沈昭盯着这三个选项,嘴角慢慢咧开。 记忆宫殿,过目不忘,永久留存。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距来年县试不足五月,要背的经义策论、诗书典籍堆积如山,有了这个加持,他的学习效率绝对倍增。 “我选记忆宫殿。” 【叮!技能激活成功!】 【自此往后,宿主所见文字、所闻言语、所历诸事,皆可存入记忆宫殿,分类归档,随时调取,永世不忘。】 【当前全域学习效率增幅:200%】 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瞬间席卷脑海。 沈昭闭上眼睛,仔细回溯今日周夫子当堂讲授的经文篇章。 每个字都清晰浮现,连夫子敲戒尺的笃笃声响、堂外穿窗而过的习习风声…… 所有存储的细节历历在目,就好像放电影一般,一切宛若昨日重现。 他睁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个月,足够了。 县试前三,放在以前看似艰难。 可如今于他而言,已然有了十足的底气。 沈昭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心底豪气暗生。 既承沈家文脉重任。 那便迎难而上,提笔赴考,何惧争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昭就醒了。 没有鸡鸣惊扰,也无侍女唤早,是他自己心神通透后的自然苏醒,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守在外间的翠屏吓了一跳。 “二公子?您怎的自己起了?” “睡足了,便无需再睡。” 沈昭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 脑子无比清醒。 从昨天激活“记忆宫殿”到现在,他脑子里的知识就像被分门别类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想看什么随时调取,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昨晚睡前他试着背了一篇《出师表》,以前要背半小时才能记住,如今三遍便可烂熟于心。 而且睡了一觉起来,一个字都没忘。 这感觉,就像从拨号上网直接升级成了千兆光纤,从2G坐火箭般提速到5G。 一个字,爽! “翠屏,早膳随便吃点,我今日要早些去学馆。” “少爷您今日不晨练了?” 沈昭脚步一顿。 差点忘了,晨练是逃不掉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前院走去。 …… 演武场上。 晨光熹微,碎金洒落。 沈晔已然伫立其间。 他手持长枪,枪刃寒光凛冽,整个人英武逼人。 昨日畅音阁约会完回来,大哥虽然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昭注意到他擦枪的时候,竟然悄悄哼了两句小曲。 虽然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但足以证明,铁树是真的开花了。 “大哥早。” 沈晔颔首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 “你今日气色不错。” “昨夜睡得早,故而精神尚可。” 沈晔不疑有他,言简意赅: “照旧,绕场六圈。” 沈昭叹了一口气,鼓起劲迈腿就跑。 奇怪的是,往日六圈跑完,他必定气喘吁吁,双腿止不住发软地瘫坐在地上。 可今日跑下来,虽然腿还是酸的,肺还是疼的,但至少稳稳站住了。 沈晔难得露出一丝意外:“进步了。” 沈昭喘着粗气,心里却清楚。 并非身体突然变强了,是脑子好使了之后心情好,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顺了。 这叫身心合一。 “明日加练一圈。” 沈晔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去,身姿飒然。 沈昭嘴角一抽。 行吧,打工人没有人权。 …… 早膳时,全家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林氏给沈晔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地问:“晔儿,今日可还要去畅音阁?” 沈晔面无表情地扒饭:“她今日有事。” “何事啊?” “没说。” 林氏还想追问,被老王氏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太太端着粥碗,慢悠悠开口:“年轻人相处,贵在松弛有度,步步紧逼反倒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侯府猴急,失了分寸体面。” 沈昭听了,心中暗自为祖母点了个赞。 姜还是老的辣。 光是这份人情处事,便是他娘学不来的。 身侧的小妹沈芸凑上小脑袋,小声地好奇问道:“二哥,大哥是不是快要娶媳妇啦?” 沈昭闻言失笑:“八字刚有一撇,还差七笔。” “那大哥何时才能成亲呀?” 沈芸撑着小脑袋,满脸期待。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吃喜糖呀!”沈芸理直气壮,“先生说了,成亲便有喜糖,好多好多。” 沈昭揉了揉她的头,温声笑道:“那你且慢慢等着,大哥的喜糖,且得等呢。” 沈芸撇了撇嘴,低头在小本子上写道: 大哥的喜糖遥遥无期,二哥的糖葫芦近在眼前,先吃二哥的利息最划算。 沈昭瞥了眼,无奈一笑。 这小滑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65章 苟日新,日日新 辰时,南山学馆。 氛围却较往日沉闷不少。 沈昭踏入学堂之时,便见陈文远伏在案上拿着本书,眉头紧锁,面色不太好看。 前排的王栋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耳语:“沈兄,你可听说了?陈兄昨夜归家,被其父好生训斥了一顿。” “所为何事?” “还不是策论的缘故!”王栋小声唏嘘,“他父亲说他读了三年,文笔还在原地打转,被周夫子骂了那么多次都不长进。” 沈昭扫了陈文远一眼,心中自有评判。 这人虽然心性浮躁,爱在人前显摆,但天资不俗,根基扎实,除了顾晏稳坐万年老二。 只是策论行文时总是太过注重辞藻华丽,各种典故和骈文信手拈来,显得头重脚轻,泛泛而谈,反倒忽略了文章内核与思想底蕴。 毕竟策论主要靠的是治国的谋略方策,并非不切实际的空谈和歌颂,否则误入歧途很容易遭到考官的贬黜和厌恶。 倒和他前世应试时,不少同学一味堆砌名人名言和排比句的高考作文一个毛病。 花团锦簇,华而不实。 不多时,周夫子步入学堂。 苍老却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最终精准落在陈文远身上。 “昨日布置的策论,可都交了?” 众人点头应声。 “其余人暂且出去,陈文远留下。” 话音落下,陈文远脸色一白。 众人依序起身退出正堂,王栋一时好奇,悄悄拽着沈昭,蹲在窗根底下侧耳偷听。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也弓着身子蹲下,加入了队伍。 学堂之内。 夫子的声音依旧威严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番策论,较先前略有精进,却依旧差之甚远。” 陈文远声音沉闷,带着几分颓然: “学生知错。” “你非知错,是明知错处,却始终改不得。” 周夫子轻轻一叹,语气难得缓和了些,满是谆谆教诲:“你入我门下将近一年了,我观你资质才学皆是顶尖,科举一途金榜题名有望。可惜……” “你心性气度太急,太过争强好胜,事事皆想压过旁人一头,不屈于人。” “为人有坚守和底线固然很好。” “可自古文无第一,撰文立论这事,最忌急功近利。越是执念于输赢,越是心绪浮躁,笔下文字便越难有风骨格局。” “宠辱不惊,万般不变方为浩然正道。” 堂内陷入良久的静默。 沈昭也听得振聋发聩,若有所悟。 半晌,才又响起夫子语重心长的叮嘱:“且回去好生自省,你寒窗苦读十余载,究竟是为谁而读,为何而学。” “明悟了这番道理,或许与你有所助益。” 片刻后。 周夫子缓步走出正堂,瞥见窗根下蹲着的一众身影,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并未苛责。 众人纷纷归位落座。 沈昭坐回案前,耳畔反复回荡着夫子那句问话,心绪千回万转,始终沉浮不定。 为谁读书? 他下意识地想起后世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可那是在山河动荡,风雨飘摇之际的呐喊,而此刻的大梁兵强马壮,天下太平,最多也就是居安思危,还不到崛起一说。 再回到自己身上。 前世寒窗十数载,他读书只为自己,为考个好大学拿上一纸文凭,为就业时寻份安稳前程,为立足世间不再为碎银几两奔波劳累。 这辈子呢?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刚开始他只想褪去废物的名头活下去,在侯府安稳立足,顺遂度日。 现在呢?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婆娑,暖阳透过树叶缝隙洒落,满地碎金斑驳。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好像,也不只是为自己了。 系统所言的「沈家文脉」四字,轻飘飘落在肩头,却重逾千斤,催促着他不断奋进。 正当他心绪万千之际,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记忆宫殿加持,背诵记忆效率增幅200%,可吃透所有典籍经义。】 【但县试角逐激烈,默写背诵仅为基础,策论立足风骨、贵在思想格局,而治学思想与人生阅历,无法兑换、无法速成。】 沈昭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 只提问题,不给解法,纯纯画饼提醒啊? 你倒是说该怎么练、怎么悟啊! 脑海之中,系统回应的是一片沉默。 沈昭压下心底无奈,眼神渐趋坚定。 也罢。 无人引路,系统也不当人。 那他就靠自己领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他还就不信了,有了记忆宫殿和肝动力双重加持,自己这辈子混不出个名堂来! …… 午间休憩时分。 福安进来送了一封书信,乃是王婉娘托人捎至学馆。 沈昭拆开一看,字迹工整,内容简洁: “二公子安: 三日之内账目尽数理清,往年旧账亦梳理过半,钟掌柜待我颇为厚待,起居饮食皆无忧。 昨日王夫人亲临铺面,赐我上等蜀锦一匹,言及留作冬日裁衣之用。婉娘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做事,恪尽职守,定不负公子托付之心。” 沈昭看完,嘴角微扬。 这姑娘,总算是在外站稳脚跟了。 一旁王栋凑上前来偷瞄几眼,嬉笑着打趣:“沈兄眼光果真独到,王姑娘打理账务的本事,比我那三叔强上何止百倍。” “你三叔那也配叫打理事务?那叫搬空家产。” 王栋被噎了一下,挠头讪讪道:“也是。” 身旁李茂顺势插口:“沈兄,如今王姑娘月俸足足五两银子,听闻你月钱才二两,你就没点想法?” 沈昭神色从容:“想法自然是有的。” “哦,不知是何想法?” “潜心苦读,早日考取秀才功名,前程既定,月钱自然水涨船高。” 李茂闻言当即拱手称赞:“不愧是沈兄,这般胸襟眼界,旁人难及。” 王栋也竖了个大拇指:“这叫格局。” …… 转顺便到了午后的诗赋课。 周夫子如往常一般当堂出题,令众人以秋日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沈昭提笔顺势就写,一气呵成: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写完收笔,他陡然回过神来。 这诗是三国曹丕的《燕歌行》……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从记忆宫殿里顺手调出来的。 他连忙提笔尽数划去,敛去了杂念,凝神思索片刻,挥毫写下自身所作: 秋深黄叶落,风起白云飞。 莫道天涯远,心安即是归。 周夫子收齐一众学子诗作,逐一审阅。 待看到沈昭写的诗时,他未曾厉声批评,也未大肆夸赞,只眼尾舒展,淡淡吐出一句: “较之往日,颇有长进。” 就这一句话,沈昭已经很满意了。 他深知周夫子素来严肃寡言,对待学业更是苛刻,一句颇有长进,算是极高的认可了。 看来他没白费功夫,各方面都在稳步提升。 一时间,他又恢复了豪情壮志,决定自己又行了。 …… 散学之际,陈文远独自守候在长廊之下,出声唤住即将离去的沈昭。 夕阳余晖倾洒而下,落在少年肩头,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傲气,反倒添了几分茫然无措。 “沈兄留步。” 沈昭驻足回身:“何事?” “我观平日你撰写策论,行文从容立意独到,不知可否告知我,落笔之时心中究竟所思何物?” 沈昭思忖片刻,眼神真挚:“不过直抒胸臆罢了,将心中所思所悟写下来即可。” 陈文远微微一怔,满心疑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望着他,轻声劝解:“陈兄,恕我直言,世人皆是人外有人,一味攀比只会自乱心神。” “你也不必执着于赶超旁人,只需日日精进,胜过昨日的自己便足矣。” “《大学》有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你本就文笔出众,皆是太过急于求成,反倒乱了本心,束手束脚难以落笔。” 再次听到和夫子一般的劝慰,陈文远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沉声谢道:“多谢沈兄点拨。” 沈昭摆了摆手,提着笔袋从容离去。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是出于好意点醒迷途之人,道理也该是点到即止。 能否豁然开朗,终究还要靠他自己参悟。 沈昭同时也在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科举之路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人生第一道关隘。 往后若真踏入官场,朝堂的风浪只会更大,私底下的诱惑只会更多。 他须得时刻慎独慎行,不可急功近利,方能不忘今日这番初心。 夫子那句“宠辱不惊”,或许说得也是他。 第66章 来者不善 之后三天,沈昭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背书如流水,策论如行云,一举一动沉稳有度,连周夫子都频频望向他。 虽依旧只抛下一句“近来尚可”,可沈昭心中很欣喜,因为夫子骂得少了,多了几分认可。 周遭同窗更是个个面露惊异。 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昭,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背书跟泄洪似的,让不让人活了?” 沈昭笑了笑:“多看了几页书而已。” 李茂也探头过来,打趣道:“我看不像,倒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连近乎社恐的顾晏这几日也多看了他两眼。 王栋戳了戳顾晏:“你老瞧他做什么?”顾晏耳根微红,低声说了句“没什么”,便扭过头去。 虽然那两眼加起来不到三秒,但对顾晏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关注了。 反观陈文远,或许是先前夫子的点拨和沈昭的劝诫起了作用,他近日性情沉稳了不少。 课堂之上不再争先抢答,课间也不再高谈阔论卖弄学识,常常独自坐在桌前凝神沉思,俨然一副潜心向学的踏实模样。 沈昭看在眼里,心中也为他生出几分欣慰。 想通了就好。 …… 这日散学归家。 沈家的马车刚行至巷口,忽然停驻不前,福安在外面“吁”了一声,沈昭微感诧异,抬手撩开车帘朝外望去。 只见巷中一匹骏马之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锦袍的少年公子,其人眉目温润,正含笑望向他。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二公子,沈昭?” 沈昭脑海中飞速翻查原主记忆,确定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完全不认识。 可单看对方一身素雅华贵的衣饰和从容沉稳的气度,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他隐去疑惑,从容拱手应声:“在下正是沈昭,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翻身下马,拱手见礼:“在下安国公府,谢蕴。” 听闻此名,沈昭心里咯噔一下。 安国公府,乃是大梁开国勋贵,随太祖定鼎天下,世代功勋显赫,地位犹在镇远侯府之上。 眼前的谢蕴,便是当朝安国公府的世子,此人十九岁乡试折桂,年少成名,文采冠绝京城世家子弟,是朝野公认的无双才子。 这些事迹,他还是往日与小妹闲谈京中趣闻时,偶尔提及的。 沈昭心中满是疑惑,他与这位顶尖世子素未谋面,更无半点往来,今日为何特意拦路相寻? 思绪转瞬即逝,他面上依旧得体,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谢世子当面,久仰盛名。” 谢蕴浅然一笑,目光在沈昭身上转了一圈:“二公子无需多礼,今日冒昧拦路叨扰,只为一事前来请教。” “世子但说无妨。” 谢蕴抬眼看他,语气平缓。 “听闻令兄与柳家柳听澜姑娘情投意合,婚约将近,不知此事属实?” 沈昭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然警觉:“确有此事,不知世子问及内中私事,所为何故?” 谢蕴悠然轻摇折扇,笑意温润:“并无他意,只是听闻柳姑娘才情卓绝,世间罕有。这般佳人配令兄……着实可惜了。” 话音落地,空气微凝。 沈昭神色冷了几分。这番话看似惋惜,实则字字带刺贬低他大哥,摆明了是当面存心挑衅。 他不卑不亢地反驳: “世子此言差矣。家兄虽不喜言辞张扬,却品行磊落、沉稳可靠,家世前程皆是上上之选。柳姑娘慧眼识人,心意笃定,外人不必妄加评议。” 谢蕴闻言笑意不改,淡淡赞许:“二公子口齿伶俐,谈吐不凡,倒是有趣得很。” 说罢收拢折扇,再次拱手作别:“今日暂且告辞,改日我当亲赴侯府,再与二公子请教。” 说完,谢蕴翻身上马。 一袭白衣广袖迎着秋风猎猎翻飞,骏马扬蹄,不过瞬息,身影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福安这才敢出声,小声嘀咕道:“二公子,这人谁啊?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沈昭没有接话,只蹙起眉头,反复回味方才的寥寥数语,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此人绝不是闲来无事跑来随口一谈。 他刻意拦路相见,刻意说出此番话语,分明是有意让自己将这话带回侯府,传到大哥耳中。 何谓配之可惜? 翻译过来便是: 你兄长配不上柳听澜,唯有我,才配得上。 来者不善,其意昭然。 他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哥沈晔。 归根结底,是冲着柳听澜而去。 街头人多眼杂,不宜多想。 他低声吩咐:“福安,回府。” “好嘞!” 车轮滚滚,缓缓前行,平稳驶向侯府。 沈昭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浮现谢蕴那张含笑的脸。 当朝安国公谢鹤鸣,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乃是实打实的皇室至亲,朝堂权势滔天。 谢蕴身为安国公嫡长世子,自幼便身负荣光,是根正苗红的皇亲贵胄。 他年少成名,文采斐然,两年前乡试一举折桂,深得朝中老臣赏识,赞其文章气度颇具国朝风骨,稳居京城四大公子之首。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尚且未曾婚配。 沈昭想到这,眉头皱得更紧。 以谢蕴这般顶级的出身与冠绝京城的才情,放眼大梁,堪称天下顶尖的金龟婿。 无论名门世家千金,甚至宗室郡主、公主,皆是良配,不知多少权贵之家争相攀附。 可他偏偏盯上了出身盐商的柳听澜。 大梁素来阶级森严,士农工商,层级固化。 商贾子弟历来为世族所轻。 纵使柳听澜才貌双绝、品性出众,终究脱不开商户出身的桎梏,以谢蕴的身份,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反常。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流转,沈昭冥思遐想。 起初他尚且猜测,莫非谢蕴是贪恋柳听澜容貌,意欲横刀夺爱,纳为后院妾室? 可转念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天涯何处无芳草。 柳听澜纵然出众,也绝非举世无双。 以谢蕴的地位,何须为一女子,得罪镇远侯府,强行插手他人婚约? 可若不是为了美色,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昭越想越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柳家……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来者不善,但不善在何处? 他一时还想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此事绝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 而且今日拦路挑衅之人,不是寻常争风吃醋的情敌,而是皇亲国戚,地位不逊于镇远侯府。 麻烦,大了。 但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哥那个闷葫芦性情耿直内敛,沉默寡言,看似温润无争,骨子里却极为执拗重情。 这般折辱轻视的话语,一旦传入他耳中,以他的性子,必定郁结于心,迟早憋出病来。 大哥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他自幼长于军营、习武出身,还上过沙场,一身都是铮铮铁骨,绝非任人欺凌的软弱之辈。 倘若此事不断发酵,两人真碰上面了,难保大哥不会来个怒发冲冠为红颜。 大哥的身手武艺他自然是不会担心的,闭着眼也能将那谢蕴打得落花流水。 可一旦两相冲突,便意味着这是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正面对峙。 到时候两大勋贵相争这样火爆的话题,必将震动京城,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断。 到那时,朝堂百官如何评判? 素来挑刺的御史文官,必定纷纷上书弹劾。 最关键的是。 端坐金銮殿的永明帝,心中会作何思量? 沈昭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自语道:“得想个法子,不能瞒着大哥。” 福安在外头听见了,隔着帘子问:“二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驾你的车。” “哦。” 暂且归府,从长计议。 他需仔细斟酌言辞,将其中暗藏的利害与朝堂风波完全告知兄长。 万万不可让一时意气,酿成大祸。 第67章 打的是什么算盘 侯府朱漆大门前,马车稳稳停驻。 不等福安抬手掀帘,沈昭便一把撩开车帘,纵身跃下,锦袍下摆掠过车辕,带起细碎尘土。 “二公子,慢些当心脚下!” 福安紧随其后小跑追赶,手中马鞭险些甩到自己胳膊。 沈昭全然未顾,大步踏入府中,皂靴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 刚迈过正门门槛,影壁之后突然蹿出一道娇小身影。 “二哥回来啦!” 沈芸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满嘴生香。 瞧见沈昭归来,她三两下咽下烧饼,凑上前细细端详他的神情,眉头渐渐蹙起。 “二哥,你今儿是怎么了?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也垮着,莫不是在外头受人欺负了?” 沈昭低头看着这个行走的人形测谎仪,心想她要是生在宫里,慎刑司都得失业。 “没人欺负我。”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芸不信,踮起脚尖凑近了看,“是不是又在外头惹祸了?” “什么叫又?”沈昭无奈挑眉。 “上次你救王姐姐,上上次让王蔓娘落水,上上上次——”沈芸掰着手指头细数旧账。 “打住打住!”沈昭赶紧出声制止,“没空跟你拌嘴,我找祖母有正事。” 他抬脚要走,沈芸却一把拽住他衣袖,仰着脸问:“什么正事?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沈芸不服气地叉腰。 沈昭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上回在绸缎庄,你蹲在柜台后面画人家的账本,画了满纸小人。” 沈芸小脸一红,嘟囔道:“我那是……那是给账本做标记,怕自己记不住……” “上上回在茶楼,你偷偷往周夫子的茶里加了三勺糖,害得夫子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 “我那是……那是怕夫子喝茶太苦……” “上上上回——” “好啦好啦!”沈芸捂住耳朵,“我不去了还不行嘛!二哥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芸瞪了他一眼,收起小本子转身跑了。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昭嘴角一勾,记忆宫殿可不是白开的。 还拿捏不住你一个小丫头! 他摇摇头,抬脚往正厅走去。 …… 彼时正厅之内,炉火融融,暖意袭人。 老王氏与林氏正并肩闲坐在一处,商议着给沈晔裁制几件冬日新衣。 案几上平铺着数匹绸缎,石青云纹缎雅致,鸦青暗花绫沉稳,皆是世家大族惯用的上等料子。 林氏拿起一匹料子,对着天光反复比对,柔声笑道:“晔儿肩宽腰挺,这颜色最衬他气度。” 闻声见沈昭掀帘进来,林氏当即含笑招手。 “老二回来了?快来帮为娘看看,这匹鸦青色料子,给你大哥做冬衣可好?你大哥那个木头,让他自己挑,他只会说都行。” 沈昭此刻满心都是街头偶遇的蹊跷事,哪有心思品评衣料花色。 他径直落座在老王氏下手,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压下心绪,开门见山。 “祖母,娘,柳姑娘家除却江南盐商的名头,是不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背景?” 一语落罢,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林氏脸上的笑僵住了,老王氏捏着茶盏的手指微顿,茶盖轻触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老太太抬眸望向沈昭,目光深邃:“你突然问这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昭放下茶盏,腰背微微挺直,将方才街头亲历之事娓娓道来。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当街拦路,那句“配令兄着实可惜了”说得玩味,乃至对方唇角那抹暗藏深意的似笑非笑…… 皆一一说与二人听。 林氏听罢,当即一掌轻拍在桌案上,面色愠红,又气又恼:“好个狂妄的混账东西!他这分明是存心截胡,想抢人不成!” 老王氏却神色淡然,徐徐吹开杯中浮起的茶汤浮沫,浅啜一口才缓缓抬眼。 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安国公府这小子,倒是长了副好胆量。” “祖母,事情绝非抢人这般简单。” 沈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重。 “孙儿方才琢磨了一路,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谢蕴身为国公世子,身份尊贵,年少有为,京中名门贵女、世家嫡女任他挑选。” “论体面、论出身,哪一个不比商贾起家的柳姑娘出众?他为何偏偏对柳听澜执念至此?” 他目光定定望着老王氏,静待祖母解惑。 老王氏看他一眼,慢悠悠放下茶盏。 “老二,你对柳家的底细,终究是知之甚少。” 沈昭一怔:“柳家世人皆知是江南盐商,富甲一方,可终究是商户出身,无爵无官……” “商户?” 老王氏轻笑一声。 “你只看见柳家经商致富,却看不透内中深浅,终究是阅历少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脸上:“你当真以为,我堂堂镇远侯府,会随意定下一个寻常商贾之女,做未来的侯府主母?” 沈昭眉心微蹙:“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虽不执着于门第高低,但两府联姻,事关宗族基业,对方背景纵使不算显赫,也绝不能拖累我沈家。” “故而老身看中的先是那丫头的人品才貌,家世倒在其次。”老王氏语气平淡,“但你那素来看重门当户对的爹,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沈昭恍然:“爹那边……是祖母说服的?” 老王氏不置可否:“你爹那个人嘴上固执,心里可不傻。柳家是什么底细,他比你看得清。” 一旁的林氏插嘴道:“你爹当初确实不太乐意,嫌柳家门第低了些。是我跟你祖母轮番劝他,把顾家的底细摊开了说,他才松的口。” “不过——”林氏话锋一转,瞥了老王氏一眼,“主要还是你祖母拍板,你爹不敢不听。” 老王氏哼了一声:“老身拍板的事,他几时敢说半个不字?” 沈昭嘴角微抽,心说这话倒是真的。 这侯府虽姓沈,实则是老王氏说了算。 老王氏收回话头,正色道: “柳听澜的生母顾氏,乃是扬州顶级望族顾家的嫡长女。如今的顾家家主,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算起来,听澜是顾氏家主的亲外甥女。” 沈昭有些疑惑:“顾家?哪个顾家?” 老王氏瞥他一眼:“扬州还有哪个顾家?” 一旁的林氏接过话头,神色郑重几分。 “为娘幼时随你外祖父赴江南任职,在扬州长大,当年便与听澜母亲交好,是闺中旧友。” “顾家自前朝起,便是绵延数百年的诗书望族,底蕴深不可测。单论在扬州的根基声望,半点不输京中这些公侯世家。” 她思忖着细细数来: “两淮转运使司、盐铁漕运、地方布政各司……江南半数实权衙署,皆有顾氏子弟、姻亲任职,或是嫡支,或是近支,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这,才是顾家立足江南百年不倒的根本。” 沈昭听得心头微震,忍不住追问:“那柳家呢?柳家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老王氏拐杖轻点地面。 “柳家明面上是盐商巨贾,实则宗族中入朝为官、博取功名者数不胜数。” “虽无身居朝堂中枢的显赫权臣,可背靠顾氏百年文脉与江南官场脉络,称得上是江南一带的地头蛇。”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昭。 “江南盐业暴利滔天,水深路杂,若无朝堂人脉层层庇护,区区商贾之家,早就被各方权贵蚕食瓜分,怎可能稳稳坐拥富贵百年?” “你不妨去打听打听,寻常官员赴任扬州,第一桩事不是拜谒巡抚上官,而是必先登门拜访柳顾两家。” 沈昭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答案:“所以谢蕴是冲着顾家去的?” 老王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如今,你该懂谢蕴那小子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第68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昭心中轰然一震,指尖不自觉轻叩膝头,一路萦绕心头的迷雾,顷刻间尽数消散。 所有看似蹊跷反常的细节,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他长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原来如此……难怪谢蕴那般殷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儿彻底明白了!” 他坐直身子,眼神清亮。 “谢蕴看重的不是柳听澜本人,而是她身后柳、顾两族扎根江南的根基!” “他若娶了柳听澜一人,便可拉拢半个江南的财脉、乡望与人脉实权!” “这般算计,当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正是这个道理。” 老王氏冷笑一声,眼底全是对世家算计的厌弃。 她一生阅人无数,历经风浪,从不在乎金钱权势这种虚无浮华之物。 若是柳听澜品行才貌不佳,便是柳顾两族再势大根深,她也不会考虑将其纳为长孙媳。 “他或许真心倾慕柳听澜的才情容貌,却更觊觎江南盐铁漕运的巨大利益,色与利兼得,这谢蕴,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氏听得面色忧戚:“安国公府本就有皇后娘娘坐镇后宫,权势滔天,已然站在勋贵顶端。” “何苦还要紧盯着江南盐利?这般贪得无厌,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 “你呀,终究是深居内院,只知表象,不懂朝堂博弈。” 老王氏拄着拐杖起身,踱步至侧间墙上悬挂的大梁堪舆图前,拐杖精准点向扬州方位。 “谢家祖籍湖州,与扬州隔江相望,安国公府能在朝堂屹立数十年稳如泰山,倚仗的可不只是皇后外戚这一重身份。” 她拐杖再移,点向南方地界。 “早在太祖年间,谢家便暗中把持江南盐铁漕运两大命脉,迄今历经三代经营,根基早已深扎江南腹地。” “近些年朝廷锐意收拢地方财权,谢家明面上顺势退让,交出职权,暗地里从未松开过手。” “柳、顾两族世代盘踞扬州,垄断两淮盐利,是谢家彻底掌控江南财权绕不开的关卡。” “联姻拉拢,便是他们成本最低、最体面,也最不易落人口实的入局手段。” 一番话,彻底撕开了世家联姻的温情假面,道尽朝堂博弈的冰冷本质。 沈昭豁然开朗,低声喃喃: “如此说来,谢家对柳家,向来只有两策——要么联姻同化、纳入掌控,要么暗中拔除、扫清阻碍,绝不会任由这股江南势力游离在外。” “不错。” 老王氏回身落座,目光锐利。 “谢蕴惜才爱色是真,可让他不惜亲自下场、步步算计的,终究是柳家背后的势力。” 她缓缓道出至理:“《孙子兵法》有云:兵以诈立,以利动。” “对顶级侯门世家而言,女子才情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实打实的利益,才是最终取舍的根本。” 林氏越听越慌,急声道: “那晔儿怎么办?他素来实心眼,这辈子头一回对女子动心,眼见着有了几分眉目,若是被谢蕴这般横插一脚、暗中算计……” “慌什么?” 老王氏沉声打断,一语稳住人心。 “晔儿与柳姑娘两情相悦,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谢蕴再大的本事,还能强抢不成?” “大梁的律法写着呢,安国公府再横,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抢人。” “可他定然会用阴私手段!栽赃构陷使绊子,这些世家惯用的龌龊伎俩,他们最是娴熟!” 林氏忧心忡忡。 “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老王氏拐杖重重顿在地面,一声沉响,自带侯府百年风骨的底气。 “我镇远侯府世代戍边、血染沙场,以铁血立家、以忠义立身,纵使不如安国公府权势显赫,也绝非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谢家敢玩阴的,我沈家便全盘接下!” 沈昭心头大定,正欲开口,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清脆得像铜钱落盘。 【检测到外部势力威胁家族姻缘,触发专属任务选择题:横刀夺爱!】 题目:安国公府世子谢蕴对柳听澜志在必得,背后牵扯江南财脉与朝堂博弈。请宿主选择应对策略—— A.【硬碰硬,武力威慑】 让大哥沈晔约见谢蕴,当面警告,以武力压制对方气焰。 → 成功率:30%|推演结果:虽可当场震慑谢蕴,却落人口实。安国公府顺势御前告状,弹劾侯府武将跋扈欺人。龙颜不悦,沈晔被罚俸降职,谢蕴反倒博取朝堂舆论同情,得不偿失。 b.【釜底抽薪,施压柳家】 约见柳家族老,亮明侯府态度,揭穿安国公府意在吞并而非合作,逼迫柳家即刻选边站队。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柳家族老口头应承却首鼠两端,谢蕴察觉后加快攻势,局势更凶险。但你获得柳听澜的信任,好感度提升。 c.【借力打力,稳中破局】 将谢蕴的算计如实告知柳听澜,由她自行应对;同时请祖母出面,邀柳听澜母亲顾氏入府叙旧,以长辈交情稳住局面。 → 成功率:75%|推演结果:柳听澜对谢蕴寒心,主动婉拒其示好。顾氏入府后与老王氏达成默契,暗中敲定婚约,谢蕴暂时偃旗息鼓。 d.【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暂时隐忍不发,坐观局势变幻,待谢蕴露出破绽再伺机反击。 → 成功率:40%|推演结果:谢蕴误以为侯府怯懦退让,肆无忌惮公开示好。京城流言四起,沈晔心绪郁结,演武练枪时险些受伤。 不容易啊,久违的选择题终于出来了。 沈昭快速扫过四项抉择,心里已有计较。 A选项纯粹是给大哥挖坑,谢蕴巴不得侯府鲁莽先动手,决不能选。 b选项看似主动破局,实则本末倒置,把压力全转嫁给柳家,柳家族老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替你镇远侯府冲锋陷阵? d选项纯属消极摆烂,大哥那暴脾气,一味退让隐忍,再等几天怕是真要把演武场拆了。 只有c选项,稳妥周全,成功率最高,且无负面隐患。 把选择权交给柳听澜,让她自己看清谢蕴的真面目。以她的通透聪慧,一旦明白对方是冲着柳家势力去的,态度会比谁都坚决。 至于邀请顾氏进府,更是神来之笔。 柳听澜的母亲是顾家嫡长女,她老人家亲自来坐镇,谢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横刀夺爱。 “我选c。” 【叮!宿主选定策略:借力打力。】 【任务目标:挫败谢蕴算计,保全沈晔、柳听澜姻缘,稳固侯府柳家羁绊。】 【任务奖励:科举积分+200,解锁全新功能:邸报摘要。】 【功能预告:邸报摘要可每日实时推送朝堂政令、官员升降、地方动态、派系争斗,补足时政短板,提供海量策论实务素材。】 【临时福利:邸报摘要·试读版已开启。】 沈昭眼睛猛地一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个功能来得太是时候了! 谢蕴这事如今不只事关大哥的姻缘,其中牵扯到朝堂派系博弈和江南势力纠缠,各方暗流涌动,光靠府中的零碎消息,还是有些滞后片面。 而有了邸报摘要,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一个随时播报的新闻联播以及官方公告。 他便能足不出户通晓天下时政,提前预判各方动向,进而看穿谢蕴每一步算计。 再者。 夫子屡次批他策论“空谈理论、言之无物”,翻来覆去就是商君书、盐铁论那点老掉牙的例子。 有了本朝实时案例,短板即刻便能补齐! 他正偷着乐,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第69章 敲山震虎 正厅内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门缝里悄悄掉下半本小册子,两根纤细手指扒着门框,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双丫髻小脑袋探了进来。 沈芸整个人卡在门缝间,进退不得,小脸僵了僵,露出一抹心虚的尬笑。 “祖母,我、我路过,当真只是路过!” 老王氏面不改色:“路过多久了?” 沈芸小手飞快藏至身后,掰着指头含糊盘算:“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吧。” 林氏哭笑不得:“你这鬼灵精,竟在外头偷听了整整一炷香?” “我没有趴着听!我是站着的!” 沈芸仰头辩驳,话出口又急忙改口,“站着听得真切……不对,我是站在门外赏月呢!” 沈昭抬头看了看正厅空荡荡的房梁。 在屋里赏月,小妹这借口比他当年肚子疼逃课还离谱。 老王氏却未曾动怒,反倒温和招手:“进来吧。既然听全了,也省得老身再费口舌。” 沈芸眼睛一亮,麻利地从门缝挤进来,小短腿快步挪动,一屁股挨着老王氏坐定,仰着小脸发问。 “祖母,那个谢蕴,是坏人吗?” “谈不上善恶,只是立场相悖,是家族的对头。”老王氏轻声提点。 “那大哥打得过他吗?” “论武艺,晔儿胜他百倍。论朝堂权术和家世根基,晔儿远不如他。” “所以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动手相争。” 沈芸似懂非懂点点头,当即掏出随身小本子,握着炭笔刷刷疾书。 字迹歪歪扭扭,还配着简笔画。 谢蕴,坏对手,不能打,打了会告状。 旁边画了个举着“冤”字小旗的小人,批注三字:大哥惨。 沈昭余光扫到,嘴角微微一抽。 小妹这精准总结和灵魂画风,属实天赋异禀。 他收敛笑意,正色看向老王氏:“祖母,此事是否要即刻告知大哥?” 老王氏沉默片刻,指尖在拐杖虎头上敲了两下:“不仅要说,还得实话实说,全盘告诉他。” “大哥性情刚烈,怕是会一时冲动……” “他不是无知莽撞的幼童。” 老王氏打断他,目光笃定。 “晔儿外冷内细,只是不善言辞,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你若刻意瞒着,他反倒心生猜疑,一个人闷在演武场把枪杆戳断了都不知缘由。” “不如把利害关系摊开来讲,让他心知肚明,方能从容应对。” 沈昭颔首:“孙儿明白了。那谢蕴拦路一事……” “也一并说了。” 老王氏顿了顿,郑重叮嘱: “但你务必告诫他,克制心性,切勿冲动。安国公府之争,绝非市井斗殴可以了结。他若一时血气上涌,持枪寻仇,便是正中谢蕴圈套,平白授人以柄。” 沈昭苦笑:“孙儿谨记,定会好好规劝大哥。” 林氏满脸忧心,轻声附和:“昭儿,你大哥性子执拗,说话切记委婉几分,别一上来就火上浇油。” 沈昭点头:“娘放心,儿子省得。” “还有一桩事。” 老王氏端起茶盏吹了吹,语气平缓。 “柳家那边,你寻个时机透个口风。不必直白点破,稍加暗示即可,让他们知晓,侯府不是瞎子,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沈昭一怔,随即了然。 祖母此举,分明是敲山震虎。 谢蕴有横插一脚的心思,而柳家盘踞江南多年,未必没有攀附高枝的算盘。 说不定等谢蕴一旦试探,柳家内部立刻便有人动心,想要依附安国公府的权势。 如今提前透底,便是敲打提醒柳家众人。 镇远侯府绝非愚钝可欺之辈,接下来他们的权衡算计和左右摇摆,尽数都将被侯府看在眼里。 是选择野心勃勃、一心吞并各方的谢家,还是诚心相交、坦诚相待的沈家,其中利弊凶险,全凭柳家自行掂量。 “孙儿记下了。” 沈昭稍一思索,又拱手进言: “祖母,孙儿斗胆多一句嘴。既要稳住柳家人心,不如顺势邀约顾伯母入府一叙。有您老人家坐镇,柳家那边也能看清侯府的态度。” 老王氏看他一眼,唇角微扬: “你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也罢,明日你亲自前往他们下榻的别院送帖子,便说你母亲念及往日闺中情分,特邀顾夫人入府闲话家常。” “孙儿遵命!” 沈昭心头一轻,躬身行礼,抬步走出正厅。 身后随即传来沈芸哒哒小跑的脚步声:“二哥二哥!你定是去找大哥对不对?我也要一同去!” “不行。” “为什么呀?”小姑娘满脸委屈。 “因为你去了,大哥碍于颜面,反倒不好敞开心扉说话。” 沈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无奈解释。 沈芸歪着小脑袋思索半晌,竟当真觉得有理,乖乖驻足挥手。 “那我便不去添乱啦!二哥好生劝说,可别惹大哥动怒,不然回头又要罚你跑圈咯!” 沈昭嘴角又是一抽。 这丫头,永远专挑扎心的话说。 他无奈摇头,快步往演武场走去。 微凉的夜风穿廊而过,卷起衣袂翻飞,他心里却莫名热乎。 刚踏入月亮门,脑海中提示音再度响起。 【邸报摘要·试读版实时推送!】 【朝堂要闻:安国公谢鹤鸣昨日黄昏入宫,与皇后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严加保密。】 【时政动态:户部侍郎一职空缺,多方朝堂派系争夺激烈,人选悬而未决,僵持不下。】 沈昭脚步一顿。 不过是试读版便有这般关键消息,这系统倒是会吊人胃口。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极大。 安国公傍晚入宫,姐弟密谈。 户部侍郎空缺,朝堂派系大乱。 莫非……谢家想扶植自己人上位户部? 可安国公府作为外戚,永明帝会坐视不理? 他虽来此不久,却也听父亲和周夫子时常提过这位当朝天子。 毕竟自己日后要科举入仕,也就相当于加入大梁这个公司,总得对未来的董事长有点了解。 永明帝李承曜,登基近二十载。 今年四十有七,正值春秋鼎盛之年。 此人并非庸懦之主。 观其行事作风,倒颇有几分汉宣帝之资。 据传他早年在潜邸时便以果断刚毅着称,登基后勤勉政务,朝堂上说一不二,连阁臣都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两年前大破北狄王庭,便是他力排众议的经典一役。 彼时北狄犯边,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半数朝臣主张固守关内,说北狄骑兵来去如风,出塞决战凶多吉少;另有半数主张议和,说国库空虚,经不起大战,不如纳岁贡了事。 永明帝在朝堂上听完双方争论,一言不发,起身便走。众臣以为他要搁置此事,谁知次日早朝,他直接将一份调兵方略摔在龙案上。 圣旨已拟好,只差盖印。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八个字,掷地有声。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他力排众议,起用了彼时军中资历尚浅的沈崇远为主将。这一仗大梁不但打赢了,还打出了北境未来至少十年的太平。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彻底认清了一件事:这位天子平日里温和克制,可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的果断,是藏在不动声色里的雷霆手段。 而他对后族外戚的态度,更是出了名的“给面子不给里子”。 皇后谢氏的体面他给,安国公府的富贵他保,但绝不允许谢家染指核心权柄。 前几年安国公曾试探着举荐门生入吏部,折子递上去,永明帝留中不发,转头把那个缺给了别人。 谢家碰了这个软钉子,从此再不敢在朝堂上公然伸手。 这是父亲沈崇远在饭桌上随口提过的旧事,彼时沈昭只顾扒饭,没往心里去。 如今从记忆宫殿里调出来一想。 永明帝对外戚的防范,怕是从未放松过。 户部。 那是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要害之地,安国公府若想把手伸进去,等于在摸龙椅的扶手。 以永明帝的手段,会坐视不理? 除非…… 皇后在御前说了什么,让天子改了主意。 又或者,安国公府要扶植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某个“既能让谢家获利、又不至于引起天子猜忌”的中间人选。 这两件事同时出现,又恰逢谢蕴街头挑衅、图谋联姻之际,是巧合,还是连环套? 沈昭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谢蕴拦路,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京城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再多也无用。 沈昭深吸一口微凉夜风,抬脚迈进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灯火通明。 沈晔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火光下明暗交错,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破空声尖锐刺耳。 月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顺着肌理缓缓滚落,闪着莹润光泽。 沈昭立在场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上去就说“大哥,你未来媳妇被人盯上了,对方是国公世子,咱们得悠着点,忍忍吧”。 以大哥的脾气,怕是会怒极失控,提着枪就冲出去找姓谢的算账。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带上小妹。 至少那小活宝在场,气氛不会这么沉重,她往大哥腿上一挂,奶声奶气喊一句“大哥抱抱”,什么刀光剑影都化了。 沈昭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拐弯抹角向来不是自己的行事风格,大哥更不吃这套。 索性坦诚直言,反倒痛快。 “大哥。” 凌厉的枪势一顿。 沈晔收枪立定,偏头看了他一眼,额角汗珠顺着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 “说。” 第70章 这世子怕不是个傻子 “大哥。” 沈昭走到演武场边,斟酌着开口,“今日散学回府,我在路上遇着一个人。” 沈晔将银枪插回兵器架,拿起汗巾擦汗,头也没回:“谁?”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 沈晔擦汗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一息,便又继续,像是听见寻常路人名号,并未放在心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昭盯着大哥的脸色,缓缓开口,“柳姑娘配你,可惜了。” 演武场瞬间一静。 墙角蛐蛐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沈晔没动,擦汗的动作也没停,但沈昭看见,他攥着汗巾的手五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沉默漫长得像熬了一整夜。 沈昭几乎以为大哥要提枪冲出去了,沈晔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铁: “他还说了什么?” 沈昭暗松了口气,没暴怒失去理智就好。 “他还说,改日要亲赴侯府请教。” 沈晔将汗巾搭回架上,转过身来,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着几分冷意。 “他是冲着柳家去的。” 沈昭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大哥不善言辞,却不是傻子,常年随父出入沙场朝堂,这些世家联姻背后的算计龌龊,或许他也曾见过,而且比谁都清楚。 “祖母也是这般说的。”沈昭点头,“谢蕴可不是想借柳家搭上江南官场和盐利,联姻是成本最低的手段。” 夜风掠过枪杆,带起一丝微凉风声。 沈晔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是货物。” 沈昭一愣:“什么?” “柳姑娘。” 沈晔抬眼看他,目光沉沉,澄澈且执拗。 “不是货物,不是任人争抢的筹码。” 沈昭心头一热。 他本以为大哥听闻此番算计,定然暴怒难抑,血气上头,恨不得提枪对峙。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晔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冷静,也更加清醒。 旁人满眼皆是江南财脉、世家棋局,唯独他,从头到尾只念一人本心。 “大哥,祖母的意思是……” “我都懂。”沈晔打断他,“不可冲动动手,不可落人口实。” 沈昭一时语噎:“你……都知道了?” 沈晔瞥他一眼:“我又不痴不傻。” 沈昭默默闭了嘴。 合着他方才一路的忐忑担忧,全是多余。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大哥,也对,毕竟是上过战场浴血拼杀的人,怎么会如此鲁莽冲动。 沈晔转身重回兵器架前,抬手抽出银枪。 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他手腕一抖,枪花绽开,破空声凌厉刺耳。 “我不冲动。” 他沉声道,语气沉稳坚定。 “但我,也绝不退让。” 话音方落,银枪横扫而出! 凌厉枪风席卷而过,场边矮松的松针尽数被削落,簌簌如雨纷飞,落了满地细碎青影。 沈昭站在三丈外,被枪风刮得衣袂猎猎作响,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行,这不叫冲动,叫适度表达不满。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演武场。 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 【邸报摘要·试读版剩余次数:2次】 【朝堂动态:户部侍郎人选之争白热化,安国公府力挺门生,遭遇宰相陈恪为首的文官集团强烈反对。】 【地方动态:扬州知府任满更替,吏部拟调新任候选名单,顾家族人名列其中。】 沈昭脚步一顿。 顾家族人、扬州知府、适时补缺。 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谢蕴前脚拦路挑衅,后脚顾家族人便出现在扬州知府的候选人名单上。 这是示好,还是施压? 前者是跟我合作,有你好处。 后者是不跟我合作,换个人来当知府,你顾家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无论哪一种,谢家都已动手。 不能再等了。 沈昭步履匆匆,直奔书房。 顾氏的帖子必须即刻送出,请她入府商议。 柳家那边,也需暗中透话敲山震虎。 他推开书房门,在案前坐下,铺开信笺。 刚提笔蘸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的:“二哥,还没睡呢?” 沈昭头也没抬:“你来做什么?” 沈芸没回答,只是凑过来探头看:“二哥,你要写信请顾伯母来府里?” “嗯。” “那我能见见她吗?” “你见她做什么?”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看看,能生出柳姐姐那般好看的人的娘亲,长什么样。” 沈昭提笔的手一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先生说的,嘴甜之人运气不会太差。” 沈芸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巴掌大小,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顾伯母亲启”五个字,旁边还画了朵不知是花是草的图案。 “这是什么?” “我写的拜帖呀!”沈芸颇为得意,“礼多人不怪,人虽不去,心意得到。” 沈昭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稚嫩字迹,直白又可爱。 “顾伯母安好,我名沈芸,今年七岁,能背《三字经》,会算账,爱吃糖葫芦。我大哥人很好,只是嘴笨,您别嫌弃。” 沈昭默默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行。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顾夫人怕是第一时间便能知晓,镇远侯府藏着个古灵精怪的小活宝。 “好了,放这儿,明日一并送去。”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凑过来看他写信:“二哥,你写了什么?” “请顾伯母入府叙旧。” “那你写完了吗?” “还没,别吵。” 沈芸乖乖闭嘴,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 沈昭凝神落笔,一气呵成写完帖子,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封。 沈芸这才开口:“二哥,你说顾伯母会来吗?” “会。” “为何这般肯定?” 沈昭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因为她知道了,肯定比咱们更急。”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也没再问。 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哥,明日去送帖子,带上我呗?” “你不是写了拜帖嘛,带你做什么?” “我帮你说好话呀!先生说了,小孩子嘴甜,大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昭想了想方才和大哥谈话的尴尬冷场,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行,明日带上你,快回去睡觉。” 沈芸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窗外月光如水,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远处沈晔练枪的破空声不知何时停了,演武场彻底安静下来。 沈昭正准备吹灯睡觉,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京城传闻:安国公府世子谢蕴近日频繁出入城南茶楼且停居,与某致仕老翰林终日闲谈,疑似拜师求学。】 沈昭一愣,随即心神一震。 且停居?致仕老翰林? 那不正是周夫子嘛! 可转瞬之间,无数疑点涌上心头。 谢蕴早已金榜题名成了举人,名望早已不缺,若只为真心求学精进,京中名师任他挑选。 何须屈尊,日日守在茶楼追随一位致仕闲居的老翰林? 除非……拜师是假,另有所图。 沈昭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周夫子虽已致仕,但在翰林院任职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人脉深厚。 谢蕴刻意接近拜师,分明是在抄近道,想借夫子的名望和人脉搭上朝中大佬,为谢家固权铺路。 可夫子的人脉虽广,常在茶楼出入、与他相交莫逆的,他知道的也就那么一位。 沈昭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豁然贯通。 是顾老! 沈昭想起拜师那日,茶楼里坐着的那位顾老,与夫子对坐弈棋,谈笑风生。 后来他遵夫子之命,隔三差五去且停居送策论求教,偶尔被顾老拉着下几盘棋。 一来二去,倒也熟了。 顾老棋艺精湛,每回都杀得他片甲不留,偏还爱一边落子一边念叨:“年轻人脑子活络,怎的连我这老眼昏花都下不过?” 沈昭记得有一次,顾老在他策论草稿上批了几行字,落款处写了名字。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架前,翻出那沓昔日夫子批改过的草稿。 层层翻找之下,终于寻得那页边角留有旁人批注的纸页。 纸面右上方,几行苍老遒劲的字迹落笔从容,末尾落款清晰明朗。 【顾青云,时年六十有三,闲居无事,戏评拙文。】 顾青云! 扬州口音,致仕翰林,久居京城茶楼。 一瞬间,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今日祖母说过柳听澜之母顾氏,正是扬州顾家的嫡长女。 若是他猜得不错的话。 这位常与夫子对弈闲谈的顾青云,十有八九,便是顾家留守京城的核心族老! 沈昭心头一沉,彻底看穿谢蕴的算计。 此人步步为营、精打细算,堪称极致功利! 若是娶柳听澜不成,便可立刻调转方向、退而求其次,先攀上顾家这根线。 妄图借拜师之名贴近周夫子,再通过夫子搭桥结识顾老,提前绑定顾家族内核心人物。 进,可继续图谋柳家姻缘、掌控江南财脉。 退,可借顾老人脉扎根江南,渗透地方。 进退皆利,左右逢源,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世子……怕不是个傻子?” 沈昭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只可惜,他机关算尽,终究漏算了两件事。 其一,周夫子一生清正傲骨,最讨厌旁人借他名望投机钻营,将他当作攀附权贵的跳板。 其二,跟顾老下了这么多盘棋,沈昭太清楚了他的脾气了,这老头看着随和,下棋闲谈从不较真,实则骨子里比夫子还黑白分明。 最恨功利算计、趋炎附势之辈。 想利用这两位老儒的人脉名望铺路? 谢蕴纯属痴心妄想、自讨苦吃! 沈昭重回案前,提笔蘸墨,在方才的请帖末尾,悄然添上一行小字: “另有一事,关乎周南轩夫子与顾青云顾老,顾伯母若得闲,望早入府一叙。” 把帖子封好,他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谢蕴想借拜师搭上顾家? 行啊,尽管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步步为营的安国公世子,能不能过得了周夫子的傲骨关,能不能瞒得过顾老的通透眼。 毕竟,顾老的棋盘上,可从没让人赢过。 【系统提示:邸报摘要试读次数已耗尽。】 【正式版解锁条件:挫败谢蕴算计,保全沈晔、柳听澜姻缘。宿主请继续努力。】 沈昭扫了眼那行金色小字,轻轻吐了口气,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本来也没打算全靠这破系统。 开挂固然很爽,但系统助力始终是外物。 正所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棋局博弈,比得终究是自己的心智与布局。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纸页轻响,清冷的月色静静铺洒案头。 他翻过身,安然闭上眼。 明日茶楼,且看谁更棋高一着。 第71章 两头的钉子硬得很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沈昭心里惦记着事,天刚蒙蒙亮便自己睁开了眼,即刻翻身下了床。 昨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琢磨着谢蕴那日的言谈举止,越想越心惊。 此人一派风光霁月,实则城府极深。 倘若自己慢上半拍,大哥与柳听澜的婚事,只怕真要毁于此人之手。 “今日这一趟,非去不可。” 沈昭心底想着,只要提前和顾伯母通了声气,谢蕴接下来苦心布下的算计便先碎了大半。 正斟酌间,侍女翠屏端着铜盆快步入内,见他已然穿戴整齐,顿时一惊,手里的水盆险些晃出水来。 “二公子,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早起的人儿有棋下。” 沈昭随口应着,接过锦帕擦了把脸,又用青盐漱了口,转身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少年眉眼俊秀,身子也随着这些天的锻炼结实许多,只是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今日他没穿那身月白书生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浅蓝暗纹锦袍,腰间悬了枚温润青玉佩。 一身装束利落规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侯府贵子的清贵气度浑然天成。 翠屏立在一旁悄悄打量,脸颊微红,忍不住轻声夸赞:“二公子今日格外精神。” 沈昭抬眸:“怎么,往日便不精神了?” 翠屏顿时语塞,涨着脸讷讷补道:“……往日也精神,只是今日格外精神。” 沈昭失笑一声,没再逗小婢女。 小妹说得没错,今日是初次登门请人,得有个请人的样子,礼数要周全讲究些。 况且顾伯母出身江南顶级望族,以诗书礼乐传家,最重规矩体面,若是他随意穿戴登门,反倒落得个侯府轻慢无礼的印象。 用罢早膳,沈昭带着眼巴巴盼着出门的沈芸登上了马车。 今日的小姑娘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制的鹅黄褙子,头顶依旧挽着两个小巧发髻,系着鲜亮红绸,活像个年画里抱着鱼蹦跳而出的福娃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精致食盒,里头是一大早她亲自叮嘱厨房烹制的茯苓糕,还泛着热气。 “二哥,顾伯母会喜欢我吗?” 一路上,沈芸反复扯着他袖子问了数遍。 她心里有点打鼓。 陆先生曾说过,江南一带大户人家的夫人最讲究规矩分寸,她虽在家被祖母夸“机灵”,可万一顾伯母不喜欢小孩子叽叽喳喳呢? “会。”沈昭答得干脆。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沈昭看她一眼:“这世上没人能不喜欢你。” 一句话哄得沈芸眉眼弯弯,立刻从袖中摸出随身小本本,歪歪扭扭提笔记录:二哥今日嘴很甜,记大功,抵扣糖葫芦一串。 写完她偷偷抬眼觑着沈昭,二哥今日说话这般好听,定是有事要她帮忙,不过还好,糖葫芦减一串还有好多串,不亏。 沈昭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无奈摇头,并未点破。 他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顾伯母该如何开口,既要让顾家看清谢蕴的狼子野心,又要拿捏好尺度,不能显得侯府在挑拨离间。 马车稳稳停在城郊柳家别院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如侯府气派恢宏,却也布置得精致清幽,门前两株桂花开得正盛,清风拂过,馥郁花香漫溢四野。 沈昭递上名帖,门房见是侯府来人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片刻后,一位身着青色素面褙子的嬷嬷快步出迎,笑容谦和:“二公子远道而来,夫人有请。” 沈昭牵着小妹,随嬷嬷穿过影壁,绕过雕花花厅,直达正厅。 厅中主位端坐着一位四十有余的妇人,一身藕荷色锦缎褙子,发髻规整利落,仅簪一支素净兰花玉簪,周身无半分多余首饰,却自带江南世家端庄清贵的气度。 眉眼轮廓与柳听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历经岁月沉淀,多了几分从容沉稳。 正是柳听澜的生母,顾氏。 沈昭上前一步,端正拱手行礼:“晚辈镇远侯府沈昭,拜见顾伯母。” 沈芸紧随其后,规规矩矩福身,嗓音清脆软糯:“沈芸见过顾伯母,伯母万安。” 顾氏的目光瞬间落在沈芸身上,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林氏。 那时她们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起在扬州的花园里扑蝴蝶,偷折海棠花,躲在假山后头说悄悄话…… 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年的玩伴已为人母,连女儿都长到了这般年岁,还即将成为儿女亲家。 她眼底漾开几分温柔,招手示意沈芸近前:“这便是侯府的小千金吧?快过来让我瞧瞧!” 沈芸顺势上前,被顾氏轻轻揽住,近距离细细打量了一番。 顾氏抚着她柔软的发顶,笑意更深:“你母亲常与我书信往来,屡次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真是玉雪玲珑,乖巧可人,和你母亲年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心中暗自点头,眼前这小娘子礼数周全,眼神清亮,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 镇远侯府虽是将门,家风倒是不俗。 沈芸抱着顾氏的手臂,脸上高兴极了,将怀中食盒递上,笑眼弯弯:“伯母,这是家中自制的茯苓糕,清甜爽口,特意带来给您尝尝。” “好孩子,有心了。” 顾氏笑意更浓,吩咐嬷嬷妥善收好糕点,随即命人奉上新茶,这才转头看向沈昭。 语气温和,却暗藏几分审视,“二公子今日突然登门,想来是有事相商?” 沈昭接过青瓷茶盏,不绕虚礼,直言道:“晚辈今日前来,确有两件事禀告伯母。” “其一,家母惦念与伯母的旧情,特备薄帖,邀伯母闲暇入府叙旧。” 他双手递上家帖,礼数周全。 顾氏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劳二公子亲自奔波,改日我必登门赴约。不知其二是何事?” 沈昭抬眸正视,神色郑重:“其二,晚辈想与伯母聊聊一人。” “哦,何人?”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 话音落下,顾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谢蕴? 此人她素未相识,也只是偶有听闻。 但近日此人频频登门拜见,还找了不少人拐着弯打探听澜亲事,显然是安国公府有意联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倾心也算正常。 可听澜的婚事,眼看便要落到镇远侯府了,毕竟沈晔那小子她也见过,是个稳重可靠之人。 因而安国公府的求娶之意,她早已拒过了。 眼下镇远侯府二公子又来此谈及此人,莫非……背后还有些她不知晓的隐秘? 顾氏压下心绪,不动声色道:“二公子请讲。” 沈昭浅啜一口清茶,缓缓道来。 他并未直白控诉谢蕴想横刀夺爱,只如实道出昨日街头谢蕴拦路攀谈之事。 末了,他语气平淡,轻轻点出关键:“晚辈听闻,顾青云老先生近日常与谢蕴在且停居对弈闲谈,不知伯母可知晓此事?” 这一次,顾氏端茶的手彻底顿住了。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面上依旧平稳,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二公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这些事,我之前确实不知。” 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好一个谢蕴,好一个安国公府! 若谢蕴真看上了听澜,哪怕光明正大地追求,那她还能正眼相看,让他和沈晔公平竞争,由着听澜按自己心意选择。 可此人却直接绕过她这个生母,暗中攀附青云叔公……这是妄图从顾家突破,逼迫她妥协? 她若再不亮明态度,只怕叔公那边真要被蒙在鼓里,万一顾家上下站在谢家一边。 到时听澜的婚事便真要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只看此人行事,便绝不是可托付的良人。 顾氏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谢家妄图借姻亲拉拢顾家,也不是一两日了。先前便屡次托人递话,想为谢蕴求娶听澜,皆被一口回绝了。” 沈昭微微动容:“伯母早已拒了?” 顾氏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拒了,而且前日听澜回家途中被此人拦下交谈了几句,闹得不欢而散,一夜不曾安枕。” 沈昭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嗤了一声。 合着谢蕴昨日在路上拦他放狠话之前,就已经在顾氏这边碰过钉子了。 难怪他要转过头来吓唬侯府,原来是打算两头堵,一边不成,便逼另一边知难而退。 可惜,两头的钉子都硬得很! 第72章 棋局未开,胜负已定 顾氏目光坦荡,字字清明。 “安国公府是皇后母家,权势如日中天,野心勃勃,他们屈尊求娶我商贾之女,背后所求我岂会不知?” “听澜是我自幼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绝非他们朝堂博弈的棋子。” “她若嫁入谢家,不过是步步受制,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我断不会为了权势让女儿落入这般境地!”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心生敬意。 这位顾伯母远比自己想的通透清醒,面对国公府的求娶还能临危不惧地一口回绝,不为一时之利,只为子女计深远。 光是这份眼界胸襟,绝非寻常深宅妇人可比。 “只是……” 顾氏眉头微蹙,脸色沉郁。 “我万万没想到,谢蕴心机如此深沉,竟会绕开我,私下拉拢青云叔公。” “他乃是顾家旁支的领头人,致仕前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门生遍布,素有威望,连我那弟弟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沈昭瞬间洞悉关键。 果然,顾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顾青云虽是族老,却并非顾氏直系亲长,谢蕴便是看准了这层缝隙,想要迂回包抄。 “伯母,晚辈斗胆多言一句。” 沈昭神色端正,“顾老久居朝堂潜心治学,却未必能看透谢蕴的真实意图。伯母若能提前与顾老通个气,谢蕴的算盘便打不响了。” 顾氏抬眸看向少年,眼底浮出几分赞许:“二公子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全,难怪听澜屡屡与我提及,说你是个有本事的。” 她暗自庆幸,幸好沈昭今日前来通风报信,及时点破玄机。 若是再迟数日,叔公那边真被谢蕴哄住了,顾家一旦下场施压柳家,事情就难办了。 沈家此子,出身将门却沉稳聪慧,若是科举一路顺遂,日后必成大器。 沈昭谦逊道:“伯母谬赞,晚辈不敢当。” “不过,”顾氏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扬起,“你方才说,青云叔公近日常与谢蕴对弈?” “正是。” 顾氏闻言轻笑一声,悠然端起茶盏浅酌一口,语气从容:“那此事,便无需多虑了。” 沈昭一时疑惑:“伯母此话何意?” “二公子有所不知。” 顾氏放下茶盏,笑着娓娓道来。 “我这位青云叔公,毕生痴迷棋道,性情诙谐又执拗,平生最厌恶旁人假意让棋。” “与人对弈,若是故意输他讨好,他非但不会欢喜,反而当场便会气得掀翻棋盘,拂袖而去。” “他常说一句话:‘棋品如人品,让棋者,心术不正。’”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桩趣事。 “叔公还有一怪癖,对弈必分胜负,平局在他眼中便是敷衍搪塞、浪费光阴。” “前些年有位地方官慕名前来请教棋术,打着中庸之道的旗号,刻意下成和棋讨好于他,叔公当场把棋子扫了,那人自此再也不敢登门。” 沈昭听罢豁然开朗,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一个诙谐执拗的顾青云! 这老头的脾气,比周夫子还要拧巴! 好在他棋艺平平,连故意输棋的本事都没有,倒不用担心触了顾老的忌讳。 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只觉得这谢蕴怕是要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 谢蕴想要靠棋局讨好顾老,本就是死局。 刻意输棋,落个心术不正,被当场厌弃。 全力对弈,以顾老这位老翰林钻研数十年的棋道功底,绝非谢蕴这等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比,必输无疑。 若是刻意求和,来个玲珑棋局之类的死局,更是触犯顾老的忌讳,同样惹人反感。 赢、输、和,三条路尽数堵死。 谢蕴费尽心思布下的棋局,从落子之初,便已经输得彻底。 沈昭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暗自感慨。 非是他神机妙算,实在是谢蕴千算万算,终究算不透顾老的刚直脾气,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多谢伯母指点迷津,晚辈受教了。” 沈昭起身拱手,心悦诚服。 顾氏摆了摆手,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温和:“听澜与你兄长的婚事,还要劳烦二公子多费心。” “你兄长我已见过,性子内敛寡言,却品性端正、心意赤诚,听澜能得此良人,是她的福气。” 沈昭心中一暖,郑重应下:“伯母放心,晚辈定当竭力成全。” …… 辞别顾氏,走出柳家别院,沈芸拽着他的衣袖,满眼好奇:“二哥,顾伯母是不是特别厉害?” “是,极厉害。” “比二哥还厉害吗?” 沈昭揉了揉她的发髻,笑道:“比我厉害百倍。” 小姑娘瞪大双眼,满脸惊叹:“百倍?那岂不是比祖母还要厉害?” “那倒未必。”沈昭含笑摇头,“祖母阅历更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征战沙场,仍是略胜一筹。” 他抬眼望去,日头渐高,将近巳时。 城南且停居那边,此刻想来已然热闹起来。 沈昭并未急着上马车,而是转头唤来福安,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 福安越听眼睛越亮,连连拱手应下:“少爷放心,小的即刻去办!”说罢脚步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沈芸好奇地仰着小脸:“二哥,你让福安去做什么呀?” “送个口信。”沈昭牵着她踏上马车,淡淡开口。 “送给谁的?说了什么?”小姑娘扒着追问。 “送与周夫子。” 沈昭掀开车帘,望着城南方向微微一笑:“只说一句:今日茶楼有好戏,邀夫子前来一观。” 沈芸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觉得二哥又要坑人了,顿时眼底发亮,雀跃不已。 跟着二哥果然总有热闹可看! 上回是救王姐姐,这回是看人掀棋盘,可比在家举石锁有趣多了! 她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某月某日,二哥送信给夫子,疑似设局,瓜子茶水已备好。 沈昭瞥见她奋笔疾书,嘴角微微一抽。 这丫头,真是什么都记,快成起居录了。 “走吧。”他拍了拍车厢,“去且停居。” 车轮滚滚,朝着城南茶楼疾驰而去。 沈昭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谢蕴妄图在棋盘上笼络顾老? 那他便请来周夫子同席观战。 两位老翰林坐镇,一人执子、一人审势,谢蕴那点藏头露尾的心思,又如何藏得住? 今日这盘棋,且看到底是谁算计谁。 棋局未开,胜负早已既定。 …… 与此同时,城南且停居,二楼雅间。 谢蕴端坐窗前,面前摆着一盘围棋残局。 他轻摇折扇,身姿悠然,面色从容,周身尽是世家贵子的温润矜贵。 身后小厮垂手立在角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顾老可到了?” 谢蕴声线清淡,漫不经心问道。 “回世子,顾老先生尚未到访。” 谢蕴微微颔首,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击,心中早已将今日的棋路盘算了数十遍。 今日这盘棋,讲究的是恰到好处。 第一,不可赢。顾青云纵横棋坛数十年,若输给自己一个后生,面上无光,心中必不痛快。 第二,不可输得太假。这老头最精棋道,让棋太明显,反倒弄巧成拙。 第三,最好是中盘缠斗许久,再寻个破绽从容认输,输得体面自然,让顾老赢得舒心尽兴。 只要哄住了顾青云,拿下这枚关键棋子,便能彻底撬开顾家的口子。 至于柳听澜…… 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顾家的人脉他要,柳听澜这个人他也要! 时日一久,柳听澜自然会看清,谁才是值得托付,能给她无上荣光的良人。 沈晔不过一介莽夫,也配与他争? 可谢蕴不知道的是,即将赴约的顾青云临行前,刚收到一封从柳家别院快马送来的密信。 信中字迹清雅,只寥寥一行: 【叔公,谢蕴意在顾家,非为棋艺。侄女婉宁谨启。】 顾青云看完信,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瞬间燃成点点灰烬。 他缓缓起身,苍老的眼底精光一闪。 “好一个安国公府,好一个谢家世子。” “竟想拿老夫做登云梯?” “那老夫便亲自前去,好好瞧瞧。” “你这盘棋,怎么下!” 第73章 我看是借刀杀人 巳时三刻,且停居二楼雅间。 楼梯口传来平缓沉稳的脚步声。 谢蕴即刻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贯温润得体的笑意。 竹帘一掀,顾青云走了进来。 老头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蓝道袍,花白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神采矍铄。 一双眼睛并不大,却精光内敛,仿佛世间所有虚妄都瞒不过他。 “见过顾老。”谢蕴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晚辈等候多时了。” 顾青云淡淡扫过他温润谦恭的脸,只漠然应了一声“嗯”,便从容落座。 心底却掠过一声冷笑。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满身世故殷勤。 今日这盘棋,老夫倒要瞧瞧,你究竟打算演一场怎样的好戏。 “顾老今日气色康健,想来昨夜安眠顺遂?”谢蕴殷勤地斟茶,双手奉上。 “托你吉言,尚可。” 顾青云接过茶盏也不喝,随手搁置在案头,目光落向台面残局:“此局是你所摆?” “闲来无事,随手摆了几子,权当热身。” 谢蕴笑意温润,“顾老若不嫌弃,晚辈便以此局开局请教?” “随你。” 顾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副闲散模样。 谢蕴心头微松,执黑子先行,落子在棋盘右上角小目区域。 顾青云捻起白子,随手落盘,干脆利落。 两人你来我往,黑白交错,落子叮咚清脆,转眼便过了二三十手。 唯独谢蕴落子愈发迟缓,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 他思虑的不是如何破局取胜,而是如何拿捏尺度,输得不露痕迹。 他捻着黑子,迟迟不落。 顾青云等得有些不耐烦,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世子这一子,是要想到来年开春?” 谢蕴指尖微紧,连忙赔笑:“顾老棋力深厚,晚辈不敢不谨慎。” “谨慎是好事。” 顾青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语气似嘲非嘲,“只是老夫看你,谨慎得连棋都不会下了。” 这话绵里藏针,谢蕴笑容微僵,低头落子,选了个最保守稳妥的应法。 顾青云冷眼旁观,心底愈发笃定。 此子棋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哪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坦荡? 绝非棋艺不足下不好,而是满心算计,根本不想下好。 他扫过棋盘右上角。 谢蕴方才那一手棋明明有绝佳机会突围破局,偏偏自困一隅,选了最窝囊保守的走法。 这是在让棋! 顾青云嘴角往下撇了撇,出声点拨:“世子,老夫观你这一手,其实有更好的下法。” 谢蕴心头一跳,即刻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还请顾老指点。” 顾青云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关键处:“你方才若走此处,跳出封锁,老夫这条边路便要吃紧,可你偏偏缩回去了。” “是真未看清,还是刻意为之?” 语气平缓,却句句戳心。 谢蕴后背微凉,强撑笑意:“顾前辈厉害,晚辈……棋力尚浅,确实未曾思虑周全。” “哦,既如此,便当你未曾看清。”顾青云放下茶盏,语气意味深长。 谢蕴心底紧绷,不敢松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弈。 顾青云暗自沉吟。 暂且耐下性子,再看他几手表演。 …… 同一时分,楼梯口脚步声再起。 沈昭牵着沈芸不紧不慢上了二楼。 他今日并未靠近对局的雅间,而是特意挑了处远近适宜的临窗桌案落座,点了一壶龙井、两碟精致茶点。 此地视角绝佳,竹帘半垂,隐约可见人影动静,却不闻交谈声,最适合隔岸观火。 “二哥,咱们不去里面坐呀?”沈芸踮脚望着雅间方向,小脸上写满了吃不到瓜的惋惜。 “不去。” 沈昭倒了杯茶,嘴角微扬:“咱们是来看戏的,不是登台演戏的,坐得太近反倒扰了好戏。” 沈芸眨巴着清亮的眼眸,似懂非懂:“那里面真的有好戏看?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呀。” “看不见才有意思。” 沈昭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悠然落向竹帘深处,“真正的好戏,从不在眼底。坐得近了,反倒容易被人拉上台一起演。”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坐太近会被那个姓谢的坏蛋发现?” 沈昭没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小丫头,精得很。 沈芸得了默许,立刻从袖中掏出小本本,炭笔夹在耳后,严阵以待。 过了会儿,她凑近沈昭,低声好奇追问:“二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算计那个坏蛋了?” “什么叫算计?”沈昭一脸正气,“二哥我这叫替天行道。” “那你为何请周夫子过来?” “我只递了句话,说今日茶楼有好戏上演。至于他来与不来、如何评判,皆与我无关。” 沈芸瞪大双眼,满眼佩服:“二哥这招好厉害!话本里叫什么来着??” 沈昭想了想,笑了一声:“叫抛砖引玉。” “可我看是借刀杀人!” “……”沈昭嘴角抽了抽,“你哪儿学的这些词?” 沈芸理直气壮:“三哥教的,他说你每次整他,用的都是这套!” 沈昭沉默了一瞬:“……回头我找他谈谈。” 正说笑间,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缓缓传来。 到了楼梯口,那脚步声忽然停了。 沈昭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周夫子一袭青灰道袍,神色淡然,背着手站在楼梯口,正挑眉看着他。 沈昭即刻起身拱手,姿态恭敬:“夫子来了。” “嗯。” 周夫子眸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你口中所言好戏在何处?” 沈昭笑意谦和,滴水不漏:“雅间两位高手对弈难得一见,学生不敢独享,特请夫子来观。” 周夫子深深看他一眼。 这小子明明说的是“今日茶楼有好戏”。 当面便成了“好棋”。 滑头。 他未曾点破,径直掀帘走入雅间。 顾青云见了故人,眉眼稍缓,含笑招呼:“老周,你个时辰不在学馆授课,怎么来这了?” “闲来无事,上楼吃茶散心。” 周夫子坦然落座旁观,目光扫过满盘棋局,从容道,“别管我,你们继续下。” 谢蕴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棋子。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他却觉得这雅间里的空气,忽然沉重了几分。 周南轩?他怎么来了? 他对这位致仕翰林早有耳闻,性情刚直,最不喜权贵攀附,自己这些日子刻意结交请教,对方始终不冷不热,没想到今日竟不请自来。 不对……他若只是偶遇,为何径直往雅间来? 但此刻不及细想。 来得也好,当着两位老翰林的面,他更要把这盘棋下得漂亮。 让他们都看看,他谢蕴不仅文章做得好,棋品也是上乘。 谢蕴定了定神,落下一子。 顾青云侧头与周夫子目光交汇一瞬,二人无需言语,已然互通心意。 顾青云心中暗笑。 老周来得恰逢其时,正好让他亲眼瞧瞧,这位安国公世子,是如何在棋盘上自作聪明的。 他落子之间,随口出声试探:“世子今日特意邀老夫对弈,当真只为请教棋艺?” 谢蕴落子一顿,随即笑道:“晚辈素来仰慕顾老棋道,一心求教而已。” “当真?” 顾青云语调悠然,“老夫还以为,世子是想借棋盘攀上交情,日后好让老夫替你引荐什么人物。” 谢蕴笑意不变,从容应对:“顾老说笑了。晚辈若有此心,何必选在棋盘上?” “说得也是。”顾青云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只不过老夫下棋之时,最厌旁人心怀杂念,别有所图。” 一旁的周夫子适时附和:“顾兄说的是,棋道贵在坦荡纯粹,心怀算计者,终究落了下乘。” 二人一唱一和,看似闲谈论棋,实则句句敲打。 谢蕴脸上笑容依旧,心底却渐渐发紧,隐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可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周南轩为何恰巧此时上楼? 顾青云前几日还平易近人,今日却句句带刺,当真只是论棋? 他垂眸看向棋盘,黑白交错间,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枚被围困的黑子。 四面皆敌,却还浑然未觉。 他指尖微凉。 这盘棋,怕是不只在下棋。 第74章 这盘棋终于掀了 雅间之外。 沈昭的桌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堆人。 王栋嘴里叼着半块绿豆糕,圆滚滚的身子挤到桌边,满脸亢奋:“怎么样怎么样?吵起来没?掀棋盘了没?” 沈昭无奈瞥他一眼:“你是来看棋的,还是来看杂耍的?” “看棋哪有看热闹有意思!” 王栋压低声音,两眼放光,“我听福安说你今日要收拾那个谢蕴,替你大哥出气,特意翘课赶过来!快说,是下毒、暗器,还是埋伏刀斧手?”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茂那话本上看来的。”王栋理直气壮,咽下绿豆糕,含糊不清道,“不过你这招也太磨叽了,下棋得下到什么时候?不如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让人将他套麻袋打一顿。” 旁边李茂歪着身子翻看话本,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套麻袋打完,还怎么让他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蠢。” 王栋瞪眼:“你说谁蠢?” “谁接话就说谁。” 李茂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补刀,“谢蕴这种人,寻常的皮肉之苦算什么?脸面才是他的命根子。当众丢脸,毁其名声,比挨打难受百倍。” 沈兄这明显是在杀人诛心,你倒好,只想着套麻袋。” 王栋噎了一下,愤愤撇嘴:“就你读书多!” 沈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雅间的竹帘上。 杀人诛心? 不,这还只是开始。 正说着,赵谦和孙墨也鬼鬼祟祟摸了上来。 紧随其后的是顾晏,怀中依旧紧抱那本《春秋左传》,面色清冷,耳根却微微泛红。 最后登楼的是陈文远,一身素雅锦袍,面色淡然,仿佛他不是来偷看热闹的,而是来赴宴的贵客。 他落座沈昭对面,淡然开口:“早课已散,夫子不在学馆,留守无益。” 沈昭扫过齐聚一堂的众人,嘴角微抽:“所以你们全跑来看热闹了?” “那是当然,此等盛会岂能错过?”王栋振振有词地拍着胸口,“再者说,俗话说得好,法不责众嘛,咱们全翘课了便相当于没翘课。” 沈芸蹲在桌旁,炭笔飞速滑动:某月某日,学馆众人集体翘课观戏。评语:法不责众。 沈昭无奈摇头,并未阻拦。 戏台已经搭好,多来几个观众也好。 今日谢蕴若是当众出丑,围观之人越多,他日流言传得越广,他苦心经营的谦谦君子名声,碎得越彻底。 …… 雅间之内,棋局继续。 但十余手过后,谢蕴渐渐觉察出不对了。 顾青云的棋风突变。 方才还温吞如水,此刻却凌厉如刀,每一子都咄咄逼人,直插要害,毫不留情。 方才尚且僵持平缓的局势,瞬间杀机四起。 谢蕴猝不及防,额头悄然沁出细密冷汗。 他只能仓促落子,左支右绌,疲于招架。 可顾青云丝毫不给他喘息调整的余地,白子如潮水般蔓延封锁,短短几手便将他右上角整片黑棋大龙困得水泄不通。 大势已去,生路断绝。 谢蕴心底叫苦不迭,慌乱至极。 不行! 这般下去,何止落败难堪。 怕是要被尽数屠龙,输得一败涂地了! 若是被杀得丢盔卸甲,自己嘴上讨教棋艺的话,岂非贻笑大方! 他咬牙落子,试探寻觅突围之机。 顾青云见状,忽然啧了一声。 “世子且慢。”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谢蕴。 “老夫倒想问你一句话,不知可否?” 谢蕴手心已微微出汗,勉强笑道:“顾老请讲。” “你跟老夫下棋,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 这话问得直白,毫无迂回,谢蕴脸上维持许久的微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顾老何出此言?对弈自然是想赢。” 他强作镇定。 “想赢?” 顾青云冷笑出声,直指棋盘破绽。 “想赢之人,会刻意下废棋自断生路?你这一步棋,除了困住自己断送大势,毫无用处!” 谢蕴唇齿微僵,慌忙辩解:“晚辈……晚辈是见顾老攻势凌厉,一时慌乱失了方寸……” “慌乱?” 顾青云声音陡然严厉几分,字字铿锵,“老夫攻你右路,你中路明明有生机,偏偏往死胡同里钻!这不是慌乱,是刻意为之!” 谢蕴脸色微微发白:“晚辈……” “还有。” 顾青云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手指逐一点在棋盘上,细数所有刻意相让的破绽。 “第七手,你本可吞子突围,你缩回去了……第十六手,你明明能争一争先手,你又退了……” “第二十五手,你更是离谱!那一子落下去,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是老夫雇的托!” 谢蕴的脸已经白了,一旁知情的小厮更是微微颤抖。 “这些你当真以为老夫看不出来?” 顾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这盘棋从头到尾你都在让,每一手都让得战战兢兢,生怕老夫输得不好看。” “可你是否想过,老夫需要你让?” 雅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周夫子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这就对了。 让棋这种把戏,放在哪里都是大忌。 更何况是当着顾青云的面,这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谢蕴勉强挤出笑容:“顾老息怒,是晚辈棋艺不精……” “棋艺不精?” 顾青云嗤笑一声,“能在老夫手下走出前二十手之人,京城里恐怕也不多。你说你不精?那你方才那几手妙招是谁下的?鬼下的?” 谢蕴喉间干涩发紧,一时百口莫辩。 顾青云看着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中愈发嫌恶。 “谢世子,你可知老夫下了一辈子棋,最恨什么?” 谢蕴紧张得摇了摇头。 “老夫最恨的,便是让棋之人。”顾青云一字一顿,“你让的不是棋,是品。棋让了可以再下,品让了,便捡不回来了。” 他冷笑一声:“而你……让得还如此拙劣,连装都装不像。这已不是品行了,这是蠢!” “老夫平生最厌三类人:轻狂浮躁者、投机取巧者,愚笨不堪者。” “而你,三者占尽!” 话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挥,将棋盘掀了。 “哗啦——” 满盘黑白棋子尽数飞溅滚落,噼里啪啦砸了满地,滚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有几颗棋子蹦得老远,一路滚到了竹帘外。 王栋瞬间坐直身子,两眼发亮:“来了来了!真掀棋盘了!” 李茂一把合上书页,眼睛瞪得溜圆,这起子话本哪有现场吃瓜好看。 陈文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烫手也不觉得。 顾晏悄悄从书卷后探出半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竹帘。 沈芸的小本本上飞速记录,炭笔都快戳出火星子了。 沈昭笑着不慌不忙地塞了颗花生。 等了半天,这盘棋终于掀了。 这出戏迎来了高潮,比预想的还精彩! 顾老这脾气,当真是……太可爱了。 连安国公府的面子也不给! 不爽就干!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显然也牵动了楼上所有顾客的目光。 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纷纷搁下筷子,探头张望,其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人压低嗓门。 “听见没?顾老掀棋盘了!那谢家世子往日里何等清贵人物,竟被骂得这般狗血淋头……” 同桌的瘦高个儿啧啧摇头:“让棋让到顾青云头上,这不是把脸送上去让人抽么?安国公府这回,丢人丢到棋盘上了。” 斜对面的雅座里,两位文人打扮的老者原本在对酌,此刻酒也不喝了,侧耳听着动静。 其中一人捋须长叹:“老顾这脾气,十年如一日。不过话说回来,堂堂世子,学什么不好,学这些蝇营狗苟的把戏……” 楼梯口站着个跑堂的小伙计,手里端着托盘都忘了放下,张着嘴看得入神。 直到掌柜在后头赶上狠狠剜了他一眼,才缩着脖子溜下楼去,嘴里还不住嘀咕:“乖乖,那可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 议论声像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压都压不住。 谢蕴这出丑一幕。 算是被满二楼的人看了个全场直播。 雅间内。 谢蕴看着满地黑白交错的棋子,听着外头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他脸色惨白,豁然起身。 一时失态出声: “顾老!您这是何意?!” 第75章 世子慢走 “何意?” 顾青云眼神锐利,声音却异常平静。 “老夫的意思还不够明白?” 谢蕴攥紧拳头,勉强维持声线。 “晚辈诚心求教,顾老纵然不喜,也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让你难堪?” 顾青云冷笑一声,字字诛心。 “谢世子,你今日若真心求教,哪怕棋艺粗浅,老夫也绝不说半个不字。可你呢?只顾让棋讨好,是想把老夫当成你争权夺利的登云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 “便是垂髫小童对弈,也知全力以赴才是尊重!你倒好,满脑子钻营算计,把棋盘当官场,简直是辱没棋道!枉为读书人!” 雅间里鸦雀无声。 谢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夫子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谢世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蕴硬着头皮:“夫子请讲。” “你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茶楼,又是请教经义,又是谈论时文,老夫原以为你是真心向学。” 周夫子顿了顿,眼风扫过来,带着凉意。 “今日一见,方知你是另有所图。” “老夫在翰林院三十载,见过太多如你一般‘虚心求教’的后生,他们有的后来成了栋梁,有的……销声匿迹。” 他抬眸看向谢蕴,目光疏离。 “你猜,你是哪一种?” 谢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一刀,比顾青云掀棋盘还狠。 顾青云骂他,还能用性情刚直遮掩。 可周南轩这话,却是直接否定了他的前程。 在两位翰林名宿面前被贴上“销声匿迹”的标签,传出去,士林之中还有谁愿与他深交?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位老者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分明是商量好的! “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赔罪。” 谢蕴咬了咬牙,强行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竹帘掀开。 外头临窗一桌的人影,尽数映入眼帘。 沈昭端着茶盏,笑意盈盈,遥遥望来。 一众南山学馆的学子全来了。 全都是来看他笑话的。 这一刻的难堪与羞辱,远超棋局落败的万倍。 谢蕴眸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沈昭那张淡然含笑的脸上。 无需多言,他已全然明白。 周夫子的巧合到访,众人的齐齐围观,棋局的步步死局…… 从始至终,都是沈昭布下的局。 沈昭起身拱手一笑,声音清朗: “世子慢走,今日棋局精彩,在下受益匪浅。” 精彩?受益匪浅? 这几个字从沈昭嘴里说出来,比直接骂人还刺耳,分明是在说:你的狼狈,我全看在眼里,且觉得十分有趣。 谢蕴眼神平静,紧盯着沈昭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可他不敢动。 众目睽睽,两位老翰林还在雅间里,满楼宾客都在看……他若当场发作,便是坐实了心胸狭隘,输不起的名声。 恐怕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安国公世子输棋又输人。 谢蕴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领教。” 转身要走。 便在这当口,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咦,这位哥哥,你脸为什么这么白呀?是不是生病了?要去看大夫吗?” 全场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沈芸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含着半块绿豆糕,说话都带着糕饼渣子。 谢蕴脚步一顿,脸上青白交加,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能跟一个不及他腰长的幼女计较吗? 不能。 他只能再次咽下这口气,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无碍。” 说罢再不停留,拂袖大步下楼,袍角翻飞。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扶住栏杆时,那根红木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随行小厮慌忙跟上,连主人掉落的折扇都忘了捡。 …… 楼下,马车旁。 谢蕴掀开车帘,坐进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从容彻底垮了。 “砰。” 一拳捶在车壁上,震得车厢一晃。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谢蕴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含笑的脸。 他盯着车顶的锦缎帷幔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花纹刻进脑子里。 至于沈晔……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不值得他想太久。 真正让他不甘的,是柳听澜。 那日别院相见,她站在廊下,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世子请回”。 没有慌张,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刻意疏离,只是平静地拒绝,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他见过许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贵女,只有她,敢那样看他,冷着声拒绝。 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如果娶不到,会很遗憾”的人。 茶楼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 京城这般大,总还有别的棋子可以落。 “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滚滚而去。 谢蕴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昭,你赢了这一局。 下一局,可没这么走运! …… 楼上。 王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李茂从书页后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笑这么大声,回头谢蕴记仇,第一个找你算账。” 王栋笑声戛然而止:“……不会吧?他又不知我是谁!” “你这么大块头,你说呢?” 王栋脸色微变,随即又挺起胸膛:“怕什么!我又不是一个人笑的!你们全笑了!” “我们没出声。”李茂冷漠地扫了一圈。 赵谦、孙墨疯狂点头。 陈文远端茶轻啜,仿若未闻。 顾晏把书举得更高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王栋:“……你们这帮没义气的东西!” 沈芸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昭:“二哥,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呀。”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眯起眼睛。 沈昭低头看了这小机灵鬼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说得对,他是该看大夫了。” 心术不正也是病,得治。 沈昭转身朝雅间走去。 竹帘掀起。 顾青云和周夫子两人正端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喝茶,仿佛方才那场动静与他们毫无关系。 “夫子,顾老。”沈昭拱手行礼。 顾青云头也不抬:“你小子,戏看够了?” 沈昭笑意不减,又行了一礼。 顾青云哼了一声:“改日来下棋,不许让。” “……晚辈棋艺不精,怕是下不过顾老。” “下不过就学,少废话。” 周夫子放下茶盏,淡声开口:“明日策论,不许敷衍。” “是。” “写好了送来我瞧,写不好《左传》抄三遍。” 老天爷,左转可是十几万字! 沈昭嘴角一抽,拱手正要告退。 顾青云忽然叫住他。 “小子。” 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今日是赢了,但你可有想过……” 他顿了顿。 “他为何要让棋?” 沈昭一怔。 “因为他有求于老夫。”顾青云自己回答了,“一个人有求于人,才会低三下四。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明白这是顾老对他的提点。 顾青云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昭放下竹帘,平复好心绪,转身招呼众人:“走吧,回府。” 王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回府?不回学馆了?” “夫子还在楼上喝茶,你回去给谁上课?” 王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如去我家吃烤羊腿吧!今日高兴,我请客!” “好耶!吃烤羊腿咯,我还没吃过呢!”沈芸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茂合上书:“勉强赏脸。” 陈文远理了理衣袖:“既然无事,去坐坐也无妨。” 赵谦、孙墨默默跟上。 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后,沈昭拍了拍他的肩:“顾兄,一起?” 顾晏耳根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下了楼。 茶楼掌柜目送这群少年离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这帮小祖宗,可算走了……” 跑堂伙计凑过来:“掌柜的,那谢世子……以后还来吗?” 掌柜的白他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先把地上的棋子捡干净。折扇也捡起来,回头差人送到安国公府,别落人口实。” …… 城南长街上,秋阳正好。 马车不够坐,众人索性步行。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一路叽叽喳喳:“二哥,你说那个谢蕴回去会不会气得砸东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砸了。” 沈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在马车里就——” 沈昭笑而不语。 有些事情,不用亲眼看见也能猜到。 以谢蕴的心高气傲,今日受此大辱,若是还能心平气和地回府,那才叫见鬼了。 不过,砸东西只是开始。 谢蕴今日输掉的,不只是颜面。 还有一条他精心铺设的人脉捷径。 这一局,算是他替大哥收了点利息。 不过……那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要么暂时偃旗息鼓,要么干脆另辟蹊径。 以谢蕴的性子,绝不会选前者。 也好。 他若就此认栽,反倒无趣了。 沈昭收回目光,唇角一勾,斗志昂扬。 吃完烤羊腿,该回去跟祖母商量下一步了。 第76章 这羊肉,真香啊! 城南且停居的风波散去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半条长街,说笑间直奔王栋家而去。 王家后院的烤羊腿,果然没让众人失望。 刚迈进院门,一股浓郁肉香便扑面而来,炭火炙烤油脂的滋滋声响此起彼伏,混着独有的孜然香气,勾得人口舌生津。 院中摆着一张宽大长案,上头铺着素白锦布,几碟鲜果凉碟错落摆放。 居中架着硕大铁架,一整只烤羊羔静静卧于其上,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缓缓滴落在炭火上,腾起带着肉香的缕缕白烟。 一名留着络腮胡、样貌深邃的胡人厨子手持长刀,正手法娴熟利落地片着羊肉。 片片羊肉薄如蝉翼,断面泛着粉色的光泽,鲜嫩汁水隐隐渗出,单凭模样便叫人食欲大开。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这般精湛的刀工,没十几年功夫下不来,王家在这厨子身上怕是砸了不少本钱。 “来来来,随便坐!趁热吃!”王栋大手一挥,豪气万丈,“羊肉今日管够!吃不完打包带走!” 沈芸第一个冲过去,踮着脚尖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刚片下来的羊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王栋哥哥,这羊腿……真的随便吃么?” “自然说话算话,随便吃!” 王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 “我家城外草场放养了数百只西域滩羊,用来招待贵客,日日宰杀一只,吃上数年都绰绰有余。便是你想搬走整只烤羊,我也绝不心疼。” “哎呀,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啦!” 沈芸嘴上夸完,立刻转头看向沈昭,满眼写着“这可是他说的”。 沈昭无奈点头:“吃吧吃吧,别撑着便是。” 话音未落,小丫头已经捧着瓷盘凑到厨子身旁,眼巴巴等着下一片烤肉。 李茂慢悠悠晃过来,瞥了眼满桌菜肴,或许是吃人嘴软,平日惯常吐槽的口吻柔和了几分。 “王栋,你家厨子这手艺没得说,若是开个酒楼饭肆,定然宾客盈门,日进斗金不是问题。” “那可不!”王栋得意洋洋。 “这厨子当年流落街头身染重病,是我爹花重金将其救下,千里迢迢自西域带回府中,如今他每月俸禄和分红,比我三叔还要高。” “你三叔那月钱不是早被你娘扣光了?”李茂挑眉。 王栋顿时讪讪摆手:“……吃肉吃肉,别说扫兴的话。” 众人哄笑,纷纷落座。 沈昭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焦香外皮酥脆可口,内里肉质细嫩弹牙,鲜香肉汁在唇齿间散开,孜然与辛香佐料交融入味,口感较之往日更胜一筹。 这羊肉,是真香啊! 现宰现烤的肉质本就新鲜,再辅以许多名贵香料悉心烤制,光是香料便比肉还贵。 简直壕无人性! 身旁的顾晏却与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他吃得慢条斯理,碟中仅有寥寥数片羊肉,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吞咽,闭着眼慢慢品味。 沈昭见他在美食面前这般拘谨,随手夹起一筷羊肉放到他盘中:“顾兄,多尝尝。” 顾晏垂眸看向盘中油亮的肉片,沉默片刻,方才小口咬下。 “味道可好?” “嗯。” 沈昭笑了,这人的评价体系千年不变,简简单单一个嗯字已是最高评价了。 沈芸蹦跳着蹭到顾晏旁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顾哥哥,大家都在说笑吃肉,你为何不说话呀?可是不开心?” 顾晏耳根微红,低声道:“没有,很开心。” “那为何不多吃些肉?”沈芸一脸痛惜地指着盘中剩下的羊肉,“羊肉放凉了,便不好吃了。” 顾晏闻言,连忙将余下肉片一股脑吃下。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头,又一溜烟跑回沈昭身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哥,那个顾哥哥,好像不太会跟人说话。” “看得出来。” “他跟大哥有点像,都是闷葫芦。” 沈昭瞥她一眼:“你倒是会总结。” “先生说的,观察入微方能洞察人心。”沈芸一本正经地说着,“依我看来,顾哥哥并非不愿说话,只是心中胆怯,生怕说错惹人笑话,索性闭口不言。” 沈昭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小妹。 沈芸已经埋头继续吃肉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实则一语中的。 顾晏的社恐并非天性冷漠,而是心底怯懦。 这般内敛之人,内心反倒格外期盼旁人接纳相待。 心念至此,他又往顾晏盘中添了几片烤肉,温声开口:“顾兄不必拘谨,来了王栋这儿,自在便可,你身形偏瘦,多吃些羊肉补补。” 顾晏抬眼望向沈昭,耳根红晕更深,低声道谢:“多谢沈兄。” 声音很小,但沈昭听见了。 这便够了,有些事急不来。 如同大哥的姻缘,自己的科举,亦或是顾晏的社交恐惧,都需要时间和耐心磨合沉淀。 沈芸吃得脸颊鼓鼓,忽然满眼期盼地看向沈昭:“二哥,能不能将这位厨子借回家里几日啊?我日日都想吃这般美味的烤羊肉。” “厨子并非物件,岂能随意转借?” “那让王栋哥哥把厨子送咱们家?” “……你当王栋是开善堂的?” 沈芸撇了撇嘴,擦净双手,拿出怀中小本子提笔记录:王家厨子烤羊腿一绝,不可错过,但二哥小气,不肯帮我借。 写完又补了一句: 此仇记下,日后糖葫芦赔偿加倍。 沈昭习惯性瞥了一眼,无奈摇头失笑。 小妹向来记仇,照这般写法,往后账上怕是要倒欠下满满一铺子糖葫芦。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热闹。 聊着聊着,话语自然而然落到今日茶楼棋局一事上。 “沈兄,你今日那招当真高明!”王栋灌了一口茶,满脸兴奋,“谢蕴颜面尽失,那张脸白得跟墙灰似的,我差点以为他要当场吐血!” 李茂摇头晃脑:“吐血倒不至于,不过他心中定然郁结难平,回去怕是要砸不少东西泄愤。” “砸便砸呗,反正又不是咱家的。”王栋满不在乎,拿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随即眉头微蹙。 “不过话说回来,沈兄,此番结下嫌隙,你便不怕谢蕴事后报复?他后头可是安国公府。” 话音落下,席间笑语突然一静。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沈昭身上。 沈昭慢慢咽下口中肉食,神色坦然:“我自然知晓其中风险,心中也存有忌惮。” “那你……” “心存畏惧,便一味退缩忍让么?” 沈昭放下筷子,目光环视席间众人,语气沉稳淡然。 “倘若谢蕴真心倾慕柳姑娘,堂堂正正求取良缘,我自然无话可说,不会插手分毫。” “可此人心思不纯,先是半路寻衅挑衅,又妄图攀附顾老,借权势强行促成婚事,所使手段皆是旁门左道。” “我若是事事退让,便只会助长对方气焰,往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皆是了然。 沈昭端起茶盏,茶汤轻晃,映出少年沉静坚定的眉眼。 就在此刻,一道清脆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叮!检测到敌对势力敌意攀升,谢蕴暗中谋划报复举措,宿主即将迎来关键抉择!】 题目:谢蕴此番受挫暂且蛰伏,暗中静待时机伺机发难,面对潜在的报复危机,宿主应当如何应对?】 A.【主动出击,搜集把柄】 暗中派人调查谢蕴及其党羽的不法之事,掌握把柄留存,以备日后制衡反击。 → 成功率:45%|推演结果:查出谢家旁支侵占田产线索,不料探查行踪被谢蕴察觉,双方矛盾彻底激化,对方提前出手发难。 获得关键证据x1,谢蕴仇恨度+15% b.【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借陈文远、王栋等人背后人脉,在朝堂、商路、舆论多方布局设防,让谢蕴无从下手。 → 成功率:70%|推演结果:顺利结交陈文远父亲陈弘毅,联动王家商路情报网,搭建起稳固防护壁垒。 谢蕴短期内无法找到突破口,仇恨度+10% c.【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日常行事照旧,按部就班读书生活,静待对方率先出手,再顺势见招拆招。 → 成功率:60%|推演结果:谢蕴果然按捺不住,在皇后寿宴上借机发难。宿主仓促应对,虽未落败但也未能占得上风。 d.【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借助顾老、周夫子的名望人脉,暗中向宰相陈恪传递安国公府争夺户部侍郎一职的私心,借文官集团之力阻击谢家。 → 成功率:35%|推演结果:朝堂局势动荡,谢家争夺官职一事受挫,可宿主幕后谋划的踪迹也随之暴露,引来各方势力留意窥探。 解锁朝堂博弈成就,谢蕴仇恨度+30% 沈昭指尖轻叩桌沿,垂眸凝神打量四项抉择,心底默默权衡利弊得失。 第77章 闭着眼都能选出最优解 A选项直接找谢蕴的麻烦? 念头刚冒出来,沈昭便在心底否决了。 谢蕴身后的安国公府经营数代,耳目遍布朝野市井,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即便运气好,真揪出点什么旁支侵占田产的小辫子,对谢家来说不过抬抬手就能抹平的事。 反倒是自己先撕破脸,彻底站到明处,怎么算都划不来 这不是先发制人,这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再看c选项按兵不动,等着对方出招? 听起来稳妥,可他心里清楚,谢蕴在茶楼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现在没动静,不过是在暗处盯着,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被动挨打的滋味,可不好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至于d选项,借顾老和周夫子的人脉,向宰相那边递话……沈昭想到这儿,自己都摇了摇头。 名头倒是好听,釜底抽薪。 可自己现在算什么? 一介未入仕的侯府次子,无功名无根基,人微言轻。 这时候贸然搅进朝堂派系那滩浑水里,跟空手往漩涡中心跳没什么两样。 稍有不慎被掀出来,谢家固然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文官集团那边也会把他当成勋贵埋下的钉子,处处猜忌提防。 届时腹背受敌、敌友难辨,再无立足之地。 这条路太险,不是现在能走的。 三条路都走不通。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b选项了。 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不主动挑衅,也不坐等挨打,而是在谢蕴的必经之路上提前设卡,将危机扼杀于萌芽。 他在心里把可用的人脉过了一遍。 陈文远那边,陈家虽说跟镇远侯府在朝堂上政见不合,但两家从未结过私仇。 今日能坐在一起吃肉谈笑,就说明不是不死不休的对头。 陈文远父亲陈弘毅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在文官圈子里说话有分量。 只要陈文远愿意从中斡旋几句,陈家那头自然会权衡利弊,未必会明着站队,但暗中制衡一把谢家,这个顺水人情他们不会拒绝。 这是朝堂上的第一道防线。 王栋这边就更简单了。 王家是江南顶级豪商,商路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市井里的风吹草动、权贵间的隐秘勾当,他们门儿清。 王栋这小子看着不着调,可他母亲邹氏是个精明人,绸缎庄那回的事就看得出来,心思缜密,城府不浅。 有些话不用明说,让王栋回去随口提两句,邹氏自然懂得顺水推舟,动用手底下的人盯住谢家的动静。 先机这东西,谁拿到谁就多三分胜算。 至于舆论,反倒不用他操心。 今天茶楼那一出,怕是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的文人圈子。 安国公世子投机钻营的丑态,有的是人乐意添油加醋地传播。 王栋那个大嘴巴,估计这会儿肚子里已经编好了三五个精彩版本,就等着找人分享了。 三道防线,互不牵扯,各有依托。 他不必亲自下场,不用沾惹是非,只要把线牵好、人情做到,剩下的自有人替他运转。 这才是眼下最体面、也最稳妥的活法。 这道选择题,他闭着眼都能选出最优解。 说来也怪,上辈子高考练出来的那套排除法,这辈子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叮!宿主选定策略: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任务目标:在朝堂、商路、舆论三个方向布防,化解谢蕴的报复危机。】 【临时状态加成:人际关系洞察+10%,后续与盟友协作效率大幅提升。】 【当前谢蕴仇恨度:45%。 【敌对状态:蛰伏隐忍,伺机报复】 【提示:当仇恨度超过50%时,谢蕴将主动出手,请宿主尽快完善盟友布局。】 45%。 沈昭盯着这个数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在茶楼不过是当众拆穿了对方的把戏,断了谢蕴一条攀附人脉的捷径,又没真伤到安国公府的根基,仇恨值就已经逼近半数了? 要是哪天再来一次当众打脸,怕是直接能把仇恨值拉满,逼得对方不顾一切地反扑。 不过他心里倒没什么惧意。 和谢蕴对上,从他踏进茶楼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既然避不开,那就没必要退。 不如趁着对方现在受挫蛰伏,把能拉拢的人脉都拢到身边来,等谢蕴想动手的时候,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沈兄?沈兄!” 王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你怎么吃着吃着突然发呆了?该不会真被那个谢蕴给吓着了吧?” 沈昭回过神,随手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没有,方才是在想事情。” “何事这般入神啊?”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对面端坐品茶的陈文远身上,笑了起来:“在想如何请客。” 王栋一愣:“请客?请谁啊?” “请你,请陈兄,还有在座诸位。”沈昭放下筷子,说得随意又自然,“改日赏脸来侯府坐坐,一则是切磋学问,二则嘛,联络联络感情。” 沈昭面不改色,补了一句。 “家里祖母也念叨过几回,说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 这话倒不是临时编的。 老王氏确实提过,说改日要设宴答谢这帮同窗,当初王婉娘的事,人家出了不少力。 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今日恰好借请客之名,把线牵上再说。 至于能否借着陈文远触及陈弘毅,借着王栋联动王家情报网…… 那是后话了,不必急于一时。 陈文远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眼里多了一丝郑重:“令祖母可是那位曾披甲守边、征战沙场的老夫人?家父也曾提过,说老夫人当年威震边关,令人敬服。” 沈昭轻轻颔首:“正是祖母。” 陈文远沉吟片刻,颔首应允:“既是老夫人盛情相邀,理当前往,改日必定登门赴宴。” 王栋更是激动得猛拍桌子:“去去去!肯定去!我早就想去镇远侯府开开眼界了!听闻你家演武场比军营的校场还要大,真的假的?” 沈昭被他拍桌的动静吓了一跳,无奈笑道:“没那么夸张。” “那便是很大了!” 王栋眼睛发亮,双手抱拳,“到时候能不能拜托沈大哥教我几招?我也想学点本事傍身!” 一旁的李茂低头啃着骨头,幽幽拆台:“就你这身板,想学武,怕是得先减重三十斤。” “你给我闭嘴!”王栋顿时气急。 “实话而已,何须动怒。” “实话也不许说!” 两人又拌起嘴来,席间一片哄笑。 沈昭摇了摇头,懒得掺和。 旁边的沈芸早已吃得肚皮滚圆,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上,小手还攥着半块酥脆烤馕不肯撒手,时不时打个小小的饱嗝。 她膝盖上摊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 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王栋哥哥家烤羊天下第一,下次一定还要来吃!】 末尾还画了个圆滚滚的小人,头上两根小辫翘起,憨态可掬,旁侧批注一个字:我。 沈昭侧目瞥见,忍着笑问:“你这本子,到底是记账簿还是画本?” “都记呀。”沈芸振振有词,“陆先生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重要之事都得写下来。” “烤羊肉也算重要之事?” “自然算!” 沈芸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地复述,“陆先生还说了,世间唯美食与真心不可辜负。” 沈昭一时语塞。 这位陆先生,育人理念实在是通透洒脱。 他是越来越好奇了。 该不会也是个穿越来的老乡吧? …… 不多时,酒足饭饱。 众人在门口作揖道别,各自散去。 沈昭牵着心满意足的小妹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晃晃悠悠朝镇远侯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沈芸靠在二哥肩上,眼皮早就撑不住打架了,声音软糯中带着浓浓困意。 “二哥……你说那个谢蕴,会来找咱们麻烦吗?” “会。”沈昭没有哄她。 “那二哥怕不怕?”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困得迷迷糊糊的小脸,嗓音温柔却稳当:“不怕。” “为什么呀?” “因为,我有你们护着啊。” 沈芸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满脸认真:“那是自然!谁敢欺负二哥,我就拿石锁砸他!” 话音落下,小脑袋一歪,彻底跌进了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昭小心翼翼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掖好被风吹乱的衣角,这才抬眸看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冷静下来。 不怕吗? 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话。 谢蕴背靠安国公府,乃是皇后母家,勋贵根基、朝堂人脉、宫中势力,无一不远超沈家。 而自己现在无官无爵,无名无势。 不过是侯府一名闲散次子。 真要硬碰硬地撞上去,凭这点底子,远远不够看。 可就像今日对王栋他们说的那句话。 心存畏惧,便一味退缩忍让么? 他沈昭两世为人,最不信的就是“认命”这两个字。 上辈子他出身寒微,硬生生从小镇做题家一路杀到省前三十,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运气。 而是咬着牙不服输的那股韧劲儿。 这辈子,也一样! 前路越是艰险,他越要沉住气,一寸一寸地把根扎下扎实,暗中积蓄力量。 这场博弈,他未必会输,也绝不会输! 第78章 与其夺人所好,不如成人之美 “吁——” 福安低喝一声,马车在侯府门前稳稳停下。 暮色已沉,最后一线白色天光正从西边的屋檐上悄然散去。 沈昭抱着睡熟的沈芸下了车。 还别说,这顿羊肉没白吃,压手得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妹。 小姑娘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口水亮晶晶地蹭了他一肩膀,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再来一盘……还要吃……”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沈昭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梦里都不忘吃。 福安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少爷,要不要叫醒小娘子?” “千万别。”沈昭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压着声音说,“叫醒了又该发脾气,闹着要吃夜宵了。” 福安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很快想起上回小娘子半夜闹着吃糖葫芦,全家上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那动静他到现在还头皮发麻。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沈昭刚迈进大门,翠屏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丫头跑得发髻都歪了,脸颊红扑扑的,一张嘴就压不住笑:“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发生何事了,这般高兴?” “可不是大喜事嘛!大公子他、他今日又去城外骑马,柳姑娘也跟着去了!两人骑了一下午的马,还一起用了晚膳!” 沈昭心里冒出一声笑。 大哥可以啊,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这铁树一开花,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然后呢?”他追问着,语调轻快了几分。 “然后大公子把柳姑娘送回别院,刚回府就被老夫人叫去正厅了。”翠屏凑近了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夫人这会儿正在问大公子,要不要去柳家提亲呢。” 沈昭脚步又顿了一下。 提亲? 他前脚才刚把谢蕴的算计戳破,大哥这边就马不停蹄地要提亲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谢蕴今日刚在茶楼丢了大脸,短时间内肯定缓不过来。 要是侯府趁热打铁,直接把这桩亲事定下来,谢蕴就算再不甘心,明面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可不是往谢蕴脸上扇巴掌,是往他心里捅刀子,这一招快刀斩乱麻也不是不行。 他心里有了计较,加快脚步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昭跨进门槛,目光先扫了一圈。 老王氏双手拄着拐杖端坐主位,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林氏眼眶微红地坐在一旁。 沈晔站在厅中央,肩背挺得笔直,面上比起以往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些生气,耳根红得发紫。 他目光最后落到父亲身上,顿了一下。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翻了一百遍的兵书,但这回书拿倒了他都没发现。 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走,整了整衣袍,若无其事地在老王氏下首落座。 “祖母,您这是……”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等着老太太先开口。 老王氏瞥他一眼,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来得正好!老身问你,你大哥去柳家提亲,该带什么礼?” 沈昭下意识看了眼沈晔通红的耳根,大哥此刻这模样跟演武场上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可爱。 又看了眼林氏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像在说“老二你可得帮帮你大哥”,最后落回老王氏那张“不给出主意就别想走”的脸。 他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是把他也拉下水了。 “祖母,孙儿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提亲的礼单,得加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赤焰。” 话音落下,正厅里突然一静。 沈昭自己也在这一瞬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从大哥许诺送他那匹马之后,自己曾偷偷去马厩看过几回那匹马。 体格健硕,鬃毛如焰,日行千里。 他虽骑术不精,却也动了心。 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但只片刻,他便将那点不舍压了下去。 与其夺人所好,不如成人之美。 沈晔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林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急道:“老二,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大哥的命根子!去年有人拿五千两银子上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崇远拿兵书的手也顿住了,他意外地看了沈昭一眼,长子当年骑着它从北狄王庭杀出重围,马身上中了三箭,硬是驮着人跑了上百里。 这畜生,在晔儿心里分量可不轻。 老二这提议,怕是没那么容易过。 老王氏眯起眼睛,盯着沈昭看了好几息,她心里倒是不急,反而有几分好奇。 老二这小子素来沉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他敢开这个口,必定有他的道理。 她也不催促,怀着笑意问道:“老二,你这是要把你大哥的宝贝疙瘩送人啊?” 沈昭神色坦然:“祖母,大哥曾亲口说过,若我考上秀才,便将赤焰送我。可我马术不精,与其送我暴殄天物,不如送给柳姑娘。” “那能一样吗?”林氏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送你和送柳姑娘能一样吗?”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老二这账算得不对啊。 送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送给柳姑娘,万一亲事有个闪失,那马可就真没了。 “娘,您听我说完。”沈昭不紧不慢,“柳姑娘若收了赤焰,便是应了这门亲事。大哥日后娶了柳姑娘,赤焰还是自家的,不亏。” 林氏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她心里转了一圈,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沈昭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晔,声音放轻了几分:“若是柳姑娘不肯收,那便说明她心中尚有顾虑。大哥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心里其实还有半句没说。 不肯收,要么是柳听澜自己不愿意。 要么是柳家内部有人从中作梗。 不管哪种,提前知道总比事后翻脸强。 沈晔依旧没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满是坚硬的厚茧,赤焰的缰绳便是被这双手攥着,从北狄王庭一路攥回大梁。 送给柳听澜。 那个会骑着赤焰在草场上轻笑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春风一般吹拂他心田。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过了许久,林氏还以为他要拒绝,嘴唇动了动正要打圆场,沈晔抬起头来。 他认真看着沈昭,声音低哑:“好。” 就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无奈或妥协,是把最珍视的东西郑重交出去,因为那个人值得。 老王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拐杖一顿:“行了,晔儿自己都答应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老二这脑子,比他大哥活泛多了。 看来这孩子读书读得值,脑子也随她。 “那便这么定了,老身明日便遣人去请官媒,备好通书聘礼。三日之后,你爹带着你兄弟俩,随官媒一同去柳家,先纳采问名,合了八字再定。” 沈崇远放下兵书,抬眸看向老王氏。 “母亲,柳家那边,您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王氏瞥他一眼,没好气:“老身交代什么?是你儿子娶媳妇,不是老身娶。” 沈崇远嘴角微动,早就习惯了母亲这副嘴脸,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柳家门第虽不是勋贵,但听澜那姑娘品貌才情都配得上晔儿,咱们礼数上不能薄了,免得让人说咱们侯府轻慢。” 老王氏这才点了点头,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比她开口更有分量。 “你心里有数便好,礼单的事,回头我让账房拟了给你过目。” 沈崇远点头应声,随即转向沈晔。 他看着长子那张和他一般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柳家是读书人家,晔儿若是还跟在军营里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怕是要让人笑话。 “到了柳家,别光站着不说话,柳家虽是商贾出身,但也是读书人家,你就算不懂诗词,也该懂正常礼数。” 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是他斟酌过的。 沈晔垂首:“是。” 林氏在旁边补了一句:“晔儿,多听你爹的,别自己乱说话。” 老王氏又看向沈昭:“老二你也跟着,你嘴甜,会来事,万一你大哥又把天聊死了,你好歹能圆回来。” 沈昭嘴角一抽。 行吧,他这是成了大哥的专属情感顾问了。 从相亲到提亲,都是他在后头出谋划策。 该不会日后大哥成婚生子,还要他给侄子侄女哄娃上早教吧? 第79章 以守代攻,反客为主 正事说完,沈昭捋了捋袖口。 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总算能分享了。 “祖母,您猜今日谢蕴怎么着了?” 老王氏瞥他一眼,一看老二这小子蔫儿坏,眼神一瞪:“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沈昭赶紧坐直身子,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将茶楼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听到“顾青云掀了棋盘”,简直是大快人心。 林氏立刻大力拍着桌案,笑得前仰后合:“掀得好!该!让这小子抢我儿媳妇,这回脸可丢大了!” 老王氏却微微挑眉:“顾青云?” 沈昭赶紧介绍:“正是扬州顾家族老,孙儿授业恩师周夫子好友,已致仕的翰林学士。” “当真是此人,那便不奇怪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 “这驴脾气老身年轻时便领教过,他当年在翰林院,连首辅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指着鼻子骂。” “如今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他跟前耍心眼,真是不知者无畏。” 沈昭一愣,脱口而出: “祖母,您认识顾老?” “老身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认识个人有何稀奇?”老王氏扫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整日关在房里之乎者也,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昭被噎了一下。 他也不想啊,可他那是被系统逼着刷题呢。 回过神来,沈昭是一肚子的疑问。 他可从没听说沈家和顾老有何交情。 怎么认识的?何时认识的?交情多深? 可听老太太那语气分明是不想多说,他只能识趣地咽了回去。 老王氏也换了个话题,眼底多了些赞许:“不过老二,你今日能想到请周夫子去坐镇,行事还算有些章法。” “那是因为孙儿常听您讲兵法,受您熏陶,此举不过是顺势而为,主要还是谢蕴自己上钩。” “顺得好。”老王氏难得夸人,夸完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是赢了,接下来如何做可想好了?” 沈昭点头。 他将自己拉拢陈文远、稳住王家、舆论造势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老王氏沉吟片刻:“陈侍郎那边可让你爹递句话,他们虽在朝堂上有争执,但那是公事,私底下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崇远闻言也放下兵书插了句。 “陈弘毅此人,行事还算方正,不是谢家一党,此事我会留意。” 沈昭微怔,难得听老爹主动揽活,连忙拱手:“有劳爹费神了。” 沈崇远微微点头,将兵书翻过来继续读。 林氏在旁嘀咕:“你倒是多交代两句啊,跟儿子说话也像在朝堂上奏对似的。” 沈崇远头也不抬:“说完了。” 林氏气得瞪了他一眼。 沈昭赶紧低头拨弄桌案上的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爹跟大哥一个德行,沉默寡言,不愧是亲父子。 正说着,旁听许久的沈晔忽然开口了。 “谢蕴这个人,我曾打过交道。” 此话一出,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沈晔。 沈昭心里一顿,大哥不是爱说闲话的人,他突然提起谢蕴,一定有原因。 “去年京畿秋猎大会,他在御前献了一篇《秋猎赋》,文采斐然,陛下当众夸了几句。” 沈晔语气平淡,手指微微颤动。 “但回程路上,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氏追问。 沈晔沉默了一瞬。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那张表情他也忘不了。 “‘武夫当国,终非社稷之福。’”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话他听过,而且很熟悉。 即便是且停居拜师那日,周夫子也曾当他面说过“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 但周夫子后来改观了,是因为日久见人心,是沈昭用文章和求学态度证明了自己。 后来周夫子在课上讲到“三省吾身”时,还感叹着反思过自己,他讲到历朝历代总有文官清流瞧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暴躁、只会杀人。 可谢蕴不一样。 他永远不会改观,他不仅口中骂武夫,还要抢武夫的女人——既要踩你,又要拿你的东西。 沈昭此刻回想起谢蕴在茶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笑得越好看,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越恶心。 他之前劝大哥不要冲动,是怕落人口实。 可此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人的嘴脸,不是靠忍能让它变干净的。 “大哥。” 沈昭放下茶盏,声音冷硬。 “我收回先前劝你不要轻易动手的话。日后他再说这种话,你不用再忍,直接狠狠揍!” 沈晔抬眸看他。 “你忍了,他这种人也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肆无忌惮地来挑衅你。这种人不配好好聊,就得当面打回去,把他打服为止!” 沈晔沉默一瞬,随即嘴角微撇。 “你今日已经打了。” 沈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是茶楼那一出。 他不由笑了。 “那不算,顶多是替你收的利息。” 林氏看着两个儿子一唱一和,兄弟情谊深厚,眼眶忽然就红了。 晔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这个当娘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在还有老二懂他,会替他说话出头。 她连忙别过脸去。 老王氏看在眼里,没点破。 她心里也有几分感慨,但老太太不是爱煽情的人,只慢悠悠说了句:“行了,时候不早了。” 沈昭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没报:“祖母,孙儿后日约了几位同窗来府里做客。” 老王氏点了点头:“嗯,好不容易来一趟,那得多备些肉,别让人觉得侯府小家子气。” 沈昭无奈一笑:“祖母,他们不是来吃大户的。” “吃大户怎么了?”老王氏拐杖一敲,“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你祖母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吃穷的人家。” 沈昭不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跟老太太讲道理,从来就没赢过,反正家里不缺这点肉,随她去吧。 沈崇远补了一句:“酒也备些好的,别让人笑话。” 林氏立刻接话:“我记得库房还有两坛绍兴陈酿,是你外祖父当年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老王氏点头:“开了。” 沈昭看着一家三口三言两语就把宴客标准从备席升级到了开陈酿,默默闭上了嘴。 商议完事出了正厅,夜已深了。 清冷的夜风迎面扑来,沈昭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快步回了房间,在案前坐下,点了盏灯。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顾老那句提点。 “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谢蕴接下来会去求谁? 安国公府在朝堂上的盟友不少,但能站出来不惧镇远侯府威势帮着对付侯府的,恐怕不多。 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谢蕴可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列出来。 散播流言?陈家那边可以帮忙盯着。 朝堂弹劾?爹那边有数。 最麻烦的,是从柳家内部突破。 老话说得好,树都是从根底下烂的。 柳家是商贾出身,家族内部鱼龙混杂,未必人人都像顾氏那般清醒。 如果有人贪图权势,被谢蕴收买,在家族内部煽风点火,事情就麻烦了。 沈昭揉了揉眉心,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陈文远、王栋、顾老、周夫子、柳家…… 他盯着“柳家”两个字看了片刻,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添了一个问号。 得想个办法,提前预防。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速转着。 忽然。 一件他之前从未细想过的事浮了上来。 大哥今年刚满二十,全家上下便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明天就把柳听澜娶进门,来年生下个大胖小子。 可谢蕴比大哥还大一岁。 二十一,举人出身,安国公世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家世有家世。 这样的条件放在京城,早该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可他至今孑然一身,也未传出任何绯闻。 沈昭一开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大脑安静下来却觉得不对劲。 不是谢蕴不想娶,就是……他娶不了。 至于为什么娶不了,信息太少,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谢蕴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沈昭坐直了身子,顿时拍了下脑门。 真是脑子都糊涂了! 与其费尽心思猜谢蕴要做什么,不如从他身上找些破绽。 提亲是明面上的事,让谢蕴以为他在守。 真正的路,在安国公府的大门里面。 他重新提笔蘸墨,在白纸上落下八个字: 以守代攻,反客为主。 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不急。 越是沉得住气,破绽越可能自己送上门。 这时候系统突然响了。 【系统提示:谢蕴仇恨度+5%,当前50%。安国公府已开始暗中调查宿主行踪,危险程度提升,请宿主提高警惕。】 沈昭盯着那行字,眼神一顿。 得,这是盯上他了。 不过也好,谢蕴越是盯着他,便越没精力去骚扰柳听澜。 他吹熄了灯,笑着起身往卧房走去。 来吧,别让我等太久。 第80章 武将世家,也没那么吓人嘛 宴客这日,天公作美。 秋阳温煦,金风送爽,连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晒得懒洋洋的,像是眯着眼睛打盹。 沈昭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勤快,而是沈芸天不亮就踹开了他的房门,站在床头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二哥!今日有客来,你是主人,不能赖床!” 沈昭从被窝里一脸幽怨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精神抖擞的小妹,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是公鸡投胎吗?天都没亮就踹门…… 他上辈子高考都没起这么早过! “……天还没亮。” “天亮了再起,还怎么准备?” “准备什么?”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待客的茶水点心、宴席的座次安排、几位哥哥的喜好忌口、饭后消遣的棋牌……”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小本子,翻到密密麻麻记满的一页,一脸郑重地念道: “王栋哥哥爱吃肉,尤其偏爱羊肉,需多备些。” “李茂哥哥不爱甜食,茶要浓些。” “陈文远哥哥讲究排场,碗碟不能有缺口。” “顾晏哥哥不善言辞,莫要冷落,需得有人陪坐……” 沈昭听着听着,彻底清醒了。 她该不会把整个京城的社交情报都装进这些小本子里了吧?日后要是开个情报铺子,恐怕顺天府都得找她买消息。 他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 “……这些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这几日呀。” 沈芸收起本子,理所当然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陆先生说了,待客之道,在于投其所好。客人高兴了,主人家才有面子。” 陆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能把一个七岁小丫头教成社交恐怖分子…… 沈昭忽然特别想见那位先生了。 他只得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 算了,这丫头天生便是当管家的料。 有这份决心和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日后若真成了大梁首富,他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不能小瞧她,没准将来有一天,自己还得靠这个小富婆接济呢。 …… 巳时刚过,侯府门口便热闹起来。 王栋果不其然头一个到了,吭哧吭哧骑着他那匹骠壮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四个家仆,手里还提满了食盒。 “沈兄!”他翻身下马,声如洪钟,“来得冒昧,略微带了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他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阵仗,已经多得让迎客的一众门房小厮看傻了眼。 沈昭迎出门,看了眼那几层摞得比人还高的食盒,只感觉凡尔赛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底是谁请客?你家的小菜是按桌算的吧? “王兄,这……叫小菜?” “可不就是小菜嘛。” 王栋大手一挥,说得云淡风轻,“也就一只烤羊腿、两只叫花鸡、三碟酱牛肉、四碟时令鲜果、五样江南细点、一坛三十年陈酿……” 他报了一阵菜名贯口,才挠头笑道:“我娘说了,头一回来侯府做客,礼数不能薄了。” 沈昭收回艳羡的目光,只能含笑收下。 罢了,跟土豪讲客气,纯属浪费口舌。 李茂第二个到,骑着一匹和他一般的瘦马,手里只拎着一包茶叶,看着寒酸,却是他亲自去西山茶园挑的明前龙井。 “来得冒昧,只带了一包茶。”他把茶叶递给门房,语气淡淡,“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随口喝着还行。” 沈昭接过,拆开闻了闻。 哪怕放到十月了,依旧茶香清冽,余韵悠长,比他平日喝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 他知道李茂家道中落,家境一般,送茶清雅而不落俗套,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拱手笑道:“这可不是还行,李兄有心了。” 李茂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已经飘向了王栋带来的那堆食盒,喉咙不由滚了滚。 沈昭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这烤羊腿还冒着热气,孜然香气随风一飘,早就把在场众人勾得垂涎三尺了。 赵谦和孙墨结伴而来,一人带了方端州古砚,一人带了套市面上新刻的《左传》,都是读书人的做派,礼数周全,却不过分隆重。 顾晏紧随其后,步行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拎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低着头站在门口,耳朵红得像烧红的铁。 “顾兄可算来了。”沈昭笑着迎上前解围。 顾晏把包裹递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你。” 沈昭拆开,是一个书袋。 靛蓝、月白、鸦青三色碎布拼接而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绣了一丛兰草。 绣工算不上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 沈昭翻过来看了看内里,发现布料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蜡质,摸上去滑而不腻。 “这是……”他微微一怔。 顾晏的耳根更红了,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读书人的书金贵,不能受潮。她……她用蜡处理过的,下雨天也不怕。” 沈昭握着那个书袋,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和那层薄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娘的针线活,一件能挣几文钱? 这一个书袋,从拼布到缝制再到涂蜡,怕是得好几个夜晚才能做完。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替我谢谢伯母。”沈昭将书袋郑重收好,语气比方才对所有客人都要认真,“我很喜欢。” 顾晏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沈兄真的收下了……而且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终究没说出什么,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嘴角微微翘起,随着小厮进了茶房。 陈文远最后姗姗来迟。 他骑着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一身月白锦袍,腰悬响鸣玉佩,步态从容,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路上耽搁了片刻,来迟了。”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身后的家仆递上一只精致的锦盒,“家父听闻老夫人威名,特备薄礼一份,聊表敬意。” 沈昭接过锦盒打开,是一幅字。 笔力苍劲,墨韵淋漓,上书四个大字。 将门风骨。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私印。 沈昭心里明镜似的,看来他爹效率很高,已经私下跟陈侍郎通过气了,陈弘毅这是借儿子的手向侯府递信号。 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锦盒收好,招呼一众喝茶的同窗进正厅一叙。 …… 正厅里,炉火融融。 老王氏端坐主位,一身绛紫褙子,满头银发只插着一根碧玉珠钗,看上去竟比寻常人家老太太还精神几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靛蓝绣兰草褙子衬得人温婉端庄,正含笑打量着进门的少年们。 沈崇远坐在左手边,手里捏着兵书,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竟还扯了扯嘴角。 沈晔站在老王氏身后,身姿挺拔,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沈暄蹲在角落里专心剥花生。 沈芸规规矩矩站在林氏身侧,怀里抱着小本子,歪着头看他们,乖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这……就是镇远侯府? 王栋快速扫了一圈,在心里嘀咕,看着……跟寻常人家也没什么不同啊。 来之前他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是满门武将、世代杀伐的侯府,说书先生嘴里的沈家人,哪个不是三头六臂、瞪眼就能吓死人? 他还以为一进门,便能看见刀枪架成林,家丁丫鬟人人佩刀,一众铁塔般的威猛武将。 结果呢? 老夫人慈眉善目,林夫人笑容温婉,侯爷就是个看书的闷葫芦,沈将军还是上回见的那般模样,冷是冷了点儿,但也没长三只眼。 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一个蹲着剥花生,一个抱着本子发呆,人畜无害。 王栋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果然传言不可信。 武将世家,也没那么吓人嘛! 他完全没注意到,角落兵器架上那杆银枪的枪尖,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怎样的寒光。 第81章 侯府盛宴,众宾尽欢 王栋等人鱼贯而入,一一见礼。 沈崇远作为明面上的侯府主君,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诸位贤侄远道而来,老夫不胜欣喜。今日只管随意些,不必拘束。” 他一挥衣袖,起身拱手:“军中尚有公务在身,老夫先行告退,失陪了。” 跟这群文绉绉的读书人待在一块。 尤其是那个陈文远,长得和陈弘毅那老狐狸一模一样,恭敬地看着自己,他浑身不自在。 还是去军营舒坦。 说罢,大步流星出了正厅,袍角带风。 林氏目送他离去,嘴角含着笑,转头对众人温声解释:“你们侯爷就是这般性子,诸位莫要见怪,快坐吧。” 这个老东西,让他陪客跟要他命似的! 王栋带头拱手:“自然自然,侯爷公务繁忙,国事要紧,晚辈们岂敢叨扰。” 林氏笑着点头,目光悄悄打量着众人。 “这便是你们常说的王栋吧?” 老王氏眯着眼瞧了瞧,点头肯定,“壮实,瞧这身板,好养活。” 这小子一看就能吃,她最烦那些吃两口就撂筷子的,跟喂猫似的没意思。 王栋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老夫人果真慧眼,小子一顿能吃三碗饭!” 老夫人居然夸他壮实!看来他娘说得对,能吃是福,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老王氏满意地点头:“这饭量还不错,老身年轻时在边关随军,一顿也能吃小半只羊。” 王栋眼睛一亮:“老夫人也爱吃肉?” “无肉不欢。” “老夫人也爱啃骨头?” “贴骨肉才有嚼头。” 王栋顿时喜笑颜开,终于遇到知音了! 他娘总说他吃相难看,看看人家老夫人,这才是真正懂美食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林氏在旁边笑着插话:“这孩子倒是有趣,随母亲,也爱吃。” 沈昭坐在一旁,无奈一笑。 他奶这是在待客,还是在开美食研讨会? 不过看王栋那副找到组织的激动表情,这顿饭看来应该是宾至如归了。 随后李茂上前见礼时,老王氏扫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劝慰道:“瘦了些,待会儿多吃些肉。” 这孩子听说是家道中落,但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还能保持气度,也不容易。 李茂乖巧地垂首应道:“老夫人教训的是。” 李茂耳根微红,低声道谢。 老王氏又看向赵谦和孙墨,点了点头:“都是好孩子,坐吧。” 这两个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挑的。 但读书人嘛,老老实实最要紧。 轮到顾晏时,他整个人像块木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之前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飞了。 沈昭正要开口解围,老王氏却先开了口:“你便是顾晏吧?老二跟我夸过你。” 寒门子弟,天资过人,可惜不善言辞。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闷葫芦。 顾晏点了点头,耳根红透。 老王氏见状也不恼,淡淡笑道:“坐吧,不必拘束,老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这孩子有些孤僻,得多给几分耐心。 陈文远最后上前,礼数周全,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的做派。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父亲陈弘毅,老身虽未见过,但在朝堂上,他跟老身那儿子时常吵架。” 陈文远面色不变,微笑道:“家父常说,镇远侯性情刚直,是难得的武将风骨。” 其实父亲原话是“沈崇远那个臭倔驴,说起话来像打雷”,他把这话润色了一番,不然传出去,回去怕是要被父亲打断腿。 老王氏哼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陈弘毅那老狐狸自己不来,让儿子来探路。 不过这小孩进退有度,比他爹顺眼。 陈文远笑意不减,从容落座。 不多时,宴席摆好,众人移步饭厅。 …… 饭厅设在正厅东侧,三间连通,宽敞明亮。 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案,铺着簇新的云纹桌布,碗碟锃亮,杯箸齐整,连筷架上搁的都是雕了花的黄杨木筷,早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正中间是一整只烤羊腿,金黄焦脆,滋滋冒油,孜然香气四溢,正是王家厨子的手艺。 旁边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红烧肘子、清炖羊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蟹黄豆腐、香菇鸡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沈昭简单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他娘操持中馈多年,哪怕为人大大咧咧的,但粗中有细,这些待客的细节从不马虎。 王栋一进门,果然眼睛就直了。 准确地说,是直直钉在了那只肘子上。 那道红烧肘子,酱红油亮,颤颤巍巍卧在青花大瓷盘里,筷子还没动,肉香已经飘了满屋,和烤羊腿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李茂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袖子。 王栋回过神,挠挠头咧嘴一笑:“见笑见笑,早上起得早,路上没吃饱。” 沈昭心说,你带来的那只烤羊腿都快有半扇猪大了,还没吃饱? 不过看那肘子被汤汁浸得油光发亮,他也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可是他奶特意找御膳房的御厨做的,听说永明帝吃了都赞不绝口,想来滋味绝对美妙。 不用推辞,宾主自行落座。 老王氏坐主位,林氏则招呼着丫鬟给众人斟酒布菜。 沈崇远已去了军营,按资排辈下来的沈晔代表主家坐在下首,依旧冷着脸,但破天荒地主动给王栋倒了一杯酒。 王栋受宠若惊,大概没想到这位冷面将军会给自己斟酒,连忙双手捧杯接住,一仰头干了,哈出一口酒气:“醇香浓烈,好酒啊!” 沈晔举杯敬了众人,立刻一口闷下。 酒杯刚放下,王栋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 目标明确,那块颤颤巍巍的肘子皮。 筷子还没碰到,另一双筷子从斜刺里杀出,精准地按住了他的筷尖。 “急什么。”李茂面不改色,语气淡淡的,“主人家还没动筷呢。” 王栋瞪他一眼:“你方才咽了好几回口水,当我没看见?” “那是呼吸。” “你呼吸带咽口水的?” 两人斗嘴的功夫,赵谦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侧夹走了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孙墨紧随其后,夹了一大块瘦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含糊地赞一句:“侯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一绝,比王家的也不差……” 王栋急了。 顾不上跟李茂掰扯,筷子如雨点般落下。 李茂也不甘示弱,两人你一筷我一筷,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沈昭端着酒杯,看得目瞪口呆。 这帮人,刚才在正厅里不是挺矜持的吗? 怎么一上桌全变了? 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顾晏。 顾晏低着头,筷子却动得飞快,精准地从两人争夺的间隙中夹走了一块连筋带肉的肘子骨头,放到自己碗里慢慢啃。 ……连顾晏都出手了。 沈昭默默喝了一口酒,连忙也加入队伍。 “二哥!我要吃那个!” 沈芸不知何时从林氏身边溜了过来,挤在他身边,踮着脚尖,小手指着那盘糖醋排骨。 沈昭帮她夹了一块,小姑娘抱着骨头啃得满脸油光,坐在椅子上惬意得翘着脚。 陈文远则始终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夹菜不急不缓,每夹一筷都要用帕子擦擦嘴角。 但他面前的骨碟已经堆成了小山,暴露了他的真实食量。 这位的从容,也就骗骗外人。 正热闹着,三弟沈暄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鸡腿,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那盘四喜丸子。 “三弟,洗手。”沈晔淡淡说了一句。 沈暄假装没听见,一口咬掉半个丸子,嘴里嘟嘟囔囔:“大哥,这丸子真好吃,你也吃!” 沈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动筷。 沈暄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放下手,果断转身去洗手了。 沈昭在心里给他大哥竖了个大拇指。 大哥这张脸,比什么家规都管用。 老王氏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着鸡汤,看着满桌少年欢笑着抢作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这侯府真是好久没这般热闹了,仿佛她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十岁。 “都别抢了,小心噎着,吃的喝的管够。” 她放下汤碗,脸上的皱纹都笑了起来,“咱们侯府请客,还没有让客人吃不饱的道理。” 林氏笑着附和:“对对对,厨房还备着好几道菜呢,大家慢慢吃,不急。” 话虽这么说,王栋的筷子速度一点没减。 李茂瞥了他一眼,吐槽道:“你刚才不是说早上没吃饱吗?我看你是三天没吃了吧?” “你管我!” 王栋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反击。 沈昭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连沈晔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栋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拍着桌子吹嘘他上月去城外跑马,如何如何纵马驰骋、如何如何跨过一道三尺高的土坎。 “……那土坎少说这么高!”他比划到腰际,酒气熏天,“我策马一跃,稳稳落地,马都不带喘的!” 李茂端着酒杯,嘴角抽了抽,没拆穿他。 当时他就在旁边,那个土坎还没这侯府的门槛高。 笑声未落,不知谁起了个头,话题聊着聊着就拐到了武艺上。 “听闻镇远侯府枪法一绝,天下无双。”陈文远放下酒杯,笑吟吟看向沈晔,“沈将军,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王栋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沈大哥露一手!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他拍着巴掌,兴奋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沈晔放下筷子,抬眸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筷子一顿,假装专心夹菜。 来了。 这顿饭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演武场秋点兵 “露一手?” 沈晔放下酒盏,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 王栋已经兴奋得拍起了桌子,碗碟叮当响:“对对对,沈大哥!就一枪!一枪就行!” 李茂也跟着附和:“沈将军,我等仰慕侯府枪法已久,今日若有幸得见,不虚此行。” 他虽不爱舞刀弄枪,但武侠话本看得可不少,哪个少年心里没点武侠梦? 更何况是传说中的沈家枪法! 赵谦和孙墨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陈文远则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沈将军若是不便,改日也成。” 这话说得体面,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 来都来了,露一手呗。 顾晏依旧没说话,但他把啃了一半的骨头放下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沈晔。 沈芸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拽着沈晔的袖子来回晃:“大哥大哥!你就露一手嘛!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侯府的厉害!” 沈昭默默嚼着杏仁豆腐,心里给众人竖了个大拇指。 这帮人,平日里一个个矜持得很,一上酒桌全现了原形。 老王氏笑而不语,这帮孩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吃着吃着就想看热闹了。 林氏则笑着招呼丫鬟收拾桌面:“都别急,先把碗碟撤了,别溅一身油。” 沈晔侧身看向沈昭,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请的客,你惹的事,你负责。 沈昭回了个眼神:大哥,展现你魅力的时候到了,别让弟妹们失望。 沈晔再回头看了老王氏一眼。 老王氏笑着微微颔首,那表情沈昭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晔不再犹豫,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栋愣了愣:“沈大哥,你去哪儿?” “演武场。”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满桌人瞬间沸腾。 王栋眼神一亮,第一个跳起来,连酒壶都差点打翻:“走走走!去看沈将军练枪!” 李茂紧随其后,还不忘把桌上那碟酱牛肉端走,其余人也都互相搀扶着起身跟着。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二哥快点!去晚了没位置了!” 沈昭被她拽得踉跄,无奈道:“演武场那么大,还能没你站的地方?” “那不一样!前排看得清楚!” 沈昭摇了摇头,由着她拽。 这小丫头自带八卦体质,看热闹永远冲锋在最前面。 林氏笑着摇头,转头对老王氏说:“娘,您不去看看?” 老王氏喝了一口汤:“有什么好看的?晔儿那几招,老身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了起来。 …… 演武场在饭厅北面,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 靠墙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场边还立着几个人形靶桩,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练武时留下的枪眼刀痕。 王栋站在场边,仰头看着那杆插在兵器架最上方的亮银红缨枪,咽了口唾沫。 “沈大哥,你平时就在这儿练兵?” 沈晔没回答,从架上抽出一杆银枪。 不是最显眼的那杆,就是普普通通一杆白蜡杆子,枪头连刃都没开。 但他握枪的瞬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在饭桌上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沙场归来的杀神。 秋阳下,枪尖寒光一闪。 然后他动了。 “呜——” 风声尖锐,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和动作,不是疾风骤雨般的狂暴,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力道,加上凌厉如电的诡异节奏。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灵蛇吐信,枪尖点出朵朵寒芒。 时而如蛟龙出海,枪身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刮得场边枯草簌簌飞起; 时而如泰山压顶,枪把重重砸落,震得青石砖地面嗡嗡作响,尘土飞扬。 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却处处透着百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表演,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只是被他收敛了七分锋芒,用来取悦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众人屏息,目不转睛。 王栋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他见过不少武师耍枪,可那些人的枪法,和眼前这位沈将军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李茂攥紧了拳头,他仿佛看见了这杆染过血的银枪,在沙场上收割过无数敌军性命。 沈芸拽着沈昭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二哥你看!大哥好厉害!” 沈昭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见过大哥练枪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被那种纯粹的力量与美感震撼。 这不是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从五岁扎马步,到二十岁横扫沙场,大哥这一手是用十五年的血汗和无数个日夜的磨砺,一点点淬炼才换来此刻的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武者,国之爪牙也”。 爪牙无魂,不过噬人之兽。 可大哥这杆枪里,有魂。 …… “砰!” 一炷香后,银枪重重顿地,青石砖地裂开一道道细纹,尘土飞扬。 沈晔收枪而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枪法,不过是他的热身。 场边安静了一瞬。 “好!” 王栋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拍手,巴掌拍得通红,扯着嗓子喊:“沈大哥好枪法!”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震撼的。 “好!” “沈将军威武!” “太厉害了!” 众人纷纷鼓掌,掌声和叫好声混成一片。 沈昭看着满场沸腾的欢呼,又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沈晔,心里叹了口气。 大哥这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气氛到了”。 这时候好歹笑一个啊! 可他转念一想。 要是大哥真笑了,恐怕比不笑更吓人。 这时陈文远缓缓起身,郑重拱手:“沈将军枪法如神,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今日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晔那张依旧冷淡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家父常说,武将当如镇远侯府,此言不虚。” 沈晔只是微微颔首,把枪放回兵器架。 等转身走回看台,路过沈昭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你这些同窗,比你结实。” 沈昭:“……” 大哥,你夸人就夸人,能不能别拉踩? 众人正激动着,沈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满脸不服气地走到场中,下巴一抬:“大哥的枪法确实厉害,但我的也不差!要不要比划比划?” 沈晔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你先打得过我再说。” “我——我早晚能!”沈暄梗着脖子,“等我再练两年,指定比你强!” “嗯,等你。”沈晔说完,转身就走。 沈暄:“……大哥你等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认真的!” 沈昭看着三弟那张憋屈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兄弟俩,一个闷葫芦,一个愣头青。 一个用沉默气死人,一个用嘴炮找揍。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在众人准备回席继续喝酒的时候,沈暄急忙溜到了兵器架旁,踮着脚尖去够那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红缨枪。 “看好了,我也来一套!” 沈暄拉住枪杆用力一拽,当众耍了起来。 别说,架势还挺足——扎、刺、劈、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枪风呼呼作响。 众人看着都愣了,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连十二岁的三公子都有此等武艺! 但毕竟是半大孩子,力气是有了,火候还差些意思。 耍到兴起,沈暄一记横扫用老了力,枪杆收势不及,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径直朝斜前方飞去。 目标恰好是站在场边最前头看热闹的王栋。 “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声。 “啊——!” 王栋脸色煞白,想躲开这一击,可脚下虚浮无力使不上劲。 沈昭眼神一紧,暗道不好。 那杆铁枪本身的重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横着扫出去力道也不小,再加上王栋手里还端着盘酱牛肉,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这要是被砸中了,恐怕是得脱层皮! 电光火石之间。 沈晔眼神一凛,脚下一步已经跨出。 他离王栋不算远,以他的身手,截住这杆枪不过一抬手的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王栋身侧伸过来。 后发先至,却稳稳攥住了飞旋的枪杆。 众人望去,顿时眼前一惊。 第83章 这个家还有正常人吗? 不是沈晔。 那只手比沈晔更纤细,肤色更白,袖口还绣着两朵素净的兰草。 是翠屏。 沈昭的贴身丫鬟,那个平日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说话轻声细语,被他逗两句就会脸红得说不出话的翠屏。 此刻她单手握枪,五指收拢,纹丝不动。 枪尖离王栋的耳尖还有一臂远,带起的劲风却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两边倒。 王栋端着那盘酱牛肉,整个人僵成一座石雕,眼珠子慢慢往下转,盯着那杆还在微微颤动的银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姑、姑娘……” 他声音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手不疼吗?” 翠屏没理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银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进她另一只手里,像接过一根晾衣杆。 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乱。 她转身看向沈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丫鬟对少爷的恭敬:“三公子,您方才那一招‘横扫千军’用老了力,收势时腰马不合,才会脱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人上回就说过,您练枪时总爱逞力气,根基不稳。” 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秋叶落地的声音。 王栋嘴里的牛肉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 李茂弯腰捡起方才吓得掉在地上的话本,翻了两页又默默合上,他觉得自己看的那些江湖故事,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一幕精彩。 其余人面面相觑,同时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沈芸立刻松开沈昭的衣角,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到翠屏面前,仰着小脸两眼放光:“翠屏姐姐!你好厉害!比大哥还厉害!” 翠屏连忙蹲下身,把银枪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扶住沈芸,温声道:“小娘子莫要乱跑,当心摔着。” 语气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大丫鬟,仿佛方才单手接枪不过是端了杯茶。 王栋猛地转头看向沈昭,眼神里写满了“你家的丫鬟到底什么来路”。 沈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连酒洒了一手也没顾上。 他也不知道啊! 他看着翠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根寒光凛凛的银枪,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酒杯都在发抖的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他调整呼吸,把酒杯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翠屏,你……何时会武的?” 翠屏将银枪放回兵器架,垂首道:“回二公子,奴婢自幼在侯府当差,老夫人说丫鬟也得有点自保的本事,免得在外头给侯府丢人。” “所以……” “所以奴婢跟着府里的护卫学了几年,拳脚、刀法、枪法,都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 那他在演武场上累死累活扎马步,算什么? 算……行为艺术? “几年是几年?”王栋终于缓过神来,把酱牛肉往旁边一搁,凑过来追问。 翠屏想了想:“奴婢七岁进府,如今十九,算下来已学了十二年。” 十二。 沈昭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很合理。 他在这个家不过待了月余,就已被大哥练得死去活来,翠屏学了十二年,单手接杆枪……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什么? 沈昭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追问:“那你怎么从没露过这一手?”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二公子也没问过呀。” 沈昭被噎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沈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给自己倒酒的小厮福安。 福安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同样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公子,您还要酒吗?”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福安。” “在。” “你会功夫吗?” 福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摇头,声音诚恳得不像话:“公子说笑了,小的只会端茶扫地,哪会什么功夫?” 沈昭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福安低下头继续倒酒,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声音低得连蚊子都听不见。 “……也就勉强能打三五个吧。” 沈昭没听见。 但王栋听见了。 他刚被李茂从地上拽起来,手里端着重新倒满的酒杯,正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听见福安那句话,手指一抖,酒水溅了自己一手。 他浑然不觉,直勾勾地盯着福安的背影,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刚才说……能打三五个?” 李茂端起酒默默喝了一口:“你没听错。” “……三五个我这样的?” “大概吧,也可能更多。” 王栋沉默了。 他低头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眼福安那并不比他粗壮多少的胳膊,再回想翠屏方才那气定神闲的一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好像出了很大的偏差。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一句:“我娘要是知道侯府丫鬟都这么厉害,怕是连夜把我送过来习武。” 李茂幽幽接了一句:“你娘要是知道你连个丫鬟都不如,怕是连夜把你赶出家门。” “闭嘴!” 这时沈暄已经从场上跑了过来,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看着翠屏眼里全是光。 “翠屏姐姐好厉害!”他拽着沈晔的袖子,“大哥,你看见了吗?她接住了!比我接得还稳!” 沈晔低头瞪了他一眼:“你接不住是因为你基本功不扎实。” 沈暄的笑脸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反驳:“我那是失手!” “失手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 “……大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你腰马不合,力发虚浮,收势时重心偏移,导致枪杆脱手。” 沈暄立刻闭上了嘴,脚尖划地生着闷气。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悠悠从不远处走来,扫了眼场中情形,看着翠屏微微颔首。 “不错,基本功没落下。” 翠屏垂首:“老夫人教诲,奴婢不敢忘。” 老王氏又看向沈暄,拐杖一顿:“看见了吧?你翠屏姐姐七岁进府,练了十二年,才有今日这点微末本事。你呢?练了七年,还是毛毛躁躁的,连枪都握不稳,还有脸跟人比划?” 沈暄瘪着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枪,一言不发地走到场边,重新扎起马步。 这一次,他没有偷懒,扎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双腿绷得像两根铁柱,额角青筋微微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王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却什么都没说。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家,骂你是真骂,疼你也是真疼。 只是他们的疼爱从来不挂在嘴上,全在你摔倒时拉一把,在你偷懒时踹一脚,在你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时候,派个丫鬟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可偏偏是这种不留情面的严厉,让沈家的每一个人都长成了别人仰望的样子。 当然,不包括他。 他连枪都握不稳,只能被系统逼着刷题。 沈昭默默端起了酒杯,灌了自己一口。 “老二。”老王氏忽然叫他。 沈昭回过神:“祖母。” “你这丫鬟,是我当年亲自挑的,教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出师了。”老王氏语气平淡,“改日让她教你几招防身的本事,别整日里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丢侯府的人。” 沈昭嘴角一抽。 让翠屏教他? 那他往后在丫鬟面前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可他看了一眼翠屏那张依旧温顺的脸,又想了想自己扎马步都发抖的双腿,默默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是,孙儿记下了。”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又迅速低下头去,恭顺如常。 但沈昭分明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潜台词。 二公子,你也有今天。 他叹了口气,决定假装没看见,转身朝王栋等人挤出笑容:“诸位,酒菜还没凉,咱们继续?” 王栋第一个响应:“走走走,回席!我得再多喝两杯压压惊!” 李茂跟上:“你方才不是已经喝了不少?” “那不一样,方才是助兴,现在是压惊。” “压惊用酒?” “不然用你?” 沈芸溜了回来拽着沈昭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哥,王栋哥哥是不是喜欢李茂哥哥呀?” 沈昭一愣:“……什么玩意儿?” “他们一直在拌嘴呀,先生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沈昭沉默片刻,揉了揉小妹的发髻:“……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还说,世间万般情,皆从言语出。” 沈昭差点没绷住,决定回头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这都教的什么跟什么! 第84章 社恐也还有救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王栋连灌了三杯酒,又把那半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帕子一抹嘴,拍着肚子感慨:“我今儿才算明白,什么叫‘侯府无弱兵’,连丫鬟都这般厉害,那护卫得成什么样啊?” 他说着,忍不住往翠屏的方向瞟了一眼。 翠屏正垂手立在廊下,察觉到王栋的目光,她微微侧头,唇角温和地弯了弯。 王栋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视线。 “怎么,王兄这是怕了?”李茂头也不抬,低头啃着羊排。 “谁、谁怕了!”王栋挺了挺胸,“我那是……那是敬重!” “哦,敬重到打哆嗦。”李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敬重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李茂你——” 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截住话头:“据我所知,府里的护卫,大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残兵,两年前跟着父兄上过北狄战场的那种。” 镇远侯府的家风自先祖获爵开始,便优先雇佣赡养伤残老兵,包括他们的家眷也都接到侯府旗下的产业田庄安置。 故而镇远侯府哪怕军功封赏和收入不少,但长年累月地自行添置一笔抚恤金,府里的支出开销很大。 但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一众护卫皆是忠心耿耿之辈,手底下的搏杀功夫也不弱。 “……”王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水溅了出来,他浑然不觉,“都上过战场?” 沈昭实话实说:“嗯,杀过人沾过血的那种。” 王栋听完默默把酒杯放下,换了一碗鸡汤,双手捧着,喝得小心翼翼。 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谁来招惹沈兄,那便是嫌命长了。 李茂嗤笑一声:“怂。” “你不怂?”王栋把汤碗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睛,“你方才脸都白了!” “我那是兴奋。”李茂面不改色,“你不懂,这叫见猎心喜。” “放屁!”王栋一拍桌子,“兴奋你腿抖什么?” “那是风吹的。”李茂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王栋,“深秋了,风大。” “风吹的?这屋里哪来的风?” “门窗开着,怎会没风。”李茂指了指廊下的翠屏,“要不你问问那位翠屏姑娘,她站得近,肯定也觉着风大。” 王栋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对上翠屏含笑的目光,吓得又把头转了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少扯人家!” “我替你求证,你倒怪起我来了。”李茂叹了口气,“好人难做啊。” 王栋张了张嘴,发现说不过他,气得咕噜咕噜又灌了一碗汤。 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气鼓鼓地坐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李茂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等哪日自己练好了枪法,第一个扎他! “王兄莫急。”赵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下回我带两坛好酒来,咱们再辩过。” “辩什么辩!”王栋一肚子委屈,“这厮说话跟刀子似的,你们谁辩得过他?” “有道理。”孙墨正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的油星,“要不咱们改日一起堵他,人多力量大。” “那我带着嘴就够了。”李茂依旧不紧不慢,“你们加一块儿,也不够我一回合的。” 沈芸在旁边听得咯咯直笑,笑了半天,忽然从袖中掏出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道: 李茂哥哥嘴硬,王栋哥哥脸皮厚,两个人风都吹不动。 她写完了,把本子往沈昭面前一推,仰着小脸挺起胸脯求表扬。 沈昭垂眸扫了一眼,忍着笑默默把本子推回去,顺带剜了她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小娘子,你写的什么?” 王栋好奇地把脑袋探过来。 沈芸连忙把本子合上,一把搂在怀里,使劲摇头。 “给我瞧瞧嘛。”王栋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我保证不生气。” “不行。”沈芸脆生生地开口,“二哥说了,等我当了大官才能给别人看。” “等你当大官?”王栋一愣,“那你何时能当大官?” “很快的。”沈芸认真想了想,“等我吃完三碗饭。” 众人轰地笑开了。 “那可快了。”赵谦擦了擦笑出来的泪,“下顿饭咱们就能见识沈家小大人的威风了。” 沈昭哭笑不得,伸手在沈芸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丫头记的要是正经事也就罢了,可偏偏一大段全是这些黑料…… 日后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暗中授意,让七岁幼妹收集把柄呢! …… 一顿饭吃的酒足饭饱,欢声笑语不断。 等到散席时,日头早已西斜,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一排排灯笼缓缓亮起,将整座侯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陈文远临走前,特意走到沈昭面前。 他整了整衣袖,声音放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兄,改日家父设宴,还望赏光。” 临行前父亲曾说镇远侯府虽是将门,但沈家子弟颇有能耐,为人值得结交。 今日这顿饭吃得值,回去也好交差了。 沈昭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顿饭吃的不是酒菜,是人情。 陈弘毅这是要借着儿子的口,释放出信号,让两家的线牵得更紧一些。 此人平日在朝堂上与父亲针锋相对,动辄高声对骂,可今日私底下却让儿子来递话示好。 这是想两头下注? 还是单纯觉得侯府值得拉拢? 不管是哪种,去了就知道了。 “陈大人这是摆的什么宴?”沈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家宴。”陈文远也笑,“没有闲杂人等,就几样家常菜,几杯薄酒。” “明白了。”沈昭拱手回礼,“一定到。” 陈文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父亲说,前阵子在朝上说的话都是场面上的,让沈兄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沈昭笑容不变,“陈大人朝堂上的话,家父也从未放在心上。” 陈文远一怔,随即失笑:“沈兄果然爽快。” 他带着随从翻身上马。 白马扬蹄,踏着夕阳余晖消失在长街尽头。 随后的王栋是被家仆扶上马车的。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打晃,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沈兄……改日再、再来你家……连丫鬟都……这么能打……我、我还是回去……好好吃饭吧……” “王胖子,下回还来不来?”李茂骑在瘦马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王栋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醉醺醺地吼回去,“怎么不来!我……我还要带两斤酱牛肉!吃光沈兄的存粮!” “那正好。”李茂笑了一声,“我那份也省了,我替你尝尝牛肉。” “你想得美!”王栋拍着车厢,“下回……下回我非得……非得辩赢你一回!” “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李茂一拉缰绳,驾马远去,“我这张嘴又不花钱,养得可利索了。” 王栋气得想骂回去,脑袋一晕又跌回车厢。 他迷迷糊糊盘算着回去得加餐压压惊,今晚让厨子炖一锅排骨,再烤两只乳鸽…… 不对,三只! 他越想越气,圆滚滚地探出身子朝外喊:“李茂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车下栽去。 好在一旁的福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塞回车厢。 “福安,你送王公子回去,别让他摔下来。” “公子放心。”福安咧嘴一笑,“摔不着,保管比王公子自个儿走路还稳当。” 沈昭:“……” 你小子,还挺自信。 福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沈昭看着福安紧随马车的背影长叹一声。 往日只觉得福安机灵懂眼色。 现在一看,哪哪都是漏洞。 不出意外,功夫比起翠屏只强不弱。 合着全家还真就他一个战五渣! 顾晏走在最后,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外走。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沈昭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顾晏这个人,你不主动找他,他能把自己缩在角落藏到天荒地老。 可你要是迈出一步,他会把剩下的九十九步都走完,只是那一步得有人先迈。 “顾兄。” 顾晏的脚步停住,但也没回头。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头,回头了要说什么,说“沈兄有何事”太生硬,说“今日多谢款待”也怪难为情…… 算了,站着不动便好。 “书袋我很喜欢。” 沈昭抬起头,看着顾晏的侧脸。 夕阳下,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伯母,改日有空我去府上拜访,当面向她道谢。” 顾晏睫毛颤了颤,他脑子里一下子乱了。 沈兄要来自己家?家里那么小,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不行不行,得提前收拾! 他没有转头,但沈昭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明白那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征兆。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亮,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沈昭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站着,陪他一起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有的人时常随口将谢谢挂在嘴边,可心里未必有半分感激。有的人把喜欢憋在心里一辈子,说出口的时候比金子还真。 顾晏显然是后者。 终于,顾晏开口了。 声音很低,尾音被晚风吹散成几片,可沈昭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沈兄,今日……很开心。” 短短七个字。 像是用尽了他攒了许久的全部勇气。 说完,顾晏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巷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在小跑,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单薄的帆。 从头到尾,他没回一次头。 但沈昭看见顾晏两只耳朵,在暮色中红得发亮,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他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看来社恐也还有救。 只是这笑意还没收住,深秋的夜风已带着寒意灌进领口。 远处的天边,缓缓聚起了一片乌云。 沈昭望了一眼,要变天了。 第85章 十月飞雪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沈昭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被窝里震了起来。 二哥!二哥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芸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沈昭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回了一句:又是你!天塌了也别叫我,让我再睡会儿。 天没塌,但是下雪了! 下雪有何稀奇的?沈昭翻了个身,懒得理她。 十月的雪,稀奇不稀奇? 沈昭猛地掀开被子。 十月的雪? 他赤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股寒气裹着细碎的雪珠子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 不是北方常见的鹅毛大雪,而是薄薄一层,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将整座侯府染成了一幅素白的水墨画。 沈昭盯着这场雪,眉头不由一皱。 稀奇吧? 沈芸踮着脚尖趴在窗沿上,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可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翠屏姐姐说了,今日才十月初三,京城好几年没下过这么早的雪了。 沈芸歪着头看他:二哥,你不觉得稀奇吗? 稀奇。 他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雪地上久久没动。 前世史书上写得明白。 北方游牧民族靠牛羊过冬,抵御天灾能力太弱了,一旦遭遇雪灾,牲畜冻毙,来年开春必然南下劫掠。 两年前朝廷虽大破北狄王庭,可部落联盟还在,人口地盘也还在,还能卷土重来。 而打了胜仗之后,边军裁撤、粮草减拨是常有的事,前世宋朝的教训他记得太清楚了。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边军松懈。 如今塞外暴雪,北狄人活不下去,困兽犹斗比恃强来犯更加凶险。 边关,怕是要不太平了。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另一个更沉重的想法紧跟着浮了上来。 十月飞雪,冻死的不只是塞外的牛羊。 京城的雪都来得这样早,北边的州府只会更冷,那些薄田贫地的庄稼未必收完了。 冀北、晋西一带的农户靠天吃饭,一场早雪压下来,地里的冬麦还没扎根就得冻死一半。 房子塌的、冻病的、断粮的……这场雪若是再下个十几日,怕是入冬前就要涌出第一批灾民。 边关烽火未起,内地的流民潮已在路上了。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有些话,不适合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说。 二哥? 沈芸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小丫头已经收起了脸上的兴奋,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 你怎么了? 沈昭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窗棂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芸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轻的: 今早我去给祖母请安,看见祖母一个人对着墙上那张图发呆。她平时多精神啊,打拳都不带喘气的,可早上……她看起来好累啊。 沈昭心里一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二哥。沈芸声音更轻,你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沈昭正在系衣带的手指停了片刻。 没想到小妹如此敏锐。 她未必懂什么边关战事、十月雪灾,可她的直觉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他低头看着小妹那双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会的,就算要打,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沈昭轻轻关上了窗。 雪霰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管心里怎么想,日子还得照常过。 …… 辰时一刻,早膳摆上了桌。 沈崇远天不亮就被召进宫议事了,饭厅里的气氛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厅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 老王氏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口喝粥,而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粥的热气袅袅升起。 模糊了她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的脸。 这场雪来得太早太急。 她在边关待了半辈子。 十月飞雪,牲畜冻毙。 北狄人只有南下抢粮一条活路。 昨夜她对着一盏油灯看舆图,把边关驻军、粮草储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够,都不够! 如果北狄拼了命倾巢南下,边关那几万兵力根本挡不住,朝廷最后必须增兵。 而首选,一定是镇远侯府。 她的儿子,她的长孙,都要披甲上阵。 而她老了,不能再像年轻时一样随军出征。 只能枯坐在这座侯府里盼着熬着。 而且她的心思不只在边关。 京城尚且如此,北直隶那些穷县怕是更惨。 这场大雪从天而降,庄稼烂在地里,土坯房塌一片,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逃。 饿殍遍野的景象比战场还让人心寒。 赈灾? 银子拨下去,经过官吏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几两? 打仗打的是粮,流民要的也是粮。 两头一挤,这个冬天不好熬啊! 这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 只是搅粥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也不敢多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给沈暄夹菜。 沈暄来者不拒,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浑然不觉气氛有异。 林氏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叹气。 老三这孩子心大,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晔儿今早一句话没说,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三分,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晔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可他实在没胃口,一口都没动。 他今早天没亮便醒了,发现外头下着雪,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 战场上他想的是怎么杀敌,军营里他想的是怎么练兵,可今日他想了一早上。 想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想她骑在马背上轻盈如柳的姿态,想她站在廊下对他说一声将军,我想骑马。 若是出征,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有些话现在不说,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昭将家人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里沉了沉,连一向沉稳的大哥都如此反常。 大哥是什么人? 上过战场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能让他紧张的事,绝不是小事。 看来不止他一人有所察觉。 祖母那边应该已经有确切消息了,父亲此刻在朝堂上,怕是也坐立不安。 祖母。他放下粥碗,轻声开口,雪天路滑,今日学馆怕是要停课了,孙儿在家陪您。 老王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陪老身做什么?老身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该去学馆去学馆,别耽误了功课。 可是—— 没有可是。老王氏打断他,你好好读你的书,家里的事有你父兄顶着,还用不着你操心。 沈昭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祖母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便在这时,沈晔搁下了手中的粥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晔起身大步往外走,袍角扫过桌沿,筷子落了一地。 林氏的筷子悬在半空:晔儿?你做什么去? 沈晔头也没回。 去柳家。 人已跨出门,脚步急促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翠屏追到大门口,望着沈晔独自骑着赤焰离去的背影,立刻返回来禀报:老夫人,大公子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护卫,也没带随从。 老王氏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氏却坐不住了:娘,晔儿这是去做什么?一大早的,连饭都不吃…… 自然是去做他该做的事。老王氏放下凉透的粥碗。 可他连个护卫都没带,这天寒地冻的…… 他十六岁就上战场了。老王氏打断她,去柳家别院还能有什么危险?你且安生坐着。 林氏只得闭上嘴。 翠屏知趣地端走凉粥,去厨房热了一遍端回来,老王氏接过去搁在桌上,还是没喝。 过了一会儿,老王氏忽然开口。 老二。 沈昭一怔:祖母? 你大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老王氏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别跟着添乱。 沈昭听出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 祖母知道他也察觉了边关战事,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声张,不要在家里制造恐慌。 孙儿明白。他点了点头。 饭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沈暄不再啃包子,乖乖坐着,连他都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了。 沈芸安安静静地靠在沈昭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袖,什么话也没说。 沈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 雪越下越大了。 从清晨的雪珠子变成了絮状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 他在心里算着从侯府到柳家别院,大哥这一去,骑马来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而他自己的事,也不能再等了。 边关的事有父亲和大哥,祖母自会调度。 可灾民的事,朝堂上衮衮诸公未必上心,他得想想法子。 哪怕只是提前囤些粮食、备些药材。 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老王氏坐在主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面前那碗粥,又凉了下来。 第86章 这般大的雪,将军怎么来了? 城郊,柳家别院。 门房正在扫雪,远远看见一团红色靠近。 “哒哒哒——” 近了才发现是一匹赤红骏马踏雪而来,马上的身影高大魁梧,一袭黑色劲装,面色冷峻,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吗? 一大早的,怎么冒雪赶来了? 他连忙迎上去,靴子踩在寸许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滑倒。 “沈、沈将军?” 沈晔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肩上的雪。 赤焰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劳烦通传,沈晔求见。” 门房看着他头顶的雪和冻得发红的耳尖,犹豫了一瞬:“将军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门房正要转身,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了。” 沈晔抬眸望去。 只见顾氏身边的常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迎了出来,先是飞快地打量了沈晔一眼,随即堆起笑脸,福了一礼。 “将军来得不巧,姑娘方才去了后院赏梅。这天寒地冻的,将军一路骑马过来受累了,不妨先进屋暖暖身子,老奴去请姑娘过来。” 沈晔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常嬷嬷笑容微滞,手里的伞险些没撑稳,她在这别院伺候十几年了,迎来送往的规矩烂熟于心,连京城那些官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 可这位沈将军的目光,她实在招架不住。 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想后退。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 “不必了。” 沈晔把缰绳递给门房,“我自己去。” 常嬷嬷愣了一下。 按礼数,外男不宜擅入后院。 先奉茶,再通传,哪有自己往后院闯的? 可这位沈将军,显然不是按规矩出牌的人。 他若是执意要去,拦也拦不住。 她轻叹一声,侧身让开。 “将军顺着回廊往后走,过了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姑娘说她今早去赏梅,这会儿想必还在那。” 她低声又补了一句,“夫人也在府里呢。” 沈晔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进了别院。 呼啸的冷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可他却丝毫不惧,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常嬷嬷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正厅禀报顾氏。 “夫人,沈将军来了,径直往后院去了。” 顾氏正在喝茶,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常嬷嬷却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看来夫人并不反感这位沈将军。 …… 后院的雪比前院更厚。 青石板路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往梅林方向延伸而去。 那脚印很小,一看便是女子的。 沈晔缓缓顺着脚印走。 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小脚印旁边,像是在刻意避开,又像是在并排同行。 梅林在别院最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顾氏喜欢梅花,从江南移栽了十几株老梅树过来,经过这些年的悉心照料,已经蔚然成林。 每到冬日,梅花次第开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而那株绿萼梅立在最深处,花瓣如碧玉,花蕊金黄,是整片梅林的珍品。 远远地,沈晔便看见一株梅树下立着那道温婉身影。 月白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清冷如玉。 她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梅花。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在跟梅花说悄悄话。 沈晔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边,隔着十几步远,静静看着那个身影,一时不忍上前打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桂花,说“好香”。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姓柳,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后来祖母告诉他,她叫柳听澜,江南柳家来的,才情不俗,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仰头看桂花的样子,心脏跳得很快。 丫鬟青萝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冻得鼻尖通红,脚不停地在地上跺着,嘴里小声劝道。 “姑娘,回去吧,仔细冻着。这雪才刚停,寒气重,您身子弱,万一染了风寒……” 姑娘说今早要赏梅,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才定下这件斗篷。 她原以为姑娘这是心情好,可到了梅林才发现姑娘哪儿是在赏梅,分明是在等人。 等谁? 青萝心里明镜似的,可不敢说。 “再等等。”柳听澜声音轻柔,看着枝头的梅花,“这株绿萼今早刚开的,我还没看够呢。”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您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的脾气她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好把伞举得更高了些,替姑娘挡住枝头偶尔落下的雪团,心里默默叹气:姑爷啊姑爷,您倒是快些来啊,再不来姑娘就要冻成冰雕了。 便在这时,青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月洞门后转出来, 那身影高大魁梧,黑色劲装,身上落了一层雪,正缓缓走过来。 那张冷峻的脸她认得。 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沈晔。 青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她下意识想喊“姑娘”,可嘴巴刚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站在这里,岂不是碍事? 电光石火之间,青萝做了一个决定。 她默默放起伞,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棵老梅树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打扰,是她作为丫鬟最大的体面。 柳听澜没有察觉到青萝的小动作。 因为她刚转过身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沈晔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雪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比往日更加分明。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刀裁切出来的一样。 他肩头落了一层雪,发顶也白了一片,被热气一蒸,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是透亮的,越过重重梅枝和积雪,直直落在她身上。 柳听澜睫毛颤了颤,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他会来。 昨夜的雪太大,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隐隐有一种预感。 他今日会来。 可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也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急,顶着一身的积雪,靴子上沾满了泥水,发丝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柳听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般大的雪,将军怎么来了?” 她悄悄打量他身上的雪,笑意微微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 他穿得不算厚,那件黑色劲装是秋日常穿的,领口还敞着,冷风和雪珠直往脖子里灌。 这人是不怕冷,还是忘了冷? 柳听澜没再多想,快步迎上去,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她微凉的指尖触到他肩头,隔着被雪水洇湿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近到沈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珠,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梅花香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紧张过,可此刻,不过是一个娇软的姑娘踮着脚尖替他拂雪,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退后半步,拉开些距离。 可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柳听澜拂了两下,发现雪已经融了些,布料湿了一片,怎么都拂不干净。 她皱了皱眉,收回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将军怎么不打伞?这雪虽然小了,可寒气重,淋久了要生病的。” 沈晔低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忘了。” 柳听澜一怔。 忘了? 这般大的雪,从城北侯府骑马到别院,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他一路顶着风雪过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酸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涩。 她咬咬唇稳住自己的情绪,转身从梅树下的石凳上拿起伞,举高了些,挡在两人头顶。 油纸伞不大,撑一个人绰绰有余,撑两个人便有些勉强了。 她微微侧身,把伞往沈晔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雪沫子落在她发间,她浑然不觉。 “走吧,去暖阁说话,外头冷。” 沈晔看着她露在伞外的肩膀,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握住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打,我不冷。” 柳听澜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耳朵,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推让。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半步。 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青萝从老梅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姑娘的伞明明不算小,两个人挤着共撑绰绰有余,可他们偏要隔出那半步的距离。 这时,头顶的梅枝上扑簌簌落下一团雪。 她手忙脚乱地拂去积雪。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转过回廊,隐没在一片红梅白雪之间了。 她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事回去定要跟常嬷嬷说,常嬷嬷最爱听这些了。 第87章 有些话,等不得了 暖阁里烧着炭盆,一进门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沈晔在门边站定,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要去门外跺脚。 柳听澜看见了,轻声笑道:“将军不必拘束,这地毯本就是给人踩的,脏了擦便是。” 沈晔摇了摇头,还是走到门外的石阶上,把靴子在石阶上蹭了几下,又用旁边的干草把靴底蹭得干干净净了,才转身走进暖阁。 他站在炭盆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烤了烤火,等手指不那么僵了,才在椅子上坐下。 青萝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舔着炭块,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将军请用茶。”柳听澜从炭盆上提起水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沈晔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他不觉得冷了,可他捧在手里没有喝。 柳听澜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个手炉,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混着窗外雪水融化的滴答声,气氛宁和。 青萝识趣地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听澜没有催他开口。 她看得出来,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冒雪前来,更不会在定亲之前贸然独自登门见她。 过了许久。 沈晔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郑重,那是做决定前最后一瞬间的犹豫。 他在确认自己不会后悔,也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说接下来的话。 “柳姑娘。” “嗯?” “今日十月飞雪,边关必有战事。我沈家世代戍边,父亲和我……随时可能奉命出征。” 柳听澜抱着手炉的手指一紧。 她早就猜到了。 从刚才见到沈晔冒雪赶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只是一直不愿去想。 此刻他亲口说出来,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摊在了眼前。 她垂下眼睫,盯着手炉上那朵掐丝珐琅的兰花,声音很轻:“所以呢?” “所以有些话,我想现在说。”沈晔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说完了,你若不答应,我绝不勉强。你若答应了……” 他卡住了,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你若答应了,等我回来”,可又觉得这话太重,重得像在用自己的生死去绑住一个人。 他不想这样,可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 他恨自己这张嘴,平日里在军营发号施令,干净利落,可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听澜看着他那副又笨拙又紧张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个在沙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此刻坐在她对面,却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将军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沈晔闭上眼停了几息,再睁开时,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想娶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柳听澜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我爹催,不是因为我祖母急,是因为……” 沈晔声音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躲闪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年赤诚。 “如果上了战场,我怕回不来。” “我从不畏惧战死沙场,男儿保家卫国乃是天经地义,可我忽然害怕,有些话若不说,便再无机会了。” “听澜,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 柳听澜垂下眼睫,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会掉下来。 沈晔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等她回应。 他方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对一个人说过的最长的话了。 若是被拒…… 他大概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第二遍,因为他已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听澜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声音清浅。 “将军,您这般直白,让我如何接话?” 沈晔想了想,认真答道:“你只需说好,或者不好,我都接受。” 柳听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沈晔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晔坐在炭盆边,仰头看她。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呼吸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平日里那般清冷矜持的柳听澜,此刻眼底却有一种沈晔从未见过的倔强。 像方才梅林里那株开得最盛的绿萼梅,不怕被雪压断,不怕被风吹折,就是要傲然绽开。 “不好。” 沈晔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柳听澜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想笑,这个人连掩饰都不会。 她说不好,他便真的信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嗔怒委屈。 “将军这是求亲吗?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您就这么空着手来,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就想把我娶走?” 沈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柳听澜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 “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沈晔愣住了,他没听懂。 他这辈子从没向女子表达过爱意,不知道柳听澜说“不好”到底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 他只能傻傻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她。 柳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住,唇角微微弯起,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不能笑,笑了便前功尽弃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起来。 她的手微微有些抖,可字迹依旧清秀端正,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上邪》。 是她曾经在江南的闺房里,对着窗外的春雨,一遍一遍抄过的诗。 那时候她不知道写给谁,只是觉得这诗写得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今日她知道了。 柳听澜折好素笺,回身递给沈晔。 “将军回去,将这个交给老夫人,她老人家若是点头,我便点头。” 沈晔接过素笺握在手里,没有当场打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深深看了柳听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最后说出口只汇成两个字。 “等我。”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沈晔随即起身,迈着大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来。 柳听澜看着他背影,心跳又快了半拍。 “将军还有事?” “嗯。” “将军请讲。” 沈晔背对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胸腔一股热意翻涌。 “老二说,让我把赤焰送给你当信物。” “你若收了,便是应了这门亲事。” 柳听澜愣了一瞬。 半晌,她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感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意。 赤焰,是他从北狄王庭杀出重围的那匹汗血宝马,他连别人摸一下都不让的命根子。 如今却说要送给她。 “将军,那是您的战马。” “嗯。” “您将它送给我,您骑什么?” “军中还有别的马。” “别的马有赤焰快吗?有赤焰稳吗?能驮着您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吗?” 沈晔沉默片刻。 “……不能。” “那您还送?” 沈晔在这一瞬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边关的风雪,想到了如果他回不来了,赤焰跟着他,不如跟着她。 至少赤焰能替他在她身边,护着她。 “因为你是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柳听澜低下头没说话,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咬了回去,但耳尖悄悄泛了红。 好似春日里的桃花,羞答答的不敢见人。 这一次,轮到沈晔看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出暖阁。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很快便融化渗进衣料里,冰凉冰凉的。 可他心里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柳听澜站在暖阁窗前,目送那个背影远去。 她收回目光,回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头滑下去,却在胸口一圈一圈地漾开,怎么也散不尽。 青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冻得鼻尖发红,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局势。 姑娘坐在炭盆边,安静地闭着眼,手放在胸口,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青萝缩回脑袋,默默把门带上了。 过了大概半炷香。 柳听澜突然睁开眼,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青萝。” “奴婢在!” “去告诉马厩的人,将赤焰牵到后院来,找一间避风的马厩安置,铺厚些的干草,再温一桶豆料。” 青萝愣了一下。 “姑娘,那马……不是沈将军的吗?” 柳听澜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很快就是我的了。” 青萝没听明白,正准备去忙活,又听见自家小姐说了一句:“再备好马车,去侯府。” 她顿时急了:“去侯府?姑娘,雪这般大,路上还滑,万一……” “快去。”柳听澜打断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有些话,等不得了。” 青萝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劝,转身去吩咐备车,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看来,姑娘是要嫁出去了。 …… 前院里,顾氏已站在了廊下很久了。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褙子,手里捧着一只黄铜手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先是沈晔从后院出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前院,翻身骑上柳府备好的马,扬蹄而去。 那马还没跑远,顾氏便侧头对常嬷嬷说了一句:“去打听打听,沈家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常嬷嬷还没来得及应声,后院方向又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而来。 顾氏微微挑眉。 她看着马车从她面前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女儿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 柳听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廊下,与母亲的目光隔着一院风雪撞在一起。 母女对视了一瞬。 柳听澜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母亲,我去了”。 顾氏也微微颔首,像是在说“去吧”。 车帘落下,马车驶出别院大门,碾过积雪,沿着沈晔离开的方向,稳稳驶进了风雪里。 一前一后。 一个骑马先走,一个坐车后追。 常嬷嬷撑着伞站在顾氏身后,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夫人,姑娘她……” “看见了。”顾氏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厅,“儿大不由娘,随她去吧。”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常嬷嬷笑着上前替顾氏换了一杯热茶。 “夫人,那姑娘的亲事……” “再看看吧。” 顾氏看向窗外的大雪,声音低了几分。 “晔儿这孩子我瞧着是不错,可听澜的终身大事,不能只看人好,还得多斟酌。” “柳家那边,安国公府虎视眈眈,这门亲事若是定了,谢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得先想好退路。” 嬷嬷不再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顾氏喝了口茶,想起昨夜夫君从扬州寄来的信,上面说安国公府最近动作频频,不仅在朝堂上四处联络,还派人去扬州打听柳家的底细。 谢蕴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顾氏闭了闭眼。 可听澜那丫头今日此举……分明是已动了心。 她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这个当娘的,能做的就是在后面撑着,别让风雨把树苗吹折了。 “常嬷嬷。” “老奴在。” “去把别院库房里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找出来,再看看有没有成色好的羊脂玉,配一对镯子。” 嬷嬷一愣:“夫人,这是……” “备着。”顾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万一要用,不能失了柳家的脸面。”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刚走到门口,顾氏又叫住了她。 “等等。” “夫人还有何吩咐?” 顾氏端起茶盏,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沈晔那孩子……方才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何神情?” 常嬷嬷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着答道:“老奴瞧着……沈将军出来时步履生风,嘴角像是带着笑,但又不像是笑,倒像是……倒像是饮了烈酒,浑身上下透着股热乎劲儿。” 顾氏听了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雾氤氲里,她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热乎劲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这京城里,冷冰冰的人太多了,难得有个热乎的。” 常嬷嬷没敢接话,垂手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花瓣从天空飘落。 顾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长街,许久没有动。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时母亲对她说:“女儿家的终身,就像这杯茶,凉了可以再热,泼了却收不回来。所以要看清了人,再递杯子。” 现在轮到她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第88章 将军说,他想娶我 侯府正厅,炉火融融。 老王氏神色低沉地看着门外纷飞的大雪。 这场雪,让她想起四十年前。 那年她随老侯爷沈云飞出征漠北,恰好也是十月飞雪,一夜之间冻死了数百匹战马。 夫君站在雪地里沉默了许久,回头对她说:“往后凡我沈家子弟,见雪如见战鼓。” 她那时年轻,还不懂。 可现在懂了。 每片雪花,都是边关百姓的一声叹息。 林氏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皱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上头的几个破洞,索性丢到桌上。 这玩意儿真不结实,远不如那对铜锤好使。 晔儿这趟去柳家,到底成不成?柳家那姑娘会不会嫌弃晔儿嘴笨?万一人家不答应…… 哎,不敢想了。 沈暄缩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嚷嚷着要练枪,可实在憋得无聊,只得乖乖坐着剥老王氏给他的花生,说是让他磨炼心性。 沈芸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窗棂纸,哈出的气在纸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在上头用手指画画,倒也自得其乐。 这会儿路上积雪太深,已经漫过脚踝了,这般大雪,学馆定是停课了。 所以沈昭干脆留在家,坐在老王氏下首,低头捧着本诗集慢慢细读。 可看了不过片刻,他脑子总是不由走神。 大哥能成吗? 谢蕴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 边关的雪灾朝廷有没有动作? 爹和大哥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一个个纷杂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啊转,转得他眼皮突突跳。 他低头喝了口凉茶,强行把自己拽回来。 急也没用,等人回来再说。 这时前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踏碎了满厅的寂静。 沈芸时刻关注着,第一个听见。 她“嗖”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毛茸茸的棉布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大门外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黑影冒了出来。 肩宽腰挺,黑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 沈暄“腾”地站起来,花生仁从桌上滚了一地。 下一秒,沈晔大步流星跨进正厅门槛。 整个人身上挂着一层雪,靴子上沾满泥水,发丝也早就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眼睛却是亮的,不是打了胜仗的意气风发,也不是校场比武获胜的志得意满。 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漫长冬夜里终于点着的一盏灯,明明灭灭晃了半天,终于稳稳当当亮了起来。 沈昭看着大哥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成了! “祖母。”沈晔站在厅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双手递上。 他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紧张。 方才一路骑马回来,风灌进领口,雪打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此刻站在祖母面前,把那张意中人回赠的素笺递出去,他的手指已抖得不像自己的。 老王氏接过素笺,展开一看。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芸踮着脚尖想看,被沈昭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二哥!你让我看看嘛!” “别闹。” “我没闹!我就看一眼!” “不行。” 沈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挣扎。 老王氏垂眸看着那行字,轻轻念了出来。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林氏怔怔地问了一句:“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这是《上邪》,说的是除非山没了棱角、江水干涸、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地合在一处……否则绝不会与你分开。” 林氏听完,眼眶突然就红了。 晔儿这孩子……总算有人心疼了。 沈暄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仁从指缝间滚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老王氏的话,山没了棱角、江水干了……这不都是不可能的事吗? 也就是说,除非这些破事儿全凑一块了,否则柳姐姐绝不跟大哥分开? 那不就是……死活都要嫁!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哥。 沈晔依旧面色冷淡,但耳根红得发紫。 沈暄缩了缩脖子,决定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沈昭端着茶盏,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上邪》这诗他在现代读过无数遍,也感叹过如此忠贞不渝的海誓山盟,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在大梁的侯府里,听见祖母如此念出来。 老王氏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指尖在那折痕上轻轻压了压。 她抬眸看向沈晔,发现长孙耳根红得异样,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局促。 这闷葫芦从柳家回来,怕是也见了人,不止拿回一封信。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预感。 “她人呢?” 沈晔一怔:“什么?” “老身问你,柳家那丫头人呢?”老王氏拐杖一顿,“她写了这封信让你带回来,人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屏小跑着进来,气息微喘,发髻都跑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拍着胸口顺气,声音断断续续: “老夫人!柳、柳姑娘来了!马车刚到门口,人已经下车了,还带着大公子的赤焰,就拴在门口呢!” 林氏“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滑,“吱——”一声刺耳的响,撞上了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瓶晃了两晃,翠屏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花瓶才没摔碎。 她心有余悸地抱着花瓶,看了林氏一眼。 夫人这反应,比听说侯爷要出征还大。 林氏完全没察觉,她快步走到门口张望,又觉得不妥,退回来整了整衣襟,又觉得太刻意,干脆站定不动了。 但她心里又惊又喜,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莫不是晔儿那闷葫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人家姑娘气来了?不对不对……听澜那性子,断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便是……应了? 她心跳如鼓,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个明白。 柳听澜被青萝搀扶着迈进正厅门槛时,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一瞬。 她红色斗篷上落了一层薄雪,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珠,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可她眼睛和沈晔一样是亮的,步子也是稳的,不疾不徐,裙裾扫过地砖,无声无息。 青萝在后面小声嘟囔:“姑娘,您慢点,门槛高……” 柳听澜径直走到老王氏面前站定,敛衽盈盈一福。 “听澜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扰了老夫人清静,还望恕罪。” 老王氏端坐主位,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在柳听澜脸上停了片刻,这丫头穿得素净却不寒酸,行礼的姿势端庄沉稳,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而且大雪天亲自登门,没有长辈陪同,独身一人面对满厅陌生人,竟不见半分怯意。 老太太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有胆色,有气度,配得上晔儿。 她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柳听澜又转向林氏福了一礼:“伯母安好。” 林氏眼眶还红着,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快坐快坐,外头冷吧?翠屏,快去端碗姜汤来!” 她一边吩咐下人,一边仔细打量柳听澜,越看越满意。 这丫头生得真好!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说话也好听,晔儿那闷葫芦能娶到她,真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已经能想到生下的孙儿长什么模样了! 柳听澜没有立刻落座,她转过身看向沈晔。 四目相对。 一个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一个唇角微弯却眼含秋水,空气中隐隐有股电流滋滋作响。 沈晔嘴唇动了动,手在袖中攥了又松。 柳听澜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是又酸又甜,还是这副二愣子的样子。 老王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柳姑娘,老身是个直脾气,不喜拐弯抹角。晔儿今早冒雪去你府上,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听澜垂下眼睫。 她想起今早在梅林边,沈晔站在三步外,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笨拙又认真地向他表白。 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她轻声开口:“沈将军说……他想娶我。” 第89章 这亲事,老身替晔儿应了 满厅又是一静。 沈暄手里的花生仁彻底掉了,大哥真的就这么跑到别人家直直白白地说了? 大哥也太猛了吧! 沈芸从柳听澜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好直接啊……” 话没说完,被沈昭一把捂住了嘴。 沈芸“唔唔”了两声,瞪了二哥一眼,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其实没怎么用力,真用力怕把他手骨掰断了,掰了两下见他不松手,索性放弃了,小嘴还在他掌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昭没听清,但从那语气看肯定不是好话。 算了,不跟她计较。 柳听澜抬眸看向老王氏,那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听澜有一言,愿当面说与您听。” “听澜虽出身商贾,不敢妄攀高门,然沈将军以诚相待,听澜亦不愿以虚词敷衍。将军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将军。” “边关风雪虽寒,听澜愿等,也愿同往。” 厅中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炸开。 老王氏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身,缓缓走到柳听澜面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孩子,这亲事,老身替晔儿应了。等晔儿凯旋,三书六礼一样不少,绝不会委屈了你。” 林氏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去用手帕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晔儿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甜的是他终于有了心上人,有人愿意盼着他回来。 沈暄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碎屑,咧嘴笑了。 “大哥要娶媳妇了!” 声音大得整间正厅都听得见。 沈芸挣开沈昭的手,一个扭身泥鳅似的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跑到沈晔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哥大哥,柳姐姐是不是要当我大嫂了?” 沈晔低头看着小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沈芸听见了,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她立刻转身跑到柳听澜面前,再仰着小脸认真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好看,配得上我大哥。” 满厅哄笑。 柳听澜蹲下身,平视着沈芸的眼睛。 眼前这个小姑娘,梳着两个圆溜溜的发髻,系着红绸,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就是晔儿的妹妹,以后也是她的妹妹了。 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芸!祖母和二哥都叫我小妹,你以后也可以叫我小妹。”沈芸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脆生生补了一句,“大嫂。” 柳听澜怔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晔。 沈晔面无表情,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弯,没有纠正沈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暄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大哥是不是要请咱们吃喜酒了?” 沈昭正感叹着大哥终于抱得美人归,闻言头也没抬:“还没定亲呢,吃什么喜酒。” “那定完亲呢?” “那也得等大哥打完仗回来。” 沈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缩回角落剥花生去了,剥了几颗,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刚才那堆花生仁呢? 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早滚没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剥。 正说着,翠屏端着姜汤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姜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辛辣的姜味混着一丝红糖的甜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柳听澜接过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沈晔下意识伸手要去拍她的背。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还没成亲不能碰。 他收回手,耳根更红了。 沈芸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哥,你方才是不是想拍柳姐姐的背?” 沈晔面无表情嘴硬道:“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手都伸出来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两只都是!上回翠屏姐姐还夸我眼神好呢!” 沈晔不说话了。 沈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挡住,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哥这辈子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没想到被一个七岁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笑声未落,柳听澜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沈晔面前,垂下眼睫,手指微微攥了攥袖口,心跳得很快。 她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编得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绳是她昨夜亲手编的,编了三遍才算满意。 正厅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柳听澜双手捧着那根红绳,仰头看着沈晔。 “赤焰此刻便在门外。” “这绳尚未系上,今日带来,是想当着老夫人和将军的面,亲手将它交付。”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将军说送给我,可我不敢收。” “战马应当随将军上阵杀敌,不该困在后院。” “这红绳随它去,将军看见便如见我。”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方才她一个人想了很多。 想他骑马离去时肩上的雪,想他说“我想娶你”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想如果这一去…… 她不敢想下去。 她将手中的红绳攥得更紧。 “今日我以此绳为信,将军出征那日,亲手将它系在赤焰颈上。待将军凯旋归来,我再亲手解下此绳,收为聘礼。”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沈芸都忘了说话,瞪大眼睛看着柳听澜手里的那根红绳。 沈昭同样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别过脸去。 大哥说他怕上了战场回不来,要把赤焰送给柳姑娘,柳姑娘没说不收,也没说收。 而她今日来是告诉大哥: 你的马我替你养着,你出征它随行,你回来,它便是我们的聘礼。 这哪里是还马? 分明是加重版的“我等你”。 柳听澜说完了,沈晔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低下头看向她掌心的那根红绳。 他微微颤抖着伸出了手。 然后他握住了它,再不想松开。 “等我。” 两个字声音低哑,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眼眶红了,人却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一点爬满整张脸,像冬日里不畏寒的梅花,开得无声无息,却灼得人眼眶发热。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是微热。 这一幕与她当年和夫君离别之际何其相似! “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很,“这绳你系得稳,他便回得来。” 柳听澜眼眶一红,咬住了唇。 老王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今日之后,听澜便是老身唯一认可的长媳。”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小跑着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气息不稳,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老夫人,宫里来了人,正在前院候着!” 众人脸上笑意戛然而止。 老王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悲喜交加的老人。 “慌什么,请进来。” 沈昭面色一沉,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北狄若是贸然犯边,爹和大哥都要出征,这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 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90章 有些告别,不需要旁观者 “请进来”三字一出口。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陷入一片早有预料的寂静,唯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仿佛是在替所有人叹了口气。 老王氏端坐在正位,面色波澜不惊。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镇守侯府几十年,在军中也见惯了生死离别,怕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悬着刀不落下来。 如今刀落了,反倒踏实了。 柳听澜站在厅中,手指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绳的微凉。 红绳已经给出去了。 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沈晔的掌心。 递的时候她没犹豫,接的时候他也没迟疑。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根绳像是系在了自己心上,被人牵着一走一扯。 她说过出征那日亲手帮他系上,可圣旨来了……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抬头去看沈晔。 不是不敢,是不能。 怕自己一看,那点强撑的镇定就碎了。 怕他看见她眼里的不舍,走得不安心。 一旁的林氏连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整了整衣襟,又偷偷去看沈晔。 沈晔已站到了老王氏身侧,面色冷峻如常,仿佛方才那个耳根通红的少年从不曾存在过。 可林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那只手里,握着听澜给他的红绳。 晔儿这孩子…… 林氏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赶紧转过头去,拉起柳听澜的手轻轻握了握。 “好孩子,别怕。”林氏压低声音,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有伯母在呢。” 柳听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躲开林氏的手。 她感觉到林氏的手在轻轻发颤。 伯母也在害怕,可还在想着安慰她。 沈暄缓缓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 他虽性子跳脱,却不是傻子。 宫中来人,大雪天,父亲一早被召进宫……这些事凑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在心里嘀咕,总不会是…… 他偷偷看了祖母几人,发现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巴抿得很紧。 大人都是这样的吗?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什么都不显。 沈芸探出小脑袋,仰着脸看了看家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二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安,但没哭。 二哥和她说过,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会顶着,她攥着沈昭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 可二哥的手也在抖。 沈昭伸手把她揽到身边,掌心覆在她小小的肩头,依旧没说话。 ……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而且是一群人的声音。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响,混着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由远及近,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口。 福安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靴子上沾满了雪泥。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夫人,是……是宫里的刘公公,带着圣旨。” 老王氏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福安愣了一瞬,随即连忙退到一旁。 正厅门口,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着深蓝色蟒袍,手持明黄圣旨,步履沉稳,面色肃然。 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晔身上停顿了一瞬。 老王氏一下认出了此人。 刘安——御前掌印太监,天子近侍。 陛下将自己的贴身太监都派出来了,边关的情势,怕是比奏报上写的还要糟。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稳如泰山。 天塌了,沈家的脊梁也不能弯。 刘安在厅中站定,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镇远侯府接旨——” 老王氏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沈晔和林氏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氏的手在发抖,扶拐杖的时候差点没扶稳,还是沈晔不动声色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紧接着满厅人齐齐跪了下去。 老王氏跪在最前面,身形笔直似老松,苍老的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纹丝不动。 沈家的膝盖,向来只跪天地君亲师。 今日这一跪,是为朝廷,是为边关百姓。 刘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犯边,边关告急。着镇远侯沈崇远即刻点兵出征,骁骑尉沈晔随行参战,不得有误——” 后面的话,柳听澜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了“沈晔随行”四个字。 他要走了,今日就走。 沈晔跪在老王氏身侧,脊背挺拔,目光坚定落在地砖上。 掌心里那根红绳,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玉珠硌着他的虎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刘安宣完圣旨,躬身将明黄卷轴双手递向老王氏。 “老夫人,陛下还有口谕:边关事急,侯爷与沈将军今日便要启程,还请府上速作准备。” 老王氏稳稳接过圣旨,叩首谢恩,然后面色坦然地拄着拐杖缓缓起身。 “老身领旨。” 刘安深深看了老王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将原本想好的几句劝慰咽了回去。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勋贵人家接到出征圣旨时的模样,有哭闹的,有当场吓晕过去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 可这位老夫人,从接旨到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边关告急、儿孙出征,不过是侯府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只是回想起记忆中那位已逝的老侯爷,那位大梁朝的定海神针,他又不觉恍然。 沈氏一门,历来以忠义传家,世人皆知。 他恭敬地拱手告退,带着侍卫匆匆离去,靴声渐远,消失在风雪中。 …… 老王氏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都起来吧,地上凉。” 众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似的,纷纷起身。 林氏被身旁的赵嬷嬷搀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 她看向沈晔,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小心些”,想说“早点回来”,想说“娘在家等你”。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眼眶红了又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这副德性,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可心里头翻江倒海,全憋着不说。 可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沈晔五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她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却反过来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说“娘不哭,晔儿不疼”。 那小手黑乎乎的,擦得她满脸是泥。 她当时又哭又笑,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如今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要上战场的大人了。 沈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每次自己练枪,大哥从来不夸人,嘴上严厉说他还不够格,却总是耐心地指点他。 等大哥平安回来,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沈暄将手上攥着的那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没尝出味道。 沈芸被沈昭从地上拉起来,小脸已经埋在二哥袖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无声地抽噎。 爹爹和大哥又要去打仗了。 上次回来,他们身上都有好多伤,特别是大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好。 她偷偷去看过大哥的伤,背上好长一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她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大哥那时候还笑她,说“小芸儿哭什么,大哥又不疼”。 可她知道疼的。 那么长的口子,怎么会不疼? 她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祖母说过,沈家的孩子不能哭。 可“不哭”两个字写在本子上容易,咽进肚子里,真的好难啊,她真的真的很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一滴,砸在沈昭的衣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滴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世道,有些眼泪得自己咽下去。 他目光落在大哥那张冷峻的脸上。 可有些事,得有人做。 老王氏慢慢走到沈晔面前,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 沈晔微微垂首,让自己的视线和祖母平齐。 老王氏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 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即将远行的行囊。 “去吧。” 她轻轻收回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孙子上战场的祖母。 “你爹在城外大营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沈晔胸口一挺,垂首:“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利落地转身便走。 只是路过柳听澜身边时,他的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短到在场的人几乎没人察觉。 可柳听澜察觉了。 她抬起头,迎面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有不舍,有愧疚,有一点点害怕,还有很多很多的……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还像是在说:别忘了我。 柳听澜看懂了,全都看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那短短一息里。 然后沈晔收回目光,朝她郑重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比一步远,一步比一步轻。 柳听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高大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直至走出她的视线。 她垂下眼睫,攥紧了空空的掌心。 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怕追上去就舍不得让他走。 沈昭站在厅中,目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他走到老王氏身边,声音坚定。 “祖母,我想去送送大哥。” 老王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沈昭立刻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在他的眉宇发间,冰凉透骨。 他没有撑伞,只是拼尽全力奔跑,穿过回廊,跑过月洞门,靴子踩在积雪上越发急促。 快到前院时,一道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柳听澜。 她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来,提着裙摆,脚步比他还快,雪沫子溅了一身,发髻都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急促,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可她全然不顾,只拼命往前跑。 沈昭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去送,比他送更合适。 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 等他赶到侯府大门时,柳听澜已站在赤焰身边了。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正不耐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像是也在催促着主人快些启程。 柳听澜迎着风雪仰头望向马上的沈晔。 赤焰太高了,她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晔坐在马上,攥着缰绳,低头看着她。 沈昭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那一幕。 有些告别,不需要旁观者。 第91章 离别是为了重逢 侯府大门口。 风雪漫天,狂风呼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将军,绳呢?” 柳听澜先开了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散。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沈晔面前。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尖微微发颤,可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好似雪地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沈晔看着她,愣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只想紧紧握住那只手,把它裹进自己掌心,暖热了再不松开。 可他只是垂下眼,将一直攥着的那根红绳放在她掌心。 红绳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末端那颗碧绿玉珠上凝着细微的水汽,被他握了太久出了汗。 柳听澜指尖触到那温度,心里蓦地一酸。 她指腹在玉珠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赤焰的脖颈。 够不着。 赤焰太高了,她踮着脚,绣鞋几乎只靠脚尖点着雪地,整个人重心都悬了起来。 赤焰像是明白了什么,主动垂下它高傲的头颅,可她指尖离马颈上方还是差了半寸。 她咬咬唇又试了一次,这次整个人几乎蹦了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雪花落在她发间,狼狈又倔强。 沈晔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他心中那股悸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踮脚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小雀。 让人想笑,又让人心疼得发紧。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着的霜。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像是天地为他们隔了一层纱。 柳听澜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耳朵悄悄泛了红。 “太高了。” 语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撒娇。 沈晔低头看着她,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想伸手碰一碰她冻红的耳尖,想说一句“你回去吧,这里冷”。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和她方才一样掌心朝上。 柳听澜愣了一瞬,随即将红绳递了过去。 沈晔接过红绳,转身面向赤焰。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将红绳绕过马颈两圈,最后手指微微发颤地系了个结。 那颗碧绿玉珠垂在马颈前侧,泛着温润光泽,在赤焰火红的鬃毛间格外醒目。 柳听澜上前一步,伸手抚了抚那根红绳,指尖在玉珠上轻轻一点。 随即她收回手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 “待将军凯旋,我再亲手解下。” 沈晔攥紧了拳,又松开。 “好。” 这个字说得很慢,带着他一贯的寡言,却沉甸甸地坠着些什么。 柳听澜红着眼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水光。 沈晔闭上眼再睁开,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赤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壮烈的长嘶,雪雾被马蹄踏碎,溅起一片白茫茫的帘幕。 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没有立刻催马离去。 而是转头看向台阶下的沈昭,嘴唇动了动。 “老二。” 沈昭快步上前,仰头看着马上的大哥。 沈晔垂眸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随即说出一句他从没对沈昭说过的话。 “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沈昭心头一热,眼眶涩得发疼。 他挺直腰背,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哥放心,此去一路平安,家中一切有我。” 沈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柳听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有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随即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 赤焰长嘶一声,吐出一片白气,四蹄翻飞,一人一马朝长街尽头疾驰而去。 红色马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白茫茫天地之间。 柳听澜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青萝终于撑着伞追了上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伞举到柳听澜头顶,又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么大的雪,仔细冻着……” 柳听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方才系绳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间那块旧伤疤,那伤疤她曾在别院见过一回。 那日沈晔来府里拜访,袖口无意中卷起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盘踞着一道狰狞的旧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 如今那道伤疤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 她攥紧了手指,把那点温度留住。 沈昭站在台阶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翠屏,低声吩咐:“去请柳姑娘回厅里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翠屏应了一声,过去轻声细语地劝了几句。 柳听澜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微微点头,被青萝和翠屏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回正厅。 走到门口,柳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青萝连忙刹住:“姑娘?” “青萝。” “奴婢在。”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会的!沈将军那么厉害,一定会回来的!”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迈进门槛。 去吧,沈晔。 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 沈昭望着柳听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大哥方才那句“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交代后事,又像是某种托付。 大哥不善言辞,能说出这句话,大概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沈昭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座京城都埋起来。 边关的战事,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位安国公府世子谢蕴……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沉得像这漫天大雪。 大哥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顶事的男丁。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父兄身后了。 可他不能退。 大哥退不了,他也不能。 福安从门房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二公子,您……还好吧?” 沈昭瞥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那您怎么还站在这儿?外头冷……”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这世上为何要有离别。” 福安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二公子这是读书读魔怔了吧? 大冷天的站在雪地里想这个,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大概……是为了重逢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酸了,像戏文里的词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的随便说的,公子您别当真……” 沈昭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收回目光,抬脚走向正厅。 “不,你说得对,离别是为了重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重逢的前提是,活着。” 福安跟在后面,没敢接话。 他总觉得二公子今日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沈昭穿过院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雪落在自己的靴面上。 “重逢的前提是活着”,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可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句是: 活着的前提,是老天肯放人。 他抬起头,再次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落,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92章 教你怎么撑起这个家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重天地。 老王氏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重新沏的热茶,茶汤映着她苍老的脸,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下是多大的暗涌。 长子出征,长孙随行。 她活了大半辈子,送走过丈夫,送走过父母兄弟,如今又要送别儿子和孙子。 她早已习惯了,她是沈家的主母,她不能倒,否则这个家就散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眼眶还红着,用帕子时不时按下眼角。 沈暄坐在角落,面前茶几上的花生壳又堆高了一层,他眼神发直,不知在想啥。 沈芸则是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已经不抖了,不知是哭累了还是睡着了。 柳听澜已回了正厅,发髻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侧,裙摆湿了一片,鞋面上全是雪泥。 看着狼狈极了。 老王氏抬眸看了她一眼。 冒着大雪跑来,就为了给晔儿系一根红绳。 傻是真傻。 可这种傻,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翠屏,带柳姑娘去换身干衣裳,再煮一碗姜汤送来,别冻着了。” 翠屏连忙应声,扶住柳听澜的胳膊。 柳听澜没有推辞,朝老王氏福了一礼。 她跟着翠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老夫人。” 她抿了抿唇,像在斟酌措辞。 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听澜有个冒昧之求,我想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您。” 她说出这话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在男方府上住下,传出去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 可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强烈到盖过了所有的顾虑。 这里是沈晔的家。 他走了,她便替他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满厅的人都听懂了。 老王氏沉默了几息。 这姑娘的心思,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明白? 晔儿那孩子性子冷,对外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有在这姑娘面前,那层冰会化。 她是晔儿放在心上的人,沈家就该护着。 “住下吧,住多久都行,厢房早已收拾好了。” 老王氏语气和蔼得像在跟自己孙女说话。 柳听澜眼眶一热,她又轻快地福了一礼,转身跟着翠屏走了。 沈暄看着柳听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大哥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烧得他坐不住。 他把手里的花生往桌上一扔。 立刻站起身。 “祖母,我去练枪了。” 老王氏这回没有阻拦。 她看着沈暄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去吧,练完记得换衣服,别着凉了。” 沈暄大步走出正厅,一路冲到演武场。 演武场已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兵器架立在墙角,刀枪剑戟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寒芒。 他立刻伸手握住沈晔常用的那杆白蜡银枪。 入手冰凉,冻得他指节发僵。 他几乎是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就想松手。 可他没有松。 大哥说过,枪是武将的第二条命。 上了战场,命不会因为天冷就不要了。 他提枪走到场中,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卖力地挥动了起来。 扎刺、劈扫、点崩、拨压…… 一招一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枪风呼啸,势大力沉,卷起漫天雪沫。 他的身影在雪幕中腾挪闪转,像只急于振翅的雏鹰,扑棱得用力,却还不够稳。 有些动作衔接不够流畅,有些发力不够通透,有些角度还差那么一点精准。 可他不管。 他只是不停地练,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虎口被枪杆磨得生疼,直到汗水混和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说过基本功不扎实,便练到扎实为止。 他记着呢。 一个字都没忘! …… 沈昭走回正厅的时候。 厅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老王氏在喝茶,林氏在给沈芸拢头发,沈芸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沈昭走到老王氏面前,一脸认真。 “祖母,爹和大哥即日出征,府里的事,孙儿想搭把手。” 老王氏看了他片刻,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沈昭没有躲闪,坦然迎上祖母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在祖母眼里大概还是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可大哥走了,他不能再缩着了。 哪怕笨手笨脚,也得学着飞。 老王氏看了几息,忽然淡淡笑了。 “行。”老太太放下茶盏,“老身倒要看看,你读了几日书,能读出什么名堂来。” 沈昭心里一松,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孙儿斗胆,先替祖母分忧几桩小事。” “说。” “第一桩,柳姑娘的安全。” 沈昭神色郑重,语气沉了下去。 “谢蕴那边虎视眈眈,大哥如今出征在外,若是谢蕴趁虚而入,柳姑娘孤身在此恐怕不妥。” 老王氏微微颔首:“你打算如何?” “孙儿想请祖母从府里拨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柳姑娘,明面上说是侯府安排的随从,暗中保护周全。” 沈昭说得很快,这些话他已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了,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样做,既不会落了柳家的面子,也能让大哥在外安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护卫最好选女护卫,进出内院方便,不至于引人闲话。” 女护卫可以贴身跟着,寸步不离。 老王氏沉吟片刻,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老二这孩子,倒是比她想得要细致。 她侧头唤了一声。 “云嬷嬷。” 很快,一位身形健硕的中年嬷嬷从门外廊下快步进来,垂手而立。 云嬷嬷是老王氏的陪嫁丫鬟,跟了老太太几十年,身手了得,年轻时三五个人近不得身。 如今虽年过五旬,可那精气神还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似的。 “老夫人。” “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女护卫,明日一早安排到柳姑娘身边,在外头机灵些,别给侯府丢脸。” 云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沈昭继续道:“第二桩是府中庶务,府里事务不能断,孙儿想请祖母指点一二,学着打理。” 老王氏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深意。 老二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的,捧着一本书能看一整天,跟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她总担心他撑不起这个家。 可今日他站在这里,条理分明地说着这些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你是想学管家?” “孙儿不敢。”沈昭连忙摆手,脸微微有些红,“只是想替祖母分忧,免得您太过操劳。” 他说的是实话。 祖母年纪大了,娘又是个鲁莽性子,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总不能全压在祖母一个人肩上。 老王氏哼了一声,用茶盏挡住嘴角的微笑,板着脸说:“行,从明日起,你便跟着老身学。” 沈昭心头一喜,连忙拱手,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多谢祖母!” 林氏在旁边看着二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老二的轮廓跟老爷年轻时很像。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 只是从前那股书生气太重了,像把还没开刃的刀,可今日那把刀好像磨出了一个尖。 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沈芸小声嘀咕了一句。 “二哥要学管家了,那以后是不是能给我涨月钱了?” 满厅一静。 沈昭嘴角一抽,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的小妹,这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哪还有方才哭过的样子? “……你月钱已经比我多了。” 沈芸抬起下巴,小模样像只骄傲的孔雀。 “那是我凭本事挣的,又不是你给的。再说了,当初我给你买书花了那么多银子,你如今管家了,不该连本带利还我嘛?” 沈昭沉默了,决定不跟这小财迷一般见识。 老王氏适时拄着拐杖起身,朝后院走去。 “好了,老二你跟我来。” 沈昭心头一动,看了沈芸一眼。 沈芸懂事地从桌上爬起来,蹭到林氏身边,还不忘冲沈昭做了个口型:月钱! 沈昭假装没看见。 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老王氏身侧,伸出手虚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王氏没有推开,祖孙俩一前一后,慢慢穿过回廊,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回廊的栏杆上,落在廊前的梅树上,落在祖孙二人的肩头。 走到那株梅树旁时,老王氏忽然停了一下。 “这棵树,是你祖父娶我那一年种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梅树说话。 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老梅树。 枝干虬曲,覆着薄雪,几朵花苞紧紧抿着。 “那时他说梅花耐寒,种在院子里,让我在冬日也有花看。”老王氏顿了顿,“后来他先走了,这棵树倒是越长越好。” 沈昭看着祖母花白的鬓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祖母,以后年年冬天,孙儿都陪您看梅花。” 老王氏没应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祖父走的那年,你爹才二十多。” “那时候我也偷偷怕过,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天亮了一样要起来,府里上下几百多口人等着吃饭呢。” “日子就是这样,怕也得过,不怕也得过。” 沈昭看着祖母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沈家主母。 不是天生的铜墙铁壁,只是在一次次的离别里,把眼泪熬成了从容,把恐惧磨成了担当。 就像廊前那棵老梅。 根扎在风雪里,花开在枝头上。 老王氏在老侯爷生前用过的书房门口停下。 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她推开门,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从今日起,老身教你怎么撑起这个家。” 沈昭屏住呼吸,抬脚跨过门槛。 第93章 孙儿来管 书房比沈昭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面通体书墙都顶到了房梁,上面整齐码着书匣和卷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墨香。 乍一看有点像周夫子那间堆满典籍的书房,却又多了几分冷硬,大概是将门独有的气息。 中间书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边角卷起,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书架底下靠墙还放着一排樟木箱子,箱盖上都贴着红签,上书“田产”“铺面”“俸禄”等字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沈昭跟在老王氏身后进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排樟木箱子勾了去。 他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竟不知祖母书房里藏着这些东西。 平日里只见老太太在前院打拳虎虎生风,在后院赏花悠然自得,偶尔拄着拐杖满府巡视,一副颐养天年的悠哉模样。 谁能想到,这侯府上下的银钱进出,全在这几口箱子里装着? 沈昭忍不住开口:“祖母,这些箱子……平日都是您一个人打理?” 老王氏回头瞥他一眼:“不然呢?指望你爹那个糊涂账,还是指望你大哥那个看见数字便犯困的?” 沈昭讪讪一笑,心说这倒也是。 老王氏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愣着做什么?坐。” 沈昭老老实实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搁在膝上,跟大哥被祖母训话时姿势一模一样。 倒不是怕。 是头一回接触这些东西,心里有些没底。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书房一片昏黄,连时间都仿佛慢了半拍。 老王氏伸出苍老的手,在案上那张泛黄的舆图上轻轻划过,眼神带着追忆。 “老二,你可知老身何时嫁入侯府的?” 沈昭摇头:“孙儿不知。” 老王氏轻笑一声:“也对,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爹都还没出生,你怎会知晓?” 她顿了顿拐杖,娓娓道来。 “老身十七岁嫁进沈家,没过半月便随你祖父出征漠北。那时你祖父刚袭爵不久,年纪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他领了旨意说要走,老身没拦。” 老王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老身收拾了行李便跟着上了马,你祖父回头见我骑着马跟在后面,愣着问我去做什么。我说你去打仗,我去给你管粮草,这叫夫唱妇随。” “他那个人,当着将士的面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耳朵别过脸去。” 沈昭听得有些乐,没想到祖父还是个纯情将军,这不和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那祖父后来答应了吗?”沈昭追问。 老王氏哼了一声:“他敢不答应?老身骑着马跟了他三百里,他想赶也赶不回去了。” 沈昭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 老王氏继续道:“那时条件艰苦,军营里没有女眷,老身便住在帐篷里,和你祖父的兵吃一样的粮、喝一样的水。” “白日风沙灌进来,碗底一层细沙,嚼在嘴里咯吱响,夜里冷得睡不着了,你祖父便把他的氅衣披在我身上,自己穿着盔甲去看哨。” 沈昭想着那个场景,不由轻声问:“那您当时不怕?” “怕?”老王氏目光深远,“怕有何用,你祖父在前面拼命,老身若是在后头连个账都管不好,给他拖后腿,那才叫怕。” “有一回敌军夜袭,营帐外头杀声震天。”老王氏的声音陡然一凛,“你祖父带兵正面迎敌,侧翼却被人抄了。我当时正抱着账册物资往安全处转移,迎面撞上两个摸进来的敌兵。” 沈昭听到这,不由自主攥紧了衣摆。 “他们见我一个女子紧紧抱着东西,以为是什么要紧军资,举刀就要砍上来。” 老王氏说这话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风雪夜就在眼前。 “好在老身自幼习武,腿脚不错,侧身一让,便一脚踹翻头一个,接着顺手夺了他手里的刀,抹了第二个的脖子。” 她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拇指在自己喉间一划。 沈昭喉结滚了滚,心说祖母您这也太猛了。 杀人和捅小鸡似的!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啊,你祖父打退了敌军,浑身是血赶回来,看见我站在粮草堆前,脚边躺着两具尸首,手里还握着刀,整个人都看呆了。” 老王氏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和温柔。 “他仔细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没受伤,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就好。’然后他低头看见我怀里那摞账册,忽然笑了,他说:‘你抱着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比命还金贵?’” 老王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说:‘这是沈家军的根基,你不在,我得替你好好守着。’” 沈昭心口一暖,没有再问。 他知道祖母年轻时跟着祖父上过战场,但不知道这些经历是从边关的帐篷里,从风沙和寒夜里,从夺刀杀敌的生死一线间开始的。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完全称得上是巾帼英雄。 “再后来你祖父战功赫赫,带领大军一举收复河套地区,在祖辈荣荫下封侯拜将,沈家便在这偌大的京城扎下了根。” 老王氏收回手,靠着椅子长叹了口气。 “可你祖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爵位和根基,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拿命堆出来的,这府里的一砖一瓦都沾着他们的血。” 老王氏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沈昭身上。 “所以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打仗,不是死人,是怕沈家的根基从根子上烂掉。” 沈昭心头一震。 祖父……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仿佛能看见那位从未谋面的老将军坐在这个书案后面,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对着账本叹气。 他这辈子,该有多重的一副担子压在肩上? “祖母,”沈昭的声音有些发紧,“祖父他……走的时候,您在他身边吗?” 老王氏手指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点头。 “在,他最后那几日,精神已经不大好了,有一回忽然拉着老身手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沈家,唯独委屈了你。’”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老身说,委屈什么?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跟着你上战场也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 “你祖父听完便笑了,说‘那你下辈子还选不选?’” 沈昭眼眶发红:“祖母怎么答的?” 老王氏垂下眼帘,嘴角却弯起来:“老身说,‘看你表现。’” 沈昭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老王氏没有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她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自你祖父去了之后,老身便接手下这摊子,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二十年了,老身不敢说做得有多好,至少没让这府里出过大乱子。” 她目光落在沈昭脸上,有些唏嘘。 “可老身老了,精力不济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祖母您身体硬朗着呢,打拳刚劲有力,还能举着拐杖追着三弟满院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 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七了,在这个年代,将近古稀之年已称得上是高寿。 再硬朗的人,也跑不过时间。 老王氏接着冷静得陈述事实。 “你爹和你大哥,与你祖父一般,打仗是把好手,可都不会管家。让他们上阵杀敌,二话不说就冲。让他们算账理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沈昭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形容太准确了。 “你娘心地好,可她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大大咧咧惯了,里里外外的琐事她自个儿应付不来。你三弟和小妹也还小,还不能够顶事。” 她眼神郑重地看着沈昭。 “老二,这个家老身若是不在了,谁来管?”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 沈昭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他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孙儿来管。” 并非一时逞强的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担当,这个答案他进入这间书房前便早已想好。 老王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和心疼,那双老眼里甚至有些湿润。 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叹息和劝说:“你既已选择当个读书人,老身本不想让你沾这些俗务。你该读书科举,替侯府走出一条干净的路。” 沈昭连忙摇头,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不,祖母!孙儿首先是沈家子弟,其次才是读书人。” “当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不能保家卫国,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 老王氏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小子书读得不错,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那语气分明是在骂,可嘴角是翘着的。 俗话说子不言父过,沈昭想起他爹那个闷葫芦,识趣地没有接过这话。 “罢了,老二。” “孙儿在。” “你既然真想学着管家,那老身且先问你,依你之见,管家一事最难的是什么?” 第94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沈昭脑中闪过前世那些企业管理课程。 最后认真思考后答道:“孙儿以为,最难的不是管钱管物,而是管人。人心不一,各有盘算,账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老王氏挑眉,欣慰地点点头。 “倒有几分见识,可这话对也不对,管人只是其一。” 她见沈昭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像一个军中老帅传授自己的毕生心得。 “最难的是你管的每一笔账,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你动账便是动人,动人便要想好后头的事。” “打个比方,你查出一个管事贪了银子,你罚他赶他很容易,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可他家里有老有小,他走了,那一大家子的生计怎么办?他会不会心生怨恨,在外头说侯府的坏话?会不会投靠对头,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昭心头一凛,后背微微发凉。 他方才还想着查出来就便严惩立规,现在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查账不只是查账。” 老王氏温声教导,用最朴实的语言给他上一堂兵法课。 “孙子兵法有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聪明人做事谋划,必须兼顾利弊,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她顿了顿,给沈昭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你要先想好,查出来之后,谁来顶他的位置。新人能否服众?可会比旧人更糟?你还要想,如何处置方能让其他人看着怕着,却又不会离心离德……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老王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管家亦如行军,进之前先想好退路。” 沈昭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反复咀嚼,像牛反刍一样来回消化。 他忽然觉得,管家确实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都是排兵布阵,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沈昭郑重抱拳:“祖母,这些话孙儿记住了。” 老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案头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往他面前一推。 “这是侯府这个月的流水账,你先看看。老身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把这些账目理清楚。” 一炷香?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少说也有上百页,又抬头看了看祖母那张写着“我看好你哦”的脸。 他默默把到嘴边的“能不能宽限两天”咽了回去,因为他从祖母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到,趁早别学了。 他缓缓接过账册。 入手沉甸甸的,压得手腕一沉。 果不其然,他刚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皮直跳。 这账本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没有后世的阿拉伯数字,没有便捷高效的复式记账法,全是大写汉字竖着写的,“壹贰叁肆”看得他眼花缭乱。 最让人头大的是,这些账不是简单地记个收支持平,而是每一笔开支都分门别类,光条目就有几十项。 俸禄赏赐、田庄收入、铺面收益、家丁月钱、马匹草料、兵器养护、节礼往来、医药采买……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动辄成百上千两的数字,大得让他这个月钱只有二两的人头皮发麻。 方才那股想替祖母分忧的豪气,此刻已被这些黑压压的账目冲得七零八落。 好在记忆宫殿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那些数字条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分门别类地归置到不同的格子里,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越看越快,手指在纸页上飞速划过,目光如扫描一般将每一行数字收入眼底,那速度看得老王氏都微微挑了挑眉。 可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俸禄赏赐是开支大头,可田庄收益和铺面租金加起来还不到俸禄的一半,收支严重不平衡。 好比一个水桶一边进水一边漏水,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光看兵器养护那一项,这个月就支出了将近二百两银子。 沈昭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祖母,兵器养护这项为何这般贵?” 老王氏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大哥那杆枪,你见过吧?” 沈昭点头。 当然见过,大哥那杆银枪在月光下都闪着寒芒,看着便无比锋利,吹毛断发。 “光是你爹和你大哥用的那几杆枪,枪杆是白蜡杆,枪尖是百锻镔铁打造,每旬都要上油和补生漆保养,不然极易锈蚀开裂。” 老王氏伸出一根手指:“而且府里养着上百号护卫,刀枪剑戟加起来几百件,光是修缮费便不是小数目。” 沈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大哥每次练完枪,都要拿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枪尖,擦完了还要检查有没有缺口。 他当时还心想大哥这是强迫症,现在才知道那擦的不是枪,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养一杆好枪比养一匹马还贵? 这是什么离谱的物价?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继续翻账本。 然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拆东墙补西墙,越拆越心慌。 兵器养护贵也就罢了,马匹草料那一栏的数字更是让他有些心疼。 三百多两。一个月。 都快赶上侯府半年的节礼开支了。 他忍不住又抬起头,声音都有些不稳:“祖母,马匹草料为何也这般贵?” 那语气活像个刚查完信用卡账单的大学生。 老王氏叹了口气。 “侯府养了七八十匹马,战马、驮马、拉车的马,光战马就有三十多匹。一匹战马一天要吃十几斤草料,等到冬日草料比粮还贵,如今这个数还算少的。” 沈昭彻底沉默了。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算着算着,手心就开始冒汗了。 各种开销七七八八加起来,侯府每月的开支少说也要两千三百两银子。 俸禄赏赐包括老兵伤残抚恤占了将近一半,兵器养护和马匹草料加起来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才是家丁月钱、节礼往来这些杂项。 而收入呢? 田庄收益每月不过五六百两,铺面收益三四百两,加上父亲和大哥的俸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两。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核算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每个月亏空八百两。 一年就是近万两! 沈昭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近万两是什么概念?够他领四百多年的月钱,够普通一家老小吃喝几辈子。 而且这还只是日常开销,不算人情往来、添置衣物、修葺房屋这些额外支出。 哪家逢年过节不走动? 哪家的房子住个百八十年不漏雨?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好几分。 以前他从不管这些琐事,月钱不够了找林氏要,想吃好的找王栋蹭,日子过得没心没肺,跟个甩手掌柜似的。 如今翻开这本账册,他才发现侯府的底子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厚实。 就像一座大宅子,外面看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走进去才发现房梁都快被白蚁蛀空了。 若不是两年前打了场大胜仗,镇远侯府得了不少赏赐和战利品塞窟窿,恐怕早就表面光鲜,实则捉襟见肘,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一炷香时间到,沈昭合上账册。 他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盘算着那近万两的亏空,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 要不他也去考个进士,然后贪污受贿? 当然,这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沈昭再怎么缺钱,也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但这个家,光靠节流怕是不够啊。 节流能省几个钱? 把兵器养护砍了,那大哥上战场拿什么杀敌? 把马匹草料砍了,那护卫靠什么机动出行? 把老兵伤残抚恤砍了,那更是自掘坟墓! 他眼神渐渐变得深沉坚定。 得开源! 可他一个靠月钱过活的读书人,又从哪儿去开源呢? 总不能去街上摆摊卖字吧,那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填上近万两的窟窿! 看来得想办法搞些现代发明出来了…… 书案对面,老王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孙子脸上变幻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孩子,骨子里像他祖父。 看着斯斯文文的,骨子里那股韧劲儿,跟沈家所有人一模一样。 窗外大雪无声,炭火噼啪作响。 书房里一老一少,一坐一思。 而这个家未来的路,便是在这片沉默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第95章 最怕的是里面先烂 过了片刻,沈昭终于试探着开口。 “祖母,咱们府里的进项,主要是靠田庄、铺面和俸禄这三样?” 老王氏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不错,田庄是大头,城外一千二百亩良田,每年收成折银六千两上下。铺面次之,城里有六间铺子,租金加分红一年三千两左右。” “这些都是你祖父在世时置办的。这些年收益一直没涨多少,可花销一年比一年多。” 沈昭虽然在账册上看到过这些数字,但听祖母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分量不同。 收入不见涨,开支却年年攀升,这账算下来,一年比一年亏得多。 “那爹和大哥的俸禄呢?” 老王氏停下手,无奈一笑。 “你爹和你大哥的俸禄,陛下两年前加恩过,一年本有一万两出头,可如今朝廷国库空虚,俸禄向来折色发放,到手的银子不过五六成。” “加上你爹常把禄米分给军中伤残老兵,真正落入府库的,一年也就五六千两。” 沈昭眉头微皱。 折色发放的意思是朝廷发不出足额银子,有时拿布匹、香料甚至钞票凑数,真正落到口袋的银子少得可怜。 俸禄到手只有五六千两,比他预想的还少。 “那为何不置办些新的产业?” 老王氏终于放下算盘,靠回椅背看着他。 “置办产业要银子,侯府哪还有余钱?再者说,咱们沈家是武将门第,经商的事不便插手,容易被言官弹劾。” 沈昭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 武将世家下场经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朝堂上那些文官正愁抓不到把柄,一旦被弹劾与民争利,轻则罚俸,重则降爵。 得不偿失。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账册,翻到最后几页时,看着其中一行手指忽然顿住了。 “祖母,这‘各处分润’每年三千两,是什么?” 老王氏闻言目光沉了沉。 “京中各处打点的银子。”老太太声音带着些疲惫,“宫里、各部、各处衙门……沈家虽是将门,朝堂上也不能没有耳目,这笔银子省不得。” 沈昭听懂了祖母话里没说完的意思。 这三千两,说是分润,实则是买路钱。 宫里要打点太监,兵部要疏通关节,五城兵马司要维护关系,顺天府也要时常走动…… 武将不像文官,靠诗文唱和就能攀上交情。 他们手里握的是兵权,是皇帝最忌惮也最倚重的东西,所以沈家得花很多钱联络感情,让各方势力都知道他们没有异心。 这也正是每一代武将勋贵的悲哀之处。 冲锋陷阵时靠本事,安身立命时靠低头。 赢了要跪着领赏,输了要跪着请罪。 沈昭想起了前世读过的史书中,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 那些功高震主的将军,那些被卸磨杀驴的忠臣良将,浴血杀敌一辈子,到头来连活着都要跪着向所有人证明没有反心。 老王氏看着沈昭那张沉下去的脸,语气反倒比方才轻了几分。 “怎么,吓着了?” 沈昭摇头,将账册合上放回案头。 “孙儿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府里的进项再多一些。” 老王氏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开酒楼、办工坊……这些路子他都想过。 但一来无人手根基,二来无功名声望,贸然下场,赚了还好,亏了便是笑话。 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栋。 准确地说,是王栋身后的王家。 “祖母,孙儿斗胆一说,您且一听。” 他斟酌着开口。 “侯府不便亲自经商,却可以与人合作。” “王家是江南豪商,商路通达,缺的是官面上的体面;咱们侯府有地位有铺面,缺的是银子和经营的人手。两家各取所需,何不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孙儿想着,也不必大张旗鼓。侯府出两间位置好的铺面,王家出银子进货、派人打理,盈利五五分账。” “对外只说是王家租了侯府的铺子做生意,谁也挑不出理来。” “若是成了,每年至少能多进项两三千两。若是不成,损失的也不过是两间本就亏损的铺面。” 老王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这是想……做生意?” 老太太把“做生意”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他:武将子弟经商,传出去可不好听。 沈昭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人言可畏,但侯府的产业更等不起。” 老王氏闭上眼没有接话。 但沉默就是默许,沈昭心里有了数。 或许祖母知道,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老太太睁开眼,语气平淡:“行,那几间铺子老身本就管不过来,你既有心,便拿去练练手。” “但老身只给你两个月,若是理不出个名堂,你便乖乖回来读书,免得丢了西瓜捡芝麻。”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他把那几间铺子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孙儿明白。” 老王氏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你既有心做生意,可是看出了什么问题?” 沈昭立刻指着账册其中一页。 “侯府的铺面收益,近三年一直在下降。” “永明十八年,铺面收益折银还有四千三百两。十九年剩下三千九百两。到了今年,竟然只有三千四百两。”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足足降了近一千两。而田产收益和俸禄基本持平,这说明侯府的进项整体是在缩减的。” 老王氏微微颔首,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那你觉得,铺面收益为何连年下降?” 沈昭思索片刻,娓娓道来。 “孙儿斗胆猜测,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是经营不善。城西那几间铺子,多是杂货铺、粮油铺之类的小铺子,品类杂而不精,利润本就较薄,难以增长。” “其二是市面上的竞争大了。这几年天下太平,京城商贾云集,大商号越开越多,小铺子的生意自然被挤占了。” 他还想再说第三个原因。 他怀疑其中有蛀虫在挖侯府的墙角,但这话没有证据,他不能空口白牙说出来。 老王氏却摇摇头,直言不讳。 “经营不善是真,竞争大也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这几间铺子的掌柜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干了大半辈子,忠心有余,能力不足。” “甚至有些是伤残老兵和军属,仗着侯府恩义,暗中昧些银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叹了口气。 “老身不是没想过换人,但各种盘根错节,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贸然接话。 但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改日去王栋家取经时,或许可以顺便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掌柜人选。 老王氏见沈昭不再说话,将账册收回来,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薄一些的推到他面前。 “这是侯府的人役册子,你且看看。” 沈昭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后面注着职务、月钱、进府年月、籍贯、家里人等等。 管家、管事、账房、护卫、门房、马夫、厨子、丫鬟、婆子……加起来竟有几百号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将人名和对应的职务牢牢记在脑子里。 老王氏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侯府上下,二百三十六口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该升,哪些该降,哪些该撵,你心里得有一本账。” 沈昭点头称是。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越发昏暗。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沉默许久才出声。 “老二,你爹和你大哥此去边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段日子,侯府的门面你得撑起来。” 沈昭心头一凛,走到老王氏身旁,郑重应道:“孙儿明白,定不会辜负祖母期望。” “你不明白。” 老王氏转过身认真看着他。 “老身说的不是理财管家,这些庶务有老身在,暂时还出不了大乱子。” “老身说的是外头的事。” 老太太声音低了下去。 “你爹性子直率,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那些文官碍于他的军功和圣眷,不敢明着来,但私底下没少使绊子。” “如今碰上你爹奉命出征,那些人会不会趁机发难,说实话老身心里也没底。” “还有哪个谢蕴。” 老王氏的目光锐利,“他在茶楼丢了脸,这笔账他定然记在了你头上,如今你爹和你大哥走了,他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沈昭知道祖母在担心什么。 是怕他一时冲动,以卵击石。 他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什么,只是平静地说: “祖母放心,孙儿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该忍的时候忍,该还手的时候,也不会犹豫。” 老王氏有些疼惜忧虑地看着沈昭。 这孩子才十六。 她像他这个年纪时,虽说已跟着老头子上了战场,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这孩子,是被时势硬推到这位置上的。 “我也只是提醒你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 “行了,今儿便到这儿吧,回去再好好想想,还有何需求都可告诉老身。”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口,没有回头。 “老二,且记住了,这个家最怕的不是外人,而是里面先烂。” 说完,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里面先烂。 祖母说的是那些蛀虫,也是说给他听的。 查账也好,换人也罢,都要想清楚后果。 动一个人,背后就是一大家子。 第96章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夜深了,雪还在下。 沈昭独自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一圈暖黄,他停下站在廊柱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梅树,一动不动。 “二公子。” 翠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提着盏灯笼,另一只手端着碗热腾腾的姜汤。 她看着沈昭苍白的脸,心里揪了一下。 二公子才十六岁,从前只知读书写字,如今却要扛起整个家。 她叹了口气,将姜汤递过去:“厨房刚熬的,您趁热喝一碗,驱驱寒。” 沈昭接过姜汤,辛辣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慢慢散开。 他看了翠屏一眼,这丫头平日里不多话,可每回他熬夜苦读,她都会悄无声息端来碗热汤。 “翠屏。” “奴婢在。” “你在府里这些年,田庄铺面的事可曾留意过?” 翠屏一愣,二公子突然问这个,难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遍最近听来的消息,斟酌着开口:“田庄的事,奴婢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这几年的收成不太好,铺面倒是知道一些……” 她咬了咬唇,这些话本不该她一个丫鬟说的,可二公子问了,况且那些事搁心里久了……她也觉得不对劲。 沈昭温声鼓励她:“但说无妨。” 翠屏压低声音:“城南那几间铺子,原先租给布商粮商,后来不知怎么换了租户,租金……好像是降了。” 她顿了顿:“前些日子奴婢去账房,听张先生嘀咕了一嘴,说那几间铺子‘越修越贵,倒不像正经修缮’。” 沈昭眉头微蹙。 “田庄那边也是……” 翠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张先生还说过一回,佃户人数和收上的租子对不上。奴婢也不懂这些,只觉着这事有点怪,张先生那几日愁眉苦脸的,跟谁都不爱说话。” 沈昭眸光沉了下去。 那张先生是侯府管了二十年账的老账房,不会无的放矢,能让他嘀咕的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看来真有人在挖侯府的墙角。 “知道了,这事别声张,你去歇着吧。” 翠屏接过碗福了福身,提着灯笼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昭还站在廊下深思。 二公子这性子,跟大公子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大公子好歹还能上战场杀敌,二公子呢? 连个石锁都举不起来。 她摇摇头,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 沈昭想着翠屏方才那些话,明白这座侯府表面光鲜,底下已是千疮百孔。 他抬脚走回自己书房,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将想到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第一桩,支援边关。 大哥和父亲此去北境苦寒,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 除了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以外,额外的粮草、冬衣、药材一样不能少。 可以拜托王家帮忙转运,王家商路通达北境,这方面他们比侯府在行得多。 侯府要做的是用沈家名义替王家背书,让沿途官府知道这批货是镇远侯府的,不敢乱伸手。 第二桩,抗寒赈灾。 这场雪才刚开始,流民潮迟早要来,京城的煤价粮价到时候会往上暴涨,得提前囤货。 他已经想好了几样抗寒之物,制作起来成本不高,百姓用得起,王家有工坊也能量产。 他又想起前世史书上的记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赈灾不能只管饭,还得管药和秩序。 这个也得写进去。 第三桩,建百宝阁。 侯府不便亲自经商,但可以和王家合伙,王家出人出钱,侯府出方子出铺面,以及出官面上的庇护。 至于卖什么…… 他脑子里同样有了几样东西,都是大梁没有的稀罕物,成本不高,卖价利润却能翻十倍。 毕竟自古以来,贵妇人的银子最好赚。 他在“五五分账”四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这桩事若是成了,一年少说能进账三四千两,足够填侯府小半个窟窿。 搁下笔,沈昭靠着椅子将思路又理了一遍。 这三件事,绑定的都是王家。 明日一早,先去找王栋商量。 至于朝堂上盯着谢蕴的事,找陈文远帮忙。 赈灾防疫的事,得找周夫子和包大人。 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去跑。 正在此时,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核心困境:侯府财政危机。】 【系统生成专属考题,请宿主即刻作答。】 题目:镇远侯府年度亏空近万两,田庄铺面被侵蚀蛀空。边关战事在即,北境将士急需粮草冬衣;十月飞雪,流民潮将至。谢蕴虎视眈眈,安国公府随时可能发难。作为沈家留守的男丁,你该如何在四重压力下破局? A.【查账肃贪,雷厉风行】 立刻清查田庄铺面账目,揪出蛀虫严惩不贷,收回被侵占的产业重新招租。 → 成功率:40% | 推演结果:查出铁证,当场处置,收回产业。但背后牵扯侯府故旧、军中老人,处置过激引发旧部寒心。 谢蕴趁机收买被处置之人为棋子,暗中收集侯府“苛待旧部”的把柄递折子弹劾,侯府声誉受损。 沈昭立即摇了摇头。 四成成功率太低了,而且祖母说得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让浴血杀敌的老兵寒了心,侯府的根基经不起这样折腾。 b.【借力打力,同步推进】 以侯府产业为抵押,借王家之力盘活产业。同时启动支援边关、赈灾防疫双重准备,以为朝廷分忧为名,抢占道义制高点。 → 成功率:75% | 推演结果:王家商路接手铺面经营,田庄引入新式管理,收益明显提升。 谢蕴虽有动作,但朝堂上文官集团暗中护持,谢家暂时无法下手。 但王家商路介入后,侯府产业对王家形成一定依赖,需防日后受制于人。 沈昭的目光在这条上停得最久。 成功率最高,不直接跟蛀虫硬碰硬,而是让王家的人进去经营,蛀虫再想伸手就难了。 同时占了大义名分,把支援边关和赈灾防疫摆到明面上,既能堵住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嘴,又能让谢蕴投鼠忌器。 沈家是在为国分忧,安国公府要是这时候使绊子,那就是不顾大局,与天下人为敌。 隐患是日后对王家形成依赖。 可眼下侯府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哪还顾得上以后?先活下来,再说怎么活得更好。 他心里已经偏向这条了,但还是往下看。 c.【全力备战,暂且搁置内务】 暂不处理田庄铺面蛀虫,将全部精力投入支援边关和赈灾防疫,以大局为重为由维持现状。 → 成功率:55% | 推演结果:边关物资及时送达,赈灾准备有序,获得朝野赞誉,但蛀虫趁乱扩大亏空。 战后侯府财政危机加重,且蛀虫已与外部势力勾结,谢蕴借机拉拢部分管事,暗中培植针对侯府的势力。 沈昭看到这嗤了一声。 放着蛀虫不管,等打完仗回来,侯府怕是连库房里的老鼠都得饿死。 d.【釜底抽薪,另辟蹊径】 不直接清查田庄铺面,而是通过周夫子、顾老联络朝中重臣,推动朝廷“抚恤边军、赈济灾民”专项拨款,以官银填补侯府亏空。 → 成功率:30% | 推演结果:朝廷拨款有限,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推动过程中暴露侯府财政窘境,被谢蕴抓住把柄,弹劾“侯府贪墨军费”“借灾谋私”,侯府元气大伤。 这一条沈昭瞬间排除。 且不说成功率低,而且父兄刚出征,他就跑去跟皇帝要银子,文官们还不把他弹劾成筛子? A太激进,c太窝囊,d太冒险。 只有b选项借力打力,既不是硬碰硬,也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一条稳扎稳打的路。 “我选b。” 【叮!宿主选定策略:借力打力,同步推进。】 【任务目标:在四重压力下破局,实现扭亏为盈、内外兼顾。】 【完成奖励:科举积分+500,解锁“商路情报网”功能。】 【当前任务进度:0%】 沈昭扫了一眼那行金色小字,吹熄了灯。 光幕消散,房内重新归于黑暗。 沈昭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大哥站在赤焰边,柳听澜仰头看他的画面。 大哥说等他回来亲手解下红绳收为聘礼,柳姑娘说等他凯旋归来再亲手解下此绳。 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却是一样的。 等你回来。 沈昭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词: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当时读不懂这句词的意思,只觉得风花雪月,故作矫情。 此刻却忽然懂了。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早点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风声呜咽,沈昭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终究跌进了梦乡。 ……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了两下,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谢蕴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笺。 纸页边角还沾着雪沫子,显然是刚送到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柳家旁支已松口。 谢蕴盯着那行字,唇角慢慢上扬。 他想起上回在茶楼被顾青云掀了棋盘,满楼宾客看他的眼神,有嘲笑怜悯,有幸灾乐祸。 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什么,可背地里怎么传,他不用打听都知道。 安国公世子,被一个致仕老翰林当众羞辱。 这话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不急。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柳听澜也好,顾家的人脉也罢,就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昭,他都会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沈崇远出征了。”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一点点吞没那些字迹,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 “正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落在他的眉间。 他没有缩,反而眯起眼睛,望着侯府方向。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让他接连吃瘪的人。 “沈昭。”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这次,看谁还能护着你。” 第97章 原来那张冷脸,也是家的一部分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可这一夜,沈昭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他梦见大哥骑着赤焰驰骋在无边草原上,肩上没有铠甲,手里没有长枪,只是纵马狂奔。 他追在后面疯狂大喊“大哥!等等我!”,可大哥越跑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沈昭猛地睁开眼,只觉身上冷得慌。 窗外已天光大亮,积雪映得满室通明。 他探起头看过去,才发现有扇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在床上赖了片刻,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了半天架。 一个说“再睡一刻钟”,一个说“今日有正事”。 最终后者一脚把前者踹翻,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昨夜睡之前他就想好了今日的安排。 首先是要去学馆争取告几日假。 昨日大雪翘了课,如今一想起周夫子那张脸他就头疼,但该挨的骂躲不过,不如主动送上门去,还能落个尊师重道的印象分。 然后是去侯府在城西的铺子实地考察一下,先微服私访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导致的亏损。 毕竟账册上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去看看那些掌柜的为人秉性,再做打算。 最后再顺路去王家找王栋,把支援边关、赈灾与合开铺子的事一并谈了。 至于谢蕴那边…… 沈昭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从祖母书房出来后,他特意把朝廷最新发的那期邸报摘要找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安国公府在户部侍郎的人选上碰了钉子,还不是一般的钉子,是内阁首辅陈恪亲自下场驳回的那种。 有关陈恪此人,沈昭在周夫子课上听过不少次,后来也私下问过祖母好几回。 寒门出身,五十出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多年,堪称文官集团的领袖和定海神针。 永明帝登基初期励精图治,那时候陈恪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御史,年轻气盛,逮谁弹劾谁。 硬要类比的话,好比是大梁版本的海瑞,嘴炮王者附体,舌灿莲花,骂起人来引经据典。 从皇亲国戚到文臣武将,谁也不放过。 有一回弹劾到镇远侯沈云飞头上,也就是沈昭已故的祖父,参了他一本“边军糜费钱粮”。 祖父接到折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在朝堂上高兴地说了一句:“陈恪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沈昭当时听老王氏讲这段旧事时还不理解,祖父被人无端弹劾了还替对方说话? 老王氏端着茶碗,钦佩地说道:“你祖父说忠言逆耳利于行,朝堂上不能全是应声虫,得有几个敢说话的,对江山社稷才有好处。” “陈恪那年不满三十,一个七品御史敢弹劾超品侯爷,满朝文武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你祖父却说他‘有胆有识’,还让老身记着这个名字。” 后来的发展果然如祖父所言。 陈恪官运亨通,坐火箭似的一路高升。 三十岁便崭露头角,从御史做到御史中丞,四十岁官至吏部尚书,四十三岁甚至入阁拜相,成为大梁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大臣。 坐稳内阁大学士七载有余,如今已是朝堂上一人之下的权臣,大名鼎鼎的陈阁老。 最让人惊讶的是,陈恪今年才五十,在官场而言正值盛年,还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许多年。 而此人也极为看重情义。 听闻祖父去世时,陈恪亲自登门吊唁,在灵堂前执跪拜大礼,直言沈公提携之恩铭记于心。 原因便是祖父那句“日后必成大器”的评价,相当于一份托举,让他真正被永明帝看重,从而在朝堂上少走十年弯路。 所以这些年来,沈家和陈恪虽无深交,却从未交恶,隐隐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沈崇远在朝堂上被文官弹劾时,陈恪从不落井下石,沈家有需要时,陈恪也从不推辞。 当然,都是在不违原则的前提下。 这种关系,比明面上的结盟更稳。 因为结盟可能破裂。 而恩情只要不还完,就一直欠着。 沈昭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蕴在茶楼被顾青云当众打脸,这事儿传出去,安国公府的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 但谢家真正在意的不是脸面,而是顾家这条线断了之后,江南那边的布局怎么办。 户部侍郎的位子拿不到,顾家那边又没进展,谢家这段时间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所以谢蕴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场胜利。 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柳听澜的婚事上。 沈昭把腰带系好,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俊,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不再瘦弱不堪,瞧着倒是有几分精神。 至少看起来不像焦头烂额的样子。 翠屏正好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不由有些惊讶。 “二公子,您又起这么早?” 沈昭头也没回:“睡不着。” 翠屏心里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正常,松了口气,连忙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去。 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洗漱好吩咐道:“翠屏,帮我找一身素净些的衣裳,不要太打眼。” 翠屏愣了一下:“公子要去何处?” “先去学馆找夫子告假,再去铺子里转转,最后去王家。” 话音刚落,门外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二哥!我也去!” 沈芸穿着一身樱粉色小袄,双丫髻上系着粉色头花,高举着右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等着出门遛弯的小狗。 沈昭无奈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帮你记账呀!” 沈芸理直气壮地跨过门槛,“你去看铺子,总得有人记账吧?那些掌柜的看你面嫩,肯定糊弄你。我在旁边记着,他们就不敢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几个字?” “反正比你多!” 沈昭嘴角一抽。 这丫头,吹起牛来不打草稿。 沈芸噘着嘴振振有词:“万一有人骂你,我记下来,万一有人打你,我也记下来,万一你被狗咬了……” “够了够了。”沈昭连忙打断她,心里明白这小丫头不去,能在侯府门口哭出一条河来。 他随即蹲下身,平视着小妹眼睛:“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乱说话,不许拿小本子记人家的坏话。” “那我能记什么?”她歪着头,一脸无辜。 “什么都别记。” “那我还去做什么?” 沈昭噎了一口,决定不跟这丫头一般见识。 他站起身看向翠屏:“找一身小号的素净衣裳,待会儿出门前给这小祖宗换上。” 沈芸欢呼一声,拽着翠屏就往外跑,心里暗暗得意:二哥果然吃软不吃硬,这招百试百灵。 …… 早膳时,饭厅里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爹和大哥的座位空着,三弟沈暄的座位也空着,甚至老王氏都破天荒地没在正厅用饭。 只有母亲林氏、小妹和柳听澜在喝着粥。 沈昭踏进门槛时,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那张长条桌,往日坐得满满当当,如今空了一半,像缺了牙的嘴,瞧着心里发慌。 沈昭问了母亲才知道,老太太昨夜着了凉,嗓子不太舒服,在屋里歇着。 “严重吗?可请了大夫?”沈昭皱着眉追问。 林氏点点头:“一早便请了,大夫说是小毛病不碍事,喝两剂药修养几日便好了。你放心,我让云嬷嬷亲自去抓的药。” 她嘴上说得轻松,可娘那个年纪就算是个小风寒,她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沈昭听完沉默了。 祖母身子一向硬朗,能打拳能追着三弟满院跑,但再硬朗的人也扛不住年纪。 这场雪来得太急,老人家哪怕面上沉稳,但心里装了太多心事,着了凉病倒也不意外。 “三弟呢?”沈昭端起粥碗。 “三公子天没亮便去了演武场,奴婢劝他吃了早膳再去,他也不肯听。” 翠屏在一旁叹了口气,“二公子,您劝劝三公子吧,他才十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沈昭咬了口包子,没接话。 劝什么? 沈暄那小子跟他大哥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劝他别练,不如让人把早膳送到演武场去,一边扎马步一边啃包子,两不耽误。 柳听澜正低头安静地喝着肉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些青黑,昨夜想必也没睡好。 但她坐得端端正正,喝粥的动作优雅沉稳,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过的青竹,看着纤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她还那么年轻,面对离别却能比许多历经风霜的人更从容,这份坚韧,比她的才情更难得。 果然是祖母看重的长媳人选,沉稳大度,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已经开始融入侯府的生活了。 旁边的沈芸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腮帮子鼓鼓地啃着豆沙包,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她啃了两口,忽然停下动作,大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来了句:“二哥,我想大哥了。” 沈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氏连忙放下粥碗,揉了揉沈芸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哽:“你大哥过阵子就回来了,别哭。” “我没哭!”沈芸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风迷了眼。” 柳听澜放下粥碗,眼神温和地看向沈芸:“小妹,你大哥在前线打仗,不是让你在家哭鼻子的。咱们必须把日子过好了,他才能安心杀敌。” 沈芸似乎是被她触动了,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帕子抹了把脸,然后又开始啃包子。 沈昭也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大哥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粥。 少了大哥面无表情地给沈暄夹他不爱吃的青菜。 少了大哥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原来那张冷脸,也是家的一部分。 第98章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雪后初晴,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南而去。 路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马车碾过路面,溅起一片片灰黑色的雪泥。 福安在外头顶着寒风赶车,缩着脖子勒着缰绳,好不容易才从拥堵的街口挤出来。 这条街平时没这么堵,今儿个不知怎的,到处都是车,莫不是都赶着去置办过冬的物件? “公子,您坐稳了,别颠着……”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 马车正经过城南最热闹的那条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雪,顾客进进出出,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长街角落,还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粥。 雪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碗里,他们也不在意,端起碗来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昭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才十月,城外流民就已经进京了。 这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雪灾才刚开始,这些人就已经待不住了。 若是再连下几场大雪,到时候涌进京城的怕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得抓紧了。 沈芸趴在车窗边,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地看着街景。 她一会儿指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喊“二哥你看”,一会儿指着耍猴的艺人喊“二哥你瞧”,活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沈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很快,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 沈昭跳下车,伸手将沈芸牵下来。 沈芸站稳后,看着巷子深处的青砖门墙,眼睛亮晶晶的:“二哥,那就是周夫子的学馆?我路过好几回了,一直想进来看看。” 沈昭低头看她:“你何时路过的?” “上回你让我搜集夫子的情报啊,你忘了?” 沈芸理直气壮地说,“我和春草她们在这周围的巷子都逛了一遍,好多大娘都认识我呢。” 沈昭嘴角一抽:“……你倒是会利用时间。” “先生说的,时间就像纱布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沈芸一本正经地复述。 沈昭深吸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巷子里的雪已被老赵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正慢慢融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沈昭,又看见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他在学馆看了十几年门,头一回见学生带个孩子来上课的。 “沈公子,这位是……” “舍妹,她非要跟着来瞧瞧,我只好带在身边,劳烦赵伯行个方便。” 老赵犹豫了一下。 夫子他老人家不喜外人打扰,上回王公子带了个书童来,都被夫子赶了出去。 可眼前这个是小丫头…… 老赵看了看沈芸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搓了搓手有些为难:“沈公子,夫子他不喜外人打扰……” “她便在廊下等着,不进屋。” 沈芸立刻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甜甜一笑:“爷爷好,我来看看二哥读书的地方,我很乖的,不会打扰的。” 这一声“爷爷”叫得又脆又甜,老赵被叫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在这学馆守了十几年,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可从没有人叫他一声“爷爷”。 这小娘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那成那成,”老赵连忙侧身让开,还顺手把门开大了一些,“小娘子快进来吧,外头冷,廊下我生了炭盆,暖和得很。” 沈芸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谢爷爷”,拽着沈昭的袖子就往里走,两人穿过院子往书房走去。 沈芸一路东张西望,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写得哗哗响,显然是记录院子的格局。 走到书房门口,沈昭松开她的手,低声嘱咐:“站这儿别动,别出声,听见没?”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把小本子藏在身后。 沈昭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 他推门进去,周夫子正坐在案前写字。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墨迹未干,满屋子都是松墨的清苦味道。 “夫子。”沈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周夫子头都没抬:“何事?” 沈昭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总不能直接说“夫子我家快揭不开锅了,我要去做生意”,那跟告诉老师“我要辍学去摆地摊”有何区别? 可转念一想,周夫子什么人? 翰林院待了几十年的老翰林,什么场面没见过?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实话实说。 他斟酌了下措辞,决定开门见山。 “夫子,家父和家兄昨日奉命出征,府中田庄铺面无人打理,祖母年事已高,学生想替她分些担子。这几日……怕是无心上课,特来向夫子告几日假。” 周夫子放下笔,抬起头来。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块木头能不能雕成器。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腰背却挺得更直了,心虚的人不敢对视,他不心虚才不怕。 “几日?” 沈昭咬了咬牙:“……十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把家里的事理出个头绪。 周夫子没立刻回答,他继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才重新抬起头。 “十日够吗?” 沈昭一愣。 他原以为夫子会骂他“学业为重”“不可荒废”之类的话,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周夫子问的却是十日够吗?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稳住情绪,认真答道:“十日应该够了,事理顺了学生便回来上课。” 周夫子点了点头,没问他为何府里的事要他一个十六岁的读书人去操心。 他只是说了句:“老夫知道了,去吧。” 沈昭心里一松,又行了一礼:“多谢夫子。” “谢什么?”周夫子已低下头继续写字了,语气淡淡,“你就算坐在学堂里,心思也不在课上,不如去办好你的正事,省得浪费老夫时间。” 这话说得难听,但沈昭听出夫子这是默许了。 “缺的课自己补,落下的文章双倍交。十日之后,把该交的课业一并带来。” 沈昭呼吸一滞。 十日假,双倍文章,这是要他命啊! 但他没敢讨价还价,乖乖应声正要告退。 周夫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昭。” “学生在。” 周夫子放下笔,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 “昨日边关告急的折子递进宫里,陛下急召你父亲入宫议事,此事朝中已传遍了。” “你大哥今年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边关虽凶险,却也是升迁最快的捷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沈昭心头一暖。 他知道夫子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他拱了拱手:“多谢夫子挂念。” 周夫子摆了摆手,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老夫留你,不只是为说这些。” 沈昭一怔。 “你昨日大雪未来上课,老夫不怪你。你今日一副愁容,可是遇到难处了?”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主动问起这个。 他迎上那双不大却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忽然就涌了上来。 “夫子,实不相瞒,学生近日时常思量,寒窗苦读所为何事。若连家计都无法周全,圣贤之道又当如何践行?”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说“家里有些俗务”,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没有嘲讽不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是在问老夫,读书人该不该沾铜臭?” 沈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夫子喝了口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老夫年轻时穷困潦倒,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老夫带着寡母,住在老家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冬日冷得连笔都握不住。” “老夫也曾想过,要不干脆去哪个商号当个账房先生,每月好歹有几两银子,不用挨饿受冻。”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跟他说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周夫子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手握戒尺,骂人不带脏字的严师。 怎么会和“穷困潦倒”四个字沾边? “后来老夫想明白了。”周夫子抬起头,目光深沉,“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圣贤书里没说读书人必须穷,只说了读书人该怎么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话你该背过。” 沈昭心头一震。 他背过,当然背过。 《论语》里的话,他倒背如流。 可他从没把这句话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联系起来,他要开铺子赚钱,要填侯府的窟窿,这些东西和“义”沾边吗? 此刻听夫子说出来,像是有道光照进他心里某个角落,那些模糊的想法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他不是去偷去抢,不是去盘剥百姓。 他卖的是大梁没有的东西,赚的是世家贵妇的银子,用这些银子养边关的将士、赈城外的灾民。 这算“义”吗? 他觉得算。 “多谢夫子教诲。”他郑重地拱了手,这一礼比进门时深了三分。 周夫子摆了摆手,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好好干。” 沈昭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廊下。 沈芸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本子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脸,上面加了两条竖线当眉毛,一个倒三角当鼻子,一张向下弯的嘴。 这是她想象中的“凶夫子”。 画完了,她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像,又加了两条横线当皱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昭的脸色,小声问:“二哥,夫子骂你了吗?”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沈芸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窗子也关着,哪来的风?又看了看二哥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虽然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站起来把本子往怀里一揣,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 “走吧,二哥,我陪你去铺子。”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走,去城西铺子。” 他牵着沈芸大步朝巷口走去。 晨光落在肩头,积雪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城西那三间铺子,今日他倒要亲眼看看。 到底是人不行,还是路不对! 第99章 微服私访 片刻后,马车停在街口。 福安在外面低声说了句“公子,到了”,便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背过身去守着。 车厢里,沈昭从包袱里抖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麻利地套在身上。 又扣了顶半旧毡帽,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也摘了,换上翠屏提前备好的旧荷包。 沈芸蹲在一旁,看着他从一个侯府公子变成穷酸书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笑出声。 “二哥,你这样子像话本里偷鸡摸狗的……” “打住!” 沈昭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又从包袱里翻出件灰扑扑的破棉袄丢给她,背过身去。 “赶紧换上,不然自个儿待在车里。” 沈芸接过棉袄抖开看了眼,撇撇嘴。 这袄子布料糙得扎手,颜色灰不溜秋,棉花也薄,跟她身上那件新制的樱粉色小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看便知是哪个小丫鬟的旧衣服。 但她还是乖乖脱了小袄,将那件灰棉袄套了上去,二哥说得对,穿成这样才好打探消息。 陆先生也说过,这叫扮猪吃老虎。 “还有,记住了,从此刻起叫我表哥。” 沈昭一边提醒她。 沈芸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叫了一声:“表哥。” 沈昭回过头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小团子,虽然脸色白了些,但乍一看跟平日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先看杂货铺。” 沈家在城西朱雀长街这一处的三间铺子挨在一起,门脸都不算大,生意也清淡。 从左往右分别是杂货铺,粮油铺和布庄。 哪怕此刻正是晌午时分,街上行人依旧很多,可这三家铺子门可罗雀,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昭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昨晚背下来的人役册子过了一遍。 这本人役册子由账房张先生兼管文书,老夫人的考评意见通常由他代笔记录。 三间铺子的掌柜,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杂货铺掌柜何大年,五十二,侯府家生子,父亲曾是老侯爷的马夫,在铺子里干了十六年。 没出过大错,也没什么建树。 册子上批了一句“尚可”。 沈昭心里嗤了一声,十六年尚可,翻译过来不就是混吃等死嘛。 人役册子上还记着铺子的位置、门面大小、地段优劣。 城西朱雀大街,京城数得上号的繁华地段,这间杂货铺门脸适中,又处在街口拐角,位置极佳,客流不缺。 沈昭心里估摸着这种地段的铺子,正常经营一年怎么也能赚个七八百两,按侯府和掌柜七三分成的惯例,侯府至少该收五百多两。 他心里有了底,牵着小妹迈过门槛。 杂货铺门板斑驳褪色,招牌上字迹模糊,“沈记杂货”四个字只剩下“沈”“货”还能勉强辨认。 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油盐酱醋,落了一层薄灰。 柜台后面坐着的正是掌柜的何大年。 圆脸微胖,穿着件半旧的灰蓝棉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发黄的里衣。 他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手指慢吞吞的,拨一下就要歇三歇。 后头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 沈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货堆后面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件旧棉袄,四仰八叉,嘴巴大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是店里的伙计赵喜来,他昨晚赌钱赌到半夜,正做梦赢回来呢,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何大年听见鼾声,顿时脸色一黑,朝他吼了一嗓子:“喜来!起来了!有客人!” 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响了起来。 何大年眼角抽了抽,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谁让这是他亲外甥,姐姐托了关系塞进来的,他要是把人赶走了,回去没法交代。 他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转头看向门口。 目光熟练地在来人身上扫了一圈:旧棉袍、破毡帽,旁边还牵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 穷酸书生还带着个拖油瓶,一看便知兜里没几个子儿,买不了多少东西。 何大年的眼皮立刻垂了下去,声音不冷不热,像在打发叫花子:“客官随便看。”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仰起小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表哥,这人好凶啊。” 说完还往沈昭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着,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何大年的手指一顿。 他抬眼看过来,想说他哪里凶了。 可对上那小丫头水汪汪的眼睛,又觉得跟个孩子计较实在丢份儿。 他重重拨了一下算珠,“啪”的一声,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 沈昭自顾自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落灰的坛子、发黄的价签一一扫过,又看向柜台上泛黄卷边的账本。 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经营不善的样貌。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掌柜的,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何大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调子。 “二十来年了。” “二十来年?”沈昭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可比对面那家李记杂货还老呢,我方才从那边过来,瞧他家生意红火得很,您这儿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适时住了口,露出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介意”的表情。 何大年脸色沉了沉,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了。 他把算盘一推,靠着椅背冷哼了一声:“人家东家是大商户,背后有人撑腰,进货渠道广,价钱压得低,我一个替人看铺子的,能跟人家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侯府虽然不怎么管铺子的活,但每年该拨的银子也不是一分没拨,只是他嫌麻烦懒得折腾,银子揣自己兜里省事。 沈昭点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您这铺子的东家,是哪家?我初来京城,想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打听打听行情。” 何大年仔细看了他一眼。 接手铺面?就你这穷酸样?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但嘴上还是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这穷书生解闷也好。 “镇远侯府,听说过没?” 沈昭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哎呦喂,此处是侯府的产业?那可了不得啊!” “了不得什么?” 何大年嗤了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东家不管不问,银子也不拨,铺子破成这样也不修,我一个掌柜的能有什么办法?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年底还要交上去四百两,也就勉强温饱,根本落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竟还掏出块脏兮兮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有股蒜味,熏得沈昭后退几步。 他没露声色,目光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四百两?那倒是不贵……就是这铺面……” 何大年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比方才热络了几分。 “这位公子,您若是真想接手这铺子,我替您跟东家说说,把上缴的成数做低些。” “到时候您每年给我点茶水钱,咱们都好商量。这铺子位置好,门脸敞亮,就是缺个人好好打理……” 沈昭心里冷笑。 茶水钱?替东家降成数? 这是想两头吃呢! 他面上却笑着摇了摇头:“我再看看,再看看。”说完拱了拱手,牵起沈芸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何大年一眼。 “掌柜的,这铺子位置不错,就是交的数好像少了点。” 何大年一愣:“什么?” 沈昭已经牵着小妹走远了。 何大年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穷酸书生胡说八道”,伸手去翻账本。 可翻到记录上缴数额那一页,盯着“四百两”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四百两……这铺子地段这么好,一年只交四百两,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实际上这间铺子能赚八百多两,多出的大头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这事他干了有五六年了,侯府从来没查过。 方才那穷书生说的话,究竟是知道少了多少,还是随口蒙的? 何大年把账本合上,手心开始冒汗。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那帕子上还带着蒜味,他也顾不上嫌弃了,只是反复想着那句话,越想越坐不住。 走出铺子,沈芸仰着小脸问:“表哥,你不是来查铺子的吗?怎么真跟他聊起接手铺面了?” “不聊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那他是什么人?” 沈昭想了想:“家生子,老资历,懒,怨天尤人。这种地段的铺子,正常该交多少他心里没数吗?差额去哪了?” 他又想到后院那个睡觉的伙计,白拿薪水不干活,这铺子成本高,利润自然比别人少。 但就算这样,也不该只交四百两。 “那这种人能用吗?”沈芸追问。 沈昭摇摇头,又点点头:“用也能用,但不是在这个位置上用了,先查清楚再说。” 他牵着她往前走。 “走了,下一间。” 第100章 做生意讲究个实在 沈昭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出人役册子上关于粮油铺掌柜钱满仓的记录。 钱满仓,三十七岁,不是家生子,是花钱捐的小吏出身,后来托关系进了侯府。 册子上记着“精明能干”四个字。 但笔迹陌生,墨色也新,不像是账房张先生的字,倒像是近两年才添上去的。 这间粮油铺比杂货铺大了一截,客流只多不少,正常经营一年赚个千把两不成问题。 按七三分成,侯府至少该收七百两上下。 粮油铺门口堆着几袋粮食,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孙有粮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动作很慢,搬一袋米要歇好几回。 他年轻时在边关挨了一刀,伤了腰,如今弯腰搬货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从不喊累。 侯府愿意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他已经很知足了。 沈昭走过他身边时,孙有粮抬起头来,冲他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的牙,然后继续低头搬米,一袋一袋慢慢往铺子里挪。 铺子里的光线还算亮堂,但货架上大缸小罐横七竖八,红纸标签贴得歪歪扭扭,让人一看便没有购买的欲望。 沈昭看着那几只倒扣的醋坛子,心想这人能把铺子经营成这样,也是种本事。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身形精瘦,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绿豆眼,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小叶紫檀珠子。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员外绅士。 正是掌柜钱满仓。 他此刻心情不错,昨儿个账上又做了两笔,月底能多落袋十两银子。 他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外快,一边习惯性地挂起招牌笑脸。 铺子里还有个年轻伙计钱多宝,二十出头,是钱满仓的族侄,穿得比孙有粮体面多了。 他正靠在墙角嗑瓜子,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瓜子壳吐了一地,也不怕滑倒。 他看向沈昭两人,见不是有钱的主顾,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嗑。 钱满仓瞥了钱多宝一眼,吃白食的东西! 但他没吱声。 钱多宝是他的人,每月他给钱多宝开二两银子工钱,钱多宝替他盯着铺子里的动静,顺便在外头打探消息。 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上前迎客,声音油腻:“客官要点什么?” “本店的米面都是新进的,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瞧了眼沈昭的穷酸打扮,觉得没必要浪费太多口水。 沈昭装作没注意到,随口问:“大米多少钱一斤啊?” “八文。”钱满仓比了个手势,“八文一斤,您要多少?若是一次买上一斗,算您七文半。” 沈昭心想对面刘记粮铺才七文一斤,这显然是贵了,但他面上不显,又问:“那油呢?” “油分两种,菜籽油十二文,花生油十五文。”钱满仓回答得顺溜,像背过无数遍。 沈昭又问了几样东西的价格,和米面的产地新陈,越问越细。 钱满仓对答如流,价钱报得利落,每一样毫不意外都比别家贵上一两文。 但京城米价本就虚高,卖价并不统一,单从价格这方面看不出问题。 不过沈昭还注意到,他说“新鲜”两字的时候,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右上方瞟了一下。 人在编瞎话的时候,眼神容易往右飘。 看来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这大米质量上。 “客官是替府上采买的?” 钱满仓笑盈盈地问,目光带着些狐疑。 他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问的这么细,要么是同行,要么是想找茬。 不管是哪种,都得先探探底。 沈昭笑了笑:“不是采买,是打听行情。我想在这条街上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先看看各家卖什么、怎么卖。” 接手铺面,原来是同行? 他心里快速转了几圈,这排铺面接手费不便宜,这穷酸书生哪来的银子? 观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故意穿成这样来踩点? 他堆起笑容,比方才又甜了几分:“原来是同行,那更该好好看看了,咱们这铺子可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 “可你的米比对面贵一文,油贵两文。”沈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天真无邪,“我刚瞧见对面那家写着‘大米七文’呢。” 钱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小丫头! 他脑子里飞速编词儿:“这个……小娘子有所不知,咱们的米是直接从城外田庄运来的,都是刚秋收的米,新鲜着呢!对面的那是陈米,放了大半年了……” 沈昭还没说话,沈芸已经凑过去往里头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小眉头皱起来。 “这里好像有些不是新米吧?新米不是应该有一股清香味儿吗?这个颜色发黄,闻着像陈米。” “小娘子好灵的鼻子,这米是新陈掺着卖的,便宜些,客人要纯新米库房里自然也有。” 钱满仓干笑两声,绿豆眼转得飞快,手指搓得小叶紫檀珠子噼啪响。 墙角嗑瓜子的钱多宝停下了嘴,眯眼看过来,这小丫头片子嘴挺毒,别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悄悄站起身,往门口挪了两步,做出一个随时可以出去报信的架势。 孙有粮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该,让你宰客! 沈昭看到这心里有数了。 不是价格高的问题,是用陈米冒充新米。 进价便宜两三文,卖价比新米还高,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难怪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有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客人又不是傻子,上当一次就不会再来了。 他冷静地替小妹打圆场:“童言无忌,掌柜的别往心里去。”说着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这铺子是哪个东家的?” 钱满仓眼珠一转,这个问题得小心答。 “镇远侯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虽然是替人看铺子的,但侯府的名头还是能唬唬人的。 “侯府的产业?” 沈昭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凑近低声问,“那怎么……生意这般清淡?我瞧着这条街上,就数刘记粮铺和赵家粮铺人多。” 钱满仓叹了口气往柜台上一靠,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心里却暗自得意。 这穷书生果然上钩了! “公子有所不知啊,咱们这铺子的东家是武将门第,哪懂什么经营?进货门路就那么几条,成本降不下来,价钱自然比别家贵。” “我一个掌柜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沈昭点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又随口问:“那您这铺子一年给东家上缴多少银子?” 钱满仓眼珠又转了一圈,拍着肚子摇头道:“这个不好说,东家不让往外讲。” 沈昭却是清清楚楚回忆起账册上记着,这间铺子去年上缴了四百五十两。 比起正常该交的七百两,差了两百多两! 这可比隔壁杂货铺的何大年还贪啊! 不过这粮油铺利润多些,而且量也大,贪污下来有这个数也正常。 他面上不露声色,拱手拜别:“打扰掌柜的了,我再看看别家。” 不过走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留下了句话。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实在,米新不新,客人吃一次就知道了。” 钱满仓笑容一僵:“公子这话……” 沈昭已经牵着小妹走远了。 钱满仓脸上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转身走回柜台,弯腰从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私账。 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锁进抽屉里。 钥匙塞进袖中暗袋的时候,他手还在抖。 钱多宝凑过来:“满仓叔,你脸色不太好啊。” 钱满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少嗑点瓜子,多干点活,我脸色就好了!” 钱多宝撇了撇嘴回到墙角,这回没敢再嗑瓜子,就是干坐着发呆。 孙有粮还蹲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粮油铺出来,没有往街口走,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布庄。 他愣了一下,这穷书生三家铺子挨个看,问东问西的,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那年轻人的眼睛,跟侯府老夫人的眼睛好像…… 这念头一出来,随即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侯府的公子,哪会穿成这样来逛铺子? …… 走出铺子,沈芸仰着小脸问:“表哥,这家又是什么情况?” 沈昭回头看了眼粮油铺的招牌:“外来户,精明圆滑,笑面虎。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贪污的手法比那何大年高明些,也隐蔽些。” 两个伙计,一个怕是自己人嗑瓜子不干活,唯一干活的还是个退伍老兵,显然有腰伤在身,虽然老实勤勉,但干活不利索。 沈芸低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粮油铺钱满仓,笑面虎,陈米充新米。门口搬米的老爷爷好可怜,墙角有人嗑瓜子不干活。 写完了,她抬起头气鼓鼓地说:“这个人比杂货铺那个还坏!” 沈昭点点头:“一个懒,一个奸。懒的还能敲打,奸的得拔掉。” 他牵着她往旁边走。 “走了,最后一间。” 他倒要看看这间布庄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第101章 当真是只老狐狸啊! 最后这间布庄是三间铺子里最大的一间。 门脸也最体面。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沈记布庄”四字写得端正大方。 漆色旧了,但气派还在。 两扇木门擦得干净,上面贴着红纸: “新到蜀锦,湖绸降价”。 门口摆着的两盆绿植蔫了大半,倒还修得齐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前头连续两家死气沉沉的像在熬日子,这间总算有点开张的样子了。 沈昭站在门口,回忆起此间掌柜的身份。 方玉娘,四十一,寡居多年。 进侯府十多年了,一路从伙计熬到掌柜。 册子上批的是“勤勉可靠”。 现在看来,这间铺子太正常了。 怕是三间里头水最深的。 他牵着小妹迈过门槛。 布庄里的光线比前两家亮堂不少。 靠墙的货架上整齐堆叠着各种布匹,棉麻绸缎,从素色到印花,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开。 货架旁搁了面半人高的铜镜,供客人照看布料上身的效果,这在京城布庄里算比较讲究了。 柜台后站着个妇人,四十出头,身着靛蓝棉褙子,头发挽着利落的圆髻,面色白净,她正低头写着账册。 正是掌柜方玉娘。 这回铺子里倒有两三位客人。 一个中年妇人捏着匹藏青棉布翻看,嘴里嘀咕着:“这料子倒是厚实,就是价钱贵了些”。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带着个小丫鬟,正指着货架上一匹藕荷色的杭绸,小声说着什么。 女伙计吴招娣正在招呼那两位客人。 她动作麻利,一边给年轻女子取料子。 一边扭头对那中年妇人说:“嫂子,这棉布是湖州来的,织得密,穿个三五年不带坏的。您要是喜欢,我再送您一轴线。”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吴招娣利落地给她包好布,附赠一轴线,笑着送到门口,见了沈昭连忙打招呼: “这位客官好,您想看点什么?” 沈昭点点头:“我找你们掌柜问问。” 方玉娘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在沈昭身上半旧的棉袍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笔迎上来。 “这位客官,本店有上好的蜀锦杭绸,还有京郊产的棉布麻布,都是新到的货。” 她笑得温和,瞧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沈昭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不管客人穿得像不像买得起的样子,进门就是客,笑脸相迎是起码的规矩。 前两家那两位,一个爱搭不理,一个笑里藏刀,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 沈昭随口问了几句布价,方玉娘对答如流,报价清楚,他一边听一边环顾铺子。 货架整齐,标价清晰,服务良好,比前两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年轻女子还在挑料子,拿着藕荷色杭绸和另一匹鹅黄色的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不决。 方玉娘适时走过去,笑盈盈地说: “姑娘,这藕荷色素雅,鹅黄色鲜亮,都是厚实的料子,做冬袍正合适。再过两月便过年了,做身新衣裳走亲戚,体面又暖和。” 她说着,又从货架上抽出一匹淡青色。 “我觉着这个色也衬您,您比比看。” 女子接过料子比了比,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好看!” 方玉娘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匹是今年新到的杭绸,料子滑爽,颜色也雅致。” 女子越看越满意,当场让丫鬟付了钱,主仆俩说说笑笑地走了。 沈昭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方玉娘待客确实有一套,从容不迫,句句说到人心坎上,难怪铺子表面看着生意不错。 沈昭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发现价格比市面上略高一些,但布料品质确实很好,摸上去手感细腻,织纹均匀。 沈芸跟在他身后,小手在布匹上摸来摸去,嘴里小声嘀咕:“这个软,这个滑溜溜的……” 走到蜀锦那边时,她忽然踮起脚尖去够上面一匹绛紫色的料子,可惜够不着,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柜台方向扑了过去。 “哎呀!” “小心——” 方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沈芸胳膊肘已撞在了账册上,账册掉在地上被带翻了几页,哗啦啦摊开在沈昭面前。 “小娘子没事吧?”方玉娘蹲下身检查沈芸有没有磕着碰着,声音关切。 沈芸摇摇头,一脸不好意思:“婶婶我没事,就是没站稳……” 吴招娣也赶紧过来帮忙,嘴里念叨:“小娘子当心,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玉娘拍了拍沈芸身上的灰,笑着说:“没事就好,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能随便乱摸。”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 另一边,沈昭顺势弯腰去捡账册,趁着这个间隙,他已迅速扫过了账册上的内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数字看着也正常,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但翻到第三页时,他注意到几处数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涂改痕迹被擦去了,但压痕还在。 尤其是“蜀锦”一栏,进价等几个关键数字都被改过,唯有售价二十两不变。 手法很细致,但瞒不过他眼睛。 方玉娘转过身,见沈昭正在看账册,脸上惊慌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快步上前拿走。 “有劳公子了。” 她快速将账册合上,塞回柜台角落。 她看向沈芸,那小丫头正一脸不好意思地跟吴招娣说“我没事”,表情天真无邪,不像装的。 她不由自主瞥向沈昭。 是巧合吗? 方才这个穷书生看账本的眼神,不像在看价格,倒像在……审账。 沈芸这时从吴招娣怀里滑下来,站到沈昭身侧,小手在他手心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了沈芸一眼,沈芸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去,一脸后怕的无辜表情。 方玉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她笑容如常,指尖却微微发颤。 “客官还想看点什么料子?” 沈昭不露声色,随口问道:“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方。”方玉娘笑了笑,“方玉娘,这铺子的掌柜。客官是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正是头一回来,方掌柜这铺子收拾得倒是不错,比旁边那两家强多了。” 方玉娘笑意不变:“都是侯府的产业,各人管各人的,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贬低同僚,也没有邀功自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人城府不浅,比前两个难对付多了。 “方掌柜在这铺子里做了多少年了?” 沈昭继续试探。 “有十一年了。”方玉娘走到柜台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客官不妨坐下说话?” 沈昭没有推辞,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新茶,虽不是上品,但也能入口。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柜台上那本账本,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方掌柜账本记得倒是仔细,我方才从隔壁杂货铺过来,那何掌柜的账本都快散架了,您这儿倒是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方玉娘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各人习惯不同罢了,何掌柜资历老,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 这话说得客气,可沈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资历老便是倚老卖老,做事不讲究。 方玉娘显然对何大年颇有微词,但说出来的话却挑不出毛病。 沈昭不再绕弯子:“方掌柜,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来不为买布,是想打听打听这铺子的事。” “我初来京城,想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不知这铺子的东家可有意转手?” 方玉娘眼皮一抬,带了几分审视。 “客官想接手这铺子?怕是不太容易,东家是镇远侯府,这铺子是侯府祖产,轻易不会转手。” 沈昭点点头,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倒是可惜了,这铺子位置好,收拾得也利落,若是能接手,生意应当不差。” 方玉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今日是在下冒昧了。”沈昭起身拱手道,“打扰方掌柜了,我再看看别家。” 方玉娘也站起来,客气地送他:“客官慢走,若是想买布,随时再来便是。” 可沈昭刚走出门口,方玉娘忽然叫住了他。 “客官。” 沈昭回头。 方玉娘看着他犹豫了下,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油纸包递过来。 “这里头是自家做的桂花糕,客官带着小娘子,路上给孩子垫垫。” 沈昭愣了一下。 沈芸则是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她记得二哥说过不许乱要东西,只是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昭。 沈昭看了看那块桂花糕,不是值钱的东西,是那种随手送人的小心意。 在生意场上,这叫人情。 这份人情给得不刻意做作,让人收得舒服,但也足以说明此人不是能轻易拿捏的。 当真是只老狐狸啊! “那便多谢了。”他接过递给沈芸。 沈芸捧着桂花糕一脸满足,抬头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婶婶”。 方玉娘笑着目送兄妹俩远去。 吴招娣走过来,小声说:“掌柜的,方才那客人问东问西的,看着不太对劲……” 方玉娘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去把库房的布理一理。” 吴招娣识趣地闭了嘴,往后院走去。 方玉娘转身走回柜台,把账本锁进抽屉,一个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角落货架后面,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手指在地板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暗格里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与柜台里那本不同,这本边角发毛,纸页泛黄,显然被反复翻过。 上面记着一排排日期和数字。 那是她这两年来所有“调整”过的账目。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盯了片刻,将木板按回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柜台上的茶还温着,铺子里一切如常。 第102章 三间铺子,三颗钉子 从布庄出来,沈昭没有急着上马车。 雪后初晴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方才在铺子里沾上的那股霉味和算计味都晒散了些。 沈芸一手捧着桂花糕,一手被沈昭牵着,走得慢吞吞的,小嘴却没闲着。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二哥,刚刚那个婶婶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活像只偷吃了米缸的小仓鼠。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碎屑,想了想才答:“不算坏人,也不算好人。” “那算什么呀?”沈芸歪着头,一脸困惑。 “算聪明人。” 沈昭收回手,看向远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 “聪明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 沈芸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太绕了,眨了眨眼,决定不想了。 还是专心吃桂花糕比较实在。 她又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 甜的。 沈昭没有注意到小妹的内心活动。 他正把方才三家铺子的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 何大年……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张像。 圆脸微胖,眼皮永远耷拉着,像没睡醒。 铺子落了灰,货架空空荡荡,账册都快散架了,伙计还在睡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但此人是侯府家生子,他父亲给祖父赶过马扛过刀,自己也在侯府干了半辈子。 动他容易,善后难。 然后是钱满仓。 精瘦油滑,一脸职业假笑,穿着奢靡。 货物摆得杂乱无章,用陈米充新米,价格还贵,典型的中饱私囊。 但他不是家生子,却能在侯府铺子里混这么多年,上下肯定都打点过,跟侯府里某些人说不定也有勾连。 贸然动他,底下不知要牵出多少萝卜。 最麻烦的是方玉娘。 寡居多年,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分寸感强。 铺子经营得井井有条,可账册却做了手脚。 她递桂花糕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但她端茶的时候,手可不抖。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发现什么。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穷书生”会不会收糕,是贪小便宜地接过,不屑一顾地推辞,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下? 此人能在侯府眼皮底下搞那么多小动作没暴露,要么手法太高明,要么背后有人替她遮掩。 沈昭在心里给方玉娘打了个分。 棘手程度:五颗星。 三间铺子,三根钉子。 何大年是锈钉,敲两下还能用。 钱满仓是坏钉,得拔。 方玉娘是藏在墙里的断钉,表面看不出来,一碰就扎手。 “二哥。” 沈芸软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收拾那三个掌柜的?”沈芸伸出舌头把嘴角糕屑舔进嘴里,一本正经地问。 沈昭脚步微微一顿。 这丫头,眼睛也太毒了。 他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便会皱起来……”沈芸踮起脚尖,伸出食指去戳他眉心。 沈昭偏头躲开,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戳了个空,沈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雪地里。 沈昭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后领,把她稳稳当当地拽回来。 沈芸站稳了也不害怕,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我就说吧,你眉毛皱起来可丑了。” “……我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沈芸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子,“我还知道,你肯定要先收拾那个钱满仓。” 沈昭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他最坏呀。”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用陈米充新米,骗人钱,还让那个嗑瓜子的不干活,欺负那个搬米的老伯。祖母说了,骗人钱的是坏人,要先打。” 沈昭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说道: “祖母说得对,骗子最可恶。” 沈芸被揉得晃了晃脑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不满地嘟囔:“二哥你别老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你才七岁,还能长好几年。” “那也不行!”沈芸义正言辞,双手叉腰,“先生说头上有灵台,摸多了会变笨。我要是变笨了,谁帮你记账?” 沈昭撇撇嘴,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沈芸仰着脸追问:“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都换掉吗?”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换掉? 说得轻巧。 何大年背后是那些侯府旧人,你把他撸了,那些人不会说他懒,只会说侯府忘恩负义。 这种人,不能一棍子打死。 得给他留条活路,让他自己走。 不过懒人最好办。 派人盯着敲打一番,定个业绩目标,比如下个月铺子流水必须涨两成,完不成就扣钱降职。 扣到他心疼,自然就勤快了。 下一个钱满仓,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留下后患无穷,必须尽早铲除。 但不能蛮干。 得先摸清他跟谁有勾连,找出确凿的证据,一锤定音,让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方玉娘…… 沈昭眯了眯眼。 此人最麻烦。 一个寡居妇人,能在侯府铺子里经营十一年不倒,靠的绝不只是“勤勉可靠”四个字。 她背后有人。 要么是侯府里某个说得上话的人,要么是外头某个势力…… 比如安国公府。 想到这,沈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方玉娘真跟谢蕴有勾连,那问题就不是贪点银子那么简单了。 沈昭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思绪,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天刚亮便爬起来备车,这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梦里他正啃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刚咬到鸡腿,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福安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跳下车辕,脸上堆起精神抖擞的笑容。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回府吗?” 沈昭摇摇头:“去王家。” 然后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 沈芸坐稳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啊飘的。 沈昭皱了皱眉:“关上,冷。” “不关,我想看街景。”沈芸把下巴搁在窗沿上,像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关上。” “不关。” 沈昭伸手去关窗,沈芸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沈昭的手腕被她按得纹丝不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昭沉默了两秒,默默收回手。 算了。 跟一个七岁就能抱起四十斤石锁的小丫头较劲,纯属自讨苦吃。 沈芸见二哥认输了,满意地弯起嘴角,继续趴在窗边看街景。 第103章 记忆宫殿的真正价值 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热汤面的……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说不出的舒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缩回脑袋,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你是不是想让王栋哥哥帮咱们家做生意?”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在铺子里问东问西,问人家一年交多少银子、生意好不好……你又不是真要接手铺面,问这些做什么?” 沈昭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丫头不只是机灵。 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放在七岁的孩子身上,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是。”他没有否认。 “那你想好怎么跟王栋哥哥说了吗?” “还没。” “那我帮你说。” 沈昭一愣:“你帮我说?” “对呀。”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小本子,“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王栋哥哥人好,肯定会答应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是真不怕丢人。 “不用了,我自己说。”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那你说完了,我再补充。” “补充什么?” “补充你没说到的地方呀。先生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是你的军师,自然要帮你查漏补缺。” 沈昭嘴角抽了抽。 军师? 七岁的军师? 他摇摇头,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随你。”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沈昭静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翻涌着另一件事。 昨夜在祖母书房看完账册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画面。 他在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却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看各种稀奇古怪的科普视频。 从“古法手工制皂”到“传统琉璃烧制”,从“古代香水复原”到“二战军粮揭秘”,从“蜂窝煤的发明”到“古人如何过冬”…… 但看这些视频他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就忘,从来不曾刻意去记。 可就在昨夜,那些画面都回来了。 记忆宫殿就像一个巨大的搜索引擎,把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扫过的每一个画面文字都翻了出来,重新整理归档。 他这一回忆,瞬间想起其中有一个专门讲“古法手工技艺”的账号,主打复原古时各种工艺。 那些石灰石和纯碱的比例、油脂皂化的温度……甚至还有弹幕飘过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在某个玻璃烧制视频下面有一条弹幕:“这配方要是穿越回古代,分分钟成首富。” 当时他觉得好笑,随手点了个赞。 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朝一日他会穿越到大梁,这些东西派上了用场,全成了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沈昭睁开眼,盯着车顶看了片刻。 这些画面自然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现代配方,而是古法工艺的框架和关键流程。 但这就够了。 剩下的,让王家的匠人去试。 他知道“油加碱能变成皂”,这就比大梁所有人多知道一个维度。 匠人不知道原理,但可以按照他给的框架反复试验,总能找到最佳配比。 这才是记忆宫殿真正的价值。 不是让他记住书本上的知识,而是把他前世的碎片信息,变成这个时代能用的降维打击。 除了这些发家致富的方子,他昨夜还翻出了许多行军打仗和抗寒必备的东西,连夜爬起来详细地写了下来。 行军口粮、防冻疮膏、蜂窝煤……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就等着拿去让王家的厨子和匠人试制。 沈昭从袖中摸出那几张写满方子的纸笺,又看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底。 不过王栋这个人虽然讲义气、靠得住,但做生意不是靠义气就能拍板的。 边关物资、赈灾防疫、开百宝阁这三桩事,桩桩涉及大笔银钱和长远合作,王栋一个人说了不算。 得先过了邹氏这一关才行。 沈芸回头见沈昭又在发呆,凑过来小声问:“二哥,你在想什么?” 沈昭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在想怎么让你王栋哥哥家的匠人,烧出比琉璃还透亮的杯子。” 沈芸眨了眨眼:“琉璃不是已经很透亮了吗?” “不是琉璃,是另一种东西。书上说,烧出来跟水一样清。” 沈芸将信将疑,但她决定相信二哥。 因为二哥说过的每件事,最后都做到了。 “那杯子能喝水吗?” “能。” “能装糖葫芦吗?” 沈昭嘴角一抽:“……杯子装不下糖葫芦。” “那就做碗,用碗装。”沈芸理直气壮。 沈昭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讨论器皿的用途。 马车穿过长街,转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像戴了白帽子,憨态可掬。 福安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沈昭掀开车帘跳下车,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门口的仆人已经认出他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沈公子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沈昭点了点头,已经牵着小妹往里走。 他来王家好几回了,对这的布局倒也熟悉。 穿过影壁,绕过花厅,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沈芸跟在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待会儿见了王栋哥哥,你先别说正事,先夸他。” 沈昭低头看她:“夸他什么?” “夸他瘦了。” 沈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小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一抽。 “他哪里瘦了?” “没瘦也要夸呀。”沈芸理直气壮,小手叉腰,“先生说见面先夸人,气氛好了什么都好谈。” 沈昭沉默了两秒。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教的可多了。”沈芸掰着手指头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还有……” “够了够了。”沈昭连忙打断,大步往里走。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拜访那位陆先生了。 绕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正厅的廊檐已近在眼前。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王栋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火气—— “什么?你说那批货被扣了?谁扣的?凭什么扣?” 沈昭脚步一顿。 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 听这火气不像是小事。 王家若出了什么乱子,他那几桩生意也得跟着悬。 第104章 这位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正厅里。 王栋正叉着腰站在中央,唾沫横飞,气得脸红脖子粗,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他对面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弯腰低着头,手里捧着封书信,大气都不敢出。 管家姓吴,在王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每次小少爷发火,他还是心里发怵。 不是因为他怂。 吴管家在心里给自己挽尊:他这是心疼。 这位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后还会赏些吃的用的,也算体恤人。 可难受的是,夫人为了磨炼少爷的性子,说是每次摔碎的茶具最后都得从他月钱里扣。 上回砸坏的那套汝窑的青瓷茶盏,夫人扣了他半个月月钱,害得他娘子念叨了整整一个月。 “那只母老虎……”吴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毕恭毕敬。 少爷摔的,夫人扣的,挨骂的却是他。 这上哪儿说理去? 王栋此刻心里憋着一团火。 前阵子他磨了好半天才让他娘同意,让他开始插手家族产业,试着对接货物,结果这第一批货眼看就要黄了。 到时候几家铺子年底断货,信誉砸了不说,关键是老娘那边还得挨一顿训。 他想象了一下他娘冷笑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打他脸嘛!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看来我来的不巧,王兄好大的火气啊。” 沈昭笑着迈过门槛,一袭破袄愣是被他穿出了闲庭信步的隐士风度,像是一阵春风刮进了这间火药味十足的正厅。 身后还跟着灰扑扑的沈芸。 王栋一回头,那张圆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惊喜,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兄?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涌上股热乎劲儿,沈兄来得正好啊! 他鬼点子一向多,说不定能帮自己想想办法! 王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肥大的身躯紧紧箍住他。 力道大得沈昭嘴角一抽,倒吸口凉气:“停停停!你先松手,骨头要断了!” 大哥这样,母亲这样,王栋也这样,怎么武将家的和商贾家的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热情? 他这胳膊迟早要被拽脱臼! 王栋连忙松手,讪讪地笑,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嘿,激动了,激动了。”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沈兄?你这身是……什么打扮?微服私访?” “算是吧。”沈昭拍了拍旧棉袍上的灰,坦然坐下,“去了趟城西铺子暗访,穿成这样方便些。” 王栋恍然大悟,连忙招呼丫鬟上茶水,又让人去端点心。 沈芸脆生生地喊了声“王栋哥哥好”,然后乖巧地坐在沈昭旁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开始折纸鹤玩。 王栋看着她灰扑扑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娘子今日怎么也穿成这样?我还以为谁家小叫花子跑进来了。” “这叫伪装。”沈芸一本正经地说,“二哥说了,打探消息不能太招摇。” 王栋竖起大拇指:“果然有道理!” 沈芸这时突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好像又瘦了。” 王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昨晚他刚上过秤,分明又重了两斤…… 他抬头看了看沈芸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不禁迟疑了一下:“……当真?” 心里却已经开始犯嘀咕,这小娘子眼神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说……他其实只是胖得不明显? 他不禁吸口了气,让肚子不那么明显。 沈昭赶紧憋住笑。 这丫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沈芸面不改色,继续点头笑道:“真的,我从来不说谎。你真的瘦了,显得人更精神了。” 她心里得意极了,她这是帮二哥铺路呢。 回头得让二哥多欠她两串糖葫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昧着良心呢。 王栋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挠着头嘿嘿笑,脸上那点阴云散了个干净,像只胖橘猫被顺了毛。 “哈哈哈!小娘子真是太会说话!你放心,待会儿我让厨房给你多包几块点心带走!刚出炉的黄金酥,南瓜馅的!” 沈芸咽了口口水,立刻乖巧地点头:“谢谢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啦!” 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一样都不能少。 待会儿走的时候可得提醒他,要是提醒了还忘,她就记在小本子上,下次来的时候再要。 连本带利!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沈昭看了吃货小妹一眼,决定不戳穿她。 “王兄,方才听你发火,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 王栋脸上笑容又垮了下来,叹了口气,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封信,递给他看。 “沈兄看看,真是倒霉,这批货被扣了。” 沈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王家旗下一家商号发来的,说是王家从江南运来的一批新织造的丝绸在沧州被拦下了。当地的关卡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交关税。 沈昭皱了皱眉。 上面说王家做这条商路有十几年了,手续从来都是齐全的,黑白道上各路都打点好了。 偏偏这回被卡住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种“手续不全”的借口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好些家生意好的餐馆被突击消防检查,倒不是真的手续不全,而是有人想让你手续不全。 问题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关卡的人怎么说的?”沈昭追问,目光沉稳。 吴管家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答:“回沈公子,小的已派人去打听了,说是新来的守备大人要严查过路商队,所有货物都要重新验核。”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咱们那批货已在沧州卡了快一旬了,再不放行,货物受损不说,还可能赶不上年底的旺季……” 吴管家偷偷看了一眼王栋的脸色,这位少爷要是再发火,他得想办法把茶盏先收起来。 这月月钱不能再扣了! 王栋果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胡扯!什么严查?分明是故意刁难!那个守备姓什么?我去找他!” 吴管家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好还好,杯子没碎。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默默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这月月钱保住了。 沈昭则是看着信上日期,心里盘算了一下。 沧州守备毛安通。 这个名字他曾经在朝廷颁发的邸报摘要上见过,两月前刚换的人,据说是安国公府的门生。 他心里顿时一紧。 这批货无缘无故被扣,会不会跟谢蕴有关?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针对王家? 亦或是通过针对王家,来侧面打击他? 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放下,先问了一句: “王兄,这批货大概价值多少?” “至少两千两!” 王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可关键是这批货早已预定了出去。京城好几家铺子都等着送给客人呢,断货的话我王记商行的信誉就砸了!” 沈昭心里有了数。 商人自古以诚信为本,无故缺货肯定会散失客流,到时候王家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 这是打蛇打七寸呢。 按照这熟悉的阴狠手法,他脑子里不由闪过一张含笑的脸。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王兄,这批货的事,我回去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今日我来,是有几桩正事要跟你商量的。” 王栋深呼吸,把火气压了下去,摆了摆手:“行,你说吧。” 沈昭看了吴管家一眼。 王栋会意,挥挥手:“吴叔,方才我口气重了点,你先下去吧。沧州那边有劳你帮我盯紧了,再试着催催看。” “少爷客气了。” 吴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告退,快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 这位沈公子来一次,少爷的火气就消一次。 上回来是,这回来也是。 这位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要是沈公子能天天来,他这月钱就稳了。 第105章 收买人心的本事是天生的 正厅里只剩下王栋、沈昭和沈芸。 沈芸已经自觉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本子摊开,炭笔握好,一脸严阵以待的表情。 二哥终于要谈正事了! 她可得记仔细了,回头还要给祖母汇报呢。 祖母和她悄悄说了,爹爹和大哥出去打仗了,家里的事不能光让二哥一个人操心,她沈芸已经长大了,也得帮忙盯着。 七岁的小娘子,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个小账房先生。 王栋一屁股坐到沈昭旁边,椅子又发出一声哀鸣。 他往里挪了挪,尽量坐得轻些,探头看了一眼沈芸的小本子,想看看她写了什么。 沈芸“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瞪了他一眼:“王栋哥哥,这是机密。” 王栋讪讪地缩回脖子:“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机密?上回他偷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全是小人,一个正字都没有。 沈芸把本子往怀里揣了揣,警惕地盯着王栋,直到确认他真的不看了,才重新翻开。 王栋转过头,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凑近沈昭:“沈兄,马上到午膳时间了,我家厨子炖了羊肉,冬日最是滋补,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反正谈正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顿饭暖暖身子,边吃边聊多好。 上回沈兄来,他们还一起吃了烤羊腿呢。 那叫一个香! 沈昭摇头笑道:“王兄,今日不是来吃饭的。” 王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挠了挠头,失落写在脸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沈昭正色道:“实不相瞒,有几桩事想跟令堂商议,劳烦王兄帮我引见。” 王栋一愣:“找我娘?什么事这么郑重?” “主要是三桩事,桩桩都要令堂拍板。” 三桩事?沈兄这是要搞多大的阵仗? “行,你跟我来吧。”他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不过这会儿我娘在暖阁看账本呢,她看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我先去通传一声。” 沈昭点头:“有劳了。” 王栋快步往里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沈兄,我提醒你一下,我娘上年纪了,最近心情总是不太好。” “特别是上个月查出来铺子里有管事做假账,正憋着火呢。你待会儿说话小心些,多担待些,千万别触了她的霉头。” 他说完还朝暖阁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沈昭了然,不就是到了更年期嘛。 不过邹氏在查假账? 那他今日来谈铺子的事,倒是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王兄提醒。” 王栋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 沈芸拽了拽沈昭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问:“二哥,什么叫触霉头呀?” “就是……”沈昭想了想,“人家正生气的时候,你凑上去找不痛快。” 沈芸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伯母生气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说话,躲我身后。” 沈芸立刻躲到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不管伯母说什么,她都不出声。 要是伯母凶二哥,她就……她就记下来。 回去和祖母告状。 哼! 过了一会儿。 王栋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气喘的红。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才招手:“走吧,我娘同意见你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凑近了些。 “不过沈兄,你到底要谈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沈昭一边走一边说:“第一桩,边关物资。” “边关物资?”王栋脚步一顿,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隐约听到的沈家出征的消息。 “你是说……给你爹和沈大哥送东西?” “不错。”沈昭点头,语气平稳,“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肯定有,但层层转运,损耗不小。我想额外再筹措一批,直接送到边关。” 王栋想了想,边走边掰手指:“这事倒是不难,我家在北方有商路,宣府、大同都有铺子,商队每月都走,顺路捎带一批货不费什么劲。”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沈兄,这批货量有多大?” “先准备一万两银子的物资。” 王栋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空,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多少?我没听错吧?” 一万两? 沈兄这是要把侯府的家底都掏空吗? 虽说王家有钱,但一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了。 “一万两。”沈昭面不改色,“粮草五千两,冬衣三千两,药材两千两。分三批运,第一批三日内出发,第二批十日后,第三批一个月后。” 王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沈兄,你这可是大手笔啊?” 沈昭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团火:“将士们在边关拼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这一万两,侯府出五千,剩下的五千,我来想办法。” 王栋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靠二两月钱过活的读书人能想出什么办法”,但看着沈昭那张笃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的沈昭不是无的放矢的浮浪之人。 这回他说有办法,那肯定有办法。 算了,信他。 我再说了,他王栋看人,何时看错过? “那第二桩呢?”王栋憋住一口气,做好了再被吓一跳的准备。 “京城赈灾。” 王栋又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赈灾?这不是官府的事吗?” “官府当然会管,但转了好几手下来,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 沈昭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院外的漫天飞雪。 院子里,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几个仆人在扫雪,扫完又落,落了又扫,像在跟老天爷较劲。 “这场雪才刚开始,城外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与其等着官府救济,不如咱们先做点什么。” 王栋顺着他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流民他也见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裹着破棉被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 他当时让小厮每人给了几两银子,可那几个老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紫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收回目光。 “这倒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在心里有些佩服,沈兄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装的事儿比谁都多。 他还在想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沈兄已经在想城外的人能不能吃饱了,真是心系百姓啊。 “那第三桩呢?”他打起精神问。 “合开铺子。” 王栋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一脸“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的表情,嘴巴张了又合上,再张开:“开铺子?沈兄,你不是要考科举吗?” 沈昭神色坦然:“科举要考,铺子也要开。” “侯府的开销大,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我想着,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想个法子多些进项。” 王栋挠了挠头,忽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不管哪桩,我都陪你干。” 这话说完,他又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点心虚:“不过我娘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我可不敢替她拍板。” 他想起上回绸缎庄的事,自己拍着胸脯答应了,结果最后还是娘拍板的。 这回他可学聪明了,先让娘点头再说。 沈兄能说会道,肯定能说动娘。 他嘛……还是少说话为妙,不然又要被瞪。 沈芸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怕你娘呀?” 王栋被戳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谁、谁怕了?我那是……那是敬重!” 沈芸歪着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王栋被她看得更心虚了,赶紧转移话题,看向沈昭:“那个……沈兄,你说的合开铺子,开什么铺子啊?” “我给它取名叫百宝阁。” 沈昭解释着,“卖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王栋顿时来了兴致:“市面上没有的东西?什么东西?” 沈昭笑了笑:“玻璃、香皂、香水等等。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大梁独一份。” 王栋眼睛一亮,他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沈昭的袖子:“什么方子?快给我看看!” 沈昭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了拢。 “到了暖阁,自然会给令堂过目。” 王栋急得抓耳挠腮,被吊起了胃口,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沈兄,你就让我先看一眼嘛,就一眼,我又不会抢你的方子。” 沈昭摇头笑道:“不行。” 王栋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看看都不行,小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痒了。 玻璃?香皂?香水? 这几个词听着就不像寻常东西。 沈兄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沈芸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急什么呀,待会儿就能看到了。” 王栋回头瞪她:“你当然不急,你又不懂。”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呀,你这么急着看,待会儿就不惊喜了。” 王栋被一个小丫头堵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昭忍住笑,正色道:“王兄,这些方子,有些是给边关将士的,有些是给灾民的,有些是铺子里卖的。” “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等令堂过目之后,自然会让你们王家的匠人去试。” 王栋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沈芸在后面又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饿了?” 王栋被戳中要害,脸上挂不住了:“谁、谁饿了?我早上吃了五个包子呢!” “五个?”沈芸瞪大眼睛,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王栋哥哥,你胃口真好。” 王栋一脸得意,像只骄傲的企鹅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芸在后面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昭看着王栋傲娇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沈芸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王栋哥哥好像真的有点怕他娘。你一提他娘,他声音就变小了。” 沈昭也压低声音:“你看出来了?” “嗯。”沈芸点点头,一脸认真,“而且他提到他娘的时候,手在抖。” 沈昭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不过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还是那个理,看破不说破。 换了邹氏是他娘,他也怕! 沈芸攥着二哥的手,冲着前头的王栋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放心吧,我二哥很厉害的。” 王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沈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哥哥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沈昭也笑了,低头看了小妹一眼。 这小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天生的。 第106章 行军打仗的利器 暖阁门虚掩着。 沈昭还未走近,一团温热的雾气倾泻而出。 偶尔传出几声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响。 王栋在门口站定,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娘,沈兄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息,随即传来道沉稳的女声。 “进来吧。” 王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让开。 转头冲沈昭使了个眼色,翻译过来大概是: 沈兄,自求多福,我帮不了你了。 他方才一路上被沈昭说得热血上头,恨不得撸起袖子把家底都掏出来,陪着大干一场。 可这会儿真到了他娘面前,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了,那股劲儿泄得干干净净。 沈昭整了整衣冠,确认自己这身破棉袍没歪到不成体统的地步,才抬脚跨过门槛。 暖阁不大,一应用具却收拾得齐整雅致。 临窗的紫檀长案上堆着几摞账册,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旁边的青瓷茶杯还冒着热气。 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沉水香混着墨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邹氏正坐在案后,低头翻着本厚厚的账册。 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穿了件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 沈昭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晚辈沈昭,冒昧叨扰,还望伯母见谅。” 沈芸跟着福了一礼,脆生生道:“伯母好。” 邹氏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芸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姑娘上次见面便觉得玉雪可爱,此刻穿得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瞧着便讨人喜欢。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沈昭。 破棉袄,旧毡帽,腰间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瞧着像个进城打短工的穷书生。 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站在门槛内不卑不亢的姿态,不是穿件破衣裳就能遮住的。 许多富家子弟穿金戴银时人模人样,换了粗布衣裳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精气神全没了。 可眼前这位,破棉袍穿在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不羁的文人风骨,浑然天成。 “沈公子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邹氏放下账册,脸上浮起笑意,起身朝旁边的椅子示意,“招待不周,请坐。” 那笑意恰到好处地介于客气和尊崇之间。 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深知商贾之家的立身之本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人脉。 银子花得完,人脉才是长久之计。 而眼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 不能当成普通生意伙伴来对待。 沈昭坦然落座:“让伯母见笑了,今日去城西自家铺子里转了转,穿成这样方便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邹氏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人做事,不重表象只重实际。 去城西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穿得太好被认出来反倒碍事。 沈芸挨着沈昭坐下,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炭笔握在手里,坐得端端正正。 她偷偷瞄了一眼邹氏,这位伯母看起来比上次在绸缎庄还要厉害,和祖母一样很威严。 她得好好表现,不能给二哥丢人。 王栋磨磨蹭蹭地蹭到邹氏旁边坐下。 方才在正厅里那个拍桌子瞪眼的王公子,此刻乖巧得像个鹌鹑,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邹氏端起茶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自己儿子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门儿清。 这傻小子,被人几句话就说动了心,说不定连底裤都快掏给人家了。 随即看向沈昭,眼神带着几分探询:“二公子,方才听栋儿说,你此次前来有几桩事要与民妇商议?” “正是。”沈昭腰背挺直,不绕弯子,“共有三桩事,第一桩,是边关物资。” 邹氏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涉及到边关物资,那可不是小数目。 沈昭便把方才跟王栋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一万两物资分三批运送,第一批三日内出发。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府暂时只能出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晚辈自己想办法。” 邹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一万两银子。 哪怕王家垫付剩下的五千两,若是能借此结交上镇远侯府,这笔账也不算亏。 只是不能太轻易答应下来。 她得试探试探这人值不值得深交,太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一行动起来便现了原形。 王栋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恨不得替母亲开口说“行”,可他知道他娘的脾气,这时候插嘴只会坏事。 他只能老老实实看向邹氏,那眼神跟护食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 过了片刻,邹氏终于开口了。 “二公子,你父兄在前线为国杀敌,你想着给将士们送物资,这是为人子弟的本分,民妇万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这话说得漂亮,先肯定了沈昭的用心,把自己放在成人之美的位置上。 可沈昭知道,真正的交锋在后面。 果然—— “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公子说侯府出钱采购物资,这话是你自己拍板,还是代表侯府的意思?” 沈昭心头微动,这位伯母果然不好糊弄。 他知道邹氏这是在试探他在侯府的分量。 若是他自己信口开河,侯府根本不认这笔账,那她答应得再痛快也是白搭。 拿不出银子,那他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公子哥,之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全成了笑话。 “伯母放心。”沈昭腰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这笔银子晚辈已禀明祖母,侯府出的五千两,三日内定会送到府上。” 邹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若是如此,那便是最好。” 沈昭微微一笑,淡定地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写满方子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伯母请看,这是晚辈搜集的方子,也是送往边关的一部分物资。” 邹氏接过去,低头细看。 防冻疮膏:猪油、蜂蜜、白芨……熬制成膏。 行军口粮:炒面、猪油、糖、肉松、坚果…… 各种配料和制作方法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烘干的时间和温度都有标注。 肉松的做法也附在了后面:瘦肉煮烂、捶散、烘干。 邹氏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宅妇人,王家经营商路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可这几样东西,她还真没见过。 不过类似行军口粮这种东西,王家前往边关做生意的商队管事回来向她提过无数次。 说将士们冬日巡逻,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冷粮硬饼,牙都崩豁了,胃病犯起来疼得直不起腰。 若真有这种不用生火,揣怀里方便携带,而且吃一小块就能吃饱的应急口粮…… 邹氏不由呼吸一滞。 那简直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邹氏压下心头的波澜,挑眉看向沈昭。 “二公子,这行军口粮具体长什么样?” “炒面打底,掺了猪油、糖、肉松和坚果,揉成饼烘硬了。”沈昭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巴掌大,和武侯饼、锅盔等面食类似,不过是复合型的口粮,揣在怀里不会被压碎。。” 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压缩饼干或能量棒。 高热量、即食、耐储存的军用食品。 “那这肉松又是何物?” “一种便于长期保存的肉制品,加在口粮里。” 沈昭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清楚。 “口粮有两种吃法,一种泡吃,一种干吃。” “休整时掰碎了扔进热水里搅一搅,成浓稠的糊糊,热乎乎一碗下肚,比啃冷饼子强多了。” “遇到夜袭、哨探、急行军这些紧急情况,也能直接掰一块干嚼,虽然硬了些,但扛饿。” 邹氏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眼前这几张方子,虽然每一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只听描述便知市场极大。 防冻疮膏,边关将士人人需要,此乃不可或缺之物。 行军口粮,更是紧要中的紧要。 这些东西真能做出来,光卖给侯府还不够,整个北方边境的驻军,都可能是将来的主顾。 若这些方子都是行之有效的,那这小子的价值就不只是侯府二公子这么简单了。 沈昭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在担心一万两银子不够花,便主动开口解释道:“一万两不多,但晚辈想着,先紧着最要紧的买。” “防冻膏每人一份,肉松先供哨探和夜巡的弟兄,口粮掺着现有的粮草吃,能顶两三个月。” “后面若还能筹到银子,再补第二批。” 邹氏放下纸笺,抬起头看向沈昭。 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 一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公子哥,还是武将出身,怎会知道这些? “二公子,恕民妇斗胆一问。” “这些东西,可都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107章 让灾民自己救自己 沈昭面色不变,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说来惭愧,晚辈平日比较喜欢读些杂书,从中得了些灵感,又请教了几位匠人,东拼西凑,反复琢磨才得出了这些方子。” “不过涉及到规模生产,还需借贵府的匠人和工坊,多试制几回才能彻底定型。 “晚辈在此保证,不敢说十全十美,但七八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让人听着像吹牛,又让邹氏相信这些方子是经过验证的。 邹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并非客套的笑,是以往生意场上遇到好的合作对象时,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二公子果然是聪慧之人,读杂书都能有此际遇,倒是比栋儿只会吃强多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噗”。 王栋被茶水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默默用袖子擦嘴。 不过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娘,您在外人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沈芸偷偷瞄了眼王栋那副狼狈样,肩膀微微抖着,忍笑忍得很辛苦。 王哥哥好惨啊,被自己亲娘拆台。 不过伯母说得对,二哥确实比王哥哥厉害。 王栋要是知道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怕是得当场吐血,能吃是福知道嘛,侯府老夫人亲口夸过的! “伯母谬赞了。” 沈昭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王兄为人赤诚磊落,吾不及也。” 王栋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还是沈兄懂他。 邹氏眼中也是带了一丝暖意,摆了摆手。 她这人一旦遇到值得合作之人,从来不弯弯绕绕,必须果断做出决定才行。 “这批物资王家可以帮你运,商路现成的,商队每月都走,顺路捎带不费什么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批货剩下的五千两银子,王家不垫。” 这话一出,王栋差点又呛着。 他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看见他娘笑得温和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娘!您这是干什么? 五千两银子而已! 对咱们家来说不是洒洒水嘛! 沈昭神色不变,冷静点头:“理应如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银子晚辈三日内送至府上。” 邹氏挑眉:“三日后?你从哪儿弄五千两?” 她倒不是刁难,是真的好奇。 一个侯府的嫡次子,每月月例银子撑死了几十两,就算有积蓄,顶天了也就几百两。 五千两,这数字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侯府公子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 沈昭笑了笑。 “晚辈自有办法,若三日后银子不到位,这批物资的事便当晚辈没提过,绝不叫伯母为难。”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五千两银子不过是出门买两斤猪肉那么简单,可坐在旁边的沈芸注意到,她二哥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了攥。 二哥也在紧张,但他装得真好。 邹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做生意的人,最忌讳打听别人银子的来路。 他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问出来也是假话。 何必费那个口舌? “第二桩呢?” 她端起新沏的热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沈昭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邹氏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掂量。 他在想这位伯母,是真的愿意听赈灾的事,还是只是客套? 若是客套,他说多了反倒招人烦。 若是真心,那后面的东西才掏得出来。 邹氏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却不催促,她低头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昭的深浅。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二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民妇虽是一介女流,但自从继承亡夫遗志,打理王家以来,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 沈昭知晓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他索性不藏了,笑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笺递过去。 “伯母见笑了,方才是晚辈一时想岔了,不过赈灾之事比边关物资更急,也更要紧。” 邹氏默不作声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长篇大论。 而是一件件方略,细分得清清楚楚。 蜂窝煤:黄泥、木炭粉、煤粉按比例混合,压成带孔的煤球。下方附了一张简图,画着模具形状和孔洞分布,笔法粗糙但一目了然。 陶制暖手炉:陶罐装炭灰,埋入未燃尽的炭块。 草木灰水消毒:草木灰兑水,洒在帐篷、粥棚、茅厕周围。 邹氏一一看过去,眉头微动。 “这个蜂窝煤,真能烧得着?” “自然能。” 沈昭在纸笺上点了点,自信开口。 “这些孔是留着通风的,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还没有黑烟。若是大批量产下来,几个铜板便能买好几块,足够一户人家取暖一整日。” 邹氏心里倒吸了口气。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京城周边数十万百姓,家家户户冬日都要烧炭烧煤,那些普通煤炭贵不说,烟还大,熏得屋里呛人,还容易窒息而死。 若真有这种便宜又好烧的蜂窝煤…… 那是多大的买卖? 别说京城了,整个北方,但凡冬天冷的地方,家家户户都需要。 哪怕一块蜂窝煤只赚一个铜板,那也是日进斗金的买卖,源源不断的金山! 她快速深呼吸,压住心头那股热意,又问:“陶制暖手炉呢?成本多少?” “不到十文钱。” 沈昭伸出十根手指,“铜手炉一个卖好几两,灾民用不起。这个用陶罐做外壳,里面装炭灰和未燃尽的炭块,暖和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邹氏快速算了一笔账。 十文钱的成本,就算白送给灾民,一万个也才一百两,这点银子,王家完全出得起。 可她想的不只是白送。 几文钱一个的暖手炉,普通百姓谁家买不起?王家哪怕赔本赚吆喝也能得到不少赞誉。 商人有了好名声,生意自然不用愁。 “草木灰水消毒……是灶台底下那层灰?”邹氏继续往下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对,看似不值钱,但有大用。” 沈昭点头,向他解释。 “灾民聚集的地方容易生疫病,葛洪《肘后备急方》中治瘴疫诸方,就多次用到灶灰洒地、熏屋的法子。 草木灰兑水洒一洒,能防大疫。” 邹氏了然,又往下看。 纸上还写着儿童托管、以工代赈几条,她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沈芸”两个字赫然在列。 这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吧? “二公子打算让令妹去带孩子?” 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芸已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她挺着小胸脯,昂着下巴,一脸骄傲:“伯母,我能行!我会背《三字经》,会算账,还会唱歌。先生说了,小孩子跟小孩子最好沟通!” 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有点虚。 她只带过府里几个刚进府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丫鬟一起玩,那几个小不点还都挺听话的。 可外面那些孤儿不一样啊。 先生说过,流民里的孩子好多都饿过肚子、受过欺负,有的还被打过,争强好胜不爱干净。 这样的孩子会不会哭? 会不会抢东西打架?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让伯母看出来。 二哥说过,谈事情的时候就算心里没底,脸上也不能露怯,她记着呢,一个字都没忘。 邹氏看着沈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又转向沈昭:“那这些孩子总不能全丢给你妹妹一个人。” “自然不是。” 沈昭笑了笑,解释清楚。 “从灾民里挑几个手脚利索、性子好的妇人帮忙照看便是,舍妹只带着他们唱唱歌、认认字。” “《三字经》头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晚辈想着若是孩子从小有人教着,引导着消遣精力,总比在外头野着强。” “如此,大人们便可腾出手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家糊口,总不好让人干坐着等救济。”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好接上了邹氏方才没出口的那层意思。 邹氏微微挑眉,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犹豫,是欣赏。 她过去见过不少做善事之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施粥舍药,看着热闹,实则治标不治本。 灾民吃得饱饱的,可吃完还是没事干。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生事,生事就必将出乱子。 邹氏放下纸笺,眼中带着笑意:“二公子这些方略,倒应了那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不是一味施粥,是让灾民自己救自己。” 第108章 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 沈昭拱手,姿态谦逊却不见局促,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看向邹氏。 “伯母谬赞,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纸上谈兵罢了。” 他嘴上说着自谦的话,心里其实微微一松。 方才那番关于赈灾的陈述,他自认已尽力了,但能否打动这位王家主母,并无十足把握。 邹氏这个人,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四个字: 不好对付。 邹氏视线从沈昭眉眼间慢慢滑过去。 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了。 有些人被夸一句就飘了,嘴角压都压不下来,眼里的得意能溢出来;另一些人倒是不飘,但那种故作谦虚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眼前这人倒好,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真没把这话当回事。 “若是纸上谈兵能谈出这么多门道来,那也不是一般人。”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这第二桩事,民妇应了。” 话出口的瞬间,邹氏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再抻一抻的。 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谁先松口谁就被动。 可刚才那几句话说完,她忽然就不想抻了。 大概是她在沈昭眼里看到了一种认真。 没有任何讨好或是算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认认真真地跟她谈赈灾救人的事。 她没法拒绝。 邹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斟酌开口。 “不过……” “赈灾一事,民妇还有个条件。” 沈昭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变化,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要是邹氏一口答应下来,他才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坑。 他主动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伯母请讲。” “这批物资王家出,但不白出。” 邹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蜂窝煤、陶制暖手炉……这些东西,王家要独家供货权。” 沈昭微微一怔。 随即他在心里笑了。 这位伯母,当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赈灾用的东西,表面上是白送,实则是活广告。灾民们在寒冬里用过蜂窝煤,知道这东西耐烧省柴,回头入冬了自然会想着买。 如果这时候市面上冒出仿制品,粗制滥造地把口碑做烂了,王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独家供货权。 就是先把路占住,把财源攥在自己手里。 沈昭非但不觉得被算计,反而对邹氏更高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奇女子。 愿意把条件光明正大摆上桌谈的人,比那些笑眯眯说都好商量转身却挖坑的人,不知靠谱多少倍。 他唇角微扬,笑容干净而笃定:“伯母放心,这些方子晚辈只给王家,不与他人合作。” 邹氏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 她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她太知道真话和场面话的区别了,眼前这双眼睛清亮坦诚。 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是真的。 她微微颔首,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寸。 但她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二公子,你可知王家为何能在京城站住脚?” 沈昭一怔,略作思忖后答道:“王家经营有方,商路通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邹氏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无奈。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不是最要紧的。”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像是过来人在指点后辈。 “王家能在京城站住脚,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 她一字一句地说:“施粥舍药本是积德的好事,可若是做得太显眼,抢了官府的风头,那便是给自己招祸。” 沈昭心头一凛,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只顾着琢磨怎么救人、怎么高效、怎么让百姓受益,满脑子都是技术和方案如何落地。 却忘了官场里那根看不见的红线。 赈灾是朝廷的事。 你一个商贾之家抢在前头,大张旗鼓地施粥舍药,让官府的脸往哪儿搁? 到时候官府不但不领你的情,还得给你穿小鞋,治你一个“僭越之罪”都是轻的。 他暗暗庆幸这番话邹氏提前给他点透了,不是在出事后才有人告诉他“你闯祸了”。 “那伯母的意思是……” 沈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认真求教。 “做,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 邹氏从容地抛出自己的想法。 “施粥舍药可以,但王家出钱出粮,侯府出面主持,还得再加上官府协调,各取所需。” 她看着沈昭,带着提醒:“若是官府不出面,名不正言不顺,王家定然不能蹚这趟浑水。” 沈昭眼前一亮。 这主意比他想的周全太多了。 侯府是将门出身,父兄正在边关为国效力,做这些事是忠君爱民,名正言顺。 官府出面牵头,明面上算是有官方背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家在幕后出钱出力,得了实惠又不招风。 两全其美……不,三全其美。 “伯母高明。”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晚辈打算过几日去拜访顺天府包大人,将这套方案给他看,争取尽早获得官府支持。” 王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满脸困惑:“娘,您不是说咱们商贾之家要少跟官府打交道吗?怎么这回主动要官府出面了?” 他是真没转过这个弯来。 从小到大,邹氏给他灌输的思想便是“离官府远一点,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怎么今日反过来了? 邹氏瞥了他一眼,带着嫌弃与无奈。 “官府牵头,咱们躲在后面,出了事有人顶着,有了功也少不了咱们一份。这叫借势,你当我是真想出风头?”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儿子听不懂。 王栋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哦……儿子愚钝。” 沈芸小声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不愚钝,你就是懒得想。” 王栋张了张嘴想反驳,忽然觉得沈芸说得对,他确实懒得想。 有他娘操心,他操那个心干什么? 邹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不过她在心里给沈昭又加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出的那些方子,那些方子固然好,但能不能成现在还是两说。 她看重的,是他被否决之后的态度。 没有沮丧,没有争辩,没有甩脸子。 她见过的年轻人里,被否了之后还能面不改色顺着对方思路往下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昭不但往下想了,还想得更周全了。 这种人不成功,谁成功? 邹氏将这句感慨按了下去,语气轻快几分。 “第三桩呢?” 她是真的有些期待了。 前两桩已经让她刮目相看,第三桩不知道还有什么惊喜。 沈昭正了正神色,将最后一叠纸笺从袖中取出,双手递过去。 “第三桩,是合开铺子。晚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百宝阁,方子和经营思路都在上面。” 邹氏接过纸笺,低头看去。 玻璃、香皂、香水。 每一样都写着简要的制作原理和工艺流程,字不多,但框架清晰,一看便知不是信口胡诌。 “玻璃的原料主要是石英砂、纯碱与石灰石,熔炼后可得透明器物,比琉璃更透亮,成本也更低……” 沈昭在一旁轻声解释。 “市面上用的皂角,去污尚可,但伤皮肤,且毫无香气。这种香皂是用油脂和草木灰水熬制的,加入花露和精油,洗完之后肌肤滑嫩,留香持久……” “大梁只有香囊、熏香,没有液体香水。这种香水,用高度蒸馏酒萃取花瓣精华,喷在身上,香味能维持一整天……” 王栋在边上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他忍不住插嘴。 “喷在身上能香一整天?那不比熏香方便多了?我娘每次出门,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鼓鼓囊囊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在腰间比划。 邹氏头也不抬:“你再多嘴,这个月的月钱减半。” 王栋立刻捂住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只露出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 邹氏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纸笺上。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 琉璃器皿在市面上已经是珍品了,一套品相好的能卖到几百上千两,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如果这种叫“玻璃”的东西真能烧出来,比琉璃还透还亮,成本还更低…… 那京城的琉璃铺子怕是要关门大半。 她又看香皂那一页。 香皂比澡豆方便太多了,澡豆还要用水化开,这玩意儿直接就能用,润滑皮肤还自带香气,用完浑身都是香的。 世家贵妇们最爱什么?最爱新鲜玩意儿。 而且她是女人,自然懂“洗完之后肌肤滑嫩”这八个字对女人的吸引力。 不是锦上添花,是一击即中! 至于香水…… 据她所知,后宫里那些嫔妃女眷,每年从江南订购花露,少说也要花数千两银子。 数千两是什么概念? 够普通人家吃上百年的。 若是京城能买到,谁还费那个劲从江南运? 邹氏深呼吸,将心里那股激动压了下去。 做了一辈子生意,她太知道这些方子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开辟一整条财路的事。 是把别人还没见过的宝贝摆出来。 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 第109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她抬起头,开门见山:“二公子,这些方子确实都很珍贵,若能研制成功,你打算怎么分账?” 沈昭没有犹豫:“侯府出方子、出铺面,王家出人、出钱、出工坊,盈利五五分账。铺子挂在王家名下,侯府只做暗股。”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邹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仔细权衡。 王栋紧张地看着母亲,手心都出汗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喊:娘,答应他啊! 玻璃!香皂!香水!这都是钱啊! 但他不敢出声,嘴还捂着。 过了片刻,邹氏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审慎和笃定。 “五五分账,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昭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伯母请讲。” “第一,百宝阁的账目归王家管,但侯府可以随时派人查账。” 邹氏竖起一根手指。 账目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但她也留了口子,让侯府可以查账。 这是最基本的诚意和信任。 沈昭点头:“应该的,由王家经营。” 他是真觉得应该的,方子虽然是他出,但术业有专攻,具体经营的事他不懂,也不想装懂。 “第二,百宝阁的货,优先供给王家自己的铺子,侯府要用,可以按成本价算。” 沈昭再次点头:“可以。” 邹氏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把刀缓缓出鞘。 “第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沉定,目光沉甸甸压过来,像是要在沈昭脸上看出什么。 “二公子,你今年十六,尚未入仕。” “百宝阁一旦开起来,难免树大招风,若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侯府与民争利,你该如何应对?”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连王栋的呼吸都轻了。 他忍不住看向沈昭,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暖阁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像谁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沈昭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故作沉默,谈判桌上谁先开口不重要,谁急着开口才重要。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回伯母,百宝阁挂在王家名下,明面上是王家经营的铺子,侯府只是把铺面租给王家。” “朝堂上要弹劾,也得先过‘租铺面’这一关。” 邹氏微微颔首,但她目光没有移开,像一把还没回鞘的刀,仍然搁在沈昭脖子上。 “还有呢?”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头那些话,不过是铺垫。 就像下棋,前三步初学者谁都会走,真正分输赢的往往是中盘。 沈昭将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道出腹稿。 “百宝阁的利润,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会直接拨出一部分,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 邹氏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松,趁热打铁地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晚辈会请祖母上书朝廷,让陛下知晓。若蒙圣恩,还可将侯府分成的部分利润充入内库,用于边军犒赏。” 他说到这里,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如此一来,陛下亦能体察民情、抚恤将士,百宝阁便不再是商贾之利,而是忠君爱民之举。” 话音落下,暖阁里又安静了。 邹氏心里微微一震。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沈昭看透了。 聪明周全,有想法和胆量。 这些东西她在这个年纪时也有,不稀奇。 她本以为沈昭顶多是想用侯府的招牌挡挡风头,在商言商,帮王家求个平安。 这是常理,也是常人的思路。 可这少年直接把皇帝拉进来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百宝阁就不只是生意了。 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邹氏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这少年不过十六岁。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绣花,在学怎么管账,在听她娘教她怎么跟掌柜的说话,心思已经算深的了。 可她十六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一层。 沈昭的心思深得像口古井,看不见底。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那些念头太多了,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点点忌惮,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庆幸。 庆幸这人是自己未来的盟友,不是对手。 邹氏嘴角慢慢上扬,暖阁里众人都看见了。 “行,百宝阁的事,我应了。” 邹氏从袖中取出一枚家主私印。 那方小印用上好的寿山石雕成,印钮是只貔貅,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 她在几张方子上依次按了印,带着一种“既然定了就不拖泥带水”的利落劲儿。 按完最后一页,她将纸笺整整齐齐地叠好。 双手递还给沈昭。 “二公子,这桩生意王家接了。” 沈昭双手接过,把纸笺仔细收好,郑重地拱手,腰弯下去的时候,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多谢伯母。” 邹氏摆了摆手,她伸手去端茶盏,那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谈话该到此为止了。 她这人有个习惯,事情谈完了就散,不拖泥带水,也不爱跟人多说废话。 但沈昭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邹氏的手停在茶盏上,有些意外。 “可还有事?” “是。” 沈昭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像士兵点卯。 “伯母应了方子的事,但在晚辈看来,百宝阁不只是卖东西。” “哦?” 邹氏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致,像猫闻见了腥味,“那还卖什么?” “卖体面,卖‘别人没有我有’的滋味。” 沈昭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自信。 王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人没有我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吃还是能穿? 他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沈兄,你说的这些……能当饭吃?” 他是真心的。 在王栋的认知里,卖东西便是卖东西,布料是布料,粮食是粮食,铜器是铜器。 只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便够了。 “体面”是个什么东西?论斤卖还是论尺卖? 沈昭没理他,现在没空解释。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叠纸笺。 这一回不是方子了,这一叠比之前的那些要厚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纸笺抬头写着七个字:百宝阁经营纲要。 “伯母,咱们这百宝阁的货,顾名思义,卖的是宝贝,都是大梁没有的稀罕物。” 沈昭将纸笺铺开在桌上,用手指压住边角。 “但光有货不够,怎么卖、卖给谁、让人家花了钱还觉得值,这才是真正的门道。” 第110章 规矩比人情好用 邹氏接过纸笺,低头认真看去。 第一栏写的是“装修”。 “百宝阁的铺面不能像现在这样灰扑扑的。”沈昭指着纸笺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说下去。 “进门第一眼要亮。” 他说这话时抬手指了指暖阁的窗户,外面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不算暗,但也不算亮。 “铺子里要多挂灯笼,用玻璃做灯罩,光线透亮,整个铺子像白天一样。” “如今市面上那些铺子光线昏暗,客人哪怕进去了,也不会想多待。” 铺子跟人一样,第一印象决定了八成。 一个光线昏暗的铺子,东西再好,客人心里已经先打了折扣。 邹氏微微颔首,目光在“玻璃做灯罩”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玻璃还没烧出来,他已想好如何用了。 这个人做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先把整条路都铺好了再迈脚,果然是心思细腻。 “货也不能乱摆,要分区整齐摆放。” 沈昭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文房区、香薰区、铜器区、礼品区。每样东西都有样品供试用。墨可以试磨,香可以试闻,手炉可以试摸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邹氏:“客人不摸不试,不亲自接触,如何知道东西好?” 邹氏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点了头。 好多铺子把货当祖宗一样供着,隔着柜台离八丈远,客人想看还得说“劳驾您拿那个给我瞧瞧”,瞧一眼就放回去了,摸都摸不热乎。 谁会买? “还有休息区也得完善。”沈昭继续补充。 “客人逛累了,有地方坐下喝茶吃点心。点心不用多好吃,但要精致,让客人觉得这家铺子连送的茶点都这么讲究,东西肯定差不了。” 王栋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像两只灯笼被同时点亮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脱口而出: “这个好!我可以负责试吃!” 如果试吃也算工作内容的话,他觉得自己可以一日工作十二个时辰。 沈芸促狭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实事求是到令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说:“王栋哥哥,你要是负责试吃,那点心可能就不够客人吃的了。” 王栋张了张嘴,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小娘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沈芸嘴角弯起一抹浅笑。 “在说实话。” 王栋:“…………”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欺负了,但他不敢确定。 邹氏转头瞪了王栋一眼,意思很明显: 你再多嘴,下个月的月钱也减半。 王栋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椅子里塞了塞,恨不得原地消失。 邹氏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第二栏。 第二栏写的是“制度”。 明码标价、会员制、限量款、无理由退货…… 这些词她大部分都认识,但凑在一起的意思,她得反复想几遍。 “明码标价,不还价?” 邹氏抬起头,带着几分疑惑。 买东西不砍价,那还叫买东西吗? “二公子,恕我直言,京城那些妇人买东西,最喜欢的便是将价钱压下来。你不让还价,她们能乐意吗?” 沈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目光清亮。 “伯母说得对,压价确实有成就感。但正因为都还价,百宝阁才不还价。” “伯母不妨想想,差不多料子的布匹,不少客人在王记可能要花十两,而那些装潢一般的铺子却只卖六七两,可她们为何不买便宜的?” 邹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就明白了。 王记贩售的布料固然从花纹、色泽、手感都比那些小铺子的好上一些,但真实差距其实没那么大。 十两和六七两之间,差的不全是布料本身。 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些便宜铺子的主顾除了平民百姓,最多也就是商户和低阶官员的家眷。 那些人只看重物美价廉,能省一文是一文。 而世家贵妇们,她们买的是名声和体面。 档次和交际圈天然就不一样。 世家贵妇怎么能跟平民百姓用一样的东西? 这话邹氏没出口,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意想不到,自己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居然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点透了这一层。 “因为买的是我有你没有,是体面。” 邹氏缓缓说出了答案。 “正是此理。” 沈昭点头,手指在桌上虚虚一点。 “百宝阁预期的客人不是来省钱的,世家贵妇最烦什么?最烦讨价还价。” “她们不缺那几两银子,缺的是体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反而显得有格调。” 邹氏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动。 这小子年纪轻轻,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当真是把女人那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 她想起自家手底下那些分铺掌柜,每次遇到生意不好便跟她汇报,一个个苦着脸,怂恿她“东家,客人嫌贵,要不咱们降降价?” 她一直恪守底线,咬紧牙关绝不降价。 降价容易涨价难。 而且降价的铺子,往往死得最快。 你降他也降,最后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行,这条我认了。” 邹氏的语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王栋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回他不过提了些建议,娘听完足足训了他一炷香的功夫。 从“你懂什么”训到“王家怎么生出你这种败家子”,没带重样的,词汇量丰富得让他叹为观止。 怎么沈兄几句话就让娘点头了? 王栋看了沈昭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跟沈昭之间的差距,大概有一整个京城那么大。 邹氏没注意到儿子内心的崩塌,她已低下头继续看了,但她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会员制?消费满五十两,自动成为会员?” 她念出声时带着一丝警惕,“会员有何好处?” “会员有三大特权:新品优先预订、雅间使用权、生辰月专属折扣。” 沈昭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后世被用到烂的套路,在这个时代的的确确还是头一遭。 王栋在旁边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他娘刚瞪过他,但嘴比脑子快,这句话“嗖”地一下就蹿了出来。 “五十两?谁会为了买东西花五十两?” 沈昭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娘。” 王栋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回他娘过生辰,光买料子便花了一百两。 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非常蠢的那种。 沈芸在边上安静了许久,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拽了拽沈昭的袖子,像小猫挠人。 小姑娘仰着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问道: “二哥,那我日后要是想买呢?我月钱才二两呢。” 她二两银子一个月,要攒到五十两,得两年多,她掰着手指头算完,立刻觉得有点绝望。 沈昭低头看她,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 他伸手在沈头顶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 “你来了不用花钱,直接记我账上,想要什么二哥直接送你。” 沈芸的眼睛“唰”地亮了,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松开沈昭的袖子坐好。 然后转过头,看了王栋一眼。 王栋被她看得后背发毛。 “你看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 沈芸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王栋总觉得那个笑容里写着“你没有二哥”五个大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没有二哥,但有两个堂哥。 只会说他“你怎么又胖了”和“你能不能少吃点”,这能一样吗? 邹氏没有理会儿子和沈芸之间的小官司,目光重新落回纸笺上,脑子里在快速地思量。 依她看来,这所谓的会员制,本质上就是给大客户一个身份标签。 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大客户要哄着捧着,服务和态度上要区别对待。 这不是势利,是生意。 那些一年在你家花几百两银子的主顾,跟一年花几钱银子的主顾,能一样对待吗? 但她从没有想过把这个“区别对待”变成一个固定的、划分不同层次的制度。 这一招,相当于是把人情变成了规矩。 而规矩比人情好用。 规矩不用看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每次都在心里掂量这个客户够不够格。 规矩摆在那里,谁到了门槛谁便是会员。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都挑不出理来。 第111章 人心经不起考验 沈昭说到这,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盏,重新找回方才从容不迫的节奏。 “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每季推一款限量商品,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他说完,目光扫向邹氏,确认这个新鲜词儿有没有把人绕晕。 “比如第一批玻璃杯,咱们暂时只在开业头一个月卖,短期内不再批量生产。” 王栋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限量?短期内不再生产? 那他要是没抢到怎么办? 他还没想完,沈昭已自信地补了一句:“那些世家贵妇为了体面,肯定疯狂抢限量款,提前三日排队也不过分。”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天还没亮,百宝阁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丫鬟们裹着斗篷替自家夫人占位置,小厮们抱着手炉缩在台阶上,等铺子开门的那一刻蜂拥而入。 这场面和后世某水果手机新品发布时的饥饿营销,如出一辙,主打一个心甘情愿。 邹氏想象着那样的盛况,也是微微一笑。 她甚至能听见那些贵妇人在她耳边惊呼“这个杯子怎么只有这么几个”的声音,能看见她们互相攀比时眼底那股“我有你没有”的得意劲儿。 她在心里给沈昭又记了一笔,这人不但懂怎么做生意,还懂怎么让人抢着来做生意。 不过等她看到下一条“无理由退货:三日内不满意,可退可换”时,脸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二公子,市面上可从没有铺子敢这么干,你便不怕有人投机取巧,故意钻空子?” 她在商场上见过不少这种恶心事。 有些人专门盯着铺子的规矩找漏洞,今日退这个明日换那个。 一套衣裳穿了两三日去参加晚宴,回来说“不合适”,一件器物用了些日子拿回来说“不喜欢”……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去告官,这些年她不是没吃过这种亏。 “当然怕。” 沈昭语气坦然得不像在谈生意。 “但敢退货这个姿态本身,便是最好的招牌,客人会觉得,这家铺子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至于钻空子的人,百宝阁自然不欢迎。况且能用得起百宝阁的客人,一般情况下,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做这种有损体面的事。” 邹氏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开第一家铺子时,也曾想过这个主意。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天下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她跟她夫君说:“咱们让客人不满意就退,客人肯定更愿意来。” 她夫君当时听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叹息。 “人心经不起考验啊。”他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记到了如今。 此刻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怕,但还是要做”。 邹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羡慕。 又像是怀念。 羡慕他敢做自己不敢做的事,怀念自己也有过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可惜后来被现实磨得干干净净。 “人心经不起考验啊。” 邹氏感慨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夫人说得对。” 沈昭没有反驳,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无理由退货必须有个前提。” “必须保证商品未使用、不影响二次销售。” “而且真正会退货的客人,一百个里未必有一个。但这规矩本身,能让一百个客人觉得放心。” 邹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个客人里有一个退货,她亏的是一个人那份钱。 但赚的是九十九个人的信任。 信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往往很多时候比银子值钱多了。 她正准备开口,沈芸在边上嘀咕了一句。 “伯母,我买糖葫芦要是吃了不好吃,能不能退呀?” 小姑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芸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大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一下。 是真的在等答案,不是在开玩笑。 邹氏盯着这张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小娘子,你觉得糖葫芦吃了还能退吗?”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沈芸想了想,认真地皱着小眉头。 “应该不能,因为我已经吃下肚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眼睛一亮,“所以无理由退货是说,不能吃过的退,对吧?就是……未拆用过的才能退?” 邹氏忍不住转头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令妹当真是冰雪聪明。” 沈昭微笑以对,嘴角弧度温和而克制。 他在心里已不知该夸沈芸还是该说她了。 这丫头帮他解释了退货政策的边界条件,用的例子通俗到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比他说的一大堆“不影响二次销售”之类的正经话清楚多了。 但也把他的严肃谈判变成了糖葫芦讨论会。 沈昭决定回去之后先好好夸她,然后再好好跟她说以后谈正事的时候不要提糖葫芦,容易让人分心。 邹氏收回目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退货政策。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未拆封、未用过,不影响二次销售。 她在心里把之前那点犹豫彻底抹掉了。 “行,这条我也认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语气果断。 王栋在旁边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他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被娘瞪,又被沈芸补刀。 他决定安静地当个背景板。 背景板不用说话,背景板只需要存在。 邹氏怀着激动好奇的心情,继续往下看。 第三栏写的是“服务”。 第一条是定制服务。 “这些刻字、造型设计、以及定制调香……成本增加多少?”邹氏目光在纸笺上快速扫过。 沈昭立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数字他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刻字成本几乎为零,造型设计批量模具生产后也不费多少钱,却可以至少多收五两。” “定制调香倒是需要匠人单独进行调配,成本增加几十文,让点利也能多收五两。” 邹氏倒吸一口凉气。 成本最多增加几十文,售价直接增加五两。 几十文和五两之间差了多少倍? 她算完倒吸的那口凉气变成一个短促的笑。 这小子,是真敢漫天要价! “伯母,您别这般看我,我再次提醒您一下,咱们这不是在卖东西,是在卖独一份的体面。” 沈昭目光炯炯,满脸从容。 “客人多花五两银子,买的是‘只有我有,别人没有’的满足感,只换作五两,已算是很便宜了。” 邹氏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跟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谈生意。 手段老辣,眼光独到,让人佩服。 “二公子当真是聪慧过人。” 邹氏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本事,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自家那些铺子的掌柜,一个个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可做了几十年生意,加起来都没有沈昭这半天的主意多。 沈昭谦虚地拱了拱手。 “夫人谬赞,做生意这方面还是您在行,晚辈资历尚浅,火候不足,怎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王栋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兄说“谬赞”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偷笑。 但他不敢拆穿。 背景板没有发言权。 邹氏接着往下看,目光移到“伙计培训”那一栏时,眉头又皱了一下。 “伙计统一着装?话术培训?” 她好奇地把这两行字念出声。 “二公子,你可知京城铺子的伙计,大多是从学徒熬上来的,各有各的脾气。” 她放下纸笺看着沈昭,目露无奈。 “你让他们穿一样的衣裳、说一样的话,他们能乐意吗?” 邹氏说这话时想起了王记总店的老张头,那老掌柜跟了她快二十年,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布料的成色产地价格,张嘴就来,从不出错。 但他有个毛病,对客人敷衍了事,尤其是那些进来只看不买的客人,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说过他好几次,要注意态度,可每次他都点头说“东家我知道了”,转头照旧。 换人? 完全换不了。 一是他跟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二是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比他懂行。 沈昭同样知道邹氏在担心什么。 那些老伙计,仗着资历老,对客人爱搭不理,对东家阳奉阴违,整日摸鱼混日子。 他之前在城西杂货铺就见过掌柜的跟客人说话时鼻孔朝天,好像是客人来求他卖东西似的。 何大年那个样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第112章 桩桩都有了着落 沈昭点了点头。 “伯母说得对,老伙计确实不好管,所以我想着未来百宝阁的伙计,一个老伙计都不招。” 邹氏挑了挑眉。 “那你招什么人?” 沈昭一条一条地列举:“招年轻人,没做过生意的、脑子灵活的、嘴甜的。” “从头教起,比改老毛病容易。” “而且,百宝阁的伙计月钱可以比市面上多三成,再包三餐食宿。多出来的银子和待遇,买的便是他们的笑容。” 邹氏已不知是第几次沉默了。 她脑子里把沈昭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招年轻人、从头教起,倒是一条新路子。 年轻人听话,有干劲儿,不会仗着资历跟她叫板,哪怕犯点错,也能慢慢成长起来。 至于那些老伙计……也许该让他们去带带新人,能改就改,不能改也别勉强。 想到这,邹氏不由感慨一声:“多三成月钱买笑容,这账,二公子算得倒是清楚。” 王栋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他举着手,表情兴奋,像只看见了肉骨头的金毛犬。 “娘,那个会员制,能给我也办一个吗?我想当第一个会员,优先预订……” 邹氏头也不抬:“你月钱够花五十两吗?” 王栋被噎住了。 他虽然吃喝不愁,过得锦衣玉食。 但他娘怕他大手大脚,实际到手的月钱每月只有五两,不吃不喝攒十个月才够五十两。 而且他每个月都花得精光,哪来的余钱?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背景板连会员都当不起。 沈昭略过这些插科打诨,趁着气氛正好,继续往下解释。 “最后一条,话术培训也是重中之重。” 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市井商贩的油滑腔调,像是学伙计说话。 “不能喊‘客官要点什么’,这话听着就像在催人花钱。” “要说‘您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这样听着像在帮忙,不是在做买卖。” 邹氏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 前一句让她想转身走人,后一句让她愿意在铺子里多站一会儿。 就这么几个字的差别,却感觉完全不同。 “每个区域还要配专门的导购,懂货物,能讲解,嘴皮子利索。” “文房区的导购要懂笔墨纸砚,香薰区的导购要懂香料配方。客人问什么,都能答上来,而不是一问三不知,只会说‘我去问问掌柜的’。” “不强行推销,客人说不买,便微笑送客。买不买是客人的事,但下次还来不来是咱们的事。” 沈昭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着重强调。 “尤其是大额客户购买后,可以安排送货上门服务,而且次日派人登门询问使用体验,顺手送些小礼品。” 他看着邹氏:“伯母,假如您是这位客人,花了几十两银子,第二日便有人上门关心您用得顺不顺手,您心里怎么想?” 邹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真的代入进去想了想。 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堆好东西,第二日家里就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铺子里的人。 笑眯眯地问“夫人,昨儿买的东西用着还顺心吗?我们东家惦记着,让我给您送点小礼品”。 身边那些同样花了钱的夫人们会怎么看她? 邹氏睁开眼,目光坦然: “会觉得自己被当回事了。” “正是,世家贵妇不缺钱,缺的是被重视的感觉,百宝阁给的便是这个。” 邹氏将那叠纸笺整齐叠好,压在手掌底下。 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昭。 “二公子,敢问这些东西也是你自己想的?” 方才那些玻璃的方子固然精妙绝伦,但总有个来处,可这些制度类的规矩,已十分成熟了,不像是少年人该有的心计。 沈昭想了想,照旧说得半真半假。 “一半是书上看的,一半是自己琢磨的。” 邹氏追问:“什么书?” 沈昭面不改色:“《孙子兵法》。” 王栋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邹氏脸上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 “二公子,你拿兵法做生意?” 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伯母,商战如打仗。排兵布阵、粮草先行、攻心为上,跟兵法一个道理。”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明码标价是立信,会员制是收心,限量款是制造稀缺,装修是筑城,无理由退货是攻心…… 这些在兵法里都能找到对应。” 邹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真切地笑了,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二公子,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拿起那几张方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像在清点一件一件的宝贝。 看完之后,她眼中多了些郑重与审视。 “二公子,恕民妇问句不该问的。” “你在侯府住得好好的,不缺吃不缺穿,怎么想起做这些营生?” 沈昭知道这一问不是质疑他的能力,是在问他的动机。 他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回伯母,侯府开销大,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晚辈想替祖母分些忧。” “况且,这些方子留在我手里是死的,能做出来才是活的。” 邹氏微微颔首,她又问:“这些百宝阁的方子,你找人试过吗?” 沈昭摇头,干脆利落:“没有。” “没试过,你便敢拿来谈生意?”。 “方子是对的,剩下的就是试。”沈昭面不改色,语气坚定,“晚辈愿意承担所有试制成本。” 邹氏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试制的成本,原料才是大头。 人工和工坊是现成的的,如果沈昭承担原料钱,那她就算全亏了,也不过是亏些人工。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与侯府合作,想的不应该只是亏不亏的问题。 过了片刻。 她坐直身子,多了几分坦率真切。 “二公子,民妇是个商人,自古商人逐利,这是本分。” “但民妇也知道,王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算计,是信誉。” “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我信得过,是因为你的人品。上回你救王婉娘的事,栋儿跟我说了,有情有义的人,做生意不会差。” 王栋在旁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他娘很少当着外人的面夸人,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沾了光,毕竟沈兄可是他的好兄弟。 这份功劳,怎么着也得算他一份吧? 沈芸在王栋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王栋哥哥,伯母在夸我二哥,你哭什么呀?” 王栋吸了吸鼻子:“我感动不行吗?”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 “行,那你继续感动。” 王栋:“……”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当背景板,背景板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但——” 邹氏话锋一转,像一把刀落下来。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从温情脉脉变成了“谈生意模式”,她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静和理智。 “信归信,生意归生意。” “二公子,实物做出来之后五五分账,王家出人出钱出工坊,做不出来,什么都不用谈。” 沈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利落点头:“好。” 邹氏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 “二公子,原料钱不是小数目,你……” “晚辈有办法。” 沈昭自信开口,不卑不亢。 “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不止一间,晚辈若真缺银子,拿铺面做抵押,想必京城的钱庄没有哪家会拒绝。” 邹氏目光微凝。 她当然知道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值多少钱,那些铺面都在好地段,随便拿出一间来抵押,借个几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沈昭叹了口气,语气从容。 “但晚辈不想那么做,因为这些铺面是侯府的祖产,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 “所以晚辈来找伯母,不是因为王家有钱,是因为王家有匠人、有工坊、有商路。” “这些,才是晚辈需要的。” 邹氏微微一笑,带着些感慨。 “二公子倒是把话说得明白。” 沈昭也跟着笑了笑:“做生意,最怕遮遮掩掩,晚辈将底牌亮出来,伯母心里也有数。” 邹氏目光里多了些信任,立刻做了决定。 “既如此,民妇也略表诚意,这前期的原料钱便由王家先行垫付,日后共同平摊。” 沈昭起身,郑重拱手:“多谢伯母。” 沈芸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二哥拱了拱手,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奶声奶气地说:“多谢伯母。” 邹氏被她逗笑了。 “小娘子,你替你二哥谢什么?” 沈芸一本正经:“二哥的事便是我的事,等百宝阁开了,我来给您当账房先生,还有迎客的小门童,不要工钱。” 邹氏笑着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 “好,到时候民妇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沈芸眼睛一亮。 “能是红色的吗?” “能。” 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那眼神分明在说: 二哥,你看我帮你赚了一套衣裳。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走哪儿都能给自己捞点好处。 邹氏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王栋,恢复了那种当娘的发号施令的熟悉调子。 “栋儿,还楞着做什么?事谈完了,还不快去看看厨房好了没有,别让客人饿着。” 王栋如蒙大赦。 他“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吱呀”,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头发都跑散了几缕,像只刚从窝里窜出来的胖兔子。 “沈兄,烤羊腿要多辣?” 沈昭想了想:“微辣便可。” “好嘞!” 王栋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邹氏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沈昭笑了笑:“王兄性情纯善,待人赤诚,是难得的良朋知己。” 邹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动作利落:“你们先坐,我去吩咐人收拾客房。外头雪大了,别急着走。” 说完,她带着丫鬟出了暖阁。 沈昭目送她离去,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三桩事,桩桩都有了着落! 第113章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才发现手有点抖,是方才绷得太久了。 像拉满的弓突然松开,弦还在颤。 沈芸凑过来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 “二哥,你手心出汗了。” 沈昭低头看了看。 青瓷茶盏上,果然印着两个模糊的指印。 他笑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儿,有点热。”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转过身,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红枣糕,递到他面前。 “二哥,吃糕吧,可甜了。” 沈昭接过咬了一口。 果然是甜的。 红枣的甜,糯米的糯,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一路甜到了嗓子眼,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一定是糕太甜了,跟别的没关系。 沈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藏在笑脸下的东西。 “二哥,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沈昭把红枣糕咽下去,嗓子有点哽。 “我没想哭。”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茶盏后面,听不出什么破绽。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昭放下茶盏,低头看了一眼炭盆。 “炭火熏的。” 沈芸低头看了看炭盆,然后往沈昭身边靠了靠,小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二哥,你刚刚真厉害,要是我跟伯母说那么多话,早就吓得说不出声了。” 邹伯母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的骨头,她光是坐在边上听着,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可二哥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抖,手不颤,还能跟伯母有来有回地谈生意。 沈昭摸了摸她头发,轻得像在抚摸小猫:“你也不差,方才还给伯母当门童呢。” 沈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白牙, “因为我是认真的呀。” 她把脸从沈昭胳膊上抬起来,仰头看着他,“等我日后攒够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沈昭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沈芸满足地趴回扶手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窗外的大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二哥,你说大哥现在到哪儿了?” 沈昭手指微微一顿。 “应该在路上了。” 沈芸没再问,只是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匹马。 她的手很稳,线条很简单。 但那个轮廓一眼就能看出是匹在奔跑的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停不下来似的。 马背上还坐着一个黑色的小人。 没有脸,也没有表情。 但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枪。 沈芸画完了,盯着看了片刻。 又在那匹马脖子上添了一根细细的绳子。 沈昭瞥见那根绳子,喉结滚了滚。 他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已凉透了,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心里那点酸胀还是压不下去。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絮状的雪片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风雪中显得又闷又沉。 沈昭放下茶盏,吸了口气,将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思绪往下压了压。 正要起身去看看王栋的烤羊腿好了没有。 就在这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沈公子,不好了!王姑娘那边出事了!” 沈昭脊背猛地绷直,刚松下来的弦又被拧紧了,声音比他的脑子快:“哪个王姑娘?” 吴管家推门进来,额头冒着汗。 “便是上次您救的那位,在绸缎庄当账房的。方才城西铺子里派人来报信,说有人堵在门口,吵得很凶,指名道姓要找她。” 王栋也从门外冲了进来,把嘴里偷吃的羊肉咽下去,噎了一下,捶了捶胸口才顺过气来。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愤怒。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王家铺子门口闹事?” 吴管家摇了摇头。 “来报信的小伙计说不认识,只见是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说是……说什么一家人。” 王栋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管他是谁,我跟你一块去!” 他转头冲门外喊,“吴叔,去前院叫上几个能打的护院师傅,都带上家伙!” 沈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王兄,这是沈家的事。” 他不想把王栋牵扯进来,王家已帮了他很多,不能再让王家替沈家挡刀。 “什么你家我家?” 王栋已经把挂在门口的大氅抄了下来,三两下披在身上,一副不容阻拦的霸道。 “王婉娘是我王记绸缎庄的账房,有人在铺子门口闹事,我这个少东家能不去?”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打起来怎么办?你又不会武功,被欺负了怎么办?” 沈昭想说翠屏会武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翠屏在侯府,不在身边。 不过福安身手应该也不错。 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动作比沈昭还快,她小跑到沈昭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 “二哥,我也要去!” 沈昭低头看她:“那边人多,你去了……” “我不怕。” 沈芸仰着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另一只手在胸口拍了两下,拍得咚咚响。 “我力气大能帮忙,他们要是敢动手欺负王姐姐,我就……我就拿石锁砸他们!” 王栋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小娘子,你哪来的石锁?” 沈芸认真地说:“我可以现找。” 她的表情不像在说笑。 王栋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想起沈昭提过,这小姑娘能抱起四十斤的石锁,那可是一只羊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眼沈芸的小身板,才到他腰那么高,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又想象了一下她抡着四十斤石锁砸人的画面,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小丫头一拳砸过来,怕是不比石锁轻。 沈昭想了想,蹲下来跟沈芸平视。 “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沈芸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一,不许先动手。” “嗯。” “第二,不许拿石锁砸人。” 沈芸瘪了瘪嘴:“那我拿什么砸?” “……什么都不许拿。” 沈芸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嘴唇还是瘪着的:“好吧,那第三呢?” “第三……” 沈昭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不太自信地说,“躲我身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冲上去。”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有立刻答应。 沈昭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嘴上答应得快,真到了关键时刻,未必能忍得住。 沈昭不肯退让:“不答应便不带你去。” 沈芸瘪着嘴勉强点了头:“好吧。” 沈昭这才起身,牵着小妹往外走。 王栋已经冲到廊下,扯着嗓子大喊,连前院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吴叔!快点!叫上老张和小刘!让他们带上家伙,别磨磨蹭蹭的!” 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福安听见动静也从门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杯热茶,看见这阵仗赶紧把茶一泼,杯子往门房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旁。 他站定跺了跺脚上的雪,撩开车帘。 “公子,这般急着去哪儿?” “城西绸缎庄。”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王栋扒着马背艰难爬了上去,中间还滑了一下,上次跟着的两个护卫左右托着才翻身上马, 一行人顶着风雪出了王府大门。 王栋策马跟在车旁,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隔着车帘断断续续嘀咕。 “沈兄,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王蔓娘?她上次便想攀附你没攀上,这回来找王婉娘麻烦?” 沈昭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 听着描述,应该便是王德茂那一家人了,上次在甜水巷闹了那么一出,原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又生事了。 看来是自己太过仁慈了,没有快刀斩乱麻。 既如此,这回便一次性解决好。 沈芸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猜得真准。” 王栋在外面一愣,怀疑地看了看车帘:“我还没确定呢,你便说我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认真地给出了一个让王栋无法反驳的回答:“先生说了,女人的直觉很准的。我虽然不是女人,但我是女孩子,应该也差不太多。” 王栋沉默了。 沈昭忍住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小妹最大的本事不是力大无穷,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而且还能让你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白。 车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 沈昭看见街边的铺子陆续关了门,只有零星几个裹着破棉袄的黑脸汉子蜷缩在屋檐下,围着一堆篝火取暖,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碗。 流民越来越多了,时间不等人啊。 沈昭收回目光,发现沈芸拍了拍他。 “怎么了?” 沈芸一脸认真:“二哥,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王蔓娘为何要找王姐姐的麻烦?是她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她来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问到了点子上。 若只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还好收拾,怕就怕这是引蛇出洞,背后另有图谋。 “都有可能。” 沈昭语气沉稳,但目光比方才幽深了几分。 沈芸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沈昭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低声鼓气。 “二哥,你别怕,有我呢。” 沈昭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二哥不怕,有你呢。” 这时王栋在外面骂骂咧咧,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 “这雪真是大!没完没了了!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往城西去。 风还刮着,雪还下着,前头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还说不准。 但至少这一刻,沈昭心里是安的。 其他的,走着瞧便是。 第114章 白虎帮堵门 一刻钟后,马车在绸缎庄门口停稳。 沈昭掀开车帘跳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当家的!你可不能有事啊!” 他抬头一看,王记绸缎庄门口围了一群人。 里三层外三层,整条街被堵了大半,人头攒动间,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 “让开让开——” 福安跳下车,在前面开路。 沈昭刚挤进人群,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绸缎庄面前空地中央,四个穿着破袄的汉子抬着块门板,说抬都是抬举了,就是四个人东倒西歪地扛着,然后砰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门板上铺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被子里正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发青。 正是王德茂。 他脸上抹了一层不知是蜡还是粉,嘴角还挂着白色唾沫,时不时发出两声虚弱的呻吟。 “哎哟喂……疼啊,疼死我了……婉娘啊……叔父快要不行了……” 声音不大不小,节奏卡得精准。 呻吟两句,歇一歇,听听周围的动静,觉得安静了,再加大音量呻吟两声。 王周氏跪在门板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她头发散了,簪子也歪了,一边哭一边拍地,手掌拍在雪水泥浆里,溅了自己一身。 “当家的!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掐王德茂的大腿,力道大得指甲都嵌进了棉裤里。 王德茂被掐得龇牙咧嘴,脸上那层灰白色的面粉妆都裂出了纹,又不敢叫出声制止。 他只能把呻吟声加大了几分,一边悄悄推开王周氏的手:“哎哟……哎哟喂……疼啊……” 这死婆娘下手没个轻重,他是装病不是真病,再掐下去他腿都要被掐青了! 王周氏瞪了他一眼,不用力掐能演得像吗?哭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死鬼就躺着哼两声。 你也好意思? 围观的街坊商贩面面相觑。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王德茂前几日在茶馆打牌还中气十足的,怎么短短三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 卖豆腐的刘婶倒是个糊涂的,有些同情:“这王掌柜怎么病成这样了?瞧着怪可怜的……” 她男人刘大牛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你傻啊?上回他儿子来咱们摊上收保护费,一巴掌把你豆腐摊掀了的时候,你可没说他可怜。” 刘婶愣了一下,立刻不哭了。 “可不是嘛!” 包子铺的乔掌柜也凑过来,小声蛐蛐:“这姓王的上个月还带人来我铺里吃白食,吃完抹嘴就走,我拦了一下,他儿子差点把我蒸笼砸了。这才几日啊,就病得快死了?” “病得快死了还带着二十多个打手来堵门?” 旁边卖馄饨的老汉嗤了一声,声音压低,“你见过哪个重病之人,身后跟着一群带家伙的混混的?我看啊,分明是装病找茬的!”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有了几分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气氛,差点没把王德茂一家的底裤扒干净。 王蔓娘跪在门板旁边,手里攥着条帕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堂姐,我爹他……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念叨着你,你就出来看他一眼吧……” 她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用手帕擦了又擦,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有几个心善的妇人,见此情景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风向又渐渐变了。 “造孽啊,人都快不行了,那姑娘也不出来看看,心也太狠了……” “自己吃香喝辣的,放着叔父快病死了也不管,真是不孝啊……” 王蔓娘听着这些话,心中越发得意,泪水像打开了泄洪的闸口一般,哭得摇摇欲坠。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 是一群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壮汉。 领头的是王虎。 穿了件簇新的黑色棉袍,腰间系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他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人多势众。 一个个横眉竖目,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棒,甚至还有人拎着板凳腿,站在雪地里抖着腿,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是混帮派的。 王虎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绸缎庄的招牌,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自从上次单打独斗吃了暗亏,他在甜水巷的名声是一落千丈,被人笑话了好久,憋屈得很。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报仇时机来得这么快! 今日这阵仗,是他特地花了些银子,请了白虎帮里二十多个兄弟助拳,各个手里有真家伙,敢打敢拼,还怕一个小小绸缎庄不成? 至于沈昭那个侯府二公子……他本来是不敢招惹的,可谁让那小子不长眼得罪了贵人。 如今他后头也算是有权有势了,必须得给那伙人点厉害瞧瞧,他王虎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 先拿王婉娘这个丧门星出出气! 他扫了眼绸缎庄门前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卫,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就这点子胆量,也敢拦他? 他越想越觉得稳了,腰杆挺得像根标枪。 “里面的人听着,今儿个我是来讨公道的,谁敢拦着,便是跟我白虎帮过不去!” “识相的,速速把王婉娘交出来,否则别怪爷不客气,把这店铺给砸喽!” 他话音落下,身后二十来个壮汉齐齐往前迈了一步,棍棒往地上一顿,“咚咚咚”几声闷响。 白虎帮。 沈昭眯了眯眼。 这名字他听过,城南的黑帮地头蛇,专吃这片的保护费,替人平事收账,什么脏活都接。 帮里百十来号地痞,虽说不入流,可连衙门也懒得惹,因为这伙人跟韭菜似的,抓不完。 王虎能请动二十多个带家伙的,说明这回背后有人撑腰,给的银子也不少。 王德茂装死,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这分明是有备而来,是要玩把大的了。 不急,先看看他们到底要演哪出。 …… 绸缎庄里头,钟掌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十六岁进绸缎庄当学徒,到如今四十有六,什么场面没见过? 闹事打架的见过,赊账不还的也见过。 可抬着“病患”,带着帮派,哭天喊地堵门这种阵仗,她还是头一回见。 这帮人是要把婉娘往死路上逼啊! 分籍文书都签了,还不依不饶,今日若是让他们进了门,往后这绸缎庄还怎么做生意?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婉娘。 发现这姑娘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毛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可她依旧没有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钟掌柜有些心疼,低声劝道:“婉娘,不如你先避一避,从后门走。这些人不好惹,你一个姑娘家……” 王婉娘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掌柜的,我不能躲。” “我躲了,他们便会觉得我怕了,日后只会变本加厉。今日砸的是铺子,明日呢?后日呢?” 二公子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她若是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 岂不是辜负了他? 钟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碎布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布用的铁剪子。 刃口磨了小二十年,锋利得能一刀裁断十层绸缎,若是这些人要动婉娘,休怪她不客气! 绸缎庄门口。 两个看门的小厮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腿软,他们攥着门栓和扫帚,缩在门柱后面,探着脑袋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他们怂。 他们本来就是看门的,月钱八百文,干的活是开门关门、搬货理货,顶多赶赶叫花子。 对面是二十多个带着家伙的帮派混混,他们拿什么挡? 拿手里的扫帚吗?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跑。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婉娘还是挺直腰板走了出来,对着王德茂一伙人冷静质问。 “周氏,你带这么多人来这是做什么?……” “周氏?好啊!你连婶母都不认了?” 王周氏猛地抬起头,指着王婉娘的鼻子骂,“你叔父被你气成这样了!你还有脸问?” “婉娘啊,你叔父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啊……你这一走,他急得好些日子没合眼,昨晚突然就倒下了……” “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门板边上,抓着王德茂的手:“当家的,你睁眼看看啊!你养了十一年的侄女,就在你面前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德茂一动不动。 要不是沈昭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差点以为真死了。 围观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把人给气病了啊?” “再怎么说也是亲叔父,闹成这样……” “可上回甜水巷那事,不是说这家人吞了人家小娘子的的遗产吗?” “那谁知道呢,家务事,说不清楚……” 王虎更是嚣张地吼了句:“小贱皮子,终于舍得出来了?把我爹害得这么惨,还不随我回去!” 说罢,就要上前去扯王婉娘。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给我住手!” 第115章 真病还是假病,试试便知 王栋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王虎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肺都要气炸了。 他感觉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虎你个王八羔子!” 他撸起袖子就冲上前开骂,出口就是国粹。 “上回躲屋里当缩头乌龟,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怎么的,怕挨揍,所以这回多带几个壮胆?” 王虎看见王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枪吓退的丢人事还历历在目。 回去过头他被王周氏连着骂了三日,心里憋屈得不行,但那能怪他吗? 那十二岁的小子力气大得邪门,边上还有两个大汉虎视眈眈,那些小弟也早跑了,他一个人势单力孤哪打得过! 而且那可是真枪!会捅死人的那种! 可今日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的可都是白虎帮内专门打架抢地盘的老手,各个都是在城南横着走的人。 今儿就让这些人也瞧瞧群殴的滋味! 他挺了挺胸,嗓门大了三分。 “我当是谁呢?又是你这个死胖子,我劝你少管闲事,今儿个是我王家的家务事,外人插什么手?” “家务事?” 王栋气笑了,直接呸了他一口。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小爷我可是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你打上我家的铺子,还不让我管啦!” “再说了,你家那破事上回不是早了结了吗?分籍文书都签了,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怎么,说过的话当屁放了?你还想赖账?” “胡说八道!什么分籍文书?” 王虎一挥手,满脸不屑,“那是我爹被你们逼着签的,不算数!他当时脑子不清醒,病着呢!” 他说完,回头冲那帮白虎帮的人一挥手。 “弟兄们,来都来了,可得让他们见识见识白虎帮的厉害!不然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好!” 二十来个壮汉挥舞着棍棒,嬉笑着上前。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胆小的人已开始往后退了,推推搡搡间踩了别人的脚,传来几声“哎哟”。 王栋身后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老张,四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早年是四海镖局的副镖头,押过上万两银子的红货,走南闯北护过几十趟镖,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江湖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什么山贼土匪,刀光剑影没经历过? 他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混混,虽然对方人多,可他心里却毫无波澜。 一共二十三个人,手里的家伙竟然是木棍十四根,铁链五条,板凳腿三根,还有短刀一把。 再看他们的站姿,松松垮垮,重心不稳,双手握棍的姿势都是错的。 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真要真刀真枪动起手来,不是他夸下海口,压根用不着帮手,就他和小刘两人,最多二十息就能把对面全打趴下。 但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的职责是保护王栋的安全,不是帮绸缎庄打架,少爷没发话,他不能擅自出手。 而且他们先动手,万一闹出人命,理亏的是王家,背锅的是少爷。 他按着刀柄,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像一头蹲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 小刘站在他旁边,二十五六,足有六尺多高,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早年在码头扛沙包,一肩能扛三百斤,后来被王栋母亲邹氏看中,收进府里当了护卫。 此刻他看着王虎那张欠揍的脸,手心痒得不行,真想冲上去一拳把他鼻子打歪,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可他见老张没动,也只得按捺住了刀柄。 气氛愈发焦灼,场面一触即发。 沈昭站在人群里,负手而立,神情淡淡的。 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冷静地观察着场中每一个人。 王虎的趾高气扬里藏着一丝心虚,王周氏的哭喊里带着算计,王蔓娘的眼泪里混着委屈和不安,王德茂的呻吟声越来越假…… 他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余光忽然扫过巷口,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从方才便纹丝不动。 沈昭冷笑一声,里面的人倒是有耐心。 然后他叫了一声:“福安。” 福安凑到了他身边,缩着脖子低声道:“公子,我方才凑近瞧了那王德茂脸色和反应,不像是真病,真病的人哪有空听动静再哼的?” “我看是装病讹人呢!” 就这演技,还想糊弄他家公子? 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真病还是假病,试试便知。” 沈昭嘴角微弯,低声吩咐了几句。 连踮脚站他身边的沈芸都没听清。 福安听完眼睛一亮,像只嗅到腥味的猫,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不住地点头。 “公子,您这招太损了吧?”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沈昭挑眉:“去不去?” “去!当然去!得给这孙子点教训!” 福安咧嘴一笑,转身就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溜烟,转瞬消失在巷口。 沈芸仰着小脸,扯了扯他袖子满脸好奇: “二哥,你让福安去干嘛呀?” 沈昭笑了笑,伸手拂去她脑袋上的雪花。 “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点药。”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二哥买药做什么?给那个欺负王姐姐的坏蛋治病吗?可是那个坏蛋没病呀…… 而且为啥好心地给坏蛋买药啊? 但她决定相信二哥。 因为二哥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绸缎庄门前,王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闹事的。 那位贵人发话了,这事要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凶越好,最好能让镇远侯府下不来台。 让那个姓沈的小子脸上无光。 闹得好了,赏银千两,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肥缺差事,那他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闹得不好…… 那位贵人派来的人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王虎后脊背发凉。 但他觉得,应该不会不好。 现在是他人多势众,优势在他! 至于王栋身边那两个护卫,看着倒是人高马大,可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还能两个打二十个不成? 他王虎在城南白虎帮混了这么多年,不说见多识广,但什么风浪没见过? 此刻他已选择性遗忘了,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杆枪吓得腿软的事,浑身自信满满。 今日这赏银和差事,老子拿定了! 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绸缎庄的门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门上铜环叮当作响,招牌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老子最后说一遍,把王婉娘交出来!” 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股狠劲,短刀一挥,直直亮向那两个看门的小厮。 “你们两个,不想死的话就滚远点儿,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客气!” 两个小厮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家伙什一扔,瞬间抱头鼠窜,撒腿就往外跑了。 “哈哈哈——” 一众混混们瞧见了,更加肆无忌惮地发笑。 一众女伙计们见状,牵着手鼓着劲堵在王婉娘身前,钟掌柜也攥着铁剪子冲在前头,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 “王虎,你敢!我告诉你,这是王家的铺子!再闹事小心我去报官!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王虎狠狠一笑:“我管你王家李家的铺子,顺天府也管不到老子头上!不交人就砸你店!” 沈昭攥紧拳头忍着旁观,但还是没动。 他在等王虎先动手。 只有王虎先动了手,后面的事才好办。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出所料,王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钟掌柜,伸手就要去拽王婉娘的胳膊。 钟掌柜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额角擦出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算深,一小缕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钟掌柜!” 王婉娘惊叫一声。 她几步冲到钟掌柜面前,伸手扶住她,用自己的手帕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钟掌柜摇摇头,咬着牙没吭声。 王婉娘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钟掌柜对她来说,不只是掌柜。 这些日子像母亲一般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是她在这世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王虎,带着彻骨的恨意。 “王虎,从前你打我骂我,我都可以忍。” 她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你打钟掌柜做什么?她跟你无冤无仇!!你欺负一个快五十的老妇人,算什么男人!” 王虎被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但他不肯输了气势。 他冷笑一声:“挡我路的人,都该打!” “既然不肯听话,那让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他说着冲上来要抓住王婉娘。 就在王虎的手快要碰到王婉娘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嗖的一声伸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王虎一愣,低头看着那只纤细的手。 随即抬头望去,顿时眼前一惊。 第116章 这是女魔头啊,要命的那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温婉的脸。 杏眼琼鼻,身形纤瘦,一身丫鬟打扮。 来者正是翠屏。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台阶上,面色平静,裙摆上还沾着方才赶路时溅的雪沫子。 “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丫鬟,也敢拦老子?” 王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翠屏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用力。 下一瞬。 王虎只觉得手腕像被一把滚烫的铁钳牢牢夹住了,箍得他骨头咯咯作响,整条手臂都疼得开始发麻。 “你——你放开我!” 他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挥着另一只拳头朝翠屏脸上砸去,拳风呼呼作响,用上了十成力。 翠屏侧头灵活一避。 那拳擦着她耳廓飞过,带起的强劲气流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却眼都没眨。 只是一个巧劲松开王虎手腕,随即屈指在他肘关节轻轻一弹。 动作很轻,像弹掉衣服上的灰尘。 “咔哒——” 一声脆响,像掰断了根筷子。 王虎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整条骨头,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都使不上力气。 他立刻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软塌塌的胳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啊——!” 一声惨叫,虽然确实很疼,更多的是惊恐。 “你、你是谁?对我做了什么?” 他抱着胳膊连连后退,脸上横肉都拧成了一团,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往外冒。 翠屏拍了拍手,微微一笑。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镇远侯府二公子贴身丫鬟,翠屏是也,有什么都冲我来。” “至于你的手臂,放心好了,只是脱臼了而已,接回去就好了,一点不疼。” 不疼? 王虎疼得脸都白了,嘴唇都在不住哆嗦。 他在心里把翠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对上她的微笑,嘴上半个字都不敢骂出来。 沈昭那小子身边的丫鬟都这么能打? 妈的,被坑了! 那贵人怎么没说这还有个会功夫的丫鬟? 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一根手指就……” “这姑娘是什么来头?挺厉害的!” “管她什么来头,打的是坏人就行!” “对对对,见此幸事,当浮一大白!” 翠屏自动略过了瑟瑟发抖的王虎。 目光落在那些蠢蠢欲动的混混身上,伸出食指朝他们比划了一下。 “还有谁想试试的?有胆子放马过来啊!” 二十来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哑火,没一个人敢动。 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子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生怕打起来被波及。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这姑娘就一根手指,轻飘飘地一弹,王虎的胳膊就废了。 太邪门了,这谁还敢上?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丫鬟比男人还猛……” “可不是嘛,这王虎今日怕是踢到铁板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合该受些教训。” 王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突然回忆起上次在侯府演武场那一幕,回过神咽了咽口水。 沈兄的丫鬟也太猛了吧! 上次自己差点被三公子的枪给伤着,还是这个叫翠屏的丫鬟解的围…… 可这姑娘看着瘦胳膊瘦腿的,凭什么力气大不说,还一身厉害功夫? 简直可以和沈芸小娘子媲美了! 他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越想越觉得不合理,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震惊的结论。 大概是镇远侯府的风水养人吧! 老张和小刘对视一眼,也是暗暗吃惊。 这姑娘的功夫,绝不是花架子。 看着文文静静的,下手却很老辣凶狠。 那一下弹指卸胳膊的力道和角度,比他们都熟练多了,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练不出来,恐怕军中都没几个能做到这么精准的。 侯府的丫鬟都这个水平? 那侯府的护卫得是什么档次? 镇远侯府出来的果然底蕴深厚,不可小觑。 沈昭站在人群里,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翠屏出手了。 这一步,比他预想的早了半拍,但也好在没有酿成大祸,钟掌柜的伤不算严重。 不然就算他后发制人,也不足以抵挡损伤。 而且是王虎一伙人先动的手,那道理便站在了他们这边。 场上的王虎捂着手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来个弟兄。 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悄悄往后退,活像一群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又看了眼翠屏那张脸,面色淡然,从头到尾,她连呼吸都没乱过。 王虎咬了咬牙,不能就这么认怂。 那位贵人派来的人还在巷口看着呢,要是就这么跑了,赏银没了不说,差事也没了,回去还要被帮内埋怨…… 他别无选择! 他吐了口唾沫,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兄弟们,别怕!她就一个人!咱们一起上!谁把这丫鬟拿下,我赏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混混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突然闻到了肉腥味。 一百两银子,够在城南租个小院子,再娶个媳妇,舒舒服服过两年的了。 比起在白虎帮打打杀杀、每个月拼死拼活拿那么几两辛苦钱强多了。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干了!就算挨两下也值! 反正人多,她一个还能打过他们二十个? 很快。 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壮汉率先冲了上去。 “看招!” 他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挥舞着手指粗的铁链,朝翠屏身上狠狠砸去。 铁链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翠屏侧身一闪。 铁链擦着她胳膊掠过,“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直接缺了个口。 这要是砸中了,怎么也得青一块紫一块。 翠屏眼神一寒:“下手还挺狠。” 壮汉使了狠劲的一铁链砸空,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重心有些不稳,差点跌在地上。 趁着这空档,翠屏再次伸出手。 这一回只用了两根手指。 捏住了铁链的末端,然后轻轻一扯。 壮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铁链那头传来,像有头牛在往后拽。 他下意识双手死死抓着铁链不放。 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啪叽”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被拍进了雪地里。 好巧不巧,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 泛着热气的鲜血顺着嘴角哗哗往下淌。 “哎哟喂——” 壮汉捂着嘴在地上打滚,声音都漏风了。 “嚯的牙——嚯的牙啊——”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门牙掉了说话都漏风!” “嚯的牙,笑死我了!” 翠屏冷笑一声,利落地甩开铁链,看都没看地上那人一眼。 这一下真见了血,显然是把混混们镇住了,众人一时僵持着不敢上去。 王虎也吓住了,随即青筋暴起,高声怒吼: “都给我上啊!拿下这丫鬟,赏二百两银子!” 悬赏一下子累积到二百两,刚按下去的贪念重新占据了大脑,又有三个混混同时冲了上来。 棍棒的破空声嗖地从三个方向砸来。 上、中、下三路封得严严实实,他们显然是配合过的,出手的时机、角度都掐得很准。 在城南打架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普通人面对这种无处躲避的围攻,除了抱头蹲下被动挨打,没有第二种选择。 但翠屏可不是普通人。 她不退反进。 脚下一用力,身形快速一晃,像一条游鱼般精巧地从三根棍棒的缝隙中滑了过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仅仅一个呼吸间。 她已经欺入了最前面那个混混的怀中。 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翠屏衣服上的味道。 然后胸口猛然挨了一肘。 “唔——!” 那人闷哼一声,像被一头牛顶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在身后的同伙身上。 随即另外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滚了好几圈,棍棒脱手飞出去老远,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雾。 很快三个人滚成一团,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嚎叫,半天爬不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打得好!”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 “这帮人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走?能竖着走出去就不错咯!” 剩下的混混们脸色全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这哪是丫鬟? 这是女魔头啊,还是要命的那种! 福安这时已经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个小纸包,探着脖子看得两眼放光。 “公子,东西买回来了。” 他将纸包递过去,压低声音,“药铺的掌柜说这个最凶,保管吓人,但不致命。” 沈昭接过纸包掂了掂,嘴角微微一笑。 “嗯。” 东西到手了。 王德茂不是爱装病吗? 待会儿让他装个够! 第117章 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人群中央。 王虎见接连几人都被打趴下了,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脱臼的胳膊晃得他疼得直抽冷气。 可他顾不上疼,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喊:“上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你们怕什么!二十个人打不过一个?传出去白虎帮的脸往哪儿搁?” 混混们咬咬牙,又一拥而上。 这一次是七八个人同时出手。 棍棒、铁链、板凳腿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真正地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有人攻上路,有人攻下路,有人从侧面偷袭,配合得虽然粗糙,但胜在人多势众。 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翠屏却神色镇定,依旧不慌不忙。 好似一条游鱼,在棍影中穿梭自如。 每一次侧身都恰到好处,多一分会被砸中,少一分闪不开,可她偏偏卡在最精准的位置上,好似提前算好了一样。 每一次抬腿,都有一个混混惨叫着倒地。 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没有一招是花架子。 肘击、膝撞、指弹、掌推…… 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关节软肋和穴位上。 这既不是街头打架的散修路数,也不是镖局护院的正经把式,而是军中实战的搏杀招数。 招招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她其实还是留了力,没下死手。 每一招都控制在让人失去战斗力,最多只是伤筋动骨,还不到要人命的程度。 十息之后。 棍棒铁链散了一地,台阶下躺了七八个人。 有的抱着胳膊打滚,有的捂着肚子呻吟,还有的彻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在装死。 剩下的十几个混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与绝望。 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银子再香,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抖,腿上打着摆子,连棍子都快握不住了。 还有一个人直接将手里的铁链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到了这时候,谁都明白这姑娘不是常人。 让他们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还行,可真对上正经的练家子,他们这点王八拳哪够看啊? 这架没法打了! 这不是打架,这是送死! 王虎的脸彻底绿了。 “你们这帮废物!” 他气急败坏地骂着,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平时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天天嚷着自己多厉害,关键时刻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已经开始发虚。 不行,不能就这么撤了。 可不撤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他正进退两难之际,王栋开口了。 这次轮到他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大氅被他往后一撩,宛如一只打了胜仗的胖孔雀。 “老张,小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大手一挥,气势十足,把方才王虎叫嚣的话原封不动奉还。 “赶紧上啊!给我狠狠地打这些落水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老张和小刘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 憋了这么久,早就等少爷这句话了。 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姑娘出尽风头吧?传出去还用不用混了! 老张率先冲了出去。 他虎背熊腰,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擂鼓,那气势,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丘。 一个混混怕得举着棍子下意识朝他砸来。 老张不闪不避,伸手抓住棍头,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箍住了棍身,随即用力一扯。 那混混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棍子脱手而出,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 老张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啊——” 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两丈外的雪地里,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小刘紧随其后。 他一个箭步冲到其中两个混混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左手抓住一人的衣领,右手抓住另一人的腰带,双臂一发力。 “嘿——” 一声怒喝,两个一百多斤的大汉被他拎小鸡一样举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胡乱扑腾。 “啊——救命啊!” “好汉饶命啊!放我下来——!” 两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在空中划拉,口中痛哭流涕地求饶。 小刘却不管不顾,下一刻扔沙包似的,将他们往人群里一甩。 “砰!砰!” 这两人砸倒了三四个同伙,一群人滚成一团,棍棒铁链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被压在最底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张一拳一个。 每一拳都有人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小刘一脚一个。 每一脚都有人飞出,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两人配合默契,宛如两把尖刀插进了混混群中,砍瓜切菜一般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老张负责正面硬刚,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打得混混们哭爹喊娘。 小刘负责侧面突袭,身形灵活,专挑那些想逃跑的下手,一个都不放过。 混混们被打得抱头鼠窜,四处奔逃。 可惜想跑被一拳撂倒,想反抗被一脚踹飞,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个个痛不欲生。 不到三十息。 二十来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惨烈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几人帽子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有几人衣服都扯碎了,光着膀子躺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还有几人脸上鼻青脸肿,满脸的血污和泥水,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老张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过身带着微笑,眼神平静地看着王虎。 可这份平静,比凶狠的目光都让人害怕。 王虎脸色惨白。 他捂着脱臼的胳膊,腿肚子直打颤,整个人仿佛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腿都在晃。 “你、你们……” 他声音在抖,牙齿打架,舌头都捋不直了。 小刘笑眯眯地走过来,满脸和善憨厚。 “王虎是吧,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原来你还是白虎帮的?真是失敬失敬啊。” 小刘一边走一边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王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虎只感觉阎王爷在翻着生死簿,时不时朝他招手。 “还别说,我还没打过江湖帮派的呢!” 他走到王虎面前,笑容更深了。 “今儿个拜你所赐,让我开开荤也行。” 王虎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干脆利索,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这位爷饶命啊!别、别打我……”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尤其是那条脱臼的胳膊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别提多滑稽。 “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小刘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哦,如今知道错了?哪儿错了?” “我、我不该来闹事……不该打人……不该……” 王虎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有一瞬间想硬气一回,可对上小刘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腿肚子先不争气地软了。 最后只想着待会儿怎么能少挨几拳。 小刘伸手“啪啪”地拍了拍他脸。 “还有呢?” 王虎鼻涕都顾不上擦了:“还、还有什么?” “你方才说,王家的铺子你管它是王家李家的,不交人就砸店?” 小刘声音很轻,笑得像个弥勒佛。 “这话,你说得挺顺溜啊,我还真以为你是个硬骨头,啧啧……” 王虎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像他爹脸上抹的那层面粉。 “我、我那是……那是嘴瓢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虎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刘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王虎,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这间绸缎庄是王家的产业,王婉娘姑娘是王家的账房,你再来闹一次……”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长刀,唰的一下削在王虎脚下,激起一道半人高的雪雾。 “我打断你一条腿。” 王虎浑身一哆嗦。 “你来闹两次,我打断你两条腿。” 王虎哆嗦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地响。 “你来闹三次……” 小刘凑近他耳朵,仿佛恶魔的低语。 “你就不用走路了,我让白虎帮改名叫白猫帮,以后见人就喵喵叫。” 说罢,他一刀利落地劈在他两胯中央,离关键之处仅有寸余。 王虎猛地一颤,再也憋不住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嘀嗒、嘀嗒” 泛着热气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洞。 小刘皱了皱眉,立刻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两步,好似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啧,这就吓尿了?”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 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地哄堂大笑。 嘲笑声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现场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哈哈哈!吓尿了!笑死我了!” “刚才这孙子拿着刀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怂成这样?” “还白虎帮呢,我看是白尿帮!” “哎呦我去,你们闻到了吗?那股味儿啊,啧啧啧……” 王虎低着头跪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雪水混着某种不明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滴。 脸上青白交加,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地缝都不够深,得找个悬崖跳下去! 完了,全完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今日这事传出去,他王虎还怎么混啊! 第118章 没死躺着等人上香呢 王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崩溃模样,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护住他。 可她看着老张那副膀大腰圆的体格,又看了眼小刘那笑眯眯的,却比刀子还瘆人的眼神,以及翠屏那张平静的脸…… 这几个,她一个都不敢惹。 算了,还是护住自个儿吧。 她此刻心里早后悔死了,实在不该鬼迷心窍跑来找王婉娘的麻烦,只想先把当家的弄回去,再找大夫看看虎儿的胳膊…… 她不由转头看向王德茂。 王德茂还躺在门板上。 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他正在努力装死中。 王德茂心想着只要他不动,他们就注意不到他……只要他不动,就没人想起来找他麻烦…… 他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 他是病人,他是重病之人,他不能动……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隔很久才稍微喘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昭打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他,甚至还为他精心准备了份神秘礼物。 沈昭淡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旧棉袍破毡帽,看着像个穷书生,可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他。 周围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径直走到王德茂躺着的那块门板旁边。 “王掌柜,别装了。” 王周氏抬起头怒视他:“你、你说什么呢?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当家的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说些风凉话!” 沈昭没有理她,俯视着门板上的王德茂。 “王掌柜,你要是真不行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而且顺天府包大人手底下有个老仵作,验尸的本事一绝,是死是活,一验便知。” “要不,我把人请来看看?” 王德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王周氏也慌了,连忙挡在门板前面:“你、你敢!我当家的还没死呢!请什么仵作,晦气!” “原来没死啊?”沈昭眉头一挑,“没死那躺在这里做什么?等人上香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装的吧!” “刚才还‘哎哟哎哟’的,这会儿怎么不叫了?” 王德茂脸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戏已经演到这份上了,不能半途而废。 否则前头泼的脏水全白费了! 沈昭也不恼,他转向王周氏。 “王周氏,你方才当着大伙儿面口口声声说王掌柜是被婉娘气的?那咱们就再把这些话掰扯掰扯,省得你一张嘴颠倒黑白!” “我且问你,上回在甜水巷,王掌柜当着满街坊的面,亲口承认吞了婉娘父母留下的三百多两遗产,还将她锁在柴房里,逼她嫁给个五十多岁的孙富商。” “这事,可要我找几个甜水巷的街坊来对质?” 王周氏张了张嘴:“那、那都是以前的事!跟今日没关系!” “没关系?”沈昭笑了,“你的意思是,一个吞了侄女家产、逼婚不成反被戳穿的人,今日跑上门来闹,反倒成了婉娘的错?” “我、我没说……”王周氏语塞。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别听她胡扯!这家人就是黑心肝的白眼狼!” “对!我作证!这毒妇吞了人家遗产还逼人家嫁糟老头子,简直丧尽天良!” 沈昭又看向王蔓娘。 “王姑娘,你身上这件白狐裘,皮色纯白,毛量充沛,这成色少说也值个大几十两银子。” “可据我所知,前阵子王掌柜刚欠了一屁股赌债,差点倾家荡产,别说添补衣物了,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来的银子给你买这个?” 王蔓娘脸色一白,下意识将斗篷裹紧了些:“关、关你什么事?” “关我何事?” 沈昭冷笑一声,带着些寒意,“我不过是怀疑你们又背地里卖了婉娘,或者是收了某些人的银子,过来蓄意捣乱?” “你血口喷人!” 王蔓娘急了,“这、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买的!” “你自己的银子?” 沈昭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倒不知道,王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赚钱的本事?是绣花绣出来的,还是……替谁办了什么事,人家赏的?” 王蔓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又炸了锅: “看这架势,肯定是收了黑钱!” “报官吧!把她们全抓起来!” “对!让包大人开狗头铡伺候!” “不能放过他们!” 王德茂听着耳边愈演愈烈的声讨声,眼皮又开始跳了,这次脸色是真的白了。 但他还是没动。 只要他借口被侄女气病了便有了理,毕竟大梁朝以孝立国,说破天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沈昭见王德茂是打定主意要装死躺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想做个好人的,可惜啊……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黄纸裹的,外面还牢牢系着一根红绳。 纸包里头悉悉索索地响,一鼓一鼓的。 围观人群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里头是什么?” “看不清楚,不会是蛇吧?” 沈昭小心翼翼解开红绳,拆开了纸包,把里头的小玩意儿往下一倒。 然后他飞快地退后两步,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 装病?我让你装! 今日之后,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王德茂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还以为是从天而降的雪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还想着这雪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大,都钻进他领口了,等会儿闹完了回家得让婆娘给他煮碗姜汤,别真感染了风寒,那可就亏大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上爬。 不对,这不是雪水! 是活的,在他胸口动来动去。 毛茸茸的,感觉有些痒。 还有根尖锐物正一翘一翘地划过他皮肤,像一根冰凉的针在他脖子上来回游走。 一下、两下、三下。 王德茂躺不住了,这种未知的感觉太可怕了,让他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根冰凉的针刚刚好在他喉结旁边停住,微麻微刺的触觉蔓延开来。 王德茂实在忍不住了,非常慢地眯开了眼。 借着天光,眼球缓缓往下看。 只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一只拇指大的蝎子正趴在他脖颈上。 黑褐色的外壳,背上纹路像一张狰狞的脸,六条腿紧紧抓着他的皮肤,尾钩高高翘起,在他喉结旁边慢慢移动,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刀。 尤其是那尾钩的尖端,一滴透明的毒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凛冽的光,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穿破云霄。 不再是之前那种“哎哟哎哟”有气无力的呻吟。 是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能把死人从棺材里吓醒的高声惨叫,嚷得围观众人捂住耳朵。 下一刻,便是见证医学奇迹的瞬间。 王德茂猛地从门板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像被弹簧蹦出去,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褥腾空而起 整个人面色涨得潮红,连滚带爬地翻下门板,一边跳着脚惨叫,一边双手疯狂拍打脖子。 “啪!啪!啪!” 一声比一声响,连脖子都被拍红了。 “蝎子!蝎子!救命啊——!要死人啦!” 他一边喊一边跑,连兔子都没他快。 那张灰白色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嘴唇上涂的紫色也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润健康的肉色。 哪还有刚刚病入膏肓的样子? 围观人群先是集体愣住。 所有人都张嘴瞪眼,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时间也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不久是熟悉的欢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王虎被吓尿时还大,铺天盖地。 “哈哈哈!不是说快不行了吗?这腿脚利索着呢,我年轻时追姑娘都没他跑得快!” “可不是嘛!装病装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哎哟我不行了……乐死我了……你们看他跑的那个姿势……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连最开始那两三个躺在地上装死,好不容易蒙混过去的混混瞥见了都忍不住笑了。 有一个实在绷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旁边同样装死的同伴狠狠踹了一脚,赶紧转过头去用手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聚焦在王德茂身上。 看猴戏似的,对着他背影指指点点。 第119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周氏跪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傻了。 她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看着当家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那速度和爆发力,那矫健的身姿,简直是宝刀未老! 可这回展现的不是时候啊! 这一跑,装病的事不全露馅了吗? 她方才哭天喊地好不容易营造的“叔父被不孝侄女欺负”的氛围,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当家的!你……你别跑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 可王德茂哪还听得进去? 他吓个半死,还在那儿拍脖子呢。 王蔓娘攥着帕子的手抖了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 怎么会这样?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他说只要装得像,围观的人便会同情他们,堂姐就不得不出来……怎么一切都乱了套啊! 爹爹也真是的,不就一只小蝎子嘛,咬上一口又不会怎么样,干嘛大惊小怪的! 她只得开口,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堂姐……我爹他……他只是一时心急……不是故意的……” 声音软绵绵的,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叫一个扶风弱柳,我见犹怜。 王婉娘站在台阶上,低头冷眼看她。 从始至终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伤心,甚至没有失望。 “蔓娘,你今年多大了?” 王蔓娘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十六……” “是啊,十六了。” 王婉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在铺子里做账打杂了,你呢……还在被婶母宠着惯着,被人当枪使。” “蔓娘,你难道当真不知,今日你们来闹这一出,是谁在背后指使吗?” 王蔓娘脸色瞬间惨白。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撒谎推说不知道,可被这眼神注视着,她只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简直无所遁形,怎么也开不了口。 因为从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家门口那天起,她们一家便已回不了头,因为家里早已债台高筑。 不乖乖听话来找王婉娘麻烦,那麻烦的便只会是她,赌坊的人会拉她去抵债…… 一想到那结果,她瞬间回过神来,原本动摇了几分的心念再次坚定起来。 “我……我不知堂姐在说什么……” 王蔓娘声音发抖,泫然欲泣。 “不知?” 王婉娘听到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倦怠。 “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你身上的白狐裘,你爹五百两的赌债是怎么还上的,你真当我瞎?” “堂姐,我……” “行了。” 王婉娘厉声打断了她。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想穿好看的衣裳,想吃好的点心,想嫁个好人家……这些都没错。” 王蔓娘怔住了。 她没想到王婉娘会说这种话。 “可你万万不该踩着我往上爬!” 王婉娘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门口。 那一眼里的厌恶,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王蔓娘站在原地,两行泪珠迅速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一颗接一颗流个不停。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 她只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已。 有什么错?到底有什么错?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昭看不上她,为什么堂姐不认她,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坏人。 “蔓娘,别哭了!”王周氏在那边喊了一嗓子,语气又急又气,“哭有什么用!快过来帮你爹!” 王蔓娘抹了把眼泪,却一动没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她想不明白。 另一边,王德茂在雪地里狂奔了好几圈,终于将那只蝎子从领口抖了出来。 蝎子安然落在雪地上,自在地翻了几个滚。 六条腿在雪里蹬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爬走了,转瞬消失在树根底下。 王德茂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只被暴晒过度的老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他抬起头。 看见沈昭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纸包,笑眯眯地打量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沈昭带着轻笑,当众拆台。 “哟,王掌柜,您不是说浑身都疼吗?” “怎么被蝎子蜇了一下,便跑得这般利索?”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病好得倒是挺快,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哄笑,笑声比刚才还大。 “哈哈哈哈!回光返照!笑死人了!” “王掌柜,您这病好得可真快啊!比庙里求的符还灵!” “赶明儿我也去弄只蝎子备着,包治百病!” 听着周围的漫笑声,王德茂脑袋哆嗦了半天,终于勉强憋出一句:“你……你敢放蝎子蜇我!你这是谋害人命!” “谋害?” 沈昭一脸无辜,“王掌柜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我这蝎子是祖传秘方,专治装……啊不,专治疑难杂症。你看,药到病除,比华佗还灵。” 他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如今王掌柜面色红润,跑得比年轻人还快,这身子骨,怕是比在场不少人还要硬朗几分啊。” “就是不知,这病是真的,还是装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 像一把刀子,精准扎进了王德茂的七寸。 “你——!”王德茂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 沈昭笑容不变,“王掌柜是想再躺回去,让大伙儿看看刚才那个病入膏肓的样子?还是说……我这儿还有一只,要不要再给你巩固巩固?” 说着,他作势往袖子里摸去。 王德茂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围观的笑声更大,有几个已开始起哄了。 “王掌柜,跑什么呀?再躺会儿呗!” “就是,刚才那‘哎哟哎哟’唱得挺好听的,再来一段!” “真是不要脸!为了讹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亏我们刚才还同情你!真是浪费眼泪!” 王德茂脸色发紫,扭头往外挤:“走!快走!” 他伸手去拉王周氏。 王周氏却没动。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一声“走”,像是一根导火索,把她这些日子的怨气、委屈和不甘全点着了。 “走?” 她声音发颤,“你让我往哪儿走?” 王德茂愣了:“你他娘发什么疯?赶紧走啊!还嫌不够丢人?” “丢人?” 王周氏声音陡然拔高,“你还知道丢人?” 她眼眶泛红,眼泪鼻涕一起涌上来。 “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你赌钱输光了家底,我替你去借!你被人追债,我替你去跪!你说什么‘装病博同情’,我豁出这张老脸陪着你演!” “结果呢?你倒好!连只蝎子都怕成这样!三两下就露了馅!” “我……我也不想啊!” 王德茂急了,“可那蝎子是真吓人啊!” “吓人?你不是说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豁得出去吗?一只蝎子你就怂了?” 王周氏越说越气,扑上去疯狂捶打王德茂。 拳头像暴雨一样落在王德茂瘦弱的肩膀和胳膊上,她一边捶一边骂。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天杀的!” “哎呦喂!别打了!别打了!” 王德茂被她捶得龇牙咧嘴,想躲又躲不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还有脸要面子?”王周氏眼泪哗哗的,“我让你丢人!让你出馊主意!让你害得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 “行了行了!疯婆娘!回家再说!” “回家?回什么家!家底都被你赌光了!” 王周氏越打越凶,咬牙切齿,连抓带挠,把压箱底的怨气全抖了出来。 “你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面子?现在跟我要面子!” 王德茂被打得抱头鼠窜:“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扑腾来扑腾去,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煽风点火:“扇他巴掌,对,就这样!这种男人就该打!” 还有人起哄:“王掌柜,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的吗?怎么躲不过媳妇的拳头?” “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王虎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看着自己爹娘狼狈扭打的模样,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有羞,有怒,有不甘,有为何会这样的茫然,还有一种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委屈。 此刻王虎心里恨不得骂娘,就不该轻信那个所谓贵人的话,被三言两语挑唆着来找麻烦。 那些人说会在后头督阵,说会有人在后面撑腰,说哪怕闹大了也没问题。 结果呢? 老子被打成这样,那些人连个屁都没放! 他咬了咬牙,起身正想带着爹娘速速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虎骤然顿住,不敢再动一步。 他僵硬地转过身。 沈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王虎,你不会以为这是你家菜园子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留个交代?” 王虎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想怎样?” 沈昭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老张。 “张护卫,劳烦你把人绑了,送顺天府去。” 老张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好嘞,这事儿包在小人身上!” 这才对嘛,只是打一顿就放了? 那不是便宜他了! 这样的人就该扭送官府,连根拔起! 否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120章 顺天府的牢饭应该管够 王虎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不、不能送官!” 他声音都变了调,当即跪下磕头求饶。 “沈公子,您大人有大量,便饶过小人吧!” “我认罚!我赔钱!双倍!不,三倍……” 沈昭觑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赔钱?你打伤了钟掌柜,药费自然要赔!还得赔王记绸缎庄的误工费和名誉损失费!” “不过那是另一回事,接下来先把该罚的罚完,再谈赔钱的事不迟。” 王虎浑身一颤,膝行两步,带着哭腔。 “沈公子!使不得啊!我、我也是被人指使的!是有人让我们来的,您要抓也该抓他们啊!” “哦?” 沈昭眉头微微一挑,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有人指使?是谁?” 王虎眼珠子转了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场说出来? 那些人背景太大,说了怕是死得更快。 “我……我……” “怎么,说不出来?” 沈昭温和地笑了笑,却让王虎后背发凉。 “那就先去顺天府慢慢想吧,包大人最擅长的就是帮人开口,希望你能挺得住。” 他朝老张抬了抬下巴。 “绑了。” 老张大步上前,一把拎起王虎的衣领。 王虎挣扎了好几下,被老张一巴掌拍得头晕眼花,腿彻底软了,像摊烂泥瘫在雪地里。 “爹!娘!救我啊!” 他回头朝还在扭打的王德茂夫妇喊。 王德茂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沈、沈公子,您不能……” “不能?” 沈昭转过头,笑眯眯看着他。 “王掌柜,你是想父子团聚一起去?那也成,顺天府今儿个热闹,我不介意多送一个。” 王德茂嘴立刻闭上了。 王周氏也住了手站在那儿,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王虎看着自己爹娘这副模样,彻底绝望了。 此刻他才明白镇远侯府的力量,绝不是他们这等毫无身份背景的小民能够招惹的。 自己这一进去,怕不是蹲几天的事了。 王家要追究,顺天府要严查,侯府要法办。 若是白虎帮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一翻出来。 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打砸抢烧…… 光是这些便够他喝一壶的。 在里头能保住半条命都算不错了! “不……不能啊……你们不能……” 王虎声音越来越弱,像只被踩住的蝼蚁。 老张可不管他能不能。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王虎从地上拎了起来,王虎那条脱臼的胳膊晃来晃去,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他已顾不上疼了。 未知的恐惧比疼痛更凶猛。 “张护卫。”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张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沈昭目光落在钟掌柜额头,那道渗血的口子还在,虽不深,却醒目得很。 “你记得将钟掌柜的伤情与绸缎庄的损失,也一并报上去,以免他狡辩脱罪。” “还有以镇远侯府的名义,让顺天府的人好好查查,白虎帮为患多年到底做了多少腌臜事。” 老张咧嘴一笑:“沈公子放心,小人捉过不少毛贼,这事儿熟悉,保证一样都少不了。” 小刘在旁边搓了搓手,笑眯眯补了一句:“王虎,你进去之后好好想想,谁让你来的,谁在后面撑腰。想清楚了,说不定还能判轻些。” 王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小刘。 恐惧愤怒之余,有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背后之人说过会保他,可他眼看着就要被送官府了,人呢? 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巷口。 可那辆青帷马车早已不在了。 王虎的心,彻底凉了。 他被卖了…… 从头到尾,就是个可笑的棋子。 沈昭不动声色看了过去,随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别看了,你背后那人,这会儿怕是已在想怎么跟你撇清关系了。” 王虎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浑浑噩噩。 很快,老张拎着王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周氏看着儿子被拎走,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虎儿啊——!我的乖虎儿——!” 她扑上去想要追,被小刘一只手拦住。 “大娘,我劝您啊,这会儿就别添乱了。”小刘笑眯眯的,语气和善得像在哄小孩。 “你、你放开我!”王周氏又哭又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凭什么抓人!把我儿子还给我!” 小刘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儿啊!” “您儿子呀,这是去吃官饭,又不是去送死。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这些年各地风调雨顺的,顺天府的牢饭应该管够。” 王周氏看着小刘那张温和的笑脸,莫名打了个哆嗦,腿上没了力气。 只能无奈地望着远处被拎走的儿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雪地里,捂着脸低声呜咽。 她转头看见王德茂还站那儿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捶着雪地大骂。 “你个没卵的东西!儿子都被人抓走了,你就这么看着?你还是不是他爹?” 王德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能怎么办?那姓沈的有侯府撑腰,我……” “有侯府撑腰你就怂了?” 王周氏抓起一把雪扔过去,“你刚才装病的时候不是挺能演的?啊?现在怎么不演了?” 王德茂被雪砸了一脸,也不敢躲,小声说:“回家说,回家说……还嫌不够丢人?” “丢人丢人!我早就没脸了!” 王周氏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王德茂脸上的病人妆已蹭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张尖嘴猴腮的老脸。 他哆嗦了半天,朝着沈昭点头哈腰地挤出一句:“沈、沈公子,我……我们能走了吗?” “走?” 沈昭点点头,“你们走可以,不过……” 他指了指门板,“这棺材板是你们带来的,记得也带走,别搁这儿碍事。” 王德茂脸色通红,唯唯诺诺实在不敢顶嘴。 只得弯下腰,和王周氏一起呼哧呼哧抬起那块门板,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跑。 王蔓娘低着头,咬着唇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笑声和嘘声。 “王掌柜,门板扛好了啊,别把媳妇儿摔了!” “摔了正好,换个年轻的!” “哈哈哈哈!” 沈昭看着他们背影,高声喊了句:“慢走啊,王掌柜。下次再犯病,我这儿的蝎子管够。” 王德茂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腿脚加快。 门板上的破棉絮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正式宣告这场闹戏的收场。 …… 剩下的混混们忍着痛爬了起来,面面相觑,有好几个悄悄后退想趁机溜走了事。 刚一动弹,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 “奉劝诸位一句,最好都站着别动。” 那几个混混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哀嚎都不敢出声。 “谁先跑的,罪加一等。” 沈昭目光扫过他们,“老老实实等着,待会儿顺天府的人来了,该怎么说,心里都有点数。” 混混们眼神乱闪,腿肚子直打颤。 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早知道就不跟着王虎来了,承诺的银子没拿到手,被打得一身是伤,还得陪着蹲大牢…… 妈的,被坑惨了! 一个年轻混混带着哭腔开口:“公子,我们就是跟着混口饭吃,啥也不知道啊!您打也打了,就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沈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你手里的棍子是拿来剔牙的?” 年轻混混噎住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赶紧拉他袖子:“闭嘴!少说两句!” 小刘在旁边笑出了声:“对,少说两句,待会儿到了顺天府,有的是让你说的时候。”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捕头。 国字脸,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皂青色公服,腰佩长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身后跟着八名捕快,个个精壮干练,手里提着一摞铁链和镣铐。 “顺天府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捕头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一句话压住了满街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又看了看台阶上的沈昭,快步走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顺天府缁衣捕头韩铁山,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当面?” 沈昭微微颔首:“正是,有劳韩捕头了。” 韩铁山心里松了口气。 来之前包大人特意交代过,对镇远侯府的人要客气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他本来还担心这位侯府出身的公子不好打交道,没想到对方态度平和,倒不像平日见到的那些鼻孔朝天的勋贵子弟。 “公子多礼了,包大人已得知此事,命我等前来拿人。” 他侧身指了指地上那群混混,“这些人……” 沈昭语气平淡:“聚众闹事,持械伤人,人证物证俱在。哦对了,还有个装病讹诈的,满街百姓都看见了。包大人若需证人,大家都能作证。” 韩铁山点头如捣蒜:“公子放心,包大人最是嫉恶如仇,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挥手,八名捕快鱼贯而入,铁链哗啦啦响。 “起来起来!都起来!别装死!” 一个年轻混混躺在地上不肯动,眼睛紧闭,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唤。 一个年长些的捕快显然有经验,蹲下去凑到他耳边:“不起来也行,我骑马拖你走,雪地一路拖过去,到了衙门,你这身皮怕是要磨掉大半。” 那年轻混混“嗖”地一下弹了起来,站得比谁都直:“不用,起了起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刚才不是挺能装吗?” “还是顺天府的差爷就是有办法!” “一个个不学好,都关起来吃牢饭吧!” 韩铁山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见。 二十来个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往巷口走,有人还在小声嘀咕“早知道不来了”,被旁边的同伙狠狠瞪了一眼。 有个年纪大些,头发都发白的混混走过沈昭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跪在他面前求饶。 “公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大量……” 沈昭淡淡瞥了他一眼,却让那混混后背发凉,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上有老下有小?”沈昭语气淡淡的,“谁不是呢?那你更不该来,你进去了,谁养活他们?” 混混一时语塞,低下头叹了口气。 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走!废什么话!到了衙门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铁链哗啦啦响,一群人浩浩荡荡消失在巷口。 围观百姓里有人小声问:“这么多人都送官府?顺天府的牢房装得下吗?”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你瞎操什么心?包大人自有办法。再说了,这种人就该关进去,省得在外头祸害人。” “说的也是!” 韩铁山走在最后,路过沈昭身边时抱了抱拳:“沈公子,包大人说了,白虎帮的事他会严查。若公子还有什么线索,随时来顺天府找他。” 沈昭点头致意。 “有劳韩捕头和弟兄们走这一趟了,替我回去向包大人问好,改日定然登门拜访。” 韩铁山点点头大步离去,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昭目送他走远,坦然收回目光。 这些人进去了,白虎帮就少了一群爪牙,而且被包大人盯上,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 最关键的是。 谢蕴再想找人来闹事,也没那么容易了。 第121章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绸缎庄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围观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一脸意犹未尽地窃窃私语。 雪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叠着脚印,像极了方才那场混战的注脚。 “哟,这趟可来值了,居然真送官了?” “活该!这些欺软怕硬的败类就是欠收拾!这回总算是遇上硬茬子了!”一个胖大婶说得唾沫横飞,双手叉腰,那架势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踹两脚。 “可不是嘛,连装病这种缺德事都想得出来,还装得那么假,当我们是瞎子呢?”旁边的小贩连连附和,想起王德茂方才那拙劣的表演,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姑娘真硬气,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哭没闹,身世还这么可怜,看着就让人心疼……”有妇人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语气里满满都是怜惜。 “依我看啊,还是那位公子厉害,虽然没动手,可该抓的抓,该送的送,不留一丝情面。”一位老妇人点点头赞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摇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啊,镇远侯府出了这么个人物,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话:“老先生多虑了,自古邪不压正,这位沈二公子今日所为,正是大快人心之举!” 难得一见地痞流氓被一网打尽,尤其是今日酣畅淋漓地近距离欣赏了一场混战,回头和三五好友聚会,可有得说道了。 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那儿盘算着晚上去哪儿喝酒吹牛了。 沈昭站在台阶上,扭头看了一眼巷口。 一开始停那儿的青帷马车已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蜿蜒的蛇,无声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略带歉意地看向钟掌柜。 钟掌柜扶着门框,额头伤口肿了起来,鼓起一个青紫的包,可她腰杆挺得笔直,面色肃然,硬是没喊一声疼。 “钟掌柜,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去医馆看大夫吧,万一留下疤就不好了。” “至于铺子,可以暂时让婉娘先顶着,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想不开,上门捣乱了。” 钟掌柜正要开口,王栋已大步走上前来。 这位王家少东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逢人三分笑,待人和气得像尊弥勒佛。 可此刻他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死紧,那张圆脸沉下来,竟也有几分唬人。 像弥勒佛忽然动了怒,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他仔细看了看钟掌柜额头伤口,那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看着扎眼得很。 “钟姨,您先去医馆包扎,诊金药费走公中的账,铺子的事我来管。” 钟掌柜眼眶微红,摇头道:“少爷,真的不碍事,我……”她伸手想摸一摸伤口,指尖刚触到就又缩了回来,疼得嘴角一抽。 “您要是不去,我便让人抬您去。” 王栋强硬地打断了她,带着几分恳切:“钟姨,您要是有个好歹,我娘那边交代不了。” 钟姨在王家做了大半辈子,早就是半个家人了,小时候他娘忙生意,大半时候都是钟姨带着他,给他买糖葫芦,讲故事哄他入睡。 如今她被人打了,本就是他保护不力,要是连个大夫都不给看,那还算是个人吗? 钟掌柜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像是寒冬里忽然灌进了一口热姜茶,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这孩子长大了。 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在铺子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就哇哇大哭的小胖子,如今已知道护着人了。 她终究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多谢少爷。” 沈昭也压低声音对钟掌柜道: “钟掌柜,接下来有件事还得麻烦您,回头若官府来问话,您照实说便是。白虎帮这些年欺压了多少商户百姓,您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可钟掌柜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这是要把白虎帮连根拔起了。 钟掌柜正色点头,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公子放心,老身这把年纪了,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人。该怎么作证,老身心中有数。”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能将这些祸害送进大牢,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说罢,几个女伙计陪着钟掌柜去了医馆。 王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布匹和账册,牙关咬得死紧。 一帮王八蛋,好好的铺子砸成这样! 他攥了攥拳头,强行把火气压下去,冲动没用,这事儿得回去跟娘商量,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蛇要打七寸,光砸几个喽啰没用,得把背后那条蛇拽出来。 他转向沈昭,脸上阴沉换成几分不好意思。 “沈兄,今日这饭怕是吃不成了。” 他挠了挠头,带着歉意:“本来说好请你吃烤羊腿的,闹成这样……改日我让厨子专门给你烤一只肥的,我盯着烤,保证比上回还香。” 沈昭笑了笑,摆手道:“王兄客气了,正事要紧,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沈芸探出脑袋,鼻尖冻得红红的,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王栋哥哥,你欠我们一只烤羊腿,我记着了啊,要微辣!” 王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郁气散尽。 “记记记,两只都行!你个小馋猫。” 沈昭又转头看向王婉娘。 王婉娘正蹲在地上,与伙计们一起把散落的账本和器物捡起来,按顺序码好。 沈昭看着她有条不紊的背影,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姑娘果然稳得住,出了这么大的事,换了旁的闺阁女子早就哭天喊地了,她却能沉下心来收拾残局,是个能成事的。 “婉娘。” 王婉娘转过身,站起朝沈昭福了一礼。 “二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了。” 沈昭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谢,你好好在铺子里做事,再有人找麻烦及时派人告诉我。” 王婉娘垂下眼睫,轻轻应了一声。 二公子又救了她一次。 从王家柴房那日开始,到今日绸缎庄前,他替她挡住了多少风雨,那些她以为会压垮自己的东西,到了他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这份恩情,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她孑然一身,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把账做好,把铺子管好,才不辜负他的信任。 沈昭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叙了会儿旧才转身离开。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王栋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王栋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沈兄,那个谢蕴……你要小心些,此事怕是他的手笔。” 沈昭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王栋这人平时看着憨厚贪吃,油光满面的像个只关心吃什么的主儿,可该精明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他心里门儿清,绸缎庄的事闹得这么大,背后没人撑着,几个地痞哪有这胆子? 王栋眼神认真,收起了嬉笑的神态。 “我回去便跟我娘说,让底下人时刻盯着安国公府的动静,他们要是敢动你,我王家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王家几代经商,三教九流都有人脉,真要查什么事,不比衙门慢。 沈昭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多谢王兄。”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前世在商场尔虞我诈惯了,难得有人这样掏心掏肺对他,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金贵。 王栋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咧嘴一笑:“谢什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反正他也没啥事可做,整日在家吃喝等死,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能跟着凑凑热闹。 两人默契地在巷口话别,没有多余的客套,一个眼神就懂了。 沈芸牵着沈昭衣摆,小短腿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她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了几片雪花。 “二哥,那些坏蛋被送去官府会蹲大牢吗?” “会。”沈昭答得干脆。 沈芸眼睛一亮:“太好了!会蹲多久呢?” 最好蹲到地老天荒,再也不能出来欺负人! 沈昭笑了笑:“那要看顺天府的人查得怎么样了,白虎帮这些年干的坏事,够蹲一阵子的。” 王虎不过是条小杂鱼,至于能不能钓出大鱼,得看顺天府那位包大人的本事了。 不过此人素有包青天之称,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但愿如此吧。 沈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翻开随身的小本子,又刷刷地写起来。 今日的事好精彩啊! 回去讲给祖母听,她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祖母最喜欢听这些热闹事了,上回听她讲街口两家包子铺打架,乐得喝了两碗粥。 奋笔疾书写完了,她眼神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猛地抬起头: “二哥,刚刚翠屏姐姐好厉害啊!” 沈昭嘴角弯了弯:“嗯,是很厉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翠屏那根手指头是怎么一弹就把王虎胳膊卸下来的。 那动作轻飘飘的,看着跟弹灰尘似的,王虎那么大个个子,胳膊就这么耷拉下来了?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武功?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翠屏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那两个护卫叔叔也很厉害,他们把那些坏蛋举起来了!举得那么高!” 沈芸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晃了两晃,像个不倒翁似的。 沈昭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 “还有那个王蔓娘哭了,她为什么哭呀?” 沈昭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她发现自己做的事,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皱成一团。 大人的话好难懂啊,哭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那她以前不知道自己错了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干脆不想了,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大人的事太复杂了,等她长大再想。 她拽着沈昭袖子,小短腿迈得飞快:“走吧二哥,我饿了,我想吃东街的糖炒栗子,可甜了!” 沈昭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哭笑不得。 “行行行,买栗子。” 这小祖宗,天大的事都挡不住她吃。 他转头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正跟在他身后,拍着裙摆上的雪沫子。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翠屏,今日多谢你了。” 翠屏手指微微一顿,微微垂首,耳尖泛红。 “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奴婢分内之事。” 公子待人实在太客气了。 不过……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对了,你何时跟过来的?我都没发现。” “公子出门时,奴婢便跟在后面了。” 翠屏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 “老夫人吩咐过,侯爷和大公子出征在外,未免有人图谋不轨,公子身边不能离人。” 沈昭一怔。 原来是祖母安排的? 他老人家哪怕病了也没忘惦记着他,在他身边埋了眼线,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不过也幸亏她安排了翠屏跟着,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很快马车缓缓驶离城西长街。 车轮碾过层层积雪,朝侯府的方向驶去。 第122章 赏梅宴还是鸿门宴 车厢里暖烘烘的。 沈芸正抱着那包新买的糖炒栗子,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整个人都沉浸在栗子的香甜里,浑然不觉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翠屏坐在她旁边,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轻声笑道:“姑娘慢些吃,仔细噎着。” 沈芸含糊不清地嘟囔:“翠屏姐姐,你也吃。” 说着便往翠屏手里塞了两颗,那栗子是刚出锅不久的,还冒着热气,外壳有些烫。 翠屏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沈芸便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翠屏姐姐刚刚那么厉害,连坏蛋都能打趴下,那么粗的胳膊咔嚓一下就卸下来了。 居然怕烫,好好玩! 翠屏看着手里那两颗栗子,又看看笑成一团的小丫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吹了吹栗子,等凉了些才慢慢剥开。 姑娘虽然淘气,可心是好的,有什么好吃的从不独吞,总要分给别人。 在沈家这些年,虽说是个下人,可老夫人和公子姑娘待她,哪样比旁人家的小姐差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头,自顾自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那些画面。 今日这事儿来得蹊跷,还有那辆青帷马车。 来得巧,走得也巧。 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都不信。 那辆青帷马车里的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谢蕴派来助阵的,或者说是来观战的更准确。 派一群废物来试探,是想看看他的底牌吗? 还是只是给王虎壮壮胆子,成不成都不亏? 不管是哪种。 谢蕴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今日这一局,算是他赢了。 蝎子、围观群众、舆论反转……每一步都精准落在他计算之内,如下棋一般,环环相扣。 但赢了一局,不代表赢了全局。 谢蕴不是王虎,安国公府不是白虎帮。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胃菜,无关痛痒。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等着呢。 沈昭睁开眼,望着车顶的锦缎帷幔深思。 爹和大哥走了,戍边守关去了。 这个家,往后只能靠他了。 接下来谢蕴无论是打算从朝堂上施压,还是从柳家那边下手,他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不过此前的反客为主计策可以开始实施了。 得找些事儿给他,最好让他焦头烂额,难以分出精力到处设陷阱、使阴招。 他在心里把朝堂上那几股势力过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舆图,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可以设伏,哪里需要固守,标注清楚。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公子,今儿个您可是威风了,小的听见路边好些人都在夸您呢。” 沈昭淡淡道:“夸什么?” “夸您有勇有谋,处事果决。还有人说,虎父无犬子,侯爷在外头保家卫国,公子在京城也不输阵仗。”福安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比夸自己还开心。 他在外头赶着车,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可他心里热乎着呢。 他家公子被人夸,他脸上也有光啊! 回头跟侯府其他下人说起这事儿,那可不有的是吹牛的资本? 沈昭没接话。 夸他有什么用? 名声这东西听着好听,可关键时刻顶不了半个兵,赢了一局还有无数局等着他。 可一步踏错,前面赢的全白搭。 翠屏轻声道:“福安,好好赶你的车,话这么多。” 这人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城西一路说到现在,跟倒豆子似的,也不嫌累。 公子明明在想事情,他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吵得人心烦。 福安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 没过多久,沈芸已靠在沈昭肩上睡着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鼻尖上沾着一点栗子壳的碎屑。 她手里还攥着两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真好吃……”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梦里又吃什么好东西了。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摇头失笑。 小孩子就是好,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地盖住她肩膀,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点。 零零星星的,像天空在撒盐末。 马车穿过风雪,拐进了侯府所在的巷子。 福安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沈昭掀开车帘,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像刀子刮过。 他眯了眯眼,拢了拢衣襟,正准备下车。 一抬头,动作顿住了。 侯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袍,站在雪地里,像一株雪中盛放的白梅,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撑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墨色的兰花,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像活的一样。 他正仰头看着侯府门楣上那块“镇远侯府”的匾额,目光悠远而深邃,像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又像在凝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听见马车声响,他转过身来。 一张清俊温润的脸,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 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谢蕴。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他心中警铃瞬间大作。 他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现在侯府门口,绝不是巧合,他很有可能是专程来等他的。 谢蕴朝他笑了笑,拱手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沈二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吹过湖面,可听在沈昭耳朵里,像一根尖细的针,自带锋芒。 沈昭盯着他,沉默了一瞬。 绸缎庄那边刚闹完,他就出现在侯府门口。 这是安国公府的手伸得太长,还是谢蕴的眼线太密? 不管是哪种,都让人不舒服。 他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一片一片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睫毛上。 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就那么沉默对视着。 沈昭目光平静如水,古井无波。 谢蕴则含笑如春,眼底暗潮汹涌。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识趣地小了些。 还是沈昭先开了口。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谢世子。” “大雪天的,不在府里煮酒烹茶,来我侯府门口站着,可是有事?” 谢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 请柬质地极好,用的是上等洒金宣纸,边角镶着金箔,雪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蕴双手递过来,姿态潇洒。 “三日后,安国公府设赏梅宴,家父特意命我给沈二公子送请柬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还望二公子赏光。” 沈昭伸手接过请柬,没有当场打开。 他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热度,纸是好纸,金箔是真金,安国公府的排场从来不会寒酸。 可他抬眸看着谢蕴那张含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鸿门宴。 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请柬随意收入袖中。 没有诚惶诚恐,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有劳谢世子亲自送请柬,在下岂敢不赴。” 他的语气很淡,可那“岂敢”两字,咬得微微重了那么一丁点。 谢蕴笑意不变,仿佛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 他又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那谢某便恭候二公子大驾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马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沈昭站在侯府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目光微沉,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请柬。 烫金的字,微微凸起,触感细腻。 赏梅宴。 他嘴角微微一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怕赏的不是梅,是人。 不过,对方既然敢请,他就敢赴。 这盘棋,他便陪着下到底! 他倒要看看,是安国公府的棋高,还是镇远侯府的棋硬! 这时,翠屏已将沈芸抱了下来。 沈芸窝在翠屏怀里,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棉球,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小米牙,然后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梦里的栗子。 “二哥,到家了?” “到了。”沈昭伸手接过她,把她放在地上,替她把歪了的绒帽扶正。 她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看见雪地里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方才站那儿的人是谁呀?” “谢蕴。” 沈芸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紧张和警惕:“他来做什么?” 沈昭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来请我们去看梅花。”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梅花有什么好看的? 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这些都是书上写的。 可她觉得这安国公府的梅花,跟别处的梅花肯定不一样,说不定是会咬人的梅花! 这个谢蕴,肯定没安好心! 上回在茶楼被二哥整得那么惨,又是当众出丑又是被人笑话的,脸都丢尽了,这回请二哥去看梅花,该不会是想报复吧? 他会不会在梅花林里藏一堆人,等二哥去了就把二哥围起来打一顿? 会不会在酒水里下药?会不会…… 她越想越紧张,踮起脚尖摸了摸沈昭的手背,小手软乎乎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小暖炉。 “二哥,你别怕。” 沈芸仰着稚嫩小脸,小眉毛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个要给兄长撑腰的小大人。 “你要是去,我陪你去。” 谁敢欺负二哥,她就拿石锁砸他! 一个不够就两个!砸到他们哭爹喊娘为止! 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燃着一团火,仿佛谢蕴现在敢出现,她就能冲上去跟他拼命。 沈昭摇头失笑,眼中流露出柔光,他揉了揉沈芸柔软的发丝,牵着她走进侯府大门。 看门的老仆迎上前掩上门,嘴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苍老却透着关切。 “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念叨好几回了,说您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 沈昭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风雪关在了外面。 可沈昭知道。 更大的风雪,还在后面等着他。 而被拎走的王虎,此刻应该已在顺天府了。 至于他会在牢里蹲多久,会不会供出背后的人,谢蕴会不会捞他…… 那是后面的事了。 第123章 水至清则无鱼 沈昭迈进正厅,一屋子人齐齐抬头望过来。 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 只是今日腿上搭了条厚羊毛毯,身上还披了件灰鼠皮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面色虽有些苍白,瞧着精神倒还好。 云嬷嬷捧着汤婆子守在身后,一旁烧着好几个炭盆,热气滚滚,整间厅堂暖得像暮春。 林氏身子前倾,见他衣冠齐整,悬着的心落回去半截,身旁的柳听澜也捧着书松了口气。 三弟沈暄小脸绷紧,正皱着眉望向他。 若是从前的沈昭,定会觉得这一屋子人像在盯一个瓷娃娃,憋屈得紧。 可此刻他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红薯,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被人记挂着,原来是这样好的滋味。 倒是沈芸最自在。 她一进门便松开沈昭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猫扑到老王氏腿边,甜甜喊了声“祖母”,然后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祖母生病了,她要多陪陪祖母。 陆先生说陪伴是最好的药,她不太懂,但她记得每次趴在祖母膝盖上,祖母心情都不错。 祖母心情好了,病大概也好得快些。 老王氏果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比往日瘦了些,青筋更明显了,可力道还是那样温柔,像在安抚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祖母。” 沈昭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孙儿回来了,您身子可好些了?” 老王氏微微颔首:“吃了药好多了,不碍事。” 话刚说完。 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还有些哑。 她立刻用手帕掩住口,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疲惫,旋即被压了下去。 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病中虚弱的模样,尤其是在孙辈面前。 林氏在旁边忍不住开了口。 “大夫说不能劳神,可你祖母听说你那边出了事,非要坐在这儿等。我说‘老二又不是小孩了’,她瞪我一眼,我便不敢说了。” 她边说边偷偷觑了婆母一眼,见她没有发作,胆子又壮了几分,絮絮叨叨起来。 “你是没瞧见,她从晌午就在这儿坐着了,午饭都没好好吃,扒了两口便说饱了……” 老王氏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少说两句。” 这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鲁莽沉不住气。 尤其是那张嘴太碎了,一念叨起来跟蜜蜂似的嗡嗡嗡叫个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不过心是好的,比她那个闷葫芦儿子强。 老二和芸姐儿的嘴皮子倒是随了林氏,这一点上,林氏算是有功的。 林氏闭了嘴,可那眼神还在说: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他上前在老王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便伸手探了探他手背的温度。 那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手这么凉,在外头站了多久?” 沈昭一怔:“没多久,马车直接停在门口,没怎么吹风,我也不冷。” 他说的是实话。 或许是这些时日被全家人逼着晨练的缘故,身子骨好了许多,以往入冬总要咳上一阵,还冒冷汗的老毛病也没复发。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又怕祖母多想,只好乖乖让她握着。 老王氏点了点头,收回手又咳了一声。 “翠屏,去厨房让牛婶备几桶姜汤,多放些红糖,家里每人都煮一碗。” 翠屏感激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夫人自己病着,还先惦记着体恤府里的下人,这祖孙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仁善。 老王氏这才看向沈昭,目光沉沉。 “说说吧,今儿外头怎么回事。” 沈昭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到王周氏哭天喊地装可怜,从王德茂装病被蝎子吓得原形毕露,到翠屏出手、混混被抓送官…… 他说得简洁,不拖泥带水。 只想尽快说完,好让祖母早些歇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厅里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他的讲述变了又变。 林氏听到王虎动手打钟掌柜时,一巴掌拍在桌上,当即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痕。 “我呸!” 她霍地站起来,脸上怒气汹涌。 “这些个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有本事去边关跟北狄人打啊,欺负一个妇人算什么男人?” 她平生最恨这种欺软怕硬窝里横的,这种人就该打一顿杀威棍关进大牢,别放出来祸害人! 她要是当时在场,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扇他两耳光,打得他找不着北,再赏他两锤子! 给他脑花都蹦出来,看他还敢不敢! 林氏想着那个画面,竟觉得有几分解气 沈昭瞥了眼龟裂的桌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娘,您冷静点,犯不着为这种小人生气。” 林氏还想骂几句。 什么“黑心烂肺”“断子绝孙”“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之类的话已到了嘴边…… 老王氏眼风一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林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立刻缩了回去,端起茶一饮而尽,“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还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算是给自己留了点余怒未消的体面。 沈暄这边,他听到翠屏一弹指卸了王虎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核桃都忘了剥。 “翠屏姐姐竟然这么厉害?”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可置信,“藏得也太深了!” 他虽然早知翠屏厉害,可她平日笑脸盈盈的,看着就是个普通丫鬟。 谁知她端茶倒水的手也能卸胳膊! 沈昭看了他一眼:“不是藏得深,是你没问。” 沈暄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沈芸在旁边补了一刀:“三哥,你整日就知道练枪,别的事一概不知,呆呆的当然没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烂漫,眼神清澈无辜,可杀伤力比林氏的巴掌还大。 先生可说了,处处留心皆学问。 三哥只留心枪,自然学不到别的。 他连翠屏姐姐会武功都不知道,还天天嚷着要保护二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三哥什么都好,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老是看不见脚下,这样很容易摔跤的。 沈暄再次被小妹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他只能把气撒在核桃上,五指一收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核桃碎成了几瓣,壳儿崩出去老远。 不偏不倚,刚好弹到林氏脸上。 林氏“哎哟”一声,被弹得偏了偏头。 她一巴掌拍在那张已裂了缝的桌上,整张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沈暄!你胆子肥了!再捏一个试试!” 这糟心的倒霉孩子,跟她有仇是吧? 刚才差点弹到她脸上,现在又来! 再这样扣他月钱! 不过上回扣了他半个月,也没见他学乖。 林氏越想越气,又隐隐有几分心疼。 算了,这孩子属猴的,只记吃不记打。 他饿着肚子练枪,回头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到时候又得让厨房给他留饭,费那劲干啥! 沈暄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核桃藏到身后。 小声嘟囔:“不捏了不捏了……” 娘的巴掌可比祖母的拐杖疼多了。 祖母的拐杖是看着吓人,雷声大雨点小,顶多疼一会儿,可他娘的巴掌是真打啊。 上回他惹事被拍了几巴掌,屁股肿了两天,那几日坐凳子都疼,连枪都练不了! 老王氏懒得理会这对母子的官司,她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白虎帮……按你说,这是城南那片的地头蛇,欺行霸市多年,顺天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沈昭摇头,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没办法,是不想惹。这伙人跟韭菜似的,抓一批又冒出一批,顺天府的人手有限,总不能天天蹲在城南盯着他们。” 他没说出口的是: 顺天府里未必干净,若非主官换了新上任的包大人,王虎能不能关住都难说。 老王氏冷笑一声。 “不想惹?” 与其说是不想惹,不如说是不敢惹。 她年轻时也跟官府那帮人打过交道,端着朝廷的饭碗,办着缩头乌龟的事。 一个个精得像狐狸,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讲人情。 你跟他们讲人情,他们跟你讲律法。 绕来绕去,鸡同鸭讲,就是不办事。 沈昭听出了祖母话里的意思,白虎帮能在城南横行这么多年,背后怎么可能没人撑腰? 那些人坐在衙门里,穿着官服,拿着俸禄,嘴上说着维护治安,暗地里不知收了多少好处。 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已浑得看不见底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真要较真往下深究个结果,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身腥,还未必能拿人家怎么样。 厅堂里默契地安静了一瞬。 只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和沈芸趴在祖母膝上发出的细小呼吸声。 第124章 祖母的教诲 沈昭主动换了个话题。 “祖母,今日绸缎庄闹事时,巷口停了辆青帷马车,没挂旗号,可王虎刚被抓走,它便走了。” 老王氏抬眸:“你怀疑是谢蕴的人?” “孙儿没有确凿证据,但在京城有此手段和动机的,只能想到他一人。” “谢蕴”两字一出口,柳听澜便放下了书。 沈昭将她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桌上。 “方才孙儿回府时,谢蕴在门口等着,亲手送来的。三日后,安国公府设赏梅宴。” 话音刚落。 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个谢蕴亲自来送的?上回在茶楼被整得灰头土脸,他还有脸来?” 她飞快瞥了柳听澜一眼。 谢蕴那厮,该不会是冲着听澜来的吧? “娘,您冷静点。”沈昭语气平和,“人家是来送请柬的,又不是来下战书的。” “送请柬送到家门口?”林氏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不就是——” “好了。”老王氏淡淡开口。 林氏的嘴立刻闭上了,可那双眼还在控诉。 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指痕。 谢蕴他来做什么,真的是赏梅吗? 沈暄瞪圆了眼睛:“就是那个和大哥抢柳姐姐的谢蕴?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他没见过谢蕴,但光听这名头就觉得不爽。 柳姐姐现在在沈家待得好好的,你一个外人天天惦记着,安的什么心? 沈芸从老王氏膝盖上抬起头:“他肯定没安好心。” 老王氏没有接话,拿起请柬打开看了看。 “三日后巳时,你去不去?” “去。” 沈昭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老王氏点点头:“带上芸儿。” 沈芸眼睛一亮:“祖母,我真的能去?” “能去。” 老王氏伸手摸了摸她发顶。 “不过去了别乱跑,跟紧你二哥。” 这孩子嘴甜力气大,没人会防着她。 有芸儿跟着,至少有个照应。 沈暄急了:“祖母,那我呢?我也想去!” 老王氏瞥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跟人打架?你二哥有翠屏和福安跟着,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老王氏心里清楚得很,老三这火爆脾气,去了安国公府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跟人起冲突。 到时候不是去赴宴,是去砸场子的。 沈暄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核桃往桌上一磕,壳儿直接崩到林氏脸上,正中眉心。 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沈暄!你有完没完!” 沈暄缩了缩脖子,一下子就蔫了。 沈芸小声说:“三哥,你在家剥核桃吧,等我回来讲给你听。” 沈暄嘴角往下撇了撇,颓丧地低下了头。 他怎么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二哥能出门,小妹能出门,连翠屏姐姐都能出门,就他只能在家剥花生和核桃。 老王氏沉默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话锋一转。 “城西那三间铺子,你也去了?” “去了。” 沈昭点头,将三间铺子的情况一一道来。 老王氏听完也不惊讶,微微点头。 “底下这些猫腻我早便知晓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好好整治,想不到竟严重到这等程度。” “何大年他爹年轻时替你祖父挨过一刀,伤了胳膊才退下来当马夫,你祖父生前说,那小子若是干得不好,多教教,别直接赶。” “人走茶凉最寒人心,只要不是无可救药,便不能罚得太狠。” 沈昭认真点头:“孙儿记下了,定会仔细斟酌,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 他明白祖母这是在教他怎么为人处世。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换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如何在不伤情分的前提下解决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钱满仓这人,鱼目混珠,绝不能用了!不过得先拿出证据拍在他面前,一击即中。” 老王氏语气杀伐果断。 这种人留着尾大不掉,迟早给人留下侯府仗势欺人的话柄,到时候侯府想喊冤都没处喊。 “至于方玉娘……” 她叹了口气。 “她男人是你父亲麾下的斥候,有一回出探敌情,整支小队再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 “后来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在铺子里从伙计做到掌柜,整整十一年了。” 沈昭心头微动。 他查账时只知方玉娘是寡妇,且账本上做了手脚,却不知晓她男人是为沈家死的。 沈昭将方玉娘的表现重新审视了一遍,觉得这人骨子里应该是硬的,不像会贪墨的人。 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老王氏嘱咐道: “你查她,老身不拦着,但必须查清楚了再动手,不可操之过急。” “她要是真贪了,按规矩办。她要是没贪,你冤枉了她,往后谁还敢替侯府卖命?”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但规矩也不能冷了人心,这其中的分寸老二还得慢慢学。 沈昭垂首:“是,孙儿记住了。” 祖母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要他记住的不只是怎么做,更是为何这么做。 老王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像看着一把养了多年的刀,终于开了刃。 “铺子里的人,有的看本事,有的看忠心,有的看苦劳,各司其职才能正常运转。” “你得分清了放对位置,才能用对人。” 这些道理她年轻时也不懂,是在边关的风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那些书上可不教。 沈昭将这几句话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下。 沈芸蹲在老王氏脚边,手里的栗子早凉了,她没顾上吃,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祖母很厉害,她认识铺子里所有人。 陆先生说过,记住一个人便是尊重一个人。 她以后也要像祖母一样厉害,记住很多很多人,这样才能帮上二哥的忙。 老王氏端起茶发现凉了,皱了皱眉放下。 “王家那边呢?” 沈昭知道祖母问的是百宝阁一事,这事他之前也只是草草提了几句,还未来得及细说。 他上前给老王氏沏了杯热茶,随后从袖中取出那份按了私印的方子,双手递过去。 “孙儿已与邹伯母谈妥了,王家出人出工坊,负责日常经营,咱们侯府出方子出铺面,官面上进行庇护,盈利五五分账。” 老王氏接过方子,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玻璃”那页,她眉头微微一动。 “比琉璃还透亮?” “是,原料好找,造价也比琉璃便宜得多。” 老王氏没说话,她年轻时见过西洋传来的琉璃镜,澄澈透亮,巴掌大一块便要几百两银子。 哪怕是京中那些工坊自行烧制出来的带瑕疵的琉璃,那也是众人趋之若鹜,供不应求。 要是真能做出来,那不是赚钱,是挖金山。 “香皂……香水……” 老王氏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她活了一辈子听都没听过。 老二是不是看杂书看魔怔了? 可转念一想,也许是她眼界窄了。 “这些方子,你从哪儿来的?” 沈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 “孙儿平日喜欢读杂书,从中得了些灵感,又请教了不少匠人,东拼西凑琢磨出来的。” 这说辞和前面应付邹氏一样,半真半假。 杂书是真的,匠人也是真的。 只不过那些匠人在前世,不在这个时空。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这孩子从小体弱,不善习武,经常偷窝在房里看书,看得多了,自然有旁人没有的见识。 有些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没意思。 老王氏把方子折好,递还给他。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放手去做便是。” 她老了,不懂这些新东西。 但她懂看人。 老二一向不是莽撞的人,他敢想敢做的事,心里一定有底,她能做的便是相信他。 沈昭心头一松。 “多谢祖母,孙儿保证,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过……” 老王氏话锋一转,“有一条你得记住。” “祖母请讲。”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家如今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有独门方子。若是将来方子被人仿了,这份交情还能剩多少?” 她不是不信任王家,是不想让老二放松警惕,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利益面前,亲兄弟都能翻脸,何况是外人? 老王氏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当年在边关,多少人称兄道弟,转头为了军功名利便翻脸不认人,甚至背地里捅你一刀。 她不希望老二也栽在这种跟头上。 沈昭一怔,随即认真点头。 “孙儿明白,多条路,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老王氏嘴角微弯:“明白就好。” 这孩子一点就透,比他爹强多了。 他爹年轻时,跟她说“武将之家,用不着搞那些弯弯绕绕”,结果被文官坑了多少回才学乖。 武将不会弯弯绕绕,可文官会啊。 你不搞别人,别人来搞你,你怎么办? 这世道,吃亏的总是老实人。 第125章 先立名,再卖货 沈昭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祖母,孙儿其实还有一事。” “说。” “孙儿想着,百宝阁的事……能不能请柳姑娘也帮着参详参详?” 这件事他也是临时起意。 柳听澜一个人在侯府,整日缝衣煮茶,心里空落落的,给她找点事做,总好过胡思乱想。 这话一出,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氏扭头看了柳听澜一眼。 老二这是……让听澜帮忙?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掺和男方商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不过…… 听说这孩子在江南时,柳家生意她爹都让她管过,这姑娘不是普通闺秀,确实有这本事。 沈暄也抬起头,核桃都忘了捏。 二哥让柳姐姐帮忙? 也对,柳姐姐是江南盐商家的小姐。 盐商啊,那可是全国最有钱的人! 柳姐姐家里那么有钱,她肯定懂怎么赚钱! 柳听澜抬眸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意外。 二公子怎么突然提起她? 不过她这一日过得看似安稳,实则担惊受怕,若是能帮侯府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日子长了,她怕自己会发霉。 老王氏若有所思。 “你是说,让听澜帮你打理百宝阁?” 沈昭摇头:“不是打理,是参详。” “柳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柳姑娘耳濡目染,对生意自有见识,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一人参详,总比孙儿闷着头蛮干强。” 老王氏看了眼柳听澜:“听澜,你怎么看?” 虽说这是老二的请求,但毕竟柳听澜还未真正过门,她不能擅自帮其做决定。 柳听澜放下书,垂下眼睫。 二公子这是……在给她找事做?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老夫人,既然二公子诚心相邀,听澜便斗胆说一句。” 她抬起头,直抒己见。 “百宝阁若只卖新奇之物,迟早被人仿了去。若想要长久盈利,得打出名号,让人提起百宝阁,便想到‘京城第一’四个字。” 沈昭听得连连点头,果然有见地。 老王氏嘴角上扬,鼓励她:“继续说。” 柳听澜见老夫人没有阻止,便放开了一些。 “民女自幼在江南长大,见过不少铺子。” “有的卖货,三年五载便可能因时运不济换了招牌,卖名的却能几十年不倒,有序传承下来。” “我虽还未见到方子,但方才只是听了只言片语,便知晓这些都是罕见的好东西,不愁销路。” “但好东西人人能仿,唯有名号仿不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父亲曾说过,柳家能在江南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盐引和人脉,更为关键的是信誉和名号。 信誉在,生意就在。 百宝阁应该也是此理。 林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话:“听澜,你父亲还跟你说这些?” 柳听澜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眷念:“家父膝下除了小弟,便只有我一个女儿。故而从小铺子和账本上的事,都教过一些。” 岂止是教过一些,简直是言传身教。 父亲为人开明,对待儿女一视同仁,在小弟还未出生之前,甚至一度打算将她当继承人培养,有过为她招婿入赘的打算。 若不是后来小弟意外降生,长大后显露出不错的经商资质,算是可造之材,加上家中众多族老反对,恐怕家主人选上还是她占些优。 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她会看账算盈亏,会分辨一个掌柜是忠是奸。 只是这些本事,长大后没有用武之地。 现在有了,她终于可以替沈家做点什么了。 沈昭心里感慨之余,趁热打铁:“柳姑娘,那依你之见,百宝阁第一步该怎么走?” 柳听澜想了想,目光沉静。 “先立名再卖货,铺子还没开,但名声要先传出去,二公子改日赴赏梅宴,便是个机会。” 沈昭一怔:“赏梅宴?” 柳听澜点头:“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去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其中可能危机重重。但二公子若是能在宴上一鸣惊人,让人知晓这间百宝阁,卖的是京城没有的稀罕物……” “自然会有人心生好奇,好奇了便会来光顾。” 沈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不就是前世的预热营销吗? 产品还没影呢,先卯足了劲打广告造势。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货好更要勤吆喝。 柳听澜不愧是商贾之家出来的,这一层他也想到了,但没想到借着赏梅宴这个契机。 危机也能转化为机遇。 这主意,可比他找人推销高明多了。 省时省力,还事半功倍。 “柳姑娘说得对。”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柳听澜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点点头。 “行,既然老二开了口,听澜你又有这份心,那便劳烦你帮着他参详参详。” 这丫头是个人才,老二也有眼光。 看来老二看人的本事,一点都不比她差。 柳听澜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老夫人。” 从明日开始,她要好好想想百宝阁的事,不能辜负老夫人和二公子的信任,替沈晔守好家。 沈昭见祖母点了头,忽然又来了灵感。 “祖母,孙儿还有个想法。” 百宝阁要想做大,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他总不能不吃不睡。 老王氏抬眸看他,带着些意外示意他继续。 虽然这小子今日话格外多,不过说的都是深思熟虑后的正经事,是真在替这个家着想。 “孙儿想着,百宝阁若想长久,光靠孙儿一人盯着不够。得有人管账,有人管货,有人管铺面,有人管外头的人情往来。” 他顿了顿,一个个数过去。 “可以让婉娘管账,孙儿见过她的本事,绸缎庄的账目她不到三日便理顺了。” 王婉娘可是系统认定的商业人才,只去了王记没多久,便俨然成了钟掌柜的爱徒。 而且他对自己忠心耿耿,让她管财务放心。 “然后是方玉娘管铺面,她若查清了没问题,以她十一年的掌柜经验,管一间铺子绰绰有余。” 方玉娘的事虽还没查清,但不能因噎废食。 他亲身感受过此人的服务态度和经营理念,若是问题不大,放任着这样一个人才实在可惜。 “至于柳姑娘,可以管外头的人情往来,江南那边的路子,她比孙儿熟。”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去跟江南那些老狐狸谈生意,人家不把他当小孩看就不错了。 柳听澜不一样,虽然她是一介女流,但她有柳家的底子和人脉,也契合百宝阁的产品定位。 让她出面和那些贵妇人打交道也更加合适。 “至于邹伯母,她是王家的主心骨,百宝阁的经营大方向肯定离不开她。” 邹氏这个奇女子,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女人撑起整个王家,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百宝阁有她坐镇后方,稳得很。 老王氏听完,沉默了片刻。 老二这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不小。 “你这是要把四个女人绑在一块儿,替你管百宝阁?” 沈昭被“绑”这个字噎了一下,连忙解释。 “不是绑,是合作!” “如祖母方才所说,各展所长,各司其职。” 他哪敢“绑”邹伯母? 那可是王家主母,某种程度而言比他娘还厉害的角色。 人家能跟他合作,主要是给侯府面子,他要是敢“绑”邹伯母,那位能把他绑起来扔护城河里。 老王氏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认可。 “你小子倒是会找人。婉娘管账,方玉娘管铺面,听澜管外务,邹氏管大局。” “四个女人,各管一摊,你居中调度。” 这格局,倒像是行军打仗的排兵布阵。 老二虽还未上过战场,倒是深谙兵法精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只需调兵遣将,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至于到了铺面上,那便是“将在外”了,让她们各展其长即可。 沈昭点头:“孙儿便是这般想的。” 老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行,你有这个心,老身不拦你。但有一条……你找的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你管得住她们,百宝阁就能成。” “你管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听懂了。 管不住,就是一盘散沙。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提四个厉害的女人凑在一起了。 能成事,也能坏事。 “孙儿明白。” 祖母这是在提醒他,管人比管事难。 他把账算得再清楚,人心算不清也是白搭。 沈芸蹲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但听懂了一件事:二哥要开铺子了,王姐姐、方婶婶、柳姐姐,还有邹伯母,都要一起来帮忙。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二哥要开铺子,找了好多厉害的人帮忙。 写完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 我也是厉害的人,我可以帮忙记账和迎客。 她长得好看,又会记账! 哼!二哥怎么不把她算进去? 她回头得提醒二哥,她的字虽然写得歪,但算术很好,陆先生都夸过她的。 第126章 二哥命硬,会长命百岁的 老王氏把话题拉回来,看向沈昭。 “读书的事呢?” 说了半天生意,差点忘了正事。 老二首先是沈家的子弟,其次才是百宝阁的东家,不能让侯府的窟窿耽误了他的前途。 习武不成,读书科举才是他的正路。 生意做再好,没有功名在京城还是站不稳。 沈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祖母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本分,他心头一暖,又有一丝愧疚。 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确实有好几日没摸书本了,差点本末倒置,忘了科举正途。 “孙儿向周夫子告了十日假。” 他如实答道,“夫子准了,但说了缺的课自己补,落下的文章双倍交。” 十日假,是他主动提的。 夫子不是好说话的人,能准假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他不能辜负夫子的信任。 老王氏眉头一皱,她在心里盘算着: 铺子要查,王家要盯,赏梅宴要赴…… 桩桩件件都要时间,十日怕是不够。 “十日够吗?不会耽误读书吧?” 沈昭迎上祖母的目光,语气笃定:“不够也得够,孙儿心里有数,不会落下功课。” 他有记忆宫殿,再加上地狱刷题的时间流速,晚上少睡一会儿,总能把功课补回来。 反正他年轻,熬得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多了几分郑重。 “祖母,来年县试,孙儿想下场试一试。” 这话一出口,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老王氏也是意外之余,还有一丝欣慰。 县试? 老二才正儿八经读了多久的书? 她十七岁那年刚跟着老头子去边关,连兵法都没背熟呢,可这孩子…… “你可有把握?” 她没把波澜显在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沈昭知道祖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泼冷水。 他耐着性子解释。 “周夫子说了,孙儿的策论已有几分模样,缺的是经义功底和诗赋打磨。” “这些日子孙儿每日早起晚睡,不敢懈怠。”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老王氏,“夫子从不虚言,他说可以一试,便是有把握的,孙儿也愿一试。” 老王氏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自打老二拜师起,他便将那周南轩周夫子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晓老二所言非虚。 想不到,老二居然真有读书天赋。 “行,那老身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沈昭无奈笑道:“祖母,县试还没考呢,您这样说孙儿压力可不小。” “早晚的事。”老王氏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老身看人,从没看错过。”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又转回来,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别把自己读死了。” 沈昭嘴角又是一抽。 来了,又来了。 祖母的“读书折寿”论,他都听了八百遍了。 从拜师那天就开始念叨,到如今都没停过。 可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三叔公确实是读书的时候染病死的,虽然跟读书没什么必然关系,但祖母不信。 有些事,跟祖母说不通。 老王氏却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军务。 “你三叔公当年便是读书读得太狠,二十岁上染了风寒,好好一个读书苗子,说没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你要读书,老身不拦你。但该吃吃该睡睡,别一意孤行熬坏了身子。” 她不是不让他读书,是不让他拼命。 沈家不需要一个短命的文曲星。 她宁愿老二做个平庸的长寿人平安喜乐,也不要他做个才华横溢的短命鬼,英年早逝。 这话在沈昭心里翻了个个儿,又酸又涩。 他看着祖母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把到嘴边的“读书不折寿”咽了回去。 祖母还在病中,这时候跟她掰扯道理,不是找不痛快吗?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听着就行。 “孙儿记下了。” 他乖巧点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沈芸趴在老王氏膝盖上,小脑袋一会儿看看祖母,一会儿看看二哥,听得似懂非懂。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祖母说,读书可以,但不能死。 写完咬着嘴唇,又认认真真添了一行: 二哥不会死的,二哥命硬,会长命百岁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昭,确认他还在好好坐着,才放心地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二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还要开百宝阁,还要和大哥一样娶媳妇儿,还要陪着她一起吃好多好吃的…… 反正二哥不会死,谁死了二哥都不会死。 老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了个新话题。 “田庄那边呢?” 账册上的问题不能一直拖着,铺子的问题算是过了明路,接下来轮到田庄了。 田庄再不整治,整个侯府都要跟着烂。 沈昭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田庄的事,孙儿想先放一放。如今十月飞雪,城外怕是不太平,这时候出城查账不安全。” “况且眼前有赏梅宴要应对,王家那边方子也要盯着试制。等这几桩事了结,孙儿再去田庄。”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心里才有底,反正田庄的根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差这十天半月。 老王氏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稳当。 不贪多,不急躁,知道轻重缓急。 “你可知道,田庄的管事是谁?” 沈昭一怔,在脑子里飞快搜了一遍人役册子:“账册上写的是……郭得胜?” 老王氏点头:“郭得胜是你祖父当年帐下的亲兵统领,一路追随了你祖父整整二十年。” “那年你祖父带兵出征,郭得胜替他挡过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军医拔了一炷香才拔出来。” “后来你祖父临终前,把他安排到城外田庄,说‘此人忠厚沉稳,可托付产业’。” 她叹了口气,带着唏嘘。 “可这些年,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老身不是没查过,但每次查到最后,都卡在他那里。” 沈昭眉头微皱:“卡在何处?” 老王氏有些无奈:“他是你祖父的人,你祖父留下的老人一向以他唯首是瞻,动他便是寒了他们心,不动他,田庄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沈昭沉默了。 这不是账的问题,是人。 郭得胜若真有问题,也是打着祖父旧部的旗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所以祖母是想让孙儿去查?” “不是查。” 老王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是想让你去见,你祖父留下的人认的不是账本,是沈家子弟,你去见了,他们才认你。” 沈昭心头一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了,等赏梅宴的事了,孙儿便亲自去田庄走一趟。” 去让那些人知道,沈家的脊梁还没断。 老王氏欣慰地笑了笑,拄着拐杖站起来。 云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沈昭也起身,紧紧跟在后面。 祖孙俩一前一后,慢慢往后院走。 廊下的冷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走到拐角处,老王氏忽然停下脚步。 “老二。” “孙儿在。” 她转过身,苍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你做的这几桩事,老身都看在眼里,很欣慰。往后这个家,便要靠你自己撑了。” 她老了,不能替他挡一辈子了。 她还能撑几年?五年?十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趁自己还没老糊涂,手把手将能教的都教给他。 沈昭看着祖母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窝深陷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孙儿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王氏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和云嬷嬷一同走进回廊深处。 那道影子瘦削,却不弯折。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二公子。” 柳听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昭转过身。 柳听澜站在三步外,怀里还抱着那个手炉。 月光照在她脸上,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柳姑娘。” 柳听澜垂着眼睫,她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 “三日后……谢蕴若是在宴上为难你,你可暂避其锋芒,莫要独自硬扛。”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柳姑娘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 柳听澜抬眸,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但……谢蕴那个人,从不做无谓的事,他请你去一定另有所图,你务必小心些。” 沈昭点头:“我会的。” 他明白柳听澜这是在以长嫂的身份关心他。 看来等大哥回来,他便能吃上喜糖了。 柳听澜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福了一礼。 “二公子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同样瘦削,却不弯折。 莫名地让他联想到了祖母。 廊下的老梅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枝头的花苞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场雪,等一个人。 等一场迟早要来的较量。 沈昭收回目光,深呼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随即坚定地转身朝书房走去。 身后,正厅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整座侯府沉入寂静,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第127章 专业程度快赶上锦衣卫了! 当晚,沈昭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蜡烛已燃去大半截,连炭盆也只剩一点火星子,他却浑然未觉。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写。 接着循环往复。 纸篓里渐渐堆满了纸团,像一座小山丘。 沈芸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二哥倚坐在书案后。 五官跟吃了黄连似的皱成一团,咬着毛笔的模样像极了府里那只橘猫,就是那只被鱼刺卡了喉咙,又死活不肯让人帮忙的蠢猫。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住嘴唇,踮起脚尖,跟做贼似的一步一步挪到桌案边。 她探头看了眼那堆纸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二哥,你又犯愁了?” 沈昭这才回过神来。 他眼神还带着几分涣散,随手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接过鸡汤,心不在焉地端到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全是肌肉记忆。 “嘶——” 滚烫的鸡汤涌入口腔,瞬间烫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他整个人蹦了起来,手腕一抖,碗哐当一声砸回桌上,溅出几滴汤汁。 沈芸先是一愣,她瞪大眼睛看着二哥那副狼狈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终于在下一秒破功,捂着嘴噗地笑出了声。 “二哥,你这是跟自己舌头有仇呀?这么烫也不吹吹!” 笑归笑,她还是眼疾手快地把桌案上那盏凉茶推过去,推完还顺手把鸡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快含一口,就不疼了!” 沈昭伸着舌头哈了好几口气,接过凉茶猛灌了一口,灼烧感才被压下去几分。 他舌头在嘴里搅了搅,确认没起泡才松了口气。 舌头仍是火辣辣地疼,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瞪了沈芸一眼:“小没良心的,还笑!” 沈芸吐了吐舌头,负着手凑过来。 “好好好,不笑了,那二哥刚才发什么愁呢?” 沈昭又哈了两口气,才嘴硬道: “没……没犯愁,在想事情。” 沈芸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来。 “想什么事情啊?告诉我呗!” 沈昭重新端起碗。 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脂,反复吹了三遍,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想怎么在赏梅宴上,既不让谢蕴挑出错来,又能把百宝阁的名头打出去。”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她啪地拍了一下巴掌,吓得沈昭手一抖,差点又把汤洒了。 “这有何难?你带些样品去呀!” 沈昭一怔:“样品?” “对呀!” 沈芸整个人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先做些样品带过去,让那些人亲眼瞧瞧。那些人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定然好奇。好奇了便会问,问了二哥便有机会说了呀!” 她语速越来越快,小嘴叭叭的跟弹弓似的。 “光靠嘴说,人家凭什么信你?得让他们亲眼见见实物才行!” 她虽然不懂生意经,但这道理连她都明白。 二哥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啊,怎么这会儿倒犯起糊涂来了? 她心里偷偷得意了一下。 看来二哥也不是什么都懂的嘛。 沈昭忽然笑了。 还真是当局者迷。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前世那点经商经验翻了个底朝天,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搞市场营销和品牌推广,却偏偏忘了最基础的一条: 让产品自己说话。 他忍不住伸手去揉小丫头的脑袋。 沈芸发丝软软的,两只小揪揪在他掌心里歪来歪去,触感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哎呀——!” 沈芸一个后跳躲开了,两只手护住头顶的小揪揪,嘟着嘴瞪他。 那模样凶得很,眼中却带着笑意。 她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二哥能笑出来就好,刚才那副苦瓜脸看得她都跟着发愁。 但她绝不会让二哥知道她高兴,不然以后他更要得寸进尺地揉她脑袋了。 “行啊你,小丫头片子,脑子比二哥好使。” 沈昭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小脸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样品,不就是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吗? 前世那些商场搞的套路:免费试用,新品发布会,体验式营销…… 放到现在照样好使。 说得天花乱坠,不如让人亲自体验一回。 他的郁闷散了大半,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 “可东西还没做出来。” “那便快做呀!” 沈芸抬起下巴一叉腰,小肚子微微挺着,小小的身板愣是站出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 活脱脱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只不过这个女将军身高只到桌案边,只能仰着头说话。 “二哥不是说过,王栋哥哥家有匠人吗?让他们加急做几件出来,不就成了?” 沈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离赏梅宴还有三日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放在前世,三天连个产品方案都做不出来,但放在这里……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 玻璃杯技术含量不低,光是石英砂的提纯就很麻烦,更别说烧制成型了。 那些匠人能把石英砂烧成透明玻璃就算烧高香了,三天时间估计是来不及。 就算能赶出来,良品率也堪忧。 但香皂和香水可以先用现成的材料试着调配,这些配比他记得还很清楚。 制作起来也不算难,无非就是反复试验几次,总能找到最佳比例。 他脸上表情阴转多云,再多云转晴。 最后定格在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上。 “行,明日一早我便去王家。”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笺,动作神秘兮兮的,像在交接什么重要情报。 “二哥,这个给你。” 沈昭好奇地接过展开一看。 立刻沉默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安国公府布局图”。 说是布局图,其实就是几间房子几棵树,画得歪歪扭扭的,跟道士的鬼画符似的。 房子是方的,树是圆的,圆上面再画几根线代表树枝,恐怕三岁幼儿的涂鸦都比这个工整。 但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厅、花园、书房、偏院、后门…… 甚至连茅房的位置都标了,旁边还贴心地注了一行粗陋的小字:“有狗,绕行。” 沈昭嘴角抽了抽。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我让春草去找安国公府下人打听的呀。”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把过程说得更详细一些,好让二哥充分认识到她的聪明才智。 “安国公府有个洒扫的老伯,他远房表侄在咱们侯府当花匠,两家下人常有来往。”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 “我给了那老伯二两银子,他便悄悄把安国公府的布局画给我了。那老伯在安国公府当了二十年差,闭着眼睛都能走,画出来的图准没错!” 她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很值,简直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 二哥马上要去人家的地盘,不把地形摸清楚了,万一被人堵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怎么办? 她想起话本上那些英雄好汉,每次劫道之前都要先踩好点,摸清地形,就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这才叫万无一失。 她这可是跟《孙子兵法》学的。 虽然她没读过这本书,但她听祖母讲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八个字,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负着小手,下巴抬得更高了,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恨不得当场开个屏。 沈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鬼画符,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被这歪歪扭扭的笔迹逗得想笑。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的情报网实在深不可测。 怎么感觉每座府邸都能七拐八拐地找出几个亲戚线人? 上回是礼部侍郎家的门房,这回是安国公府的洒扫老伯,下回是不是连皇宫里的太监都能找个远房表亲? 他该夸她社交能力强,还是该担心她将来走上歪路? 不过先不管她是如何获取情报的,但这效果属实是出奇得好。 时效快不说,准确性还高。 要是换成他派人去打听,光是找关系就得花三天,等消息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这安国公府下人的口风也忒不严了。 二两银子就把自家府邸的布局图画出来,这要是放在镇远侯府…… 沈昭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决定回头要跟祖母和李管家好好说道说道。 下人管理不能松懈,该赏的得好好赏,让忠心的人更忠心,该敲打的也得敲打,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知道分寸。 回过神,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松子糖。 他把糖推到桌案边沿,用商量的口吻说:“除了这些你还打听到了什么?说了这些便是你的。” 沈芸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接过糖,动作灵巧且熟练地把糖塞进袖子里。 随即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 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情报录”三个字,旁边还画了朵小花。 沈昭看得眼角一跳。 这小丫头都开始搞情报整理了? 这专业程度都快赶上锦衣卫了! 下回是不是该搞个密报专用的暗号了? 就离谱啊! 沈芸浑然不觉二哥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快速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脸上浮现出郑重表情。 那表情太过正经,以至于跟她七岁的年纪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萌。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头疼得很。 是一种拿她完全没办法的甜蜜负担。 他叹了口气,做好接受更多情报冲击的准备。 “好妹妹,快说吧。” 他心里已经在想,明日见到祖母,第一件事就是建议加强对下人的管理。 至于第二件事…… 他看了沈芸一眼。 第二件事就是给这小丫头零用钱再涨一倍。 毕竟,这情报网要是用好了。 说不定真能顶半个锦衣卫! 第128章 多看看正经书 沈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那模样活像个在朝堂宣读圣旨的传旨太监。 就差没把嗓子掐成尖细的公鸭嗓了。 “安国公府的梅花林在后花园,种了上百株梅树,红梅白梅绿萼梅都有。其中有一株绿萼梅,据说是谢蕴他娘亲手种的,宝贝得很。” “赏梅宴设在梅林边的暖阁里,暖阁不大,最多能坐三十来人,去的大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好几位都是谢蕴他爹的故交好友。” “宴会当日通常会有诗会,每人择一主题作一首诗,供大儒和老翰林评阅,选出最优的诗作。” “谢蕴去年作了首诗,被在场的老翰林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少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她念完这一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作首诗吗? 她二哥要是认真起来,能把那些老翰林夸得找不着北! 沈昭倒是没在意妹妹的白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诗会”两个字上,像被针刺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诗赋是他科举三测里唯一的短板。 这事说起来丢人。 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哪怕经过夫子和系统的双重加训,他的作诗水平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中等偏上。 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是好话,放在科举考场上,那就是“勉强入眼”的委婉说法。 远未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 那些平平仄仄的规矩他能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动笔写,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少了几分灵气。 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栽,样样都对了,可偏偏没有野花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周夫子经常批他的诗,批得毫不留情。 上回写了首咏梅的诗,他自认为还不错,至少押韵工整,对仗也严丝合缝。 可夫子看完最后只提笔批了八个字。 “如白开水,淡而无味”。 沈昭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白开水怎么了? 白开水还能解渴呢! 至今为止每想起这评语,沈昭心里都发虚。 若是谢蕴在诗会上故意刁难…… 想到这,沈昭后槽牙咬紧了。 他沉声追问:“还有呢?” 沈芸翻了翻小本子,念得更起劲了。 “谢蕴他娘也姓王,是永宁伯府的旁支,跟祖母娘家沾着亲呢。” “不过那是很远很远的亲了,真要算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估计见了面都不认识的那种。” 她又翻了一页,眼睛亮了亮。 “还有呢,谢蕴有个嫡亲妹妹,叫谢婉清,年方十五,据说生得极美,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京城里好多公子哥儿都盯着呢,不过谢家门槛高,一般人攀不上。” 念到这,沈芸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 “二哥,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什么?” “就是……让你当他的妹夫呀。” 沈芸目光炯炯,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那些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两家若是有仇,便结为儿女亲家化解恩怨,一笑泯恩仇。”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这叫政治联姻,强强联合,亲上加亲。” “你想啊,谢蕴和你又不熟,相反还是大哥的情敌,咱们两家还隐隐有些不对付。可他为何偏偏请你赴约?为何不请别人,偏请你?” 她顿了顿,给自己的话留出思考的时间。 “又为何要把诗会设在暖阁?” “因为暖阁地方小,人多眼杂,最适合……咳咳……那什么了。” 她咳嗽了两声,代替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词。 “话本上那些才子佳人第一次见面,不都是在什么赏花宴、赏月宴上吗?” “然后男方赋诗一首,女方听得芳心暗许,一来二去……” 她说到这,两只手的食指对了对,像两只小鸟在亲嘴,还配了个“啵”的拟声词。 沈昭嘴角抽搐,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打住!打住!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 “《梁祝》《西厢记》《牡丹亭》……” 沈芸掰着手指头数下来,满脸理所当然。 “都是先生推荐我看的,虽然我看得不是很明白,但先生说这些都是文学经典,读了可以陶冶情操,增长阅历,不会被男人骗。” 她把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好像陆先生的每句话都是圣旨。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气吸得太多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他拍着胸脯咳嗽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仍处在震惊中,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坐在椅上。 老天爷! 那位陆先生到底在教他妹妹什么? 先前那些科举经典和处世原则,好歹还算正经学问,讲的是经世致用、修身齐家。 对人生还算有裨益,最多就是枯燥了点。 可她才七岁啊! 七岁! 陶冶情操?陶冶出来的是这个?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 陆先生戴着方巾,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给沈芸讲《西厢记》,讲到动情处还眯起眼睛,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翻墙的张生,满脸陶醉。 “你看这崔莺莺,大家闺秀,却敢于追求真爱,不顾世俗眼光,这是何等的气魄……” 沈芸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小手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全是“撩汉三十六计”“如何制造偶遇”“怎样让男人对你念念不忘”…… 不行,不能再想了! 沈昭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个地方静静,最好是钻进冰窖里冷静一炷香的时间,让冷空气把自己烧得过热的脑子降降温。 “你以后少看那些,多看看正经书。” 他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沈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起来。 “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妇言妇容妇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无聊死了,看了只想打瞌睡,我才不要!” 沈昭假装没听见。 但他心里其实觉得小妹说的也有道理。 看《女戒》之流的封建糟粕,确实没啥营养,翻来覆去就是“女人要听话要伺候好男人”那套,看了也只能让人变得唯唯诺诺、没有主见, 跟被剪了翅膀的金丝雀一样,明明能飞偏要关在笼子里,久而久之连自己会飞都忘了。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看见自己七岁的妹妹满脑子都是“谢蕴要把妹妹嫁给我二哥”这种离谱剧情。 “行了行了,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多谢你了。你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去王家呢。” 沈芸这才点点头,抱着松子糖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她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小虎牙露在外面,看着天真无邪,但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甜。 “二哥,你赴宴那日穿好看些,别给侯府丢人。我听说勋贵家的小姐们都眼尖得很,你穿得邋遢了,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 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沈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棉袍。 他还未洗漱,这身旧衣裳自然也还未换下。 好歹是去安国公府赴宴,不能太寒酸。 不过沈昭还是觉得小妹这张嘴太犀利了,说出的话跟小刀子似的,句句扎心,又准又狠。 偏偏又叫人没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将来不知道要祸害哪个倒霉蛋。 他正盘算着明日去找柳听澜帮忙参详参详,那姑娘品味好眼光毒,知道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比他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念头刚起,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熟悉的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检测到柳听澜情比金坚,大哥姻缘已定,初步达成任务要求,邸报摘要·正式版已解锁!】 【今日消息正式推送!】 沈昭眼神一震。 正式版解锁了? 这功能可太重要了,经常透露一些情报。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扫去。 【朝堂要闻:安国公谢鹤鸣昨日入宫觐见,与永明帝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涉及北境军务。有传言称,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 【地方动态:扬州知府人选已定,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不日将赴扬州上任。】 第129章 这不是谋事……是钓鱼! 沈昭盯着那两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谢家这是要插手北境军务? 据他所知,大梁朝粮草转运使一职,是战时临时设立的后勤补给官,主要负责往前线运粮食草料和军械辎重。 听起来不是什么威风八面的职位。 既没有兵马辖制,也没有生杀大权,说白了就是个跑腿送粮的。 但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在战场上,断粮就是断命。 这个位置要是落在谢家手里,爹和大哥在前线的粮草就很容易被卡脖子。 谢家要是在转运途中动点手脚,拖延几天,或是少送几车,前线数万将士就得饿肚子。 冬日北境天寒地冻,万里雪飘,若是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力气打仗? 到时候仗打输了,罪过全算在沈家头上。 仗打赢了,功劳谢家也能分一杯羹。 怎么算都是沈家吃亏。 沈昭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闷得发慌。 可他随即觉得不对。 永明帝对外戚向来是严防死守。 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二十年来,对外戚的态度一贯明确:只给体面,不给实权。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邸报、奏疏和朝堂实录,永明帝笑眯眯地给谢家封公赏地赐宅子,体面给得足足的,可实际权力把控极严。 安国公谢鹤鸣手里有兵权吗? 没有。 谢家在六部有重要实缺吗? 也没有。 皇帝把谢家供得高高的,像供一尊泥菩萨。 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风吹就倒。 北境正在打仗,事关国运,粮草转运使是前线命脉,皇帝怎么可能随便交给谢家? 沈昭把那条邸报重新看了一遍。 “有传言称。” 不是陛下已定,不是内阁票拟,甚至不是谢家上疏。 而是模糊不清的有传言称。 这四个字可轻可重。 轻的时候,就是街谈巷议,风过无痕,就像市井上那些“我听说”“据说”,水分大得很。 重的时候,就是政治信号,故意放出的风,是用来试探朝堂风向的探路石。 所以……这是在放风试探! 沈昭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谢家或许想伸手,又不敢明着争,便上蹿下跳悄悄放出风声看各方反应。 陛下同意了,他们就顺水推舟,把所谓的传言变成事实,奉君命而为之。 陛下不同意,他们就说都是谣言,体面退场,谁的脸上都不难看。 而陛下呢? 陛下那头只怕也是将计就计。 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就是谢家的敌党。 跳出来支持谢家的人,就是谢家的同党。 保持沉默不语的人,就是…… 沈昭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结果发现刚刚早已喝尽。 他回过神,忽然又觉得蹊跷。 不对,不对。 他不是陛下,不清楚陛下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位永明帝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这是位励精图治、杀伐果断的明君,在位二十年,平叛乱、削藩镇、整吏治、兴水利,拓疆土,做的每一件事都堪称漂亮。 对于朝堂局势的把控,可以说是历朝巅峰。 他能坐稳龙椅二十年,靠的可不是运气。 绝不会无缘无故跟外戚密谈一个时辰。 沈昭把那张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内容涉及北境军务”,这几个字他方才没在意,匆匆瞥了眼便掠过。 此刻再看,字字都有深意。 皇帝密谈一个时辰,聊的是北境军务。 如果皇帝真反对谢家插手,直接驳回就行。 以天子的金口玉言,一句话就能让谢家死心,何必密谈一个时辰? 除非…… 皇帝另有打算。 这个念头闪过,沈昭顿时后背一凉。 这不是谋事…… 是钓鱼! 钓的怕不是谢家。 而是那些急着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 他要看看,朝堂上谁和谢家不对付,谁心里装着边关将士,谁又是墙头草随风倒。 沈昭“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先前还想过去找陈文远,让他爹联合文官上书反对。 要是真去了,岂不是正好跳进谢蕴的局? 不,是皇帝借谢家的手布的局。 好险! 沈昭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随即起身重新倒了一杯凉茶,喝下肚又苦又涩,却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 此事不急,先看看风向再说。 谢家要试水,就让谢家试。 皇帝要钓鱼,就让皇帝钓。 他一个还没入仕的读书人,掺和不起这种大事,但他可以等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 而且他基本能确定,转运使一职不可能落到谢家手里。 除非永明帝失了智,要故意针对镇远侯府。 但镇远侯府一向是严格中立的保皇派。 而且永明帝不是那种鸟尽弓藏之人,他就算对沈家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此关键时刻,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沈昭的目光落在第二条邸报上。 “扬州知府人选已定,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不日将赴扬州上任。” 顾学洲,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 但顾家是柳听澜的母族,盘踞江南百年。 他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 顾家把子弟安插到了扬州知府的位置上,柳家在江南的根基更稳了。 可他随即皱起了眉。 等等。 不对劲。 大梁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本地人不得担任本地要职。 江南籍的官员,按惯例要回避江南的实缺,尤其是苏州、扬州、松江这些富庶之地。 这不是明面上的《回避条例》,而是朝堂上百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防止地方势力坐大,防止盘根错节的世族把一省一府变成铁桶一块。 顾家是江南大族,顾学洲是顾氏族人。 让他去扬州做知府? 这等于让狐狸去看鸡窝。 永明帝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除非…… 是皇帝故意要打破这个规矩。 沈昭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之前读过的邸报。 去年江南织造局出了贪墨案,牵连了七八个官员,其中有两个是顾家派系,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皇帝心里恐怕一直记着这笔账。 还有盐政。 两淮盐税占天下赋税的三成,而扬州是两淮盐政的心脏。 知府虽不直接管盐,但缉私、稽查、维持秩序,处处能卡住盐商的咽喉。 顾家盘踞江南百年,和盐商、织造、漕运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把顾家的人放到扬州知府的位置上,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顾家推到风口浪尖。 以后盐政但凡出一点纰漏,第一个背锅的就是顾学洲,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顾家。 而皇帝呢? 皇帝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 你做得好,那是皇恩浩荡,破格提拔。 你做不好,那是辜负圣意,罪有应得。 进退都是皇帝的棋子。 沈昭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位永明帝,果然不是吃素的。 打破百年回避制度,把顾家族人安插到扬州,看似给顾家天大的体面,实则是一箭三雕。 第一,把顾家架在火上烤,以后江南但凡出事,顾家跑不了。 第二,试探朝堂反应,谁跳出来反对?谁拍手叫好?谁装聋作哑?一目了然。 第三,向天下人展示皇权至高无上:朕想用谁就用谁,规矩是朕定的,朕也能破。 沈昭摇摇头,觉得自己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先前他以为是在钓鱼,钓的是谢家的敌党。 现在看来,皇帝钓的何止是谢家? 顾家、柳家、江南士绅、朝堂诸公…… 全都在皇帝的棋盘上。 而他沈昭呢? 不过是一颗还没入局的小棋子。 好在他现在还没资格被皇帝注意到。 想到这里,沈昭反而松了口气。 眼下他能做的,是让柳听澜给顾氏写信打听顾学洲的底细,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沈昭把这桩事记在心里。 不过,该铺的路还是要铺。 沈昭提笔蘸墨,给陈文远写了一封信。 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不卑不亢。 “文远兄如晤……” 他只说自己想去陈家拜访,请教学问。 至于朝堂上的事,提都没提。 有些话,得当面说。 而且也得先探探陈文远的口风,看他爹对朝堂事是什么态度,不能上来就亮底牌。 沈昭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 明日一早,让小厮送去陈家。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灯。 烛火一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沈昭躺上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昏暗中,他睁着眼睛望向帐顶出神。 忽然,沈芸方才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二哥,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 谢蕴说实话长得倒是不差,笑起来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偏偏眼睛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像狐狸藏在羊群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见一次就够受的了,还见他妹妹? 不过……谢婉清,安国公府的嫡女。 若真如沈芸所说,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谢蕴想用她来拉拢他……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安国公府和镇远侯府也算是门当户对。 按照这世人的想法,冤家宜解不宜结。 两府联姻,对谁都有好处。 没准……还真让小妹这乌鸦嘴说中了! 不过他觉得谢蕴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沈芸那丫头话本看多了,以为天下事都跟戏文里唱的一样,才子佳人见一面就私定终身,写封情诗就海誓山盟,一个眼神就私奔天涯。 现实哪有那么美好。 沈昭闭上眼,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连穿越都经历过了,还怕谢蕴那只狐狸? 第130章 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啊!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沈昭的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昭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哎~ 这动静不用猜也知道,准是沈芸。 这小丫头上辈子大概是打更的,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天不亮就满府乱窜,最爱往他这逛。 前世要早起上学,穿越了还要早起被妹妹砸门,合着他就跟懒觉有仇。 “二哥!快起来啊!今日要去王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天才刚亮,你急什么?”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 你是鸟儿,我是虫,行了吧? “再睡一刻钟。” “你上回也说再睡一刻钟,结果睡了大半个时辰!”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沈芸又在门上拍了两下,这回力道更大了,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门闩在榫眼里咯吱作响,像是在替沈昭求饶。 沈昭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毁灭吧。 “行了行了,别敲了,我起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芸满意的哼声,尾音上扬,带着股得意劲儿:“这还差不多。” 沈昭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叹了口气。 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眼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公子今日起得真早。” “不起不行啊。” 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人总算清醒了几分,忍不住回头向她抱怨。 “门都快被她拍烂了,你别在一旁光看着,帮我拦着点啊,不然我这屋迟早被她拆了。” 翠屏嘴角又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公子这是还没睡醒,说胡话呢。 姑娘亲自砸门,她一个丫鬟哪敢拦? 上次尝试拦了一下,姑娘抱着她大腿不肯撒手,那力道可真不小,她都差点没站稳。 再说了,每次姑娘来砸门,公子都是嘴上抱怨,骂骂咧咧地照起不误,可从没真生过气。 要真嫌烦,早把门闩换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摇摇头转身去衣柜里取衣裳,手指在几件袍子间划过去,最后停在那件深蓝色棉袍上。 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利落,袖口收得紧,方便干活,公子今日去工坊,穿这个最合适。 “不要这件,要那件石青色的!那件好看!” 沈芸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踮着脚尖扒着衣柜门,小手在衣袍间翻翻拣拣,一边指挥着翠屏。 这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橙红色小袄,头上两个小揪揪上系着红绸,看着就喜庆。 “今日去工坊,又不是去赴宴。”沈昭接过翠屏递来的棉袍,三两下套上,“我这身不行吗?” 沈芸围着他转了一圈,皱着眉头左看右看。 “还行吧,但我觉得你穿什么都一样。” “……那你让我换什么?” “换一下试试嘛,万一变好看了呢?” 沈昭噎了一下,一阵无语。 翠屏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床铺。 姑娘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芸见二哥不说话了,以为他生气了,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哥,你放心,就算你穿得不好看,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真的,而且你比三哥穿什么都好看。”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我谢谢你了,不过你三哥听见这话,该伤心了。” “不客气。” 沈芸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三哥才不会伤心,他只知道练枪,衣服上都是洞,娘亲说比叫花子穿得还破。”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家里衣服上花销最大的就是沈暄那小子。 衣服上全是练武时发力留下的破洞,新衣裳穿不到三天就成渔网了,他娘每回看了都气得想打人。 简单吃完早膳,沈昭牵着小妹出了门。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 福安还没来得及放下脚凳,王栋已经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从门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活像一只熬了整夜没睡着的胖熊猫。 “沈兄!你可算来了!” 他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哪怕隔着厚棉袍,力道依旧大得让沈昭龇牙咧嘴, “你昨日说的那些方子,我娘连夜让匠人试了几个简单的!你快进来看看!” 沈昭被他拽着往里走,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你慢点,小心磕着了。” 沈芸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喘,还不忘夸赞:“王栋哥哥,你又瘦了。” 王栋头也不回,跑得呼哧带喘:“小娘子,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这招可不新鲜了。” “这回是真的!” 沈芸一本正经地强调,语气无比真诚。 “你看你眼睛都瘦出黑眼圈了。” 王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回头瞪了沈芸一眼,那眼神又气又笑,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算了,夸他瘦了总比骂他胖了强。 再说了,跟她计较,自己什么时候赢过? …… 王府最西北角的别院有一大片平房,是王家专门辟出来的工坊,专人看守,保密性强。 沈昭注意到沿途设了重重戒严,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生面孔,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 可那站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一个个目光警觉地在来往人身上扫过。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邹氏做事果然周全。 这些东西一旦轻易泄露出去,百宝阁还没开张就得被人仿了,到时候商业大计胎死腹中。 沈昭一行人穿过一片宽敞的空地,终于走到了别院的最里间。 房屋门窗紧闭,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王栋推开其中一扇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油脂气息,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闷得人有些发慌。 沈昭眯了眯眼看过去。 只见屋内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陶罐、石臼和铁锅,几个匠人正围在中间忙碌,井然有序。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一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搅拌着什么,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迎了上来,姓鲁,在王家工坊干了三十多年,人人都喊他鲁师傅。 他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几块乳白色的块状物,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发颤。 “东家,成了!按沈公子给的方子,小的连夜试了七八回,终于成了!” 昨夜他守在灶台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就等着这一锅出锅。 前几回不是碱多了就是水少了,有一回差点把锅炸了,吓得他徒弟来福脸都白了。 可他不信邪,一遍一遍地试,把方子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道工序都背得滚瓜烂熟。 终于,这一锅成了! 沈昭接过陶碗低头细看。 那几块香皂比他预想的粗糙些,表面不够光滑,颜色也不够纯净,带着淡淡杂色,像掺了杂质的美玉。 可那股香气…… 应该是桂花,清甜而不腻,幽幽地萦绕在鼻尖,像极了深秋时节站在桂树下深吸的那口气。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从旁边的水盆里撩了点水,打湿搓了两下。 绵密的泡沫从指缝间涌出来,触感细腻柔滑,带着桂花的清香,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愣了一下。 这手感,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短短一夜时间。 这些匠人不但按方子做出来了,还自己琢磨出了改进工艺,让香皂的质地更加细腻。 他给的方子只是框架。 可他们往里填了肉,塞了骨头,加了魂。 他先前真是低估这些匠人了。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出成品,没想到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认真得多。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手艺人的智慧和韧劲儿都不能小看,照猫画虎都能来个以假乱真。 更何况现在是有方子可借鉴。 他由衷赞了一句:“不错。” 鲁师傅眼眶都红了,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他在王家底下的工坊干了三十多年,从青葱小伙干到两鬓斑白,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过,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东西。 油和碱混在一起,放凉了居然能变成又滑又香的块状物,洗完之后手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哪里是香皂,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啊! 王栋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伸着脖子往沈昭手里看,像一只等投喂的胖鹅:“沈兄,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 沈昭把陶碗递给他。 王栋学着沈昭的样子,掰了一小块沾水搓了搓,泡沫从他指缝间涌出来……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活了快二十年,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用过澡豆,用过皂角,可从没洗过这么滑的手。 “这……这也太滑了吧?”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着眼使劲闻,随即满脸陶醉。 “桂花味的?这也太好闻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恨不得当场把整块香皂都搓完。 “沈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外头那些贵妇人不得抢疯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现在就抱着香皂满京城叫卖,数钱数到手软。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鲁师傅:“香皂做成了,那香水如何呢?” 第131章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拿。” 鲁师傅立刻转身进了里间,从一排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在捧着一件传家宝。 “按公子的方子,小的用烈酒萃取的花瓣精华。接连试了好几回,头几回都不行,不是味道淡了就是有酒味。” “后来小的把花瓣先蒸了蒸,再捣碎了泡,又滤了三遍,这才成了。” 沈昭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浓得让人微微发晕,像一头扎进了花田里。 他往手背上倒了几滴,轻轻拍开闻了闻。 浓是真浓,可也糙。 没有后世的香水那种前中后调的层次感,从头到尾就是一股直白单调的茉莉味,像把一把鲜花捣碎了直接往身上抹,少了点回味。 这不够,远远不够高端品的层次。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大梁的女子用香,要么是熏香,要么是香囊,要么是鲜花泡水诸如此类的手段。 哪有这种直接喷在身上的液体香水? 哪怕味道糙了点,也足够让那些贵妇人们疯了,更何况,这玩意儿还能慢慢改进。 王栋凑过来抓着他手闻了闻,像狗闻见了骨头,鼻子都快贴到沈昭手背上了。 “这也太香了!比那些香囊好闻多了!我娘要是用这个,出门都不用带香囊了!” 他娘每次出门,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舒服。 要是换成这个,往身上一喷,又香又方便。 他娘肯定喜欢! 沈昭不着痕迹地把手背从他鼻子底下抽回来,淡淡道:“这是茉莉味的,还有桂花、兰花、梅花的……各种花,都能让匠人们接着试。” “而且可以试试将几种花香混在一起,让香味分层,前中后调不能混。” 鲁师傅一愣:“几种花混在一起?那还能闻吗?” 他和香料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都是一香一味,哪有把几种花搅在一起的? 那不是乱套了嘛! 可沈公子既然发话了,那就试试吧。 万一真成了呢? 沈昭笑了笑:“我待会儿写个方子,你照着试试便知。” 老匠人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试验的配比和结果,墨迹有新有旧,有的地方还沾了油渍。 “公子放心,小的都记着呢。茉莉几份、桂花几份,用多少酒泡,泡多久,滤几遍,全都记下来了。” 沈昭接过册子翻了翻,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匠人虽然不懂化学原理,但做事认真细致,每一步都记录在案,比他预想的靠谱多了。 方子可以改,配方可以调,但这种认真的匠人精神,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温声道:“辛苦您了,回头多领半年月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鲁师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公子抬举小的了,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使得的。” 沈昭把册子递还给他,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您做的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比什么都值钱,这是您该得的。” 鲁师傅捧着册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王家干了三十多年,哪怕东家对他们不薄,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这种尊重的感觉,比多领半年月钱还让人舒坦。 这位沈公子不只是个侯府公子,他还是个懂行的人,更是个仁善之人。 王栋在旁边插嘴:“沈兄,城郊的玻璃工坊那边也开窑试了几回,但烧出来还是不够透亮,总是带绿头。” 沈昭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玻璃的制作工艺比香皂复杂得多,光是石英砂的提纯就很麻烦,更别说控制烧制温度和降温速度了。 短短一夜时间能把香皂和香水初步做出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玻璃的事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玻璃是百宝阁的压轴戏,也是利润最高、短时间内无法仿制的产品,容不得半点懈怠。 得慢慢磨,磨到最好再拿出来。 他仔细叮嘱道:“让匠人们继续试,别着急,待我有空跟着去看看。” “也不要心疼原料的钱,报废了便报废了,前期投入是有必要的,有舍才有得。” 王栋拍着胸脯,腰杆挺得笔直。 “沈兄,你这话可是小瞧我了!这点钱算什么,我王家别的不多,银子管够!” 他娘早就私底下和他嚼碎了说了,跟侯府合作不能抠抠搜搜的。 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少,该给的面子一点不能薄,王家不缺这点钱,缺的是沈兄这样的人。 沈昭看着他这副豪言壮语,忍不住笑了。 也罢,跟土豪不用客气。 人家经商多年,比他这个外行人懂得多。 沈芸蹲在角落里,自个儿把玩着那几块试制的香皂,小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两眼放光。 好香啊,比祖母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 祖母每次熏完衣裳,她都要打喷嚏,可这个不会,闻着特别舒服,像站在花园里一样。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见没人关注她,偷偷掰了一小块塞进袖子里,动作迅速而隐蔽。 然后若无其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打算回去给翠屏姐姐用。 翠屏姐姐的手总是干干的,用了这个肯定会滑溜溜的,而且翠屏姐姐对她那么好,每天帮她梳头、扎小揪揪,她得报答人家。 这叫知恩图报,先生教的。 她正偷着乐,嘴角翘得老高。 忽然听见王栋喊了一声: “沈兄,你说香皂这名字是不是太简单了,能否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沈昭不由点头,王栋这话说的有理。 若是把香皂拿出来卖,首先这名字得雅致大气,得让人有记忆点,最好能突出产品的卖点。 那些贵妇人买东西,买的不只是东西。 最重要的还有体面。 他摸着下巴上刚长出的一撮胡茬,想了一会儿,随即有了主意。 “就叫‘玉容皂’吧,取‘玉肤容颜’之意。” “玉容”二字,既有格调,又点出了功效。 用了之后玉肤容颜,简直完美! 王栋念叨了两遍:“玉容皂……玉容皂……” 立马一拍大腿,高声赞叹:“好名字!听着就贵气!那些贵妇人听了还不得抢着买?” 他娘说得对,沈兄这人机智过人,做事有章法,不仅拿出的东西好,取的名字也好听。 连他听了都想回头给他娘也留几块,让她在那些太太面前显摆显摆,尽一尽孝心。 沈昭趁热打铁又说道:“香皂有了名字,香水也取个……就叫‘花间露’如何?取‘花间晨露’之意。” 王栋又念叨了两遍,眼睛更亮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名字刻在招牌上,刻完再拿金粉描一描。 沈芸坐在门槛上,拿出炭笔在小本子上写: 玉容皂,花间露。 虽然字依旧歪歪扭扭,但笔锋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小手握笔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她在心里想着,她要记住这一天。 二哥的百宝阁,就是从这几块香皂、几瓶香水开始的。 日后百宝阁做大了,她可以翻出这一页,跟别人说“你看,我当年就在现场,我也有份”。 到时候那些小孩子肯定羡慕死了!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沈昭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二哥好厉害啊! 那些匠人鼓捣了好久都没弄明白的东西,二哥一张方子就搞定了。 等百宝阁开了,她一定要天天去,给二哥记账,给客人带路,给那些婶婶阿姨们介绍玉容皂有多好用。 她都计划好了,先在二哥面前表现表现,等百宝阁做大了,二哥肯定不好意思亏待她。 到时候月钱翻倍,糖葫芦管够。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让人不注意都难。 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傻笑什么呢?” 沈芸立刻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在想怎么帮你卖香皂。” 沈昭嘴角一抽:“……你倒是想得长远。” “先生说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沈芸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我得提前想好,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多丢人啊。” 沈昭摇摇头,懒得跟她掰扯。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像谁,精得跟猴似的,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不过她说得对,凡事预则立。 百宝阁的事,他也得提前想好每一步。 第132章 借鸡生蛋 这时王栋凑过来,将沈昭拉到角落。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活像做贼似的。 压低声音:“沈兄,你后日去安国公府赴宴的事,我娘都听说了,她还帮你打听到谢蕴请的那几位翰林学士是谁,让我提前告诉你一声。” 沈昭挑眉:“你娘怎么知道的?” “我娘有位来往多年的闺中好友,是礼部郎中周大人的夫人,周夫人也收到了请柬。” 王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席间要办诗会的事便是周夫人传出来的,说是谢家特意请了翰林院的张怀瑾和李崇明这两位学士来评诗。”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郑重。 “沈兄你可不知道,这位张学士是安国公谢鹤鸣的故交,出了名的嘴毒刻薄。” “去年有个世家子在宴会上作诗,被他批了句‘辞藻堆砌,毫无风骨’,那世家子当场脸都绿了,回去病了好几天,风评急转直下。” 这哪儿是评诗,这是诛心。 沈兄要是当着满京城的贵人被这般羞辱,往后还怎么在士林立足? “至于另一位李学士倒是公正些,但他是张学士的同科,两人私交甚密。” 王栋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说白了,那日的评诗,怕是不太公平。” 沈昭心里沉了沉。 诗是他的短板,这他知道。 可谢蕴请来的人全是自己人,这摆明了是要故意刁难他,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 张怀瑾那张嘴,连世家子都敢当众批得下不来台,更何况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侯府次子? 但你请你的客,我做我的生意。 谢蕴想在诗会上让他出丑,他便在宴会上把百宝阁的名号打出去。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大不了,看谁棋高一着! 沈芸蹭到身边扯了扯他衣袖,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他的手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一下又一下。 “二哥,你别怕,有我呢。” 沈昭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丫头明明才七岁,可每次他遇到事,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有我呢”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底气。 陆先生?祖母? 还是她天生就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王栋:“王兄,多谢你告知这些事,我回去一定妥善准备,绝不会给谢蕴可乘之机。” “如今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把香皂和香水各包几份,全都要好看些的包装。” 王栋一愣:“你要送礼?” “不是送礼,是打广告。” “打广告?” 王栋挠了挠头,满脸迷茫,“广告是何物?” 沈昭笑了笑:“便是广而告之,让大家都知晓,这世上有这么个好东西。” 王栋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吩咐匠人包装,一边走一边嘟囔:“广告……这词儿听着新鲜,回头我也打打……”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忽然咧嘴笑了。 “二哥,你坏。” 沈昭挑眉:“我怎么坏了?” 沈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明明是想借谢蕴的场子,做自己的生意。先生说了,这叫借鸡生蛋。” 先生还说了,这世上最厉害的生意,就是用别人的本钱赚自己的银子。 二哥这趟去安国公府,本钱是谢蕴出的,客是谢蕴请的,他什么都不用花,便把百宝阁的名号打出去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沈昭嘴角一抽:“……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细数:“借花献佛、借刀杀人、借尸还魂、借——” “行了行了。”沈昭赶紧打断她,再听下去他怕自己消化不良。 这陆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有《西厢记》陶冶情操,后有“借鸡生蛋”,再听下去怕是要教沈芸怎么设局坑人了。 他决定回去跟祖母说说,不能让她老人家再放任沈芸跟着陆先生学这些歪门邪道了。 不过……借鸡生蛋。 这词用得倒是挺准。 他就是想借谢蕴的场子,做自己的生意。 谁让他自己没那个排场请那么多贵人呢? 谢蕴既然把门打开了,他就大着胆子进去坐坐,顺便给百宝阁打打广告。 你请你的客,我做我的生意。 两不耽误。 沈昭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百宝阁能不能一炮而红,他的商业版图能不能开启,就看赏梅宴这一哆嗦了。 成败在此一举! 他转过身,忽然瞥见沈芸把小本子翻开,咬着笔头,一脸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凑过去瞄了一眼。 只见那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某月某日,玉容皂出师,花香满园。 百宝阁大吉,二哥威武。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连出师这个词都知道,也不知道是陆先生教的,还是从哪个话本上看来的。 不过……大吉,威武。 这两个词用得好,他喜欢。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照得满院银光闪闪。 三日后的赏梅宴,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 从工坊出来,沈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肩上,浑身舒坦极了。 东西做出来了,名字取好了,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就是赏梅宴这一关了。 王栋跟在旁边,圆脸上还挂着几道油渍,是方才试香皂时太过投入,一不留神蹭到脸上的。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兴奋里,嘴角咧到了耳根,活像捡了个金元宝。 “沈兄,这香皂香水都如此精妙,你说的那玻璃要是烧出来,该是什么样?” “透亮,跟水一样。” “比纯色琉璃还透?” “透得多。” 王栋咽了口唾沫。 他在心里想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夜光杯”。 倒上酒,能看见酒液在杯子里晃动。 倒上茶,能看见茶叶在水中舒展。 这要是拿在手里,谁敢说不值千金? 一想到这,他忽然站住了。 “那咱们岂不是发了?” 沈昭瞥了他一眼,被他那副财迷样逗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发不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只能咱们有。” 王栋反应过来:“你是说……防着别人仿?” “对。” 沈昭脚步没停,一边解释。 “香皂和香水的工艺不难仿,有经验的匠人拿到样品,琢磨个一年半载,总能仿个七八成。” “但玻璃不一样,配方和工艺复杂得多,便是再厉害的匠人,没个三五年也摸不透比例。 “而这三五年,便足够百宝阁站稳脚跟了。” 王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沈兄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用容易仿的赚快钱,再用不好仿的筑城墙。 等城墙筑起来了,别人想进来也进不来了。 做生意做到这份上,比他娘还精。 他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沈芸跟在两人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里头是鲁师傅硬塞给她的几块香皂和一瓶香水,说是给“小娘子玩玩”。 她宝贝似的搂着包袱,生怕摔了,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活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听见王栋夸她二哥,她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当然,我二哥可是要考状元的人!” 王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那要是你二哥考不上呢?” 沈芸小脸一绷,像只炸毛的橘猫一般,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 “不可能!” 她二哥除了身子弱些,什么不会? 背书背得快,写文章写得好,连香皂香水都会做,考个状元怎么了? 她二哥要是考不上状元,那全天下没人考得上! 王栋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目光,讪讪地笑了笑。 这小丫头的眼神,怎么跟他娘有点像? 不是凶,是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惹不起,惹不起! 沈昭伸手在小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瞪人,不礼貌。” 沈芸哼了一声,把小包袱换了个手抱着,小声嘟囔:“谁让他说二哥考不上的,该瞪。” 王栋假装没听见,脚步加快了几分。 得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一行人走到前院,邹氏正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挽着利落的圆髻,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 见沈昭一行人过来,她微微颔首。 “东西看过了?” “看过了。” 沈昭拱手,“鲁师傅手艺精湛,晚辈佩服。” 邹氏嘴角微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跟我说了,你那方子写得详细,他照着做便成了,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不过,二公子,有件事你可得仔细想想。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卖,谢家那边怕是要眼红。” 沈昭面色不变:“眼红归眼红,他们还能抢不成?” 邹氏没有接这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人吃相能有多难看。 这般利润丰厚的方子,明抢是不敢,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着呢。 安国公府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真要动起手来,百宝阁未必招架得住。 不过这些话她没说出来,有些事得自己经历了才懂,旁人说得再多也是耳旁风。 她朝沈昭点了点头,叮嘱道:“行了,东西是做出来了,你回去好好准备赏梅宴的事,咱们百宝阁还等着你发扬光大呢。” 说完,她转身走回正厅。 王栋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回头冲沈昭喊:“沈兄,赏梅宴那日我也去!咱们一块儿!” 沈昭一怔:“你也收到请柬了?” “那当然!” 王栋拍了拍胸脯,满脸得意。 “我王家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安国公府设宴,怎么可能不请我?” 虽然请柬是送到他娘手上的,他娘又随手丢给了他,说“你去吧,多结识些人”。 但他也是王家人,这不算吹牛。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再说了,我去了还能帮你盯着点,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我也能替你挡一挡。” 沈昭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心头一暖。 挡一挡? 就这身板往那儿一站,确实能挡住不少视线,别说谢蕴的刁难了,怕是连光都能挡住。 他拱手笑道:“既如此,那便多谢王兄了。” “客气什么!” 王栋大手一挥,转身追上他娘的步伐。 沈芸抱着包袱问:“二哥,王栋哥哥也要去呀?” “嗯。” 沈芸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到时候我让他帮我拿包袱,他块头大,拿得动。” 沈昭嘴角一抽。 “人家是去赴宴的,不是去给你当苦力的。” “那我自己拿。”沈芸把包袱搂得更紧了些,“反正我不给别人。” 沈昭摇摇头,懒得跟她掰扯。 他牵着小妹的手,往门外走去。 雪停了,天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全看他的临场发挥了。 第133章 娶妻不贤害三代 回府的马车上,沈芸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她搂着小包袱靠在沈昭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眼看就要睡着了。 沈昭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动作轻柔。 沈芸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二哥,你说那个谢蕴,会不会真的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在想这个?” “当然要想啊。”沈芸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轻,“万一她长得不好看,脾气不好,还欺负你怎么办?” 沈昭哭笑不得。 “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 沈芸闭上眼睛,声音像蚊子哼哼,“先生说了,娶妻不贤害三代,得帮二哥把好关……” 沈昭看她困得迷糊却还硬撑,忍不住逗她:“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姑娘算‘贤’?” 沈芸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嘴里还在嘟囔:“至少……得比我好看……比我能吃……” “比你还能吃?” 沈昭故意拉长语调,“那怕是不好找了。” “那就……比我力气小一点……” 沈芸的声音越来越轻,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不然二哥打不过……” 说完,彻底睡了过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沈昭搂着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合着这小丫头是在给他找“能打过”的媳妇? 他看着怀里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丫头才七岁就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了,连“打不打得过”都考虑进去了。 他就这么像个战五渣吗? 好吧,他确实是。 他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轻轻叹了口气。 …… 回府之后,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回房。 自己整了整衣冠,朝祖母住的主院走去。 一进门,发现老王氏正倚坐在太师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褙子,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些。 但沈昭注意到她手边那碗药没怎么动。 估计还是嫌苦,趁人不注意偷偷搁下了。 “祖母,怎么了?” 沈昭走近了,见她眉头微蹙,手里正捧着一封帖子。 老王氏没说话,只是把帖子递给他。 沈昭接过,展开一看。 是安国公府送来的手札。 字迹清秀,措辞恭敬,大意是:谢蕴听闻沈二公子师从周夫子,学问精进,特备薄礼,邀公子赏梅宴上一展才华,以文会友。 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是谢蕴的亲笔信。 沈昭把信看了两遍,淡淡一笑。 “他这是怕我不去,特意加了把火呢。” 老王氏端起药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她立刻搁下碗慢悠悠地说: “他倒是殷勤,一封手札既显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又把你架到了不去便是不识抬举的位置上。” “谢家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沈昭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祖母觉得,他还有别的用意?” 老王氏放下药碗,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二,谢家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只是皇后那层关系。” 她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声音沉了几分。 “谢鹤鸣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也不是治国,而是揣摩圣意。陛下想做什么,他总能提前半步把路铺好,所以陛下用他也用得顺手。” 沈昭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但有一桩,谢家从不碰兵权,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昭想了想,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落在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上。 “因为陛下忌惮。” “对。” 老王氏点头,眼角皱纹都带着几分锐利。 “谢家聪明就聪明在这儿,他们不碰陛下最在意的东西,只在陛下允许的规矩里折腾。所以这些年,谢家再怎么闹,陛下都不动他们。” 她转头看向沈昭,目光带着几分郑重。 “你爹和你大哥此刻在北境打仗,谢家这时候往你身上使劲,只怕未必真是冲着柳家去的。” 沈昭心头一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未必是冲着柳家去的…… 那还能是冲着谁? 祖母说得对,谢蕴这封手札,明面上是邀他赴宴,暗地里恐怕还有别的用意。 他得多留个心眼。 “孙儿记住了。” 老王氏见他认真点头,语气缓了几分。 “行了,也别太紧张。” “谢蕴再精明,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拿出在茶楼对付他的那股劲儿来,便吃不了亏。” 沈昭笑了,整个人松弛下来。 “祖母这是夸孙儿还是损孙儿?” “自然是夸你。” 老王氏眼底有光,“茶楼那回,你做得不错。” 那回老二借他人之手,把谢蕴的算盘拆得干干净净,自己从头到尾没沾一身腥。 这份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这孩子,骨子里像她。 沈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马车上的事,忍不住分享。 “祖母,芸儿方才在马车上说了一桩事。” “哦?什么事?” “她说,怕谢蕴把他妹妹介绍给孙儿。” 老王氏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谢婉清?” “祖母认识此人?” “见过一回,倒是个标致姑娘。” 老王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谢家养出来的闺女,心思浅不了。你若是冲着人去的,老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娶进来只怕家宅不宁。” 沈昭被祖母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赶紧摆手:“孙儿没有!孙儿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有最好。” 老王氏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苦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大哥的媳妇还没进门呢,你这会儿就别跟着添乱了,等他把听澜娶回来,你再操心自己的事不迟。” 沈昭嘴角一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芸儿那丫头在瞎操心,怎么到最后成了他跟着添乱? 但他不敢顶嘴。 祖母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只能乖乖应了一声“是”,然后起身告退。 刚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看了眼祖母房间透出的暖黄灯光,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管他谢婉清长什么样,谢蕴打什么算盘。 反正他有祖母撑着,有小妹闹着,有柳姑娘帮着。 这盘棋,他下得起。 …… 从正院出来,沈昭转身往东边厢房走去。 柳听澜住的院子在侯府东边。 清静,离正院不远不近。 沈昭在月亮门前站定,没有贸然进去。他 让翠屏先进去通传。 这是规矩,不能坏了。 柳听澜是未出阁的小姐,他是外男,哪怕两家有了默契,但大哥还没娶,该避的嫌还得避。 片刻后,青萝从里面走出来,朝他福了一礼,侧身让开:“二公子,姑娘请您进去。” 沈昭点了点头,跟着青萝往里走。 柳听澜正在灯下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她合上书起身行礼。 “二公子,东西做得如何了?” 青萝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退到门边,垂着眼不说话。 沈昭把香皂和香水递过去:“柳姑娘看看。” 柳听澜接过香皂,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又用指尖摸了摸表面。 是桂花的香气,清甜而不腻。 她又打开香水瓶塞,在手背上点了一滴嗅了嗅——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有些霸道。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 “香皂是桂花,香水是茉莉?” “对。”沈昭点头,“这些都是试制品。” 柳听澜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二公子,梅花香比桂花和茉莉都更应景。梅花清冷,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想来梅花香更合他们的口味。” 沈昭点头:“柳姑娘说得对,我已让匠人做梅花香的了。” 梅花清冷幽远,像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 桂花和茉莉甜暖亲民,更适合家常。 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梅花香才压得住场。 柳听澜微微一笑,又斟酌着开口。 “二公子,赏梅宴上,谢蕴若是问起百宝阁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沈昭想了想,几乎没有犹豫:“广而告之。” 柳听澜摇了摇头。 “不必说得太细,尽量含糊其辞。”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越神秘他们越好奇,越好奇,开张那日来的人越多。而且谢蕴越是打听,你越不告诉他,他越不痛快,你越安全。” 沈昭笑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柳姑娘这招,叫以退为进?” “差不多是此理。” 柳听澜也笑了,“谢蕴这人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你不接他的招,他就使不上力。” 沈昭将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 谢蕴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如果有人不按他的节奏走,他反而会乱。 “多谢柳姑娘提点。”他起身拱手,语气郑重。 柳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留他。 青萝识趣地先一步走到门口,替沈昭打起门帘,微微垂首:“二公子慢走。” 沈昭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青萝放下门帘,转身走回屋里,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小声说了句:“姑娘,二公子好像瘦了。” 柳听澜拿起了书,嘴角微弯,头也没抬。 “你看得倒是仔细。” 青萝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盏出去了。 柳听澜看了眼桌上那瓶香水,拿起瓶子拔开木塞又闻了一下,随即轻笑着把瓶子收进抽屉。 二公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他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叫苦,不喊累,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就像他大哥。 沈家的男人,都是这副德性。 她看向窗外又开始落下的雪花。 他在边关,还好吗? 第134章 拜访陈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昭难得自己醒了,没等沈芸来砸门。 他心里装着事,睡得浅,天不亮就睁了眼。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日要说的那些话,索性起身摸着黑把衣裳穿了。 刚穿好,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浅笑道: “公子这些日子起得真早。” 翠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往日都要奴婢喊三遍,今儿倒好,自个儿就起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沈昭接过帕子,一股脑儿捂在脸上。 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睡不着。” 翠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嘴。 她心里门儿清,公子这是紧张了。 陈家毕竟是侍郎府邸,不比寻常人家。 虽说公子平日看着沉稳,可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头一回单独登门拜访长辈,换谁都得睡不着。 翠屏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去衣柜里拿衣裳,特意把那件新做的石青色棉袍挑了出来。 沈昭擦了脸,接过棉袍套上,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 铜镜磨得不太亮,人影模模糊糊的。 但他还是看清了镜中少年眉目清俊的模样。 比刚穿越那会儿结实不少,脸颊上有肉了,肩膀也宽了些,至少不是风吹就倒的纸片人了。 沈昭暗暗吸了口气。 今日这一趟,关系重大,不能出岔子。 刚收拾妥当,房门“砰”地被推开了。 吓得沈昭手一抖,腰带差点没拿住。 沈芸穿着小袄,头发还散着,踩着鞋就跑进来了,脸蛋因为跑得太急红扑扑的。 “二哥!我也去!” 沈昭头也没回,弯腰去系靴子:“不行。” “为什么?!昨日去王家我都去了!凭什么今日去陈家就不能去了?二哥你偏心!” 沈昭系好靴子,蹲下身子,看着她那张写满不服气的小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和她三哥一个德行,完全是个坐不住的主。 沈昭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像哄一只炸毛的小猫:“这次是去谈正事,不是去玩的。你在家替我多陪陪祖母,等我回来再给你讲,好不好?” 沈芸瘪了瘪嘴,眼眶泛红,看着可怜巴巴的。 沈昭心里一软,正要松口,就见她忽然咧嘴笑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给我带陈家厨房的点心!陈哥哥说过,他家南瓜饼好吃!至少三块!少了不行!” 沈昭嘴角一抽:“……你去陈家就是为了这个?” “顺便听你说正事。”沈芸理直气壮,下巴抬得更高了,但耳根悄悄红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馋了呢。 沈昭懒得跟她掰扯,起身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沈芸忽然又追了出来。 一双小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差点滑一跤,一只胳膊抡了两圈才稳住,整个人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二哥!等等!” 沈昭回头,见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安国公府布局图”,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塞。 “这个带上。” 沈昭一脸疑惑:“我去陈府,又不是去安国公府,带这个做什么?” “万一陈伯伯问起赏梅宴呢?”沈芸小胸脯一挺,“你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吧?有图有真相!” 说完她还得意地甩了甩头发,虽然那头发乱得像鸟窝,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潇洒飘逸。 沈昭拍着额头:“有图有真相也是你先生教的?” “那倒不是。” 沈芸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是我自己想的。” 她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沈昭,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沈昭看着小妹那张期待的小脸,到底没忍心拒绝,把图纸折好塞进袖中。 “行,多谢你了,我带上还不成嘛。”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负着小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南瓜饼别忘了!三块!” “记着呢。” 沈昭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 马车驶过街口,碾过积雪,车轮嘎吱作响。 福安在外面赶着车,忽然开口:“公子,您说那个谢蕴,后日会不会在宴上为难您?”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晃悠悠的,但他脑子清醒得很: “有可能。” 何止是有可能,简直是板上钉钉!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蕴会怎么刁难他,无非是当众让他难堪,或者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给他下马威。 这种打脸的套路,他在现代看得多了。 “那您不怕?”福安声音透着担忧,手里的缰绳都攥紧了几分。 “怕什么?” 福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他给您下套啊。话本上那些坏人,都是在宴会上使坏的。要么在酒里下毒,要么在菜里放泻药,要么在您椅子上抹胶水……” 他说得煞有介事,越说越离谱,仿佛谢蕴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一出完整的阴谋大戏。 沈昭睁开眼:“……你都看些什么话本?” “小的不看话本,小的听茶馆说书。” 福安意犹未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腔调,“上回说的那个《江湖奇侠传》,坏人就是在宴会上使坏的,还特意往酒壶里下了……” “行了行了。” 沈昭打断他,捏了捏眉心,“安国公府再不堪,也不至于在宴会上给人下泻药。” 福安这是什么脑回路,每天听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改日得让翠屏把他的零花钱管一管,少往茶馆跑,简直有趋同沈芸的趋势。 “那胶水呢?”福安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也没有胶水。” 福安“哦”了一声,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遗憾。 他本来还想跟公子说,要不带块布垫着以防万一,看来是用不上了。 福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世家公子,怎么都不按话本上的套路来呢? …… 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 陈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进院子看上去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福安递上名帖,门房立刻进去通传。 不多时,陈文远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抹了头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整个人比在学馆时,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沈昭注意到他靴子是新的,鞋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大概是为今天特意换上的。 沈昭在心里暗笑,陈文远这个人简直是傲娇本娇,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讲究。 “沈兄,久等了。” 陈文远拱手笑道,眼底带着几分真诚。 沈兄难得写信主动登门,父亲平日公务繁忙,今日却特意推了公务,专门在家候着。 这事很不寻常,说明父亲把沈家的事当真放在了心上。 沈昭回礼:“冒昧登门,还望陈兄见谅。” “沈兄客气了,请进。” 两人穿过影壁,绕过花厅,一路往里走。 陈府不大,但布置得特别雅致。 回廊下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装裱精致,画上山峦层层叠叠,墨色浓淡相宜。 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脚下青砖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剔过了,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人。 沈昭在心里感叹。 不愧是礼部侍郎家,这文化熏陶处处皆是。 穿过回廊时,陈文远忽然问了一句:“沈兄,你那个百宝阁,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沈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随意,但沈昭注意到他问完之后,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看来自己在信中所言,陈家人上心了。 他坦然答道:“此事尚在规划中,店铺也还未装修,不过若是顺利,应当是来年开春。”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父亲昨日还提了一嘴,说沈家老二那个铺子的主意不错,若真能办起来,倒是一门好营生。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昭随口问了一句:“陈兄,令尊近日公务可忙?” 陈文远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不过最近边关战事将起,朝堂内外皆是不太平,家父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日到亥时才回。” 沈昭没有追问,但心里有数了。 不太平。 说的应该就是谢家争粮草转运使的事。 亥时才回。 说明朝堂上吵得厉害,怕是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陈文远这是在给他递话,而且递得很巧妙。 既没明说什么,又把该说的都说了。 看来陈家也在关注这事,而且不打算瞒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家把他当自己人。 至少目前看来,陈弘毅没有把他当外人。 第135章 老太太到底什么来路 快到正厅门口时,陈文远忽然停下脚步。 低声在他耳边提醒: “沈兄,家父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但有一桩……他最近被政事烦得紧,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多担待些。” 沈昭点头:“多谢陈兄提醒。” 陈文远犹豫了下,又提醒了一句:“还有,他若是问起谢家的事……你照实说就行。家父那个人,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心眼。” 照实说……可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沈昭没有多想,决定待会儿陈弘毅问什么答什么,该说的说透,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好。”他应了一声。 陈文远这才推开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比沈昭还紧张几分。 父亲向来严厉,对谁都不假辞色。 他生怕沈昭头一回登门就被父亲吓住,到时候他夹在中间,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正厅里,陈弘毅已经在等着了。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家常道袍,手里捧着一本书。 看起来像个闲散的老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沈昭感觉像被刀子刮了一下。 仿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沈昭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文官看上去可比他爹难对付多了。 毕竟沈崇远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武将直脾气,陈弘毅却像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晚辈沈昭,拜见陈伯父。” 沈昭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 陈弘毅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便是沈崇远的二儿子?” 陈弘毅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正是晚辈。” “嗯,坐吧。” 沈昭在客位落座,陈文远坐在他下首。 丫鬟奉上茶点,退了出去。 青花瓷盏里的龙井茶汤碧绿,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冽,混着炭盆里松木燃烧的气息,在冬日清晨格外好闻。 陈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沈昭更加不急,端着茶慢慢喝,用杯盖拨了拨浮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他在等陈弘毅先开口。 不是怯场,是想看看这位朝堂老臣的路数。 是开门见山,还是拐弯抹角? 是温和试探,还是单刀直入? 这些都能看出陈弘毅对他的态度。 厅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烧得噼啪响,暖意从脚底往上爬,把冬日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 陈弘毅放下茶盏,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你父亲出征前,托人给老夫带了句话。” 沈昭一怔,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爹……托陈弘毅照看他? 那个在朝堂上跟陈弘毅吵了十几年,回家还经常骂“陈弘毅那个老狐狸”的爹? 沈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去年中秋,爹喝了两杯酒,站在院子里指着天骂了陈弘毅半刻钟。 说他是“朝堂第一笑面虎”,说他是“吃人不吐骨头”,说他一肚子坏水全用在算计人上了…… 祖母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骂了一句:“闭嘴吧你,喝点马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然后爹就闭嘴了,乖乖回屋睡觉。 这样的爹,托陈弘毅照看他? 沈昭压下惊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话?” 陈弘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抬眼看着沈昭,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二的事,劳烦陈大人照看一二。’” 他学着沈崇远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昭:“……” 他爹还真说了。 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有些难为情。 那个嘴上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爹,那个动不动就嘲讽他的爹,原来在出征前,会拉下脸去求自己吵了十几年的政敌,就为了让他照看一二。 沈昭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茶汤的热气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陈弘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养气功夫不错。 他原本以为沈昭会惊讶着追问,甚至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毕竟是少年人,藏不住事。 可沈昭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喝了口茶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这份沉稳,在同龄人里少见。 “你父亲虽与老夫政见不合,”陈弘毅缓缓开口,“但他是个直臣,这一点,老夫从未否认过。” 他想起沈崇远出征前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那老东西站在他家门口,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连口茶都没喝。 沈昭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家父也常提起陈伯父。” 这话说得巧妙。 既没说好话还是坏话,又把态度摆了出来。 反正我爹常提您,说明您在他心里有分量。 陈弘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爹提起我?那怕是没好话吧。” 沈昭微微一笑,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这个笑让陈弘毅心里又高看了他一分。 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虚伪客套。 陈文远坐在一旁,手心都冒汗了。 他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往,心里紧张得要命。 父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完全看不出父亲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接纳还是不接纳? 陈文远悄悄看了眼沈昭,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兄这心理素质,真是绝了。 陈弘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拜访求学吧?” 沈昭直了直身子。 他知道,正题来了。 “陈伯父慧眼,晚辈确实有事请教。” “说吧。” “晚辈听闻,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不知此事……陈伯父怎么看?” 陈弘毅目光微顿,落在沈昭脸上,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此事,朝堂上还未有定论。” “谢家想伸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北境军务关系重大,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的。” 沈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谢家想伸手,但有人不想让他们伸。 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陛下,可能是兵部,也可能是…… 他看了一眼陈弘毅,没有继续往下想。 “那陈伯父觉得……”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小心,像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在向长辈请教。 “此事,朝堂上最终会如何定夺?” 陈弘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一个读书人,年纪轻轻还没入仕,不该操心这些事。”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确。 你还没那个身份。 换作旁人,这话递到脸上,多少该退一退了。 但沈昭脸皮厚,没有退缩。 他腰背挺得更直了,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声音不卑不亢: “晚辈虽是白身,但父兄正在北境浴血厮杀。谁卡他们的粮草,就是要他们的命,晚辈不能不操心。”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弘毅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敢跟他顶嘴的年轻人不多,他儿子陈文远算一个,沈崇远这个二儿子也算一个。 不过这不算顶嘴,这是在说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沈崇远那个闷葫芦,倒是个有胆色、能说会道的儿子。 “你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陈弘毅神色温和了不少。 “转运使的事,你不必太过担心。北境正在打仗,朝堂上没有人敢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谢家就算想伸手,也得看陛下答不答应。” “至于陛下答不答应……” 陈弘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说给沈昭一个人听。 “你回去问问你祖母,她老人家比我知道得多。” 沈昭心头猛地一震。 这和祖母有什么关系? 翰林院顾老、首辅陈恪、礼部侍郎陈弘毅……一个个都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祖母她老人家平日里只在前院打太极拳、在后院赏花,看起来就是个含饴弄孙的老太太。 可这些人提起她,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祖母的了解,远远不够。 那个举着拐杖追着三弟跑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136章 真是歹竹出好笋! 陈弘毅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目光落在沈昭脸上,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 “听文远说,你在周夫子门下读了快两个月,已入了他眼,想必学问大有长进。” 沈昭欠身:“夫子严谨,学生不敢懈怠。” 陈弘毅捋了捋胡须:“《孟子·万章下》有言:‘位卑而言高,罪也。’此言何解?” 沈昭心头微微一跳。 这是考校,而且不是随便问问。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将夫子讲过的注解过了一遍,稳住心神,略作沉吟后答道: “孟子此言,是说地位低下之人,不可妄议高位之事。位卑者不谋其政,乃本分也。” 陈弘毅嘴角一撇,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既如此,那你今日来老夫府上,谈边关粮草、论朝堂人事,这是不是‘位卑而言高’?” 厅内空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陈文远脸色一滞,心里替沈昭捏了把汗。 父亲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沈兄,你可千万别栽在这儿。 沈昭没有慌。 他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晚辈以为,言与问不同。妄议朝政、指点江山,是为言。” “晚辈今日前来,不是要替谁做主,只是想听陈伯父教诲,长长见识。” “此乃问,而非言。” 陈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倒是分得清楚。” 沈昭垂首:“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光答不够,得让陈弘毅知道他不仅仅是会背书的书呆子。 他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况且,孟子原话还有下半句:‘立乎本朝而道不行,耻也。’位卑者固然不可妄言,然在位者若不能行道,亦是耻辱。” 这话一出口,厅内彻底安静了。 陈文远猛地抬眼看向沈昭,瞳孔微震。 沈兄,你这是在说我爹?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下意识去看父亲。 陈弘毅面色平静,仿佛丝毫不受这话的影响,只是那道落在沈昭身上的目光,越发凝重。 “在位者不行其道,你这是在说老夫?” 沈昭面色不变,故作镇定地答道:“晚辈不敢,孟子书中所言如此罢了,晚辈只是在背书。”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欠揍。 陈弘毅要是较真,他这番话就是狡辩,可要是陈弘毅不较真,这就是个台阶。 他在心里赌了一把。 陈弘毅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那老夫再问你,你今日来是问,若老夫不答,你又当如何?” 沈昭这次没有犹豫:“那晚辈便改日再来问。” 陈弘毅挑眉:“若老夫一直不答呢?” “那晚辈便去问别人。” 陈弘毅摸着下巴,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倒不怕旁人冷眼。” 沈昭狡黠地笑了笑:“晚辈脸皮厚,不怕。” 陈文远差点没忍住笑,赶紧用茶盏挡住嘴。 沈兄这张嘴,在学馆里跟王栋拌嘴时都没这么利索,到了父亲面前反倒更厉害了。 什么“脸皮厚”,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偏生这话从翩翩少年郎嘴中说出来,还耍得让人没法生气。 陈弘毅略带欣赏地看着他,随即端起茶盏。 “周南轩教得还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确实是给台阶下的信号,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了。 陈弘毅放下茶盏,突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要和王家开一间铺子?” 沈昭一怔,下意识看了陈文远一眼。 陈文远端着茶盏喝茶,目不斜视,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昭收回目光,老实回道:“陈伯父听说了?” 陈弘毅语气淡淡:“文远跟我提过,卖什么?” 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块提前用绸布包好的香皂,双手递过去。 “这是晚辈工坊新试制的香皂,陈伯父请看。” 陈弘毅接过来,打开绸布,拿起那块香皂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闭上眼闻了闻。 陈文远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那东西长什么样,又觉得太失态,缩了回去只拿余光偷偷瞟。 他在学馆时就听沈昭提过一嘴,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陈弘毅睁开眼:“桂花?” “正是,这是样品,百宝阁开张后还会有梅花、茉莉、兰花等多种香型。” 沈昭观察着陈弘毅的表情,见他还在仔细看那块香皂,心里就有了底。 没急着放下,就是有兴趣。 有兴趣,就好办了。 “除了香皂,百宝阁预期上新的产品还有香水、香膏、口脂等等,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陈弘毅把香皂放回桌上,没有急着评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叩了。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成本多少?” 沈昭一怔。 他没料到陈弘毅首先会问这个。 没有问好不好用,或是问怎么做的,而是直接问成本,这通常是商人的问法。 堂堂礼部侍郎,问起生意经倒是直截了当。 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了:说实话。 在这种人面前说谎,等于自曝其短。 “量大的话,成本能控制在十文钱以内。” 陈弘毅抬眸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十文钱的东西,你打算卖多少?” 沈昭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 沈昭摇头。 “二两?” 沈昭点头。 陈弘毅眼神一顿。 陈文远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十文钱的东西卖二两?沈兄你这是抢钱啊! 不对! 这利润翻了几百倍,抢钱都没这么快。 陈弘毅把香皂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连边角的纹路、花瓣的雕刻都仔细端详了一遍,像在确认这块东西到底值不值二两银子。 “二两?”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二两银子买一块洗脸的东西,京城里那些夫人怕是要抢破头。” 沈昭心里一松。 这话不是在反对,是在认同。 但下一刻,陈弘毅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你爹在边关打仗,将士们一个月的饷银最多才二两,你一块香皂就卖二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是在哄抬物价,与民争利。 沈昭腰背挺直了几分,不卑不亢地答道:“陈伯父说得对,将士们的饷银确实不多。” 他没有躲,没有绕,没有找借口。 干脆地认了。 但认完之后,沈昭话锋一转: “但百宝阁赚的不是百姓的钱,是世家贵妇的钱。她们买个香囊都要几两银子,二两买一块能用小半年的香皂,她们不会觉得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 “而且,百宝阁的利润,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会直接拨出一部分,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 陈弘毅郑重地看了沈昭一眼。 这小子,连后路都想好了。 卖贵妇人的东西,赚贵妇人的银子,再把银子用在边关将士身上。 既赚了钱,又堵了言官的嘴。 两全其美。 不,不止两全。 还顺带在陛下面前表了忠心,在将士们面前卖了人情,在百姓面前立了牌坊。 一块香皂的事,被他做成了一个局。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真是想不到,你爹那个五大三粗的闷葫芦,倒是生了个会做生意的儿子。” 他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陈文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比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喝茶,假装没看见。 沈昭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陈弘毅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认真了不少。 不像在闲聊,倒像是在考校。 “不过有一条,你这东西迟早被人仿了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沈昭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想过一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答。 “到时候,百宝阁自然已经有新的东西了。” “其余商号只能跟风模仿,却不能超越。” 他说这话时,胸有成竹,眼神带光。 陈弘毅眼里的审视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的表情。 这个年轻人不光是会做生意,还懂人心。 知道东西会被仿,所以不等别人仿就先推陈出新,这是什么? 这是逼着自己往前跑,不给对手留活路。 朝堂上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得乱成什么样啊?他突然有些期待此人在朝堂上的表现了。 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沈崇远那个一根筋的武夫,怎么生出这么个鬼灵精的儿子的? 他放下茶盏,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和善的表情。 “不错,你倒是想得长远。” “伯父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陈弘毅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百宝阁开张那日,老夫带几位同僚去捧场。” 沈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弘毅会主动提这个。 他原本的计划是今日先把关系铺上,过几日再想办法让陈文远帮忙递话,请陈伯父赏光。 没想到,人家自己提了。 他随即心头一喜,六部的人若真能来,这可比他在赏梅宴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那些夫人小姐再能买,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买卖,可这些朝堂上的人不一样。 他们身后是整个京城的官场。 一传十,十传百。 百宝阁的名号才算真正打出去了。 “晚辈求之不得。” 他起身拱手,语气更加郑重。 “百宝阁开张那日,定当恭候陈伯父大驾。” 陈弘毅摆了摆手:“行了,老夫面前恭维话少说,回去吧,你祖母还在家等你。” 沈昭又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陈文远放下茶盏,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到陈府大门口,陈文远抿了抿嘴,才压低声音说道:“沈兄,那个……你那个百宝阁,开张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沈昭一怔:“怎么?” “我也去捧场。”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说完,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飞快地别过脸,看向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眼神放空。 “好歹是同窗一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又冷冰冰地补了一句:“别误会,顺路而已。” 沈昭看着陈文远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人当真是面冷心热,别扭得很。 百宝阁在西市,陈府在东城,刚好反方向。 顺哪门子的路? 顺心意罢了。 但他没有拆穿,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到时一定请陈兄,你可别嫌弃才对。” 陈文远转过身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提前祝你生意兴隆了。” “多谢。” 沈昭拱手还礼,转身上了马车。 …… 沈昭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把方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弘毅这个人,看着冷淡,说话滴水不漏,但该递的话一句没少,该给的面子一点没薄。 还出乎意料地主动提出要带同僚来捧场,这是实打实的支持,不是嘴上说说。 陈家这一票,他算是拿到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上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远处隐约可见侯府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展翅的鹰。 后日就是赏梅宴了。 谢蕴那张含笑的脸、张怀瑾那张刻薄的嘴、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攥了攥拳,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还不够。 他还得再准备得充分一些。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他要趁着父兄在外,守护好镇远侯府! 第137章 有理不在声高,服理不在嘴快。 翌日一早。 也就是赏梅宴的前一日。 或许是沈昭的警告有了效果,沈芸破天荒地没再大力敲门当人形闹钟。 等他走出房门,便一眼看见沈芸已经穿戴整齐,乖乖地蹲在廊下,像只守门的小猫。 看得沈昭有些心疼: “大清早的待在这作什么?不冷吗?” 她摇摇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在沈昭面前晃了晃:“翠屏姐姐给我装了很多炭,热乎着呢,一点都不冷!” 她仰着小脸,两颗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二哥!你今日要去王家工坊吗?我也要去!” “是要去,但不是去上回王府后院的那处工坊,是城西另一处大工坊,看看行军粮的进度。” 沈昭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那地方比较偏僻,坐马车都有半个多时辰,还烟熏火燎的,你确定要去?” “去!” 沈芸毫不犹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大哥和将士们在边关啃冷饼子,我自然要去看看新口粮做得怎么样了。” “祖母说了,我们沈家儿女若是不能去前方打仗,也要在后方支援。”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认真,不是闹着玩的,他不由心里一软。 不愧是将门女郎,从小便心系家国。 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头:“行,换身旧衣裳去,还有老规矩,不许乱跑,得听我的。”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哥!他傻傻的只知道用枪捅人!” 沈芸蹦蹦跳跳冲上前,熟练地牵起他袖子。 沈昭看着她的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弟沈暄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气得把枪杆子戳断。 不过小妹也好不到哪儿去,整日把石锁砸人挂在嘴边,长大了估计也是个混世魔王。 …… 马车晃晃荡荡穿过半个京城。 终于在一处灰墙高耸的宽阔院落前停下。 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身板笔直,目光如鹰。 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为首那人验过福安的腰牌,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是沈昭本人,才侧身让开。 恭敬抱拳道:“沈公子,请。夫人早吩咐了,您来不用通报,直接进去便是。” 沈昭点头跳下车,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王家在城西的这处大工坊,是专门用来试制行军口粮、防冻疮膏这些量大且工期紧的物资。 同时也兼顾蜂窝煤等抗寒物资的试制。 故而这地方的规模,不是王府后院那个注重研发高档产品的小别院能比的。 占地足有四五亩,院墙高耸,四角设了望楼,门口有腰佩长刀的护卫严格把守,所有人员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邹氏说过:“百宝阁的东西怕人仿,边关将士的东西怕人动手脚,两样都马虎不得。” 沈昭对此深以为然。 这工坊还分了前后两院,做了隔离区。 前院是灶房区,专门做行军粮和防冻疮膏,这些入口的和涂抹身上的,容不得半点脏污。 后院是窑房区,专门试制蜂窝煤和暖手炉。 煤粉、黄泥、陶罐等烧制过程,产生的粉尘大气味重,跟吃的用的隔得远远的,互不干扰。 中间一道高墙隔开,连匠人都是两拨人马,各干各的,只有工坊总管周师傅两头跑。 一切井然有序,泾渭分明。 这邹氏做事当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没道理的。 两人刚迈进前院大门,一股焦糊味就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有人把一筐木炭倒进了锅里。 而且还是水都烧干了,化作炭灰的那种。 与此同时。 空气中各种面香、油香、柴火烟尘混杂在一起,烟雾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沈芸捂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二哥,你确定这是在做吃的?不是在做炭吗?” 她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地方闻着比三哥的破洞汗衫还可怕,大哥真的要啃这里做出来的东西吗? “……是吃的。” “可闻着不像。” “做出来便像了。” 沈芸将信将疑地放下手,但鼻子还是皱着,脚步磨磨蹭蹭的,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大哥要是知道这味儿,怕是宁愿啃冷饼子……” 沈昭嘴角一抽,假装没听见。 …… 前院比沈昭预想的还要热闹。 六七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匠人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揉面,有的在配料,有的在盯着炉膛看火候。 角落里的原料堆得像小山。 面粉油糖,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人头,光前院就有三四十号人,个个手脚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邹氏这是把压箱底的人手都调来了。 灶房最里面。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匠人正蹲在灶台前盯着炉膛,花白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支棱着。 他围裙上还沾满了面粉和油渍,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蹲灶台的人。 这位便是周师傅。 王家工坊的老人了,三十一年前从学徒做起,一路熬到大师傅,如今是这大工坊的总管。 他手艺好,脾气也倔,邹氏专门把他调来负责行军粮,就是看中他这股子较真的劲儿。 听见脚步声,周师傅头也没回,闷声道:“不是说了别进来嘛!等着!做好了自然叫你们!” 他心里正烦着。 第八锅又糊了,这帮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一个个催命似的满脸丧气,好像他不想把这东西做出来似的。 “周师傅。” 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师傅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沈昭站在门口,旧棉袍,旧毡帽,一身灰扑扑的。 可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灶房里的热气都矮了三分。 他脸上露出尴尬惭愧的神情,嘴唇哆嗦了两下:“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怎么个情况。”沈昭走进灶房,目光扫过灶台上那排奇形怪状的失败品。 “做了几回了?” 周师傅咬了咬牙,翻了个巴掌:“八回。”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发闷。 八回! 他这辈子做东西,从没失手这么多次。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小声解释:“二公子,师父昨晚熬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我们劝他歇歇他也不听……” “闭嘴!”周师傅瞪了他一眼,凶得很,“你懂什么?边关的将士等得了?” 那匠人缩了缩脖子,撇着嘴退到一边继续揉面,手上力气比刚才大了三分。 沈昭没说话,而是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烤糊的饼子掰开看了看。 外面黑得像炭,一碰就掉渣。 里面软得像泥,黏糊糊的拉丝。 只一眼,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放下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师傅,您在王家多少年了?” 周师傅愣了一下,瓮声答道:“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沈昭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您应该知道,有时候不是方子不对,是法子不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周师傅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我做了一辈子,还用你教”,想说“你一个公子哥儿懂什么”…… 可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人家说得有道理。 有了方子,可他确实没把东西做出来。 旁边几个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替师父捏了把汗。 沈昭继续问道: “周师傅,您试过蒸的法子吗?” 周师傅眉头一皱。 “早试过了,第三回便是蒸的,可蒸出来软塌塌的不成形,比这个还难收拾。” 周师傅指着那排失败品,声音带着委屈,“蒸也蒸了,烤也烤了,都不行。” “这方子,小的实在琢磨不透。” 沈昭拿起案板上的刀,在面团上比划了一下:“您蒸的时候,多厚?” 周师傅愣了一下:“大致两寸厚。” “问题便出在这了,得切薄。” 沈昭放下刀,手指在刀背上点了点。 “大概一寸厚,先蒸熟,再搁炉膛里慢慢烘,蒸的时候大火足汽,烘的时候小火慢烘。” “这样才能里外干透,不焦不夹生。” 灶房里安静了几息。 旁边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匠人皱了皱眉:“蒸的法子都试过了,这回公子又说蒸,能成吗?” 另一个摇摇头:“不一样,上回师父是整块蒸,这回公子说要切薄……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 周师傅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他皱着眉,手指在灶台边沿敲了两下,脑子里在过工序。 不得不说,这法子听上去确实靠谱多了。 他忽然闷声开口了。 “都愣着干什么?和面!上锅!” 年轻匠人们一个激灵,飞奔去揉面烧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个刚才还在嘀咕的老匠人也闭了嘴,默默回到岗位上,手上的活计利落了几分。 公子说的法子,试试就知道了。 周师傅自己蹲到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得他额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信了这位公子三分。 至少人家没端着架子瞎指挥,是真懂门道。 沈昭微笑着退到一旁。 沈芸看着忙碌的匠人们,凑到沈昭身边。 “二哥,那个老伯怎么凶巴巴的?刚才他瞪人时,我吓了一跳。” 沈昭蹲下来,压低声音。 “不是凶,是手艺人的傲气。老匠人被人指点了,面上挂不住,但他心里知道对错。” “有理不在声高,服理不在嘴快。” “将来你也会遇见这样的人,嘴上硬邦邦,心里亮堂堂,碰上了别怕,也别恼。” “只需看他们怎么做,别只看他们怎么说。” 沈芸眨眨眼,似懂非懂。 然后她低头在小本子上添了几行字。 周爷爷脾气很大,但他听了二哥的话。 因为嘴上硬,心里亮。 第138章 做人要厚道 面糊上锅蒸,大火足汽。 灶房里瞬间热气蒸腾,一片白雾弥漫。 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的澡堂子。 周师傅守在灶台前,每过片刻便要掀起笼盖,手指探进腾起的热气里,又飞快缩回来。 吹两口,再去摸那面团的边缘。 “这回算是对路了。” 周师傅松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面团在笼屉里一寸一寸往上顶,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不像前几回是焦糊味。 学徒顺子听见师父这句话,咧开嘴乐了。 师父说“对路了”,那就是真有戏。 就在这时。 院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 沈芸耳朵尖,她正蹲在门槛边儿上数蚂蚁,听见动静嗖一下站起来,一溜烟蹿到院门口。 她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外张望。 “二哥!二哥!” 她兴冲冲地朝沈昭喊。 “是王栋哥哥他们!还有陈哥哥、李茂哥哥……咦,连顾哥哥也来了!全都来了!” 沈昭微微一愣。 这群人怎么也不上课,跑这来了? 难不成……组团逃学了? 一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 那可不成啊,夫子知道了不得罚死他! 沈昭立刻掸了掸衣摆快步迎了出去。 …… 巷口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拐了进来。 骑马的、坐车的、步行的,队形散漫。 像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 可每人脸上都带着笑,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硬是把冬日的冷寒搅得热烘烘的。 王栋一马当先,骑着他那匹壮实油亮的枣红马,大氅都没系好,一脸气喘吁吁。 到了门口,他勒住马翻身就往下跳。 动作倒是豪迈,只可惜身形过于敦实。 一只脚在脚蹬子里卡了下,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像只翻了壳的乌龟,眼看就要以脸着地。 “哎——!” 幸好旁边护卫小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肘,往上发力一提。 王栋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站稳后道了声谢,随即拍着胸口,扭头冲沈昭挤出一个心有余悸的笑容。 “好险!好险!” 然后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昭面前,大手啪地拍上沈昭肩膀。 力道大得沈昭不由龇了一下牙。 “沈兄!我可算找着你了!” 王栋声音洪亮,一如既往的爽朗。 “你这大早上的自个儿跑工坊来,连口热水都不喝?我让厨房炖了参汤!老山参,小火煨了两个时辰了!回头就给你送来!” 沈昭被他晃得左摇右摆,忙伸手打断:“王兄,王兄!你先松手……骨头要断了,真断了。” 王栋这才嘿嘿一笑,憨憨地松了手。 他转头往工坊里嗅了嗅,脸上一皱:“这是在做行军粮?成了没有?我老远在巷口就闻见一股糊味儿……” 沈昭揉着发麻的肩膀,无奈笑道:“刚刚改了方子正在试,你鼻子倒是灵。” 李茂跟在后面,从瘦马上慢悠悠下来。 “沈兄这话说的在理。” 他走过来双手抱臂,嗤笑一声。 “他这狗鼻子,三条街外有肉包子都能闻出来,隔着城墙都知道哪家酒肆新开了坛。” 王栋猛地转头瞪他,脸色涨红:“姓李的,你才是狗鼻子!哪回你没跟着吃!” 李茂从容地把目光移开,看着天上的云。 “我没否认啊。” “你——!” 王栋气得拳头都攥起来了,可对上李茂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挥。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沈芸一直乖巧地等在一旁,等两人拌完嘴了,她才笑嘻嘻地凑上前来。 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夸奖:“王栋哥哥好!咦~你又瘦了!这衣裳穿在身上都晃荡了呢!” 王栋正准备跟李茂继续争个高低,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那衣裳被撑得扣子缝都快崩开了,又看了看沈芸那张写满了真诚的小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娘子…… 眼神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每回见着,都说他瘦了? 上回说瘦了,他高兴了半天。 回头便私下称了称,结果重了三斤。 但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他飞快地摁下去了。 他决定不深究,反正有人说他瘦了,他就当真的听,这么一想心里还挺美。 他咧嘴笑起来:“是吗?那看来最近练武还是有效果的,诚如沈兄所说,生命在于运动啊!” 他拍了拍浑圆的肚皮,“啪”的一声闷响。 “小娘子你看人真准!” 沈芸面不改色心不跳,认真点了点头。 “当然准!我二哥说了,做人要实事求是。” “王栋哥哥你真的瘦了,走路都带风!说话也更有力气了!脸都瘦出棱角了……” 沈昭站在旁边听见这串话,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好悬才没笑出声。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教她的明明是“做人要厚道”! 小妹这说瞎话不打草稿的功夫……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关键是眼神还格外真诚。 连他听了都差点信了。 王栋被哄成了翘嘴,顿时心花怒放,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嘿”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袖子里掏了掏,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拿出来送给她。 然后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一把塞进沈芸手里,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 “给你!路上买的,蜂蜜渍的梅子,还有杏脯!不够还有,我那儿多着呢!” 沈芸接过投喂的蜜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 她扭头冲沈昭眨了眨左眼,小脸上写满了得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看吧,一句话换一包蜜饯,赚大了! 李茂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 “一包蜜饯便把你收买了?小娘子,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摸摸胸口的良心不会痛吗?”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李茂哥哥,你是不是嫉妒王栋哥哥有蜜饯呀?我可以分给你尝尝。” 李茂脸色一顿,难得被噎住了。 他素日里怼王栋一套一套的,可面对这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那些刻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栋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脸上肉都在抖:“哈哈哈!叫你嘴贱!叫你嘴贱!” 正说笑着,赵谦和孙墨并肩走来。 两人斯斯文文的,手里各捧着一杯热饮子。 赵谦冲沈昭点了点头。 随即扬了扬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蓝布包袱。 “这是夫子让带的,他说城内最近流民多了起来,不太安生,便给我们放了假。” “学馆还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策论范文,夫子说有几篇时文立意新颖,你告假这些日子,别把课业落下了。” 孙墨点头补充道:“正是,夫子还让我带了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 学着周夫子那副不苟言笑的语气,一字一顿:“十日假到期,文章一篇不能少,少一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昭。 “抄《左传》一遍。” 沈昭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嘴角又是一抽。 咋的又是这招。 《左传》近二十万字,蝇头小楷抄一遍,手都要断掉半截。 夫子这是怕他光顾着忙生意忘了读书,拿这个吓唬他呢,不过他心里却暖了一下。 夫子嘴上严厉,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麻烦两位了,回去替我谢谢夫子。” 赵谦和孙墨点点头,站到门口一侧,捧着热饮子暖手。 众人默契地在门口等着,没有一人先进去。 下一个到的,是陈文远。 他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不过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风仪玉立,气度卓绝。 他翻身下马,朝沈昭微微颔首:“沈兄。” 然后转身从马鞍旁拎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食盒,走到沈昭面前,面无表情地递过来。 “昨日你说令妹想吃南瓜饼,临走前忘带了,今日顺手拿了几块。” 沈芸原本正低头研究手里那包蜜饯,用指甲抠着油纸的封口,琢磨着是现在偷吃一颗还是等会儿再正大光明地吃。 听见“南瓜饼”三个字,她唰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又圆又润。 沈昭也是一怔。 昨日在陈家,他确实随口提过一嘴,说小妹这几日念叨南瓜饼念叨得他耳朵起了茧子。 结果走的时候忘了拿,回家被小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一整个晚上,说他言而无信。 他没想到陈文远记住了,还专门带来。 他接过温热的食盒,余光瞥见小妹那副又馋又拼命忍着的小模样,心里不免柔软了几分。 “这点微末小事,多谢陈兄费心了。” 陈文远没有多言,走到门口一侧站定,负手而立,也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沈芸悄无声息地蹭到沈昭身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 “二哥……里面真的是南瓜饼吗?” “嗯。” 沈芸眼睛弯了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哥哥人真好!” 她笑嘻嘻说完,手已按捺不住伸向食盒盖子,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锦缎。 沈昭轻轻拍了下她手背:“打住,等会儿再吃,先办正事要紧。” 沈芸瘪了瘪嘴,手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但眼睛一直盯着食盒,像一只守着鱼干却吃不到嘴里的馋猫,时不时要咽一下口水。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顾晏。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低头慢慢走过来。 照旧抱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春秋左传》。 他没上前打招呼,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安静且自然地走到人群最边缘。 沈昭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沈芸也扭头冲他弯了弯眼睛,以示友好。 顾晏见了挤出一抹笑,耳根红了一小片。 “看来咱们南山学馆人都到了?” 沈昭扫了一圈众人,转身推门,“那进去……” 话说到一半,他动作顿住了。 巷口拐角处,又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众人顺着他目光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第139章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那马车不挂旗号,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本地长鬃矮马,但皮毛油亮,养得精神。 车辕上只包着些铜皮,整体看着素净。 很快,马车在巷口停稳。 先跳下来的是带着斗笠掩着面的门房老赵。 他利落地放好脚凳,然后车帘掀开一角。 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车框,苍老却不失中气的熟悉身影缓缓落下。 正是周夫子。 他一袭青灰半旧道袍,负手立于车前,扫过巷子里的马匹和马车,眉头一动。 这帮小子一个两个全跑来了,学馆放假不好好在家温习功课,倒是约好了一起出门耍。 身后车帘又动了动,顾青云也跟了下来。 大冬天的,他手里竟还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印着“清风徐来”四个墨字。 也不知他是真热还是单纯想摆个谱。 王栋率先反应过来,圆脸上瞬间堆满了笑,三两步迎上去:“夫子!您怎么来了?!” 周夫子瞥了他一眼:“你来得,老夫来不得?” 王栋脖子一缩,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不是……高兴嘛!看见夫子您老人家便高兴!” 顾青云笑眯眯地打量着这间不起眼的工坊,折扇啪地合拢,在掌心敲了敲。 “老周说沈小子在这儿鼓捣什么行军粮,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跟来瞧瞧。” 他目光溜过院门口并肩站成一排,此刻耷着脑袋缩着肩的少年们,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欢迎?” 沈昭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顾老说笑了,二位师长屈尊前来,是晚辈的荣幸,自当扫榻以待,只是有些不胜惶恐罢了。” “算你小子会说话。” 顾青云这才重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然后撅起鼻子用力嗅了嗅。 “嗯,有面香,有油香,还有……” “糊味儿?” 他偏头促狭地看向沈昭。 “你小子这是把锅烧穿了?” 沈昭无奈地笑了笑:“劳您亲自跑一趟,锅倒是没烧穿,就是灶台委屈了好几回。” 顾青云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老夫方才想起《孟子》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昭:“瞧这模样,劳其筋骨怕是不够,得饿其体肤才行。” 沈昭嘴角一抽,侧过身伸手引路: “既然来了,饿不饿的,不如您亲自进去看看?” 顾青云这才收了打趣的神色,抬脚往里走。 众人跟着沈昭一起进了灶房。 门一推开。 浓重的糊味儿便劈头盖脸地撞过来。 顾青云才吸了一口,便被那股盘踞不散的焦糊味儿呛得连咳了两声。 他抬起折扇在鼻尖猛地扇了扇。 扇面清风徐来四个字跟着一抖一抖。 然后眯着眼在灶台边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案板上那排黑褐色的物什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黢黑一片,焦得发亮,边缘蜷曲得像被火燎过的老树皮。 他走过去瞧了瞧,拿折扇远远点了点。 这玩意儿……” “看着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吃的膳食还难以下咽,那馒头好歹还认得出来是馒头,你这…… 他扭头看沈昭,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周夫子头也不抬,正俯身用竹片拨弄炭火:你在翰林院吃的还不如这个,那年是谁用馒头砸人,你忘了吗? 顾青云一噎,瞪向周夫子后脑勺:……老周,学生们都在这,你能不能别拆台?我都致仕好几年了,你还拿翰林院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说事? 实话实说罢了。 周夫子走到案板前,用湿布巾擦了擦手,随即拈起一块失败品翻了翻。 指甲盖敲了敲表面,发出的脆响。 你瞧,这饼子至少还能敲出个响来,翰林院的馒头敲都敲不响,软塌塌一摊像泥巴。 顾青云似乎是回忆起翰林院伙食给他带来的伤害,悻悻地哼了一声,便把折扇啪地甩开。 挡住脸不再看周夫子。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了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像换了一张脸。 方才的嫌弃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声音都柔了三分:小娘子,好久不见了,你来说说,这饼子好不好吃啊? 沈芸眼珠转了转,过了两息才脆生生答道:“还没做好呢,做好了才知道。顾爷爷您别急,等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顾青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这小娘子有意思!比你二哥有意思多了! 他笑够了,伸出手来想去揉沈芸脑袋。 掌心朝着她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揪落下去。 可沈芸像被惊着的猫一样,腰身一拧,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 顾青云手悬在半空,五指张着,满脸无辜:“小娘子躲什么,可是害怕我吗?” 沈芸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道:“我自然不怕顾爷爷的,只是我二哥说了,小孩子脑袋不能随便让人摸,摸多了会长不高。” 说完,她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确认没被碰到才安心地放下来。 顾青云缓缓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昭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控诉:你小子教的?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教得跟猴儿似的精!” “摸一下脑袋能长不高?老夫摸了一辈子孙子孙女的脑袋,他们个个长得比门框还高! 沈昭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自己悟的,我教她的是不要跟陌生人走,摸脑袋这事…… 他看了一眼沈芸,憋着笑。 是她在街上听卖糖葫芦的老伯说的,他孙女才两岁多,没怎么长个子。 沈芸点头附和,适时补了一句:“还有哦,顾爷爷您手上好脏啊,我今早刚洗的头,用玉容皂搓了两遍呢,香香的,弄脏了不好看。 顾青云低头一看,指尖上果然沾着墨迹。 大约是翻书时沾上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他回过神先是愕然,然后是哭笑不得。 最后他只得干巴巴地“嘿”了一声,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蒸笼,只留下几个后脑勺对着顾青云。 灶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和几人偶尔漏出的憋笑声。 顾青云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摇着折扇自己给自己扇了扇风,低声嘟囔:真是世风日下,连个小丫头都敢嫌弃老夫手脏了,这可是文气…… 沈芸没理他,又蹲回墙角翻开本子,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顾爷爷手黑乎乎的,想摸我的头,没摸到。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顾爷爷是个好人,就是不爱干净,改日让二哥提醒他洗手。 她写完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师傅沙哑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尴尬。 时间到了,蒸好了。 灶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昭拨开人群,快步走到灶台前。 周师傅手按在蒸笼盖上,猛地掀开盖子。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带着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灶房里盘踞多日的焦糊味。 白汽散开些许,周师傅低头看向面团。 饱满蓬松,表面泛着温润的麦黄色泽。 学徒顺子踮着脚探过头来,咽了口唾沫:俺滴娘咧,师父,这和俺老家的红枣馒头一样,闻着还怪香的…… “还没成呢,香什么香!” 周师傅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不香吗? 又是面粉又是油,还加了那么多糖和肉松。 他等面团稍微凉了些,按沈昭说的法子,用刀切成一寸厚的薄片。 三十多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他每一刀下去,大小均匀,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一个人快速切完。 薄片整齐地码在烤盘上,周师傅端着烤盘,俯身送进一旁升起温的焖炉炉膛。 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火候小些,慢慢烘,宁可多烘一会儿,也不能再糊了。 周师傅点头,蹲在焖炉前亲自盯着火候。 他的大徒弟顺子被赶到一边,和其他厨子匠人一起委屈巴巴地揉面。 顺子不太服气,他知道师父这是信不过他,怕他又把火候搞砸了,不就走神糊了一回嘛…… 但不敢说,只能把面团揉得咚咚响。 等待的间隙,众人各自散开。 陈文远独自站在灶房门口,负手而立。 沈昭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两人隔了半步。 “陈兄,昨日才见过,今日怎的有空又过来?” 陈文远淡淡开口:家父让我带句话。 沈昭心头一动,身子微微侧向他。 “怎么说?” 谢家的事,朝堂上还在争。 陈文远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户部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陛下有了旨意,北境粮草转运使,不可能是谢家的人。 沈昭垂着眼,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陈弘毅在朝堂上经营多年,这话从他嘴里递出来,不是安慰或推测,是准信。 也就是说。 他此前最担心的粮草,不会落在谢家手里。 虽然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但事情尘埃落定了,得知父兄在前线不会受后方掣肘,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陈文远这时顿了顿,耳尖又红了。 还有,让你明日赏梅宴上小心些。张怀瑾那张嘴,连尚书都敢当面批,何况你一个白身。” 沈昭微微偏头看他一眼。 这么温和细致的提醒是陈弘毅说的…… 还是陈文远自己加的? 他看了陈文远一眼,对方已经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 沈昭了然,会心一笑。 “多谢陈兄关心,也替我谢谢陈伯父。” 陈文远点点头,过了几息才低声补了句。 诗会上若实在不行,就别硬撑,没人规定武将子弟必须会作诗。张怀瑾若拿诗作说事,你便推说家中事急…… 他把脑子里攒着的话一股脑倒干净了,随即松了口气,转身便走远了。 沈昭看着他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人连热乎话都不会好好说,话到嘴边要绕三个弯,递出去还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转身就跑。 他突然想起《论语》里的那句话。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陈文远就是这种人。 嘴上不饶人,事上不亏人。 第140章 齐心协力 好了好了!出炉了! 周师傅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尾音都劈了。 所有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王栋身子把灶台挡得严严实实,李茂被他从旁边挤到了角落,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周师傅拉开炉门,热浪裹着焦香扑面而来。 他用厚湿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把冒着热气的烤盘从炉膛里抽出来。 金黄色的饼子整齐地码在上面,表面微微焦黄泛着油光,散发着浓郁干香。 没有焦黑,没有夹生,每一块都均匀饱满。 光是卖相,就已成功了一半。 周师傅没急着上手,他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安,像个交作业的学生等着先生打分。 沈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周师傅像吃下了定心丸,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把烤盘端出去搁在石台上晾着,冷风吹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端回来。 匠人们已经从里间抬出一块厚实的木板做底托,板面刨得光滑平整,四边各凿了一道浅槽,通到底托四角,四角上又各放了一只粗瓷小碗。 王栋蹲下来,手指顺着浅槽摸了一道:周师傅,这槽是……导油的? 周师傅头也没抬,只顾着拿干布擦底托上的浮灰:嗯,压出来的油顺着槽流进碗里,不然全洇在饼子表面,存不住。 王栋明白过来:哦,压出的油还能接着用? 都是猪油,当然能。 沈昭接过话头,边关物资紧俏,每一滴油都是好东西,不能糟践,回头倒进陶罐攒着,够熬一批防冻疮膏的。 众人听着这话,深以为然。 周师傅在底托上铺了一层油纸,又捧出一个四方无底铁框,四边齐整,框内足有两尺见方。 他把铁框稳稳卡在底托上,又从灶台边取出一块严丝合缝的实木压板搁在边上备用。 顺子,把铁框扶正。 顺子应了一声,招呼另外两个匠人跑过来,一人扶一边,把铁框卡得纹丝不动。 其余的匠人们则把晾凉的饼子一层一层铺进铁框里压平,像砌墙一样,确保严丝合缝。 沈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二哥,为什么不趁热压呀? 沈昭温声解释:晾凉了再压,水汽散了饼子才紧实。不然闷在里面,水汽排不出去,等凉了饼子会回潮变软,到了边关一上冻就会裂开。 沈芸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周师傅铺完最后一层后,盖上压板,从墙角搬来两块四五十斤的石砣,一左一右压上去。 一声,压板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几息之后,底托四角的浅槽里开始有油脂渗出来,顺着槽道慢慢流进碗里。 沈昭绕着底托走了一圈,蹲下观察框底渗出的油脂,四角都有,扩散均匀,说明受力匀称。 石砣已经把饼胚压薄了一层,但这程度还未达到他的预期,还得再加把力。 他起来二话不说踢掉靴子,直接踩上压板。 压板在他脚下往下沉了一分,框底的油脂加速涌出,滴答声明显密了起来。 王栋一看,撸起袖子就往前冲:你等等!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他也踢掉靴子,小心翼翼踩上压板另一侧。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往上一压,整块压板肉眼可见地猛地往下一沉,铁框发出一声闷响。 王栋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沈昭才稳住身形。 沈兄,你这板子够结实么?可别塌了! 沈昭被他拽得晃了一下,站稳了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站稳了它就够结实。 两人正较着劲,顾青云声音从门口慢悠悠飘进来:老周你瞧瞧,这俩小子把灶房当校场了。 他端着个粗瓷碗,歪着身子看热闹:王胖子那份量一上去,压板都快沉到地上了。 王栋脸一红:顾老,我这叫分量足! 顾青云乐了:分量足好啊,分量足压得实。 李茂站在边上看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脱了靴子踩上来,刻意往王栋对角的方向站了站。 压板那头立刻翘了一下。 王胖子,你这一脚下去,抵得上我站十回。 他嘴上损着,脚下又加了两分力,压板慢慢回平。 王栋愣了一下,分辨不出这是夸还是损。 他脖子一梗:你瘦你厉害!回头分饼的时候你少拿两块,就当给我这让道了。 顾青云在门口了一声:回头分饼?这饼还没成呢,你俩倒是先把账算上了。 周夫子这时踱到灶台边,伸手试了试铁框边缘的缝隙,直起身慢悠悠开口。 你们几个站得东倒西歪的,底下那层饼胚受力不均,压出来厚薄不齐。 众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脚下。 果然各自重心都偏着,连忙调整站位。 围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了,一个个脱了靴子往上踩。 人越站越多,摩肩擦踵,每个人都得靠着身边的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人脚底打滑一声,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惹得匠人们一阵哄笑。 顾青云靠在门框上,端碗喝了口茶。 慢悠悠和周夫子叹了口气: 老周,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年,咱们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凑一起也没这么热闹…… 沈芸在旁边看了老半天,两只小脚丫不安分地来回倒腾,心里那点好奇越攒越满。 她踮着脚尖朝压板上张望了一圈,发现二哥身后好像还空着一点点位置,窄是窄了点。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挤进去。 她飞快地踢掉绣鞋,露出白袜子裹着的小脚丫,一猫腰就钻过人群边缘,踩上压板。 然后在沈昭和他身侧的孙墨之间找到一条缝隙,猛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饼胚在她脚下微微凹了一下,又迅速地回弹,稳稳托住了她那双小脚。 王栋低头看见挤在自己旁边的沈芸,脸上一惊,又不敢乱动,只能压低嗓子喊:哎哟喂,你这小娘子又不重,上来也不怕被踩了! 沈芸仰起脸,理直气壮:我站得稳得很!而且二哥说了,站稳了就行,我也要出份力。” 她说着还把两只脚分开踩稳了,身子一矮,两只胳膊牢牢抱住沈昭的后腰,像只抱紧了树干的小猴子,一副打死也不下去的模样。 王栋不敢动,只能小心地挪了挪脚:“那你也别抱那么紧……你二哥都快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沈昭确实被勒得身子一僵,低头看了小妹一眼,确认她站得稳稳当当的,才收回目光。 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别乱动就行,抱松点。” 沈芸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撒手,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不抱紧,掉下去怎么办呀。” 王栋嘀咕:“你掉下去还能让饼给你垫着……” 沈芸飞快地回了一句:“那饼是给大哥吃的,我才不要垫,弄脏了怎么办。” 王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李茂在边上嗤了一声。 于是小小一块压板上,最后站了八个人,外加两块石砣,将近千斤的重量持续往下压。 在双重作用下,铁框里的饼胚被均匀地压薄了一层又一层,油脂从框底不断渗出来,在浅槽里汇成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落进粗瓷碗里。 没有人说话,哪怕站得腿发软也一声不吭。 只有脚下传来沉闷的沙沙声,那是饼胚被一点点压实的声响,像踩在雪地里一样。 所有人齐心协力,心中只为了一个目标。 那就是让边关的将士们能不饿肚子。 终于,两炷香的功夫过去。 周师傅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差不多了,都下来吧。 王栋扶着沈昭肩跳下压板,脚掌踩到地面的瞬间一愣:……地真硬。 他弯下腰看了看铁框里被压得板板正正的饼胚,油脂已经不再往外渗了。 每只碗底都积了一指深的油,色泽清亮。 我的天,真的攒了这么多油…… 匠人们熟练地端起四只粗瓷碗,小心地倒进一只大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墙角。 然后几个人合力把铁框从底托上端起来,放在案板上。 周师傅先拿干布擦了擦铁框边缘渗出来的油渍,然后提起长刀,沿着铁框内壁划了一圈。 确认饼胚彻底分离,才猛地往上一提。 整块饼胚脱框而出,边缘齐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截,硬邦邦的,像一整块青石板。 周师傅的长刀沿着事先压好的格子纹路,一刀一刀用力切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上百块小饼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放眼望去,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同样的尺寸。 断面金黄酥脆,肉松和坚果碎呈现蜂窝状分布其间,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成功! 第141章 大哥吃了,一定能打胜仗 周师傅放下刀。 盯着案板上的小饼,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整个灶房安静下来,没有人催促。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拿起一块。 先用指腹按了按饼面,硬实且回弹很小。 然后两只手抓住饼子两端,慢慢用力掰开。 一声脆响。 断面干净利落,没有碎屑飞溅。 周师傅拿着那块掰开的饼,手微微抖了起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三十多年,他头一回觉得,这活儿没白干。 他把饼子递给沈昭:二公子,您尝尝。 沈昭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 牙床被硌得生疼,像咬在一块石头上。 但嚼了两下,随着唾液的浸润,肉松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在嘴里慢慢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叠在舌尖上。 恰到好处,不腻不齁。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这回闭上眼慢慢嚼,齿间能感觉到肉松的纤维被烘得酥脆,坚果碎提供颗粒感,越嚼越香。 紧实度比不上后世改进的方子,但滋味已经够了,饱腹感也强。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饼子点了点头。 成了,就是它了。 周师傅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他的眼角是红的,袖子蹭过时带倒了灶台上的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痕,但他浑然不觉。 王栋早憋不住了。 他伸手抓起一块,热不热的也不管了,直接往嘴里一塞,牙用力一合,一声。 嚼了两下,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嗯——!这个好吃!比上回那个砖头强了百倍!上回那个啃一口差点把我牙崩了,这个能嚼动,还香! 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抓第二块,被李茂一巴掌拍了手背:你当是喂猪呢? 王栋缩回手,悻悻地揉了揉手背,嘴里还在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李茂不像王栋那样狼吞虎咽。 他拿了一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才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眉头微微一挑。 确实不错,干嚼能咽下去,不噎嗓子。 揣怀里不占地方,哨探蹲伏时单手便能掏出来吃,不用生火不用热水,省了大功夫。 赵谦咬了一口点头认同:我爹以前在边关当过运粮官,他说冬日啃冷饼子啃得牙疼,吃一口饼子得喝一口雪水,牙都快冻掉了。 这个……边关的将士们应该爱吃。 陈文远掰开一块,把断面举到油灯底下看。 干成这样,虫蚁也难进去,用油纸包严实,搁阴凉处,估计放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他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这一批用了多少油面原料?量大能压得下成本么? 周师傅被这一问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这位公子,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众人笑了一阵,灶房里喧闹渐歇。 周夫子一直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凑热闹。 听到笑声歇了,他才慢慢踱到案板前,顾青云也从门框边跟了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周夫子从边缘拿起一块饼子,没有直接吃,而是放在眼前看了看成色,又掰开闻了闻。 顾青云也从案板上拿了一块,不像周夫子那样端详,直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又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转头对沈昭说:“还行,就是有点费腮帮子。”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啃的那个馒头强,那玩意儿咬一口嚼半天还是面疙瘩,你这个嚼着嚼着倒是有肉味出来了。” 周夫子没有理会他,把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很久。 久到王栋忍不住小声问李茂:“夫子这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怎么嚼这么久?” 李茂耸耸肩:“不知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饼子。” “我就是好奇嘛……” 终于,周夫子咽下去了。 他看着沈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这饼子还行,硬,硌牙,但扛饿。” 沈昭闻言心里一松。 这是夫子的最高评价:不说好,但不否定。 周夫子把剩下的饼子都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沈昭时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论语》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在兵前,粮草从来是头等大事。” “你这饼子,若是能够能让边关将士少饿一顿肚子,远比写十篇华丽文章都强。” 沈昭一怔,这还是夫子第一次夸他做的事。 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夫子刚才说还行,我还以为是不满意呢……” 李茂难得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夫子的还行就是很好,你来学馆这么久,还没学会?” “我哪知道夫子的还行是很好?他说不错时我还以为还行呢……” “夫子的不错确实是还行,还行是很好,很好是非常好。有规律的,你倒着理解就对了。” 王栋一脸茫然:“……那非常好呢?” 李茂面无表情:“夫子从不说非常好。” 王栋:“……” 周夫子又建议道:“不过,你这饼子还能再改。肉松可以再细些,糖可以再少些。” “太甜了容易渴,渴了就得喝水。” “边关取水不易,雪水要化了才能喝还不干净,化雪煮沸又要烧柴。” “而边关柴火比粮食还金贵,你这饼子若是让人越吃越渴,反倒添了麻烦。” 顾青云在旁边嚼完了嘴里的饼子,点了点头:“老周说的是甜的事,老夫说句硬的事。” “你这饼子扛饿是扛饿,但希望还能再软那么一丁点儿,边关的将士冻了一夜回来,嘴里哈气都冒白烟,嚼太硬的东西费牙又费时。” “而且哨探潜伏时吃饼子不能有动静,太硬了掰不动,咬一口咔嚓响,那不是要命么?” “硬还是得硬,毕竟耐存放还扛饿,但里头能再松一点,让将士们吃着不费劲,也不出声。” 沈昭把两人的话放在一起想了想,然后认真点头,两位师长不愧是见多识广。 没有纸上谈兵,而是一开口就在点子上。 “夫子说得对,顾老也说得对。糖减一半,面里再掺一点熟米粉,应该能让饼子松软半筹,又不影响扛饿,回头我和周师傅一起试试。” 两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夫子连这个都懂?他不是翰林院的吗?翰林院的不是只会写文章吗?” 李茂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敬重:“夫子年轻时候在边关待过两三年,给戍边将士讲过学。” “你以为夫子跟你一样,只知道吃?夫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王栋偷偷看了周夫子一眼。 花白的头发,青灰的道袍,站在灶台边,跟寻常的老先生没什么区别。 可他忽然觉得,夫子背影比平时高大许多。 沈芸趁着大家讲话,悄悄从人缝里钻进来,踮着脚尖够了一块最小的,掰了一角塞进嘴里。 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太硬了,比糖葫芦的山楂还硬! 她腮帮子努力嚼了很久,直到饼干碎屑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眉头才一点点舒展开。 她咽下去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用帕子包好塞进袖里。 三哥牙口好,咬石头都不怕,先让他试试。 祖母就算了,万一崩了牙可不好。 顺子站在墙角,捧着一块饼子嚼得正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二公子,这饼子往后怎么叫?工坊里要出货,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儿才好。 沈昭正在案板边帮周师傅把切好的饼子码进油纸里,闻言停了一下手。 他低头想了想,说:便叫定胜饼吧。 顺子没听清:定什么? 定胜。 沈昭把饼子码进油纸里,封好口。 饼胚压得紧,路上才不碎,嚼下去才顶饱。人也是一样,定了就能胜。 顺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定胜饼……定了就能胜……行。 他没有多问,只是越念越觉得好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芸蹲在旁边,正把包好的饼子一块一块摞整齐,听见了,停了一下手:定了就能胜……那大哥吃了这个,一定能打胜仗? 沈昭忙着手里的活,头也没抬。 嗯,一定能。 顺子在旁边接了句:“二公子说得对,要是边关的弟兄们听见这名字,怕是士气都能涨一截。” 沈芸没再问,低头把油纸包压了压,两只手按在上面,像是在帮这个饼子加一把力。 顺子回到灶台前,拿起擀面杖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碎屑拢到一处,又用刷子将浅槽里残留的油渍仔细收拢干净。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顺子,明早再试一炉,减两成油和糖,多加一把核桃碎,看看硬度能不能再降一降。 顺子应了一声,把刷子上的油刮进陶罐里。 边关的油比粮还金贵,一滴都别浪费。 第142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沈昭把最后几块包好的油纸包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环顾了一圈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匠人们各司其职。 同窗们站在灶房内外,有的在吃饼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拌嘴。 他清了清嗓子:“诸位,定胜饼制成了,眼下还有几桩事,我想先定个章程。” “大家帮我参详参详,看看可有遗漏。” 沈昭转身看向周师傅:“定胜饼先做五千块,第一批随粮草发往边关,三日之内能赶出来吗?” 周师傅盘算了一下。 前院三四十号人,六七口锅,日夜轮班,一切顺利的话,五千块咬咬牙三天能赶出来。 他点了点头:“能行。” 沈昭注意他眉头微动,知道他心里在排兵布阵了,便没再多问,只宽慰了几句。 接下来辛苦您们了,产能有限,先紧着哨探和夜巡的士卒们,让他们揣几块在怀里。 “回头我会和你们夫人商量增加原料和人手,到时再加紧赶制,争取多生产几批陆续补上。” 周师傅点头应声,心里踏实了些。 王栋咬着饼子点头插话:“哨探和夜巡的确实最苦,大冷天的在外面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给他们先送是应该的。” 李茂正色道:“边关冬日长,五千块听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几块,实在是杯水车薪。” 赵谦接话:“我有个想法,可以先发命令,让将士们省着吃,一块饼子掰成几块,配着热水吃的话,能顶好几顿。”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因为他自己代入到士卒身上,也觉得这主意不怎么好。 但话出口了又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看向孙墨,指望他别拆台。 孙墨果然摇头反对:“将士们在战场上,哪来那么多热水?还是得靠饼子本身的耐饿性。” “你这主意听着周全,到了战场上行不通。” 赵谦被堵了一嘴,耳根子发热,低下头去。 陈文远一直听着没开口。 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才淡声道:“边关的粮草历来不是数目问题,而是能否顺利送达。” 沿途关卡岗哨多,冬日路滑难行,若是发生点意外,哪一关卡住你,饼子就是白做。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昭。 “你光做了饼子还不够,得想好怎么运、谁护送、沿途打点谁……这几件事定不下来,饼子就是堆在库房里等发霉的粮。” “把这些办妥了,将士们才真能吃得上。” 陈文远说完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直白,容易伤面子,但他也清楚沈昭不是那种需要捧着的性子。 沈昭果然点头:“陈兄这话说得在理,运粮一事我已跟王兄母亲商量过了,王家在北方的商路是现成的,沿途都有铺子照应。” “第一批货先走王家商队,同时聘请四海镖局护镖,沿途驿站可由我镇远侯府出面打点。” “当然,正值边关战事之际,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和陛下,下令各地州府正常放行。” 周师傅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公子放心,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工坊这边日夜赶工,第一批三日内一定出来,绝不耽误战事。” “一切拜托周师傅了。” 沈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这是防冻疮膏的方子,你按方子熬制,多做些,第一批也发往边关。” 周师傅接过方子看了看,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原料,立即点头应下。 “这个容易,原料现成的,跟定胜饼一起赶。” 顺子蹲在灶台前低头添柴,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听到防冻疮膏,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他娘的手每到冬日就裂,洗衣裳疼得直哭。 上回他回家,看见他娘把手泡在温水里,疼得直吸气,硬是不肯喊出声,因为怕他听见。 他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出口:“师父,这防冻疮膏……能给俺娘也留一瓶不?” 周师傅一愣。 他抬头看了沈昭一眼,心里替徒弟叹气。 这傻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个。 要是公子不答应,他脸上挂不住。 要是答应了,往后人人都有样学样,工坊还怎么干活。 可他也知道顺子家里的情况。 年幼失怙,寡母靠浆洗衣物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冬日洗衣裳手裂得跟树皮似的。 这孩子出来当学徒,吃苦耐劳,每个月领了工钱先给家里送一半,自己啃饼子就咸菜。 他心里不是不疼,只是他是工坊总管,必须保持公正严明,不能先开口替徒弟要东西。 沈昭看见了周师傅那一眼,有所察觉。 他走过来蹲下,跟顺子平视。 顺子也就十多岁,估计比他还小点,稚嫩的脸被灶火烤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防冻疮膏做好后,必须先紧着边关将士送,将士们的手冻裂了拿不了刀枪,那是要命的事。” 顺子眼神暗了一下。 他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点了点头:“公子说得对,将士们要紧……我娘的事不着急,等得了。” 沈昭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着急,第一批送完了,多出来的再分给工坊的兄弟们。” “我在此承诺,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再多领一瓶。咱们在京城的离得近,晚几日用不碍事。” 顺子的眼眶一下子兜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磕磕巴巴地说:多谢二公子……多谢二公子…… 赵谦在旁边轻声叹道:“《诗经》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头送粮送药,便是同袍之义。” “小兄弟,你娘的事,沈兄不会忘的。” 顺子使劲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继续添柴,手上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周师傅扫了一圈灶房里的匠人们,闷声道:公子放心,小的心里有数,将士们第一错不了。谁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些话不用说明白,匠人们心里都有秤。 没人吭声。 全都在埋头干活,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事情交代完了,沈昭指了指后院方向。 “后院窑房那边,蜂窝煤和暖手炉那两样东西不着急,先小批量试制,不耽误行军粮的进度。” “等第一批发出去了,人手够了再加大产量。” 周师傅点头:“后院那边有专人盯着,孙师傅带着五个人在试,蜂窝煤的模子打出来了,试了几窑成型没问题,就是配比还得调。” “暖手炉的陶罐也烧出来几批,就是盖子密封不够好,还在改,再试两窑应该能成。” 王栋凑过来,好奇地问:“沈兄,这蜂窝煤长什么样?跟普通煤块有啥不一样?” “我见过西山边上那些百姓用的煤块,黑乎乎的,烧起来烟大得很,特别呛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学百姓捂嘴咳嗽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沈昭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俯身从灶台下拿了根碳化的柴火,在地上画了个带孔的圆饼。 “就是这个样子,中间十几个孔通风用的,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烟也少。而且原料成本低,煤粉加黄泥,都是便宜东西。” 王栋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比划了一下那圆饼的大小:“这就是蜂窝煤?看着跟蜂巢似的,难怪叫这名,这孔打得齐整,比我想的简单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试烧的时候叫上我,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烧起来什么样呢。” 李茂在边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都简单。你咋不说你自己去压?” “我又不是匠人!我说的是道理!道理懂不懂?” “你说的道理,十句有八句是废话。” “那还有两句呢?” “那两句算我的。” “你——!” 王栋气得脸都圆了一圈,腮帮子鼓鼓的:李茂你给我等着,等我学会烧煤了我第一个烧你!” 李茂头也没抬:“那你先学。” 众人哄笑起来。 顾青云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蜂窝煤这东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老夫在翰林院时翻过前朝《物料志》,里头提过一种‘孔煤’,观其描述跟这个很像。” “只可惜后来因为战乱失传了,如今你小子能把它重新琢磨出来,也算是本事。” 沈昭一怔。 这个时空前朝就有类似蜂窝煤的东西? 第143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前世看科普视频时倒没注意这个。 只记得是建国初期煤球厂工人发明的。 但顾老这么说,他忽然松了口气。 正好给他的方子寻个出处,省得别人追问来历,他不好回答。 沈昭含糊承认:“顾老博闻强识,晚辈佩服。” “少拍马屁。” 顾青云折扇一收,扇骨在沈昭肩上轻轻敲了一下,“《礼记》有言: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你做的这些事让边关将士不饥,让京城百姓不寒,虽不是王者之道,却是王者之基。” 沈昭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发热:“顾老谬赞,晚辈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 顾青云折扇又敲了一下。 “你做的这些事往小了说是积德,往大了说,是替你爹守住了后方。” “你爹在边关打仗,保的是江山;你在京城赈灾,保的是民心。” “江山和民心,哪个不是大事?” 沈昭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边关将士饿,就给他们做饼子。 京城灾民冷,就给他们做暖手炉。 从没想过什么王者之基,什么江山民心。 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侥幸获得一帮有爱的家人朋友,他所求的不过是顺遂康健,安居乐业。 但此刻听完顾老所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灶房里的热气比刚才更暖了些,匠人们翻动饼坯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碎屑时沾上的饼渣还粘在指缝里。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离还远得很,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沾着饼渣的手指,忽然觉得…… 或许他现在做的这些,已是在兼济边上了。 或许他现在做不了兼济天下的大事,但至少可以让大哥和他手下的将士们少饿几顿肚子。 这就挺好。 沈昭收回感触,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蜂窝煤和暖手炉的营生,说到底只是引子。我真正的第三桩事,是以工代赈。” 王栋正啃着定胜饼,挠了挠后脑勺:“以工代赈?这词儿先前听你提过一嘴,但没细问。” “好像是……让他们干活换吃的?” 沈昭眼底泛起笑意,耐心解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灾民不能光等着施粥,碗一伸、嘴一张,日子久了人就废了。” “得让他们有事做,修路、清淤、搭棚子,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人手里有活儿干,心里就踏实,心里踏实了,就不会生出事端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放远了些。 仿佛透过这间工坊看到了城外那些蜷缩在破庙墙根的影子:“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灾民眼下虽无恒产,可让他们有活干、有粮领,这便是给他们立了一桩‘恒产’,有了恒产,人心自然就有了根。” 李茂原本靠着墙抱臂而立,听到这里,他往前迈了半步,神情认真起来。 “这法子确实不赖。光施粥的话,灾民闲下来无事可做,三五成群聚在棚子里,磕牙拌嘴是轻的,争抢斗殴也不稀奇。” 李茂嘴角微微一挑,继续道:“给他们活干,既能修好城外的路、搭好过冬的棚,又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一举两得。” “我在前朝县志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某年黄河决口,地方官用这法子招募灾民筑堤,三个月堤成了,灾民活了,后来那官儿连升三级。” 赵谦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道:“而且官府那头也好接受,以工代赈四个字说出来,听着不是白给,是朝廷在组织百姓自救,面子上过得去。” “再说了,顺天府尹包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最烦的就是不劳而获,这法子恰好合他的脾性。”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比表面上更热切些。 自打跟沈昭结识以来,他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像一截刚点着的炭,看着不大起眼,可热浪从芯子里往外拱,越靠越近就越觉得暖。 孙墨眼里带光,跟着附和:“对,咱们不是去施舍,是去雇工。灾民干活领粮,天经地义。” “尚书有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赈灾救的不是一条命,是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给活干就是给他们志给勤,比单纯施粥高明百倍。” 顾青云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 “包希仁那个人,老夫早年打过几回交道,脾气是倔了些,但为人不糊涂。” “你若真能拿出可行方略,他不会拒之门外。” 他折扇“啪”地一合。 “不过……关键在于你得把账算清楚。” “多少灾民、多少粮、多少工钱、工期多长……这些细枝末节都要登记在册,细说分明。” “包希仁最烦的便是‘大概’‘差不多’,你要是跟他来一句‘大约够用’,他能当场把你请出去。” 顾青云嘴上说着敲打的话,眼底却有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致仕这几年,翰林院的老同僚们走动得少了,偏是跟这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块儿觉得鲜活。 他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随后若真去了顺天府,得怎么帮衬着这小子把话说圆。 沈昭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顾老说得是,账我已经初步算过了,回头誊清呈给包大人过目。” 陈文远听到这,也放下茶盏:“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官府不用出太多新银子。” “粮食可以从常平仓调。丰年收储、荒年放赈,仓里的陈粮年年要换新,与其让它们放坏了沤成灰,不如拿出来赈灾。” “包大人作为顺天府尹,调动这部分粮食名正言顺。” “至于工钱……”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在心里把账目过了一遍:“据我所知,朝廷每年有工部银专项拨付各地,用于修路、筑堤、清淤这些工程。” “走工部的账,算是有法可依,有例可循,不凭空给财政添负担。” “剩下的缺口由顺天府出面牵头,地方上机动银子补一补,再不成还有救灾专项款兜底。” 他抬眼看了沈昭一下:“三头凑起来,应当够了。周礼有言:以九职任万民。百姓各安其业、各尽其力,以工代赈本就是依着这个理儿。” 沈昭听完,心里默算了一遍。 常平仓的粮、工部银的工钱、顺天府的地方机动,三头凑起来确实能兜得住。 他不由得看了陈文远一眼。 这人表面上儒雅守礼,可心思缜密,连粮食来源都替他想到了。 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地能落地的。 他点了点头:“陈兄把账算得比我细。” 王栋越听越糊涂,饼子也不吃了:“那咱们出什么?银子?粮食?还是人手?” 沈昭看着他,目光认真。 “咱们出的,是第一脚。” “官府做事最怕没人开头,只要有人先把摊子支起来,官府就不好意思不管。” “蜂窝煤、暖手炉,咱们先做出来送出去,灾民用上了觉得好,自然会有人去找官府——‘人家商贾都能做的事,你们官府为什么不做?’” 王栋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妙啊!我娘说过,做生意最怕自个儿扛,得学会借力。” “你这一招,借的是官府的力!” 李茂在边上幽幽接了句:“你反应倒是不慢。” “那当然!” 王栋一听这话,顿时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我跟沈兄混了这么久,脑子能不好使吗?你以为我整日就知道吃?我也有动脑子的时候!” “什么时候?” 王栋卡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刚才。” 李茂翻了个白眼。 屋里众人再次笑开了。 第144章 顺天府之约 沈昭等笑声稍歇,又道:“这几桩事,都少不得找官府配合。今日天色已经晚了,我打算明日赏梅宴之后,直接去顺天府拜见包大人。” 王栋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来,举得比在学堂里答问题时还积极,整个人都往前倾:“我去!我还没去过顺天府呢!听说衙门里的饭比外头……” 李茂头都没抬:“你是去帮忙还是去蹭饭?” “帮忙!顺便蹭饭!” “那就是蹭饭为主。” “你管我!反正我去了不会添乱!” 王栋梗着脖子说完,又缩了缩肩膀,像是怕李茂下一句更毒,赶紧补了一句。 “我还可以帮忙搬东西!我力气大!” 赵谦和孙墨对视了一眼。 赵谦先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赈灾的事,我们也想出份力。虽然没什么银子,但跑跑腿、写写文书还是使得的。” 孙墨跟着点头:“多几个人去,显得分量重,说话也有底气。” 陈文远整了整袖口:“家父与包大人有些旧交,我跟你们一道去,万一包大人不给面子,还能递句话。”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顺路。” 王栋挠着头,满脸真诚的困惑。 “陈兄,顺天府府衙在城北地安门外,你家在城东,这顺的是哪门子路?从城东到城北,骑马都得小半个时辰呢。”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块怎么点拨都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你再说一句,我便不去了。” “别别别!我记错了!顺路顺路!特别顺!你去哪儿都顺路!” 王栋怂得飞快,一个闪身就缩到李茂身后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声音从李茂肩后闷闷地传出来,“您老人家爱从哪儿绕都行,绕去通州我都说顺路……” 李茂往旁边让了半步,嫌弃地拉开距离:“别往我身后躲,你头发蹭着我脖子了。” “我就躲一下!” “去去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顾青云扇子摇得哗哗响,笑得胡子都在颤:“这群小兔崽子们,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看同僚吵架还热闹。” 周夫子笑而不语。 顾晏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抱着书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忽然伸出手去拽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顾哥哥,你也去吧?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顾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漫到脖颈,像是灶房里那锅沸水蒸出来的热气全扑在了他脸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说话呀。” 沈芸歪着头看他,小揪揪跟着歪了。 顾晏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勇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上提,终于憋出一个字:“……去。” 沈芸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蹦蹦跳跳跑回沈昭身边,又顺手牵住了自家二哥的衣袖。 周夫子负手立在门边,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淡声道:“老夫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合计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借此机会,每人写一篇策论交由我批阅。” “敷衍了事者,罚抄左传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 脸上笑意还没收干净就僵在了嘴角,果然是夫子的行事作风,到哪儿都不忘布置课业。 王栋从李茂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我方才是不是不该举手……” 李茂面无表情:“你现在退出也来不及了。” 沈昭倒是第一个拱手应下:“是,夫子。” 其他人只好跟着纷纷拱手称是。 顾青云摇着折扇笑了一声,白胡子跟着抖:“老周这人就是不解风情,他不去,我去。” 他站直了身子,虽然腰背已有些佝偻,可那股子翰林院出来的气派还在:“包希仁当年在翰林院是我后辈,见了我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顾前辈。” “有我在,他不敢不给面子。” 沈昭一怔:“顾老也去?” “怎么,不欢迎?” 顾青云吹胡子瞪眼,“老夫好歹也是致仕翰林,跟你们那个倔驴夫子可不一样,我跟包希仁说得上话,我还借过银子给他呢!” “没听过京城大,居不易吗?” “他那年初入京城,还是个六品官,租房子手头紧,找我借了二十两,过了两年才还上!” 他说这话时故作恼怒,可眼角那点笑纹出卖了他,他心里想的是:明日若真去了,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自己,少不得要臊一臊。 正好,也让这群后生看看,他们顾爷爷在官场上也是有人情的。 沈昭连忙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欢迎欢迎!有顾老坐镇,晚辈心里踏实多了。” 众人闹了一阵,各自准备散去。 从工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白天短。 申时刚过,日头就开始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碗南瓜汤。 沈昭站在工坊门前,回身冲众人拱了拱手。 朗声道:“诸位,今日多谢了。” “工坊简陋,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改日百宝阁开张,再好酒好肉正经请诸位吃上一顿。” 王栋骑上枣红马,嘴里还塞着半块饼:“沈兄你可别忘了!百宝阁开张那日,我要坐首位!” “你坐门口,替人迎客。”李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骑上瘦马头也没回。 王栋瞪他:“凭什么?” “因为你脸大,往门口一站,谁都能看见。” “李茂你——!” 两个人斗着嘴拐过巷口,声音渐渐远了。 沈昭收回目光,懒得理会这对冤家。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廊下的周夫子和顾青云,整了整衣襟,恭敬地拱手行了个弟子礼。 “夫子,顾老,明日安国公府赏梅宴,晚辈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不知二位师长可有什么嘱托?” 他这话问得诚恳。 方才人多热闹还不觉得,这会儿人散了,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劲儿又浮上来了。 张怀瑾在翰林院待了近二十年,评过的诗比他读过的书还多。 他一个十六岁的后生,跟人家在诗会上硬碰硬,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周夫子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像一柄薄刃:“你怕了?” 沈昭坦然点头:“怕他出幺蛾子。” 周夫子哼了一声,嘴角微撇:“怕就对了,怕了才会多想几层,多想几层就不容易掉坑里。” 这孩子倒是实在,说怕就是怕,不装模作样,比那些硬着头皮充好汉的强多了。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往前踱了半步。 “谢蕴那小子,我虽来往不深,却也琢磨出几分他的性子。” “此人惯常把心思藏在笑脸后头,你看他笑,别看他的眼睛,得看他手指。他算计人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指节。” 沈昭心头一动,默默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夫子的心细如发,他早就领教过,头一回去且停居拜师时就被揭穿了身份。 顾青云摇着折扇凑过来:“老周说的是那些弯弯绕,那老夫再送你一句:张怀瑾那厮嘴虽毒,可他有个毛病,越是端着的诗,他越看不上。” 他用扇骨点了点沈昭胸口:“你明日若是作诗,宁可写得糙些、真些,也别堆砌辞藻。不然他一准批你‘华而不实’四个字,让你下不来台。” 沈昭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顾老指点。”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中,众人已散干净了,只剩一众匠人们还在穿梭忙碌,加班赶制。 他冲两位长辈拱了拱手: “晚辈先行告退,明日顺天府再见。” 沈芸立刻从墙角的石墩上蹦起来,那包蜜饯往袖子里一塞,三两步追上他,小手熟练地牵住他两根手指,仰着脸问:“二哥,回家吗?” 沈昭低头看她。 夕阳把她脸上小绒毛照成一层淡金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蜜枣。 他忽然笑了:“嗯,回家。” 然后轻声问:“蜜饯还有吗?” 沈芸警惕地把袖子捂住:“就剩五颗了!” “分我几颗。” “……一颗。” “行。” 第145章 有了取死之道 马车晃晃悠悠朝侯府驶去。 车帘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今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趟工坊之行算是超出预期了。 除了玻璃因为工艺问题毫无进展,其他的大都有了着落,物资和人手也落到了实处。 只要明日的赏梅宴安然度过,百宝阁产品一炮而红,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他正盘算着,福安忽然在外面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在雪地里踏了两下才慢慢前行。 沈昭睁开眼:怎么了? 福安犹豫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城门口……有人在墙根底下蹲着,瞧着像是逃难的。 沈昭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根下果然缩着几个人影。 一个白发老翁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蹲在墙角避风处,面前摆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空空如也,只有薄薄一层冰碴子。 旁边一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童,男童裹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沈昭心里一紧,扬声喊道:福安,停车。 车还没停稳,他已掀帘跳了下去。 他脚步极快,披风下摆微扬,冷风呼啸着从城门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沈芸也跟着下了车,跑得鼻尖冻得发红。 二哥!你慢点走,等等我啊! 沈昭走近了,才看清老翁那张脸。 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道道冻伤结痂的暗红色痕。 老翁的破洞棉袄袖子短了小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皮肤上一片灰白。 沈昭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这样的手。 那是冻得太久,血液不流通的颜色。 但他穿越前也只在那些战争纪录片,或者是历史书上的老照片上见过。 他曾经以为是遥不可及的故事,可此刻它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鼻尖甚至能闻见老翁身上那股潮湿酸臭的馊气。 他不由蹲了下来。 老翁被他的动静惊动了,猛地抬起头。 见到沈昭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惶,双手下意识抱着头,弓着身子,嘴唇哆嗦个不停。 公子,公子别打我……小老儿不是要饭的……是家乡遭了雪灾,房子塌了逃难来的……实在没活路了……不是存心在这儿碍眼的…… 他越说越慌,生怕被当作乞丐驱赶,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城墙砖。 那姿态让沈昭想起受伤后缩回洞里的野猫。 警惕卑微,又带着一点最后的倔强。 老翁声音沙哑干涩:小老儿有手有脚,能干活……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一个人蹲在城门口,面前摆着碗,说“不是要饭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昭没有看他那只碗。 他三两下把身上披风解了下来,然后裹在了老翁肩上,动作快得老翁连拒绝都没来得及。 那件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狐皮的里子暖和得像刚烙好的饼。 老翁愣住了,低头看着肩上这件毛色油亮的厚实披风,手指摸上去时都在抖。 再抬头时,眼睛里的惊惶变成了茫然。 公子……这使不得…… 沈昭按住他手:老人家,天冷了,别冻着。 他的手比老翁的手热得多,握着老翁那双冻得发紫且布满裂口的手,像握着一截枯树枝。 沈芸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沈昭侧脸,看见二哥解披风的时候手指被冻得发白,看见他把披风裹到老翁身上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寒颤。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芸想说二哥你冷吗,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觉得现在不该说这个。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蜜饯,紧紧攥在手心里等着。 这时,翠屏已快步走到沈昭身后了,手里端着福安刚从街角包子铺买回来的肉包子。 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带着股面香和肉香。 沈昭接过放在老翁手里:吃吧,热乎的。 然后他又拿了几个,走到那个中年妇人面前蹲下,塞进她怀里:给孩子的。 中年妇人看着怀里的包子,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怀里的男童闻到包子的热气,小脸动了动,闭着眼嘴唇张了两下。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颤抖,这孩子……他爹在逃难路上染了风寒,前天走的。只剩他阿公和民妇,实在没法子了…… 沈昭听着妇人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今日忙了一整天定胜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将士们能不能吃饱。 他算产能、算运输、算储存时间,算得头头是道,可他没有算过一件事。 那些坐在城门口挨着冻、抱着孩子的无助妇人,她们的丈夫,有的已经回不来了。 不是北狄人杀的,是风雪和饥饿,是这场突如其来,但是他们根本无力反抗的天灾。 祖母说过,刀砍的伤疼一阵就过去了,日子的苦是钝刀子,不见血,却一直在割。 沈芸一直蹲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攥了许久的蜜饯,放在男童冰凉的小手里。 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弟弟吃这个,甜的,吃了就不冷了。 孩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又黑又大。 他茫然地盯着沈芸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颗红亮亮的蜜饯,随即小手动了一下。 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蜜饯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小脸皱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沈芸仰头问妇人:婶婶,他叫什么名字呀? 妇人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叫……叫狗剩,他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芸歪着脑袋认真地说:狗剩是小名,那我给他起个大名,叫……小福。 她转头看向沈昭,二哥,我给他取的新名字,是不是比他原来的好听? 沈昭伸手揉了下她发顶,一时百感交集。 他穿越过来第一日,满脑子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入学馆读书了,他想的是怎么考科举。 再后来,他想的是好好守住镇远侯府。 可此刻他蹲在城门口,手边是一个刚没了爹的孩子,面前是一个等他指路的老翁。 他什么都没想明白,只知道这些事他既然看见了,就没法假装没看见。 沈芸看二哥没接话,也不在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福攥着蜜饯的小拳头:小福,你要好好的呀,过几日姐姐来看你。 她有些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粗嘎的吆喝声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沈芸下意识往沈昭身后缩了缩,小手攥住他衣角,沈昭拥住她的肩头,然后转头望去。 下一秒。 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穿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短刀,刀柄故意露在外头。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胖得像酒坛。 三人往那一站,一脸不怀好意。 那领头地痞看见老翁手里的肉包子,又看见他肩上那件值钱的狐皮披风,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饿狼闻见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横肉抖了一下,带着股酒气一步三晃地走上前来。 哟呵,老东西,你这是发了横财啊? 他斜着眼打量老翁,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蛮横,肉包子,狐皮袄子……哪来的?莫不是偷的吧? 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活像两只等着分食的鬣狗。 老翁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把油纸包往怀里藏:没、没有……是、是这位好心公子给的…… 好心公子? 地痞头子转头看向沈昭。 见沈昭虽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身子却单薄,看着就是一副养尊处优的书生模样。 文文弱弱的,这种货色他一拳便能揍趴下。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 既然好心公子给了你,那你好心也分我两个,不是应该的? 他手还没碰到油纸包,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拦在了老翁胸口前。 地痞头子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沈昭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地痞头子一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的,后背凉了一下。 地痞头子心里打了个突,但嘴上不肯认怂。 他在城南横行了三四年,靠着白虎帮的名头,欺软怕硬,从来没人敢挡他的手。 想不到今日被个半大少年挡了,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梗着脖子,嗓门大了三分:小子听好了!这里是白虎帮办事,劝你少管闲事,这老东西的东西,我说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 “你算哪根葱?敢拦老子? 他嘴上硬气,脚下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沈昭听了气得想笑。 又是这个白虎帮,还真是阴魂不散。 哪哪都能遇见。 一大伙人都被关到顺天府大牢了,还是这般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放任手下横行霸道。 果真是有了取死之道! 第146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没理会对方的叫嚣,侧头对老翁道: 老人家,你先往后站一些。 老翁连忙抱着包子和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城墙根下。 中年妇人也抱着孩子往后挪了挪,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风。 地痞头子看着老翁退了,觉得沈昭在示弱。 心里那点虚劲儿又散了些,重新挺起胸脯。 还是白虎帮这名号管用! 怎么着,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声:“怕了就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发财! 说完伸手去抓老翁,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猛。 翠屏瞬间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正准备出手教训。 沈昭没有转头,只是偏了一下视线。 翠屏手立刻顿住了,她看了眼沈昭侧脸,然后默契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身后的福安也往前挪了半步,把沈昭身后的空间封死了,随时准备拦截。 地痞头子从头到尾没注意到这些。 沈昭这时才轻飘飘说了一句: 本公子,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刚落,地痞头子手停在了半空。 “镇、镇远侯府沈昭……” 他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的瘦竹竿脸上笑容也凝固了,矮酒坛的肚子也不颤了,然后面面相觑。 三个人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滑稽得很。 地痞头子脸上横肉抽了一下,原本挺着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这才上下仔细打量沈昭。 少年身量瘦长,面色微白,穿着一身单袍子,看着确实像个普通人家的读书郎。 可他身边跟着个金雕玉琢的小姑娘,还有两个丫鬟小厮跟在身后,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 遭了,遇到硬茬子了! 眼前这位,居然是帮里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沈二公子,没想到被他倒霉地给碰上了! 这可是个小煞星啊,帮里二十多位弟兄还没放出来呢,听说在里头被折磨地死去活来…… 想到这,地痞头子打了个冷颤。 他顿时咧开嘴挤出笑,躬身告饶:公、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老人家……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比任何凶狠的瞪视都让人发憷。 地痞头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槽牙都在打颤,连忙松开手退了三步。 后背撞在墙上了一声,也顾不上疼,只顾着点头哈腰:得罪得罪!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想跑,沈昭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地痞头子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垮了一半:“公、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昭冷眼看他:“你方才说他偷东西?那你告诉我,你哪只眼睛看见的?什么时候?偷了谁?” 地痞头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只是看见老翁好欺负才这么说的,这些说辞他都说惯了,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哪有什么证据? 沈昭冷笑一声:“还是说,你只是看他好欺负,随便编了个由头?” “不不不……小的是胡说的!胡说的!” “那你为何胡说?” 地痞头子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的……小的就是喝多了马尿,一时嘴贱……跟老伯闹着玩的……” 沈昭没有接他的话,声音冷厉:“凭空污蔑了这位老伯,总得给点赔偿吧,你是自己把银子掏出来,还是我让顺天府的人来请你?” 地痞头子脸彻底白了,明白是要出出血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了半天,才摸出几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一脸心疼地双手捧着递过来:“公子……小的只有这些……” 沈昭没有接,又看了眼后面的小弟。 那两人见老大认栽了,倒也很识趣地有样学样,把一摞铜板碎银拿了出来。 沈昭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地痞头子看向老翁:“给他。” 地痞头子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把碎银铜钱汇合在一起,随即一股脑塞进老翁手里。 一边拍着自己耳光,嘴里还不停地赔礼:“老伯对不住对不住……小的嘴贱,您大人大量……” 老翁捧着手里多出来的银子,整个人都懵了,看看银子又看看沈昭,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前这几个恶霸这些日子经常欺负自己一家,原本他们逃难带了些细软家产,结果全被此人给夺走了。 想不到,还能还回来。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 原来眼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公子,居然还帮着他们打抱不平,真是宅心仁厚啊! 沈昭这才看向地痞头子,语气淡淡:“你且记住了,我叫沈昭。往后我在城南再听见你欺负百姓,我就不只是让你掏银子这么好说话了。” 地痞头子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沈昭丝毫不信,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不过他想起了什么,追问道:“还有,你方才说你是白虎帮的?” 地痞头子一愣,诺诺道:“是,小的……”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 沈昭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最近顺天府在查白虎帮的事,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有什么招,我镇远侯府接着就是。” 听到这狠话,地痞头子脸色惨白,腿都软了,连忙在地上磕了十几下响头,这才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远了。 沈昭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呼出一口白气。 仿佛方才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沈芸趴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二哥,咱们就这么让他们跑了?这不是便宜他们了吗?” “这种坏蛋,不应该捆起来打一顿吗? 沈昭看着小丫头攥紧的拳头和跃跃欲试的眼神,不由嘴角一抽。 这暴躁性子,真是和三弟越来越像了。 “当场打一顿是痛快,但若是不能彻底把他们压死,等他们爬起来,挨打的便是别人了。” 沈芸想了想,又抬头问:“那放走他们,他们还敢再来吗?” “不会。” 沈昭看了一眼巷口:“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是还敢来,就不是赔银子的事了。”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小福正躺在妇人怀里,费力地啃着蜜饯。 沈昭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袍子,领口灌满了风,冷得后背发僵,但他没有急着上车。 他转身看向老翁:你们一家人在此待着不是办法,若是不嫌弃,我给你们指个去处。” 老汉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 沈昭点头:“真的,城西有一处王家工坊,灰墙大院,门口挂着木牌。” “你们沿着这条街直走过去,报上我沈昭的名字,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活计。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小福。 小福正费劲地嘬着蜜饯,又咬了口肉包,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方才那样青紫得吓人了。 沈昭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放在老翁手里。 这几两银子先拿着,给孩子买件厚衣裳。余下的,买点米粮草药备着,不必省着。 老翁捧着碎银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说的话。 那样轻飘飘的词儿,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 他只是颤颤巍巍弯下腰,坚持在雪地里认认真真给沈昭磕了一个头。 沈昭没有阻拦,他站在那儿受了这个礼,因为他知道不收,老翁心里那口气落不下来。 人活着都靠一口心气。 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也跟着要跪,沈昭伸手拦住了她:天冷雪寒,别让孩子冻着,起来吧。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牵着沈芸的手,把她往车厢里塞了塞,自己踩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之前,沈芸又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福!再见啦!改日我去看你! 小福攥着蜜饯,咧开嘴笑了一下,那颗小乳牙在暮色里像一颗还没长好的米粒。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风,也挡住了那个笑。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声比方才轻了些。 沈芸缩回车厢,小脸贴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直到城门口那三个模糊的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 他才终于转回来,闷声开口: 二哥,小福他们真的会去工坊吗? 那他去了能吃饱吗? 能,工坊管饭,一日两顿,干的稀的都有。 沈芸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去看他吗? 沈昭目光软了几分:过两日吧,等他们安顿好了,我亲自带你去。 沈芸没有再问了,把脑袋靠在沈昭胳膊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安静下来了。 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如果是大哥在这里,大哥会做什么? 按着大哥的性子,大概不会蹲下来跟老翁说话,而是……会直接把人扛上马背,说一声走。 相较而言,他是另一回事。 他给吃的、银子和地址,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工坊,做的是把路指清楚,不是把人背过去。 他说不出哪种更好。 他只是不想那个老翁一辈子蹲在城墙根下,手里端着只豁了口的碗,腆着脸伸手讨要。 他想让那只碗有一天能被扔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第147章 以弱胜强 一夜北风紧,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到了次日赏梅宴清晨,天公作美。 接连数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昭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翠屏替他系那条新裁的绿松石腰带。 袍子是昨晚之前赶制出来的,料子是他娘林氏亲自去库房翻出来的云纹暗花缎,说是压箱底的上好料子,原打算给大哥娶亲时用。 沈昭当时推辞:娘,这料子太贵重了。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差点跪下去:你大哥娶亲是大事,你出门赴宴也是大事!穿寒酸了丢的是镇远侯府的脸! 沈昭只好收下。 此刻他一袭靛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貂毛,再加上玄色披风,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色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腰间还系着一枚碧玉带钩,是老王氏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据说是祖父年轻时戴过的。 翠屏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公子今日瞧着……像是换了个人。 怎么,往日便不像人了? 翠屏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沈芸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了半天,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小揪揪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她忽然蹦出一句:二哥,你今日真好看,像话本里写的那些状元郎。 沈昭轻笑一声:小嘴真甜,你才多大,见过哪个状元郎长我这样? 没见过,但你这样应该就是。 沈芸不假思索,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 沈昭个子高,余光瞥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某月某日,二哥穿得人模人样去赴鸿门宴。 他嘴角一抽:你写就写,用词要准确生动,别加人模人样四个字。 那加什么? 加……风度翩翩,丰神俊朗都行。 沈芸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些词太难写了,笔画多得她头疼。 她果断选择了偷懒,在人模人样前面加了个字,变成了很人模人样。 写完她自己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反正二哥又不会抢过去看。 她又踮着脚尖凑到沈昭面前左看右看,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很人模人样,谢蕴他妹妹要是看见二哥,肯定走不动道。 沈昭弯腰绑靴带的手顿住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你呀! 沈芸理直气壮,小手一叉腰,我总不能说二哥长得不好看吧?祖母说做人要讲良心。 她说完又低头在本子上面划了两笔。 沈昭瞥见那行字: 谢蕴他妹妹要是看上二哥了,咱们沈家就和安国公府成了亲家,那大哥怎么办? 后面画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 旁边写着大哥惨。 沈昭直起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新袄的小丫头,忽然有些发愁。 也不知带她去安国公府,到底是去赴宴还是去唱戏? 他还真怕她一时兴起,当着满屋子贵人的面,掏出一颗糖问谢蕴哥哥你吃不吃。 那就热闹了。 翠屏在一旁收拾东西,把几块玉容皂和几瓶花间露用绸缎包了几层,塞进沈昭的袖袋里。 瓶塞用蜡封了口,确保不会在路上洒出来。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到了安国公府见机行事便是,奴婢会一直跟着您的。 沈昭接过掂了掂,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二哥,这便是上回说的那些样品吗?沈芸踮着脚尖往他袖口里瞄,伸手就要去掏。 “让我看看!” 打住。沈昭一把握住她手腕,这会儿看了也是白看,待会儿宴上自然能看见。 沈芸撇了撇嘴,缩回手去。 但她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沈昭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走吧,小祖宗,回来再给你。 他牵起沈芸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外巷口的积雪被扫成两道细窄的路,车辙印在融雪里层层叠叠。 福安已套好了马车,守在一旁。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灰褐棉袄,领口用皂角搓了两遍,精神抖擞,透着股清爽味儿。 见沈昭出来,他连忙上前笑眯眯地拱手:公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胜宋玉,玉树临风赛潘安,比那劳什子四大公子英俊多了。 沈昭瞥他一眼:你少贫嘴,好好赶你的车。 一听就是从茶楼里说书先生那里学来的词。 宋玉潘安之流的,没半点新意。 福安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掀开车帘。 公子,马车备好了,这是大公子留下的两匹青骢马套的车,稳当得很,跑起来不颠。 沈昭点头,牵着小妹往外走。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正厅方向。 祖母今日没来送他。 云嬷嬷说她老人家一大早就去后院打拳了,说是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沈昭笑了笑。 祖母这是让他自个儿出去闯,输赢都认。 也是,大不了丢人现眼罢了。 相比韩信受胯下之辱,简直无关痛痒。 他洒脱一笑,弯腰钻进车厢。 沈芸也像条灵巧的小鱼一样跟着钻了进去,熟练地挨着他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扑进来,带着干冷清新的气息,她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雪。 卖栗子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出来,热气腾腾的栗子在陶盆里码了一堆,香味飘出老远。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他在心里把今日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先见机行事,摸清谢蕴的底牌,然后找机会把百宝阁的东西亮出来,让那些贵妇人和文人墨客都亲眼瞧瞧什么叫好东西。 至于诗会…… 他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认怂,反正他本来就不靠诗词吃饭。 明面上过得去,有些造诣即可。 沈芸忽然从车窗边缩回脑袋,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问:二哥,那个谢蕴,他会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呀? 沈昭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他上回在茶楼丢了脸,肯定记着仇呢。这回他请了那么多人来,不就是想找个大场面把面子找回来吗?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沈芸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下巴一抬,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说话。我年纪小,说什么人家都不会跟我计较。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好位置。 先生说的,这叫以弱胜强。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我人小,说话没分量,可正因为没分量,他们才不好跟我较真。” “因为一较真,就是他们输了。 沈昭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他小妹这套逻辑……竟然完全成立。 主打一个赢了不体面,输了不光彩。 他拱手一笑:行,那到时候便靠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沈芸拍了拍小胸脯,又低头翻开本子,在那一页末尾添了一行字。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口时,沈昭特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墙角那排乞丐流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顺天府的差役在张贴安民告示。 看来包大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有计划地管控京中的治安和秩序了,相信午后再去拜访商讨事宜,定能事半功倍。 他又突然想起昨日那个老翁和那个叫小福的男孩,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到工坊了。 至少不会再蹲在城墙根下喝西北风。 他心里稍安,放下了车帘。 第148章 你家的梅花能吃不 马车穿过长街,拐过三道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终于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缓缓停稳。 沈昭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安国公府门前比想象中热闹。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据说是当今永明帝登基那年的御笔亲题。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侯府的还要大上一圈,擦拭得整洁如新,威严之余多了几分憨态。 门口停满了马车轿子,一辆比一辆体面。 穿着崭新青布棉袍的门房小厮穿梭其间,迎客的管事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地报着来客名号。 通政司张大人到—— 翰林院李学士到—— 礼部周郎中到—— 王家少东家到—— 沈昭循声望去。 王栋恰好正从他那辆宽大的马车里拱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枣红锦袍,腰间系了条玉带,看着格外喜庆,像个发好的红枣馒头。 他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眼看见沈昭的马车,顿时眼睛眯成两条缝,隔空朝他使劲挥手。 沈兄! 王栋快步走过来,一拍沈昭的胳膊,咧着嘴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老远就看见你的马车了。 沈昭被他拍得胳膊一麻,无奈道: 王兄,手劲收着些。 王栋嘿嘿一笑,收回手:对不住对不住,一激动就忘了轻重。对了,待会儿诗会上你若是撑不住,我就故意把茶盏打翻,替你拖一拖时间。 我娘说了,遇事别逞强,该装傻就装傻。 沈昭看着眼前这位王家少东家,虽然憨得让人头疼,但这份心意比什么诗都值钱。 他拍了拍王栋的胳膊:多谢。 王栋被这么郑重地道谢,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挠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 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弯腰递到沈芸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小娘子,我娘说小孩子都爱吃甜的,这包松子糖是特意给你带的,我家厨子做的。” “可比街口那家刘记的香多了,来,拿着。 沈芸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掂了掂,发现沉甸甸的,比她自己买过的那几回都要厚实。 油纸包上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粉,透过纸缝能闻到松子和麦芽糖混在一起特有的焦香。 她立刻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道了谢: 谢谢王栋哥哥!王栋哥哥你人真好! 王栋被她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直起身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沈昭看着小妹把松子糖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小兜,拍了拍才安心,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他冲王栋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沈芸。 笑意敛了些,语气认真起来:记住了,待会儿跟紧我,不许乱跑。人家递点心给你,可以说谢谢,但不能随便吃。 沈芸正伸手捂着兜里的松子糖,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万一下毒了呢?沈昭面不改色,拿福安之前的那些离谱猜测,诓一诓这胆肥的小丫头。 沈芸先是愣了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松子糖。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兜捂得更紧了些,小声嘟囔道:那……王栋哥哥给的是不是也不能吃? 说着还真有些舍不得地捏了捏油纸包边角。 沈昭扫了一眼,无奈道:你王哥哥给的可以,他和咱们是一伙的,今日是来帮忙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气,满意地拍了拍小兜。 那就行,王栋哥哥给的糖肯定比他们的好吃。 她顿了顿,仰头说道,王栋哥哥,等下次我去你家玩,你再让厨子给我做好吃的行不行? 王栋被她这句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行!当然行!你想吃什么都成! 他拍着胸口,我回去就跟厨子说,让他备着!小娘子要是来了,保管比谢家这顿强百倍! 沈昭忍俊不禁,牵着小妹跨过门槛。 翠屏无声地跟在身后。 王栋也跟了上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也不知谢家厨子手艺如何……要是比我家差,那可就亏了…… 走近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沈昭点头:正是。 见过沈二公子!世子爷已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后花园暖阁,不必通传,小的领您过去。 管家侧身让开,在前头引路。 沈昭点头:有劳。 刚迈过门槛,谢蕴便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石青披风,发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束着,看着儒雅清贵。 他看见沈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沈二公子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拱了拱手,姿态潇洒,声音温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全然没有之前那些龃龉。 随即看向沈昭的衣着,二公子今日气度不凡,看来是要在我安国公府大展身手了。 沈昭拱手还礼,面色坦然:世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来赏梅的,谈不上什么大展身手。 赏梅?谢蕴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正好,后院那株绿萼梅今日开了,我特意留着没让人折,就等着二公子来赏。 沈昭正要答话,沈芸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哥哥好! 谢蕴低头一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圆又亮,正仰着脸冲他笑得天真无邪。 她穿了身鹅黄新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这位是…… 舍妹,沈芸。沈昭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小孩子不懂事,见笑了。 哪里,小娘子玉雪可爱,倒是给这赏梅宴添几分生气。 谢蕴弯下腰,温和地看着沈芸,小娘子想不想去看梅花?后院那株绿萼梅,开得正盛呢。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问了一句:谢哥哥,你家的梅花能吃不? 谢蕴愣了一瞬。 旁边几个正往门里走的宾客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看过来,有人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谢蕴的笑意僵了一息,随即恢复如常。 他直起身来:梅花不能吃,但府里有梅花糕是用梅花汁和的面,小娘子待会儿可以尝尝。 沈芸点了点头,小手拽着沈昭的衣摆,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已经默默给谢蕴打了个分。 笑得太假,比王栋哥哥笑得还假。 王栋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圆脸上挂着笑,冲谢蕴拱了拱手:谢世子,好久不见。 谢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王少东家也来了,家父常提起王家,说王家在城南的绸缎庄生意做得极好。 王栋笑容不变,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 提起绸缎庄?不就是提上回王虎那事么? 这是敲打他呢。 但他面上不显,只呵呵一笑:国公爷过誉了,小本生意罢了,上不得台面。 谢蕴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的手势:外面冷,几位里面请。 “梅花宴设在暖阁,巳时三刻开始,这会儿人还没到齐,二位可先进去喝茶歇歇脚。 一个机灵的小厮上前引路。 沈昭拱了拱手,牵着小妹往前走。 王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沈兄,他那句话……是在敲打我吧? 你听着像就行。 那就是了。王栋咬了咬牙,这人心眼儿真多。 沈昭没有接话,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国公府的布局。 和那幅地图上标的差不多。 小妹这情报工作做的果然厉害! 四进的大院子,回廊曲折,亭台错落,放眼所及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 墙角的一排腊梅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的纱灯也是上好的羊角灯,透光而防风。 连脚下踩的青砖都比寻常府邸要厚上一寸。 结实耐磨,踩上去稳当无声。 沈芸拉着他的手,脚步飞快地跟着。 沈昭感觉到她的小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是她提前和他约好的暗号,意思是: 一切正常,暂时没有埋伏。 沈昭在心里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 第149章 名师出高徒 又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 沿着青石板一路前行,终于到了后花园。 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大片梅林在眼前铺展开来,红梅如霞,白梅似雪,交错其间,枝头覆着细雪,暗香浮动。 梅林尽头是一座暖阁,飞檐翘角,四面窗扇半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此处是整座府邸最清幽的所在。 沈昭脚步微顿,目光在梅林间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株绿萼梅。 它立在梅林最深处,枝干虬曲,满树碧玉般的花苞半开半合,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冷出尘。 沈芸拽了拽他袖子:二哥,那树花好看。 能折一枝带回去吗?祖母应该会喜欢。 沈昭叹了口气:那是人家种的。 沈芸瘪了瘪嘴,那双眼睛还在那株绿萼梅上流连,可惜了,要是做成梅花糕一定很好吃。 …… 行至暖阁门口,守在两侧的丫鬟齐齐福身。 随即替他们掀开了帘子。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炭火的气息和淡淡的檀香。 暖阁比沈昭想象的要大,摆了十几张案几,铺着锦垫,每张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茶盏果碟。 已有十几个人到了,男男女女都有,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坐着,谈笑声轻拢慢捻。 另有一些年轻的世家公子站在梅树下赏花吟诗,高谈阔论,看上去倒是一派文雅景象。 沈昭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 最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眉眼与谢蕴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此人不出意外,便是安国公谢鹤鸣。 他正与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神情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 其余座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 不过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角落里还有一位少年坐在梅树下独自斟酒,侧脸隐在花影里,看不太真切。 沈昭没有刻意去看,只是把这些记在心里。 然后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诗册,正低头翻看。 他似乎感应到了沈昭目光,抬头望了过来,没有起身过来,而是微微点头示意。 沈昭默契地回了一礼,独自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芸挨着他坐定,翠屏在她身后半步站定,垂着手安静得像一截影子,不动声色扫过满座宾客。 沈芸坐下后没有闲着,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飞快地落下笔。 她抬头张望了一圈,小眉头微微皱起,凑到沈昭耳边压低声音:二哥,这里的人怎么都笑得不太一样? 沈昭不动声色:怎么不一样? 沈芸掰着手指数:那边那位太太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眼睛不动,是假笑。” “那边那位公子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但是眼睛在看别处,也是在假笑。” “只有那个倒酒的伯伯……他笑的时候眼睛在动,他是真的在笑。 沈昭扫了一眼,发现她说得竟一点不差,不过也正常,社交场合都是疏离客套的笑 他不由低声问:你从哪儿学的? 沈芸下巴一扬:先生说的,笑要看眼睛,眼睛不动的笑都是假的,这叫皮笑肉不笑。 沈昭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陆先生又记了一笔,这人的观察力也太邪门了。 很快,暖阁里的客人陆续到齐了。 多了不少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贵妇小姐。 沈昭注意到,除了谢鹤鸣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位身穿翰林院官服的长髯老者,想来便是王栋说的那两位翰林学士。 张怀瑾坐在谢鹤鸣右手边,年近半百,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三绺长须,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嘴角向下撇着,看谁都像在审视。 李崇明则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坐在他旁边,比他年轻几岁,面色红润且笑眯眯的,像个平易近人的和事佬。 诗会还没开始,气氛还算轻松。 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京城里的新鲜事,从北境战事聊到新出的诗集,又聊到哪家青楼新来了个五官深邃的胡姬,吹箫一绝。 沈昭不经意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人说的那些事,他大多都知道。 当然多亏了邸报摘要和沈芸的情报网。 不过他越听越是感觉有点悲哀,边关战事将起,外敌寇边,城外灾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城内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他没有急着凑上去,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偶尔有几人过来寒暄结识,沈昭从容应对。 其中一个姓赵的武将家的公子凑过来,他端着酒杯寒暄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沈二公子,我听说你昨儿在城门口帮了一家逃难的灾民?? 沈昭端着茶的手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 赵公子笑了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可不是嘛,我下人说昨儿亲眼看见的,还说你把披风都给了那老伯。这事儿传开之后,好些人家都在打听,说镇远侯府的二公子,倒是个心善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人在说,你这是收买人心,是在替你爹铺路。 沈昭面色不变:我不过是见他们冻得可怜,一时不忍,没想那么多。 赵公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笑着举了举杯便走开了。 沈昭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每一件善事都只会带来好名声,有时候善事也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一刀捅回来。 沈芸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二哥,那个人是来试探你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回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沈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了几笔。 过了片刻,诗会开始了。 谢蕴站在暖阁中央拱手致意,姿态从容。 诸位远道而来,谢某不胜荣幸。今日恰逢后院绿萼初绽,难得天朗气清,满园梅香,特备薄酒,既是赏花,也是以文会友。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不经意地停在沈昭身上,笑意温和:梅花清冷高洁,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最爱题咏之物,也合此情此景。” “听闻在座诸位才俊颇多,谢某斗胆提议,不妨各自即兴赋诗一首。” “不限韵脚,不拘格律,以梅花为题。作完之后请张学士与李学士二位前辈品评一番,权当助兴。 话音落下,暖阁里顿时议论起来。 几个世家子弟面有喜色,显然早有准备。 另一侧几位太太小姐则掩口轻笑,眼中放光,低声道果然又有诗会。 沈昭心头微微一动。 来了,果然不出他所料。 谢蕴要的就是这个。 在满座文士面前把他架到一个不得不作诗的位置上,然后等着张怀瑾那把刀落下来。 张怀瑾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赏梅,诸位既然都是读书人,不妨以梅为题各作一首诗,老夫与李学士当众评点,优者有赏。 他这话一落,在座的几位文人面面相觑。 随即底下有人笑着应和:张学士亲自主持,自是再好不过,今日怕是要出几首好诗了。 张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看了沈昭一眼,开口了:沈二公子,听闻你师从周南轩,南山先生治学严谨,那是满朝皆知的。老夫当年与他同朝为官,也曾拜读过他的《义利辨》,端的是字字珠玑,令人折服。 他顿了顿,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纹路往下撇了撇。 只是……老夫也听说,周夫子近年不怎么收学生了,倒是对你格外青眼,想来阁下必是天赋异禀、颖悟绝伦之辈。”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今日既然来了,不妨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瞧瞧周夫子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长。 什么叫瞧瞧是个什么成色? 分明是说:周南轩瞎了眼才收了你,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 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还有几个老成的微微皱了皱眉。 谢蕴依旧含笑而立,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没有逃过沈昭时刻关注的眼睛。 所以,这便是谢蕴的第一招吗? 当众捧杀。 把戏台架的高高的,再狠狠摔下。 第150章 纸上谈兵易,临阵磨枪难 沈昭放下茶盏,面色不变。 甚至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没收。 张学士此言谬赞了。 恩师曾言,学问之道难如登山,有人望峰息心,得陇望蜀,有人一步一阶,脚踏实地。” “晚辈惭愧,入学得晚,才疏学浅,大约属于后一种,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张怀瑾捋了捋胡须,不咸不淡地笑了。 哦?周夫子竟说出这般话来?老夫怎么记得,他当年前往国子监讲学时,最爱说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 “沈二公子莫不是记错了?还是说,周夫子如今的教风,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这话问得刁。 表面上是质疑沈昭没有记对老师的话,实则暗指连老师的话都记不全,可见学问不扎实。 更深一层,如果沈昭承认记错了,那便是师门不严,治学态度不专。 如果不承认,那方才便是拿老师的话来当挡箭牌,品行有损,极易受人诟病。 可谓是一石三鸟,张怀瑾这张嘴确实是在翰林院磨了三十年的刀。 沈昭目光依旧温煦,迎上张怀瑾那双挑剔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回敬锋芒。 他只是笑了笑,像是对一个前辈的关心表示了感谢,然后缓缓开口: 恩师还说过另一句话,他说: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 “晚辈资质驽钝,恩师再勤,怕也只落个,实在不敢在张学士面前献丑,污了您的眼。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听懂了的老先生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带了些欣赏的神色。 旁边一直看戏不语的李崇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听懂了沈昭话里的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自谦。 我资质驽钝,入门尚浅,所以学不好是我的问题,不是老师的问题。 第二层是回敬。 你质疑我的学问,就是在质疑周南轩教得不好,既然你之前承认周南轩治学严谨,那我若真不行,到底是我不行,还是他看走了眼? 他把这个逻辑闭环堵得严严实实,张怀瑾若是继续追问,就等于自打嘴巴。 李崇明低头抿了一口茶,心想这小子倒是好一副伶牙俐齿,比他爹年轻时圆滑多了。 张怀瑾笑容淡了几分。 他放下捋须的手,声音却还端着: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便是虚伪了,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锋利起来,像是终于收起了那层温吞的皮,露出了底下的骨头。 听闻沈二公子在学馆常与同窗议事,论及朝政时颇具见地,言辞犀利,慷慨激昂。” “怎么今日到了这赏梅宴上,反而连一首诗都怯了?莫非是应了那句老话……” “纸上谈兵易,临阵磨枪难? 这话就近乎撕破脸了。 暗指沈昭私底下关起门来大放厥词、指点江山,真到了文人聚会的正式场合,便现了原形。 连一首诗都拿不出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连那边赏花的几个公子都停了谈笑,回头看过来,端着酒盏忘了喝,一副吃瓜的神色。 王栋嘴微微张着,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纸上谈兵临阵磨枪这两个词他还是听得明白的,忍不住偏头看了沈昭一眼。 眼神里写着你得罪他了? 沈昭没有看他,但他知道现在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他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收了。 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让他当众出丑。 他放下茶盏,抬眼迎上张怀瑾,声音清越,稳稳地压住了厅里的低语:张学士此言差矣。 此言出口,那几息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剪子剪断了一样,齐齐收住。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晚辈在学馆议事,那是做该做之事,同窗之间切磋学问、探讨政事,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 “今日赏梅赋诗,也是赴该赴之约,是受谢世子相邀而来,当受宾客之礼以待。” “两件事混为一谈,张学士不觉得牵强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张怀瑾。 况且,恩师教晚辈做学问,首重字。”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晚辈若为了博张学士一声称赞,胡诌拼凑几句来敷衍,那才是辱没了恩师的名声,也是辱没了这满堂的梅花。” “张学士觉得呢? 他把和绑在一起,等于告诉张怀瑾:你逼我敷衍作诗,就是在逼我辱没师门。 自古文人相轻,以前辈师长之名逼迫后进。 这个帽子扣上去,张怀瑾接不住。 张怀瑾脸色终于变了。 他颧骨上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 多少年了,以往那些被他骂得体无完肤的学子,那个不是掩面而泣,自惭形秽地作揖离去。 这还是第一个年轻后辈敢正面顶撞他的! 简直是指着他鼻子骂“为老不尊”“为师不敬”。 这若是传出去,谁还敢让他评判诗句? 张怀瑾心中快速酝酿,准备怼回来。 沈昭垂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坐实了怯场二字,哪怕是张怀瑾挑刺在先,从此满京城的文人提起沈家老二,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连诗都不敢写的。 可他也知道。 这个时候赋诗,便是掉进了此人的陷阱里。 若是赋得好,张怀瑾大约会说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一首诗便如此轻狂,给他扣一个自命不凡的傲慢之名。 若是赋得不好,张怀瑾又会说浮躁轻狂,不学无术,把他在学馆议政的事翻出来,说成志大才疏的无能之辈。 这场诗会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左右都是此人说了算,那他答不答诗,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他务必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这个时机不能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写,而应该是他自己想写的时候,主动权必须掌握。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也就是两息的工夫,但在暖阁里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看来,已算得上度日如年了。 很快,张怀瑾阅历深厚,立刻有了决断。 他嘴角已往下撇了,那是一个准备收网的表情,像老渔夫看见鱼已游到了网口。 就在这时,沈昭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去,只见沈芸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昭读懂了。 我来。 她说完这两字之后又眨了一下眼,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与逞强,只有你信我的笃定与狡黠。 沈昭有一瞬间的犹豫。 自己带小妹来是让她见世面的,不是让她趟浑水的,可她速度太快了,快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按住她肩膀,她已往前迈了一步。 沈昭忽然想起祖母在书房说过的话。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缩回去的,若是累了困了也别回头,后头还有家人顶着。 沈昭当时不太懂,此刻看着沈芸迈出去的那个背影,忽然就懂了。 他收回了手。 然后无声地放回膝上。 第151章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沈芸像一只踩着晨光的猫,轻巧地绕过了案角,走到了张怀瑾面前站定。 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 这位老伯,您是大官吗? 张怀瑾一愣。 低头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 他本来就憋着一口气准备朝沈昭发难,被这么一打断,到嘴边的恶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眉头皱了皱,语气勉强维持着几分威严:老夫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那你会写诗吗? 张怀瑾脸色一沉:荒谬,老夫在翰林院二十载,经手过的诗文经帖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岂有不会写诗的道理? 沈芸拍了一下手,笑弯了眼睛:那太好了!那你写一首给我看看呗。 她一脸天真无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官写诗呢,我二哥说真正厉害的人都能写。”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把酒盏放下来,连嘴里糕点都忘了嚼,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怀瑾憋红了脸,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朝堂上的同僚吵过架,跟翰林院的后生拍过桌子,可从来没被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得下不来台过。 他可以骂一个后生不知天高地厚,但他不能对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圆脸问他你会写诗吗的小丫头发作。 那不仅丢脸,那是连脸都不要了。 他紧紧攥着茶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夫写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沈芸歪着头,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继续追问道:那我出生之后您写过没有?写过梅花没有?我二哥说梅花是冬日最好看的花了,您要是写过梅花,能不能念给我听听?” “写得好我可以给你糖吃哦…… 她说着故作大方地从怀里摸出那包松子糖,在张怀瑾面前晃了晃,糖纸泛着蜜色的光。 张怀瑾:…………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牙都掉了好几颗,谁稀罕你的松子糖! 张怀瑾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像个被点燃又扑灭的炭炉,烧也不是熄也不是。 他是翰林学士,让他写诗没问题。 可他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较真吧? 而且当众跟一个孩童辩驳,与他方才逼迫沈昭作诗一举有何别样,不都是胡搅蛮缠。 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笑话。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只憋出一句:老夫……老夫今日是来评诗的,不是来作诗的! 沈芸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漏洞,眼睛一亮:评诗的人自己不会写,那怎么知道别人写得好不好呀?万一评错了呢? 满座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像火苗掉进干草堆,随即几个年轻公子纷纷端起酒杯低头用杯沿挡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远处里间的夫人小姐们也是掩嘴偷笑,团扇后面露出弯弯的眼角。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张怀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胸口起伏了两下,终是没再说话,别过头去不看沈芸。 沈芸却还不走,站在那儿仰着脑袋追问:老伯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年纪大了没想起来? 旁边有夫人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眼见局面有失控的趋势,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未发话的安国公谢鹤鸣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威严。 好了,童言无忌,张学士不必放在心上。 他复杂地看了沈芸一眼,随即恢复如常,转头对张怀瑾说了一句,张学士,请喝茶吧。 张怀瑾得了这个台阶,长舒口闷气,皱着眉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沈芸见好就收,她乖乖福了一礼,然后迈着松快的小碎步退回沈昭身边。 她凑到他耳边,小手拢着嘴。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二哥,我厉害吧?那个张老头快气炸了,他要是待会儿评诗给你使绊子,我就再问他一遍,看他羞不羞。 沈昭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方才那番交锋他没有落败,但手心隐隐有些潮湿,此刻被这句话一下冲散了那种紧绷感。 厉害极了,差点要了他的命。 沈芸嘴角一翘,下巴扬了扬,没有接话。 但眼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 她重新坐回沈昭旁边蒲团上,把松子糖塞回袖子里,小声嘟囔:幸好他没写,糖还是我的。 沈昭摇头失笑,伸手把她鬓角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就在这时,王栋悄悄凑了过来。 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压低声音:沈兄,令妹这张嘴……是跟谁学的?比我娘还利索。 王栋一脸期待:“我回头让我家厨子给她多做几样点心,说不定她还能教我一两招…… 沈昭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平静地吐出七个字:你死了这条心吧。 毒舌这本事,可是与生俱来的。 王栋嘿嘿一笑,缩回去了,但缩回去之前还是冲沈芸挤了挤眼睛。 沈芸看见了,不咸不淡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乐得更欢了,低头夹了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谢蕴适时轻咳了一声,笑着接过话打圆场:不错,张学士也是爱才心切,才多问了几句……” “今日这诗会本就是助兴,诸位随意就好,不必拘束,喝酒赏景才算自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刚才那番刀光剑影不过是长辈的寻常寒暄。 席间众人重新端起酒盏,气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立刻按回了原处。 但沈昭注意到,谢蕴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夫子说过,这是谢蕴心里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习惯性动作。 看来他嘴上说着,心里已经在想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了,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昭端起茶盏,没有再答话。 真正的硬仗在诗上,拖延是无用的。 沈芸帮他挡了这一刀,但事不过三,下一刀谢蕴来递的时候,就没有小丫头替他挡了。 暖阁里的低语声渐渐漫上来,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与邻座交谈,像是刚刚那一幕不过是席间一朵不起眼的浪花,掀过去就散了。 几个世家公子重新凑在一起,但话题和声量明显比方才拘谨了些,好奇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沈昭。 沈昭毫不在意。 他明白小妹刚才那番话已传开了,今日宴上张怀瑾被小丫头怼得说不出话来的笑料,从今往后怕是甩不掉了。 谢蕴的第一轮进攻,算是被化解了。 过了片刻,待满座的气氛落回寻常,谢蕴才笑着重新开口,声音温润如初: 时辰不早了,开始诗会吧,不知哪位先来? 沈昭波澜不惊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他慢慢咽下去,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谢蕴那张含笑的脸上一息,又移开了。 他也该收拾心神,准备迎那真正的一刀了。 第152章 张老头杀疯了! 诗会既开,再无人捣乱。 张怀瑾被沈芸方才那通糖衣炮弹堵得浑身不自在,此刻他坐在上位端着茶盏一言不发,活像一尊生了闷气的门神,憋屈中带着点辛酸。 他这辈子批过的诗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朝堂上都敢当着陛下的面驳人。 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一颗糖上。 这传出去叫人怎么写? 《翰林学士张公传》 公性刚直,不畏权贵,唯惧饴糖。 一想到这,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舌下那颗有些松动的后槽牙,烦躁地侧过身换了个坐姿。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李崇明乐呵呵地张罗起来。 这位学士面上永远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心里却门儿清张怀瑾今儿个一肚子火没处撒,今日在座这些公子哥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捋着胡须招呼众人依次献诗,圆脸上笑意可掬,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救火的准备。 席间已有人跃跃欲试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穿墨绿锦袍的世家公子。 自报家门是吏部周郎中家的公子。 他面如冠玉,手里端着酒盏,朝上首拱了拱手:晚辈不才,先抛砖引玉。 随即抖开诗笺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雪压枝头白,风吹玉骨寒。 独向冰天立,不与百花欢。 调子四平八稳,韵脚押得严丝合缝。 满座文人互相看了一眼,面上客气地鼓了鼓掌,心里却都觉得工整有余、平平无奇。 这诗放到同年任何一场诗会上都不会出错。 但也不会让人记住。 属于初学者略微思考都能写出的那种。 李崇明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主打一个不得罪和稀泥。 格律稳妥,中规中矩,可堪一读。 实则心里却道周郎中这儿子,去年秋闱落榜怕是不冤枉,通篇读下来像一碗没放盐的鸡汤。 喝了不觉得难喝,喝完什么都不记得。 张怀瑾则闭眼冷哼一声,连点评都懒得给。 雪压枝头白? 腊月里哪棵树的枝头不是白的?你写诗写到这个份上,跟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有什么区别? 那周公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张怀瑾开口,有了自知之明,只得讪讪坐了回去。 紧接着又站起两人,一高一矮。 是通政司徐大人的子侄,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前一后念了两首,无外乎凌寒独自开孤芳自赏那套陈词滥调。 诗写得倒是花团锦簇,辞藻堆了满篇,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提前请过名家润色。 其中矮个念罢,惴惴不安地抬头: 晚辈这首诗题为《红梅映雪》,不知……不知可否入得了二位学士的眼? 李崇明照旧点头,笑着说了句辞采绚烂。 张怀瑾这回倒是发言了。 他眼皮懒懒一掀,拈起诗笺觑了一眼。 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 他慢悠悠开口:入眼?倒也不是不行……只要老夫闭着眼看,光听韵脚,倒也像那么回事。 矮个眼睛刚亮起来:那…… 张怀瑾却把诗笺啪一声往桌上一搁:辞藻堆砌得倒像绣花枕头,面上绣着金丝银线,拆开来一看里头全是稻草石子。” “你这诗里写红梅香侵寒夜月,红梅香气清浅,隔了寒夜月色还能?” “你怕不是从白梅的诗文里抄来改了个颜色,自己压根没见过真的红梅吧? 那人脸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晚辈、晚辈确实……确实没见过红梅…… 张怀瑾头也不抬:正好这满园子都是梅花,没见过那就去外头看了再来写,没见过的东西也敢落笔,你当笔墨是不要钱的? 矮个低头退下,眼神混沌,肩膀塌了一截。 旁边那高个也好不到哪去,接着挨了一顿批,哆嗦着埋头不语。 李崇明见势头不对,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余光扫了张怀瑾一眼,心说老张你轻点骂,回头徐大人的帖子递到我府上,我怎么说? 可他到底没能插上嘴。 第三个上来的蓝衫年轻人,端端正正献了一首咏梅五律,平仄对仗滴水不漏。 他把诗笺双手奉上,咽了口唾沫:张学士,晚辈这首五律咏的是寒梅傲雪,还请您斧正一二。 张怀瑾随手接过一扫,手指在纸面上胡乱点了几下:“‘暗香浮林逋的,疏影横斜又是林逋的,凌寒独自开王安石的……” 他越说越快,每点一处,那公子脸色就白一分。 “你这首诗拆开来每一句都是化用的名家手笔,合在一起……” 那公子额角冒汗:合、合在一起怎样? 张怀瑾抬眼,锐利如刀:合在一起,就是八个字:东拼西凑,不堪入目。” “前朝人的骨、今朝人的皮、路边捡的肉,缝了个四不像的玩意儿站在我面前,还指望我夸你一句像个人? 公子涨红了脸:晚辈、晚辈是想博采众长…… 张怀瑾冷笑:博采众长?那叫摘抄集句,不叫作诗。你若署上集前人句,老夫还能昧着良心夸你一句博览群书,可你偏偏说是自己写的。” “你写了整首诗全是化用,没一句是你自己的,这要是科考,考官直接给你糊名扔出去。” “老夫若是你,今日便只来赏梅,不作诗。 免得丢人现眼,自取其辱! 那人脸色涨红,拱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旁边有人没憋住了一声,又赶紧拿袖口掩住了嘴。 沈昭看在眼里,肩膀微微一颤。 好家伙,查重率九成,这是个顶级裁缝啊。 好歹也认真改改,把改成,改成,查重率立减百分之三十。 就这么端上来,不是送上门打脸么? 他余光扫到沈芸正掰着手指数数,便问: 数什么? 我在数那个张老头骂了几个人了,已三个了,后面还有几个呀? 沈昭把她脑袋按回去:老实坐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芸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的几人,张怀瑾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或是老妪裹脚,又臭又长,或是鹦鹉学舌,食之无味,偶尔点出一处用典谬误,便能叫对方额头冒汗、恨不得遁地而去。 起初还有人替挨批者脸红叫屈,听到后来竟麻木了,反而开始期待张怀瑾这次又能蹦出什么新词来骂人。 对那些不写诗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尤其是往常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们来说,是过足了瘾。 一个个连梅花都懒得瞧了,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旁听,一刻也不愿错过。 暖阁里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跟听相声似的,时不时传来几声嗤笑声和嗑瓜子声音。 李崇明起初还见缝插针地两声打圆场。 后来发现完全插不上嘴,索性默不作声了。 一句话总结方才的盛况: 张老头杀疯了! 可骂到第八位时,张怀瑾却顿住了。 那人写得平平无奇,末句忽闻夜雪折竹声却让张怀瑾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三息,眉梢微动。 这一句倒是真东西。 夜里落雪压断竹枝,那是要在雪夜中真正听过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 前面那些狗屁不通的堆砌加在一起,全不及这一句有活气。 但他嘴上依旧哼了一声:这句尚可,可惜前面六句全在堆砌,这一句好音被杂音淹没,好比明珠投暗,更让人恼火!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面红耳赤,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拱了拱手退下了。 李崇明在旁补了一句:能得张学士一句,你这首诗的末句可以写进同年录里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才发觉。 他堂堂大儒,给后生打气都只能用张学士说尚可当招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沈昭在底下看在眼里,心说顾老说得果然没错,张怀瑾这老头的评判标准说穿了就一条: 不顺眼的全是垃圾。 但他比旁人看得更深一层。 张怀瑾骂人,其实只看一个字,你写得好不好另说,他先要看你有没有把心掏出来。 比如方才那裁缝的东拼西凑。 旁人只觉张怀瑾刻薄,沈昭却在心里默默把那首诗拆开重组了一遍。 若把末句的位置与第二句调换,再把第三句的典藏一半露一半。 查重虽还是高,但读起来便像致敬而非抄袭了。 可惜,这人连重新排列组合的胆子都没有。 他又想起方才那忽闻夜雪折竹声。 张怀瑾骂了七个人。 唯一一次没骂出脏字的,就是那一句。 沈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张怀瑾能认好东西,只是嘴不肯服软。 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方才已在记忆宫殿里把自己备好的诗过了三遍,平仄格律这些倒是不怕。 但他知道张怀瑾那张嘴最擅长诛心。 只要张怀瑾问一句你见过真正的寒梅吗?。 只要自己回答时稍有迟疑,立马就会落得跟前面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事情不太好办啊…… 第153章 做个能臣干吏也不错 沈昭还在想着对策,诗会仍在继续。 下一个是个年轻举子,穿着半旧的石青袍子,念了一首咏早梅的五绝,短小精悍。 张怀瑾眉梢刚动,正要开口。 那举子却抢先拱手道:张学士,晚辈这首诗末联寒香侵素壁,疑是故人来,这故人二字,晚辈斟酌了一夜,您看用得可妥当? 语气里带着几分争论的意味。 得嘞,一看便知是个急性子。 王栋在下面用气声跟沈昭说: 哎,沈兄,这人胆子不小。 沈昭端着茶盏没动:胆子大没用,得看张怀瑾吃不吃这套。 果然,张怀瑾衣袖一挥,冷笑一声:你花一夜推敲用词,不如花一个时辰想清楚你这首诗的立意在哪。” “末联虽佳,前三句平平无奇,根本压不住。你有这个工夫与老夫争辩,不如回去改诗。 举子噎了一下,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 可他刚要开口再辩,立刻被旁边一起赴宴的同伴拉过身去一把捂住嘴。 那人手肘顶在他肋骨上,压着声儿说:你不要命了?那是张怀瑾!你再多说一个字,他能当众把你去年乡试的卷子翻出来背一遍! 举子一哆嗦,终究没敢再开口。 沈昭见此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来个一身反骨准备硬刚的,结果还是退缩没下文了。 可惜了……没打起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换作自己,被人一把捂住嘴时,是挣开还是忍下? 他没想明白。 却把那举子缩回去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很快。 轮到谢蕴身边那位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书生。 他起身恭敬地递上诗笺,语气谦和:张学士,晚辈闻寒舟,家父汝阳侯。日前于西山寒烟寺见老梅一株,得此一首,请您指点。 闻寒舟面上谦恭,心里却微微绷着一根弦。 他余光扫过方才那几位被骂得面红耳赤的举子,再看向张怀瑾时,眉梢松了半分。 前头七八个人的火气,总该把张老头这张老嘴磨钝些了。 轮到自己,正是火候。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王栋又凑过来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汝阳侯家的,和那姓谢的一伙的?沈兄你认识不? 沈昭闭上眼快速回忆:闻这个姓少见,汝阳侯闻仲卿我听说过,是员猛将,常年驻守西南边陲,倒不知他有个科举的儿子。 那就是考恩荫的呗。 王栋咂了咂嘴,这路数我熟,家里有人往上一托,考场里有人往旁一照,闭着眼也能过。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闭上眼能考过,明年的县试你替我去考。 王栋嘿嘿一笑:那不行,我这人睁着眼都写不满三百字。 那你就别替闻公子操心。 沈昭嘴里说着,目光却落在场中。 不知是汝阳侯的名头起了作用,还是此人真有几分才学,张怀瑾这次认真接过了诗笺。 他心里也在盘算。 前面骂了七八个了,火撒得差不多了。 这是汝阳侯的儿子,谢世子特意带在身边的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一通乱骂,传出去就是张怀瑾迁怒于人、连汝阳侯的面子都不给。 不划算。 目光快速扫动后,他微微颔首。 语气比之前软了三分: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落笔稳,立意也正,看得出是用过功的。 闻寒舟面露喜色,正要拱手道谢。 张怀瑾却抬手止住了他,指尖在诗笺上点了点:可你这首诗的毛病,恰恰出在太稳上了。 闻寒舟一愣:先生何意? 张怀瑾道:你写的是寺庙里的老梅,该写它的枯寂、写它的残雪、写那无人问津的孤绝。” “可你全篇都在端着,每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再放进去的,工整过了头,就没了意外之喜。” “读你的诗,老夫像在欣赏一件雕工完美的玉器,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活气。 他把诗笺递回去,语气放缓了些: 虽比前面那几个草包强出百倍,但若想登堂入室,入一流之境。” “你得先把汝阳侯公子这层身份从纸上拿掉,让那个闻寒舟自己走出来。 闻寒舟怔在原地,脸上喜色褪去。 “受教了。” 他深深作了一揖,沉默地坐了回去。 沈芸在旁边小声问:二哥,他是被骂了吗? 沈昭低声道:不算骂,张怀瑾看得起的人,他才说这种话。 沈芸眨眨眼,小声追问:那他看得起你吗? 沈昭一顿:这个……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沈芸歪头,就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骂你? 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栋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那我以后挨骂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沈昭没回头:你得先让他有心情骂你。 他没心情骂我,那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算路人。 王栋一拍大腿:那我比你们强,你们还得挨骂,我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沈芸被他逗得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继续盯张怀瑾。 沈昭摇摇头,默默把闻寒舟这首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 香侵寒夜月,影落旧山门。 平仄工稳,用典贴切,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怀瑾夸的是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这两句,对后两句只字未提。 香侵寒夜月,影落旧山门。 这两句画面有了,但跟前面不争春古寺邻的立意没续上,就像两张好布缝在一起。 针脚不对,颜色也混搭。 张怀瑾夸此人,是给了汝阳侯面子,也是因为二字刚好戳中了今日诗会的题眼。 但张怀瑾没有全夸,说明他也看见了后两句的破绽,只是选择点到为止而已。 果然。 在座的诸位在张怀瑾眼里是有区别的。 真正的纨绔子弟,他不屑骂。 真正的才俊,他看人下菜碟。 区别就在于,家世与本人的才学能否入眼。 看来这人还是知晓些人情世故的。 不过话说回来,张怀瑾夸人时确实比骂人时顺眼多了,至少眉间那三道褶子浅了半寸。 沈昭在心里又对比了一下: 方才那裁缝是肚子里没货硬凑,眼前这位闻公子是肚子里有货但不敢撒开。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过于节制。 殊途同归,都是人没站到诗前面去。 沈昭把这话品了一遍。 抱朴守拙,返璞归真,方是诗道真意。 或许也是他能在科举路上走得长远的坦途。 谄媚言臣他做不来,做个能臣干吏也不错。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上首传来张怀瑾不咸不淡的声音。 不像某些人,沽名钓誉说一堆,甚至都不敢当众下场一试,只会耍些小聪明给人扣帽子。 说到这,他还幽怨地扫了沈昭一眼。 沈昭脸上表情没变,心中暗暗吐槽。 好家伙,刚夸完人立刻踩他一脚,这是生怕他闲着是吧? 他没抬眼,但能感觉到张怀瑾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一声轻响。 沈芸把松子糖拍在了桌上,小脸一鼓,身子已经站起来了半截。 我忍你很久了张老头! 你骂前面那些人我不管,我二哥招你惹你了?我请你吃糖你还骂我二哥? 沈昭伸手按住她胳膊,压着声儿说:坐下。 沈芸偏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他又骂你。 沈昭摇了摇头,用气声回她: 他夸了人之后不骂我一句,心里过不去,让他说去吧,又不掉肉。 可他说你沽名钓誉。 沈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二哥,你都没下场呢,他怎么知道你不敢? 王栋在旁边小声补刀:对呀沈兄,你妹妹比你硬气多了。 沈昭呵呵一笑:你再多嘴,我让小妹把松子糖塞你鼻孔里。 王栋赶紧闭嘴。 沈芸这才鼓着脸不甘心地坐回去了。 她紧紧盯着张怀瑾,那眼神像一只蹲在墙头盯着屋檐下肥鸽子的猫。 不叫也不动,但你绝不敢当她不存在。 张怀瑾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这小娘子小小年纪,怎么比陛下的眼刀看着还瘆人? 自己怕她作甚,就这豆丁身板,难道还能打自己不成! 不过心里有些想法,面上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闻公子且坐下吧,回头若有其他诗作,老夫若有闲暇,可帮你再评鉴评鉴。 语气和方才指桑骂槐时判若两人。 沈昭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小妹以一己之力,让翰林学士学会了什么叫,这件事够他回去笑一个月。 笑过之后,沈昭又把方才那几首诗的得失过了一遍,下意识比较了下自己和前面人的差距。 第一,他没抄,也没有堆砌,这倒不怕。 第二,他确实见过红梅,至少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这也不虚。 第三……第三他忽然发现一个要命的事。 张怀瑾骂闻寒舟太稳了没活气。 而他昨晚提前备好的那几首诗,恰恰也是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的东西。 张怀瑾骂闻寒舟的时候,是在敲山震虎。 闻寒舟坐回去了,但虎还在。 那只虎就是沈昭自己。 太稳了,张怀瑾把这把刀提前亮出来了。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昭:你今晚无论拿什么出来,老夫都会用这把刀砍你,你能接住吗? 沈昭不由叹了口气。 难怪谢蕴特意将此人找来针对自己,光是这舌灿莲花的本事就足以让人难以招架。 若是科举只考辩才,此人当是妥妥的头名。 偏偏此人说的大部分还算是有理有据,只是用词刻薄、过度夸大罢了。 可看透了归看透了,不代表能接住。 但茶已端到这份上了,放回去是来不及了。 第154章 独立东风第一枝 诗会继续推进,气氛却越来越微妙了。 张怀瑾坐在上首,三角眼微眯,手里那杯温酒从方才起就没再往唇边送过。 他看着又一个公子哥儿站起来念了半首狗屁不通的,可笑的是背到一半忘词了。 最后干脆哑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 他闭了闭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造孽啊! 活了五十来年,做诗会评委不下三十回,从没哪一次像今日这样,骂得他都不想动弹了。 来的都是些什么破鱼烂虾! 好比自个儿蹲在河边打了窝洒了饵,结果费尽心思钓上来的全是烂草鞋。 下一个。 他声音平平,实在提不起兴致。 没人应声。 张怀瑾睁眼扫了一圈。 恰好落在王家那位少东家身上。 王栋正缩在角落里伸筷子夹食案上刚出炉的梅花糕,枣红锦袍裹着圆润身形,显眼得很。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靶子,筷尖瞄准了那碟裹着红豆馅的梅花糕,刚往嘴里送了几块。 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这安国公府的糕点师手艺确实不错,比自家厨子做的还细腻三分,回去得让娘也琢磨琢磨配方…… 那位穿枣红袍的公子,你也来一首吧。 王栋抬头见张怀瑾盯着自己,地喷出一口糕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胖脸涨得通红。 作诗?作什么诗? 他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平日上夫子的诗赋课都是无比煎熬,好不容易参加个赏梅宴,怎么还得作诗? 再说了。 他今日出门只带了肚子,连支笔都没揣! 我、我…… 他求助似的转头看向沈昭,那眼神跟落水狗看见岸上有人似的,湿漉漉的满是绝望。 有坏老头要害我,沈兄救我啊! 沈昭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意思是:爱莫能助,自求多福。 王栋心里哇凉哇凉的,误交损友啊。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像是豁出去了。 气沉丹田,破罐子破摔地喊出来: “我不会写诗!” 满堂一静。 张怀瑾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一声。 不会写诗,那你来这赏梅宴做什么来的? 王栋被他那双三角眼一盯,后背发凉。 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我是来吃梅花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嘴唇赶紧抿住,像个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孩子。 静默三息。 随后笑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此起彼伏。 有人拍着桌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端着酒盏手一抖洒了半袖子,旁边同伴赶紧拿帕子替他擦。 连角落里那些夫人小姐都用手帕掩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清脆的笑声止不住传来。 张怀瑾脸都黑了。 他这辈子点过不少人作诗,点出过才子,点出过蠢材,点出过当众背不出买来的诗的草包。 但点出一个来吃梅花的奇葩,还是头一遭。 这算什么? 他张怀瑾主持的诗会,成了饭馆子? 他胸口堵着一口气,但满堂都在笑,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当没看见那只伸向梅花糕的胖手。 好在一旁的李崇明似乎是认识王栋。 他摆了摆手,宽和一笑帮着解了围:王公子真性情,来赏梅宴却只为一口吃的,倒比那些附庸风雅的实在,作诗一事不必勉强。 王栋如蒙大赦,缩回座位端起茶猛灌一口,偏头小声问沈昭:沈兄,我说错什么了?那请柬上明明写着赏梅吃宴,又没说非得作诗…… 沈昭低头喝茶,憋笑憋得难受。 好半天才稳住声线: 没错,你做得对,放开随便吃。 王栋松了口气,胖脸上的褶子都熨平了些:就是嘛,那他们笑什么?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笑你说了大实话。 王栋愣了两息,没太明白。 但见沈昭没打算解释,他也就懒得想了。 肚子比脑子诚实,他又伸了筷子,稳稳当当夹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快速嚼了两下。 然后眯起眼,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餍足。 沈芸偷偷戳了戳他:王栋哥哥,你刚才好勇敢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来吃梅花的。 她歪着头,小揪揪跟着歪了。 我都不敢说我是来吃东西的。 王栋噎了下,艰难地把嘴里梅花糕咽下去,含糊道:那下次你也说,咱俩都不憋着。 谢蕴从始至终坐在主位一侧,不发一言,含笑看完了这场闹剧。 面上温润如常,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握紧。 沈昭从方才起就没怎么抬头,但谢蕴总觉得,那人垂着眼皮的样子不像在躲。 倒像是和他一样,也在等。 可自己是在等一个时机,那他在等什么呢? 谢蕴打量了沈昭好几眼,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惜没找到。 暖阁里的喧笑渐渐平了。 席间众人互相递了几个眼神,很快一位有年长的宾客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谢世子,今日贵府举办诗会,您这位主家还没露一手呢。 这话一出,附和声三三两两跟上来。 有人端起酒杯遥遥敬向谢蕴,有人恭维着今日就等着听世子的佳作了。 气氛被一点一点拱起来,像往灶膛里添柴。 谢蕴这才放下酒盏,从容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暖阁中央,淡然而立,略作沉吟后便朗声吟道: 寒梅着雪欲开迟,独立东风第一枝。 莫道孤芳无人赏,暗香已透玉楼时。 吟罢,满座皆静。 平仄工整,意象清雅。 尤其是末句暗香已透玉楼时更是恰到好处,既点了梅,又点了字,像是这满堂宾客都成了他诗里那缕香气的见证者。 张怀瑾率先抚掌,一改先前的冷脸。 掌声拍得又脆又响,高声赞道: 好!好诗啊!暗香已透玉楼一句最见风骨!世子此诗堪称今日咏梅第一! 他这话说得极满,但没人反驳。 众人纷纷附和,觥筹交错间,嘴里说着果然不愧是四大公子之首之类的客套话。 几位年轻公子举杯夸赞,眼里带着真切的佩服,谢蕴的诗确实在他们之上,他们心服口服。 谢蕴大方含笑还礼,朝张怀瑾等几位前辈拱了拱手,又朝满堂宾客举了举杯。 姿态从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沈昭时,不由停顿了一瞬。 沈昭正低头喝茶,仿佛置若罔闻。 不对劲,谢蕴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那姿态太放松了。 放松到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警惕。 这首诗好不好?他心里有数。 在同席这些人里,自然算得上一等。 那句暗香已透玉楼时,放在今日这满堂梅花里,够响够亮,也够让人为之喝彩。 但沈昭的反应不对。 这个人要么是真不懂诗,要么就是…… 懂,但不在乎。 谢蕴不相信前者。 周夫子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不懂诗? 那就是不在乎了。 谢蕴想到这,眉头不由一皱。 他今日设这场诗会,为的是什么? 面子?风雅? 都是,也都不是。 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场子。 要在众人心头一层一层垒高台,等台子垒够了,他往上一站,便是天然的文脉魁首。 这是家族为他早就开辟好的路。 诗是梯子,名望是台阶。 他不允许有人站在台下不上来! 沈二公子。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含笑地望着沈昭。 今日满堂梅花,好诗好酒,总不能白赏了。既然师从周夫子,不如还是作一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沈昭留余地。 但话赶话地又接下去:也免得这事传出去之后,有人说我谢府的诗会只重虚名,不重真才。” “况且今日赏梅只为图个雅兴,便是写得稚嫩些也无妨,你说呢? 这番话滴水不漏,但刀藏在绵里。 你要是不写,就是你心虚。 你要是写了写不好,就是你名不副实。 你就算写得还行,他方才那首今日咏梅第一的定论已放出去了,你写得再好也是第二。 暖阁里众人的目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拨了转盘,地一下全转回沈昭身上。 一瞬间,压力全给到了沈昭。 第155章 二哥果然有办法 沈昭端着茶,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像蚂蚁似的沿着后颈往上爬,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他垂下眼,快速把谢蕴那首诗过了一遍。 格律工整,意象不算新,但胜在干净利落。 放在大梁诗坛上,也是中上之姿。 只是他前世读过的梅花诗太多,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王安石的为有暗香来…… 哪一句都比这更有筋骨。 但这里是大梁,没有那些传世名篇。 谢蕴要的是场面,他要破的也是这场面。 所以,他绝不能硬碰硬。 王栋的胖脸都皱成包子了,缩着脖子,下巴几乎埋进衣领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完了完了,沈兄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不太擅长写诗,但他能察觉善恶。 谢蕴那番话听着客气,字字句句都是套索。 沈兄弄不好,怕是要当众出丑了。 不远处的陈文远也是愁眉紧锁,犹豫着是否上前替沈昭挡一挡,毕竟自己的诗才不算差。 张怀瑾也看着沈昭,三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幸灾乐祸。 这小子方才拿老师挡了一刀,又让妹妹挡了一刀,这一回总不能还缩着吧? 沈昭自然知道不能再推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侧头望去,窗边恰好正对着那株绿萼梅。 翠绿的花瓣边缘已结了薄薄一层冰晶,正午日光透过来,碎银似的缀在瓣尖上。 任由狂风刮过,雪粒簌簌地往下落。 那花却只是微微颤了颤,不躲不避。 傲然立在枝头开自己的花,落自己的雪。 沈昭看着那株梅,心绪平静下来。 他想起前世某个雪天,自己缩在小卧室里刷题,窗外也是这样的梅,也是这样的不管不顾。 隔着几百年,隔着生死,仿佛一切都变了。 可那口气还是一样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计较。 谢世子说得好,今日赏梅,图的是雅兴。不过赋诗乃雅事,需心境相合才能作好。 他停顿了一息,对着自己心里那个念头确认了一下,从容地接了下去: 晚辈近日闲来试制了些小玩意儿,恰好与这梅花颇有些渊源,愿与诸位在此共赏。” “诸位若不嫌弃,不知可否容晚辈先献上此物,再谈诗赋也不迟? 这话一出口。 暖阁里的气氛像被人搅浑的一汪春水。 有人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有人放下酒杯互相交换眼色,几个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夫人也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昭袖口。 那里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张怀瑾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上下打量沈昭,像在看一个突然换了棋路的对手。 这小子……不接诗,改献宝? 他讥讽地哼了一声,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 李崇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抱着臂旁观。 谢蕴则是微怔,显然没料到沈昭会在这时来上这一招。 他已预备了一整套应对诗作的腹稿,夸什么、贬什么、从哪个角度几句既显得自己大度又压对方一头……全在肚子里码好了。 可沈昭压根没接他的棋,而是另辟蹊径。 但满座宾客已有不少人翘首张望了,他身为东道主,总不好当众驳回去。 谢蕴含笑颔首,声音听不出波澜:哦?二公子此言客气了,不知何物让你如此郑重? 沈昭笑而不语。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瓶身温润细腻,没有多余纹饰,釉色像初冬湖水冻出来的那一层薄青。 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他轻轻拔开瓶塞,几乎是瞬间,一股清幽冷冽的梅花香气无声无息地在暖阁里散开。 不浓不烈,像推开窗时忽然迎面撞上的一阵风,窗外的梅花香刚好落进来。 又比那更凝练通透。 暖阁里的炭火气、酒气、脂粉气……所有杂味都被这股清冽到几乎霸道的香气压了下去。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 里间靠窗那位宝蓝锦衣的妇人微微倾身向前,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立刻对身旁穿藕荷色褙子的同伴低声道: 这香味……你闻见了么?不像熏香那样闷,清清冷冷的,倒像是真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 她身旁那位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我府里那些香囊闻久了便有些腻,这个闻着清爽。若是能买几瓶回去,冬日摆在屋里,倒比烧炭熏香雅致多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凑过来嗅了嗅,扭头对好友嬉笑: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送人,比送什么字画古玩体面多了。” “你闻闻这味儿,哪个姑娘家扛得住? 好友嗤笑一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这小子倒会打主意,人家还没发话呢,你就想着拿去送姑娘了。 你懂什么,折扇公子合上扇子低声道,这叫先下手为强!此等新奇好物,等满京城都抢起来,还能轮到咱? 低语声像水波一样从沈昭那一桌往外扩散,有人好奇,有人艳羡,有人将信将疑地吸鼻子。 不少人已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弄到一瓶。 毕竟这玩意儿送人也好,自用也好,光是闻起来就足够体面,没有女子能够抵抗。 沈昭等那些低语声稍微落下去一些,等各自的念头发酵了些,才缓缓解释: 此物名为花间露,是晚辈请匠人花费巨大人力物力精心研制的香露。以冬日头茬梅花为香引,再佐以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 “平日里只需蘸取少许,点在衣襟或腕间,便可留香半日,经久不散,绵香醇厚。 他说着,示范着手指微微一勾,瓶口倾侧,一滴清露落在自己袖口内侧的暗纹上。 露水渗进丝线里,香气反而更清透了些。 他端着瓶子往前递了递: 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上前一试。 沈芸蹲坐在蒲团上,手里炭笔还悬着。 她抬头看了眼暖阁里那些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家二哥的背影。 那背影站在午时的金光里,衣摆微微晃动,不急不慢,像窗外那株梅树一样。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本子往怀里一塞。 她就知道,二哥果然有办法! 张怀瑾放下酒盏,也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东西若是沈昭自己做的,那今日这场诗会的风向可就变了。 谢世子的诗好不好? 好。 但这香露呢…… 满堂的人方才还被谢蕴那首诗压得服服帖帖,可现在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凑的样子,比方才听诗时精神多了。 他主持了这么多年的诗会,头一回觉得: 诗可能打不过一瓶水。 安国公谢鹤鸣坐在位上没动,但目光在沈昭那只青瓷瓶上停了很久。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这位沈二公子,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把诗会搅成香会,算是围魏救赵,这招不算高明,但在今日这个场合,偏偏就是最管用的。 他不由瞥了儿子一眼。 谢蕴此刻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已放平了。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今日这场诗会,他垒了半日的高台,被沈昭一瓶所谓的花间露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但透进来的风有点冷。 果然。 沈昭话音刚落,暖阁里只安静了一瞬。 然后—— 让我闻闻! 一道爽朗的女声最先响起来。 正是方才那位穿宝蓝锦衣的中年妇人。 第156章 若是效果不佳,便把瓶子砸了 这夫人发髻上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看那通身的气度和打扮,应当是哪家勋贵的正房太太,在京城贵妇圈里想必也有些分量。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暖手炉,一个拎着锦缎荷包,排场十足。 沈二公子,你方才说这花间露能留香半日?我平日在屋里熏香,不过一个时辰味儿就散了。 她说着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嘴角噙着笑。 可别是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此刻嘴上说得好听,回头用起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嘴里说着字,语气却是轻快的,显然不是真的挑刺,而是被勾起了兴致想亲眼见识。 说到后半句时,她回头冲身后几位同伴挤了挤眼睛,那几个夫人便掩着嘴笑成一团。 张姐姐这张嘴啊,明明心里痒得不行,偏要先拿话刺人家一句。 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打趣。 就是,我方才可瞧见了,她一听‘留香半日’,眼睛都亮了。另一位太太接腔,边说边用指头点了点那夫人的方向。 那被称为张姐姐的夫人也不恼,回头啐了一口: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替你们把关!万一是个花架子,回头你们抢着买了,心疼的可不是自个儿的银子? 几人笑作一团,气氛比方才更活络了几分。 不过这话说得也有理。 若这花间露真能留香半日,哪怕功效差些,只是数个时辰,无论如何她们也得问清来历。 冬日宴客时只袖口点上一滴,便可省得那些香囊鼓鼓囊囊塞在衣襟里,又闷又不体面。 沈昭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门道。 他面上笑意不变,拱手回道:在座诸位面前,晚辈岂敢诓骗夫人,这花间露晚辈自己已用了三日,晨起点在腕间,到了傍晚还有余香。 夫人若不放心,不妨当面试试。若是效果不佳,晚辈当场便把这瓶子砸了,权当给您赔罪。 说二字时他当真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作势要往地上摔。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爽朗,配上清俊的面容,让人心生好感。 一众年轻太太被他这动作逗得低声笑起来。 连方才那位宝蓝锦衣的张夫人都没绷住,偏过头去抿着嘴笑了一瞬才转回来。 那夫人在沈昭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下巴微微扬起:行,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它能香多久。 她身后的绿衣丫鬟连忙小碎步上前,伸手要去接那青瓷瓶,指尖刚碰到瓶身,又缩了一下。 抬头怯怯看了沈昭一眼: 公子,奴婢……奴婢手笨,怕摔了。 沈昭笑了笑,语气随和:不打紧,这瓶子底厚,没那么容易碎,你只管接稳了便是。 丫鬟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瓶子,双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步步挪到自家夫人面前。 她心里比夫人还紧张几分,方才可是听见了,这东西是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听着便知费了多少工夫。 若是在自己手里碎了,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 那夫人稳稳接过瓶子,学着沈昭方才的样子往腕间滴了一滴。 香露落在皮肤上时微微凉了一下,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腕,随即闭眼,鼻尖凑近闻了一下。 嗯——!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眼尾细纹一下子舒展开了,再睁眼时,露出惊异的笑容。 这个好!清清爽爽的,一点儿不腻! 她抬起手腕在鼻尖又晃了两下,急切得不像个人到中年的贵妇人,倒像是得了糖果急着跟人显摆的小姑娘。 随即立刻转头朝身后几位同伴招呼。 你们快来闻闻!后味儿带着点雪水的凉丝丝,比我那盒苏州来的牡丹香粉强了十倍不止! 对她来说,这种在人前第一个评鉴分享的感觉,比自己偷偷买回去捂着用要痛快得多。 况且这东西若是真好,自己抢先夸出口,往后旁人说起,总得提一句最先还是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识货。 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没等她说完,已把手腕伸过来了:来来来,我也试试,你让开些,别一个人霸着。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挤到前头,朝那绿衣丫鬟一伸手:好姑娘,给我也滴一滴。 小丫鬟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得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往藕荷色夫人指尖滴了一滴。 那夫人立刻凑到鼻尖,闻罢眼睛一亮: 哟!还真是!这后味儿……像是梅花上的雪化开了一样! 有了她打头阵,里间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再也坐不住了。 三三两两围上前来,有人点帕子,有人蘸发梢,一时间衣料摩挲声和欢笑声交织成片。 有个鹅黄褙子的太太终于挤到了前面,往自己指尖滴了一滴,闻罢回头冲同伴惊呼: 这个真的不一样!比腊梅还要香得多! 让我也闻闻。同伴伸手去够她手腕。 你方才不还说‘不就是香露嘛’,怎么这会儿比谁都急?鹅黄褙子的太太故意把手腕缩回去,带点促狭。 同伴急了,一把攥住她手腕拽到自己鼻子底下:我那是以防万一!万一真的留香长久呢?我这叫谨慎,懂不懂?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鹅黄褙子的太太笑得肩膀直颤,到底没再躲,由着同伴把鼻子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这边热闹还没散,门边一个原本在赏画、穿着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人也忍不住侧过头来,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挪了两步。 他旁边的圆脸同伴撞了撞他胳膊,压低声音道:老方,你也想去闻? 方先生咳了一声,正了正衣领,一本正经地低声回:梅香清冽,正合文人气骨。老夫那是闻香辨质,不为别的。 圆脸同伴笑而不语,只是拿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沈昭被围在中间,姿态从容地替众人试用。 他手法熟稔,态度温和,像个导购一样替这个滴一滴,帮那个蘸一蘸,口中还不忘讲解。 夫人若是熏帕子,滴两滴在帕角便可,不必多。若是涂腕间,一滴足够,多了反倒压了衣料本身的香气…… 二公子懂得倒多。一位年轻太太笑着接话,不像我家那些铺子里的伙计,只会说‘这个香那个好’,问细了便答不上来。 沈昭微微欠身:做些小营生,总得把来龙去脉摸清楚了,才好拿出来见人。 这话说得谦逊又不显刻意,引得众人美目盼兮,低声浅笑。 方才那位张夫人抬高了声音,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沈公子,这花间露,你卖不卖?” “若卖,我先预定十瓶! 她说罢飞快扫了一圈四周,见众人眼神热络,便知道自己这句抢在了前头。 今日这屋子里的人,谁不惦记着这东西? 真等出了这扇门再想买,怕是要抢破头了。 满堂的目光又聚拢了一些。 连墙根那几个原本在赏画喝茶的客人也不自觉停下了动作,耳朵往这边支棱着。 第157章 给诸位尝个鲜 旁边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立刻接话: 你倒会抢!我得给我娘家嫂嫂、姑母和手帕交都备上……少说也得十五瓶才够。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但转念一想,这种东西送出去可比送什么金簪玉镯体面多了。 花间露。 这名儿一听就雅致,人家问起来也有说头。 那我呢?我总得留几瓶自用吧? 张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一人一半,不过得让我先挑。 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笑着拿帕子扇了扇风,扇面遮住半张脸,眼底那点狡黠却露了出来: 行行行,让你先挑,把你急的。 先挑的自然挑香味最正的,她嘴上大方,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等开张那日,自己多带两个丫鬟去,反正又没规定一人只能买多少。 随即她又转向沈昭,语速快了几分:二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东西到底何时能买到? 可不是嘛!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太太也凑过来,一把攥住了沈昭袖口又松开,动作亲昵却不逾矩。 沈二公子,你这花间露开卖时,能不能给咱们多留几瓶?我可不想跟那些不认识的人抢。 沈昭含笑坦然应道: 诸位夫人放心,来年开春城西朱雀大街将开一间百宝阁,花间露与几样新物一同上架。” “开张那日,晚辈会提前差人给诸位府上送请柬,届时诸位若是赏光,可在铺子里优先挑上一批,绝不叫旁人抢了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在座诸位夫人面子,又把两字凸显出来,让人听着便觉得自己受了特别对待。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要的不光是东西本身,更是那种我比别人先拿到的优越感。 只要把这份优越感给足了,她们便会主动替他宣传百宝阁的名号。 一传十十传百,有了第一批忠实的拥趸,远比他自己花银子打广告划算多了。 而几样新物四个字一说出来,便有人忍不住追问:二公子说的几样新物,莫非还有别的? 那鹅黄褙子的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才花间露已经让她惊了一回,若是还有别的……她不敢想,但心底已经决定回去就让丫鬟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脂粉银子省下来。 另一位夫人也凑过来:二公子可别藏私啊,既是新物,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呗。 沈昭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侧身让出块空间。 翠屏端着小托盘上前一步,上面摆着几块用素白绸缎包裹的香皂和几瓶封着蜡口的瓷瓶。 沈昭拿起一块香皂放在掌心:此物名唤玉容皂,以花露和数种天然油脂调制成形,洗手洗面皆宜,洗后肌肤柔润,自带余香。 他把香皂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让日光正好落在那温润的米白色表面,泛出玉质般的光泽。 他又拿起另一只扁圆小瓷盒,揭开盖子露出内里霜白色的膏体:这是梅花脂,冬日手脸干裂,涂上一抹,可保整日不皴。 他说着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霜白色的膏体接触到皮肤便化开了,润而不腻。 他把手背朝众人一翻,日光底下能看见那一小片肌肤泛着淡淡的水光,却丝毫不显油亮。 都是些小物件,算不得什么珍贵东西,只是市面上还少见,便拿来给诸位尝个新鲜。 满堂安静了不到两息,然后快速热闹起来。 玉容皂……这名儿好听!光听就觉着用了能变好看!回头铺子开了我可要头一个去!” 宝蓝锦衣妇人回头冲同伴挤眼睛。 我这手一入冬就裂,擦多少油膏都不顶用,要是这个梅花脂真管用,我得买几盒囤着。 藕荷褙子的妇人叹了口气。 说着还把自己手伸到旁边同伴面前:你看看,这才刚入冬,手背就起皮了。往年到了腊月,裂口子疼得连针都拿不住。 同伴凑过来瞧了一眼,啧啧两声:还真是,你试试这个,方才沈二公子抹开那一下我看着,润得很,跟那些猪油膏子不一样。 二公子,那玉容皂多少钱一块?我先订十块!一个年轻小姐鼓起勇气从人群中探出半个头,低声向他询问,甚至当场下了订单。 她说完便往后缩了缩,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口买东西。 她想着这玉容皂分量不小,起码能用一个来月,十块便是一年的量,哪怕贵些也划算。 再说了,这东西若是真紧俏,等开张那日再去抢怕是要排长队,还不如现在先把话递出去。 沈昭笑着摆手:还未定下价,不过定不会让诸位失望便是。开张那日自有价目。 几位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已经在小声交头接耳商量着到时谁先派人去排队了。 张夫人回头冲藕荷色的那个压低嗓子:我让我家二管事带两个小厮天不亮就去守着,你呢? 我让我娘家侄儿去,他腿脚快。 那你侄儿可别排在我家二管事前头。 各凭本事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沈昭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些夫人小姐平日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们如今这般主动凑上来,说明这花间露确实踩中了她们的痒处,市场需求不小。 只要这批人回去之后在各自的社交圈子里随口提两句,百宝阁的名号便能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染开去。 他想到这儿忍不住想笑。 这大概就是前世那些网红店开业之前先在朋友圈刷屏的套路吧,换了个时代,换了个媒介,核心逻辑竟然一点没变。 王栋在角落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洒出来。 他上回在工坊看见这批东西的时候已经惊过一回了,可此刻看见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贵妇人们一拥而上,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两个字: 发了。 他偏头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啃了一半的梅花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最英明的事,就是认识了沈昭。 旁边一个和他相熟的年轻公子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王兄,你发什么呆呢?你认得这些东西? 王栋回过神来,嘿嘿一笑:何止认得,那玉容皂可是沈兄委托我王家工坊生产的。 他说着挺了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 真的?那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让他给我留两块? 王栋痛快答应:好说好说,回头找我便是。 沈芸也从蒲团上站起来,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了一眼,仰着小脸低声问: 二哥,她们是不是都想要? 沈昭嘴角微弯: 沈芸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背着手退到一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认真写了几行字: 今日赏梅宴,二哥的花间露大受欢迎,叫满屋子贵人都围着他转。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美滋滋地添了一笔: 二哥赚钱了,日后的糖葫芦管够。 翠屏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沈芸立刻把本子合上,瞪了她一眼:不许看! 翠屏赶紧缩回去,忍着笑低声道: 是是是,奴婢不看。 沈芸这才重新把本子揣进袖口里,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要是写在话本里,妥妥是主角登场的高光时刻,她得回去好好润色,等大哥回来念给他听,让他知道二哥在京城也是干了大事的。 第158章 君子不器 接下来,暖阁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那些端着酒杯吟诗作对的文人墨客,此刻有不少也凑了过来,面上说着鉴赏鉴赏,实则恨不得把鼻子伸进瓶口嗅一嗅。 文人捧场的方式比夫人们含蓄些,要找个风雅的由头才好意思开口,小词说得一套一套的。 其实心里那点痒痒,和那些夫人并无二致。 方先生是头一个凑过来的。 他负手立在沈昭三步开外,装作端详窗外的梅枝,眼神却已经往那青瓷瓶上瞟了三四回。 旁边的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拽过来:老方,你要闻就闻,装什么清高? 方先生被他拽了个踉跄,面上挂不住,嘴里却还要争一句: 我那是……闻香辨质!写诗用的! 写诗用的?上回你写梅花诗,连‘暗香’两个字都写错了韵,还好意思说。 友人毫不留情地拆台。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方先生老脸一红,瞪了友人一眼,到底还是把鼻子凑到了沈昭递过来的瓶口前。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闻见这么清冽的梅花香,跟真的站在花树底下似的。 他转头认真看向沈昭。 沈二公子,若这花间露用料真如你所言这般讲究,那便不是俗物。” “我那书斋设在湖边,每到冬日便阴冷潮湿,哪怕点着熏香也压不住那股陈年霉气,这冷梅香闻着倒正合适。” “若真能大批上市,老夫倒也想买几瓶。 沈昭闻言温声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晚辈偶然得来的方子,用料虽然讲究,倒也不算稀世难寻。若能量产,开春前应当能备上第一批。 偶然得来的方子这几字他已说得炉火纯青,说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自己都快信了。 旁边友人又打趣:老方,你一个酸儒买什么香露,你这是买回去好哄你那位续弦娘子吧? 他端着酒杯挤眉弄眼,脸上挂着一副我可太了解你了的表情。 旁边几人听了都跟着笑,有人还接了句:刘兄说得在理,老方上回还跟我打听胭脂铺子呢,真是个多情种啊! 方先生不以为忤,只捻须一笑,清了清嗓子:哎,刘兄此言差矣!梅香清冷,最合文人气骨,老夫买来熏书斋,正合‘梅香入砚’四字。” “再说了,风雅之事,岂分男女?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自觉往窗外飘了一瞬。 两月前刚续弦的小娇妻确实也喜欢胭脂水粉打扮自己,买回去她高兴了,自己也落个清静。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周围的人听了皆是失笑。 那刘兄更是拍着桌子笑出了声:梅香入砚?老方你这词儿现编的吧? 信不信由你! 方先生一甩袖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还未开张的百宝阁吸引了去,光是口头认下的数量便已十分可观。 另一边。 谢蕴坐在主位上,脸上笑意未变,右手拇指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节。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沈昭。 但手边那杯酒,从没再端起来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他那首今日咏梅第一的诗,如今被这满堂宾客的讨论声衬得像一块扔进河里的石头。 水花还没溅开,就被人群涌过去的浪头盖得无影无踪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父亲谢鹤鸣。 安国公神色如常,甚至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但谢蕴知道,父亲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心里没底。 他父亲从来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情绪,可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看在等。 他攥了攥袖口,随即松开。 旁边一个平日里与他走得近的好友凑过来低声道:含章,那沈昭今日风头出大了,你方才那首诗多好,可惜被这事盖过去了。 谢蕴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压得极低:无妨,风头这种东西,今日出了,明日未必还站得稳。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且看看他这百宝阁,到底能撑多久。 那公子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多问。 谢蕴忽然站起身,朝沈昭举了举杯,语调温润如常:二公子好本事。不声不响的,竟藏了这么多好东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实则是在点沈昭藏着掖着,暗指他既然有备而来,方才却推三阻四不肯作诗,是早有预谋。 沈昭听出那根软刺,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颔首,给了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便把目光落回正在研究玉容皂的几位夫人身上。 他太清楚这种场合了,你接一句话就等于入了对方的局,不接才是最好的回应。 谢蕴那根软刺扎了个空,像一拳捶在棉花上,力使出去了,却什么都打不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眼底那点翻涌的神色。 这时张怀瑾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沈二公子,这花间露也好,玉容皂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匠人之术,难登大雅之堂。 他看向沈昭,目光带着几分极为挑剔的审视,下巴微微抬起。 《论语》有云:君子不器。” “你既然师从周夫子,学的应是圣贤之道,怎的倒把心思花在这些奇技淫巧上? “简直是本末倒置,有辱斯文!”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砸在文人最在意的两样东西上。 君子不器压的是身份。 奇技淫巧贬的是格调。 张怀瑾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瞧不上沈昭手里那些东西,花间露的香气他方才也暗暗吸了两鼻子,确实不俗。 但他今日站在谢家这边,既然谢蕴想压沈昭一头,他便得递这把刀。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方才被沈芸那句你会写诗吗堵得下不来台,这笔账他还记着呢,此刻多少带着几分出气的意思。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谈笑声瞬间低了几分。 几个原本正凑在沈昭面前问价格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再往前凑了,彼此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纷纷退回自己座位上。 那永昌侯府的张夫人回到座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替沈昭捏一把汗。 这张大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王栋胖脸又皱了起来,这老头儿怎么又来了?刚才不是已经被小娘子怼过一次了吗? 怎么还来?真是不长记性! 旁边的沈芸也忍不住了,她地合上小本子,仰起脸来正要说什么。 沈昭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掌往她肩头轻轻一按,随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芸憋了口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鼓着腮帮子瞪了张怀瑾一眼。 沈昭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面上笑意不改: 张学士说的是,不过晚辈以为,圣贤之道是修心的,日常之物是养身的,二者原不相悖。” “孔圣人尚且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想来对生活之物也是讲求的。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孟子》也有言:民非水火不生活,孟子没有因为水火是匠人之术便说它不应当。” “由此可见,圣贤之道若不能落到实处,便只是悬在空中的楼阁,看得见,却进不去。 他掌心摊开,露出那半块玉容皂。 这东西若能让一个冬日手裂的妇人少疼一日,让一个边关的士卒少冻一双手,那它便不是匠人之术,而是仁术。” “仁术二字,《孟子》里也有。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怀瑾脸上,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退缩的姿态。 真正的辩论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比谁站得更稳,只要脚下有根,就没人能把你推倒。 张怀瑾被两个字堵得一顿,嘴张了张,竟一时找不到话拆回去。 他总不能说孟子说得不对,那是自砸招牌。 他也不能说边关士卒冻手不算事儿,那传出去失了为官者的体面。 他憋了半晌,最终只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沈昭便收了笑容,拱了拱手:张学士教训得是,晚辈不说了。 说完当真退了半步,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仿佛方才那番交锋只是随口寒暄。 可他心里知道。 这一回合他赢了,赢得不多,但够用。 沈芸攥着炭笔,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张老头又输了,气鼓鼓的像只蛤蟆。 然后旁边还画了一只圆圆的蛤蟆,嘴往下撇着,头顶加了几根气得竖起来的毛。 她写完抬头看了沈昭一眼,二哥正低头喝茶,嘴角那点弧度刚好藏在杯沿后面。 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 她满意地把本子合上,擦了擦手,继续低头品尝桌上那些精致的糕点菜肴。 她要狠狠吃回本,气死那个姓谢的! 第159章 何必东风第一枝 对面,张怀瑾那口气憋得更死了。 他本来还想再补一句什么把场子找回来,可沈昭已低头喝茶了,姿态放松得像是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 他总不能追着人家后脑勺骂吧? 李崇明在旁默然看戏,他这人一向是个和事佬,从不轻易站队,见势补了一句: 张兄喝茶吧,该凉了。 张怀瑾这才抿住嘴,端起茶猛灌了一口。 谢蕴见沈昭三言两语又将张怀瑾怼得无话可说,他暗道一声可惜,脸上又浮起温润笑意。 二公子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是赏梅诗会,你却在席间做起了生意……莫非是沈府上有何难处? 他重音放在两个字上,像是随口一问。 可商贾之事在文人雅集上提出来,天然便带着几分贬义,他在暗示沈昭: 你这么做,是不是沈家快揭不开锅了?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各异,不约而同地在谢蕴和沈昭身上打量。 方才还在讨论花间露的夫人们也安静下来,有人假装喝茶,实际上耳朵已竖了起来。 这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谢蕴在找茬,明显二人之间不太对付。 沈昭也是转头看向谢蕴。 好家伙,当着满堂宾客问他是不是缺钱了? 这般直白可不像谢蕴的作风,看来此人是有些着急了,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地出昏招了。 但他知道不能接府上有何难处这句话。 一旦接了,不管怎么解释都算是留下话柄。 很容易被御史秋后算账,奏个与民争利。 他略微停了一息,然后从容开口。 谢世子有所不知,花间露工序复杂,产量有限,成本不菲,晚辈还不至于靠它来补贴家用。 今日拿出来,不过是觉得梅花与诗本为一体,一闻一咏,方得圆满,便想让诸位多一层感受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夫人。 况且有人问起哪里能买,在下总不好藏私,那才是端着架子不近人情,谢世子说是不是? 他把这个问题轻轻推回去。 你把两个字扣在我头上,我便把两个字递回你手里,你这府上办诗会,总不能连客人问一句哪里能买都不让答吧? 谢蕴自以为抓住漏洞,不依不饶地追问:既是如此,二公子为何在此招揽生意?就不怕赚了钱,污了沈家数代尽忠报国的门楣? 他这话说得更直接了,嘴角那点笑收了大半,眼底的试探变成了更锋利的质问。 沈昭接得很快: 谢世子误会了,依在下看来,读书人谋利并不丢人,丢人的是谋利之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蕴。 今日拿出来是助兴,改日若真有人问起,晚辈也不会端着架子不卖。但今日诗会,诗还没作,便先把账算清了,岂不是买椟还珠? 他把诗还没作四个字咬得清楚,既是提醒谢蕴你让我作诗,也是给自己留出下一步的出口。 谢蕴被他这话堵了回来,冷声开口: 二公子这张嘴,果然能言善辩。 不过既是诗会,总不能光闻香不见诗,不如这样……二公子方才推说心境未合,如今这花香既已入怀,想来也该有了几分灵感。” “不如就以此物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也算不负今日这场雅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给沈昭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但沈昭听出了潜台词。 谢蕴这是在重新搭梯子。 花间露的风头让你出了,但你总得把诗补上,你若补不上,前面赢的那些便打了折扣。 他若补上了,谢蕴也有办法找补回来。 沈昭垂着眼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谢世子说的是,方才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了,既然各位还等着听这梅花诗,在下便献丑了。 不过我不擅工巧,未窥诗中之道,写不出辞藻华丽的句子,只能写点自己见过的东西。” “若有粗陋之处,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他话音落地时,暖阁里微微一静。 连张怀瑾都放下了酒盏,三角眼微微眯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个拖延半天,甚至拿香露来敷衍诗会的后生,到底能写出什么来。 沈昭转过身,面朝窗外那株绿萼梅站定。 其实这首诗不是今日才有,是在更早之前。 是祖母病倒的那个雪夜,她端坐在书房里交代府中情况,跟他说沈家的脊梁不能断。 是那个老翁蹲在墙根下,冻裂的手攥着豁口碗,却不肯说我要饭,只说小老儿有手有脚。 还有大哥出征那日,赤焰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翻,柳听澜踮着脚去系那根红绳。 他一直在想,梅花到底是什么? 是清高自持的孤芳? 是不与群芳争艳的冷傲,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此刻他看着窗外这株绿萼,花瓣边缘结着冰晶,风一过,整棵树都在抖,可枝头那几朵半开着,照样朝着日光的方向微微仰着。 他忽然就明白了。 梅花从来不是什么暗香已透玉楼时。 不是文人笔下的那些清高姿态。 梅花的骨头,是在冷的地方照样活着。 抖落一身风雪,照样开自己的花。 心境到了,其他的自然水到渠成。 沈昭清了清嗓子: 方才谢世子赋诗一首,以梅为题,晚辈心中亦有几句感怀,愿在此献丑,权当回礼。 沈昭没有回头,开始念了。 雪里看梅梅不知,折来欲寄怯春迟。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 四句,一气呵成。 没有沉吟推敲,没有一丝间隙。 最后一句念罢,张怀瑾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把方才那四句诗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可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找不到挑刺的地方。 格律没有问题,意象不算新奇。 但那股子不肯争的韧劲是骗不了人的。 他在翰林院做了大半辈子学问,写过读过的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有些诗辞藻堆得漂亮,读完了只剩个壳子,再回想便味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有些诗写法看着粗犷豪迈,可你仔细咂摸,那口气是鲜活动人的,让人能够有所感触。 沈昭这首,显然便是后者。 他终究没能昧着良心说出恶语,只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谢蕴脸上那层笑意凝了一瞬。 他知道这一轮他没能压住沈昭。 那首诗不算惊艳,但立意刁钻。 何必东风第一枝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满座: 我不争你的第一,你也别拿第一来压我。 底下的王栋自然是没听太懂的。 他偏头凑向沈芸,用气声问道:小娘子,你二哥这诗……是好是坏? 他说完自己先有点心虚,怕沈芸觉得他蠢,又补了一句,我是听着挺顺耳的,也很有气势,就是想考考你到底好在哪儿。 沈芸其实也没听懂。 但她偏头看了眼张怀瑾和谢蕴的反应,这才笑着吐出一个字: 王栋没等到下文,但他看见沈芸傲娇的表情便放心了,又把筷子伸向那碟已凉透的梅花糕。 凉是凉了点,但味道还在。 他心想做人不能浪费粮食。 过了几息,最先开口的反而是李崇明。 他放下酒杯,先看了张怀瑾一眼,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才慢慢捋了捋胡须。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沈公子这是借梅写骨,以不争立意啊。” “它不必跟桃李争春,也不必做那东风第一枝,自有一身硬骨立在雪地里了。 说到这,他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不带任何立场,不掺任何算计,纯粹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老人对一首好诗的本能反应。 旁人写梅,多是写傲写冷,沈公子这首诗写的不必争抢,不必做那个第一。” “可老夫倒觉得,这比争第一更有筋骨。 第160章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周遭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宾客们才像是被解了穴,议论声慢慢浮起来。 有人赞末联不必争春的豁达气度。 有人说雪里看梅梅不知起得妙,把自己放进诗里了,不像那些光顾着描绘梅花的空架子。 有人低声将谢沈二人的诗悄悄对比。 谢世子写的是独立,向外争锋。 沈公子写的是何必,向内立骨。 说话的人刚说完便自己先收了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把结论说出来。 但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当然也有人强行替谢蕴找补,说独立与何必这两个诗眼各有千秋,一个写姿态一个写风骨。 不好单拿出来硬比。 只是这人说到,感受到旁边一众宾客略带鄙夷的目光,自己都觉得勉强,便低头夹菜去了。 谢蕴见张怀瑾一直在低头喝茶,便咳嗽一声,侧头递了个眼色。 张怀瑾被他点了名,知道躲不过去了。 这才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眼皮微抬:“格律工整,用典也不生硬,诗是好诗,可你拿这个来压阵,未免有些取巧了。” 说完他闭上了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暖阁里安静了两息。 “取巧”这两字说不上是褒是贬,但座中人都听懂了,这是张怀瑾替谢蕴找的最后一级台阶。 李崇明适时举起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张兄这张嘴啊,夸人也要带三分刺。” “不过今日这赏梅宴,诗也作了,香也赏了,满堂尽兴,便是最好。” 他端起酒盏环顾了一圈,“来来来,老夫敬诸位一杯,算是给今日的诗会收个尾。” 谢蕴便顺着这个台阶举杯一笑,姿势洒脱。 脸上看不出一丝芥蒂:“沈二公子这首诗,确实让谢某开了眼界,值得满饮一杯。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昭端杯回敬,没有多余的话。 暖阁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端着酒盏走到沈昭面前结交请教,有人凑到沈芸身边打听沈昭近况。 不过更多的人,话题还是绕不开百宝阁。 尤其是那些方才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此刻已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自己的手帕交提起今日这瓶花间露了。 既要说得轻描淡写显得见过世面。 又得让听的人心痒痒主动追问,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她们比谁都熟。 无论如何。 这场口角,至此算是明面上过去了。 这时暖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紧接着帘子被丫鬟从外头挑开了。 清冽的梅香幽幽漫了进来。 一道身量纤细的轻盈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素白绣折枝梅的锦缎褙子,披着银狐领斗篷,发间簪着一支玲珑的白玉梅花簪。 最引人注目的是,簪尾垂下一粒极小的红珊瑚珠,走动时轻轻晃动,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 少女的五官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谢蕴的影子,却又比他多了几分柔和。 她进门后,先朝上首的谢鹤鸣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清润:父亲,女儿来迟了。 谢鹤鸣看着女儿,波澜不惊的脸上温和一笑,微微颔首:来了便好。 谢蕴同样笑得温和。 婉清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要歇着? 他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关切。 他确实有些意外,婉清今日早上还说不舒服,连早膳都在屋里用,这会儿怎么忽然来了? 谢婉清微微欠身:歇了半日好多了,正值府上设宴待客,想着不该失礼,便过来坐坐。 她方才隔着帘子听见里头笑声不断,心里那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才忍不住掀帘进来。 她悄悄扫过满座宾客,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气质最为出众,且面容俊秀的沈昭。 不过出于闺阁礼仪,她迅速收回目光。 沈昭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两息,没有抬眼去看,或是刻意回避。 王栋在旁边小声了一声,一副吃瓜神情,胖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几分。 沈昭没理他。 心想谢蕴有个妹妹这事儿他早知道了,但这还是头一回当面见到。 长得怎么说呢,美则美矣,像林黛玉一般。 好看,却看上去比他还要文弱,仿佛一碰就碎,真是应了那句话,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谢蕴笑着朝众人举了举杯:这是舍妹谢婉清,素来不爱凑热闹,今日倒是难得肯来。 暖阁里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这便是谢家那位嫡女吧?” 听说从小身子一般,在江南外祖家修养,去年刚接回来的,在京城露面不多,但名声极好。 是啊,这乍一看,果真是国色天香啊! 席间有妇人笑着接话:谢小姐来了,倒是给这赏梅宴添了几分清雅。 谢婉清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径直走到谢蕴旁边那张空椅上坐下。 姿态端正,垂着眼睫,像朵被摆进花瓶的花,姿态风骨都修剪得当。 沈芸飞快扫了谢婉清一眼,然后凑到沈昭耳边低声提醒:二哥,她刚刚看你了。 沈昭用筷子夹了块梅花糕: 她看了你好一会儿。 沈芸两手比划了一下。 你看错了。 没看错! 沈芸语气笃定,她进门时先看了谢蕴和她爹,然后才看了你,而且之后她才坐下的。 沈昭偏过头看着小妹:你数得这么清楚? 沈芸理直气壮:我从小学会观察人了。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得意,下巴抬了抬。 又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谢婉清长得好看,进门先看二哥,可疑。 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问号。 沈昭摇头一笑,没再搭理她。 诗会继续着,但接下来氛围明显比方才松弛了些,余韵还在,但不再扎手。 陆续又有两三人作了诗,张怀瑾也没有再像先前那样一开口就往死里踩,而是不冷不热地点了几句,便放人坐回去了。 他大概是累了,又或者方才那首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东西,让他那杆秤微微偏了偏。 沈昭坐着安静吃东西,没主动再去惹眼。 不过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蕴请他来,确实是为了给他下马威。 但诗会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方才那几轮诗作,与其说是在考较他。 不如说是在替满座宾客立规矩。 谁是主位,谁是陪衬,谁可以出声,谁该闭嘴,这场合的意义从来就不在诗本身。 这也算是这类所谓文会的通病了。 不过是世家子弟寻个场合互相抬轿子,借此扬名罢了,这么一想,也没啥意思。 诗会散了之后,暖阁里宾客三三两两起身,有人过来跟沈昭拱手道别,沈昭坦然回礼。 许多夫人路过时也朝他点头笑了笑,叮嘱百宝阁开张别忘了往府上送帖子,沈昭一一应下。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文远走过来:“沈兄,这梅也赏了,诗也作了,是不是该去顺天府了?” 沈昭正要点头,王栋已从旁边凑了过来。 胖脸上还挂着吃瓜的兴奋劲儿: “走走走,赶紧走!顾老那边已经让人来催过两回了,再不去他老人家该掀桌子了。”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方向。 谢蕴正站在上首跟张怀瑾说话,没有看这边,谢鹤鸣已不在座位上了,不知何时离的席。 他收回目光,被王栋推着往外走了几步。 沈芸正拿帕子擦手指头,见状赶紧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三两步蹦到他面前。 “二哥,走啦?” “走。” “去顺天府吗?” “嗯。” 沈芸眼睛一亮,把记满的小本子往怀里一揣:“那赶紧走吧!我还没见过包大人长什么样呢!听说他额头上有个月牙,是真的吗?” 王栋推着沈昭的手顿了一下,震惊地看着沈芸:“小娘子,你从哪儿听说的?” “茶馆说书先生讲的呀。” 沈芸理直气壮,满脸惊异。 “说书先生还说了,包大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月牙会自己发光,所以坏人都不敢半夜去敲他家的门。” 王栋愣了两息,猛地看向沈昭:“沈兄,你妹妹这路子有点野啊,这哪个茶馆?有空带我也去听听。”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在前面的陈文远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那是话本演义,吸引市井小民看的,包大人额头上的是皱纹,不是月牙。” 沈芸追上去两步,仰着头追问: “陈哥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包大人?” “自然见过。” “那他有月牙吗?” “……没有。” 沈芸立刻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写下几个字:“记一下,说书先生骗人,陈哥哥亲口认证。” 写完了她把本子塞回怀里,脚步轻快地跟上众人,嘴里嘟囔着。 “那说书先生还讲了好多,什么包大人日断阳夜断阴,还说包大人府上养了一只黑狗能辨忠奸,这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栋在沈昭旁边小声嘀咕:“沈兄,令妹这些……是你教的?” “不是。” “那你让她少听点茶馆说书。” “你管得了她?” 王栋想着沈芸举石锁砸人的画面,很识趣地闭了嘴。 一行人谈笑着走出府门,弯腰钻进车厢。 福安在马背上打了声响鞭,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门前,沿着长街朝城北方向而去。 第161章 顺天府汇合 马车上。 沈昭靠在车壁上养神,脑子稍微放松下来,开始复盘方才在安国公府的细节。 今日的赏梅宴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去了,过程虽曲折,但比预期的鸿门宴安稳得多。 张怀瑾那人虽屡屡挑刺挖坑,想从才学和名声等方面批倒他,可大体上还是维持了翰林学士的体面,并未真正出什么阴招。 谢蕴今日布局的好几手都没奏效。 表面上看他赢了。 可他也清楚,谢蕴不是那种输了就认的人。 安国公府谋求江南盐利已久,势必要和两淮氏族联姻或是达成同盟,而顾柳两家这一辈嫡系势力中年岁相当的适婚女子。 唯有柳听澜一人。 换句话说,除非沈家主动退让这门亲事,否则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关系难以转圜。 或者……自己娶了那谢婉清,两府结成亲家,间接上也算把沈谢顾柳四家绑定上一条船。 一想到这,沈昭回忆起席间谢婉清频频看向自己的目光,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那安国公谢鹤鸣从头到尾都是风平浪静,哪怕谢蕴等人吃瘪他也不出来拉偏架。 看向自己也是温和中带着审视,倒有点老丈人看女婿的感觉…… 完了,不会真让小妹胡说八道给说中了吧! 好在他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今日花间露和玉容皂在那些夫人太太心里种下了种子,百宝阁开张时不会缺客源。 这时,王栋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 沈兄,前头快到顺天府了,我看见顾老他们已在门口等着了。 沈昭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顺天府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隐约可见,门口石阶上蹲着一溜人影。 顾青云坐在最中间显眼的位置,折扇搁在膝盖上,正低头啃着冒热气的包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松潦草,一点也不顾及形象。 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位退休的老翰林。 李茂靠着墙津津有味地翻着新出的话本,赵谦和孙墨缩在屋檐底下互相踩脚取暖,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外围,耳根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沈昭跳下马车,看了眼府衙的门面。 比他想象中要朴素,门板厚实,铜环锃亮,青砖灰瓦,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左右各站着一位穿皂青色公服的守门差役,神色威严。 沈芸跟着钻了出来,小姑娘被北风一吹缩了缩脖子,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顾青云啃包子的狼狈样,赶忙挥了挥小手:顾爷爷好! 顾青云咽下包子,折扇一展冲她摇了摇,笑眯眯的:小娘子,你在宴席上吃饱了没有?我这还有几块包子,热乎着呢! 吃饱了!还带了一包松子糖出来呢!沈芸拍了拍小兜,鼓囊的油纸包在里头晃了晃。 王栋翻身下马,胖脸上堆满了笑。 他凑上去就喊了一嗓子:顾老!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不进顺天府里坐坐?外头多冷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手,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棉袍里,整个人呼哧呼哧泛着热气。 顾青云拿扇子点了点王栋:进府?老夫致仕这么多年了,进顺天府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包希仁那小子,十几年前就爱喝凉的,老夫实在不想再喝一回。 他往石阶上一坐,折扇往脸上一搭,声音从扇面后面闷闷地飘出来:你们几个小的去谈,老夫在这晒晒太阳挺好。 李茂把话本往下放了半寸: 顾老,您上回淋着雨要和夫子去城郊踏春,从头湿到脚也没听您喊半句凉。怎么到了顺天府门口,日头这么大,倒怕起凉来了? 顾青云折扇一收,指着李茂:老夫那是…… 李茂把话本重新举起来:您老人家就是不想进去,直说不就完了,何必拿包大人的茶说事。 顾青云张了张嘴,拿扇子指了指李茂,终究没说出话来,悻悻地重新把扇子往脸上一搭。 隔着扇面闷声哼了一句: 你小子这张嘴,早晚让人缝上。 李茂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那也得等您老人家先把扇子放下。 沈昭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心想顾青云这辈子大概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沈芸,因为他下不去手。 一种是李茂,因为他下手了也打不过那张嘴。 赵谦在旁边跺了跺冻僵的脚,冲沈昭咧嘴笑了笑:沈兄你可算来了,我们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孙墨方才说再不走脚趾头要冻掉了。 孙墨立刻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的是一炷香,你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见长。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各自别过脸去。 嘴角却都翘着。 沈昭走过去,目光扫过蹲在墙根吹冷风的同窗们,心知他们是为了等自己汇合才守在这儿。 他没说谢字,只是转身招呼众人:走了。 陈文远从街角那辆青帷马车旁走过来,手里捧着个手炉,面上波澜不惊。 公孙师爷方才让人带话出来了,包大人已在签押房等着,他说包大人今日心情尚可,就是案头卷宗堆得多,让咱们别耽搁太久。 沈昭偏头看他:心情尚可? 陈文远手炉换了个手捧,笑了笑:公孙师爷说比上回审户部贪墨案那日好,那案子当日审到半夜,包大人撂了三次笔。 陈文远难得转述别人的话还带情绪,大概公孙胜的吐槽确实是有趣。 王栋在后面探头:那撂四次呢? 陈文远头也没回:撂四次就说明包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事务太多,暂不见客。 王栋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三次跟四次就差一次,这标准也太严了…… 沈昭心想这位公孙师爷确是个妙人,已经把顶头上司的脾气量化成了一套可以对外说明的指标体系。 他转头看向顾青云: 顾老,您真不一同进去? 顾青云摆了摆手:“不去了,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老夫又得起身行礼让座,还得寒暄半天,反倒耽误大家谈正事,老夫待在这自在。 沈昭这才收回目光,牵着小妹随大伙一同往顺天府大门走去。 两个皂衣衙役见是陈文远领着的人,又得了公孙师爷的吩咐,没有多拦便侧身让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顺天府前院比外头看上去还要朴素得多。 青砖地裂了几道缝,墙角那面鸣冤鼓鼓面用粗麻线缝了好几道,廊柱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绕过影壁时韩铁山迎了上来。 他今日没穿公服,一身皂色棉袄,长刀挂在腰间,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稳响。 他在沈昭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抱拳拱手:沈二公子,包大人让卑职来接您。公孙师爷已在里头了,卷宗都备好了。 沈昭回礼:有劳韩捕头了。 韩铁山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 沈芸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扭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鼓,开口问道:那个鼓破了,还能敲响吗? 韩铁山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能敲响,就是声音不太对,咱们这儿老有人敲鼓,上回有人来告状,敲完说听着像哭。 王栋在后面接了句:那还挂在那儿干嘛…… 李茂头也没抬:换个新的要钱啊,你家有钱你捐一面。 王栋哼了一声:“捐就捐,不就一面鼓嘛,包大人是心系百姓的大清官,我娘听了肯定会同意的!” 李茂听了微微一笑,倒也没反驳。 第162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众人一路穿过回廊,沿途设有重重看守,戒备森严,一时让众人有些拘谨起来。 回廊尽头的签押房门口站着几名高大守卫。 见是韩捕头领着人过来,便躬身让开。 公孙胜果然已在签押房外间等着了。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袖口卷到肘间,正俯身在一张长案上铺开几幅舆图。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落在沈昭身上便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沈二公子吧,在下顺天府主簿公孙胜,久仰大名。 沈昭还礼:公孙先生客气了。 公孙胜朝陈文远点了点头:文远,包大人方才从城郊探查灾情回来,去后院换衣裳了,你们稍候片刻,寒舍简陋,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说罢,又热情地招呼小厮给众人看茶。 签押房里只生了一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烧得稀稀薄薄,火苗矮矮地贴着盆底,暖意勉强够把屋里的寒气驱散。 空气里混着旧纸卷的陈年气味和炭火将熄未熄时寡淡的余温,沈昭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指尖微凉。 他低头看了看,王栋已悄悄把手拢进了袖子里,李茂翻话本的手指也明显比方才慢了几分。 沈芸也贴着他,裹紧了围兜。 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应天府尹的办公场所居然这般简陋,冬日连炭火都如此节俭。 他抬头望去。 内间门虚掩着,隔扇上糊的白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在里头走动。 沈昭收回杂念,静静地坐在长案旁的紫檀木椅上,两侧依次排开王栋一行人。 沈芸身材矮小,便坐在沈昭膝旁一只小杌子上,双手捧着公孙胜方才让衙役端来的热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圆溜溜的眼睛却一刻没歇过 从黑漆书架顶上那卷用红绳捆着的卷宗,到墙根那排磨得发亮的刀鞘,再到案角那只缺了口还照样冒热气的粗瓷茶壶…… 看得她悄悄拽了拽沈昭的袖子,用气声道。 二哥,这里的书比咱们家还多。 沈昭低头轻声回:府衙的卷宗,自然多。 他思及一路所见,看来这位包大人不愧包青天之称,生活简朴不重物欲,一心为民。 沈芸指着那只缺口茶壶,声音压得更低了。 包大人是不是很穷啊?连完整的壶都没有。 沈昭还没答话,坐在斜对面的王栋已经压着嗓子接了腔:我也正想问这个呢。” “啧啧,我家里厨房烧火的婆子用的壶都比这个齐整,壶嘴上还镶了道银边呢。 李茂从话本后抬起眼皮,顺手把书页折了个角:不是穷,堂堂京城长官怎会如此寒酸?” “听闻是包大人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顺天府上下,但凡能用得下去的物件绝不换新,上回有个衙役想替他换块新砚台,包大人说,磨秃了再说。 王栋下意识嘀咕:那得磨到猴年马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里面还缝了一层厚实的羊皮,足足要五两银子。 顶得上寻常五口之家两三月的嚼用了。 往常他还不以为意,可此刻忽然觉得脚趾头都在发烫,恨不得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去。 沈芸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姜茶,抿着嘴低头翻开本子,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包大人很节俭,茶壶是破的。 陆先生说得对,真清官不在乎排场。 这时内间的门一声开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旧官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出来,袍角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的织金纹路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线头。 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没有佩玉香囊,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挂,和普通百姓无二。 他身形清瘦,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微高,眉间一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正是方才沈芸心心念念的。 可惜那确确实实只是一条抬头纹。 沈芸眨了眨眼,飞快地把本子上两字涂成一团黑疙瘩,又用炭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是抬头纹,不是月牙,我猜错了。 沈昭率先起身,一揖到地:学生沈昭,冒昧上门,率南山学馆诸位同窗,在此见过包大人。 他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众人连忙跟着站起来齐齐作揖行礼:“见过包大人。” 沈芸也从小杌子上滑下来站直了,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脆生生地跟着弯下腰去学着作揖。 “见过包大人!” 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鼻尖,痒得皱了一下鼻子,到底没敢伸手去挠。 包大人在门槛处站了一息,他的目光从沈昭身上开始,一个一个扫过那群弯腰的年轻人。 他自动忽略掉眼前那道小小身影。 不由在王栋那身枣红锦袍上多看了一眼。 那锦袍的料子质地一看就是蜀锦,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线脚细密,腰间羊脂玉佩色泽温润…… 通身打扮价值不菲。 他又看向最外围哆嗦的顾晏身上。 顾晏察觉到这目光,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卷人形春卷,只低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和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 包大人嘴角动了下,又迅速抿了回去。 随即抬步走过众人身侧。 官袍下摆擦过沈昭脚边那只小杌子的边缘,走到长案后坐下后抬了抬手:都免了,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依次落座。 包大人没有多问,也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先寒暄几句再谈正事,而是开门见山地开口: 沈二公子,你那份关于以工代赈的奏议,顾前辈已让本官看过了,条例写得还算清楚。” “但有几处细节,本官还须当面问清。 沈昭起身拱手:包大人请讲。 他说话时下颌微收,目光平视,既没有讨好谄媚之态,也没有故作从容的松散。 包大人微微点头,端起桌上那缺口茶壶倒了一杯茶,举到唇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才继续。 第一,你方略里写常平仓调粮,可据本官所知,京畿常平仓的存粮去年已调过一次,如今余粮恐怕未必够撑到来年开春,这个你可算过? 他说可算过三字时,目光直直钉在沈昭脸上,那眼神不算凶,但让人没法打马虎眼。 沈昭没急着回答,而是胸有成竹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那是他昨夜坐在书房里算了大半个晚上的账目,常平仓存量、市面上粮价走势、城内流民预估人数、每人每日口粮消耗……全列得清清楚楚。 有了顾老的提醒,他知道包大人对账目锱铢必较,做事特别严谨,算是有备而来。 他甚至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 若再连下两场大雪,城外流民增至五千人,则现有存粮仅够支撑四十七日。” “若以工代赈,让灾民自行参与城郊沟渠清淤、道路修整等工程,工期可延至两月以上,每日配粮减两成,则存粮可支撑七十五日。 届时官府若能在年前从江南调粮,年前年后便能接上茬,不会断档。 包大人接过纸笺,低头仔细看了几遍。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在数字上重新点一遍,像是在心里又验算了一回。 过了片刻,他把纸笺平放在案上。 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连雪灾加重的可能都算进去了? 他问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有些意外。 回大人,天有不测风云。灾民已在城门口了,万一再下雪,他们总不能靠西北风撑着。 沈昭答得平稳,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能感觉到包大人话里有了一丝松动。 显然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王栋在后面小声嘀咕:沈兄这不声不响的,居然把天灾也写进账本里了?真是算无遗策啊! 他扭头看了李茂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自己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昭的后脑勺。 心里琢磨着这人平时看着云淡风轻的,原来背地里把账算到了这种地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话本,忽然觉得里面的才子佳人都变得寡淡无味了。 甚至隐隐有种愧疚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沈兄实在太厉害了,他也要向他学习! 第163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包大人仿佛没听见这声嘀咕。 他忽然换了个坐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那点客套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股较真的劲儿。 第二桩,你这方案里提到的蜂窝煤和暖手炉,本官闻所未闻,你确定这些东西能用? 原来是质疑真假。 不过他略微思索也觉得很正常。 毕竟蜂窝煤在这时代是个彻底的新事物,光靠描述很难让人信服,若不给个实物亮相,包大人就算信了他的为人也未必敢公开推行。 他迎着那双审慎的眼睛,平稳地开口。 回大人,晚辈今日恰巧带了几块样煤来,就在外头马车上,若大人方便的话,可否让人取来,就在这屋里试烧一炉,看看功效? 他把看看功效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 他知道眼前这位顺天府尹,是个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的人,隔着纸面说一万句好话不如当面点一把火。 包大人闻言,眉间那道竖纹动了动,像是对这两个字生出了兴趣。 他偏头看了公孙胜一眼。 后者顿时会意,快步走了出去,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众人和包大人相对而坐。 众人与包大人也不太熟,迫于他的威严,一时没人敢出声,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 只能听见炭盆里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便在这时,包大人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沈二公子,你的这篇奏议写得这般周全,该有人指点吧? 我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幕僚,还是你沈家另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支招? 包大人语气平平的,但众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问的是沈昭最不好答的那个问题。 一个十六岁的侯府公子,凭什么懂常平仓、工部银、赈灾粮耗这些衙门里的救济门道? 而且以工代赈的法子也算新颖齐全,分门别类,显然是有章法经验可循。 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 这个问题不好答,你当心。 王栋椅子吱嘎了一声,他直觉气氛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 沈昭没有躲闪。 这些法子自然是上辈子经过历朝历代总结的经验教训,绝不是一人之计能糊弄过去的。 他迎着包大人的目光,从容不迫。 回大人,这篇奏议不是晚辈一人所想,而是晚辈翻阅历代古籍和地方志,结合百家之长,再询问了身边人才得出的。” “常平仓的底数是托人从户部录事那里打听的,工部银的拨付流程,是晚辈同窗陈文远指了条路,其父亲曾在工部任过职。” “但整份奏议的条目、数字、推演、总结,是晚辈自己关在书房里算了几个晚上才落笔的。 他答完之后没急着加什么晚辈年轻识浅,若有疏漏还请包大人指正之类的客套话来救场。 就那么站着等包大人开口。 包大人看了他两息,又看向陈文远。 陈文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个颔首已经确认沈昭说的是实话。 包大人顺势问道:陈文远……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陈弘毅陈大人? 回大人,正是家父。 包大人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但他也没再追问沈昭凭什么懂这么多,这问题已经翻篇了,只要奏议行之有效就行。 沈昭落座时感觉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明明炭火不旺,却潮乎乎地贴在里衣上。 他方才那番回答里最关键的其实不是认了哪些人帮忙,而是最后那句几个晚上才落笔。 他把有人指点的范围圈定在了信息收集层面,而把方案本身归到了自己名下。 包大人估计要的就是这个区分。 信息可以借别人的,但脑子不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公孙胜亲自捧着一只粗陶盆推门进来,签押房里的空气已恢复了正常。 这陶盆底垫了一层薄灰,上面搁着三块黑乎乎的蜂窝煤,十二个孔洞齐整地排列着。 像三块被捅了窟窿且烧焦了的烧饼。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一个拎着火折子,一个抱着一小捆干柴,显然是要当场点火。 包大人没急于指挥,而是从案后绕出来,先蹲在陶盆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蹲下去时膝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眉头微微一皱,继续伸手捏了捏煤饼边缘的硬度。 指腹在煤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凑近闻了闻原料的气味,最后又把煤饼翻了个面来回观察。 简直比顺天府的仵作验尸还仔细。 这孔是谁想出来的?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手艺人看活儿时的专注,像在琢磨一件新农具好不好使。 是晚辈胡乱想的,孔多进风足,自然烧得透,混了黄泥烟也较少。 沈昭站在一旁,看见包大人蹲在地上那副认真劲儿,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某部文物纪录片里面,一个老工匠修缮古董书画的视频。 也是这种孜孜不倦的眼神。 包大人嗯了一声,没再说好或不好,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朝公孙胜一摆手: 公孙胜忙蹲下来,几个衙役帮忙。 他们先用干柴引了火,待火苗稳定了才小心翼翼把蜂窝煤搁上去,又用铁钳拨了拨煤块的位置,让孔洞正对着火苗上窜的方向。 起初只冒了几缕白烟,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哈出的气,微弱地冒着热气。 公孙胜正要再添柴,忽然间火苗地一下从孔洞里蹿上来,整块煤像从内里被点燃了一样,橘红色的火舌透过十二个孔洞均匀地往上舔。 宛如一块橙红色的铜镜 灼人的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没有记忆中浑浊的浓烟,没有刺鼻的气味,没有黑乎乎的炭灰飞散,只有木炭燃烧时那种干爽清冽的暖意。 这一切显然颠覆了在场众人的认知,毫无例外,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团火。 连门口那两个守着的皂衣衙役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几眼,其中一个无声地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不呛人。 另一个则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那模样跟村里小孩看走街串巷的耍把式一样。 包大人蹲在那儿没动,盯着那团火看了足足十来息,火光把那道竖纹照得深浅分明。 仿佛真变成了一弯月牙。 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悬了一会儿,掌心朝下,就那么让暖意烘烤着手背,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手,握了握拳,像在感受指尖的热度。 他蹲着试火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拖到了地上,沾了一层炭灰,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沈昭看着蹲在那儿认真试火的包大人,脑子里又蹦出一个画面。 上辈子刷了那么多古装剧,那里头的包青天每次出场都是正襟危坐拍惊堂木,戴着乌纱帽穿着官袍,背景永远是天牢或者公堂。 一派正义凛然,百邪不侵的模样。 可从没人拍过他蹲着伸手烤火的画面。 那模样像个老农蹲在田埂上试新买的锄头好不好使,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青天大老爷的架子。 这要是能拍下来传到后世,弹幕得飘满包大人你蹲着的姿势不太雅观,然后被管理员禁言。 沈昭嘴角动了动,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压了回去,下意识转头看向王栋。 这胖子果然已经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神里全是我憋不住了的痛苦。 唉,他感觉自己已被王栋同化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如此庄重的时刻,怎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昭晃了晃脑袋,继续等待包大人的回复。 第164章 简直是开善堂啊! 包希仁试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直起身来。 膝盖又了一声,这回比方才响了些。 大概是长期伏案落下的老毛病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回案后坐下。 点火快,烟还少,热度也稳。 这三条客观评价从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口中说出来,已算是极难得的认可了。 他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叩:这煤饼成本多少? 沈昭立刻报了一个数,包大人听完沉默了一瞬,在心里跟市面上的炭价做了一番对比。 如今百姓常用的木炭要从深山林场砍伐、烧窑、翻山运进京城,光是运费就占了三成价。 而这蜂窝煤要用的石炭京郊西山就能挖,不必砍伐一棵树,搭建窑炉也比炭窑省一半工夫。 这一进一出,差的可不止是四成的价钱。 是每年都能少砍更多树,少跑更多趟山路。 少冻死更多人! 包大人没再追问价钱的事。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特别划算! 一旁的公孙胜记录完,放下笔问道:沈二公子,敢问这蜂窝煤的制作工艺如何,若是原料比例不当,会不会容易开裂? 沈昭转头看过去,公孙胜问完之后就等着。 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但他知道这人是在替包大人把关,帮其查缺补漏,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挑出来摆到台面上谈。 沈昭直接陈述事实。 实不相瞒,王家工坊已试了三批。” 晚辈按七分煤粉、三分黄泥配比,这个方子应该没问题。 沈昭顿了一下,觉得话不能说得太满。 又补了一句: 但头两批还是裂了不少,最后换了窑炉师傅才找着门道,毕竟匠人经验少,而且同样的方子,黄泥含水多一分少一分,裂出来都不一样。 记忆宫殿里确实存着蜂窝煤的标准配比。 煤泥七三开,再加半成锯末增加孔隙率。 他敢拍胸脯,绝对没问题。 但第一批做出来还是裂了不少,因为前世用的是机制压模,这世是靠人工捣杵,力道和干湿度的掌控全靠老师傅的手感。 后来换了个做过几十年砖瓦的老匠人,把黄泥的晾晒过筛等工艺统一精细完善后,才把开裂率压到了一成以下。 公孙胜听到这不禁点了点头。 沈昭对原料和工艺,以及遇到的问题都了如指掌,可见确实做过了不少功课,不是寻常纸上谈兵的公子哥,拿了个珍奇方子就耀武扬威。 他当主簿十三年,不是没见过嘴上说得漂亮,等具体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的人。 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倒是个例外。 他没再追问,喧宾夺主反而不好。 接下来包大人接过话头,又对暖手炉成本和发放方式等问题逐一细谈。 他问得很细,有时一问就是三四层往下追问,不过沈昭每句都能接住,没有含糊其词。 他始终牢记顾老先前的忠告,没有用这些词来搪塞,数据详实可靠。 包大人甚至自己提出陶罐外面再箍一圈竹篾,省得摔碎了,沈昭听了不由附和点头。 这人不但审案厉害,连赈灾实物的落地细节都想得比自己周全,着实是接地气。 这才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一切所思所想都是从百姓切身利益出发,不图虚名私利。 他悄悄看了包大人一眼。 那张清瘦的脸苍老疲惫,可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有着父母官的担当与责任,让人心生亲切。 一瞬间,方才的隔阂与拘谨荡然无存。 沈昭刚答完,余光瞥见陈文远朝他极轻地抬了下下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提醒他。 他便顺势补了一句: 包大人,晚辈已托人打听过工部银的拨付流程,若是可行,这批蜂窝煤的工费可以走工部冬修专项,暂且不用从常平仓的粮款里挤。 包大人闻声瞥了眼陈文远,又冲着沈昭淡声道:“你小子倒是会借力。” 这话虽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显得亲昵了些。 李茂在后头听得眼睛微亮,低声对陈文远说:沈兄这回是真有备而来,包大人方才问的这几个点,我大多先前想都没想过。 他说话时话本已彻底合上了,那本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奇侠录》此刻像是被忘在了脑后。 提不起一丝兴趣。 陈文远端着茶,浅笑着看向沈昭侧脸。 从第一日初见沈兄时,他便隐隐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看来,他果然没看错人。 好比高山流水遇知音,又好比一盘棋下到中盘,终于等到对手落了一手好子。 此刻的他难得流露真情,一脸与有荣焉。 顾晏在最外围出神地摩挲着那本春秋,那页书已挂了快一炷香没翻过了。 他此刻满脑子全是方才蜂窝煤点火时的画面,想着母亲冬日缝衣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想着若是能在她手边也放一个暖手炉…… 王栋则是在椅子上坐得浑身不得劲,他忍不住扭了两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纯粹是坐惯了自家铺了锦垫狐裘的软椅,冷不丁坐这种硬邦邦的榆木凳子,臀肉无处安放。 包大人察觉到了,冷笑一声,头也不抬: 这位公子若是坐着不耐烦,本官让人给你换把软椅,免得回头怪罪我包希仁待客不周。 听得这话,王栋臊得胖脸一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不不不,不用不用!晚辈坐得挺好! 他说两个字时,臀部又极轻地挪了半寸,像是在跟那张椅子做最后的讨价还价。 李茂把话本又举高了两寸,遮住了自己憋笑的脸,书页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活该,叫你方才偷笑! 赵谦几人各自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肩膀都在极轻微地抖动。 又过了一刻钟。 包大人终于把条目过完了。 他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叩,似乎在做最后的掂量。 然后他抬起头径直看向沈昭:沈二公子,你这份方略,本官可以先批了试行。 沈昭心头一轻,还没来得及道谢,包大人已接着说了下去:但有几条,本官得先说清楚。 沈昭点头:大人但说无妨。 第一,蜂窝煤和暖手炉,得先做出五百套送到城外临时粥棚去。必须灾民用上了都说好,本官才敢在公文中写准予推广四字。 沈昭没有犹豫:这是应有之义,晚辈回去便让工坊赶制,三日内必然送到。 他心里已在盘算三日的工期够不够,窑炉要开几班,人手如何调配,夜里要不要加灯…… 第二,所有的账目,本官要亲自过目。一个铜板的来路和去处都得写清楚,但凡少一笔,本官就先停了这桩事。 沈昭闻言,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寸。 这是包大人的做事风格。 不画饼,不喊口号,只谈钱和规矩。 这种人才是靠得住的,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做事不行,但做事讲规矩的人从不出大错。 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郑重: 这是自然,晚辈回头便差人将前期的账目细则送到府上,请包大人核验,绝不有误。 他这话说得坦然,完全不担心账册被查。 包大人果然脸色好了许多,话锋一转: 蜂窝煤的成本,你方才报了价不算贵,但本官想问的是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看似比方才那些方子怎么处置的问题温和,实则更加刁钻。 毕竟成本价只是一个数字,卖价才是一件产品真正的底色。 成本压得再低,卖贵了百姓消费不起,也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沈昭显然了解这一意图,有些话得趁热说明白,免得引起误会和纠纷。 先前城外粥棚那五百套,晚辈可以分文不取,但晚辈有句话,想先当着大人的面讲清楚。 包大人抬眼看他。 “蜂窝煤的成本是这个价,很难再降低了。” “但往后正式开张,定价会压得比市面上所有炭都低,晚辈打算只在成本之上加一成利。 包大人眉间那道竖纹动了一下:一成? 对,工坊要养人、窑炉要烧炭、运输要雇车,一成利刚好维持周转,盈利不丰。” “晚辈算过了,这个价,比市面上同等的木炭便宜六七成。寻常百姓买一冬的木炭要花五六两银子,换成蜂窝煤,不到二两就够了。 包大人没立刻接话,他怀疑地看向沈昭。 你这番话能保证?不是一时冲动? 能,晚辈以身家性命保证。 沈昭点头:我已跟江南王家签了三年契约,定价浮动不得超过半成,协议里有这一条,包大人若不放心,晚辈可抄一份底稿送到府上核验。 他说完这话,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公孙胜也停下了笔,看着沈昭微微愣神,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做生意先把定价锁死的。 完全不考虑市面的物价涨幅。 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开善堂啊! 第165章 慈善拍卖会,再加一把火 包大人搁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可知签这种契约,等于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若明年煤价涨了,你这生意定然是亏本的。 沈昭不为所动:亏就亏,城外的人买不起炭,冻死一个,晚辈心里过不去一道坎。” “这坎过不去,赚再多银子夜里也睡不踏实。 包大人沉默几息,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你这契约,回头抄一份送到公孙胜那里备案。 他正要落座。 沈芸忽然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两只小手捧着一张撕下来的纸笺,走到长案前面。 踮起脚,把纸笺放在了包大人手边。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纸笺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画。 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人: 瘦脸、高颧骨、眉间一道深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一团黑色的火焰。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包大人在烤火。 沈芸退后两步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说:这个送给包大人,是我的见面礼。 签押房里安静了半息。 王栋第一个没憋住,噗呲一声笑,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其余人也是扭头抖肩,忍得辛苦。 倒是公孙胜笑呵呵地捋着胡须:“大人,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孩见了不怕您的,童言无忌啊!” 包大人低头看着那张画好几息,面上没什么表情,久到沈芸开始紧张地捏自己的衣角。 然后他开口了,嘴角带了抹浅笑。 本官的月牙呢? 沈芸愣了下,随即飞快地答:我现在补上! 说完,就上前专心地补了一刀月牙。 包大人微笑不语,但他把手边那摞卷宗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这张小人像腾了个位置。 沈芸退回小杌子上坐下时,冲沈昭眨了眨眼,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包大人收了我的画,我果然是人见人爱。 沈昭再次憋笑,服了小妹的脑洞。 有了这个小插曲,众人倒是彻底放松下来。 原来包大人会笑,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还有……你那百宝阁的事,本官也听说了。 沈昭一怔,他午时赏梅宴上才宣传百宝阁,没想到顺天府的消息网连这儿都插了眼。 包大人消息灵通。 他面上不显,恭声叹了一句。 不必惊讶,京城就这么大,各府人脉盘根错节,什么事传不过夜。” “本官承蒙陛下宏恩,出任顺天府尹,若是不能及时掌握各方动向,又何谈治理民生? 包大人把那本册子合上,看了眼窗外开始飘起来的小雪,声音突然低了两分。 你那花间露和玉容皂卖得好不好,本官管不着,但有一条:你百宝阁那一套东西的方子,不得用于垄断抬价。” 包大人转过身,直视沈昭:“若有百姓举报你囤货居奇、哄抬物价,本官查实,照办不误! 沈昭心里闪过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个字: 站在原地,他斟酌了两息,拱手请求: 包大人,晚辈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想借大人和顺天府的名头办一件事。 包大人抬眼看他: 晚辈的百宝阁,按照规划来年开春才正式开张,但手里的货已做出了一批样品。” “晚辈想着,与其干等着铺子开门,不如趁着眼下雪灾正紧,把这批样品拿出来,办一场慈善拍卖会,以解燃眉之急。 他把脑子里的方案理了一遍,继续往下说: 百宝阁出样品,王家绸缎庄出场地,在座诸位同窗帮着张罗策划,再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发几封帖子给京中的商户和官员,邀他们各捐几件物件出来,由百宝阁统一编成拍卖名册。 拍卖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府上,让他们知晓有何东西可拍,心里有数了,到时人来得才齐。” “拍卖会当日,百宝阁的样品作为拍品之一,其余各家捐的物件也一并上拍。” “拍得的银子不走百宝阁账,直接送进顺天府的公库,专款专用,主要用于城外灾民的粮草物资以及庇护所搭建等方面。 这话一落地,屋里比刚才蜂窝煤点火时还安静。 王栋攥着手背上的肉,愣愣地看着沈昭,努力消化拍卖会名册专款专用这几个名词。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沈兄此举是要把满京城的富户都拉下水来赈灾? 这也太……太疯了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那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 他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念书,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包大人同样有些沉默,他那双阅案无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审慎,有意外,还有一丝松动。 他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你方才说拍卖会,这是什么章程?” 沈昭解释道:“就是各家把物件摆出来,在场的人当众出价,价高者得。” “一件东西,张三出五十,李四出八十,王五出一百,最后王五拿走,银子归公库。” “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可拍,否则光靠一张帖子请不动人。” “但翻一翻名册,看见里头有花间露玉容皂,还有旁人家捐的古玩字画……他们会自己想来。” 包大人低声呢喃着:“当众出价,价高者得。” 然后他靠回椅背,一针见血:“你这么做,是把捐银子变成了买东西,那些富户掏了银子还能抱一件东西回去,算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沈昭点头:“正是,而且一旦有人出了价,周围的人看着,迫于体面,他们不好意思不加。” 包大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沈二公子,你可知本官在这顺天府任上,办过多少次劝捐? 沈昭摇头:晚辈不知。 去年入冬,本官刚履任,发帖请京中富户来府衙喝茶,请他们量力捐些银两粮米资助老幼。” “名帖发了,茶喝了,话也说了……到了最后,一多半的人捐是捐了,捐个二三十两意思意思,剩下那一小半干脆托病托忙不来。” “来了的话说得倒是漂亮,可回去之后三五日没动静,还是本官让衙役去催,才慢吞吞把小部分送来,还要说一句包大人见谅,账上紧 他说账上紧三字时,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 王栋听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家绸缎庄去年确实收到过顺天府的劝捐帖子,他娘当时就说了句包大人的帖子啊,那就捐个一百两吧。 此刻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如今听你说了,我倒是明白了过来。” 包大人带着点唏嘘总结起来。 “一则,没有个正式由头。平白让人掏真金白银出来救济,自然心里不痛快。” “二则,没有人在旁边比着。捐多捐少无人知晓,捐与不捐也无分别,那谁还肯出这个风头? 包大人看向沈昭,欣慰一笑:还是你小子脑子活泛,这拍卖会的法子,好就好在把这两个毛病都掐死了。” “名册送到各家,是抛出了鱼饵以利诱之。” “拍卖当日众人一处坐着,价码一声高过一声,那是当面在比,由不得人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最重要的是银子不走你百宝阁的账,直接入顺天府公库,这专款专用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本官见多了打着慈善的名头收银子、一转手不知进了谁家库房的勾当。” “你主动把账交到本官手里,等于自缚手脚,这事传出去之后,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心里自会多一层考量。 这法子,比本官发帖子请人喝茶有用多了。 这话说得平平的,但能从他嘴里听到两个字,分量抵得过旁人十句。 沈昭心里微微激动,不过他觉得名册和拍卖解决了的问题。 但还差一点火候。 光靠赈灾两个字,平白无故救济灾民流民,富户们还是会觉得这银子掏得闷。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一把让那些原本只打算捐三五十两的人愿意掏出三五百两的火。 他搜刮了记忆宫殿,顿时有了主意: 包大人,晚辈斗胆,还想再加一重由头。 包大人好奇地看着他:但说无妨。 拍卖会当日出价最高的前三家,可否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上书朝廷,请陛下御赐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 第166章 统筹分工,各司其职 沈昭出言解释。 赈灾是公义,但公义不能当饭吃,那些富户不缺银子,缺的是让旁人高看一眼的体面。” “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挂在大门上,往后走亲访友、谈生意合伙,那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名帖。 包大人思索片刻,开口应允。 牌匾一事,本官可以想办法递折子。” “但有言在先,拿了牌匾的人家,往后若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之举,本官不会既往不咎。” “这牌匾怎么赐下来的,本官就怎么拿回去。 沈昭迎着他目光: 晚辈明白,这块牌匾既是荣光,也是一道紧箍,但只要他们戴上了,往后就得按规矩做人。 他说完这第一层,继续说出心中所想。 前三之外,可再取七家,合计前十名,在城外粥棚左近立一座功德碑,将姓名籍贯捐银数额一并刻上,落款顺天府,让往来百姓都看得见。 至于其余所有参与了拍卖、捐了银子的人,无论多少,请顺天府开具一张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写明年月、事迹和款项。” “往后若涉及商事往来、官府采买、甚至官司讼诉,这张凭证就是一份有据可查的信用背书。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着包大人开口。 签押房里安静了。 李茂的话本从膝头滑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 王栋的嘴巴微张,从沈昭谏言开始,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噼里啪啦拨了三回。 第一回是牌匾,他算了算前三的价码,觉得竞争必然十分激烈,砸了大把银子也够呛。 第二回是功德碑,前十对他王家而言,挥挥手出点血肯定能挤进去。 第三回是善行凭证,参与者人人有份,到这他才总算踏实了。 善行凭证这东西,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它本身,而是印在上面的那颗顺天府官印。 这已经不是在募捐了。 包大人若应了这桩事,等于用官府的印信替满京城捐了银子的商户做了一回保人。 这一点,在场众人都能听出来。 包大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在原地踱了几步,仔细衡量利弊。 他身为顺天府尹,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一拍脑袋就行事,必须再三思虑方能做下决定。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的可不只是京城附近的灾民,更是朝廷对商户一向的政策。 片刻后他站定了,点头应允。 功德碑可以立,刻十个名字,也不算铺张。 至于善行凭证……本官同样可以出。 “但凭证背面要加一行字: 此券仅证当年捐银之实,不作其他凭据,若有作伪,顺天府一概不认。” 沈昭心里一松:理应如此。 包大人又补了一句:所有凭证,由顺天府统一誊录存档,往后若有人拿这张纸要求开便利之门,本官查册子,对得上才认,对不上不认。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坐回案前叹了一声。 御赐牌匾、功德碑、善行凭证,这三层由头从高到低,人人有份。” “沈二郎,你这是把满京城富户的心思算到了骨头缝里,这份心智一点不像你父亲。 沈昭垂着眼没敢接话。 包大人继续道: “罢了,赈灾一事你已算是走了九十步,剩下的十步,本官身为父母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本官把话放在这:这次拍卖会的名册,本官会让公孙胜亲自盯着编排。” “但凡有人问起善行凭证,顺天府上下统一口径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提议、本官准了的。” “往后出了任何岔子,你沈昭先顶上,本官会在后头帮你兜底。 两字一出口,沈昭便知道事情稳了。 一个三品大员敢拿自己的名声前途帮他托举,显然是为了百姓着想,一切为公。 沈昭弯下腰,深深一揖:谢包大人。 包大人摆了一下手,没让他弯到底:“行了,不必多礼,具体统筹一事,你可有章程?”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 沈昭侧身看了同窗们一眼,王栋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跃跃欲试。 李茂两手交叠搁在膝上,目露期盼。 陈文远目光平静地与他对上,微微颔首。 赵谦和孙墨面面相觑之后各自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我们听你安排的信号。 顾晏从书页上方露出了整张脸,眼神虽还有些躲闪,但已没有要逃的架势了。 晚辈斗胆,想请包大人出面,牵头搭一个统筹组,顺天府出主簿公孙先生管账,王家出人手管场地和器物搬运。至于具体事务…… 他伸手指了指王栋:王兄管场地,王家绸缎庄的后厅够宽敞,至少能摆下三十来张椅子。 王栋听到自己名字,下意识挺了挺胸脯,那身枣红锦袍被他这一挺撑得更圆了。 又指了指李茂:李兄管名册编排与各家接洽,他嘴皮子利索,跟商户打交道不怯场。 李茂被点到名时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弯。 再指向赵谦和孙墨:赵兄和孙兄管文书和签到,客人的名号、捐赠的物件、出价的数目……一样样记清楚。 赵谦和孙墨同时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一种咱们终于也有用场了的踏实。 他再看向陈文远:统筹组跟顺天府、商户之间的交接,便劳烦陈兄居中协调,其父在朝中多年,这些门路他比我们都熟。 最后他看向最外围的顾晏:顾兄,名册底稿和出价记录,所有需要落笔之处,你帮赵兄孙兄一道校正梳理。你眼尖心细,字也比我们规整。 沈昭知道顾晏是个深度社恐。 所以把他放在辅助核对的位置上,既给了他一个合适差事,又不逼他站到台前去面对商户。 顾晏点了下头,闷声应了句。 沈昭把分工报完,退后半步等包大人决定。 包大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眼前这群面容稚嫩却目光坦荡的年轻人,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统筹组一事,本官可以应。但还是那句话,账目必须双线走,各留一份底,两边对上才行。 “行事必须听从统一调度,不得私下妄为。” 众人笑着躬身行礼:“谨遵大人训示。” 沈昭正要落座,沈芸从小杌子上抬起了头,手里的炭笔举在半空,脸上有些不高兴: 二哥,你们都有活儿干,我的差事呢? 沈芸翻开本子,一本正经地数:场地、名册、文书、协调……你安排了五人,少了一个。 沈昭顿了一下:你…… 我可以管茶水点心和招待宾客。 沈芸把小本子合上,下巴抬了抬。 我长得可爱嘴又甜,那些姨姨们来了我上去说几句话,人家心里高兴,场面就不会冷。 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么,她赶紧补上: “而且我以前逢年过节,跟祖母招待过武将家的婶娘们,流程我都学过,保管妥妥帖帖。” “人来了总得有人迎、落座喝茶,总不能让人干坐着等吧? 她说得有理有据,还真让人有些信服。 包大人目光温和地看向沈芸。 像是一个常年审惯了凶犯的人,忽然看见一只小奶猫大摇大摆走过公堂,只觉得可爱极了。 小娘子,你今年几岁了? 包伯伯,我七岁了哦,已经长大了。 沈芸答得干脆,眼睛眨也不眨。 包大人沉默了一息,侧过头看了公孙胜一眼,他忙低下头憋着笑假装在翻册子。 包大人摇头失笑:那就让她管茶水吧。 小丫头得了准话,小脸得意极了。 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然后认真问道: 对了二哥,你说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那来的人要不要提前知道坐哪儿?我到时候在门口领人落座,谁坐前头谁坐后头,我得有个数。 沈昭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 沈芸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嘴里嘟囔着:得排个座次,按出价多少排,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懂事吧? 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 你妹比你细。 沈昭低头看着小丫头那副激动的神色,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年轻人好啊,永远激情澎湃。 第167章 顺天府拉面仙人 包大人朝窗外一扫,天色已昏沉下来。 他靠回椅背,肩颈的僵劲儿松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软下来:“行了,正事都谈完了,本官还有几份卷宗要批,就不多留你们了。” 说着摆了摆手,像赶自家孩子回屋写功课。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响亮。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栋。 后者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按住肚子,磕磕巴巴地找补:“午、午膳吃的都是糕点……不顶饿。”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恨不得地板裂条缝给他钻进去。 众人只能憋着笑,尽量不去看他。 包大人也忍不住嘴角一松,那两道常年绷着的法令纹竟显出一丝慈祥来。 “你们几个若是饿了,后院有厨房,让韩捕头带你们去吃碗热汤面。大鱼大肉没有,但有半碗咸菜,不够的话再去巷口买几个烧饼。” 王栋听见“热汤面”,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腾地弹起来半个屁股。 他还没正经吃过顺天府的饭呢,这头一遭就赶上包大人亲自开口,美得很! 可他刚站稳,又听见“半碗咸菜”四个字,脸上的雀跃顿时塌下去一半。 咸菜? 他王栋活了十七年,餐餐鸡鸭鱼肉精致点心,连咸菜坛子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 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么? 陈文远在后面瞅见他那张精彩的脸,忍住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别挑了,包大人平时自己就吃这个,能让你蹭一顿就不错了。” 王栋嘴角抽了抽,那点嫌弃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赶紧把表情收拾干净,跟着众人起身行礼。 行礼的功夫他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 确实饿了,但更想看看顺天府后厨的咸菜到底长什么样。 那种既盼着能有惊喜,又怕被难吃到怀疑人生的忐忑,明晃晃地写在他圆润的脸上。 李茂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跟在王栋身后,用气声跟赵谦咬耳朵: “你赌他待会儿看见咸菜会不会皱眉叹气?我赌三文钱,会。” 赵谦嘴角一翘:“我赌他吃第一口就真香。” “嘁,他那嘴刁得能尝出鸡汤里放了几粒盐,你还指望……” 两人话没说完,已随着众人出了门。 沈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包大人已重新拿起卷宗,朱笔悬在纸上,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道眉心的竖纹在光影交界处深得像一道刀疤,那是多年案牍劳形的象征。 沈昭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韩铁山已在门口等着了。 他一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朝后院方向比划了一下:“厨房在后院西厢,灶台不大,但锅够深,煮个七八碗面不成问题,几位随我来吧。” 王栋第一个跟了上去,脚步快得袍角都翻飞起来,那急吼吼的模样活像有人跟他抢食。 众人对视一眼,笑着快步赶上。 …… 顺天府的后厨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寒酸。 一间不算大的矮檐土屋。 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房梁上还挂着几串茱萸和两辫子蒜,被烟火熏得油亮油亮的。 好在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 灶台上那口黑铁大锅沿磨得锃亮,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上面温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乎的白气,看着竟有几分温馨。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厨子正蹲在里间灶台前剥蒜,手速看上去慢悠悠的。 但每瓣蒜都剥得干干净净,蒜皮在脚边拢成一小堆,不见半点碎屑乱飞。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韩铁山脸上,又挨个扫过众人。 最后停在那群年轻人饿狼似的眼神上。 老厨子没多问,只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已醒好的干面条。 那动作熟稔得像闭着眼都能摸到。 面条在他手中抖了抖,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粉,便下进了沸水里。 “几位坐吧,面一会儿就好。” 老厨子说话时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被灶膛里的烟火味裹着传过来。 韩铁山招呼众人各自落座。 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几条长凳,桌面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任差役留下的刀刻划痕。 刻歪了,隐约可见是个“饿”字。 看来饿急了的人,不管在哪儿都一样。 王栋一屁股占了靠灶台的位置,离锅最近,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老厨子端着一个巨大的掉了漆的木托盘出来了。 上面七只粗瓷碗一字排开。 汤色清亮,面条雪白,每碗顶上搁着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虾皮和一勺浅褐色酱料。 旁边另有一碟子切好的咸菜,酱色深褐,一看便知腌了有些年头。 王栋接过碗,先是低头凑近碗沿嗅了嗅。 像一只谨慎的狗在确认食盆里的东西能不能吃。 然后他挑起一箸面条缓缓塞进嘴里,下意识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真香啊!” 他咽下那口面,嗓门都高了三分。 “这面比我家厨子做的清汤面有味多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刚嚼了两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咸菜入口脆生生的,咸香适中,既不齁嗓子也不涩口,回甘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酱香。 “咸菜也好吃!又脆又弹!” 他立刻又夹了一筷子,跟面条一起送进嘴里,然后猛地嗦了一大口面汤,吃得狼吞虎咽。 韩铁山端着碗坐在另一头,见状咧嘴笑了。 “那是!老王头这酱料可是祖传的,听说传了五代了,从不对外卖。也就是包大人念他手艺好,特意把他从城外庄子上请来管这口灶。”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汤,满足地眯起眼,那表情不像吃面,倒像喝了一口陈年老酒。 “若不是诸位来了府衙,包大人亲自开口,连我们这些当差的,一个月也未必能蹭上两回。” 王栋听完立刻加快了吃面的速度,筷子在碗里翻飞如风,连汤带面往嘴里倒,那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架势,活脱脱一只护食的橘猫。 李茂看得直摇头,但手上动作也不慢。 这面确实香,香到他都顾不上损王栋了。 沈昭慢慢吃着,挑起面条时带起一小片葱花,低头吹了吹热气才送进嘴里。 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酱料里有一股隐隐的豆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 硬要类比的话,味道有点像他前世吃的重庆小面,不过口味要清淡许多。 他嚼了两下,心里默默给老王头封了个号。 顺天府拉面仙人。 这碗清汤面的滋味,竟比他前世吃过的那些浓油赤酱的面都要来得熨帖。 冬日来上这么一碗,别提多么舒坦了! 沈芸这个小吃货更是埋进碗里就抬不起头。 那粗瓷碗比她脑袋还大,她两只小手捧着碗沿,吸溜吸溜喝得欢实,鼻尖上都沾了葱花。 沈昭一连吃了好几口,胃里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上爬,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韩捕头,前几日送来府衙那个王虎,如今在牢里怎么样了?” 韩铁山正端着碗溜边喝汤,闻言嚼了两下咽下肚,才不紧不慢地答:“你说王虎那小子啊。” 他嗤了一声。 “进来那日还犟得很,高声嚷嚷着要见什么贵人,说有人会捞他出去。大半夜也不消停,又吼又叫的,吵得整个牢房都不得安生。”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这等小人落在咱们手里,我这几十年捕头可不是白混的,自然有的是法子炮制他。” “最可笑的是过了三日,别说有人来捞他了,连他那一家子都没露过面,他便不叫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看猎物挣扎的冷意。 “我倒真想看看,他嘴里那个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等来等去,连个影子都没有。” 沈昭一顿:“没人来捞?” “没有。” 韩铁山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他那帮白虎帮的弟兄,进来之后一个比一个嘴硬。可包大人亲自审了一回,也没怎么用刑,就是让他们听了半宿隔壁案子用的刑具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影下竟有几分森然。 “结果第二日天没亮就有人哭着全撂了,说白虎帮在城西收保护费、私设赌坊、欺男霸女……总之是恶行累累,光银钱流水就记了三本账。”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包大人看完供词之后,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夜,听说是动了怒火。” “第二日一早,直接让弟兄们把城西那几家跟白虎帮有来往的赌坊青楼查封了两家,还抓了一个幕后主事的大头目。”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不过那白虎帮的帮主白崇虎是个混帮派的老油子,背后有不少人保,账本也做得天衣无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他的把柄。” 第168章 不爱说话的人,不一定心冷 韩铁山说到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净了。 碗底朝天,连葱花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一抹嘴,见众人都停了筷子看他,便咧嘴一笑:“怎么,这是怕了?” 那语气带着老前辈逗新兵蛋子的促狭。 “放心吧,白崇虎那老狐狸再滑溜,也跑不出包大人的手掌心。他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只要有一个缺口,就能撬开整面墙。” 王栋含着半口面条含糊地问:“那……那王虎呢?他还关着?” “关着,且熬着呢。”韩铁山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包大人说了,先晾他些时日,让他自己琢磨琢磨,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说。” 沈昭没有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他想起王虎在绸缎庄门口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又想起谢蕴那张永远含笑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谢蕴果然不打算管王虎。 那日在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从头到尾就是颗试探深浅的石子,扔进水里听个响就收手了。 王虎从头到尾就是一颗弃子。 他把这念头收进心里,没有多说。 王栋已吃完了第二碗,正用帕子擦嘴,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他餍足地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拍着肚子感慨: “韩捕头,下回我还能来蹭饭吗?” 韩铁山正在收碗,头也没抬:“你下回来,兴许就不是蹭饭了。” 王栋一愣:“那是什么?” 韩铁山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嘴角带着那种过来人的笑:“上回有个跟你一样来蹭饭的,第二回来是来探监的。” 王栋噎了一下,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李茂在旁边笑出了声,难得没有补刀,只是伸手拍了拍王栋的肩膀。 意思是:兄弟,你也有今天。 面吃完了,众人起身向老王头道谢。 老王头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也不说话。 只拿眼神挨个扫了一遍,确认每人都吃饱了,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王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老伯,您这手艺,开个面馆能排到城门口!” 他没忍住,还是凑上前认真问道,“不知您那酱料方子卖不卖?价钱绝对好商量!” 老王头使劲摇了摇头,一声不吭,转身又蹲回灶台前剥蒜去了,背影干脆利落。 王栋见状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恨不得把老王头当场拐回王家。 韩铁山嗤笑一声:“你小子别做梦了,这方子可是老王头祖传的,多少银子都不外流。” “再说了,你把老王头挖走了,顺天府的弟兄们吃什么!” 王栋不服气地反驳:“我和王老伯都姓王,说不定百年前还是一家的呢,又不是外人!” 他那理直气壮的语气,乍一看和沈芸还有点像,好像同姓真能攀上亲戚似的。 韩铁山懒得和他争辩,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众人出了门。 沈芸跟在沈昭身边走出厨房,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块老王头顺手塞给她的烤馍片。 她小声说:“二哥,那个老伯人真好。” “嗯。” “他为什么不说话呀?” “不爱说话的人,不一定心冷。” 沈芸低头咬了口烤馍片,嚼了嚼,若有所思地仰头说:“就像顾哥哥那样。” 沈昭看她一眼,笑了:“对,就像顾晏那样。” 一行人穿过回廊。 暮色中的顺天府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在风里晃出橘黄色光圈。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前院时,公孙胜已守在门口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墨迹刚干,写着《拍卖名册草稿》五个字。 字迹端正清瘦,是典型的馆阁体。 “沈二公子,这是按你的提议拟的名册框架。” 他把册子递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看看可有要增删之处,没有的话我明日就让人誊抄三份,留底一份,送审一份,你再留一份。” 沈昭接过翻了翻,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拍品名称、捐赠者、起拍价、预估区间、备注栏……每一栏都留好了位置,连字号间距都均匀分布。 公孙胜不愧是包大人的左膀右臂,做事果然细致高效,比他预想的要周全得多。 合上册子,沈昭郑重拱手:“公孙先生费心了,名册我今晚先带回去细看,明日一早送到您案上。” 公孙胜点头,又看了陈文远一眼:“文远,回去替我向陈大人问好。” 陈文远拱手:“先生放心。” 韩铁山也冲沈昭抱了抱拳:“沈二公子,白虎帮那案子若有进展,卑职会让人递话给您。” 沈昭回了一礼:“有劳韩捕头了。” 众人出了顺天府大门,夜色沉沉地铺下来。 雪比方才更密了,风裹着碎雪沫子扑在人脸上生疼,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 顾老已不在石阶上了,问了守门衙役才知道,这老头早就逛巷口吃东西去了。 沈昭听了倒不意外,顾老那个人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他脑子比谁都精,整个一老顽童。 王栋裹紧了大氅,胖脸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突然声音闷闷的:“你们说,包大人一年俸禄多少?堂堂三品大员,就吃那个……” 李茂在一旁慢悠悠接话:“你一年光吃吃喝喝花多少?” 王栋想了想,没敢回答。 李茂嗤了一声:“你一顿饭估计顶包大人半年的咸菜。” 王栋难得没有回嘴,只是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不太自在。 陈文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众人一眼:“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分头筹备拍卖会的事,回去早些歇着吧。” 他说完又看向沈昭:“沈兄,名册若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让人递话。” 沈昭点头,目送陈文远策马远去,马蹄在夜雪中渐渐模糊,最终被暮色吞没。 赵谦和孙墨也道了别,一左一右坐上马车消失在巷口。 顾晏接着走,他在沈昭面前站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名册……我明日一早去王家铺子帮忙。” 他耳朵还是红的,但声音比上回大了些。 说话时也敢时不时直视沈昭,大有进步。 沈昭笑着点头:“那便辛苦顾兄了。” 顾晏摇了摇头,抱着书转身快步走了。 王栋看着他背影,小声嘀咕:“顾晏今日说话比以前多了三个字……” “你倒是会数。” 李茂说完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 沈芸也打了个哈欠,小手拽了拽沈昭袖子,睡眼惺忪地问:“二哥,回家吗?” 小丫头眼皮开始打架了,站都有些站不稳,手里那块烤馍片还剩一小半,歪着脑袋靠着他。 “回。”沈昭连忙搂紧她。 福安已套好了车,踩着车辕跳下来,朝沈昭咧嘴一笑:“公子,可是现在回府?” “回吧。”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翠屏稳稳接过,小丫头一碰到翠屏怀抱就彻底软了,呼吸绵长起来。 沈昭钻进车厢,靠上车壁,闭了闭眼。 车厢里暗得很,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天光,混着沈芸细微的鼾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响。 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宁。 今日一天从早忙到晚,先是赏梅宴斗诗,再是顺天府议事,然后是一碗热汤面…… 身体乏了,但脑子还醒着。 顺天府这边,包大人松了口,公孙胜的名册也搭好了框架,拍卖会的事有了官面上的庇佑。 只要接下来几天把流程走顺,物资很快就能落到灾民手里。 至于王虎和白虎帮,韩捕头说包大人还在深挖,眼下也急不来。 桩桩件件,暂时都落了地。 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拍卖会的事有同窗们分头去跑,工坊那边周师傅盯着边关物资进度,邹氏也打过招呼了。 眼下最亟待亲手处置的,反倒是城西那三间连着的铺子。 毕竟那里可是百宝阁的选址,得先把那三位掌柜妥善处置了,才好着手装修事宜。 前两位还算好解决。 唯独方玉娘……账册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打算明日去铺子一趟,先把布庄的账查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 一个等了十一年都没改嫁的人,若真查出来贪了侯府的银子,图的是什么? 若不是为了银子,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捏了捏眉心,先把它们压下去。 明日去了铺子,亲眼看看再说。 此人若无大错,便是百宝阁未来掌柜的最合适的人选,必须收服好,确保对自己忠心耿耿。 若是不能收为己用,也得尽早踢出局,再物色新的人选,不能因此耽搁了开业大计。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沈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昭睁开眼,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微微一笑。 接下来一段时日,可有的忙了。 第169章 侠女不会被人追 马车刚从顺天府所在的巷口转出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站住!别跑! 娘的,就是那丫头!别让她跑了! “快追!这小贱蹄子,抓住了非要她好看!” 沈昭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福安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公子,前头好像有群地痞在追人,瞧着来者不善……五个,不对,六个,有一个从巷子那头包过来了。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正前方。 一道身量纤细的人影正朝他这边飞奔而来。 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位姑娘,一身半旧的鹅黄短袄,头发用簪子扎起。 身姿矫健,肢体舒展,跑动起来像一阵风,手臂正快速摆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沈昭在她身上看了半息,然后移到她身后。 紧追不舍的是个刀疤脸汉子,额角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跑起来整张脸都在抽动。 他喘得嗓子都劈了,手里提着根小儿臂粗的木棍,边追边吼:小贱人有种别跑!老子今日非逮着你不可!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 吼完又猛咳了两声,明显是跑岔了气。 后头还缀着五个身形健硕的壮汉,有的提棍,有的迂回包抄,显然是经常干这种事的。 眼看这一行人追近了,福安快速扫了一遍巷子两侧的墙头和门窗。 左边那户院墙矮一截,翻过去能通到梧桐坊正街,右首的茶楼后门虚掩着,若是情况不对,车可以打横堵住巷口,给公子腾出撤的时间。 他把这些退路都码整齐了,才松开攥紧马鞭的手,慢慢摸了摸腰侧那根短铁棍。 翠屏手已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按在车厢内壁的暗格上,扫了眼外头整个人微微绷紧。 公子,领头的那个腰侧鼓出来一块,应该是揣了东西,但不是棍子。 沈昭眼皮微跳: 比刀短,更像匕首。” “刀鞘轮廓是直棱的,匕首鞘会有一个弧度,他那弧度不明显,但鞘口收窄的走势对得上。 翠屏如数家珍地点出区别。 沈昭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大梁律法他背过,《刑律·盗贼篇》写得清楚:百姓不得私藏短兵,凡携匕首、短刀、铁尺等物出入城坊者,杖六十,器械入官。 京畿之地位于天子脚下查得更严,顺天府还专设了巡检,隔三差五便上路盘查。 这些人敢明目张胆地揣着匕首追人,要么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亡命之徒,要么…… 背后有人撑腰,让他们有恃无恐。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再说了。 五六个大老爷们追一个姑娘,还带匕首,这可不是吓唬人的程度了,闹不好会出人命。 他压低声音:先静观其变,必要时再出手。 翠屏领命,把手收回去,时刻戒备着周围。 …… 另一边。 刀疤脸汉子远远看见马车,扯着嗓子朝沈昭喊:前面的!给我拦住她!这丫头是个贼! 沈昭还没想好对策,那鹅黄姑娘已跑到马车跟前了,在距离车辕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贼?” 她回头看了眼追兵,气息虽然急促但吐字清晰,这些人真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声音清脆爽朗,尾音微微上扬,有点福州一带的口音,软糯里掺着利落。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姑娘已经动了。 她脚在车辕上一点,膝盖一提,腰胯一拧。 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似的腾空而起,左手在车顶边缘一搭,借力一翻,行云流水地上了车顶。 动作快得只有车帘微微晃了一下。 福安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拦,手刚抬到一半就被翠屏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翠屏轻轻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姑娘不是冲公子来的。 沈昭仰头看着车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人胆子倒是大,素不相识的车也敢跳,万一车夫跟她是一伙的呢? 转念又想,后头六个大男人拿着棍棒追着,换成他也得挑辆车跳。 沈芸早就被外头的吵声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车顶的木板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听见头顶有人轻轻了一声。 像跑累了终于歇下来。 她眨了眨眼,愣了两息,然后兴奋地压低声音凑到沈昭耳边,热气喷了他一耳朵: 二哥,这位姐姐好厉害,一下就跳上去了!咱们车顶不会塌吧? 放心,桐木的,结实。 那她是不是话本里的侠女? 沈芸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昭看了眼外头,那几个身手利落、分工明确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了。 他低头对沈芸说:不像,侠女不会被人追。 沈芸琢磨了下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块没舍得吃的蜜饯,仰头朝车顶举了举,声量放高但掩不住雀跃: 姐姐,我这有蜜饯,你吃吗? 车顶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压着气音。 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喘后的微哑:小丫头,你倒是有趣。不过现在可不是吃蜜饯的时候,我还躲着呢,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沈芸认真想了想,把那块蜜饯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那……留着,下次给你。 好,那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追兵冲到跟前。 刀疤脸汉子三步并两步冲到车辕前,木棍往地上一杵,溅起一片碎雪泥。 他没看见那姑娘的身影,眉头一皱。 随即先扫了一眼福安,见是个老实巴交的车夫模样,又把目光挪到沈昭脸上。 沈昭靠在车壁上半坐半躺,车帘掀了一半。 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白净,眉眼温润,手里还捏着本书,瞧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刀疤脸心里稳了三分,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书生!看见一个丫头跑过去没有?” 翠屏正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专心听。 刀疤脸喘息声粗重,是跑久了还没匀过来。 左侧那个脚步沉稳,间距恒定,是练家子。 右侧那几个脚步声碎而乱,最不中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排了一个次序: 先打虚的,再打稳的,最后收拾刀疤脸。 如果动起手来,她两息之内能解决两个。 第三息足够她转身护住车门。 她把手从暗格上收回来,换成一把短刃。 只有三寸长,藏在袖口暗袋里。 拔出来只需要半息。 她做得悄无声息,连沈芸都没发觉。 沈昭不知自己的侍女短时间内已经在心里演练完了一场巷战。 他面不改色地开口:没看见。 放屁! 刀疤脸嗓门拔高,我明明看见她往这边跑了!哦—— 他忽然眯起眼,木棍抬起来朝马车一指。 你是不是藏了她?那丫头砸了我们酒楼招牌,还偷了账本!你帮她就是同伙! 他说完,后头五个壮汉已呈半包围状散开了,堵住了马车往前和往两侧的去路。 刀疤脸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书生看着文弱,车夫也不像能打的,车厢里是个小丫头和丫鬟,顶多再塞一个那惹事的贱人。 若是他们不让,直接掀了车帘搜就是了。 但他没注意到,福安攥铁棍的姿势已从竖握变成了斜握,这角度抡出去正好能扫到他膝盖。 他也没有注意到,翠屏手指已从袖口探了出来,短刃的刃尖在车厢阴影里露出一线冷光。 第170章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你说她偷了账本? 沈昭靠在车壁上,姿态松弛,面色平静。 那便该报官才是,怎么如今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在街上追击,且不说扰了京城治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刀疤脸腰侧扫了眼,我只问你一句,你身上可有官府的通缉令? 刀疤脸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他哪来的通缉令? 那丫头的事本来就是私了的路子,他自个儿身上都不干净,报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们追了整条街,梧桐坊的人都看见了。” 沈昭冷哼一声,“若是真有理,你们早就去顺天府报官了,何必自己动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温和无害,但眼神里那点打量劲儿让刀疤脸后脊一凉。 再说了…… 沈昭抬手,遥遥点了点刀疤脸的腰侧。 你腰里揣着的那把东西,顺天府的人见了,是你说得清还是我说得清? 刀疤脸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腰侧,脸色倏地变了,他没想到对方能看穿他揣了匕首。 这东西藏在衣裳里,一般人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这书生隔着车辕几步远怎么看出来的? 他脑门上的疤跟着抽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后头几个同伙。 那五人脸上已从凶悍变成了迟疑。 有两个跟他使眼色,嘴型在说,还有一个已经在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愿节外生枝。 刀疤脸咬了咬牙,又回头瞪了沈昭一眼,这回更加仔细地重新扫了一遍车厢。 车帘低垂着,里头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圆脸小娘子,那小娘子还在冲他做鬼脸。 腮帮子鼓鼓的,分明是在憋笑。 不过这车厢也确实藏不住人。 他又看了看福安。 那车夫坐得端端正正一脸老实,但腰间那根凸起的铁棍轮廓被他一眼瞧见了。 藏得不算好,分明是故意给他看的。 这是个硬茬子。 这书生看来还是有点背景的,不好得罪。 刀疤脸在心底迅速拨了一遍算盘,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终于一挥手: 走!分头追!我还就不信她能飞了不成! 六个壮汉像来时一样呼啦啦散了。 脚步往岔路方向拐过去,叫骂声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靴子踩过湿泥的啪嗒声,渐渐湮没在暮色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两侧的住户这才敢开窗探头查看情况。 吱呀呀的窗扇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低声议论两句,又被家里人拽了回去。 沈芸拍了拍小胸脯,小声夸赞:二哥,你出息了,撒谎都不带脸红的,比我还强…… 打住! 沈昭一把抓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嘴巴。 然后他无视小丫头气鼓鼓的眼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仰头看着车顶。 暮色里只能看见一双靴子的鞋底边缘,还有鹅黄衣摆的一角垂下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笑着朗声道: 人走了,车顶风大,姑娘还是下来吧。 车顶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双靴子动了动,衣摆跟着晃了一下,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慵懒笑意: 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万一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呢?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若是一伙的,方才就直接把你交出去了。 那可不一定。 车顶上的声音慢悠悠的,万一你演双簧呢?先救我,再骗我下来,然后瓮中捉鳖。 沈昭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翠屏。 翠屏正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 这姑娘说话中气足,气息已经匀过来了,刚才那番跑动根本没伤着她。 姑娘。 沈昭重新仰头,多了几分无奈。 我若是演双簧,方才就不会跟他们提匕首的事。你躲在我车顶上是权宜之计,如今人走了,你总不能在我车顶上过夜吧? 过夜也不是不行。那姑娘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你这车顶还挺平,比我昨晚睡的床舒服。 沈昭: 沈芸在车厢里憋不住了。 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仰头朝上喊:姐姐,我二哥人很好的!他不会害你!而且我那蜜饯还给你留着呢,你下来拿嘛! 车顶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声轻笑落下来。 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轻轻软软地拂过耳畔。 那姑娘靴子动了动,衣摆一掀。 整个人从车顶翻了下来。 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靴尖在湿石板上轻轻一碾,稳当当站在沈昭面前。 动作潇洒利落,像一只踩着瓦檐收翅的雀鸟,连泥点子都没溅起来几颗。 但沈昭注意到她脚尖落地时是朝外的。 左脚微微外撇,右脚斜着踩实。 而且她站定后腰是绷着的,膝盖微曲,肩胛微微收拢,整个人像根压了一半的弹簧。 处于随时能发力再翻走的戒备姿态。 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缓缓浮上一个念头。 这姑娘行事如此小心,戒备成这样,看着不像莽撞的性子。 可一个不莽撞的人,怎么会跑去砸酒楼招牌、偷人家账本? 要么是那刀疤脸纯属诬陷,要么…… 便是事出有因,逼得她不得不莽一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面上波澜不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放弃了。 抬头看沈昭时不过比他矮了半个头,需微微仰着脸,那张脸便直直撞进他视线里来。 暮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 把她高束的发髻染成一层淡金色,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鹅蛋脸带着点婴儿肥,腮帮子鼓鼓的,年轻得过分,看着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眉骨微高,一弯柳叶眉斜斜入鬓,眉毛底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瞳色极深,像是浸过水的黑曜石,眼尾微微翘着,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浅红,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下意识往上翘了一丝弧度。 不是工笔细描的那种精致,眉眼五官凑在一处,却有种天然的锐利和生动,让人挪不开眼。 她那张脸生得这般招眼,却偏没穿锦衣华服,没有珠翠满头,身上的鹅黄短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有两处补过的痕迹。 可恰恰因为这样。 她站在那里像深巷里一株不合时宜的野花。 开在墙角的裂缝里,路过的行人走过去了,还要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感叹事物的美好。 不知为何,沈昭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砰砰跳了几下,咚咚作响。 沉甸甸的,像谁在胸腔里拿指节叩门。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直直盯着一个陌生姑娘看了太久,脸上腾起一层热气,有些口干舌燥。 他连忙偏过头去,左手无意识捋了捋右手袖口,捋了两下才发觉太刻意,又把手放下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沈昭,你又不是没见过姑娘,书白读了吗? 非礼勿视四个字抄过八百遍了! 可心里这么骂着,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头飘了一下,看看也不犯法吧。 那姑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昭的异样。 她眉眼弯弯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婴儿肥撑起两颊,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侧。 她随手别到耳后,平添了几分娇俏。 谢了啊,书生。 她声音清亮爽脆,反应挺快,人也还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格外真诚的随意,沈昭却莫名其妙被这两个字取悦了,嘴角跟着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瞥见车顶篷布上多了几块黑乎乎的脚印,而且还凹了一小片,明显是被踩得变了形。 他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 你方才踩了我的车顶,那是刚换的新车帘。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这说的啥啊! 这个时机和场合,怎么能跟一个被六个壮汉追着跑的姑娘计较一块篷布? 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还帮大哥出谋划策追大嫂,怎么这会儿也和大哥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难不成这东西还能遗传,叫异性社恐症?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脸上维持着平静表情,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完了! 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是彻底沦陷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可他才十六啊,放现代还未成年呢! 第171章 绿色蔬菜汁鹅腿 那黄袄姑娘顺着他目光看了看车顶。 又转回来看他,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赔不起,我很穷的。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两手一摊,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穷有什么好遮掩的。 沈昭看着她这副坦荡模样,愣了一息,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有趣。 他刚要开口说我不过是戏言,那姑娘已经带着歉意开口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修。” “我认识一位老伯,补车帘的手艺特别好,若是不嫌弃,明日我可以帮你拿去给他看看。 她说完又补了句:不收你钱,算我还你的。 沈昭一怔:你倒是周到。 那当然,砸了东西便要赔,这是天经地义。 她双手往身后一背,微微挺了挺胸,然后歪着头看他,而且你帮了我忙,修个车帘算什么。 她走近了两步,凑近车帘打量了几眼被弄脏的地方,眉头微蹙,当场认真地评估修补方案。 你若是嫌车帘旧了脏了,我还能让他给你多缝一圈边,拿深青色的线走两道锁边,又结实又好看,比新的还扛风。 她转过身来,振振有词:那老伯手艺好得很,我娘给我做的那些窄袖短打,磨破了都是找他补的,你瞧这针脚…… 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袖口那道补过的痕迹,线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是后缝的。 沈昭不好推辞,点头应下:那便有劳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明明看上去穷得叮当响,却非要还这个人情,性子倒是硬气。 沈芸听了半天,在马车里待不住了。 她手脚并用地跳下马车,然后仰着脑袋问:姐姐,你方才为什么被那些坏蛋追呀? 那姑娘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平视着沈芸。 认真答:这话说来可长了,大概是因为我砸了一家黑心酒楼的招牌。 沈芸眼睛瞬间亮了:哇!你果然是女侠! 她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小本子和炭笔。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快说说嘛!这可比话本还精彩! 翠屏原本绷着的身子已松下来了,这会儿正靠坐在车帘边上,耳朵明显往这边支棱着。 福安更是脖子微微前伸,一副吃瓜表情。 沈昭扫了眼自己这一车人,无奈叹了口气。 果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谁也不能免俗。 他转头看向黄袄姑娘,试图给他们打个圆场:冒犯姑娘了,若是觉得勉强,不必…… 哎~这有什么? 那姑娘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冲沈芸眨了眨眼,小娘子想听,我便同大伙说说,正好你们也帮我评评理,看我做得对不对。 她站起来靠回车辕上,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屈踩着车辕的横木,松弛得像在跟街坊唠家常。 暮色在她脸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连她说话的语调都带了点说书人的腔调,抑扬顿挫的。 话说这城北梧桐坊有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字号,名叫醉仙楼,招牌菜是一道炙鹅腿,卖八钱银子一只,还供应有限,售完即止。 她说到八钱银子时还特意伸出手比了个数。 附近不少国子监的学子和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天不亮便派家仆大排长龙。” “为了这道炙鹅腿大打出手的常有人在,听说上回有两个举人老爷的随从为了最后一只鹅腿在门口打了一架,把人家门前的石狮子都撞歪了。 沈昭心想这满京城最出名的是烤鸭,但这家酒楼生意好到这般地步,那鹅腿该得多好吃啊! 听着够气派吧? 黄袄姑娘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大伙知道那道卖了十多年的炙鹅腿怎么来的吗? 沈芸听得咽了口口水,好奇地摇摇头。 上个月,城外一个养鸭的老汉进城讨货款。 她声音沉了半度,像说书人讲到关键处忽然压低了嗓子,说是醉仙楼赊了他几百只鸭子,只付了定金,半年过去了,再没拿到一个子儿。 沈昭眉头微微一挑。 养鸭的老汉,卖鹅腿的酒楼…… 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不会是那个绿色蔬菜汁鹅腿吧? 黄袄姑娘接着说: 醉仙楼那炙鹅腿卖八钱银子一只呢,比外头一整只活鹅还贵四倍,更别提鸭子价更贱。” “那老汉的小孙儿病得奄奄一息,等着钱抓药,只能跪在酒楼门口磕头求人,补上银子。 她说到这,声音平平的,没有刻意煽情。 反而因为平铺直叙而显得格外戳人。 可怜他磕得头都磕破了,那黑心肝的胖掌柜只让人把他轰出去了,说他家卖的是鹅腿,从来没买过什么鸭子,倒打一耙污蔑老汉上门讹钱。 沈芸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眉头拧成一团。 小手攥着沈昭的衣角用力扯了两下。 这个胖掌柜好坏啊!欠钱不还还打人! 沈昭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出破洞的袖口。 默默把头转开了。 不过他心里已大概拼出了全貌。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黑心酒楼店大欺客,用鸭腿冒充鹅腿,还欠着供应商的物资尾款不结。 两头吃,当真是好算计。 光他一个旁观者听着都来气,更别提那老汉了,那可是人家孙子的救命钱。 他叹了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 黄袄姑娘下巴微抬,脸上浮起一抹得意。 她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 后来我听说了这事,便去了趟醉仙楼,想看看到底谁在说谎。我不爱听人转述的话,大多数以讹传讹,凡事得自己亲眼看了才算数。 她狡黠一笑,虎牙又露了出来: 我点了只炙鹅腿,只吃了一口便尝出来了。” “那哪是鹅腿?分明是鸭腿!” “鹅肉与鸭肉口感差远了,也就骗得了京城这些北方人,可骗不了我这从小吃到大的福州人。” “鹅腿且不说个头大些,肉粗实紧致,油脂饱满,一口下去肉丝是整条撕开的。鸭腿肉细嫩松散,咬一口就散了,还带着股淡淡的腥气。 她说着说着自己咂了咂嘴。 像在回忆那个味道,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而且那醉仙楼的酱汁调得又咸又腻,还配了不少解腻的酸果子,一股脑儿往上浇,一看就是为了盖住鸭肉那股腥气。” “你是没闻见那味儿,后厨一开,漫出来的全是酱醋味,盖得严严实实。 沈昭嘴角一抽:……你舌头倒灵。 那是当然。 她理所当然地挺了挺胸。 我娘说我不学无术,但嘴刁这本事可是家传的,尝一口便能分辨好坏。” “我有个舅公是福州酒楼的大厨,我小时候经常蹲在灶台上尝他做的菜,舌头早练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昂着头的样子,乍一看和沈芸平时傲娇的小模样还有几分相似。 沈芸忍不住插话:“姐姐,然后呢?” 然后啊…… 她声音又扬了起来,语速也快了。 我就从包袱里掏出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站在大堂正中央喊了一声:各位客官!你们花八钱银子买的炙鹅腿,是鸭腿冒充的! 她说着还真举起手做了个敲锣的动作,右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抡,嘴里了一声。 沈芸被她逗得咯咯笑,炭笔都快握不住了,在纸上画歪了一道。 全酒楼的人都听见了,掌柜的脸都绿了…… 她说到脸都绿了时自己先笑出了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嫣红,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沈昭没仔细听她后面说了什么,光顾着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了,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 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在整理袖口。 沈芸已彻底入了迷,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屁股底下多了个小马扎。 自然是翠屏方才从车厢里给她递出来的。 她仰头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啊…… 那姑娘拖长了尾音,像故意吊人胃口。 那掌柜的起初还不肯认,叫了三个跑堂的来撵我,我当场把桌子掀了,汤汤水水泼了一地。” “那胖掌柜扑过来想拽我胳膊,我便顺手捡了块碎瓷片往他脖子上一架…… 她右手在颈侧虚虚一比,动作干净利落,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自己喉咙边,眼神冷了一瞬。 随即又收了锋芒,咧嘴一笑: 那掌柜的当场就吓瘫了,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声喊姑奶奶饶命。” “最后我让他派人把那老汉叫来,当着众人面把欠款结清了,还让账房写了个字据,保证日后不再追究,若是再犯就砸店招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温厚。 多要回的银子老汉拿了,我跟他说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醉仙楼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干脆帮人帮到底,给他指了个去处,恰好城外张家庄有我一个熟人,正缺养鸭的好手,工钱比这儿高,还不用受气。 后来那老汉便连夜收拾了家当,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城北。醉仙楼事后找不到他,气没处撒,又被官府查了假鹅腿,罚了一大笔银子。” “名声坏了不说,酒楼也歇了小半个月整顿,门口贴了告示说内部修缮,择日重开 她撇了撇嘴: 我路过时看了,里头压根没在修,桌椅上全是灰,八成是生意冷清没客人,开一日赔一日。 “总之,这醉仙楼是彻底黄了。” 第172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福安地拍了下手,两眼放光,嗓门拔高了三度:好!说得好!再来一个! 沈芸也跟着把手里的炭笔举起来挥了挥,击掌附和:姐姐再来一个! 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像极了在茶楼里听书听入了迷的常客。 福安喊完才发觉自己嗓门太大了,巷子两侧已经有人家开了窗探头张望。 他支支吾吾低下头,不敢瞧沈昭:我是说……这位姑娘做得好,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沈芸倒是坦然,小胸脯一挺。 朝着黄袄姑娘竖起大拇指: 这位姐姐口齿伶俐,还侠肝义胆,不愧是女中豪杰!值得吾辈学习! 沈昭一阵无语,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两人分明是茶楼说书听多了的后遗症,一高兴就拍掌叫好,什么大快人心女中豪杰一套一套往外砸,跟说好了似的。 翠屏倒是沉稳没出声。 但沈昭瞥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姑娘被这两人反应逗乐了,冲沈芸粲然一笑:小娘子嘴真甜,你也玉雪可爱,我觉着咱们倒是一类人,你说呢? 沈芸一声就扑上去了,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鹅黄短袄的前襟上蹭了蹭: 对对对!姐姐说都对!你是大女侠,我是小女侠,咱们一起打坏蛋! 那姑娘被她扑得往后仰了半步,然后笑着一手揽住沈芸的肩,另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暮色里两人搂在一处,一个鹅黄一个藕粉。 像两朵挨挨挤挤开在墙根下的花。 沈芸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 那姑娘就低着头一句一句应她,偶尔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虎牙一闪一闪的。 沈昭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小妹跟一个认识不到一盏茶的人搂在一起。 他竟然不觉得这场景有什么不对劲。 换作平时,沈芸要是敢随便往陌生人身上扑,哪怕是女子,他早就把人拽回来了。 可这会儿他看着那鹅黄衣摆和藕粉裙角搅在一处,只觉得稀松平常,好像她们本该这样。 巷子里暮色又浓了一层。 远处传来谁家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在灰扑扑的屋檐间荡来荡去。 沈昭转头望向巷口那截空荡荡的石板路。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了出来: “你还未说为何会被他们追呢?” 黄袄姑娘顿时眉头一皱: “还不是那醉仙楼屡教不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鸭子,前几日又开门营业,厚着脸皮继续冒充着卖那鹅腿了。” “这次他们还学乖了,不仅看碟下菜,夹杂了些真鹅腿卖。” “而且门口找了不少帮派打手守着,便是有外地的人觉得不对指出来,也被他们逼得不敢开口,不少人被连哄带吓地付钱了事。” “这是破罐子破摔,净想着坑蒙拐骗了!” 她义愤填膺,气得双颊的婴儿肥一阵抖动。 “我便乔装打扮蒙了面纱混进去,趁着他们不注意,溜进了那掌柜的屋里,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翻出了以往的暗账和购货清单。” 她又耸了耸肩。 “谁曾想那胖掌柜提前回来了,我自然被他撞见了,那伙打手便一路追着我跑到了这。” 沈昭追问:原来如此,那账本在何处? 那姑娘冲他眨了眨眼,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翘得老高: 账本啊……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册子,在她掌心拍了拍,封皮已经卷了边,边角还沾着些油渍。 在我这儿呢!这上面记着他们这些年用鸭肉冒充鹅肉的账,哪一批进的鸭子,什么价,兑了多少鹅油来腌,一笔一笔都写着,这可是铁证! 她把那本册子又塞回袖子里: 不过现在还不是交出去的时候,这醉仙楼能如此快东山再起,想必后面还有人保着。” “我得等哪日他们又不安分了,再拿去顺天府逛一趟,一击不中,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沈昭看着她把账本收进袖口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之前没看黄历实在是失策。 不然他准能在那上头看见一行字: 宜出行,忌遇侠女,遇则破财折车帘,顺带赔进去一个妹妹。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姑娘倒是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 对了,你是读书人? 算是吧。 “在哪个学馆?” 南山学馆。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周夫子的那个? 沈昭有些意外:你也认识周夫子? 不认识。 她摇摇头,接着解释。 “但我祖父跟他有书信往来,他说周夫子学问扎实,可惜脾气太倔,不会巴结上司,所以一辈子没升上去。” “不过祖父又说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不升官也是好事,不耽误他教出好学生。 沈昭沉默了一瞬。 他原以为这姑娘穿着朴素,可能是平民出身,不过是有一身好武艺在身,才敢见义勇为。 可此刻观其举止利落、言谈有物。 敢独身一人上门砸店讨公道,还能把账目翻得这么清楚,事后给老汉安排退路也周密周到。 再加上其祖父和周夫子有书信往来。 这姑娘的家世…… 恐怕不是“平民出身”四个字能打发的。 不过他没追问,只是把这念头压进心底。 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周夫子确实如此。 沈芸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脆生生地问:姐姐,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两颗虎牙:我姓叶,不过家里人都叫我小名蓁蓁。” 沈昭闻言微微一顿:可是出自《诗经》里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头一回听一遍就知道出处的,正是我祖父翻阅诗经取的。 沈昭心里那个念头在这一刻落了地。 她穿着旧衣满街跑,还敢砸酒楼,可随口报的小名出自《诗经》,家里长辈跟周夫子互通书信,言谈间点评朝中故交像在说家常…… 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姑娘想必是出身清流文官之家。 说不定也是翰林一脉。 可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不爱女红打扮,偏偏把自己活成了街头侠女的娇蛮模样,也不知是该说她家惯得太好,还是逼得太紧。 对面,蓁蓁低头冲沈芸眨了眨眼:小娘子叫我蓁蓁姐姐就行。 沈芸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蓁蓁姐姐! 紧接着又眼巴巴地追问: 蓁蓁姐姐,你还会去砸别的酒楼吗?你缺不缺跟班啊?我力气很大的,跑得也可快了! 蓁蓁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小娘子果然是性情中人,你跑得快?那翻墙如何? 翻墙也行!我三哥教过的! 沈芸挺了挺小胸脯,毫不犹豫把沈暄卖了。 翠屏在车帘后面轻轻笑了笑。 福安也偷偷咧嘴,假咳一声脑袋转了半圈。 沈昭看着她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叶姑娘,你穿成这样独自在外面跑,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蓁蓁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我娘可支持我了,我的武艺自幼便是她教的,这身衣裳也是她找人做的,虽然是旧了点,可穿着松快也不打眼。再说了…… 她冲沈昭一咧嘴,我这趟是出来办事的,又不是出来相亲的,穿那么好给谁看? 沈昭那句那给你自己看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终究没说出口,只别开了脸假装在看落日。 蓁蓁没注意到他异样,收了笑意正色道: 而且我这人吧,不知为何,碰见仗势欺人、背信弃义的,就忍不住要管,不然浑身难受! 沈昭回过神。 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沉默了一瞬: 那今日之后呢?那醉仙楼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下次再遇见方才之事可怎么办? “身手再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怕什么? 她拍了拍腰侧,账本在我这儿呢,他们敢再来,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再说了…… 她咧嘴一笑,虎牙又露了出来:我又不去打仗,能自保就够了,跑得快比什么都强。 沈昭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跟自己一样,都是各自家里的。 他一个武将世家的跑去读书科举,她一个书香门第的跑来行侠仗义,说穿了都是一回事: 不想走那条被人铺好的路。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别的词,只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放到这儿,竟格外合适。 想到这,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又压了回去,只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第173章 姑娘有何差遣尽可道来 蓁蓁把手从沈芸脑袋上收回来。 她偏头看向沈昭。 巷口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那人生得清隽,眉眼线条利落得像用尺比着画的,偏生站姿随意,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我姓沈,名昭。” “哪个昭?” “日字旁,召字边,昭然若揭的昭。” 蓁蓁眉毛一抬,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名字倒是好记,昭然若揭……你倒是半点都不像。” 沈昭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不像什么?” “不像揭穿别人的人啊。” 她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你方才跟那人说话时,每句都在点他腰上那把匕首,可你一句话没说死,给他留了台阶下。”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这说明你这个人做事喜欢给人留余地,不喜欢把事做绝。” 沈昭被她这一通分析说得一愣。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惊觉她说的竟分毫不差。 他确实看见了那把匕首,也确实在每一句里都刻意留了分寸,只想着息事宁人。 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 这人怎么……这么会看人? 他下意识想反驳“我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可话到嘴边舌尖打了结。 他好像被人剥开了层壳,把最里头那点他自己都没捋明白的心思摊在日光底下晾。 沈昭抿了一下嘴:“你倒是会看人。” “不会看人可不敢一个人在外头跑。” 蓁蓁拍了拍袖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准这桩倒是祖传的。” 沈芸在她身边脆生生接了句: “蓁蓁姐姐跟我一样!我也会看人!我第一眼看见二哥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蓁蓁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急于讨食的小雀。 “那你第一眼看见我呢?” 沈芸眼睛睁大,认真回道: “第一眼觉得姐姐跳车顶的样子好看,第二眼觉得姐姐眼睛亮亮的像星星,第三眼觉得姐姐肯定是个好人,和我二哥一样好。” 蓁蓁被她这一通夸得耳根微红。 她抬手虚虚按了下沈芸头顶:“你这张嘴啊……将来长大了一定很不得了。” 沈芸挺了挺胸:“那当然,我二哥说了,我将来可是要当首富的人。” 蓁蓁笑出了声:“首富?那可得先学会记账。” “我会记!” 沈芸立刻从袖子里掏出那巴掌大的本子扬了扬,“我都记了好多本了!字虽写得歪了些,但数字从来没算错过!” 蓁蓁顺手接过本子翻了翻,目光在那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了片刻,随即合上还给她。 语气认真了几分: “确实是记过账的人,条理比我想的清楚。” 沈芸被夸得尾巴快翘上天了,拽着蓁蓁的袖子不肯撒手,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胳膊上。 像只攥住了心爱玩具的小猫。 沈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着。 他看见她低头时发间那根银簪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看见她接本子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见她夸沈芸时眼底那层认真不似作伪。 蓁蓁抬头瞬间正好撞见他那点笑意,那笑把他的眉眼都衬柔了几分。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心跳漏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 她低头把沈芸从胳膊上摘下来,弯腰跟她说:“好啦小娘子,我得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沈芸依依不舍松开手:“那蓁蓁姐姐还会来吗?” “这我可说不准。” 蓁蓁轻柔地拍了拍她头顶。 “不过要是哪天你又听说了什么黑心店家欺负人的事,巷子里头多转转,没准儿能碰见我。” 沈芸眼睛一亮:“那我天天在巷子里转!” “倒也不必天天。” 蓁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行,省得你二哥觉得我把你带野了。” 沈昭插了一句:“已经野了,不差这一回。” 蓁蓁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带着点欣赏,又像打趣。 “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跟你那张脸不太配。” 沈昭不解:“……什么意思?” 蓁蓁没答,只是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冲沈昭随意地抱了抱拳,动作潇洒得像江湖人:“行了,今日多谢你仗义帮忙,改日有缘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后半截“会”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眼皮轻轻一跳,目光越过沈昭肩头往斜上方扫去。 巷口那截青砖墙的墙头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瓦正在松动,边缘灰泥簌簌往下掉。 那堵墙是梧桐坊与隔壁巷子之间的老界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干枯的苔藓,墙头上的碎瓦不知是哪年搭的,早已被风雨泡得酥脆。 此刻瓦片边缘正一点点往外滑。 而沈昭恰好就站在那堵墙的正下方。 一步之遥! 他浑然不觉,甚至还在微微侧头看蓁蓁,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笑意。 随即是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它从离地一丈多高的檐角滚下来,裹着风声,毫无预兆地朝沈昭脑袋砸落。 福安在车辕上,翠屏在另一侧,沈芸在他脚边,位置全都错开了。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谁都没法在半息之内赶到。 沈昭只来得及听见头顶“呼”的一声,余光瞥见一片灰影砸落下来,脑子空白了半拍。 就在瓦片距离他头顶不到半尺那一刻。 “低头!” 蓁蓁声音比动作快不了多少。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左手按住沈昭肩头用力往下压,右手几乎同时抬起来挡在他头顶上方。 沈昭只觉肩上一沉,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压得往下一矮,头顶掠过一阵劲风。 瓦片擦着她手背砸下来,“啪”地一声在地上炸开,溅了满地青灰粉末。 那一瞬间沈昭鼻尖几乎贴到了她肩侧。 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扑过来,清冽得像一汪泉水,马上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他整个人顿住了。 倒不是被那块瓦片吓的。 是因为对方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五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 而她另一只手举在他头顶上方,手背朝外,指节微微绷着,姿势还是挡东西的姿态。 他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响。 “你没事吧?” 蓁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扫过他肩头和头顶确认没受伤。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昭能看清她睫毛根部那点细碎的阴影,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然后对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了,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像被烫着似的迅速松开退了一大步。 “……你站的位置太巧了。” 她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声音也高了半度。 “那瓦片早不掉晚不掉偏偏你站底下的时候掉,你是不是跟墙犯冲?” 一旁的沈芸“嗷”一声扑上去搂住她腰:“蓁蓁姐姐!还好你救了我二哥,不然他得破相了!” 蓁蓁被勒得往后仰了半步,却笑着没躲。 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已散去:“小娘子,你二哥是出门没看黄历,得找个庙拜拜。” “那我明儿就带二哥去!” 沈芸仰着脸应得飞快。 翠屏福安两人也是松了口气,福安拍了拍胸口,翠屏把已伸出去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后怕,差点就失职了。 沈昭则低头看了眼脚边碎成几块的瓦片,要是真砸实了,他现在大概已在找大夫了。 又看向她刚才举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不深,连皮都没破。 但能看出那一下她真的没想后果。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叶姑娘,你手伤了。” 蓁蓁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甩了两下:“这也算伤?风吹的都比这个红。” 她把手往袖子里一缩,下巴微抬。 那姿态里有种故意的张扬,“你真该谢我,若不是我手快,那瓦片落你头上可就要见血了。” 沈昭沉默了两息:“谢了。” “就这俩字?” “自然不是,姑娘有何差遣尽可道来。” 蓁蓁眯了眯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像要从他坦荡的神色里找出什么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这人说“尽可道来”时眼睛没眨,一脸真诚。 她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今日帮了我一次的份上,刚才那一下算扯平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那头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道惊喜的呼叫声。 “头,在这儿呢!我就说那书生是一伙的!” 第174章 豺狼不会因为惧怕就走 沈昭心里一沉。 那点方才还暖着的余温瞬间凉了半截。 真是煞风景! 他立刻侧身把沈芸往身后一带,长臂一伸护在小妹身前,偏头看向巷口方向。 巷口那截青砖墙后面钻出来七八道黑影。 为首的就是方才那个刀疤脸,这回脚步稳当了不少,木棍还在手里攥着。 身后跟着的人比方才多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壮汉,明显是绕远路包抄回来的。 刀疤脸这回没有废话,在巷口站定之后木棍往地上一插,脸上横肉一颤,带着股凶狠劲儿。 “小子,你方才挺能装的是吧?” 他嗓门比方才大了三分,唾沫星子喷出来。 “老子回去越想越不对,那丫头要不是你藏了,她能飞天不成?特地打了个回马枪杀回来,他奶奶的,果然是你小子搞鬼!” 他贪婪的目光落在蓁蓁身上。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蛇信子,木棍一指: “小贱人,识趣的便把账本交出来!再伺候伺候兄弟们,伺候得舒服了,没准放你一条活路!” “不然的话,咱这手里家伙可不长眼!”他回过头一脸痞笑,“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对!”“头说的对!”“待会儿我先上!” 一众小弟舔着嘴唇色眯眯地瞧过来,仿佛蓁蓁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那种油腻的目光让沈昭攥紧了拳头,心里一股无名火气腾地窜上来。 这些人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蓁蓁方才还笑嘻嘻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把沈芸往后拨了拨,自己站到了沈昭前面,膝盖微屈,重心微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寒光: “你们倒是挺会挑时候,方才跑了六个,这会儿回来八个,是去找帮手了?” 刀疤脸狞笑一声:“你管老子找不找帮手?今日不把你这小贱人收拾一顿,老子就不姓胡!” 他话音刚落便一挥手:“围住!” 身后七人齐齐听令往前迈了一步,木棍敲击地面声和叫嚣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恶狗在狂吠。 巷子两侧的住户门窗“啪啪啪”全关上了,连方才探头张望的那几扇窗也合得严丝合缝。 这世道,没人愿意惹祸上身。 沈昭站在蓁蓁身后扫了眼对方人数和站位。 对面八个带家伙的壮汉,最次也是职业打手级别的,跟头一回在绸缎庄门口遇见的那些白虎帮混混完全不同。 他没犹豫,上前侧头对蓁蓁低声说了句: “别一个人上。” 蓁蓁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书生会凑过来,更没想到他凑过来时说这话时语气那么镇定。 “怎么,你也想动手?” 沈昭面色平静:“我不会武功,但我也不是只会站着看。” 随即他转头对福安做了个手势,两指并拢往左边一划,那是侯府护卫间常用的戒备暗号。 福安会意,手摸上了腰侧铁棍,眼神锐利。 翠屏没有下车,但车帘掀开了半掌宽的缝,她那柄三寸短刃已经从袖口暗袋里滑了出来。 刀疤脸见两人在说话,以为他们害怕了。 他嘿嘿一笑,胆子又壮了几分,手里的木棍又往前递了半尺,指着两人叫嚣道: “怕了?怕了就把那本账本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你要是不交……” “不交又怎样?” 蓁蓁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他话音。 刀疤脸被她这句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随即恼羞成怒:“不交?” “不交老子就把你绑了扔进窑子还债!” 蓁蓁没接话,只是用余光扫了眼巷子走向。 左手边是死胡同,墙太高翻不过去。 右手边是方才那辆马车,车夫已下了车辕。 那书生的丫鬟也从车帘后面出来了。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正要开口让沈昭他们先走她殿后,身侧传来沈昭沉稳的声音: “左边那个交给你。” 蓁蓁一愣。 这人怎么知道她能打左边那个? 沈昭继续安排:“福安打右边那两个,翠屏堵中间,别让他们形成合围。” 他顿了一下,“至于那个刀疤脸,你顺手。” 蓁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书生方才还被她评价“做事喜欢留余地”,这会儿倒是指挥得毫不含糊,行事处变不惊。 “棍棒无眼,待会儿打起来你倒是不怕?” 沈昭坚定地看着她:“怕有何用,豺狼又不会因为惧怕就走了,得用棍子把它们打服了才行。” 蓁蓁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虎牙。 “这话说得好!”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刀疤脸,膝盖又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你站后头,别乱动。” 沈昭拥着小妹退后一步,随即一挥手。 福安似离弦之弓,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就朝着最左边那个打手膝盖窝一棍狠狠扫过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手里木棍脱手飞出,“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墙上。 翠屏比他慢了一步,但下手更利索。 她从沈芸身侧闪出来,冷笑着迎上想绕到马车后截人的那黑脸壮汉。 两人身形差距悬殊,她矮了将近一个头。 可那壮汉的铁棍刚举到一半,就被翠屏一个拧腕卸了力,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屈肘往他肋下重重一撞。 “唔——”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砍刀“哐当”脱手,捂着肚子瘫倒在地。 翠屏收势时面不改色,甚至还优雅地理了理衣袖。 蓁蓁在沈昭身侧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本以为沈昭身边那个丫鬟只是圆脸温顺没什么特别的,方才坐在车帘后头连脸都没露全。 没想到出手比福安还快! 她不由扫了沈昭一眼。 这书生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 她没来得及细想,刀疤脸已反应过来了。 他们一行八人,猝不及防下两个被放倒了。 人数优势一下子削去四分之一。 刀疤脸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还有六个人,对面只有两个能打的,加上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文弱书生。 优势还在他们这头,只要一拥而上…… 刀疤脸立刻举着木棍大喊: “不识抬举!都给我上!拿下他们!” 巷子里瞬间炸开了。 剩下的六个人呼啦啦冲上来,木棍铁棍交织成网,两两分工地砸过去。 但第一个照面就翻了盘。 翠屏正面接住一人的木棍,手腕一抖轻松夺了过来,随即横扫,精准地敲在来人的膝盖窝。 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脸色发白,痛呼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第二人还没来得及补位,已被翠屏一肘顶在肋下,脸色发白弓成虾米,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福安那边更绝。 他没有硬接,侧身灵活一闪让两个大汉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肉响,自己从缝隙里钻出来。 顺手在两人小腿上各踹了一脚。 一边念叨:“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两人踉跄着扑在墙上,骂骂咧咧转身追他。 结果被他一个回手掏一棍掀翻,然后胸口依次挨了一脚,被踹飞撞上墙根。 紧接着“哐”一声闷响,那堵砖墙不堪重负,头顶的瓦片砖块哗啦啦砸了一脑袋。 两人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软塌塌滑了下去。 蓁蓁那边也没有正面接招。 但她动作极快。 刀疤脸汉子冲过来时她侧身一让,脚尖在他脚踝处用力一勾,那人便往前栽去,踉跄了好几步才扶着墙站稳,回头时脸上已经带了惊怒。 另一人从侧面抡棍横扫。 蓁蓁矮身避过,顺势在地上一滚,从那人左侧闪过去,起身时顺手在他后腰推了一把。 那人刹不住脚,直接扑进了墙根杂物堆里,稀里哗啦带倒了一排破筐,竹篾和烂木条撒了一地。 沈昭站在墙根,目光一直在蓁蓁那边。 在这一间隙,他抬脚把那根被甩下的棍子往她的方向踢了过去,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蓁蓁余光扫到了那根棍子,并没有捡。 但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不需要那根棍子,但他看见了她的处境。 哪怕自己不会武功也要往局里凑。 沈芸抱着沈昭的腰,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帮忙打坏人。 沈昭费尽气力才拦下她。 而场中央,那刀疤脸汉子脸上横肉抽动,从惊怒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伸手到腰侧,拔出了那把匕首。 寒光一闪。 他朝蓁蓁扑了过去,刀尖直刺她胸口。 “小心!” 沈昭一声惊呼。 翠屏余光扫到,眉头一皱,短棍一挑把眼前那人推出去,正准备转身接应。 但蓁蓁已经动了。 她迎着匕首的来势不退反进。 在刀锋擦过她耳侧的那一瞬侧了头,然后她抬手扣住了刀疤脸汉子的手腕,往外一翻。 那匕首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疤脸汉子整条手臂被扭到背后,疼得他“啊”地惨叫了一声,然后膝盖被一脚踹中腿弯。 整个人“砰”地跪了下去。 不到十息,八个人全倒了。 有的躺在地上抱着膝盖,有的弓着背捂住肋下,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而沈昭这边,毫发无伤。 第175章 护短是天生的,改不了 蓁蓁捡起那把锋利的匕首。 刀尖抵在刀疤脸喉结前半寸处,气息微喘。 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已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得吓人的冷: “我再说一遍,今日不将你们打残是嫌麻烦,但你再动一下,便可试试这匕首锋不锋利。” 刀疤脸一脸恐惧,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想放句狠话撑场面,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刀尖上那点寒光映在他瞳孔里,放大成铺天盖地的恐惧。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五城兵马司巡街!何人在此聚众斗殴?速速报上名来!” 沈昭抬眼望去。 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卒皂吏。 约莫十来人,皆穿青色公服,手执铁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司坊官,满脸络腮胡,腰间佩刀,骑着一匹枣红马。 他面色发沉,勒住缰绳停在了巷口。 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和木棍,眉头一皱,翻身下马怒喝一声: “京畿之地,何人在此闹事?” 刀疤脸像见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差点撞到领头那个司坊官身上,被一个巡卒用铁尺拦了一下才刹住。 他指着蓁蓁和沈昭,嗓子里终于挤出了声音:“官爷!官爷!救命啊!是她!她砸了醉仙楼还偷了账本!还有这小子,他是同伙!” “这帮人……这帮人光天化日行凶打人!” 蓁蓁冷笑一声,匕首一扔:“光天化日?天都黑了,你倒是会挑时辰。” 司坊官没理会,目光转向沈昭。 巷子里暮色已深,但他看见沈昭衣袍整洁,姿态不凡,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那是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物件。 他再走近两步,借着暮光看清了沈昭的脸。 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他瞳孔微缩,快步走上前来,拱手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沈昭站在蓁蓁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有些意外,拱手回了一礼:“正是在下。” 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人他没见过,可对方认得他,看来侯府的名头在京城确实管用。 司坊官脸色一变,抱拳又躬身行了一礼。 虽然他是官,沈昭是白身。 但勋贵世家身份摆在那里,他不敢怠慢:“下官五城兵马司正七品司坊官卓定邦,去年中秋宫中赐宴,下官远远见过沈二公子一面。” “不知二公子在此,下官失礼了。” 沈昭点头回礼:“卓大人客气了。” 不远处的刀疤脸愣住了,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看赵定邦,又看看沈昭。 镇远侯府? 沈二公子?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城南白虎帮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说有人在王记绸缎庄门口当众打趴了一大伙人,还把人送进了顺天府大牢。 那人好像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这侯府公子好端端不在府里待着,来城北溜达干啥,还乔装打扮来个英雄救美? 完喽,这下全完了! 他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赵定邦侧头扫了眼地上那群混混和那把匕首,小心翼翼发问: “二公子,这些人……可与您有关?” 沈昭略一沉吟,淡淡开口。 “他们光天化日追打这位姑娘在先,又持械折返围堵在后,我等不过是自保罢了。” “具体细节,大人可问这位姑娘,也可盘问地上这些人,那些兵器和地上的匕首都是证据。” 沈昭又补充了句。 “大人若是不信,可问巷口那几家住户,方才他们追人的动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卓定邦看了蓁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有所猜测,但他没有多问。 既然镇远侯府的人在场,地上这些混混又确实不是善类,他没必要深究。 他再次扫了眼满地狼藉,抬手一挥。 “持械斗殴,私藏短刃,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全都锁了带回兵马司!” 所有巡卒一拥而上,几人持刀警戒,几人蹲身锁臂,几人弯腰搜身,分工明确。 刀疤脸已被按在墙上了,半边脸贴墙,嘴里还在喊:“官爷!我冤枉!是那丫头先砸了我们的店……” “砸店的事你去找顺天府告状,但聚众追人持械斗殴,是本官亲眼所见。” 卓定邦打断他,“带走!” 刀疤脸还想挣扎,被巡卒反剪了双手往下一按,铁尺在肩上拍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顿时老实了不敢再出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拨人都是一伙的。 都听命于那个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一众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被巡卒押着往巷口走,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 刀疤脸被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蓁蓁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但蓁蓁只是靠在墙根下,双臂抱胸。 朝他笑了一下,像说:活该。 刀疤脸咬牙转过头,被推搡着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了。 卓定邦又朝沈昭拱了拱手:“二公子受惊了,末将先走一步,回去便让人连夜审问这批人。” “若查实他们与最近几桩案子有关,末将便把人递到包大人那里,请包大人一并处置。” 沈昭点头:“有劳卓大人了。” 卓定邦多看了蓁蓁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没多问,带着一众巡卒转身离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彻底沉了,只余天际最后一线蟹壳青。 沈芸从沈昭腰后探出脑袋,小脸还红着,眼睛亮晶晶:“蓁蓁姐姐!你方才好厉害!” 蓁蓁拍了拍手上的灰,呼出一口气:“还行吧,你二哥家那个姐姐和那个车夫才是真厉害。” 沈芸转头看着翠屏和福安,又转回来:“那当然!翠屏姐姐一拳一个!福安哥哥也很能打!” “但我二哥就……”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立马改了口。 “但我二哥脑瓜好使!” 沈昭:“……我谢谢你啊。” 蓁蓁“噗”地笑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拍了一下沈昭的肩:“你也不错,方才站得稳,没往后退。” “而且你这侯府公子的身份还挺管用。” 她定睛打量沈昭,像在重新审视这个方才还被她称为“书生”的人。 “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她把这几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我方才还在想这京城哪个沈家能出读书人,想不到你居然是镇远侯府的,失敬失敬了。” 沈昭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出身门第,不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八度:“叶姑娘。” 她挑了挑眉:“怎么?沈二公子还有事?” 沈昭对上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平:“你方才不该迎着那把匕首上。” 蓁蓁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外: “我不迎着上,难道站着让他捅?” “我的意思是……” 沈昭上前一步,真切地看着她。 “你完全可以侧身闪开之后顺势夺刀,你明明做得到。但你选了最快、最险的那条路。”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她那双固执的眼睛里,“你在拿自己当饵。” 蓁蓁的笑容僵了一瞬,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可以更稳妥地解决。 但她选了最快的那条路,因为她想速战速决,因为她觉得这些人不值得她多费一息功夫。 她没想到这个书生能看穿到这一步。 她别开脸,避开了他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那又怎样?我这不是没事么。” 沈昭声音沉稳:“这次没事,不代表次次无事,万一……”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晦气。 “叶姑娘,你的命值钱,需得爱惜自己。”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晚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蓁蓁鬓边那缕被削断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笑了,歪着头看沈昭: “沈二公子,你这是在教训我?” 沈昭被那声“沈二公子”叫得眉心一跳。 可他没退:“不敢,只是提醒……” 他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红痕上。 声音不自觉轻了半度,“起码下次若还有瓦片砸下来,希望你记得先护着自己。” 蓁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人说话时耳朵尖在发红,可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稳得像山。 她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落水。 “行。” 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松了些,那点刺人的棱角收了收,“沈二公子的提醒我记下了。”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还是会这么干。” “我这人吧,护短是天生的,改不了。”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挑衅和承诺搅在一起的东西,“你最好习惯一下。” 沈昭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耳根那点红迅速爬到了脖颈。 沈芸在旁边看着自家二哥这副模样,拽了拽翠屏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说:“翠屏姐姐,我二哥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刚才被瓦片吓着了?” 翠屏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气血上涌。” 福安在车辕上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假装理鞭绳。 沈昭吐了口气,忍着没回头瞪福安。 蓁蓁这时又摇摇头:“其实我早听说过你。”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听说过?” “嗯,上回甜水巷那桩事。” 蓁蓁歪了歪头,“有人传得挺广的,说侯府二公子替一个被叔父逼婚的姑娘撑了腰。” “我祖父偶然提起来还说,如今像你这样愿意管闲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昭没想到她会提起王婉娘的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那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 蓁蓁没再问,只是嘴角微微一翘。 “我祖父说得对,看人不能只看名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一见,倒是比传的还像话。” 沈昭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心跳又快了几分。 正要开口询问她出身哪一家,蓁蓁忽然侧过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笑意微微一凝。 沈昭顺着她目光望去。 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从巷口那边驶过来。 第176章 改日有缘再见 车帘半掀着。 露出里面两个丫鬟的身影,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捧着手炉,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老仆,腰板挺直,老远就扬声喊了句:“姑娘!可找着您了!” 马车边上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那捧着手炉的豆绿衫丫鬟看见蓁蓁,眼睛一下子亮了,提起裙摆就下车小跑过来。 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姑娘!您在这儿呢!可让奴婢好找!” 蓁蓁脸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变,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无奈,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来朝沈昭耸了耸肩。 “书生,我家里人来寻我了。” 沈昭见此排场,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方才的猜测越来越有证据了。 她这排场不像寻常商贾,那两个丫鬟通身的气度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奴婢。 “你家里人倒是找得及时。” 蓁蓁听出他话里那点试探,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那当然,我要是天黑前不回去,我母亲能亲自翻墙出来寻我。” 她弯腰揉了揉沈芸的脸颊,动作轻柔。 “小娘子,我先走啦。” 沈芸依依不舍地拽着她袖口:“蓁蓁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呢!往后怎么寻你啊?” 她没回答,只是朝沈昭随意地摆了摆手,“沈二公子,今日承蒙照顾,改日有缘再会。” 说完她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脚步轻快。 豆绿丫鬟迎上来,一边替她拍衣裳上的灰一边絮絮叨叨:“姑娘您怎么又跑这么远,老太爷都发火了,说您再不回去便不让您出门了……” 蓁蓁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他不让我出门我就翻墙,又不是没翻过……” 丫鬟急道:“翻墙更不行!上回您翻墙把老太爷的玉兰花盆踹翻了,他念叨了半个月……” “那盆花本来就快枯了,我那是在帮它解脱……”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晚风揉碎在巷口。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离,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 “二哥,蓁蓁姐姐走了?” “嗯。” “她还会来吗?”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写满期待的眼睛。 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会吧。” 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字是真是假。 但他希望是真的。 福安从车辕上探下头来,挤眉弄眼: “二公子,咱还回府不?” 沈昭收回目光,抱着沈芸钻进马车。 语气平平:“回。” 福安“哎”了一声,鞭子一甩。 车轮碾过碎瓦片,继续朝着侯府前行。 沈昭靠着车壁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明媚的笑脸,那两颗生动的虎牙,那声清脆悦耳的“书生”…… 他睁开眼,盯着车顶那处被踩凹陷的地方看了片刻,然后自嘲般地弯了一下嘴角。 算了。 她说改日有缘再会,那就等那个“改日”吧。 可他把“改日”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 心底无端生出一个念头。 那个“改日”究竟还有多远? 不如……改日去学馆向周夫子打听打听。 福州口音、祖父与周夫子有旧、轻身功夫…… 这样的姑娘绝对不多,想必很快便能找到。 他摸着快速跳动的胸口,心绪难以平静。 沈芸在旁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二哥,你是不是喜欢蓁蓁姐姐呀?” 沈昭转过头,目光闪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 沈芸晃了晃小脑袋,“你刚才看蓁蓁姐姐的眼神,跟我看糖葫芦的眼神一模一样的!” 沈昭:“…………” 翠屏坐在角落里,把脸转向车帘外,肩头微微抖着。 福安在车辕上哼起了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可听着莫名欢快。 …… 与此同时,那辆驶远的青帷马车里。 蓁蓁靠在车壁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 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现在看来有些肿了起来,像一道淡淡的胭脂印。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几息,指腹轻轻摩挲过去,被蹭到的地方微微发疼。 可那疼里掺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丫鬟青杏坐在对面,忍不住凑过来: “姑娘,您手怎么了?” 蓁蓁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没事,蹭了一下。” “蹭的?” 青杏眼尖,伸手过来想扒拉她袖子。 “蹭一下哪能这么红?您是不是又忍不住跟人打架了?我带了药,帮您涂涂!” 蓁蓁躲开她手,有些不耐烦:“哎呀,这一回没打架,就是拦了块瓦片。” “瓦片?”青杏一愣,“您用手去拦瓦片?您是怎么想的?那东西砸下来多疼啊……” “那瓦片要是不拦,就砸他脑袋上了。” 蓁蓁说完这话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本来可以说“我顺手”或者“我反应快”,但偏偏说的是“砸他脑袋上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懊恼自己嘴太快。 青杏反应极快,眯起眼,那双圆眼里精光一闪:“他?哪个他?” 蓁蓁别过脸去撩车帘,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个书生。” “书生?” 青杏拉长了尾音,叉着腰满脸不信。 “啧啧……什么书生长得能让您用手去接瓦片?奴婢可是头一回见您这么护着一个人。” “你懂什么……他、他方才帮了我一把,我总不好看着他被瓦片砸破脑袋。” “帮了您一把?”青杏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头,“怎么帮的?和奴婢说说呗!” 另一个丫鬟红桃也微微侧目,一脸好奇。 蓁蓁便把方才巷子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沈昭教训他爱惜自己,她气鼓鼓的。 “他那个人吧说话文绉绉的,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还说让我下次别拿自己当饵……” 青杏眼睛一亮:“哦?那他这是在关心您?” “关心?” 蓁蓁想了想,嘴角那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算是吧,不过我跟他说了,我这人护短改不了,让他习惯一下。” 青杏愣了一拍。 随即捂着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姑娘!瞧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啊!叫让他习惯一下?您跟人家才认识一天呐!” 蓁蓁含糊道:“那又怎么了,来日方长嘛。” “是是是,来日方长……不过听您这般说起来,这位沈二公子倒像是个好人。” 青杏顺着她话往下接,眼睛弯成月牙,“长得如何?方才太黑了,离得又远,奴婢没看清。” 蓁蓁没立刻答话。 她想起暮色下沈昭站在墙根下的模样。 他看向自己时夕阳正好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肩头那圈银灰色镶边镀上了一层暖光,衬得整个人清隽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头只有深邃温润,像山涧里被月光洗过的溪水…… 她晃了晃脑袋,抿着嘴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吧,不丑。” “还行?不丑?” 青杏笑意更深了,满脸促狭。 “姑娘,您上回评价王家那位公子时说的是‘丑得惊心动魄’,这回只说‘不丑’……啧啧,看来这位沈公子深得您心啊!” 蓁蓁被她噎了一下,挥起手作讨打样: “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呢!” 青杏嬉笑着躲闪到红桃后面,回过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您看看自个儿这样子,嘴角都是翘着的。” 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 摸到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弧度确实翘着,像钩子似的收不回来。 她飞快把手放下来,恼羞成怒地瞪了青杏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是不是又偷吃了蜜饯果子?看我回去不告诉丁嬷嬷,让她好好罚你!” “好姑娘,您冤枉人,奴婢才没有呢!” 青杏赶紧摆手,“奴婢只是觉得……那位沈公子听上去和其他寻常男子很不一样。” 蓁蓁“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重新靠回车壁上,目光落回自己手背那道红痕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那个妹妹倒是挺可爱的。” 青杏识趣地没接话,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姑娘该恼了。 蓁蓁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把袖子放下来,就那么一直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 看了一路。 直到马车拐进叶府所在的巷子。 她才放下袖口,掀开车帘跳下车,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两分,像有人在后面撵她似的。 青杏跟在后面,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没什么……” 蓁蓁已经走远了,但她耳朵尖。 远远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青杏,你再嘀咕,今晚的醪糟甜汤就没你的份了,全给红桃。” 红桃眼睛一亮。 青杏赶紧闭了嘴跟上去。 姑娘今日不对劲得很,平时走路大步流星恨不得把地砖踩出坑来,今日怎么脚步轻飘飘的? 跟踩在云上似的。 不过这话她没说,她还想喝今晚的甜汤呢。 第177章 会跳车顶的姑娘 马车晃晃悠悠在侯府门口停稳时。 天色彻底黑下来,门口点上了昏黄的灯笼。 沈昭跳下车,脚底板刚沾到地砖。 就听见翠屏怀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 蓁蓁姐姐……我也要吃…… 翠屏低头一看。 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也不知梦里正跟那位叶姑娘分什么好吃的。 沈昭伸手想把小妹接过来。 翠屏侧身避了一下,用气声道: 公子,奴婢送小娘子回房便是,您脸色不太好,可是今日在外头奔波累着了? 累? 沈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摸着倒是没什么异样。 但他确实有些累。 白日经历的事太多,再加上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某张笑脸,比跑六圈马步还耗心神。 翠屏看着他怔怔站在门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公子这幅样子,跟老夫人偶然提起已故的老侯爷时一模一样,满腹心事都挂在脸上,偏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看来等大公子率大军凯旋归来,与柳姑娘顺利完婚后,二公子的好事也不远了。 不累。 沈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你送芸儿回去歇着吧,记得让牛婶煮碗姜汤放在床头,她今日跟着我跑了一整日,风吹雪淋的,莫要受了风寒。 翠屏应了一声,抱着沈芸往后院走了。 小丫头在她怀里自然地换了个姿势,脑袋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福安拴好马车也溜了。 临走时回头朝沈昭挤眉弄眼地笑了一声: 公子,明日可要小的去打听打听,那位蓁蓁姑娘住在哪条巷子啊?小的外头认识的人不少,准能帮你打听清楚! 沈昭面不改色:多嘴。 小的多嘴,小的多嘴。福安嘿嘿一笑,一边跑一边小声补了句,可公子您耳朵都红透了。 声音不大,恰好够沈昭一人听见。 沈昭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下耳尖。 是温热的,比脸烫了不少。 他面无表情把手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的暖黄色光晕。 沈昭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平复好心绪才抬脚往里走。 …… 正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进门,热气裹着炭火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暖得人肩背都松了几分。 还是家里好啊,随时都是热乎的! 老王氏倚在太师椅上,腿上搭着旧羊毛毯,云嬷嬷守在身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这回轮到了林氏坐在下首剥花生,动作利落,比沈暄那小子熟练多了,看来年轻时没少靠这个磨炼心性。 沈暄蹲在角落擦他那杆新得的宝贝银枪,据说是大哥以前用过的,求了祖母许久才得来。 此刻擦得锃亮反光,比铜镜还亮。 他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柳听澜坐在窗边的灯下看书,姿态安静。 这场面看上去无比温馨。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像是特意在等他回来。 沈昭心中一软,抬脚刚迈进门槛,所有人都停了手上动作,目光同时对准他。 回来了?老王氏先开了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安国公府那顿饭可还吃得惯? 沈昭行了个礼,走到林氏旁边的椅子坐下。 端起桌上温茶灌了一口,先润了嗓子才答: 还行吧,菜色精致,就是甜了些吃不太惯。 沈暄一听立刻来了劲。 他拿着擦枪的布站起来,满脸期待: 二哥,谢蕴那小子没刁难你吧?” “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安国公府横行霸道,还惦记咱们家柳姐姐…… 三弟。 柳听澜翻着书头也没抬,但称呼已自然而然变了,而且未来大嫂的威严显露无遗。 颇有几分老王氏的风采。 沈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讪讪地蹲回去继续擦枪,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说的是实话嘛…… 林氏放下花生点头补了句:老三有句话倒是说的不错,老二,你今日在宴上可曾吃亏?” “我可是后来打听了,张怀瑾那老东西嘴毒得很,翰林院出了名的刻薄,他要是敢当众给你难堪,明日我上他家门口堵他去!” 说罢,拿起腿边那对鎏金铜锤挥了挥。 破空声呼呼作响! 沈昭吓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你快放下来,小心失手伤着柳姑娘了。” “张学士虽言辞锋利了些,但好在有同窗们帮衬,没吃什么亏。倒是诗会上作了一首咏梅诗,得了李崇明李学士几句夸赞,说立意还算新颖。 林氏这才作罢,放下铜锤转过头安慰柳听澜:“听澜,没吓着你吧?婶娘这是一时情急……” 柳听澜微微一笑:“您多虑了,我已习惯了,侯府众人都是性情中人,反倒待得自在些。” “那就好……” 林氏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老大还真找了个好媳妇,一想到这她美滋滋地笑了。 上首的老王氏闻言微微挑眉:李崇明? “这李崇明在翰林院也待了二十多年,能得他一句夸,说明你这诗至少没丢周夫子的脸。 沈昭点头:“孙儿既已选择科举入仕,当然不会前功尽弃,这些日子睡前也没忘复习课业。” “嗯,你心里有数便可。” 老王氏端起药碗,不再多言。 倒是沈暄擦完了枪,站起来抡了两圈活动筋骨,随口问道:对了二哥,我听说你们诗会结束之后又去了顺天府?还蹭了一顿面? 沈昭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 沈暄笑嘻嘻地凑过来:福安方才在门口同我说的,他还说顺天府有个老王头,祖传的酱料方子,煮出来的面比咱家厨子还香!” “他还说你们遇见了一个会跳车顶的姑娘…… 说到这,他眼睛亮了亮。 什么样的姑娘会跳车顶啊?好玩吗? 沈昭低头咳了两声,用杯盖挡住半张脸。 心说福安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张嘴比兔子跑得还快,什么话都往外蹦。 改日得好好训诫一番,哪怕是面对自家人询问,也不能随口泄露自己的行踪和秘密啊! 林氏手里的花生掉回了碟子里,她警觉地眯起眼,目光在沈昭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跳车顶的姑娘?老二,怎么回事?快说! 老王氏喝完药,目光也似有似无地扫过来。 那眼神看着随意,实则比林氏还锐利三分。 柳听澜轻轻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翻页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沈昭察觉到这一切,后背都出了薄汗。 他把茶盏放下,强行镇定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路上遇见了一桩事…… 他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大略说了一遍。 讲到众人合力解围,甚至出手教训那帮打手时,林氏听得连连点头,沈暄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也在场抡两拳。 但沈昭刻意省去了瓦片砸下来那一段,那画面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人解释,索性先搁着。 那姑娘姓叶,福州一带口音,身手利落,应当是书香门第出身,帮她祖父给周夫子递过信。 沈昭说完这些线索,端起茶喝了一口,垂下眼帘避开对面几道视线。 林氏听完蹙着眉头想了片刻: 姓叶,福州口口音,书香门第……” 她忽然击掌喊出声: “京城里姓叶的文人家不多,不过我记得翰林院从前有位叶怀恩叶老先生,是福州人,致仕好些年了,应该也与周夫子有旧。” “莫非这位叶姑娘便是那家的女眷? 沈昭面带疑惑:叶怀恩? 林氏点头,带着点钦佩:正是,我知晓得不多,但这位老先生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名满天下的文坛泰斗,门生遍布朝野。” “虽说现今早已致仕了,可他膝下长子叶守正继承了其衣钵,如今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那脾性刚直得很,弹劾过不少人……” 林氏说到这,挑眉一笑:“连你爹都被他参过一本,说他边军糜费粮草。 沈昭听到这也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崇远被对方弹劾这事他倒头一回听说。 不过也算不得意外,他爹一年到头被御史文官弹劾的本子堆起来能有墙高。 好在他简在帝心,都被永安帝留中不发了。 毕竟他爹那个性子,仗打赢了便跟陛下要赏银物资犒劳将士,在御史眼里可不就是么。 不过叶守正参归参,下手倒有分寸,只提兵部拨银手续不合规,没往他爹人品上扯。 既是公事公办,便算不得结仇,不算阻碍。 第178章 真是世事难料 借着记忆宫殿,他此刻回忆起了更多信息。 这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也是朝廷内大名鼎鼎的存在,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他在周夫子课上和邸报上都听过此人名号。 他记得安国公府两年前举荐门生入吏部观政,便是被叶守正当廷一封奏折参了下来。 罪名是越级举荐,私相授受。 那封奏折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甚至还搬出开国太祖颁发的律令压阵,让安国公府一派碰了一鼻子灰,至今没讨回场子。 这封奏折广为流传,让众多清流文臣津津乐道,直呼此人不输其父叶怀恩之才志。 可谓书香门第,蓝田玉生。 由此观之。 这人在朝堂上,显然跟谢家不是一路人。 他家那位孙女…… 林氏说到这话锋一转,拖长了尾音。 我有所耳闻,听说可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十四五岁便满城乱跑,替人出头平事比顺天府的捕头还勤快。” “她母亲出身武学世家,曾经的奉恩将军旁支一脉,因家中无子,一身的功夫全传给她了。 “算起来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不过是文人家出了个习武之人,有些另类罢了。” 她说着看了沈昭一眼,嘴角挂上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倒是与你这处境有几分相像。 沈昭手一抖,茶水溅了两滴在手背上。 ……娘,我与那位叶姑娘不过一面之缘。 慌什么,为娘还不知道你?一面之缘你就把人家的来历打听得这么清楚? 沈昭放下茶盏,嘴硬道:我没有打听。 那你脸红什么? 沈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果然有点发烫。 他面不改色收回手:炭火太旺了,孩儿年轻,体质燥热,被熏的。 林氏扫了眼墙角那盆烧得只剩零星火星的炭盆,嗤了一声,到底没再拆穿他。 老二这般早开窍了也是好事。 总比他大哥那个闷葫芦强得多,若不是一家子出谋划策,哪儿能把听澜这丫头拐回家? 沈暄完全没注意到炭火的事,他凑过来,用气声悄悄问他:二哥,那个叶姑娘……好看吗? 沈昭正襟危坐,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沈暄理直气壮,大哥有柳姐姐了,我就想看看二哥看上的姑娘长什么样。 我什么时候说我看…… 那你打听人家做什么? 沈昭被他噎得顿了一息,沈暄笑嘻嘻地缩回去继续擦枪,嘴里嘟囔着:不说就不说,小气。 林氏倒是忍不住了: “老三,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叫好看不好看?你二哥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那娘您问什么? 林氏被他堵得一愣:“你这破孩子!” 随即抓起一颗花生朝他扔过去,沈暄偏头一躲,花生砸在墙上又弹回来,滚进炭盆边沿。 老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动,到底没有笑出来。 茶换了两道,炭火添了两回。 厅里的夜谈渐渐从叶家的事上滑开了。 林氏说起明日府里的采买。 老王氏问了几句拍卖会筹备的进展。 沈昭一一回了,说名册已交给公孙胜了,同窗们各自领了差事,目前还算顺利。 不过祖母,沈昭仔细想了下措辞,那位叶姑娘的父亲,是否当真和安国公府不对付? 老王氏眉头一皱: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昭坦言:拍卖会一事牵扯到安国公府,总不好不请他们,孙儿想多摸几条线。若是叶家在朝堂上能牵制谢家几分,日后行事也多个照应。 这理由冠冕堂皇,也把自己那点私心裹得严严实实。 老王氏端茶喝了一口,既没拆穿也没应声。 只淡淡说了一句:叶守正那人是头倔驴,从不站队,也不看人脸色,只认自己那本账。” “他弹劾谢家门生是觉得不合规矩,弹劾你爹也是觉得不合规矩,在他眼里,两桩事没区别。” “你若想拿他当刀使,老身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儿明白,孙儿绝无此意。 沈昭嘴上答得乖巧,心里却在想不站队最好,只要跟谢家不是一路人,便是天然的盟友。 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个道理祖母未必不懂。 只是不愿他把心思花在联姻之外的事上。 目前看来,若是他借着周夫子之名上门拜访,不算突兀,有些事也好早做谋算。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一笑。 沈暄擦完枪站起身,提着枪往墙角兵器架走,路过沈昭身边时余光瞥见他嘴角微微翘着。 便随口来了一句:二哥,你笑什么? 沈昭一愣,嘴角放平: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翘着呢。 沈昭用力抿了一下嘴:你看错了。 沈暄狐疑地看了看他,嘀咕了一句,便把枪放回架上,转身帮林氏剥花生去了。 林氏在旁笑得肩膀直颤,转头跟老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看你看。 倒是柳听澜轻轻放下书,温声开口:二公子若是想寻那叶姑娘,听澜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叶家与我母家有些旧交,若是递个帖子过去,想必不会被拒。 沈昭怔了一下,目光转向柳听澜。 他听出了其话中的好意。 这是在投桃报李,帮他多一个见面的由头。 他正要开口道谢,老王氏先摆了摆手: 不急,才见一面就递帖子,显得侯府猴急不合规矩,倒像是扒着人家不放似的。 她看了沈昭一眼,语重心长:是你的自然跑不了,不是你的,递十张帖子也没用。 “你先慢慢接触再说,正式登门太唐突了。” 沈昭胸腔的热血瞬间被祖母的提醒抚平了。 祖母说得没错。 这世道,文武世家联姻本就困难重重,先不提陛下的忌惮与朝臣的打压,还有文武阵营天然对立的冲突所在。 再说了,他不过是初次遇见,还不了解对方的人品性格与生活习惯,说到底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哪能就这么冒冒失失登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得徐徐图谋才是。 他拱手作揖,认真道:孙儿明白。 祖母说不急,那他便不急。 但明日去学馆的时候,顺路问问夫子叶家的底细,这总不算急吧? 这叫知己知彼。 私心也好,公事也罢,横竖都是一趟路。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沈暄扛着枪走了,他现在睡前都要练枪。 林氏起身随云嬷嬷扶着老王氏回去歇息。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老二,别坐太久,早些睡吧。 沈昭应了一声。 厅里一时间只剩他和柳听澜,以及随侍一边的丫鬟青萝。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偶尔噼啪一声,像是提醒他该回去睡了。 沈昭正要起身。 柳听澜翻了一页书,闲聊似的说了一句:二公子,叶家那位姑娘,我小时候见过两回。 沈昭又坐了下来听下文。 顾叶两家是旧识,记得有一回我和一众表姐妹随舅舅去福州走亲访友。 柳听澜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像在想什么有趣的事,那时她才六七岁,个子还没假山高,却敢一个人爬到假山顶上坐着,谁都喊不下来。 沈昭不由追问:她上去做什么? 她说上面的风凉快。 柳听澜笑了笑。 她母亲在底下急得团团转,她祖父倒是站在旁边笑,说‘罢了,叶家百年文脉,到你这里怕是要断了。’这话说完众人便笑了。 后来她祖父逢人便说,这丫头虽不像大家闺秀,饱读诗书,但至少像叶家人。” “一辈子活得痛快,比什么都强。 柳听澜看了沈昭一眼:“若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位叶姑娘大名叶舒窈,小名唤作蓁蓁。” 沈昭没接话。 柳听澜见状也不多说,起身把书夹在臂弯里,由青萝扶着回屋了。 沈昭独坐了一会儿,直到炭火彻底熄灭了,寒意渐渐涌来,他才起身回屋。 推开门一看,翠屏已铺好了床,炭盆续了新炭,屋里暖融融的。 他沉默着躺下来,盯着帐顶看了几息。 叶舒窈。 出自《诗经·陈风·月出》舒窈纠兮。 本意是做个身段温婉美好的窈窕淑女。 结果却活成了在市井街头行侠仗义的女侠。 真是世事难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的事也不少:城西铺子要收回来装潢,学馆要跟夫子报备,拍卖会流程还得再过一遍…… 事情一桩压着一桩,可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还是那个跳上车顶的身影。 以及那抹笑起来便弯起的眉眼。 不想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他也懒得压了。 第179章 改日带你去喝茶 次日清晨,天光穿透窗纸时已是大亮了。 沈昭睁开眼,恍惚之间,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绣着连枝翠兰,昨夜挂在心头的一桩桩事便又涌了上来: 铺子的账、拍卖会的名册、工坊的进度…… 尤其是那姑娘翻身跃上车顶时衣摆扬起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重播了不知多少遍。 挥之不去。 像极了话本里写的那种“惊鸿一瞥”。 他原先只当是文人酸腐矫情,如今方知那是写实,真真切切地,一眼就烙在了心里。 翠屏端铜盆进来,立刻瞧见自家公子披着里衣坐在榻边,攥着木梳对着铜镜一动不动。 眼神是空的,显然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她抿嘴一笑,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故意放重了脚步:“公子,今儿可是要出门?” 沈昭被这声拉了回来,手指头动了动,才发觉梳子硌在掌心,忙搁下,清了清嗓子。 “嗯,今日事儿多。” 他低头整衣领,目光在铜镜里飘忽了一下。 又补了句,“芸儿可醒了?” 翠屏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眼角弯着:“小娘子?公子还不知道呢,鸡没叫就醒了,这会儿应当正跟老夫人在院子里打拳。” “她可说了,今日照旧要跟您一块儿出门,您可不能忘了她。” 沈昭接过帕子盖在脸上,热气扑了一脸,声音闷在帕子后面:“料到了,跟屁虫一只。” 话虽如此,嘴角却不由微微翘了一下。 …… 早膳时分,饭厅。 沈芸果然已端坐在桌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悠晃悠的,双手捧着粥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见沈昭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她眼尖,立刻搁下碗,冲他比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老王氏坐在上首,放下粥碗,不咸不淡地扫过来一眼:“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 沈昭面不改色,坐下拿起筷子。 “那黑眼圈是你画上去的?”老太太端起碗继续喝粥,眼皮子都没抬,语调平平的。 沈昭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粥。 然后声音从碗沿后头飘出来,瓮声瓮气的: “……想了些事,晚了会儿。” 老王氏没再追问,只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显然是懒得揭穿。 林氏坐在柳听澜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凑过去压低嗓子,满脸得意: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柳听澜端着粥碗,唇角微弯,没有接话。 只眼底藏了一丝笑,像是看戏。 沈暄嘴里塞着个肉包子,大大咧咧地问:“二哥想啥事儿啊?是不是想那个跳车顶的……嗷!” 话音未落,林氏在桌下精准地踩了他一脚,后半句“姐姐”硬生生被踩回了嗓子眼儿里。 沈暄噎了一下,委屈地低头啃包子,拿眼角偷偷去瞟沈昭,想从兄长脸上寻出点端倪来。 沈昭面不改色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理了理衣领:“祖母,孙儿今日先去学馆,给夫子过目名册底稿,之后去城西铺子。”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确定今日动手?” 沈昭点头应下,语调平稳却坚定: “是,夜长梦多。不如趁着那三位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一次清算完。” “人手呢?” “需要李管家和云嬷嬷,再带八个护卫。” 老王氏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想好了,老身也不插手,具体的你自己跟他们交代。” 说罢便不再多言,端起茶喝了一口。 百宝阁的选址定在那三间连铺上,若不先把三位掌柜的底子摸清楚,把铺子腾出来。 装修方案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这些祖孙俩心里都清楚。 今日必须动,拖一日少一日工夫。 …… 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时。 晨光正好,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霜气。 门房老赵正拿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扫雪。 见沈昭下了车,老赵把扫帚往墙上一靠,满脸褶子笑得拢都拢不住: “沈公子回来了?夫子一早就念叨您呢!” “念叨我什么?” “说您请了十日假,怕是课业要落下,昨儿还翻着您的文章念叨了半天。” 沈昭脚步一顿。 这就很夫子了,时刻不忘叮嘱自己的学业。 好在这些时日他虽然没有疯狂刷题,但这十日假到期后要补的课业,他一样都没落下。 临睡前必须看几篇策论才能入睡。 他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叨扰夫子了。” 说着抬脚往里走,临进门前回头嘱咐沈芸,“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沈芸乖乖点头,等沈昭背影消失在门洞后,便熟门熟路地蹭到老赵旁边蹲下。 她俏咪咪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荷包,掏出几块桂花蜜饯递过去。 “赵老伯,今日是桂花味儿的,我请你吃!” 老赵笑呵呵地接过来,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小娘子又来啦,这蜜饯可真甜。” 于是两个人一老一小,两个缺了下牙的人,蹲在门廊下,就着晨光分蜜饯吃,偶尔还逗一逗墙根底下那只懒洋洋晒肚皮的橘猫。 …… 另一边。 沈昭绕过影壁走进学馆正院,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王栋蹲在老槐树底下啃包子。 腮帮子鼓鼓的,油星子沾了满手。 见沈昭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包子还在嘴里叼着就含糊地喊:“沈兄!你怎么来了?” 他把包子囫囵咽下去,几步迎上来:“你放心!我娘说了,拍卖会场地包在她身上!” “后厅会客的大屋子桌椅都是现成的,我昨儿亲自去看过,摆三十张桌椅不成问题,宽敞!” 他拍着手上的碎屑,满脸得意。 “我还让人把墙角的旧柜子搬走了,腾出地方摆茶点,又请人把墙面粉刷了一遍,亮堂得很!” “对了,你那个花间露到时候摆在哪?怎么个摆法?得提前跟我说,我好让人搭架子……” 沈昭被他这一连串砸得愣了一瞬:“……回头坐下来细说,你先吃你的包子。” 王栋嘿嘿一笑,重新蹲回去。 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边沾着碎屑:“对了,昨日你说今日去清退铺子?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跟你一道?万一有人闹事,多个人多张脸。” “不必。” 沈昭摆摆手,“府里带了护卫,顺天府也有捕快在场,你专心盯着场地就行,我办完了事有空便回来看。” 王栋点了点头,从油纸包里抓了个热包子塞到他手里:“那行,你先吃着,忙你的去。” 包子烫手,皮薄馅大,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猪肉大葱的香气,白气儿袅袅地往上冒。 沈昭低头看了眼,肚里的馋虫被勾了一下。 但想到待会儿要见周夫子,满口葱味怕是要被赶出来,只得揣进怀里继续往里走。 到了夫子书房门口,他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 周夫子今日在案后批改文章,面前那摞纸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炒芸豆和一壶热茶。 他抬眼扫了沈昭一下:“课业带了?” “带了。” 沈昭从袖中抽出两篇策论递过去,“每日睡前临两张帖,策论写了两篇,一篇论‘为政以德’,一篇论‘盐铁之利’。第一篇已誊清,请夫子过目。” 周夫子接过去,翻开看了几行。 他不说话,只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时不时往前回看,手指在纸边轻轻叩着。 末了他合上搁在案头,抬眼时带着满意:“看来在家中还算勤勉,课业并未落下,第二篇呢?” “还不太成熟,想改一改再拿来。” 周夫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拍卖会的事,王栋与我说了,为城外粥棚筹粮,是正事。”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你不是户部的人,也不是顺天府的官,掺和太深,容易惹人闲话。” 沈昭拱手:“多谢夫子提醒,学生知道分寸。” 周夫子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去吧,策论改好了再拿来。”他说着已重新提笔批注起来。 沈昭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在门框边站了两息,到底还是回过头来: “夫子,学生想请夫子指点一桩事,不是课业……是想打听一位故人的近况。” 周夫子抬头望来,目光清透:“你一开口,老夫就知道你不是为课业来的。说吧,想打听谁?” 沈昭略带羞涩,声音低了几分:“已致仕的翰林院掌院叶怀恩叶老先生的孙女,叶舒窈。” 周夫子愣了一瞬,随即靠回椅背。 他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片刻,最后化作了然的一笑:“你这几日倒是长本事了,连叶家的人都盯上了。” “学生不是……”沈昭下意识想辩,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耳根的红一路烧到颈侧。 周夫子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打听她,不必来寻老夫。” “她祖父每逢初一十五都去且停居喝茶,你若有心,自己去碰。” 沈昭心里一动:“叶老也去且停居?” 周夫子点头:“叶怀恩致仕后闲得发慌,最爱与人辩驳朝政与经义,你若能跟他论上一两个时辰的学问,他自会把你当座上宾。”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那人最不喜人刻意接近,你若想去碰运气,别让他看出你是冲着他孙女去的。” 沈昭郑重地拱了拱手:“……学生记下了。” 转身迈出门槛时,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他快速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突然当着老师的面问这个,莫名有种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感觉。 出了学馆门,他站在巷口呼出一口白气。 立刻看见沈芸还蹲在台阶上,荷包已经空了,正跟老赵一块儿看脚边那只橘猫伸懒腰,猫尾巴一甩一甩的,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 “走吧。”沈昭弯腰拍了拍她肩头。 沈芸从台阶上一蹦而起:“二哥,夫子说啥了?” “说了……你别管那么多,改日带你去喝茶。” “喝茶?” 沈芸眼睛一亮,仰起脸来,那目光亮得跟逮着耗子的猫似的,“是不是跟蓁蓁姐姐有关系?” 沈昭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耳朵又红了。” 沈芸说得理直气壮,小手指了指他耳尖。 沈昭沉默片刻,牵起她小手往马车方向走。 他决定不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辩论这种事。 也辩论不赢。 日头渐高,晨光已铺满长街,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化成了水渍。 他上了马车,回头看沈芸趴在车窗边往外瞧,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他在心里把今日要办的事最后过了一遍: 先回府集结人手,再去城西铺子。 第180章 杀鸡儆猴,清算开始 回府时,李福已在东角门等着了。 这位侯府大管家五十出头,是镇远侯沈崇远的贴身小厮出身,在府里兢兢业业几十年,深得上下信赖。 老王氏年岁大了,林氏又是个直性子只爱舞刀弄枪的,府中中馈便多由李福从旁协理。 因而别看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府里上下谁都知道他办事利索,没人敢小瞧了他去。 今日他难得换了件新做的靛蓝直裰,领口袖口浆得笔挺,大约是知道要办正事。 不愿堕了侯府的脸面。 身旁站着云嬷嬷,老王氏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侯府一众家生子出身的护卫总教头。 包括翠屏的功夫也是她手把手教的。 此刻她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目光锐利。 沈昭下马走过去,点头示意:“人都齐了?” 李福上前一步拱手:“二公子,都备好了。按您的吩咐,临时召集的,没走漏半点风声。” “顺天府那边也递了话,韩捕头回复说巳时三刻到城西。” 他办事向来讲究,每一件都落得到位。 沈昭心里一松,面上不显:“走吧。今日逢集,粮油铺那边人多,正好当众了结。” 三间铺子的账目,通过侯府账房核算,加上暗哨明探多方打听,证据早已攥在了手里。 既然查清楚了就该立刻动手。 拖得越久,窟窿越大。 队伍穿过东角门拐上大街时,晨光已铺满了青石板路,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们正陆续出摊,有人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过,包子铺笼屉掀开一角,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干冷。 沈昭骑马走在最前面,李福和云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八名家丁排成两列步伐齐整。 福安赶着马车跟在末尾,车帘掀开一条缝,翠屏和沈芸趴在那往外张望,沈芸的小手指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让到两侧,有人认出了马车上镇远侯府的印记,压着嗓子议论: “镇远侯府的人吧?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去?” “瞧着往城西去的……” “不会是去干架的吧?那可有热闹看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么大动静,准有事。” 沈昭面色沉稳地听着耳边的流言。 他要的不只是把这三间铺子清出来,更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开始查账了。 杀鸡儆猴,引蛇出洞。 其余铺子的管事掌柜看到这阵仗,自然会怕,会动,会露出马脚来。 他倒要看看,侯府底下藏了多少硕鼠蛀虫。 …… 很快一行人到了城西朱雀大街。 大部分商铺宾客盈门,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唯独拐角那三间相连的铺子,像被人遗忘了似的,冷冷清清。 布庄还好些,时不时有妇人结伴进进出出。 杂货铺和粮油铺却是门可罗雀,门板旧得发黑,檐角的灰网结得厚厚一层。 沈昭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福安,让队伍暂时停在街口,只身走了过去。 他今日穿得讲究,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一圈银灰色貂毛,腰间系着新配的碧玉带钩,与那日穿旧棉袍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杂货铺门板半掩,门缝里露出柜台一角,上面歪歪斜斜搁着把算盘,安静的很。 沈昭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眼里面的情形。 何大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淌到袖口了。 赵喜来照旧躺在货堆后面补觉,鼾声如雷。 空气混着陈年灰尘和一股酸臭的霉味。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油盐酱醋东倒西歪的,比上回来时又乱了几分。 沈昭摇了摇头,真是烂得没眼看。 这铺子,脏乱得耗子来了都得直呼味真足。 他对李福吩咐: “福伯,我先进去,劳您在外面等一等。 随即迈过门槛,侧身钻进铺子。 在柜台前站定,屈指叩了两下台面。 “笃笃笃。” 何大年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先是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靴,靴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视线往上移,又被那身锦袍的光泽晃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半晌,只觉得眼前这人穿得体面,脸有点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客官要点什么?”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拖腔,“小店的东西不多,您随便看看……” “何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了?” 沈昭淡然一笑。 听见这话,何大年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几息。 过了几息,他脸上那层迷糊才散去一些。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回来铺子里问东问西的那个年轻人么? 那日穿得灰扑扑的,身边跟个小丫头,自称想接手铺面做生意,问了好些经营的事。 他当时还当是同行踩点来着,没当回事。 今儿冷不丁换了身行头,看着倒像哪家的公子哥儿,这是……上哪发财了? 何大年挤出个笑来,语气试探: “客官……又来了?还是想盘铺子?”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搓了搓。 沈昭没有应声,只轻轻挥了一下右手。 何大年见他不言语,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正要再问一句,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是李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是云嬷嬷,再后头是两排家丁,八个汉子在铺子里站成两列,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光线都被挡了大半,铺子里暗了一截。 何大年的瞌睡这下全醒了,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满脸惊愕:“李、李管家?!” “您怎么来了?您提前说一声,小的也好准备准备……” 他一口气没喘匀,待看清李福和云嬷嬷都站在沈昭身后半步,腰背微躬的姿态时,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李总管先不提,这位云嬷嬷他远远见过,这可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轻易不出府的。 侯爷和大公子都去边疆打仗了,能让云嬷嬷和李管家都一道跟着的年轻人…… 府里只有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转向沈昭。 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 沈昭微微一笑: “何掌柜,正式介绍一下,镇远侯府沈昭。” 这话一出,何大年眼前发黑,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来那天自己都说了什么:东家不管不问,银子也不拨,一个掌柜的能有什么办法……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抽打在自己的老脸上。 他当着侯府二公子的面抱怨侯府,还暗示可以“把上缴的成数做低些”…… 何大年只觉得腿软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讨饶,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些事,问出来反倒更难看。 李福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老王氏的私印纹样。 侯府的老人没有不认得这面令牌的。 老太太的东西,见牌如见人。 李福翻开账册,缓缓道来:“何大年,你在这铺子里干了十六年。你爹当年给老侯爷赶过马挨过刀,老夫人说,这份情侯府记着。” 何大年嘴唇哆嗦:“李管家,我……” “可人情归人情,账归账。” 李福合上账册,另取出一张调令。 “何掌柜,你也是侯府老人了,有些话心知肚明,拿到台面上说破了不好听。” “这是侯府的安排,城西这三间铺子都要收回另作他用,你调去城北庄子管仓库。” “这是份清闲差事,月钱不变,不丢你的脸。” “限你三日内搬完,尽快腾好铺子查收。 何大年低头看向那张调令上鲜红的侯府印信,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后堂赵喜来翻身时木板床“吱呀”的声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 “李管家……小的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呢?” 李福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毫不犹豫:“赵喜来跟你一起去,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另说。” 换言之,便是不能再躲懒睡大觉了。 何大年点了点头,把那张调令仔仔细细叠好:“行,小的听安排。” 说出这几个字时,他整个人反而松了劲儿。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摞齐,又把算盘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旧木箱里。 这时,后堂帘子被掀开一角,顶着鸡窝头的赵喜来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叔,外头怎么这么吵……” 然后他看见了一屋子人,那个哈欠硬生生咽回去,整个人僵在帘子边上,不敢动弹。 何大年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咱们要换个地方了,去收拾你东西。” 帘子落了下来,后堂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沈昭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 “何掌柜,你父亲的情分侯府不会忘,过往的一切侯府不再追究,往后好好过日子。” 何大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下来,他也不去擦,只是别过头去,拿袖子胡乱揩了一把。 沈昭不为所动,毅然跨出门槛。 隔着半掩的门板听见何大年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点收拾,别让公子等急了。” 赵喜来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声音还带着懵:“叔……咱们真要走?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 “你想扫地出门?” 赵喜来没说话。 “想留就闭嘴。” 何大年声音哑了下去,“侯府没赶你走,已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真切了。 沈昭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松了口气。 杂货铺算是清了。 何大年不算坏人,可也不是称职的掌柜。 这种懒散的人不能留在一线的铺子里,但直接赶走太伤侯府旧人的情分。 城北庄子是最好的去处,给他留一条能安享晚年的退路,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沈芸全程缩在沈昭身后,小手揪着他袍子的一角,仰着小脸看了看沈昭。 然后又回头望了望铺子里头低头擦眼泪的何大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拿炭笔地写了一句: “何掌柜哭了,但二哥没有凶他。”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二哥”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第181章 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沈昭低头看她:你觉得二哥做得过分吗? 沈芸认真地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 不过分。 何掌柜偷懒不干活,可二哥没罚他银子,也没赶他走,还让他去庄子看仓库,月钱照发。这要是换了我,肯定不哭,反而高兴得蹦起来。 沈昭一愣,眉梢微微挑起:怎么说? 沈芸美滋滋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不用看铺子还拿一样的钱,傻子才哭呢!要是有人让我光吃不做还给我工钱,我能笑到明年。 翠屏在后面轻咳一声,脸憋得通红。 沈昭也忍俊不禁,嘴角没压住,只好偏过头看街边的幌子,抬脚往隔壁粮油铺走去。 这回沈昭没有先进去,而是站在铺门一侧,等李福拨开人群带人走进去之后,才紧随其后。 今日逢集,街上人头攒动,加上侯府家丁列队而来的动静,早就被沿街的行人看在眼里了。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就停住了脚步,渐渐聚成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铺门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还有人端着碗蹲在对面台阶上边吃边等,碗里的面条都坨了也顾不得吃。 全是收到风声,跑来看戏的。 来了来了,侯府的人进去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扯着旁边人袖子:哎哟,我今儿一早起来眼皮就跳,果然有大戏看! 那粮油铺的钱掌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人堆里挤了挤,上回我去买米,他家米价比别家贵两文,我还以为侯府的铺子就该贵些…… 贵两文?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嗤了一声,他那是用次米充好米!我一个亲戚在他家买了回米,回去煮出来全是碎渣子,找他去说理,他还说是我亲戚火候没掌握好,我呸! 嘘——小声点,我都听不清里头说啥呢。 …… 与此同时。 钱满仓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油滑笑容,正跟一个买米的街坊闲扯: 您放心,我钱满仓做生意最讲信用,这米是新到的,又白又香……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一个穿蓝袍的老汉,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还没收,忽然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一张脸。 是那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灰棉袍旧毡帽换成了锦袍玉带,可眉眼身形一模一样。 上回来过问东问西,他便觉得隐隐有些不对,还暂时偃旗息鼓蛰伏了几日。 后来见无事发生,还以为是自己敏感。 想不到这人又来了,还带了不少人随行,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钱满仓手心一紧,指头缝里沁出层薄汗。 他脑子比何大年转得快,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过了一遍。 可他脸上依旧挤出笑来,拱手迎上前: 哟,这位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钱掌柜不必客套了。 沈昭直接打断他,我等今日不是来买米的。 他点头示意,李福便将铜牌亮了出来。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侯府的徽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钱满仓看见那方令牌,笑容一僵,嘴角还扬着,眼角却已经塌了下来。 完了,侯府这是来查账的! 甚至那乔装打扮的年轻人此前便是暗访的。 想不到过了些时日,才突然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不给他一丝准备的余地。 可他还是不甘心,咬着后槽牙故作镇定,拱手垂询: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公子是…… 沈昭也不瞒他,掀了掀眼皮: 镇远侯府沈昭,长序第二。 钱满仓脸色一白,彻底说不出话了。 居然是侯府二公子当面! 门口人群里也是顿时炸了锅。 听见没有?侯府二公子! 我的乖乖,我之前还以为就是个管事来查铺子,结果是侯府嫡出的公子亲自来了! 那姓钱的贪了多少年银子啊这是…… 嘘——别吵别吵,听里头说啥呢。 铺子里,李福顺势拿起账册念道:钱满仓,你在这粮油铺做了五年零七个月。前年入库大米一千二百石,账面只记八百石,差额四百石…… 李福翻了一页:杂粮、粳米、菜籽油……累计亏空折银三千零四十三两。 三千多两! 人群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倒抽一口凉气,掰着指头算,我的老天爷啊!我一年的工钱才二十多两,这够我干一百多年了! 旁边卖的大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一百多年算什么?够我家那口子卖三百年的饼子! 李福又往旁边让了让,云嬷嬷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私账。 封皮磨得发白,纸页卷边。 账本上记着每一笔进账和出账,日期、数目、去向都有,字迹潦草,但笔笔对得上。 李福冷着眼继续道: “这是昨夜侯府的探子从你住处搜出来的,就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这是你自己写的私账上记录的,货出库后三年内慢慢抹平的痕迹都还在,比对过库房存根和供货商底单,全都对得上。 钱满仓看着那本私账,脸上血色彻底褪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不是我写的,不算数! 门口有个后生喊了一嗓子:自个儿写的还不算数?那什么算数?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这老小子嘴硬! 沈昭也嗤笑一声:你自个儿记得不算数?那好,我再问你一句! 侯府账房已核算了这些年粮油铺的账目,永明十五年至今,侯府统一拨付到你铺子里的江南精米,账面卖出数比实拨数少了将近四成。 钱掌柜,你不妨告诉我,那些米去哪了? 沈昭说这话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紧紧盯着钱满仓。 人群里有人一拍大腿: 四成!那不得好几大车! 那些好米怕是早就被这姓钱的换了银子揣自个儿兜里了! 黑心肝的东西,我去年在他这儿买过米,回去煮出来一股霉味儿,我还当是自个儿没存好! 钱满仓先是错愕。 随即眼珠子转了转,又带着讨好的笑意拱起手来:二公子,你不曾打理过铺子,这铺子里有损耗,有陈米折价,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哟呵,还搁这儿糊弄二公子呢!有个吃肉包的汉子把嘴一抹,损耗能损耗四成?当咱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呢? 旁边妇人撇嘴接话:我男人在城南米铺当伙计,人家一年损耗撑死了不到一成,他这四成,难不成铺子里的米长了腿自个儿跑了? 沈昭摇摇头,心里明镜似的,钱满仓这种人除非死到临头,否则绝不会认账。 他嘴里喊着损耗折价,其实就是在试探。 试探侯府掌握了多少证据。 沈昭事先跟李福交代过,不要急着把所有证据都甩出来,先让他自己交代。 不管是狡辩还是矢口否认,先给他营造一种有机可循、能够躲过一劫的假象。 他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等他以为还能糊弄过去的时候,人证物证再一个个出来。 到那时,自相矛盾,他就再也兜不住了。 沈昭回头冲着云嬷嬷使了个眼色。 云嬷嬷点头会意,转身朝巷口招了招手。 她活了五十多年,在各家勋贵府上见过比这更腌臜的事,钱满仓这点小伎俩,在她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 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庄户老汉被两个家丁领着从巷口走过来。 老汉手里攥着一个满是破洞的小布袋,佝偻着背,肤色被晒得发黑,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老汉进了铺子便跪倒在地: 小老儿刘守根给公子见礼了! 沈昭连忙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双手托住老汉胳膊肘:老人家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随即转头看向钱满仓,嘴角挑了挑: 钱掌柜,既然从你床下搜出来的私账你不认,那这位老者刘守根,你可认得? 第182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钱掌柜早在老汉进来时便冷汗直下,衣裳黏糊糊贴在肉上,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眼前这刘守根不是别人,正是他外祖家舅母娘家邻村的农户,他以次充好、用来调换精米的次等糙米正是从此人手上进的。 这可是他拐了好几道弯才找到的,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被侯府挖出来了! 他脑袋嗡嗡响,像千百只蜜蜂在里头乱撞。 沈昭把老汉手里的破袋子取来,往柜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了一堆灰扑扑细碎的低质糙米。 颗粒大小不一,还混着糠皮和碎石子,跟雪白莹润的江南精米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哇——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米还是喂鸡的糠啊! 我就说我去年买的米不对劲!煮出来全是渣子,原来是这种东西! 刘老汉,当着大伙的面,你便说说这位钱掌柜在你这儿的买卖吧。 是,二公子。 刘守根立即看向钱满仓。 钱掌柜,您认得我吧?这三四年,我每月给您送次等碎米,都是您私下让我送的,让我天暗了直接卸在后院柴房,别走正门。 刘老头的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众人耳朵里。 铺门口立刻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私下送米?不走正门?这什么意思? 笨啊!这还不明白?用次米换好米呗,这一进一出,那不得吃得满嘴流油! 难怪那姓钱的有钱纳小妾!我说怎么去年他忽然摆了好几桌酒,还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呢,敢情是拿咱们的血汗钱摆阔! 黑心啊!真真黑心! 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东西!侯府待他不薄,他却把侯府的招牌拿来骗老百姓! 沈芸挤在云嬷嬷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亮晶晶的。 二哥这招好厉害,跟下棋似的,一子一子把对方的路全堵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哥这么会折腾人? 听着坊间的闲言碎语,钱满仓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渗出来,但他始终咬着牙不肯承认。 二公子,这简直是污蔑!小的从没见过这老汉,小的做生意一向是实实在在,童叟无欺! 放你娘的屁! 刘守根当即忍不住破口大骂。 姓钱的,当初不是你托人带礼上门,老子才不会费尽心思帮你收集碎米,还辛苦帮你运过来,你今儿不认账了? 人群里有人大声帮腔。 老人家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在嘴硬! 死鸭子嘴硬呗! 人群里正吵吵嚷嚷的时候,谁也没留意沈芸什么时候从云嬷嬷身后溜了出去。 她个子小,身手灵活,贴着墙根一钻就钻进了铺子通往后院的窄门。 里头堆着几口空缸、两把破扫帚,墙角码着七八只旧麻袋,上头盖了一层草席,像是随手堆的杂物。 沈芸蹲下掀开草席,伸手在麻袋上按了按。 硬的,不像空袋。 她赶紧把袋口扒开一道缝,灰扑扑的碎米混着糠皮簌簌落下来,跟方才刘老汉倒在柜台上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眼睛一亮,转头提着就往外跑。 外头沈昭正准备下一步,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小跑声。 二哥!二哥你看这个! 沈芸抱着一只半满的麻袋从后院冲出来,麻袋比她腰还粗,她勒着袋口拖在地上飞快地走。 她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袋口散开,灰扑扑的碎米混着稻壳和细砂撒了一地。 后院柴房里还有七八袋这样的呢,上头盖着旧草席,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哎呀!现赃都翻出来了! 这小姑娘眼睛真尖呐! 七八袋!这姓钱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呢! 钱满仓看见那麻袋,脸上一丝血色都不剩了。 那是他今早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存货,本打算天黑之后偷偷运去永丰号的,谁知被这大力气的小姑娘翻了个底朝天。 沈昭低头看了沈芸一眼,沈芸正仰着脸冲他邀功,鼻尖上沾了一粒糠,自己浑然不觉。 沈昭笑了笑,伸手把她鼻尖上的糠粒拂掉了,然后转过头看向钱满仓: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让你彻底死心吧。 他一挥手,又进来个人。 正是因战场受伤退役、受侯府照顾在粮油铺寻了生计、帮忙卸货搬货的伙计孙有粮。 此刻他脸上是一副老实人的迟疑怯懦,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缓缓走进铺子。 咦?这不是孙瘸子吗? 一个常来买米的大婶认出了他,这人老实巴交的,怎么把他扯进来了? 老实人逼急了才说实话呢!等着看吧。 钱满仓顿时脸色阴阳不定,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姓孙的,你可想好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给我闭嘴! 沈昭高声怒喝:钱满仓,事到如今你还敢当着我面威胁人证,当我镇远侯府是泥做的不成! 两个壮硕的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着钱满仓胳膊,拳头攥得嘎嘎响,眼神死死盯着他。 大有他一张口便一拳挥过来的架势。 好!二公子说得对!门外有人叫好,紧跟着一片拍巴掌的声音。 这会儿还敢威胁人,真是不知死活! 人家侯府二公子在场,轮得到你张狂? 钱满仓脸色发白,不敢再口出狂言。 沈昭这才回头,见孙有粮手哆嗦不停,额头冒着冷汗,嘴唇都咬出了白印子。 立刻放柔了声音鼓励他: 孙有粮,不必害怕,本公子只需你将见到的和知道的如实陈述便可。 我以侯府名义保你全家老小平安,今日过后,定然帮你再换个松快的好去处。 孙有粮抬起头,对上沈昭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倒有种当年战场上同袍之间才有的信任。 似乎是沈昭的承诺有了效,孙有粮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钱掌柜每月让我把侯府拨的好米搬一部分到后院,再把刘老伯送的次米补进前头米缸里。” “换下来的好米天黑了连夜装车运走,送到城北一家叫永丰号的粮铺售卖,我搬了快三年,每次都是夜里接的货,从来不走前门。 好家伙!人群里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瞪圆了眼,城里那个永丰号我还去过,里头的米确实不错,还便宜,合着那永丰号卖的是这侯府的米? 我说呢!永丰号那老板去年盖了新院子,敢情是搁这进的货呢! 这姓钱的里外通吃啊,一层吃侯府,一层吃老百姓,还一层吃永丰号,三层吃到饱! 孙有粮听着众人的议论,肩膀塌了下去。 随即又跪下地,冲着沈昭不停磕头。 额角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二公子,是小人的不是,侯府对我恩重如山,帮我救治病重的母亲,接济我一家老小,还给小的安排活计…… 他说完便狠狠扇起自己巴掌来了。 左一下右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红印。 是小的老实懦弱!可钱满仓拿小的家人威胁,说小的若是不干,便绑了小人一家沉塘……小的实在不敢啊! 这姓钱的还拿人家家人威胁?太不是东西了! 孙瘸子别打了!你也是被逼的! 侯府二公子都说了不怪你,你快别打了! 一个老娘们儿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往里喊:孙家兄弟,咱们街坊都知道你是个本分人,你可别把自己打坏了! 行了! 沈昭使了个眼色,一个护卫上前拦了下来,牢牢攥住孙有粮的手腕。 沈昭看着孙有粮一个七尺男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也不好过。 他调查过这铺里的伙计情况,记得这孙有粮是战场上为了掩护同袍撤退,腰部受了一刀,似乎伤了神经,从此一瘸一拐使不上力。 明明是有功于国的军中勇士,却因为钱满仓这段卑鄙小人拿捏逼迫……这是侯府的失职,更加是这个时代许多兵卒的真实写照。 满身伤病归家,干不了重活累活,朝廷又不重视,缺乏补贴和抚恤,只能活得委曲求全。 归根结底,是大梁立国百年之久,军事制度上积重难返,国库空虚,朝廷也有心无力。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手握大权,从经济和制度上彻底改革弊端,否则这等事实在难以根除。 第183章 这可事关人命啊! 沈昭平复好心绪,弯腰将孙有粮扶起来。 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的灰: 孙有粮,你也不必过于自责,面对家人受迫无奈选择自保,此乃人之常情。” “本公子绝不会责怪于你,侯府亦然。 且你今日敢站出来弃暗投明,当众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便算是将功赎罪了,且回家去吧。” “你放心,侯府不会让任何一个有功于国的将士寒心,这事过后,自会给你一个安排。 得了准信,孙有粮这才擦了泪,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递了块帕子过去,角落里刚才喊的最凶的那个大娘红着眼圈低声骂那钱满仓不得好死。 沈昭深呼一口气,正要转头质问钱满仓。 让一让!让我进去! 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几个护卫下意识要上前阻拦,沈昭见状连忙摆手示意,下一秒那妇人已挤过了人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铺子。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蓝花粗瓷碗。 她穿着靛蓝布衫,头上盖着丧仪专用的白布草圈,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风霜。 她把碗往柜台上一墩,粥汤溅出来几滴。 钱满仓!你可认得这碗粥? 钱满仓被她这一点就着的架势唬得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张、张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这小人还敢认我! 那妇人声音发颤,手哆嗦着按在碗沿上。 前天夜里我婆婆病重,就想吃口软乎的米粥。我来你这儿买了三斤,你拍着胸脯说是江南来的上等粳米,比别人家贵五十文我也认了。” “结果回去煮出来全是渣子,米粒一碰就碎,我婆婆只勉强咽了一口便腹痛难忍,疼得直叫唤,当晚便走了! 她说到这儿,别过头去狠狠抹了把脸。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眼珠瞪得溜圆: 三斤米多收五十文钱我不在乎,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再贵也得尽我所能。可我婆婆临到头精米没吃上,最后还被活活疼死!” “你今儿要是还不认,我便跪在铺子门口不走了,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你钱满仓卖的米吃不吃得死人! 铺子里外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喧嚷看戏的人群忽然没了声响。 只有风吹过铺门口幌子的啪嗒声。 然后一个老汉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畜生啊! 紧跟着人群涌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攥紧了拳头,现场多了股火气和压不住的的恨意。 前面中饱私囊也就算了,至少还处于可控范围内,但这回可是事关人命啊! 沈昭转过头,看了钱满仓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是冷。 姓钱的,方才刘老汉、孙有粮、张嫂子三人所言,字字确凿,你可还有什么说的? 钱满仓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孙有粮在铺子里惯常偷奸耍滑,小的先前不过是嘴上训斥过几句,他便怀恨在心,今日当着大伙儿的面,借故中伤小的,小的实在是冤枉……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还在不停地转。 张嫂子这一出是他没料到的。 孙有粮的事他还能咬牙说是伙计怀恨在心、蓄意攀咬他,拉他下水。 刘守根那边他也能推说乡下老汉认错了人。 可张嫂子……她婆婆前夜刚过世,整条街都知道,那碗粥也确实是从他铺子里买的米煮出来的,街坊亲眼看着的,赖不掉。 但赖不掉也得赖。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抹笑来: 二公子,张嫂子家里的事,小的也听说了,心里头实在是难过得很……” 他转头看向张嫂子,一脸假惺惺。 “可张嫂子,您那米真是在小的铺子里买的?您怕是记错了吧?这条街上卖米的不止我一家,那王记粮油也卖,对街赵家杂货也捎带着卖。” “您莫不是……记岔了? 张嫂子一听,眼眶刷地红了。 指着钱满仓的手直抖: 我记岔了?!你这黑心肝的王八蛋!” “我那天拿了压箱底的银子、两双新做的棉鞋,从你家柜台上换的三斤米,你给我装米的纸包上还盖着你沈记粮铺的印戳子!” “那纸我婆婆擦嘴用了扔在灶台底下,现回去翻都还能翻出来!你要不要我现在回家拿去?! 人群里立刻有人帮腔: 对!沈记粮铺的米袋子、纸包上都盖红戳子的,我家里还有两个空袋子呢! 张嫂子还能冤枉你不成?人家婆婆都没了! 钱满仓被噎得喉头一梗,嘴唇哆嗦了两下。 又转向沈昭,声音矮了几分: 二公子,就算是小的铺子里卖出去的米……” “那也是侯府拨来的货就是那样的,小的也是没法子啊!库房里拨来的米有好的有差的,小的只能掺着卖,不然亏损太大。” “小的这也是替侯府着想…… 沈昭也不急,等钱满仓把瞎话说完,才慢慢踱到沈芸拖出来的那只麻袋跟前。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灰扑扑的碎米在掌心里,又抓了一把好米,摊开对比着给钱满仓看。 钱掌柜,你说侯府拨来的货有好有差。 那我问你,侯府拨给你的都是江南精米,颗粒饱满,色泽莹白。” “可你后院柴房里藏着这七八袋碎米,里头混着糠皮石子,一看就是乡下碾坊出来的下等货。 钱掌柜,侯府拨给你的好米去哪儿了,这后院藏着的碎米是打哪儿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沈昭把手掌一翻,碎米簌簌落回麻袋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目光平平地落在钱满仓脸上: 你倒说说看侯府拨给你的米,怎么到了你铺子里,就变成了连糠带沙的碎渣子?” “是侯府的米趁你睡着了自己长了腿,跑到乡下换了身皮再跑回来的? 人群里轰地笑成一片。 好!二公子这话问得绝! 米还能自己跑去乡下换一身?哈哈哈! 姓钱的你倒是说说啊,侯府的米怎么变碎的? 钱满仓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淌进脖领子里,衣裳后襟湿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仓库保管不当受潮了。 可后院那七八袋明晃晃的碎米摆在那儿,谁家受潮能受成混着糠皮石子的? 他想说是伙计私自调换的,可孙有粮已经反水了,剩下的伙计钱多宝是他族侄。 就那个贪生怕死的,敢替他顶这个缸? 大难临头不各自飞都算不错的了。 他想说侯府拨来的就是这样的货,可侯府二公子就在跟前站着呢,江南精米长什么样,人家天天吃能不知道?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七八个借口,可每一个刚冒头就被后院那堆碎米堵了回去。 那袋灰扑扑的、混着糠皮和细砂的碎米,就堆在柜台旁边三步远的地方。 沈芸还蹲在边上拿手指头扒拉着玩,一边扒一边抬头看他的表情。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编,你接着编。 钱满仓忽然明白了。 沈昭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过关。 刘守根、孙有粮、张嫂子、后院那些麻袋…… 一个接一个地端出来,就是要让满街的人都看清楚,他钱满仓的嘴就是一张漏勺。 说一句漏一句,堵都堵不住。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不认,铁证如山;认了,死路一条。 他哆嗦着嘴唇,咬死了不开口。 想着只要死咬不认,侯府顾忌名声,总不能把他当场打死吧? 只要今日侥幸脱了身,连夜收拾细软和家当跑路,天大地大,何处不能藏身? 沈昭看了他一眼,说真的还真有些佩服这人的脸皮和胆气,真是死鸭子嘴真硬。 该做的都做了,该让大伙看的也都看了。 火候也算到了。 他收回目光,呵的冷笑一声: 好,果然是冥顽不灵,你不说,我替你说。 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很快,另外四个早先被沈昭派出去的护卫带着一老一少进来了。 老的六十来岁,是永丰号的账房先生,手里捏着一本送货签收簿。 少的二十出头,是永丰号夜间接货的伙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永丰号的人也来了!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 看见没?那老的账房先生我认识,城南开了三十年铺子,出了名的算账仔细! 粮油铺门口被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门框上,却谁也不肯走。 显然镇远侯府二公子当众审判恶奴一事,已经在城西朱雀大街附近传得沸沸扬扬。 这等只有在话本说书里头才能看到的大事。 如今发生在眼皮底下,那可比赶集还热闹! 第184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永丰号的账房先生姓马。 在钱庄铺子这行做了大半辈子账,一双老花眼早已昏花,可拨起算盘来手指还是利落的。 他走进铺子时没有东张西望,只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签收簿翻到某一页。 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点了点其中一行。 不知年迈所致,还是此刻心里也并不平静。 二公子,这是永丰号近三年从钱满仓手里收米的记录。每次都是夜间送货,走的后院角门,我次日再签收,经手的是这个伙计。 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缩着脖子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三分恨铁不成钢。 这伙计是他看着长大的,偏生了副软骨头,钱满仓塞几两银子就什么都敢干。 若不是今日侯府找上门,他还一无所知。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灰短袄,一路被拉拽过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 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是……是钱掌柜让小的去后门接货的,每次都选天黑之后,他说白天人多眼杂…… 他说话时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身子哆嗦个不停。 放你娘的屁!钱满仓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接过货?你、你胡说八道! 那伙计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可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下去: 钱掌柜,您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啊!” “您每回给小的一两银子封口费,叫小的别往外说,小的都记着呢!上回八月十五那批货,您还多给了五钱,说是中秋加赏…… 他越说越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出来,把钱满仓卖了个彻底。 人群里有个碎嘴的妇人立刻接话:哎呀,八月十五?我说那天夜里怎么听见后院有动静呢,哐当哐当的,我还以为是耗子闹腾! 确实是耗子。旁边一个老汉嗤了一声,眯着眼捋了把胡子,不过是偷米的耗子!” “我那天夜里起来上茅房,还瞅见两个黑影往角门里头搬麻袋呢,当时困得没多想,如今想来可不就是做贼心虚! 钱满仓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账房先生的签收簿上有他的签名。 那伙计说的日期时间都对得上,连八月十五加赏五钱这种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 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也觉不出疼。 供货的,搬货的,记账的都有了,链条完整得像编好的绳结,一环扣一环,谁也赖不掉。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还不肯松口。 人在绝境里的时候,总是会迫不及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 就像此刻。 他转头看向沈昭,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条被逼到墙角的老狐狸还在盘算后路: 二公子,小的在侯府铺子里干了快六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便是看在小的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 他说话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腰往下弯了三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掂量着轻重缓急。 他在赌这个刚插手侯府家业的年轻人耳根子软,赌读书人面皮薄经不住求。 沈昭看着他,忽然气笑了一声。 随后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从钱满仓脸上移开,像是看了件什么脏东西似的。 语气里带着懒得废话的怠慢: 兢兢业业?钱满仓,这几个字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你用次米换好米、中饱私囊三千多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侯府的恩情? 你拿张嫂子婆婆的命不当回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叫兢兢业业? 你拿孙有粮家人的安危威胁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也是替侯府卖过命的人? “如今倒是会说软话求情了?不过是见事情败露,苟延残喘罢了,假惺惺地做给谁看?” 他每说一句,钱满仓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肩头塌了下去,喉咙越收越紧,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求饶没用,卖惨也没用。 那还剩什么?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比这更难的局面,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 那就讨价还价! 然后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先前那点僵硬消散干净。 无缝切换上近乎自嘲的笑来,连腰都弯了三分,两手在身前交握,姿态放得极低: 二公子,事到如今,明人不说暗话。” “这事儿吧,细究来小的确实有错,可您想想,侯府不闻不问这些年,底下人不动心思才怪呢!小的不过是……” 他斟酌着开口:“不过是替侯府管了几年钱,顺带挣点辛苦费罢了。 他说到辛苦费三个字时特地咬重了些,像在暗示:你我都清楚这水有多深,何必把事做绝? 要不这样,亏空的银子我补上,双倍都行。我再替侯府免费干两年活,这事咱们私了,就当没发生过,您看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商量,实则已经算好了退路。 双倍赔银子虽说肉疼,可相比被扭送官府身败名裂来说划算得多。 再说只要留在京城,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太熟悉这些侯府子弟了。 年少气盛时狠得下心,可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十有八九会退一步,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昭看着他,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钱掌柜,你倒是会算账。亏空的银子你补了,白干两年活儿,侯府既得了银子又得了人手,瞧着是不亏。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语气淡了几分: 可我若是应了你,往后侯府其他铺子的管事便有样学样,个个先贪一笔再说补上,大不了银子还回去便是,那侯府的规矩还算什么? 规矩立不住,往后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个道理沈昭无比清楚。 钱满仓的笑意凝在嘴角。 沈昭这话表明了完全不打算跟他讨价还价。 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跟其他侯府子弟不一样,他像一块石头,砸不碎也磨不圆。 难不成真是个心硬的主? 他眉头紧蹙,还在想着如何躲过一劫。 钱满仓,不用再痴心妄想了,你不是侯府家生子,也不曾替侯府卖过命。” “在我面前,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了最后通牒:贪墨三千余两,按大梁律,该当如何? 李福在旁默契应道:回二公子,贪墨逾千两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家产充公。 李福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见过太多心慈手软最后养虎为患的旧事。 二公子今日这行径,倒比他想象中要成熟。 钱满仓终于撑不住了。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二公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要抓了小的,那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啊…… 他这回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沈昭看得清楚,这人的肩膀虽然在抖,但抖的节奏太整齐了,像是演练过许多回的。 沈昭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人方才还在谈条件,如今见银子打动不了人,便立刻换了一副可怜相,嘴脸变得倒是快。 跪在地上哭几声,就想一笔勾销? 没那么好的事! 你放心,顺天府的牢饭虽然清淡,但饿不死人。沈昭语气平淡,至于你家里人的死活……你贪那三千多两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日? 他懒得再跟钱满仓纠缠,侧身对李福说道:李管家,劳您待会儿跟着走一趟顺天府,把账册和证人都带过去,一并交给包大人。 就说镇远侯府沈昭,状告粮铺掌柜钱满仓以次充好、贪墨公款三千余两,人证物证俱在,请包大人依律严惩。 李福拱手应了声是。 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满仓胳膊,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钱满仓这下是真的慌了。 若说方才跪地求饶还有三分装的成分,此刻被人架着往门外拖,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一想到被顺天府的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 他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痛声悲呼: 二公子!二公子您听我说!小的可以双倍奉还!小的什么条件都答应…… 住口! 他的话被门口一声洪亮的怒喝截断了。 第185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来者正是韩铁山。 他一身皂青公服,腰悬长刀。 身后跟着四名顺天府的捕快,鱼贯而入。 瞬间把铺子门口那点缝隙挤得满满当当。 阳光被挡了大半,铺子里暗了一截。 韩铁山先扫了圈地上散落的碎米和那只麻袋,又看了眼被护卫架着、涕泗横流的钱满仓,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他抱拳一礼:“二公子,卑职来迟了。” 沈昭回礼:韩捕头来得正是时候,这人亏空侯府粮款三千余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劳烦您带回府衙审查。 韩铁山点头,冲着钱满仓咧嘴笑了一下。 “钱满仓是吧?” 他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和善,可钱满仓对上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位可是顺天府有名的铁面捕头,落到他手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出来时皮都脱了一层。 “官、官爷,小的冤枉啊……” 他话没说完,韩铁山已经懒得听了。 他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拿下,锁了。” 钱满仓吓得冲沈昭呼喊:二公子饶命啊!小的认罪!小的全认了!您给小的留条活路…… 他腿软得站不住,全靠护卫架着才没瘫倒,可任凭他怎么痛哭叫喊,沈昭站在柜台旁纹丝没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很快两个捕快上前,一人一边按住钱满仓肩膀,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轻轻一拧手腕。 钱满仓便疼得倒吸凉气,老实下来了。 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走了!别磨蹭!到了大牢里面,随便你说多久都行。 铁链哗啦啦响,一众捕快押着钱满仓穿过人群,送他上巷口处那辆顺天府前来接人的囚车。 大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但脸上的神情都差不多。 解气! 有人在后面啐口水,有人冲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朝他身上扔烂白菜叶和泥巴雪球。 不知是谁家早上择菜剩的,带着一股子沤烂的酸味,正中后脑勺,菜叶子糊了他一后脖颈。 还好韩铁山等人身法了得,也见多识广,早就牵着铁链躲前头去了,才没被殃及。 钱满仓被砸得踉跄几步,身上全是污泥菜叶,像只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他忽然回过头,隔着人群朝沈昭喊了一嗓子:二公子!你以为这铺子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侯府的账早烂了,你查得完吗? 他声音嘶哑,随即红着眼癫狂大笑起来。 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恶意。 韩铁山冷哼一声,上前一拧他胳膊: “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点!” 有个中年捕快看不过去,干脆从怀里掏出块油腻的汗巾,直接塞进他嘴里:“让你狗叫!” 钱满仓疼得浑身哆嗦,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可他边走边笑,眼泪止不住地流,听不出是认命还是不甘。 沈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背影被押出巷口。 他没有接话,但目光沉了沉。 其实他方才心中对钱满仓还有个狠辣的处置方案没来得及用。 本来打算让这奸商坐上囚车之前,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袍子剥下来,换成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 不是示众,是诛心。 他这种人最在意体面,当众褪去锦袍换上乞丐服,远比打他八十板子更让他痛不欲生。 但沈昭没做。 这种手段太刻意了,像在演给谁看,往后侯府的人会想原来二公子喜欢当众揭人短。 底下人不敢犯错,但也不敢真心办事了。 沈昭知道分寸在哪里,也就停在了那里。 而且钱满仓那句话虽听着刺耳,说起来却不是空穴来风。 侯府手底下除了城西外,还有不少铺子田产,其他掌柜的难保没有类似情况。 只是做得没有钱满仓这么绝。 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古代名利场上的潜规则,大环境如此,靠他个人也很难打破。 只要他们做得不太过分,他可以选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建立好制度框架再慢慢改善。 他如今要做的,是先止住这股歪风邪气,让侯府的经济基本盘重回正轨,不至于捉襟见肘。 罢了,沈昭叹了口气。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先将城西这块附骨之疽拔除了,也算一件好事。 接下来,他便在侯府等着看那些人,是幡然悔悟主动陈情,还是死不悔改负隅顽抗。 这是他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希望他们好自为之,不要执迷不悟。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实在不想做这个恶人。 沈昭目光收回来,正要开口吩咐李福善后。 一个护卫满头大汗地从巷口快步走近,附到李福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福听完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昭身边。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二公子,那永丰号的掌柜赵顺发跑了。” 沈昭微微皱眉:“此人跑哪儿去了?不是要求了计划保密,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他此刻实在有些不悦,他事先便再三强调了这次行动全程保密,可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让那个钱满仓的同伙赵顺发给跑了! 据侯府密探调查,这个赵顺发和钱满仓是同乡,钱满仓当年还没进侯府时两人就认识。 这条线怕是很早就搭上了。 两人狼狈为奸,暗中倒卖物资吃得盆满钵满,明里暗里不知吞了多少侯府的利益。 若是让他跑了,且不说能否追回损失,就是钱满仓的证据链也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李福回道:“这事说来也是巧合,护卫去永丰号搜人时,才知晓那赵顺发头天恰好出城收粮去了,而且还把铺子的私账也带走了。” “或许是咱们的人动静有点大,有人给那赵顺发递了口信,咱们城外暗桩打探了,说有人看见他驾着骡车往南边跑了,这会儿怕是追不上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但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护卫里头有内鬼就好。 至于人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赵顺发仓皇逃窜,想必身上携带的金银细软十分有限,大半身家恐怕还在京城里头。 费些心思,迟早让他吃了多少全都吐出来。 再说了,那赵顺发据说嘴角还有个花生大的黑痦子,脸部特征分明,便是躲藏也好辨认。 以包大人的本事,只要颁下通缉令,侯府再出笔银子悬赏,过不了多久便能捉拿归案。 唯一有些麻烦的,便是他手里头的那账本。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他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抬起头来,没有急着说追查的事,而是看向那马账房。 马账房此刻站在那里,眼神颓丧。 他在账房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账,从没想过自己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些黑心账。 这若是传出去,简直是身败名裂! 沈昭走过去问道: 你们掌柜的这些私账,你知晓多少? 马账房咬着牙道来: 回二公子,赵掌柜同老朽说的是这批米是侯府粮铺多出来的,走永丰号的账是顺水人情。” “老朽在永丰号记了小十年账,一向谨守本分,东家说什么我记什么,从不多问。 他顿了顿,把那本签收簿翻到某一页。 眼睛有些发红:直到今日贵府护卫找上门一说,老朽才知道这批米的来路不对。 沈昭低头扫了一眼那页。 上面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他的手印。 马账房说:这些账是老朽记的,都是到货隔日老朽亲自清点后按的手印,如今知晓来路不对,我愿把签收簿和账目都交出来。” “二公子要问什么,我都愿意作证! 他说完这话长长吐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躬身作揖。 沈昭抬手虚扶,点了下头:“此事说来先生也是受那赵顺发蒙骗在先,侯府不会深究,这签收簿且先留着,回头一并交给顺天府。 然后他转身,冲李福吩咐道: 私账一事回头跟韩捕头递个话,让他顺着骡车方向查,赵顺发跑不远。 “还有这铺子里的库存和物件都清点封存好,等顺天府那边判了,再作处置。” 李福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几张盖了侯府印信的封条,亲自带着护卫去贴门窗。 就在这时。 沈昭余光忽然扫见后院方向闪过一个人影。 他眼神微眯,随即向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会意,快步跟了过去。 第186章 不查底账,不翻旧册 后院之中。 钱多宝此刻贴着墙根,正猫着腰往外溜。 他个子矮人也瘦,缩着脖子几乎和墙角米缸一般高,再加上一身褐色短袄,隐蔽性极高。 此刻他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里头是他趁乱去钱满仓房里搜刮的细软。 方才前头的动静他躲在后面全听见了,满仓叔被当场拿住,铁链子一锁,人赃俱获。 那韩捕头来了之后话都没多说几句就直接押人,这架势绝不像是能通融的。 一旦侯府翻起旧账,他这个成日跟在钱满仓屁股后头跑腿的心腹,能干净到哪儿去? 那几笔签字、几回报信……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攥包袱的手心全是汗,可脚下还是往前蹭。 满仓叔倒了,自己肯定得吃官司。 可要是跑得够快,天大地大,随便寻个村镇躲几个月,风声一过再出来…… 总比蹲大牢强! 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没人会在意一个跑堂的,抓了满仓叔,侯府的人自然就走了,没空搭理他这种小角色…… 他带着侥幸,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院角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吓得他整个人僵住。 屏息等了足足三息,见前院仍旧喧嚷如常,无人察觉,才松了那口气,踏出一步。 然而他刚踏出这一步,就被早已守在后院门口的福安一伸手攥住了后领。 哎——! 福安把人往地上一摁,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看着和气,可手腕一翻,提住他后领往上一抖,钱多宝两条腿便离了地。 整个人在空中蹬了两下,活像一只被拧住脖颈的瘦鹌鹑。 “跑什么呢?你家掌柜的还在前头等着你呢。 钱多宝脸都吓白了,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完了! 侯府居然留了人堵着他! 他方才那些侥幸,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那包袱脱手掉在地上,散出一把散银铜钱和几只银镯子银首饰。 镯子一声磕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旁边有人瞅了眼,啧声道:哟,这镯子比他掌柜的体面多了,也不知是攒了几年的工钱。 沈昭远远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只对李福说了句:这人一并交给韩捕头处置。 这种跑堂的小角色,不过是跟着主子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不值得在他身上多费口舌。 李福应了一声,让人把钱多宝和那包东西一起带走移交顺天府。 钱多宝被拽走时嘴里还喊着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跑堂的啊! 可谁也没理他。 “好——!”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拽了一声,随即零零落落的巴掌响起来。 这巴掌像是点了炮仗的引信,短短几息之间,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四面涌过来的叫好声几乎要把铺门口的幌子掀翻了。 侯府好样的! 二公子明察秋毫! “这街上总算有人做主了!” 对!以后还来侯府的铺子买东西! 直到叫好声渐渐稀了,沈昭才抬脚走到铺门口台阶上站定,扫过那一张张还带着余热的脸。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诸位街坊,今日之事,沈某在此给大伙赔个不是。” “这铺子在城西开了五六年,劣米欺瞒了大家这么久,是侯府管铺子的人失察了,也是沈某来得太迟。 台下的街坊们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二公子客气了,也有人把准备走开的脚收了回来。 沈昭继续往下说:先前在这铺子里买到陈米碎米的,回头带上买米的凭据,无论是包米的纸袋、账上的凭证记录等等,什么都行。” “就在这铺子门口,侯府会派人设簿登记,确认无误的,当场按原价退还,再按双倍赔偿。” “不论买了几斤几两,不论过了多久,只要凭证还在,侯府都认这笔账。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一片低声议论。 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己买过多少回米,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对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半信半疑,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这时,一个穿灰短袄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 二公子,话虽如此,可没有凭证的大有人在!咱们这些穷苦人家买米哪回留过纸袋?” “大都是自个儿带布袋陶盆来接米的!” “再说那姓钱的卖给咱们的米本来就是次货,谁知道他记账上没有?到时候侯府说没查到记录,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说话时两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着,故意把话说得硬气,可他攥在腰带上的手在发颤。 这事他盼了多久了? 家里那袋米掺了小半袋陈米碎米,一家老小吃了两个月,他没处说理去。 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要赔,哪怕这人是侯府的二公子,他也不敢信,可又怕不信就错过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我那米都下锅了,哪有凭证?” “纸袋子早当柴火烧了!” 一个挎菜篮的大娘激动地喊了句:我家那米袋子糊墙了,侯府要是认,我连夜揭下来! 她说话时菜篮子在胳膊上晃荡,里头几根蔫了的葱跟着抖。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有人接茬:揭下来还能糊回去不? 大娘白他一眼:糊不糊回去的先不说,二公子这话听着敞亮! 沈昭不慌不忙地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这位大哥问得好,我先在此以侯府名义向大家承诺:没有凭证的,也一样可以登记。” “侯府认的是诸位街坊的人品口碑,你们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在铺子里买了多少回米,只要街坊邻里有三人能替你作证担保,侯府就认!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侯府赔的不是钱满仓账上的数,是诸位街坊自己说出来的数。你说买了十斤,侯府就按十斤赔。不查底账,不翻旧册。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想到侯府这么干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暖意多了些。 那灰袄汉子第一个点头,绷着的嘴角松开了:要是真这样,那侯府做事厚道,小的服了! 沈昭继续往下说:这是侯府欠大伙的,该还的银子一两不少。往后城西这三间铺子封了重新开张,换什么招牌都好,沈某今日把话说在这。” “镇远侯府的铺子,不会再做一锤子买卖。但凡有欺瞒之事,诸位街坊不必忍气吞声,直接来侯府找沈某,我替大家做主! 他顿了一下,扫了眼交头接耳的人群。 他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 不过有句丑话沈某得说在前头,侯府赔得痛快,但眼睛也亮堂。” “若是有人拿假凭证冒领、拉不相干的人来做伪证,想趁这趟浑水捞一笔的……” “来一个,顺天府就送一个!今日钱满仓怎么走的,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绝不姑息! 他说完这话语气又放平了。 当然,在场诸位街坊都是本分人,沈某自然信得过。方才那话是说给心里有鬼的人听的,大伙别往心里去。” 他方才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冒险。 若有人恶意多报,侯府便要吃哑巴亏。 可他方才已经说了有人做伪证就送顺天府的话,该堵的口子都堵上了。 剩下的,他愿意信这些街坊一回。 说到这,沈昭没有急着往下说。 而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嫂子可在? 议论声停了下来,随即往两边让开。 张嫂子怀里还抱着那只粗瓷碗,她没想到会被这位公子当众叫到名字,愣了一息才往前。 沈昭看着她,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婆婆的事,沈某方才听到了,今日这铺子里卖出去的劣米害了你家,侯府认这笔账。” “你回去之后,把买米的凭证收好,回头沈某派人送补偿到你手上,不让你再跑一趟。” “另外,老人家后事的花销,也记在侯府账上。全当是晚辈的一点敬奉,回头一并送到您手上。” 虽说她婆婆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钱满仓卖的劣米也是间接凶手,逃不开因果。 侯府认这笔账,便是替她婆婆讨了个公道。 张嫂子热泪盈眶,哑着嗓子回了句: 二公子,今儿有您这句话,民妇那冤死的婆婆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她说完没有多留,把碗往怀里一抱,转身退回了人群里。 大家拍了拍她的胳膊,言语开导她。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昭这才大声道: “沈某是个读书人,也是侯府子弟,说的话今日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日后也赖不掉。” “大伙都散了吧,别耽误了买卖。登记的人明日一早就在这儿杵着,带齐凭证的再来。” “侯府欠大伙的,不差这一宿!” 第187章 沈家靠的从不是军功 沈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人群这才真正开始松动,众人鼓起勇气凑到李福面前询问登记的事。 李福按照沈昭的方案一一回了,说铺子门口明日辰时便设桌,带凭证来便是。 街坊们得了准话,这才转身往巷口走,边走边嘀咕,语气将信将疑,也带着一点盼头。 有人扯着嗓子讨论明天登记要带什么凭证,有人已经在盘算能拿回多少铜板。 沈昭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 “二哥。” 沈芸不知何时又钻到了他身边,小手里攥着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撮碎米,举到他眼前。 “这个米真的不能吃吗?”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米灰扑扑的,有些表面还有裂纹和斑点。 估摸着是存放了好几年的压仓米。 他摇了摇头:“最好不吃,吃了会闹肚子。” 沈芸听完立刻把米往随身的香囊里一塞,板起脸认真道:“那我留着,以后谁要是欺负咱们,我就把这粒米塞他嘴里。” 沈昭没忍住笑了,弯腰弹了她一下额头。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沈芸捂着额头瞪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福安这时从后院绕出来,走近了低声道: “公子,后院的货清点完了,陈年碎米霉米一共九袋,还有三袋没未得及掺进去的好米,侯府拨的,封条已贴上了。” 沈昭点头: “好米送去城外粥棚,碎米封存留作物证。” 福安应了声,转身去办。 李福安排完登记的事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沈昭身侧,压着嗓子说: “二公子,方才杂货铺那边何大年已搬完了,钥匙交到了老奴手上。粮油铺这边钱满仓的东西也封了,后门落了锁,再各留一人在铺中看管。” 沈昭了然,突然问起: “福伯,方玉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福低声回道: “回二公子,布庄那头倒是安静得很。咱们在粮油铺闹了这一场,钱满仓都被顺天府押走了。” “唯独那方掌柜……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窗户都没开,倒是她店里的伙计吴招娣,方才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沈昭转头看向右手边那间整洁许多的门脸。 大白天的门板半掩着,檐下的幌子也没挂出来,布庄安安静静的,跟隔壁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粮油铺形成鲜明对比。 一墙之隔,恍如两重天。 左边在沸腾,右边在沉寂。 沈昭沉默片刻,吩咐道:“福伯,今日辛苦您了,劳您带着剩下的人先撤回去,就留福安和翠屏随我过去布庄。” 李福一愣:“二公子,那方掌柜那边……” “她的账册我看过,底细祖母也跟我说过,这事儿跟钱满仓那套路数不一样,得换个法子谈。” 沈昭摇摇头,“一下子带太多人过去,气势是有了,可有些话就谈不透了。” 李福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再劝。 他活了五十多年,跟过前面两代侯爷,见过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嘴上说得好听,一遇事就缩。 还有些人头铁归头铁,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可二公子不一样。 他步子迈得稳,知道何时该进该退,何时该把刀亮出来和藏回去。 这份分寸感。 李福在沈崇远身上都没见过这么早熟的。 “是,老奴听二公子的,不过要小心行事。” 他拱手退了两步,转身招呼护卫收队。 两排家丁鱼贯散开,踩着青石板往巷口撤,脚步整齐,训练有素,离去的动静比来时还小。 沈昭下了台阶,下意识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街头是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烟火气依旧,并无什么异常,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三间铺子清理了两间。 何大年懒,钱满仓贪。 一个念旧情,从轻发落,调到庄子养老。 一个恶贯满盈,直接送官法办。 两种人两种下场。 但都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处置完了。 只剩下那间布庄的方玉娘…… 方玉娘的账本有问题,他早就查出来了。 可那人的底细,比前两个都复杂。 她一个人守了十一年,贪墨银子若是图财,早该拿了银子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 若不是图财,那图的是什么? 沈昭看向布庄门口那两盆快枯死的冬青上。 叶子卷着边耷拉着,土也干得裂了缝。 他记得方玉娘是个精细人。 怎么会让铺子门口的绿植枯成这样? 除非……她最近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沈昭若有所思地抬脚走了过去。 沈芸拽着翠屏的袖子跟在后面,仰头问: “二哥,你不歇一会儿再去吗?” 沈昭头也没回:“不歇,趁热打铁。” 沈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攥着翠屏袖子的手松了松,改去牵翠屏的手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云嬷嬷在身后轻笑了一下,轻声问翠屏:你觉不觉得,二公子今日有些不一样? 翠屏看着沈昭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她伺候二公子也有三四年了,头一回见他这样利落地处置事情。 以前二公子做什么都要反复斟酌,连挑本书都要在书架前站上一炷香的功夫。 这些日子自打受伤醒来,倒是成熟许多。 翠屏压着声音回:“是不一样,以前做事还犹豫不决,今日倒是干脆,有几分老夫人的威严。” 云嬷嬷笑而不语。 她想起老夫人昨晚对她说的话: 老二这孩子,心里有杆秤了。 前两间铺子的清理,就是他那杆秤开始称量的时候,如今只剩最后一间了。 也是三间里头最棘手的一间。 她回过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街对面茶楼二楼临窗位置。 一个中年人慢慢放下了茶盏。 他穿一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没系玉带鸣环,乍看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可坐姿是常年坐惯了高处的人才有的松弛。 他肩背靠着椅背,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瘦削的书生背影。 他看着底下那群满面红光的百姓们,才缓缓出口:沈家这个老二,倒是比他爹厉害些。 对面的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姿态却端得一丝不苟。 他闻言微微欠身,恭敬道:回老爷,此人正是沈家次子,名昭。方才那番话思虑纯熟,面面俱到,观其言行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中年人没再说话,重新端起了茶盏。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檐角挂下来的一截冰凌,他端详了一会儿那截冰凌。 目光有些远,像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走吧,陈师,先去看看城外粥棚吧。 …… 与此同时。 巷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老者拄着手杖,见证了刚才那一幕。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腰背微佝偻,手杖底端包着铁箍,在冻硬的泥地上杵出个小坑。 身旁的姑娘扶着他胳膊,鹅黄短袄,杏眼亮晶晶的,正是那日在巷子里遇见的叶蓁蓁。 蓁蓁早认出了沈昭。 方才她看见他走到一半时忽然往这边扫了一眼,虽然距离太远,她知道他看不见自己。 但她还是下意识侧了半步,往树后躲了下。 躲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微微红了,却始终不知为何要躲。 此刻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假装随口问了句:祖父,您觉得那书生如何? 叶怀恩许久才道:他祖父沈云飞,我年轻时打过几回交道,此子身上倒有几分相像。 蓁蓁一愣:他祖父?是长得像吗? 叶怀恩回忆着方才所见,摇摇头:五官至多有六分像,眉骨和下颌的轮廓都随了沈家骨相。不过更像的不是长相,是脾性和手段。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目光深远。 “沈云飞当年在边关,每到换防交接时,都要把新旧两营的粮草账目当众核对一遍。” “有人劝他说‘老将军何必如此较真,底下人心里有数’,沈云飞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让将士们看见我心里有数,是另一回事。’” “兵法有云:上不欺下,下不疑上,上下相亲,和而不离。足见账目清明乃治军严明之基。” 叶怀恩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今日这沈二郎在铺子门口说的那番话,跟当年沈云飞在边关的做派,是一样的底子。 蓁蓁快步跟上去,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那您是说他跟他祖父一样喽? 是说他身上有沈家那根骨头。 叶怀恩声音淡淡的,手杖在青石板上笃笃地敲,沈家能传三代不散,靠的从来不是军功。 蓁蓁静静听着,没有追问。 忽然听见祖父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根骨头要是太硬了,也会折。”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问“折了怎么办”,但祖父已独自转过巷口了。 她只好快步跟上,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第188章 方玉娘的秘密 布庄的门板虚掩着。 沈昭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 “笃笃——” 里头没有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隔着门板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然后门缝里透出吴招娣半张脸。 “沈、沈公子……” 她声音发紧,目光在沈昭身后扫了一圈。 没看见侯府的大批家丁护卫,只有丫鬟小厮,还有一个白发嬷嬷,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方掌柜在吗?” 吴招娣咬了下唇才开口:“掌柜的……在里间,她今早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沈昭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病了?看来沈某倒是来得不凑巧。” 他收起笑,正色道:“不和你绕圈子了,你应当知晓了我等身份和来意,本公子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方掌柜说,说完便走,不会耽搁太久。” 吴招娣犹豫了下,还是把门板拉开了。 “二公子,进来吧。” 沈昭侧身挤了进去,其余人跟在后面。 屋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布庄里比他上回进来时冷清了许多。 货架上空了几处,好些布匹像是刚被收走的,只留下几匹素色棉布还挂在那儿。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陈年布匹的浆洗气息,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方玉娘从里间掀帘走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靛蓝褙子,换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眼下青黑一片。 她在柜台后面站定,抬眼时目光清亮,嗓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二公子来了。” 看来真是病了,并非故意扯了个由头。 沈昭不由温声道:“方掌柜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公子今日为何而来。” 云嬷嬷跟过来,提醒道: 方掌柜,侯府的账查过了,你账上有几笔银子对不上。总数多少,你心里应该比老身清楚。 方玉娘垂着眼,咳嗽了几声,随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账册,放在台面上推开。 “这是民妇这些年……从铺子里挪用的账目,每一笔都记着,时间、数目、去向,分毫未差。” 她抬头看向沈昭,“一共四百六十三两,民妇一两都没动过,也没花在自己身上。” 沈昭看着她没接话。 方玉娘知道他不信,也没急着解释,只是从账册里头抽出来一张纸递过去。 “二公子,若不信,可以去这个地方看看。” 沈昭接过纸页,垂眸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荣和坊尽头,乌衣巷慈幼院。 纸上还附了一个名字:白守仁白大夫,城西济仁堂坐堂郎中,每月十五会去慈幼院义诊。 方玉娘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低而平:“我儿小柱自幼体弱,前年更是得了一种怪病,一入冬便咳血不止,这两年全靠白大夫开的药吊着。” “可白大夫说了,这病是娘胎顽疾带来的,不是光靠药能治的,得好好赡养,得有好的细粮和炭火,否则熬不过冬日。” “侯府给我的月钱和分红不算少,可我还要给两个落榜的侄子凑路费,要存儿子的药钱,还要给慈幼院那些孩子买过冬的炭火和棉衣……” “那些银子远远不够。” 她没有哭诉或是求饶,只是平静的诉说着。 “所以我就从账上挪了些银子应急,一开始只挪了几笔小的,想着等月钱发了就补上。” 沈昭看着她:后来呢? 方玉娘说到这儿顿了顿,垂下眼: “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孩子的药钱、慈幼院的炭火米粮和冬衣、开春时修补屋顶的钱……” “一笔一笔,都是从这里出的。” “我还拿了铺子里一些棉布,让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帮忙缝冬衣送过去。 她说完抬头看向沈昭,“此事是民妇的错,与其他人无关,公子要打要罚,我都愿受着。” 吴招娣快步走过来拦在方玉娘身前,眼眶红着:掌柜的,那些棉衣我也缝了!我们铺子里的几个伙计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完……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若是要罚,咱们铺子人人有份…… 方玉娘轻轻拦了她一下:招娣,别说了。 我就要说! 吴招娣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求情。 “二公子,民妇以身家性命发誓,掌柜的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儿子小柱前年冬日咳了整整两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半夜背着孩子去敲医馆的门……” “那医馆掌柜嫌她给的银子不够,不肯救人,后来还是济仁堂的白大夫好心给她开了方子赊了药,才慢慢好转的。 吴招娣越说越快:还有慈幼院的棉衣,是掌柜的带着我们缝的,布是铺子里的瑕疵布,可她扣了自己月钱把那几匹布的钱补上了……” 方玉娘低声道:招娣…… 沈昭沉默着翻开那本旧账册。 扉页上记着第一笔:永明十九年冬月,支布匹四匹,米粮一石,炭五十斤,棉花十斤。 后面零零总总,每个月都有一笔,单笔的数额不大,但从未断过,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粗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是上月: 支棉布六匹、药材三包、粗粮若干。 账册右上角有一行小字,笔迹比账目正文更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慈幼院,两年,共支银三百五十七两四钱。 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用于他儿子的药费和进补,加起来也有一百两出头。 两相应证,数字倒是完全对得上。 一共贪墨了四百六十多两银子,比起钱满仓少得多。 沈昭把账册折好放进袖兜,没急着表态。 他只问了一句:你儿子小柱的病,现在怎么样了?人在何处? “就在后院厢房歇着,时好时坏。” 方玉娘声音又低了几分。 天气一冷就咳得厉害,白日咳得轻些,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大夫说急不得,得慢慢养,等他长大了这病便能好转……” 沈昭又问:你另一个大女儿呢? 方玉娘顿了一下:青禾十六了,在慈幼院那边帮忙,帮着照看那些孩子,已有一年多了。” 沈昭没有犹豫:“既如此,那先带我去后面看看小柱吧。” 方玉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片刻后才点了下头,转身掀帘往后院走。 “二公子,还有诸位请随我来吧。” …… 后院占地不大。 三间矮屋围着一小块空地,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炭篓,还有一只灰猫蹲在柴堆上舔爪子。 方玉娘推开东边那间厢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地上摆了三四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唯有窗户留了条缝透气,勉强透进一点光。 沈昭见状,人多了怕扰了病情。 便站定看向翠屏等人道:“你们就在这院里等着,我一个人随方掌柜进去便是。” 翠屏等人称是,沈芸也乖乖点头。 一迈进屋,沈昭便感觉到屋内温度陡然升了好几度,热浪扑面而来。 这般高的温度,哪怕在冬日也热得受不了。 最里头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底下垫着稻草和被褥,身上盖着好几床厚厚的旧棉被,听见动静才偏过头来,缓缓睁开眼。 那少年瘦得厉害,面色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出奇地亮。 像两盏点在小脸上的灯,熠熠生辉。 他大概是瞧见母亲突然带着陌生人进来,觉得躺着失礼,微微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 “慢点儿小柱,娘来帮你!” 方玉娘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熟练地把他靠着的枕头垫高了些,再慢慢搀着他半坐起来。 “娘……有、有……客人来了吗?” 小柱声音极轻,气息不稳,连说一句话都要歇半口气。 方玉娘把他背后的被子掖了掖,确保没漏风,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小柱,这位是侯府的二公子,专门来瞧瞧你的。” 她又转头对沈昭说: “他叫方青树,小名柱子,今年满十二。” 沈昭也是热汗淋漓,轻轻走近两步,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平视着少年明亮的眼睛。 小柱也偏头看着他,忽然咧嘴轻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虎牙:“你是侯府里来的吗?我娘说侯府里的人都是好人,要一直记着。” 沈昭心头一软,眼眶微红:“你娘说的没错。” 大概是自从生病以来便窝在这屋里,鲜少见着生人,更别提交朋友了。 小柱笑得更开了,气息却有些不稳,接连咳嗽了两声才接上:“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沈昭看着他顿了顿:“会,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又当面问了几句小柱的病情。 得知他这病不能受风寒,每年冬天都需要大量的药材和炭火,最怕着凉,也不能吃冷硬的食物,全靠小米粥和肉汤吊着。 据那白大夫说,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脾胃虚寒合并的阳虚体质,通常是娘胎里带来的,风寒只是诱因。 好在不是不治之症的肺痨,不会传染。 沈昭想了想,这倒是有点像甲状腺功能减退,甲状腺素分泌不足引起的新陈代谢变慢。 中医叫做阳虚虚劳,脾胃久寒。 再加上古人体质本就虚弱,小时候得过百日咳落下的终身病根,属于旧疾后遗症。 古代没有激素、胃黏膜修复药物等手段干预,只能靠温补药材,炭火御寒,流食续命。 纯属用钱续命。 这种病很难根治,往往缠绵十几年。 不过随着长大,体质和免疫力增强,大多数人锻炼后不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长短。 沈昭叹了口气:“你娘说你每年冬日都咳血?” 小柱轻轻摇头:“今年好些了……白爷爷说,只要过了这个冬日,就能慢慢养回来。”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对方玉娘说了一句:“慈幼院在城西乌衣巷?你带我过去看看。” 方玉娘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终究只点了点头:“……劳烦二公子走这一趟。” 沈昭点点头,转身走出厢房。 沈芸正在院子里蹲着逗那只灰猫,见他出来便仰头问:“二哥,那个哥哥怎么了?” 沈昭没立刻回答,弯腰把小妹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草屑: “他生病了,得吃药,还得暖和。” 沈芸点了点头,想了想:“那咱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炭火和棉被?二哥,我屋里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被,娘说留着过年用的,可以先给他。” 沈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回头再说。” 他快步穿过布庄前堂,推开门板时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她背着一包旧棉袄跟在身后。 吴招娣跟上来:“掌柜的,我也去帮忙?” 方玉娘摇了摇头:你留下看铺子。 沈昭收回目光,才带着一行人跨出门槛。 第189章 乌衣巷慈幼院 城西乌衣巷处于荣和坊最后一排。 一行人坐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巷道,又绕了两道弯,才到达乌衣巷尽头的慈幼院。 这地方比沈昭想象中还要偏僻。 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土坯。 沿途墙角还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碎煤渣。 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正蹲在筐沿上舔爪子,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沈昭四下打量了一圈,不由皱了皱眉。 这种破地方。 怕是连收夜香的都不乐意多走两步。 院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慈幼院”三个字漆色早已剥落,只剩浅淡的轮廓还在。 院门则是两扇布满毛笔涂鸦的旧木门拼成的,底下还缺了一小块,用一块深色木板钉着补上了。 光看外面,简直穷酸得不成样子。 沈昭在门外站定,门缝虚掩着,里头传出孩童跑动的嬉笑声和压着嗓子说话的妇人低语。 他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她正低头整理那包旧棉袄的系带,手指微微发颤。 “二公子,到了。” 她声音有些哑,走过去推开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个孩子齐齐回头望过来。 手里捏着半块饼子的、蹲在地上画字的、正拽着同伴袖子打闹的……全都停了动作。 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最小那个还抱在妇人怀里,嘴角沾着米糊的痕迹。 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沈昭特意在那些补丁上多看了几眼。 那排针脚他认得。 方才在布庄里,账册夹层里掉出来半截针线,就是这种暗青色的棉线。 双股绞在一起,走得密实平整。 和此刻孩子们袖口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的石子一扔,像只小雀似的扑过来抱住了方玉娘的腿:方婶婶!你来啦! 方玉娘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比在布庄里柔和了不知多少,一脸慈爱: 小豆子乖,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可乖了!小丫头用力点头,然后看向沈昭几人,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方婶婶,这个哥哥是谁呀? 方玉娘正要介绍,沈昭已蹲了下来,和小丫头平视:我姓沈,你叫我沈哥哥就行。 小豆子歪着头打量他面容,忽然咧嘴笑了:沈哥哥长得真好看。 沈昭一愣:你这小丫头嘴倒是甜。 我是说实话嘛! 小豆子一脸认真,然后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声,大家快来呀!方婶婶带了个好看哥哥来啦! 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 原本蹲在墙角玩石子嬉闹的几个孩子立刻站起身呼啦啦围了过来,年纪小的那个还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木头小马,跑得磕磕绊绊的。 一个个嘴里哥哥哥哥喊个不停。 沈昭瞬间被孩子们团团围住,魔音贯耳。 左边一个小丫头拽他袖子,右边一个小男孩仰着头问他你是不是方婶婶家的亲戚,还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不点抱住他大腿要往上爬...... 比起他想象中的孤儿院,这儿的条件虽然看上去确实艰苦,但氛围轻松,孩子们也活泼。 起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童真的笑容。 他仿佛年轻了不少,自然而然带着一抹笑。 只是他被这伙热情的孩子们挤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又不敢使劲推开,差点踩到后面沈芸的脚。 沈芸连忙踮着脚尖从沈昭胳膊底下钻出来。 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冲那群孩子喊了一声:都别挤!我二哥是来看你们的,又不是来被你们抢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小姑娘皱起眉高声呼喊的样子,还别说,可能是耳濡目染之下,乍一看还真像老王氏。 那群孩子显然被她这架势镇住了。 居然真的乖乖松了手往后站了几步,然后安静地自觉排成一排仰着脸看她。 沈芸背着手看了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挤到最前头,冲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不点伸出手: 我叫沈芸,今年七岁,你叫什么,几岁了? 小不点估摸着也就五六岁,算是这群孩子里头最矮的,而且又黑又瘦,好在五官还算清秀。 他往后退了半步,怯怯地看了方玉娘一眼,见她带着笑鼓励,才小声说:我叫......石头。 石头? 沈芸念了念,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这名儿好,稳重结实,还摔不坏。 石头听出她在夸自己,随即骄傲地挺起胸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沈芸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松子糖,剥了一颗塞进石头手里: 呐,这个给你,是甜的。 石头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糖,犹豫了一瞬,抬头看见沈芸冲他笑,飞快地塞进嘴里。 然后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鼓的。 “谢谢姐姐,真好吃!” 其他孩子见状,好几个忍不住咽口水,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向她。 沈芸干脆伸手招呼:“人人有份,都过来吧!” 于是,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沈芸被淹没在一群小脑袋中间,像个被士兵包围住的将军,手里那包松子糖很快见了底。 她也不恼,反而拍了拍手,得意地冲沈昭一仰下巴:二哥,你看,我能当女将军! 沈昭看着她鼻尖上那点糖霜,哭笑不得。 不愧是她小妹,靠一包糖就打入了群众。 当真是首富做得,女将军也做得! 便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年轻姑娘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眉眼与方玉娘有七分相似,只是看上去更年轻些,眼下同样青黑一片。 显然是在此看顾孩子费了不少精力。 “娘?你怎么来了?” 方青禾放下手里的白菜,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来,然后她才看见方玉娘身后跟着些陌生人。 整个人待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方玉娘侧身让开,赶紧介绍:“青禾,不用惊慌,这位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还不请安?” 第190章 一片欣欣向荣 青禾脸色微变,连忙低头行礼: “民女见、见过二公子。” “不必多礼。” 沈昭抬了抬手,仔细打量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地有几处开裂的缝,墙角的晒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 门口搁着两只粗瓷碗,碗底还剩着半碗粥。 北面的屋子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坐在廊下给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女童喂药,药勺递到嘴边,那孩子皱着眉躲了一下,老妇轻声哄了两句才勉强咽下去。 沈昭没急着开口,先对方玉娘说: “方掌柜,别杵在这了,先把棉袄送进去吧。” 方玉娘赶紧应了一声,三两步便带着那包棉袄和青禾一起进了东边的正屋。 门帘落下,屋里传来低声交谈,夹杂着方玉娘轻而稳的叮嘱声。 沈芸也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忽然拽了拽沈昭袖子,指着墙根下蹲着看蚂蚁的那个小男孩可怜地说:“二哥,他穿的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那男孩估计也是五六岁,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左脚那只布鞋鞋头破了个小洞,冻得发红的脚趾头蜷在破口处。 男孩察觉到自己被盯着看,下意识把脚往墙根缩了缩,低着头继续拿树枝拨弄蚂蚁。 沈昭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闷声说:“我一点都不冷的。” 说完还吸了口鼻涕,可怜中带着点好笑。 沈昭怕伤他自尊没戳穿他,从袖子里摸出块今日出门前揣的桂花糕,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蚂蚁不吃这个,你帮我尝尝,看看甜不甜。” 男孩盯着桂花糕看了好几息,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桂花糕渣子沾在他嘴角,他点头道:“甜的。” “那归你了。”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 男孩仔细捧着桂花糕,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昭收回目光,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这回他见到墙角蹲着几个孩子。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用小木棍在雪地上写字,她看起来比旁边的孩子大一些。 约莫十一二岁,写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昭走近了,才勉强看出她在地上写的字是和,都是些简单的字。 但冬日严寒,她手都冻得僵红了,也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这份向学之心倒是坚毅。 他蹲下来:这些字谁教你的? 小姑娘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没有恶意,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青禾姐。 你叫什么? 如意。 “《千字文》能背多少?” 她愣住了,停下小木棍想了想。 然后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背得很慢,有的地方会卡一下,但每一句都是对的。 直到背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时她停住了。 实在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沈昭提醒道: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低下头去把那句写在雪地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都对。 过了两息,她才抬起头来。 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好意思: 青禾姐说这本书翻烂了,下一本还没有,公子也会背吗?” “翻过几遍。” 沈昭看了眼她手边的书,是本缺了封皮的《千字文》,边角翻卷,纸页泛黄。 显然被人翻了不知多少遍。 一个女孩在这古代如此好学,殊为不易。 沈昭当即承诺道: “等你把这本背透了,下一本我让人送来。” 如意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起身后,又仔细逛了一圈,到处摸索。 被褥虽旧且板结,但厚实整洁足够保暖。 陶缸里大都是糙米糠皮,不多但也够果腹。 更为关键的是。 他发现这里虽环境差了点,但每个大孩子身上都带着股不服输的拼劲,小孩子也特别懂事。 一片欣欣向荣,自强不息。 这时,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玉娘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青禾。 她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些许,走到沈昭面前站定,微微福了一礼:“二公子,棉袄都放好了,慈幼院的孩子们冬日应当能熬过去了。” 沈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廊下那个喂药的老妇忽然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年岁不小,背佝偻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扶着墙沿,颤颤巍巍走到沈昭面前。 端详了他片刻。 然后弯下腰去,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 “公子,民妇替这些没爹没娘的三十一个孩子,谢过侯府了。” 她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 她身后那个两三岁的女童歪着脑袋看沈昭,嘴角还沾着药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稚嫩的笑脸,没有多说,只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那里代表侯府受了这一礼,随即也躬身回了一礼:“老人家客气了,是侯府该做的。” 老妇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廊下继续喂药去了。 沈昭转身朝方玉娘开口,语气认真:“方掌柜,那四百六十三两银子,侯府可以不追究。” 方玉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二公子......” “但有两个条件。” 沈昭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往后慈幼院的开销,包括米粮炭火和孩子们的冬衣书籍等等,由侯府在百宝阁账上利润支出一部分,专款专用,专人专管。” “你只需每月列一份具体明细,送到侯府账房留底核验,不需要再从铺子账上挪了,光明正大地走账,也省得你提心吊胆。” 方玉娘嗓子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好。” “第二,三间铺面收回重新装潢,百宝阁开张之后,你继续担任百宝阁的掌柜的。” “你熟悉京中客户和日常经营,又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人,比找个生手重新磨合省事得多。” “我可以答应你月钱翻倍,包食宿,包药费,另给你留一间清净的厢房,好让小柱养病。” 沈昭看着她,语气平稳。 “这桩差事,你接不接?” 第191章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方玉娘怔怔站在院子里,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二公子,敢问这新开的百宝阁是做什么的?” 沈昭大致介绍道:“百宝阁顾名思义,卖的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奇宝贝,主打新鲜高档。” “由侯府出铺面和方子,由王家出人手和货物及渠道,面向京城里的富商豪强合作经营。” “目前有的产品是花间露和玉容皂,这些都是王家工坊研制的,还未流通,具体的日后便知。” 方玉娘看着他,有些一知半解。 这些新奇的经营理念和产品,有些超出她以往对商业的认知,一肚子的疑虑困惑。 新奇的玩意儿,她活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 可那些铺子大多热闹一阵就关了。 东西是好东西,但卖完了就没有了,新鲜劲儿一过,客人就不再登门。 她怕百宝阁也是这样的路子。 沈昭直击重点:慈幼院的孩子,大都聪慧勤恳,但每个人的天赋参差不齐。” “有的能读书,有的能学手艺,有的能习武......好比那如意能背书,虽说女子无法科举入仕,但以后可以学算账、管铺子,靠自己立足于世。” 方玉娘母女和沈昭身后一行人听到这,个个都目露痴迷,联想到他描绘的美好愿景,恨不得立刻见证百宝阁的成功。 沈昭会心一笑,继续画饼。 “而且最关键一点是,待他们学成之后有任何新奇的产品,若是经过评估,同样可以放在百宝阁合作寄卖。” “这样一来,卖出的银子一部分养他们自己,一部分反哺慈幼院,让下一个进来的孩子也有书读、有饭吃、有手艺学,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到时候慈幼院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募集善款,靠自己便能自给自足,长久地经营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计划震住了,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倒是方玉娘思考了一会儿,率先提出质疑:二公子,那孩子要是学不出来呢? 沈昭看着她摆摆手: 无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是学不出来就换个路子,直到找到他能做的事为止。慈幼院的孩子不是货物,不需要每一件都成器。 “最基本一条便是,每个孩子能够健康平安长大,努力坚强地活着,找到自身价值即可。” 方玉娘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宝阁的利润、慈幼院的账、孩子长大后的出路......每一条都连得上,绝不是空话套话。 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声音比方才还稳了几分:“公子放心,民妇会把铺子管好,把账算清,把孩子们照顾好。” “这条命是侯府给的,往后百宝阁的事,便是民妇的事,绝不会让您失望。”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忍不住发颤。 最后竟然以君子礼躬身作揖。 方青禾也有样学样,母女俩并肩站着,一个眼眶通红,一个嘴角紧抿,躬身抱拳行礼。 沈昭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场诸位,无不为这份气概深受感染。 沈芸年幼,还有些懵懂不解,但也觉得好像见证了什么似的,胸腔里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她仰头对沈昭说:“二哥,我也要帮忙。” 沈昭低头看小妹,轻笑道:“当然少不了你这个小东家,你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当门童的吗?” 沈芸连忙摇头:“那是另一码事,还不够!” 她挤到了如意旁边,踮着脚尖看了眼她在地上写的字,回头朝沈昭喊了一声:“二哥,我以后可以教她们认字!我认的字可多了!” 沈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妹认真的小脸,笑了:“行,那你也是百宝阁的先生了。” 沈芸立刻挺了挺胸,转回头冲如意说:“听见没?以后我教你背书,不收你钱。” 如意点点头:“太好了,你可真厉害!” 老妇人站在廊下,抱着那只药碗,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她嘴角始终翘着。 方玉娘偏过头去,拿袖口飞快揩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声音已稳住了: “二公子,那......那铺子里的账,何时交接?” “不急。” 沈昭摆了摆手。 “你先把小柱和慈幼院的事安顿好。” “今日来得急,没带见面礼。回头我让人送一批炭火、药材和粮食过来,不够再跟我说。” “还有,刚才我看见几间屋子的房顶和窗户都漏风了,明日会有匠人过来修补。” 方玉娘点了点头,没再道谢。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她把这份情记在心里,比嘴上说一百句都有用。 倒是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一群小嗓子跟着响起来,七嘴八舌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沈昭微微一笑,临走前说了句:“对了,那两盆冬青记得浇水,再枯下去便真死了。” 方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是,民妇记下了。” 沈昭这才点头,牵着小妹往巷口走去。 然后刚走出巷口。 迎面碰上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正往巷子里跑,跑得气喘吁吁,一眼看见沈昭便刹住了脚步,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二、二公子!小的可找着您了!” 沈昭认出他是侯府马房的小厮阿贵,平日里跟着李福跑腿办事:“如此急,出什么事了?” “方才、方才顺天府那边递了话过来!” 阿贵气没喘匀,后半句几乎是蹦出来的。 “说钱满仓那个同伙赵顺发,抓住了!就在通州码头,人赃俱获!包大人让小的转告您,说那批私账已找出来了,请您明日去顺天府过目!” 沈昭心里一松,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 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早上逃的,这才刚过午时便捉拿归案了。 包大人果然给力,兵贵神速! “知道了,辛苦你了。”沈昭拍了拍阿贵肩膀,“回去告诉韩捕头,明日巳时,我去顺天府。”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又跑走了。 沈芸拽了拽他袖口: “二哥,咱们回家吗?我饿了!” “回。” 沈昭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咱们先去吃东西,再回去告诉祖母,城西三间铺子,今日都清了。” 沈芸蹦得老高:“太好了,我要喝羊肉汤......”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巷口走。 身后慈幼院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孩子们追跑笑闹的声音,伴着呼啸的寒风渐渐飘远。 第192章 反正是自家人 从慈幼院出来时,久违的日头正悬在头顶,把雪后的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沈芸走在最前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忽然巷口一阵羊汤香气裹着白雾涌过来。 她整个人猛地刹住脚,回头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仰起脸时那双杏眼已亮得能照见人影了。 “二哥!” 她甜甜地唤了一声。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沈昭已看见她鼻尖在微微抖动,像只闻见了鱼腥的小馋猫。 他又想起方才离去时慈幼院门后那一排小脑袋,黑黝黝的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得人心里发软。 他扭头朝不远处支着布棚的羊汤摊子望了一眼,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翻着白沫,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香气顺着风灌满大街小巷。 旁边的幌子还写着三十年老字号。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拿长勺在锅里搅着,可惜周围只有零星几位顾客。 看着生意有些冷清。 这么冷的天,不如让他下个早班? 沈昭干脆走过去,从腰间摸出钱袋。 “老伯,您这锅汤我全要了,烧饼有多少?” 老翁愣了一瞬,手里的长勺悬在半空,大约是做了一辈子买卖,头一回遇见整锅端的主顾。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里头少说还有三四十碗的量。 他张了张嘴,不知所言,大约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买法,半晌才憋出一句: “公子......可是家里要办席面?” 沈昭没解释,只笑着摇摇头。 老翁倒是个明白人。 他目光在沈昭身后那串丫鬟小厮身上一扫,又瞥见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心下登时有了数。 不是办席面,那就是做善事了。 这一片儿往东边里头走百来步,可不就是那家慈幼院么! 他立刻反应过来,敢情这是位大主顾啊! 老翁笑着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五大摞,公子若全要,老汉给您包好。”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捞羊杂、切羊肉,汤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笑得合不拢嘴。 沈昭付银子时多给了几钱,顺带着把大陶锅也买了下来,省得待会儿再还回来。 老翁愣了愣想推辞,这陶锅可不值什么钱。 沈昭却摆摆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翁低声道谢的声音。 …… 接下来,沈昭让福安和翠屏帮忙把整锅汤连同烧饼一并抬进了慈幼院。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乐疯了。 三十多个孩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大的抱着碗,小的踮着脚,跟在后头跑。 方玉娘和那老妇人宋婆婆,赶紧指挥大的照顾小的,依次有序地围着几张破圆桌坐好。 方青禾负责分汤,每一碗都撇去浮油,打出来晾凉了些,没那么烫手了才递过去。 那个叫小豆子的女孩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得鼻尖冒汗,被烫着了嘶哈着也不肯放下。 舌头在嘴唇上飞快舔一圈又埋头继续。 那个缩在墙角不吭声的男孩石头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小口慢嚼,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说留着明早当早饭。 慈幼院的孩子们多,平日虽吃食上足够温饱,但除了逢年过节,难得见一次荤腥。 热乎的羊肉汤和馕饼,显得弥足珍贵。 沈昭陪着他们一块喝了碗汤。 他看着孩子们吃得热乎,心里也一片温热。 孩子们饱餐一顿后,又陪着沈芸撒欢地玩闹了一会儿,已开始昏昏欲睡。 沈昭见时候不早了,也打算悄悄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一只瘦巴巴的小手忽然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豆子仰着脸,嘴角还挂着一圈油光,声音糯糯的: “沈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以后陪着宋婆婆念经祈福,也好记得帮你和观音娘娘保佑。” 沈昭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豆子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抿了抿嘴。 他蹲下来,用帕子替她揩掉嘴角的油渍:“我叫沈昭,昭是‘昭昭若日月’的昭。” 小豆子念了两遍才记下,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揉了揉她发顶,在孩子们不舍的眼神下,才起身带着众人走了。 走出巷口时风一吹。 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沾的那点羊汤油星,忽然想起月余前自己还在为能不能读上书发愁。 那时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想明白,如今已经能让三十一个孩子吃上一顿热乎的了。 虽然一顿羊汤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填饱了肚子,比站在旁边看强。 …… 等坐马车回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金色,狂风又开始裹着雪粒子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正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通红,铜罩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把每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 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腿上搭着那张半旧的羊毛毯,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核桃仁。 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正是沈暄一下午磨炼心性的杰作。 他剥核桃不用钳子,捏在掌心一握就裂,壳儿碎得规整,仁儿却一点没伤着。 这手艺连厨房的牛婶都甘拜下风。 剥完核桃觉得手闲得慌,他又翻出那杆银枪蹲回墙角,枪身早被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了。 可他还在拿软布来回摩挲。 自打得了这把银枪之后,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一天不擦几遍浑身难受,布都换了好几块。 林氏坐在下首小口喝着鸡汤,柳听澜依旧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看书。 不过两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等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他。 老王氏略带嫌弃地打量两人,目光在他们棉袄和靴子的黄泥点子上停了一息。 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挥手驱赶。 “你们两个在外头野了大半日,回了府也不知先去屋里把衣裳换了再来回话,瞧这一身的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从灶膛里刚钻出来。” 林氏也笑着接茬:“我还是第一回见着老二这般狼狈,准是跟着芸儿这疯丫头闹的!” 沈芸满脸心虚地低下头,她才不会承认二哥背上那两只胖乎乎的手印是自己按上去的! 沈昭这才仔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泥渍。 尤其是后腰那两只黑乎乎的胖手印,显眼得很,难怪方才翠屏进府前欲言又止地偷笑。 他低头瞪了眼偷偷觑他的小妹。 这丫头今日是和慈幼院那帮同龄孩子们玩疯了,上蹿下跳的,弄得身上全是泥点和雪水。 如今两兄妹站一起,看上去真和乞丐似的。 确实不太体面。 他只得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是孙儿孟浪了,这就回屋去换。” 他牵着脸色微红的沈芸转身往外走,余光瞥见柳听澜嘴角弯了一下,他假装没看见。 只把沈芸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罢了,反正是自家人,丢人也没啥。 第193章 后继有人 等沈昭换了身月白锦袍、重新净了面回到正厅时,众人正听着福安讲白日发生的事。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沈暄放下布,兴冲冲地站起来。 “你今日是不是把那姓钱的送官了?我方才听福安吹嘘了半日,说那钱满仓被顺天府押走时,满街的人都在拍手叫好呢。” 沈昭瞥了眼心虚得看鞋尖的福安。 又是这个漏壶! 他不动声色地在祖母下首坐下,端起翠屏刚斟的热茶抿了一口:“他那是罪有应得。” “他同伙赵顺发倒是跑得快,不过好在包大人手快,午后就拿住了,怕是要吃番苦头了。” 沈暄听完一拍大腿: “痛快!这等奸商就该抓起来打一顿!” 他搬起椅子挪近了些,期盼道:“二哥,刚刚福安还没讲完呢,你再给我们好好讲讲呗!” 沈昭微微一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开始从头说起。 从何大年调去庄子,到钱满仓当众定罪押送顺天府,到方玉娘的账目和慈幼院的安置…… 桩桩件件,不偏不倚,既没有夸大她贪墨的数目,也没有刻意粉饰自己的仁慈。 说到方玉娘出任百宝阁掌柜,且往后百宝阁利润专拨一份给慈幼院时,老王氏指尖一顿。 但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老太太才开口:“方玉娘在慈幼院的事,老身早两年前就知道了。” 沈昭一愣:“祖母早就知道?” “老身耳不聋眼不瞎,底下人的动静自然知晓一二,不过她挪银子一事老身确实不知。” 老王氏叹了口气。 “但她男人是为国捐躯,这些年她一人辛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老身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你今日这般处置,既算是给她留了些体面,也堵了侯府内外的口舌。” 林氏在旁边听得连汤都忘了喝,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说来那方玉娘我曾见过几回,看着是个沉得住气的妇人,就是命苦了些,夫亡子弱,除了咱们侯府无人帮衬,也是不容易。” 她看向沈昭,一脸认真:“你可真想好了,让那方玉娘以后就接着管铺子,月钱还翻倍?” “嗯,孩儿是深思熟虑过的。” 沈昭点头,“她做了十几年布庄生意,京城那些世家夫人的喜好和脾气,她比谁都熟。” “而且百宝阁若贸然换生手经营,一来正常情况没三五年摸不透,咱们耽误不起。” “二来嘛……” 柳听澜从书页上抬眸,顺势补了一句:“二来慈幼院的根在那里,侯府接盘过来之后,她便不会轻易再犯,宽以待人有时候比银子管得住人。” 老王氏了然,继续道:“老二,君子一诺千金,你既然已许了她百宝阁掌柜一职,又揽下了慈幼院那些孩子的吃穿用度,就得说到做到。” “前期这银子的事你去找李福支,先从侯府公账上走,不够用我的私库垫垫,等百宝阁走上正轨,有了进项再还回来也不迟。” “侯府虽不太凑手,但还不差这几个钱。” 沈昭点头:“多谢祖母分忧,孙儿记下了。” 老王氏继续告诫:“还有,你得吃一蟹长一智,这回账不追究可以理解,但往后慈幼院的账目必须走公账,按月核验,这个口子不能松动。” 她顿了顿,欣慰道: “这一回你能想到用百宝阁利润反哺慈幼院,这步棋实际走得倒不算差,往后慈幼院那些孩子大了,也能替你在百宝阁添些自己人。” 沈昭被看穿了心思,耳根微热,却也坦然:“孙儿确有这个打算。” “那就去做。” 老王氏摆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果断。 “只要别把铺子做成善堂就行,善堂做不大生意,生意做不大就养不了人。” “是,孙儿谨记。” 沈暄蹲在墙角擦枪,一直没出声。 等祖母话音落了,他才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二哥,那些慈幼院的孩子多大?” “大多比小妹还小。” 沈暄沉默着低头继续擦枪。 过了几息才闷声道:“那他们住的地方漏风,我的枪要是在漏风的地方搁一宿,也得生锈。” 他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了。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三弟的意思。 这是变着法子说想帮忙,但不好意思直说。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 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溜到沈暄旁边,蹦起来凑近沈暄耳朵,蓄足了气喊了一声: “三哥!你是不是想去慈幼院看那些人?” 嗓门亮得像敲铃铛,把沈暄吓得手里的擦枪布差点掉地上,偏头瞪她时耳朵尖都红了。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小声点!” “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沈芸不退反进,那双杏眼眨巴眨巴的。 沈暄梗着脖子,枪杆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我不去,我枪还没擦完呢。” 他目光躲了一下,擦枪的布糊到同一个位置来回蹭了七八下,枪杆都快被他蹭秃噜皮了。 沈芸也不急,慢悠悠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啊,那算了。” “本来我想说,二哥说了明日要让人送炭火和棉被过去,我还想叫你一块儿去搬东西呢。” 沈暄手指顿了一下,枪杆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不看沈芸,对着墙角那块青砖回答:“我搬东西要工钱的。” “你要多少?” “......至少一顿烤羊腿。”声音压得很低。 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下巴一扬。 沈昭被妹妹这了然于胸的小表情逗得无奈摇头:“行行行,三弟你若想去便去,回头我让福安多拉一车炭火,你帮忙卸货。” 他说着看了沈暄一眼。 古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自己三弟这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多出点力怎么行。 沈暄偷笑了笑,忽然又冒出一句: “二哥,那咱家百宝阁开张时,能不能让慈幼院的孩子们也来看看?他们肯定没见过那些新鲜玩意儿。” 满厅的人一时都惊讶地看向沈暄,这孩子平日只晓得擦枪练武,一向大事不管小事不理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好几回难得主动说出这种妥帖话。 沈昭笑着点头:“成,这好办,开张那日我让人接几个大些的过来,让她们也开开眼界。” 沈暄得了允诺,咧嘴一笑,又低头去擦枪了,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小曲。 柳听澜合上书,温声开口:“二公子,慈幼院那些孩子既然要认字读书,我略通文墨,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得空去教他们几日。” 她说完斟酌着补了一句:“在侯府住了这些时日,吃穿不愁,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若能替那些孩子做点什么,倒比整日坐着翻书强。” 沈昭微微一怔,没想到柳听澜会主动提这个,连忙道谢:“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柳姑娘若是愿意去,那些孩子便有福了。” 柳听澜微微一笑:“那便说定了,等我拟一份书目,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老王氏看了柳听澜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晔儿在时还坐得住。那小子在家时,一日不进演武场就浑身刺挠。” 柳听澜垂下眼帘,嘴角噙着笑:“将军是干大事的人,坐不住才是本分。我如今替他守在家里,总得替他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轻,但厅里的人都听懂了。 老王氏没接话,只是端茶喝了一口。 水汽氤氲中,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孙子。 肩背挺得笔直,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正。 老二这小子,虽说习武的天分不高,可脑子好使,而且这聚人用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短短月余,身边已围了一群肯跟着他干的人,连柳听澜这个名义上未过门的长孙媳,都开始主动替他分忧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 若是哪一日她闭眼一蹬腿下去和老头子相见,恐怕他知道了也会直呼后继有人。 老王氏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今早你爹那边有信来,走的是军驿。” 沈昭连忙追问:“怎么说?” “信上没写太多,只说大军快到并州边塞镇朔关,北境天寒,粮草还够,你爹能再撑两个月。” “信是你大哥的字,潦草得很,像赶着写的。”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茶盏边缘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那点神色,看不出是忧是喜。 沈昭没有追问。 大哥写信向来不超过三行,潦草说明那边事多,但也说明战事还未起,他还能写信归家。 这就够了。 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没有说话。 老王氏也没再提信的事,只让云嬷嬷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火苗舔上来噼啪一声,像替大家叹了口气。 众人便顺着声响岔开了话头,聊起了别的。 等沈昭回到书房。 桌上那盏灯已经续了第三回油了。 他把名册草稿摊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户该请的人家。 然后他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叶府,叶守正。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名册合上,搁在案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方才积攒的那点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院子里的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风一过就簌簌地抖落一层白,可枝头那些花苞反倒被雪水浸润得愈发饱满,紧紧抿着,像攒着一口气。 看这势头,今冬大约能开得很好。 第194章 年轻人多吃吃苦有好处 翌日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 可天上依旧压着一层阴沉的乌云,如同罩着一块灰色幕布,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肃穆。 沈昭这回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准确说,是葱花、猪油和铁锅在灶膛上碰撞出的那种食物烟火气,香得他胃里直打鼓。 人还没清醒,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就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披上外衫,脑中还残留着半截乱梦,鼻子却已循着香气精准定位到了屋外。 紧接着房门一声被推开。 沈芸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青花粗瓷大海碗冲了进来,碗沿烫得她两手来回倒腾,嘴里地吸着气,小碎步挪得飞快却不敢跑起来。 生怕一个踉跄把这一碗宝贝全泼在地上。 二哥二哥快起来!牛婶今儿煮了鲜肉馄饨!我帮你抢了第一碗,可香了! 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烫得立刻把手缩回摸着耳垂,然后对着指尖猛吹了两口气。 活像一只被热汤烫了爪子的猫。 沈昭低头一看。 馄饨汤油润清亮,上面浮着虾皮紫菜和一把翠绿的葱花,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热气袅袅往上冒,饥饿瞬间产生了睡意。 他顾不得刷牙洗脸,先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尝尝,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美滴很啊! 皮滑馅鲜,汤汁清润。 一口下去,他从脚底板舒坦到了天灵盖。 果然是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啊! 他惬意地嚼了两下,忽然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沈芸,目光里带上了三分狐疑。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丫头一大早就端给二哥馄饨......你方才说什么?你抢的? 沈芸心虚地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发呆,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 ……我起的早嘛,就帮你带了一碗喽。 沈昭不接茬,反问道:你从谁碗里抢的? 沈芸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嘀咕: ……三哥的。 沈昭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微凝。 难怪他瞧着这海碗里的馄饨太多了,这可不是他平常的饭量,牛婶不应该弄错才对。 合着是小妹把三弟的那份也倒了进来。 他默默想象了一下沈暄睡眼惺忪地走进饭厅,然后发现自己碗里的馄饨不翼而飞的表情…… 再多看一眼估计就会爆炸! 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三息的思想斗争。 算了,三弟年纪轻,饿一顿没事。 年轻人多吃吃苦有好处的,免得老了再吃苦不习惯。 他把第二颗馄饨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了下去。 很快,两碗馄饨下肚,暖意在胃里化开。 沈昭搁下碗,撑得打了个饱嗝。 随后去净房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件利落的灰绿色棉袍出来。 今日要去顺天府听赵顺发的供词,不能穿得太张扬惹人侧目,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轻。 福安呢? 在后院套车呢。 翠屏端着空碗往外走,顺口答了一句,脚步却没停,侧头往正院方向努了努嘴。 “云嬷嬷也来了。” 沈昭系腰带的手一顿,眉梢微挑:云嬷嬷? 翠屏浅笑道:老夫人昨夜便吩咐了,说最近不太平,公子今日去顺天府,由云嬷嬷带着护卫跟着,万一有何状况,她老人家心里也踏实些。 沈昭心中微微一暖。 祖母的支持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老人家是直接往你身边塞一个能打善战的老嬷嬷。 云嬷嬷年轻时随军赴边,手上功夫不比顶尖护卫差,年纪虽大,眼神却依旧锐利。 光是往那儿一站,寻常人连近身都不敢。 就撑场面这一项,谁都比不了。 他系好腰带,拍了拍衣摆轻笑一声: 绕了些路经过演武场时,沈昭远远看见三弟正蹲在兵器架旁边擦枪。 哪怕寒风刺骨,今日他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年纪轻轻,却已有一身健硕精壮的肌肉,隐隐有向大哥沈晔看齐的趋势。 他不由看了眼自己瘦胳膊瘦腿,叹了口气。 看来沈家的体质到他这是基因突变了。 听见脚步声,沈暄头也没抬,声音却从那头飘过来,带着股刚睡醒的郁闷委屈。 “二哥,我的馄饨呢?”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一脸困惑。 “馄饨?什么馄饨? 沈暄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别装”。 很快一眼落到他微微鼓起的腹部,刚吃了两碗馄饨的人,棉袍前襟确实比平时绷紧了一丝。 沈暄对上自家二哥眼睛,开口控诉。 “我问了翠屏姐姐,她说芸儿端了两碗粥,一碗给你,一碗说是给我送来。” 他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蹲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连碗都没见着。” 沈昭忍着笑面不改色:“许是她路上吃了吧。” 沈暄疑惑:……她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 “小孩子在长身体嘛,多正常,不过是有点不像话,怎么能不给你留点呢……” 沈昭说完,觉得这借口牵强得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于是果断加快脚步往门口走。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回头帮你训她!” 身后隐隐传来沈暄幽怨的嘟囔声: “这个臭芸儿……” 沈昭甩完锅,深藏功与名,快步出了大门。 还是三弟这傻小子好糊弄,不像小妹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了她。 福安已在马车边上候着了,今日难得没哼小调,只是抱着胳膊靠着车辕,一副老实人样子。 沈昭多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了,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公子,今儿咱去哪儿? 沈昭眯了眯眼:顺天府衙。 福安松了口气,赶紧帮忙掀车帘。 沈昭上车前站了一息,回头看着他:昨日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福安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活泛起来,嘿嘿一笑:公子放心,今日小的嘴比蚌壳还紧,包准谁问都不说。 “最好是这样。”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帘子落下之前听见福安在外面自言自语:蚌壳也有缝啊...... 马车沿着积雪未化的长街,朝顺天府方向缓缓驶去。 …… 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日头已经升到墙头那么高了,门前的石阶比上回多了几道裂缝。 几个衙役正在扫雪,两侧白雪皑皑。 门口那面破鼓果然已被王家换了,此刻擦得崭新反光,蒙鼓的皮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有。 韩铁山正站在鼓旁等候。 远远看见沈昭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笑着上前抱拳:“二公子来了,包大人正在监牢等您呢,赵顺发那孙子昨晚夜里抓到的,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凑近了些,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沈昭跟着他往里走,配合地接话:“怎么着?” 他接触多了,知道韩铁山这毛病,不把话头递给他他能憋得挠墙。 韩铁山压着嗓子笑道:“那孙子带着一箱银子打算从通州码头乘船南逃,结果船刚离岸三里就被咱们的人堵住了,一船人吓得直哆嗦,以为遇上了水匪,船老大当场就跪下了。” “那赵顺发尿了一裤子,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嘴里还喊着‘好汉饶命’,后来看见是官府的船才反应过来,当场就吓瘫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声:“银子呢?” “全在库房里封着呢,连那本私账一起,不过只有一小部分。包大人说了,等人到了先让他喘口气,吓他一会儿再审。” 过了前院,又绕了两道看守严密的回廊。 便看见一扇铁皮包角的巨大木门。 门前站着足足四位捕快衙役,密不透风。 韩铁山亮出一块铜牌,便顺利推开了门,一道向下的石阶露出来,尽头有昏黄的灯光。 二公子慢些,底下潮气重,石阶滑。 韩铁山先一步进去后,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后的翠屏低声问了句公子要奴婢跟着么。 沈昭回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往下走。 第195章 成熟的利益产业链 牢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闷响,把甬道外的天光彻底关在了外面。 沈昭站了两息,才适应了监牢里的昏暗 这顺天府监牢的甬道比想象中要深要窄。 大约是因为关着的是要犯,甬道两侧的石墙泛着常年潮气浸润的暗灰色,窗户又高又小。 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油灯或是火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斜向一边,落在墙上的光影斑驳摇曳。 空气里陈年稻草、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混在一起,压抑得让人不由放轻呼吸。 韩铁山在前面引路,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二公子,这赵顺发关在最里头那间刑房,包大人特意吩咐了,不给他换衣裳也不让他洗漱,让他保持被抓时的状态,一刻眼都不能闭。 他偏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一邋遢难受,嘴就容易松。 沈昭跟在后面,心里对包大人的审讯手段又多了几分敬意,这和帽子蜀黍的手段如出一辙。 韩铁山来了兴致,顺道讲解了些审问潜规则,听得沈昭毛骨悚然,只觉这地牢更加阴森。 好在两人很快走过了甬道,前方便是一片较为宽阔的牢房和刑房等区域。 沿途每隔几间牢房便有一名牢卒来回巡逻。 两侧皆是躺在稻草堆上默不作声的刑犯。 最里头那间刑房的门虚掩着。 门内有一张粗糙的榆木方桌,两把木椅,墙角靠着几摞旧卷宗,摇曳的火把照得满室昏黄。 包大人此刻便坐在旧桌案后,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深灰棉袍,领口微微敞着,眉间那道竖纹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 来了? 包大人放下册子,指着木椅,“坐下说。” 沈昭拱手执礼,在身侧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今日的身份是侯府苦主代表,来听来看来记,不该多嘴的时候绝不多嘴。 他把两手搭在膝上,等着包大人开场。 目光顺势往里间扫了眼。 刑房内,一个中年男人被铁链锁在椅子上。 双手戴镣,灰头土脸,正耷拉着脑袋。 身上的锦袍皱成一团,沾着泥水和油污,嘴角还有块青紫,大概……是押送途中磕碰的。 听见了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长脸,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 他看了眼沈昭。 看到这副贵公子打扮,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惊惧交加之余,他肩膀不由松了半寸。 该来的总算来了,不用再悬着心了。 他脑袋迅速垂了下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包大人接着抬手翻阅供词,肩头微微顿了一下,左肩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僵滞。 他把供词往沈昭面前推了推:赵顺发,这位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把你昨夜同本官说的话,当着沈二公子的面,再说一遍。 赵顺发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神色涣散。 “回大人......草民确实收了钱满仓的货,粮、铁、布匹等各种物资,他都低价给过草民......”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目光飘忽了一瞬,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咬了一下后槽牙,说出背后真相。 但……草民没有直接把货卖给市面上的铺子,其中超过八成是……是交给城郊黑市的管事。 沈昭目光微微一凝。 粮铁布匹,都是朝廷管控的重要物资,绝对不是钱满仓一个粮油铺掌柜的经营权限。 显然是此人背地里借镇远侯府的名号狐假虎威,不知从什么渠道,偷摸着走私运到京城的。 民间私下流通本就犯禁,量大了更是死罪。 这可比钱满仓身上的贪污罪名更重! 谁?速速招来! 沈昭面上不起波澜,淡声问道。 赵顺发咽了口唾沫: 草民也不知那管事真名,只知道上的人都喊他……刘五爷,草民前后跟他打了不下十回照面。” 他努力回忆,眼神往斜上方飘了一下。 “此人特别谨慎,每次都是半夜碰面,随机通知小人交易,而且穿着一身黑袍,从不露脸,只戴斗笠和面具,必须对上暗号和信物才能交易。” “草民把货送到指定的地方,他派人来拉走,隔日便有一笔银子存进某一家钱庄票号,不记名,只凭信物领取报酬。 “据草民所知,那处黑市像我这般的商户摊贩不计其数,倒卖的大都是京城各家府上的物资。” 沈昭听得倒吸口凉气,追问道:“那钱满仓把货卖给你时,他可知这批货最后去了哪吗? 赵顺发摇了摇头,带得镣铐哗啦一声响。 他应当不知,草民同他说的是永丰号有门路往外批发,他以为只是转手散卖,便没问过。” “他那人向来只管收钱,货出了仓就不管了。” 沈昭没再追问,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钱满仓算是个不知情的线人,赵顺发是货物收集中转的下一环,黑市则负责分销散货。 如此环环相扣,这说明背后不是小打小闹。 而是一条贯通京城的成熟利益产业链。 更关键的是。 黑市的链条是分段切断的,每一环彼此独立,就算其中一环被拔了,剩下链条也不会崩。 这黑市组织的手法不是临时起意的草台班子,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比情报间谍还缜密。 他还以为只是一桩侯府贪污案,没想到背后的水竟然这么深,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 想到这,他不禁看向包大人。 作为堂堂天子脚下的一府长官,百姓人称颂的包青天,他不可能不知情吧? 包大人从袖里掏出一枚铜牌,举起让赵顺发查看:你口中的信物,可是凭此物交易取银? 赵顺发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眼神里甚至带上一丝下意识的敬畏。 对,就是这个!草民手里也有一枚,背面还有不同的编号,一人一牌,凭这个才能进去。没有信物,便是寻到了黑市门口人家连门都不开。 沈昭仔细去看那枚铜牌。 牌面比预料的小,比一枚铜钱略大一圈,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经了不少人手。 正面刻着一道极简的纹样,乍看像是一枝梅花的轮廓,细看又觉得不像梅花。 花瓣的弧度太锐,倒像是某种标记的变体,比如把某个字拆开了又重新拼回去,造型独特。 他盯着那纹样看了两息,只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那轮廓按在记忆深处,没有当场深究。 包大人收回铜牌,厉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那处地方你可知在何处? 赵顺发沉默片刻,直到韩铁山不耐烦地把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他才艰难开口: “……城西,云和县交界处,废弃窑厂。” “草民最近一回去是上月中旬,夜里月上中天的时候,当时那处窑厂有人巡逻,有人卸货,还有不少商贩蒙脸摆摊,里头的货物应有尽有。” “火把插了一整圈,把厂子照得跟白昼似的,草民待到天亮,买卖完货物便走了。 “像草民这样的有上百个,各管一摊,互相不认识,也不能随意交谈。”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这黑市开放的时间地点都是不固定的,只会提前三日临时送来口信,他们做这种砍头的勾当,自然不会傻到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等人来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包大人和沈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赵顺发这个实地去过的人都不知道。 这说明黑市的据点本身就是流动的,窑厂只是最近的一个掩人耳目的交接点,用完就废弃。 像蛇蜕皮,蜕完就走,留下空壳给人摸。 而且能够提前三日送口信。 那说明这黑市在京城里有一张固定的传信网,不是临时起意喊几个人就能支起来的。 包大人没再追问,面色冷静地冲韩铁山示意了一下,后者上前一步,铁塔似的身形挡在赵顺发面前,解开了锁链,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镣铐哗啦响了一阵,脚步声拖着地出了门。 木门关上后,屋内陡然静了下来。 昏暗的刑房里只剩沈昭和包大人两人。 沈昭依旧没急着开口。 他注意到方才包大人虽问了在何处,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急切,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静。 想必和他猜测的一样。 这处黑市,恐怕早就被他盯上了。 第196章 神秘图样 包大人没急着开口,先弯腰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枚铜牌。 材质、大小、纹样跟方才那枚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边缘的划痕磨损各有各的旧法。 一看就是从不同人手里缴获的。 沈昭凑近细看,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纹路。 每枚铜牌都錾着那道锐角花瓣似的图样,乍看像梅花,可多看两眼就觉出不对劲。 花瓣弧度圆润,收尾处却忽然锋利起来,像把某个字拆散后又重新拼凑,硬拗成花瓣形状。 他随手拈起一枚,对着旁边跳跃的火光翻来覆去地看,光线从牌面边缘透过来。 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有个画面浮了上来。 他想起来自己为何对这图案莫名地熟悉了。 因为他见过! 而且就在周夫子书房里。 那日他去交策论,夫子正伏案看一幅泛黄的拓片,见他进门便合上了册子。 动作看似随意,可脸上的波动他没错过。 他当时没多想。 夫子是翰林出身,收集历朝字帖拓片再寻常不过,避着人看或许只是不想被打断。 可此刻这枚铜牌躺在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那道被拆散又重拼的纹样与记忆里拓片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竟然严丝合缝。 这事若只是夫子偶然得了个拓片图个新鲜倒也罢了,可若那拓片与这黑市有关联…… 一个致仕老翰林,手里为何会有这东西? 又为何要藏着掖着? 包大人没漏掉他那一下晃神。 怎么?你认得这东西? 沈昭把铜牌轻轻放回匣中,没急着答话。 夫子那边的线索,此刻他不能说。 不是信不过包大人,是这事没根没据。 万一拓片只是巧合,他贸然把夫子牵扯进来,平白让清正了一辈子的老学士受官府盘问。 万一拓片真有问题...... 那更得先弄清楚再说。 晚辈只是觉得这纹路工艺不像是寻常匠人打造得出来的,边缘弧度太齐了,像是模子压的,不是手工錾出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藏了半句。 包大人看了他两息,没追问,只拈起一枚铜牌在指尖转了个圈。 自然查过,这七八枚铜牌边角打磨手法一致,确像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可城里数十家金银铺铜器铺问了个遍,没一人认得出这手法。 他叹了口气,把铜牌丢回匣中。 要么是外地流进来的,要么……制作的工匠人已死了,连带着技法也没传下来。 沈昭后背绷了一瞬。 垂下眼皮看着那排铜牌,喉结动了动。 死人的手艺,自然追无可追。 包大人这句话是在告诉他此路不通,想从铜牌的源头探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果然,包大人没再往这上头绕。 转而把案件细节一件件摊开。 自本官上任以来,顺天府辖内近三年相关案宗里,走私铜铁、私贩盐引、盗卖官仓陈粮的……” “这里头不少桩都有人招供幕后黑手是那个刘五爷,可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处黑市的据点也和赵顺发供述的一样,隔几个月就换一处,从不固定。” “有几回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摸到附近,大批人马围过去,结果就只剩下个空院子。” “别说货物了,连脚印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昭听着,越发觉得这黑市是个专业团伙。 打一枪就换个地方,搁这玩游击呢。 而且他还有个猜测: 这伙人来去如风,恐怕不只有内奸通风报信,八成连大批物资都不存在临时据点附近。 否则不可能那么利索,半点痕迹不留。 包大人见他神色如常,没再追问,只从案角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推过来。 这是赵顺发的口供,本官让人誊了一份,你带回去存底,钱满仓贪墨一案本官会尽快审结,届时该追的银子一两都少不了。”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条黑市链条,你暂时不必再往下查了。本官手头还有别的暗线在跟,你一介读书人,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沈昭垂眸看着那份口供没反驳。 他当然明白包大人是好意,有些案子水太深,不适合一个还没入仕的白身去蹚。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已落了根,不会因为一句不必再查就轻易拔掉。 他收起口供起身拱手: 多谢包大人,晚辈记下了。只是若后续还有相关线索,可否继续递到大人案前? 包大人看着他,似乎在估量这年轻人到底听没听进去方才的警告。 两息之后他才开口,语气缓了些:可以,本官承你这份心,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若有线索,不可私自行动。” “这黑市牵连甚广,背后权势想必不小,绝非一腔热血能端掉的,只能徐徐图谋。 沈昭应了一声晚辈明白,转身退出刑房。 甬道尽头的铁门推开那一瞬,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度,才跨步走出去。 韩铁山正守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见沈昭出来便把碗递过去: “二公子,喝碗暖暖身子,地牢里寒气重。” 沈昭谢过接来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把骨子里那点阴冷驱散了大半。 翠屏站在远处廊下。 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两步,但看他正端着碗喝,便停在原地没上前打扰。 沈昭喝了几口,忽然转头问: “韩捕头,那铜牌上的纹样,你见过没有?” 韩铁山正要转身回衙内,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瞧他,掂量这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用意。 片刻后他踱回两步,压着嗓子点头说: “见过,去年收缴第一枚时,我还专门对着灯看了半宿,愣是没看出名堂。” 他搓了搓手,“后来陆续又收了几枚,每一枚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纹路是同一副底子,但不像是京城本地的老手艺,倒像是南边来的。” 沈昭追问道:“怎么看出是南边来的?” 韩铁山拿食指虚空画了条弧线:“京城匠人錾铜,收尾爱走圆,讲究个圆润稳当的好兆头。” “可这些牌子的边缘收得又薄又利,线条细得像用笔描过再錾的……” “不瞒二公子,在下年轻时在通州码头当过三年差,江南那边的器物纹路就这个路子,细,收锋快,不拖泥带水。”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过我也是个粗人,说不准。二公子若是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城西老槐树巷的刘铜匠。” “那老头祖上三代都是打铜器的,还帮御造坊打过不少皇家物件,见过的花样海了去了。” 他说完提醒道: “二公子,这姜汤趁热喝,凉了就没味了。” 沈昭三两口喝完姜汤,空碗递还给韩铁山。 “多谢韩捕头告知,改日有空,我定然亲自去拜访那位刘铜匠。” 韩铁山点了点头,接过碗转身往衙内走: “对了,二公子,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你要是去,别穿得太体面。他见着穿锦袍的就关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翠屏跟上来,没有多问,只安静地走在他半步之后。 出了顺天府大门,天色依旧阴沉。 冷风兜头灌过来,沈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福安正坐在车辕上啃烧饼,见沈昭出来连忙把剩下的半个饼往怀里一塞,抹了把嘴站起来。 公子,可要回府? 沈昭弯腰正要进车厢。 翠屏在身后低声说了句: “公子,方玉娘那边方才让人来递过话,说百宝阁的装潢摆设有些地方拿不准,问您可有空去看看拿主意。”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便去看看吧。”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朱雀大街驶去。 第197章 搁这玩变形计呢? 马车在朱雀大街巷口刚停稳。 沈昭便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粮油铺子门口果然已排起了队。 虽已是午时,大部分人都散了,但三间铺子前那片空地上还是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 有挎着菜篮的老妇人,有穿着旧短褐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攥着皱巴巴的纸袋,踮着脚尖往前张望,都是来退换补偿的街坊顾客。 管家李福亲自坐镇,七八个护卫维持秩序。 旁边搁着几大编筐铜钱和碎银。 此刻李福正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帐篷下,手里拿着本厚簿子,低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着什么。 那老汉手里捏着一只灰扑扑的米袋,袋口扎着细麻绳,憨笑着回话。 李福接过袋子翻看了一下,又抬头仔细问了两句,确认无误后便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又让老汉在上面按了手印之后,才转头示意身后的小厮取钱。 那老汉接过几大串铜钱数了数,弯着腰拱手连连道谢,退出队伍时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整个流程短短不过三五分钟,却井然有序,当场兑付,看得一旁街坊和商户们满脸羡慕。 沈昭正瞧着,忽然听见队伍末尾一个刚赶来的青衫妇人拉着旁边人嘀咕:“昨儿侯府那个小公子说得好听,可今儿退钱,也不知能不能按原价给……” 她话音未落。 刚刚那个领完钱的老汉回头嚷了一嗓子:“你这婆娘瞎操心!我三斤陈米,一文没少,赔了两倍银子,还多给了两枚铜板算脚钱!” 那妇人顿时讪讪地笑了,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打趣:“钱婶子,你这回可算看错人啦!这镇远侯府可真是公道得很,前头不少人都领了赔偿。” 那妇人啐了一口,却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昭在车厢里看了片刻。 俗话说得好:公道自在人心。 毕竟是真金白银付出去了,队伍里头交头接耳间欢声笑语不断,嘴里不断夸赞着侯府仁义。 他瞧着那只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昨日的危机公关很成功。 成功扭转了被钱满仓牵连的侯府名声。 福伯做事向来稳妥,登记、核验、赔付,所有流程走得井井有条,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如此一来,也算给他查账一行开了个好头。 沈昭搁下车帘,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住,已跳下车,快步朝铺子走去。 经过那方旧桌时,李福抬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忙着登记了。 沈昭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辛苦福伯,便越过去在铺子面前站定。 三间铺子昨日才清退完,今日是先把旧货物挪走腾出地来,再拆旧打扫的头一天。 原先那些灰扑扑的旧货架和陈年家什上午便已搬空了,隔墙也拆了大半,露出粗粝的砖茬。 阳光从四处照进空旷的铺内,亮堂不少。 满地都是无处下脚的石渣碎屑。 还有几个匠人正蹲在墙角卖力地拆卸旧窗棂,木料碰撞的声响和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 方玉娘正背对着他,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捏着一把软尺,专心指挥着伙计们把一块旧隔墙上的铆钉拆干净。 沈昭正要开口。 巷口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动静。 他回头望去,一辆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板上码着几捆干柴和两只半满的麻袋。 拉车的是沈暄,他换了一身灰褐短袄,袖子撸到肘弯,挽绳勒在肩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像头闷头干活的半大小牛犊。 板车上坐着沈芸,鼻尖冻得通红,正激动地拍着手高声呼喊:“驾驾驾!三哥再快点啊!” 紧接着是沈暄闷闷的回应:“攥紧了!就你话多,二哥肯定在铺子里,我们给他个惊喜!” 沈芸咯咯笑:“你拉车就是惊喜?我看是惊吓!” 除此之外,最奇葩的是。 后头跟着辆高头大马的马车和一众小跑着的丫鬟小厮,所有人焦急无奈地看着前头两人。 沈昭嘴角一抽,搁这玩变形计呢? 转眼间,沈暄已在铺门口刹住脚,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把挽绳往车辕上一搭。 抹了把额前碎发,抬头冲沈昭咧嘴一笑: 二哥!你果然在这儿! “看见没?我拉了好几车了!那炭火可沉了,其他人都没我力气大,半路就歇了三回。 沈昭看了眼车板上的麻袋,快速估算了一下分量,这车炭火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而且从侯府步行拉到城西慈幼院,且不说路滑难行,少说要走个三四里路。 这强度堪比铁人三项了! 沈昭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是不是傻?好好的马车不坐,偏要拉这破板车吹风受凉,显你力气大?” 沈暄自信地把胸脯一拍:“那是!就那马车,窄巴巴的,哪有我这板车敞亮?风吹得痛快!” 沈昭嗤笑:“痛快?回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别又大清早地赖着娘给你揉。” 沈暄耳根一红,梗着脖子:“谁赖娘了!上回是......是意外!” 说着又低头去整理麻袋,声音闷闷的。 “再说了,宋婆婆说板车可以直接拉到后院,省得搬来搬去,我这是省事!” 沈昭是服了三弟这脑回路了。 他只得无奈问道:“行行行,你厉害,要不要歇口气,喝口热茶润润喉?” 沈暄摆手:不歇不歇,又不累。 他又拍了拍胸脯,一副豪情在天的表情,但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沈昭没拆穿他,转头看向跳下板车的沈芸。 小姑娘小脸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像颗小樱桃,但两眼放光:二哥!你不知道,你出门后,我们便跟着运粮队伍先去慈幼院了!” “石头他们见了可高兴了,如意姐姐还背了一段《千字文》给我听呢,比上回多背了两句!”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翻开一页,我还把她说错的地方记下来了,下次再考她。 沈昭温声问:石头呢? 石头把我给他的糖揣在怀里,说要留着过年吃,我跟他掰开揉碎了说,糖会化掉,他就是不听,我只好把糖纸剥了,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 沈昭想起昨日石头攥着饼子不肯松手的模样,心里微微触动,都是小时候在外流浪穷惯了饿怕了,才养成的囤食习惯。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妹:“石头还是不肯吃?” 沈芸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气: “他说以前在街上,年三十才有人赏他糖吃,所以要留着那天再尝,他说化了也要舔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二哥,我们能不能多给石头几块糖啊?他总把东西藏起来,我怕他藏忘了。” 沈昭伸手揉她脑袋: “行,下次你多带几包,就说是我给的,让他当面拆开吃,看着吃完才算数。” 沈芸眼睛一亮:“那我告诉他,二哥说了,不吃完要罚背《千字文》!” 沈昭微微一笑。 随即替小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辛苦你们了,东西都送到了? 嗯!这是最后一车了!” 沈芸点点头,激动地描述现场。 宋婆婆说够烧两三个月的,还有那些棉被,三哥力气大,一个人扛了六床棉被进去,脸不红气不喘的,宋婆婆说他将来能当大将军。” “石头他们都看呆了,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一路,喊他大个子哥哥呢! 沈芸说完,冲着沈暄竖了个大拇指。 “三哥你太厉害了,一定能当大将军的!” 沈暄耳根红得更明显了,别过脸去整理车板上的炭火木板,假装没听见。 方玉娘站在门口,把这番对话听了个全。 他看了眼车板上的物资,又看了眼沈暄那副累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低声和吴招娣等伙计匠人们说了句二公子家里人倒都是热心肠。 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从后间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姜茶,递到沈暄面前。 小公子受累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暄愣了一下,接过碗时手指还有点僵,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辛辣的热气辣得他直咧嘴。 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烫了一遍,舒服得眯了眯眼,闷声道了句多谢婶婶。 方玉娘摆了摆手,转身朝铺子里走:“二公子,铺面打通之后采光的事我拿不准主意,您进来瞧瞧,具体哪里有毛病,你指给我看看。” 沈昭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铺子。 第198章 百宝阁装修事宜 沈暄喝完姜茶把碗搁在门边,也跟了进来。 他不懂什么装修不装修的,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看那些被拆掉的旧墙和露出砖色的地面。 忽然指着最里头那面墙问了一句: 二哥,那面墙怎么没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那面后墙确实还立着,砖面更为厚实,比两旁的隔墙都显得坚固。 他走近细看,很快看出了原因。 这面墙是承重的,轻易不能动。 承重墙,拆了屋顶会塌。沈昭拍了拍墙面,不过采光是个问题,这三间铺面进深太长,若是打通合起来,靠里那一片太暗了。 方玉娘走过来:“这正是民妇想和您说的,那边原本堆货用的,便是白日也得点灯。” “若百宝阁要放展柜,那片光线根本不够,可这墙后头是隔壁院子的巷子,开窗怕是不安全。 沈昭想了想,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息。 他想起前世逛过的那些精品店的橱柜,临街那面整片整片的落地玻璃,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子里亮得像站在日光底下。 那种敞亮感,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 他伸手指着墙面上方大约齐胸高的位置: 这面墙要是做一扇玻璃窗呢? 方玉娘愣了一下:“玻璃窗?多大的?” 一整面。 沈昭比划了一下,“从这到这儿,齐整一块,透光不透风,比开窗安全,也比点灯亮堂。” 方玉娘走近两步,仰头看了看那面墙,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像是在脑子里把一整面玻璃嵌进去的效果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 若是真能做出那样大的透明琉璃板,那确实比什么都管用,还能吸引客人,只是......” 方玉娘有些难为情:“民妇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琉璃板,寻常琉璃铺子卖的巴掌大的小物件都贵得吓人,这……” 不是琉璃,是玻璃……”沈昭没再纠正,摆了摆手,“算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沈暄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凑过来拿手在墙面上比了比那块想象中的玻璃窗位置。 然后转头问沈昭:二哥,你说的是那种透亮的板子?上回福安去工坊送东西回来,和我念叨了许久,说那玩意儿比琉璃还透亮。” “真有那么神么? 沈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性好。 沈暄挠了挠后脑勺:福安那张嘴,说得可神了,念叨什么都能让人记住。 沈昭笑笑没接话,心里给福安又记了一笔。 他转身对方玉娘说: 方掌柜,你先把墙面的尺寸量出来。玻璃的事我去工坊亲自盯着,等做好了就送来安装。” “另外还有几处地方,你也一并记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笺。 上面画着简单的铺面平面图,标注了门的位置、展柜的走向和动线。 他前世看过那么多精品店和买手店的布局,此刻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从记忆宫殿里翻出来,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日光落在纸笺上,把墨线映得清晰分明。 沈芸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仰头问: 二哥,你说那这么大一块透亮的板子,冬日会不会漏风啊?万一下雪天,外头的冷气钻进来,那不是比开窗还冷吗? 沈昭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摇头笑道:不会的,这板子是整块封死的,不透风,只透光,而且比开窗暖和多了。 沈芸点了点头,拍着胸脯像是放下心来:那就行,要是漏风的话,我可不来逛了,冻脚。 方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接过纸笺低头看去。 随即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二公子,这进门处我看您画了一条过道,不放货品吗? 对,进门这块先空出三五步宽的地方,不能让客人一进来就被货架挡着视线。” “至于这条过道用来做什么...... 沈昭顿了顿,挂一幅画,或摆一盆花都行,但不要堆各种货。得让人一进门先有一口气喘匀的地方,到时候买东西的心情便不一样。 方玉娘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客人在门口站定了,一眼瞧见喜爱的款式才会往里走。 沈昭接着又指了几处细节。 比如试用台的高度要比寻常柜台低两寸,客人弯腰试香皂时不用费力。 靠窗那片要摆几张矮几,供客人歇脚品茶,甚至可以备几碟小点心,像茶楼那样,只是不收茶钱。 ...... 沈昭一连说了好些条,方玉娘拿着簿子认真记下,偶尔追问一两句,沈昭也详细作答。 正说着,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 是隔壁不远处那家茶楼的关掌柜,正手里端着茶碗,笑呵呵地朝里张望: “呦~方掌柜,这铺子可要大动了?我瞧你这墙都拆了大半边,动静不小啊。” 方玉娘连忙起身招呼:“关叔,您进来坐。” “不了不了,你这忙着呢,我不添乱了。” 关掌柜摆摆手不进,转头看向沈昭: “这位就是侯府二公子吧?老朽给您见礼了,听街坊传了一天了,说这铺子要改成什么......百宝阁?卖皂角的?” 沈昭拱手还了个礼,笑道:“不止皂角,还卖香露、擦脸的面脂等各种珍奇宝贝。” 关掌柜嘬了一口茶:“面脂?那东西不是药铺才卖么?” 沈昭摇头:“药铺卖的是治冻疮皴裂的药膏,我们卖的是擦完脸滑溜溜、香喷喷的,不一样。” 关掌柜咂摸了一下这话,又嘬了口茶,呵呵笑着退了两步:“那敢情好,回头开张了老朽也来瞧瞧新鲜。” 说完端着茶碗慢悠悠晃回了隔壁。 送走关掌柜,方玉娘收回目光,把沈昭方才那些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只觉得这位二公子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琢磨出来的门道还要多得多。 她做了十几年布庄,来来往往的客人什么脾性都见过,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了。 可从没人把铺子光线、柜台高度、客人跨过门槛之后那几步路走得顺不顺当都算得这样细。 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滋味,记忆中只有当学徒时才有,想不到如今又体验上了。 沈暄听了半截就不耐烦了,转头帮着工匠们搬搬抬抬,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沈芸倒是全程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她虽听得不完全懂,但觉得二哥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记下来准没错。 将来她开的糖葫芦铺子,也要这样! 等铺子里的各种装修细节说得差不多了,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掌柜,尺寸量好确定准确无误之后送到侯府,我会立刻让人转交到工坊。” “其余的事先暂时按咱们方才说的那些办,若还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让人递话。” 说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慈幼院那边若有大孩子愿意来铺子帮忙学东西的,你看着安排就行。工钱统一按学徒标准走,再包一顿午膳。 方玉娘张了张嘴想替慈幼院的孩子们道谢,最终只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民妇记下了。 沈昭这才转身看向三弟小妹:我去街对面看看拍卖会的筹备进度,你们去不去? 沈暄放下几块砖,刚准备摇头。 他向来对那些文绉绉的流程不感兴趣,有这功夫不如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羊肉包子卖。 沈芸便立刻举手:我去我去! 沈昭毫不犹豫地牵着小妹出了铺门。 沈暄看着两人转身就走,脸上一急,连忙拍拍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也去,等等我啊......” 方玉娘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沈昭转身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公子说的那些话,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好像真能把日子一点一点掰到正路上来。 她笑了笑,然后撸起袖子,鼓足干劲加入了忙活的伙计和匠人们。 第199章 拍卖会筹备进行时 沈昭牵着沈芸穿过朱雀大街时,街对面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了。 王记绸缎庄后厅那扇雕花木门敞着。 里头人影晃动,搬桌椅的搬桌椅,挂帘子的挂帘子,还有几个伙计正蹲在墙角往灯笼架上贴红纸,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折腾得不亦乐乎。 王栋站在厅中央,指挥得满头大汗。 他那身宝蓝色锦袍袖口已撸到肘弯,双手叉腰,嗓门比平日里拔高了八度。 “那个灯笼!往左边挪半寸!我说半寸就是半寸,你拿眼一估能估准?” 被喊的是个小伙计,举着灯笼杆的手都在抖,嘴里小声嘟囔:“少爷,这也太细了……” “细什么细!拍卖会当天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灯笼挂歪了像什么话?传出去说咱们王记绸缎庄连个灯笼都挂不正,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王栋说到激动处,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倾,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趔趄了半步。 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刚摆好的茶桌底下。 好在李茂正好从旁边经过,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后领,使出了吃奶的劲把人拽了回来。 “你说别人挂不正,你自个儿倒是站得挺稳。” 李茂松开手,整了整袖口。 喘着粗气补了一句,“要不是我手快,你今儿就能亲身演示什么叫‘头先着地’。” 王栋站稳后脸都没红,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口:“我这叫以身试险,未雨绸缪!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块砖松不松?万一客人踩了摔伤了怎么办?” “胡扯!你那叫走路不看脚下!” 李茂抱着厚厚一摞名册,头也不抬地走到墙边长案前。 “再说了,你摔了倒不打紧,别把名册砸了就行。这东西抄了三份,我熬了两宿,你一份茶水泼上去,我能让你赔到手软。” 王栋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没摔嘛”,转头看见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 立刻像是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沈兄!你可算来了!我还正想找你呢!” 他一把攥住沈昭胳膊,力气大得沈昭龇了一下牙,“快帮我看看,这灯笼到底挂正没有?我都让人调整好几回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沈昭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笼确实挂得端端正正,左右对称,高低一致,旁边几盏也是一条直线。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王栋手腕示意他松手:“都挂正了,没有问题。王兄,我平日在学堂也没见你这么较真啊。” 王栋嘿了一声,随即掰着手指头数: “学堂?那能一样吗?学堂夫子顶多骂我几句‘不堪造就’,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可这拍卖会要是办砸了,我娘能念叨我到明年!”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 “你是没见过我娘念叨人的时候,嘴角笑眯眯的,可那眼神……我宁可绕着你家演武场跑二十圈,都不想被她看第二眼。” 他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昭拍了拍他肩膀,忍着笑没再多说。 随即看向布置好的场地。 十几张崭新的长桌拼成好几排,间距宽敞,配套的椅子也铺上了柔软的坐垫。 最前方有个抬高的展台,比寻常桌子高一截,哪怕最后那排的人也能轻松看见台上物件,不会挡着视线。 赵谦和孙墨在角落里核对物件清单,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低声争论着什么。 顾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名册,正埋头专注地校正誊写。 陈文远站在长案另一头,正跟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流程。 跟着进来的沈暄对拍卖会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后厅角落放着好几盘点心和茶水。 大约是王栋带来的,他眼神立刻飘了过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那盘点心旁边。 沈芸倒是跑到了顾晏旁边,踮着脚尖看他写的东西,小声问:“顾哥哥你在写什么。” 顾晏耳根红着答了一句,答完之后低头多写了两行才翻页,用落笔动作掩饰那点局促。 沈芸怕耽误正事,便乖乖坐回了沈暄旁边,和他一起吃起点心来。 李茂从案后抬起头,主动打了声招呼:“沈兄来了?名册底稿在这,你看看可有遗漏。” “拍卖会那天到场的人按名册顺序安排座位。” 他翻开长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第二页。 “我先按各家门第和出价能力排了个序,前三排留给最有可能出高价的那几家,中间那几排是中等商户,最后几排空着,若有临时加人的便往后填。” 王栋在旁边搭腔:“各府的请帖都送出去了,可有好几家还没回音,安国公府、叶府、还有几个武勋世家……你说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催一趟? 沈昭走到长案前,低头扫了眼摊开的名册。 上面按各家府邸等级和亲疏程度分了几个区域,后面还标注了待确认等字样。 他看到安国公府那一栏空白着,没有标注。 “安国公府那边不急。” 沈昭端起桌上温茶抿了一口。 谢家若是有心要来,自然会有人来问。若是无心,你催一百遍也是白搭。 “我估摸着,八成不会来吧。” 王栋压低了声音:“我娘说那谢蕴上回在赏梅宴上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呢,他要是不来,反倒清静。” 沈昭放下茶盏,点点头:“不来也好,省的到时候诗会变拍卖会,又得上演一回舌战群儒。”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叶府那一栏停了下来。 上回包大人说叶守正叶大人也收到了劝募帖子的,你们可有人去登门拜访过? 王栋挠了挠头:“送了帖子,但没人去过。叶家那位左佥都御史出了名的难打交道,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想着等顾老那边...... “我去。” 沈昭把名册合上,叶府那边我来想办法。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行啊沈兄,上回那跳车顶的姑娘...... “打住。”沈昭面无表情截断了他,“说正事。” 王栋嘿嘿笑着缩了回去,转身去翻另一本册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李茂顺势接过话头:“除了这些,物件清单也已整理得差不多了,东西都入库保存了。” “各府捐的东西五花八门,字画古玩居多,还有一些金器玉器。回头得按价值分出几等来,不然拍卖会上顺序乱套了。” 他把另外一摞册子往沈昭面前推了推。 我已按市价估了大概,但有几件吃不准......比如永昌侯府捐的那方端砚,说是前朝老坑的,可我拿不准,铭文模糊,像是被人故意磨掉的。” 说着,李茂回身从墙角一只上了锁的木箱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 小心地端出那方砚台,搁在长案上。 沈昭想起赏梅宴上那位最先试用花间露的张夫人,可不就是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嘛。 观其言行,那可是位十足的敞亮人。 百宝阁未来隐藏的大主顾啊! 百宝阁若要做长久生意,这样敞亮的客人必须好好维持关系,不能轻易得罪。 他拿起砚台,用拇指腹在砚堂上轻轻一蹭。 触手温润,滑而不腻。 确是一方养了多年的老坑石。 他又把砚台翻过来,侧转半寸,让厅门外透进的天光斜掠过砚背铭文处。 新旧石面的反光立刻分层了。 周围未被触碰的老皮壳沉着油润乌光,而铭文那片被磨过的地方泛着干涩的白茬,边缘甚至有几道平行的细纹,像是用细锉刀刻意铲平的。 他指腹贴着那片磨痕轻轻一刮,触感瞬间让他眉头微皱:“磨得还挺狠,连原来刻字的凹槽都一并铲平了,这痕迹怕是这几个月里才动的手。” 李茂点头:“我也是这么看的,若真是永昌侯府捐的......张夫人不至于拿假的糊弄人。” 王栋凑过来:“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永昌侯府最近手头紧,那位永昌侯爷在外头养了个扬州来的外室,花销大得很。” “万一张夫人拿府里旧东西凑数,又怕被人认出来丢脸,索性把铭文磨了......” 沈昭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王栋嘿嘿一笑:“我娘悄悄和我说的,她的消息你信不信?” 沈昭把端砚放下:“信,但我提醒你,这种话在拍卖会前少说。永昌侯府要是听到了风声,这方端砚就不只是铭文模糊的问题了......” “它压根就不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王栋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私下和你们说说嘛......” 沈昭拍了拍册子:行了,这块砚台的事儿先放一放,回头我托人去问问。” “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我见过,若真是她家捐的,东西应当没问题,这里面怕是另有缘故。” 李茂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誊写。 第200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时赵谦和孙墨那边的争论声大了起来。 沈昭不由偏过头去。 只听见赵谦说这铁剑算兵器不算文玩。 孙墨则是大声反驳可它是前朝名将用过的,摆在展柜里谁当兵器看。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 而在他们面前,摊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鞘早已朽烂,只余剑身还勉强保存完好。 赵谦据理力争,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你看这剑形制与规格,也就是前朝大雍制式的普通军器,又不是什么名家佩剑。若放在文玩那一栏,回头客人问起来怎么介绍?扯谎说这是前朝某位将军的佩剑?那算兵器还是算古董? 孙墨身子前倾,寸步不让。 “若按你这么说,那些捐字画的全算纸张,捐砚台的全算石头,那还分什么类?” “这剑有年份和来历,就该归在古物那一栏。你若是觉得不妥,便自己去跟那位梁老将军的孙子说,他家的祖传铁剑被你归到兵器堆里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率先让步。 旁边的人各自忙各自的,头也没抬,显然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赵谦争论完坐下来,皱着眉头揉手腕,他其实不介意归到哪一类,但他不想拍卖会出纰漏。 沈昭见状,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把铁剑。 这把剑剑身虽锈。 但靠近剑格处依稀可见一道浅淡的铭文。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只认出半个古篆,像是字的一半。 卫? 难不成是那位大司马...... 若是这位,那这可真是无价之宝了! 他压下心中诧异,正要起身,指尖却无意间从铭文边缘蹭过去。 那处锈迹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像是岁月蚀出来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磨平过。 他又凑近了半寸,换了侧光的角度再看那道划痕的末端,隐约收在一个细如发丝的弯钩上。 像是个字的下半截。 元……雍? 大雍年间? 他心里猛地翻了个个儿。 若这把剑确是大雍朝之物,那铭文上的半个字便说得通了。 大司马卫瞻,前朝大雍开国五功臣之一,史载他佩剑曾在平北一役中遗失,此后下落不明。 可这把剑的形制又是前朝大雍的普通军器规格,二者对不上。 要么,是卫瞻年轻未显达时的旧物。 要么,便是后人照着军器形制仿铸的伪器,故意刻了铭文往上靠。 沈昭目光从剑身上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手心却微微沁了一层汗。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赵谦的肩: 先归到古物栏,备注里写清楚来历和形制,拍卖时由着客人自己判断,咱们不替他们做主。 赵谦张嘴想争辩,又觉得沈昭说得在理,只好闷声说了句,低头在册子上改了一笔。 孙墨也得了个台阶下,不再争执,转身去整理另一摞册子了。 陈文远这时结束了和那位青衫中年人的谈话,走过来在长案边站定:“沈兄,拍卖会的大致流程安排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着工坊拿出些有分量的物件压轴了。 孙墨探头过来:沈兄,善行凭证的格式我拟了三个版本,拿不定主意用哪个。若是太简了显得敷衍,若是太繁了又像在卖人情…… 陈文远闻言接了句:凭证要简,越简越好。印上官印,写清数额和日期,千万不要加评价性的话。若将来有人拿这凭证要求开方便之门,上头没有溢美之词,顺天府便好视情况回绝。 沈昭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就按陈兄说的办。凭证上只写年月、数额与事由,统一加盖顺天府印,不加多余的话。” “若有人问起,这便是官府出具的捐款证明,不掺杂任何额外承诺,包大人也有回旋余地。 孙墨应下,低头在纸上飞快地改了几笔。 赵谦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名册:对了沈兄,包大人那边派人回话说牌匾和功德碑的折子已递上去了,但陛下至今还未批复。” “包大人说这事急不得,可咱们拍卖会的日子就快到了,若到时候这牌匾还没下来,那前几名的彩头就少了,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这个我回头亲自去问。 沈昭沉思片刻,答道:“包大人既然递了折子,说急不得想必自有他的分寸,咱们先把名册和流程走顺了,牌匾的事等他消息便是。 沈暄吃完东西凑过来,盯着桌上那张拍卖会流程草图看,像要把上面的每个环节都记住。 他抬头问了一句:二哥,拍卖会那日我能来瞧瞧吗?我想看看那些东西都是怎么卖的。 沈昭点头,随即警告他:“你来了不许乱跑。 “不乱跑。”沈暄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我就在后头站着看,绝不动手。 沈芸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哥你放心吧,三哥要是乱跑,我就告诉祖母,祖母会拿拐杖打他。 沈暄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敢反驳。 这时,厅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带着皮毡帽的小伙计从门口探进半截身子,跑得气喘吁吁,额角还沁着汗: 少、少爷!不好啦!安国公府那边来人了! 厅里众人齐齐一顿。 王栋把手里的花生饼搁下,圆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来人了?多少人?来的是谁?是来送帖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小伙计被他这一问更慌了:来、来的是……谢世子身边那位管家,他还带着东西呢…… 小伙计深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不知是什么,用锦盒装着,看着很体面。” 厅里又安静了两息。 王栋转头看向沈昭:沈兄,你说这姓谢的好端端过来送礼,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沈昭端着茶慢慢嘬了一口,搁下茶盏时嘴角微微一弯:来都来了,先把人请进来吧。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茂直起身看了眼沈昭:“谢蕴这人心思深得很,他送来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沈昭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人家既然托人送来了,总不好当面拒之门外,看看是什么再说。” 王栋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张胖脸上写满了警惕:“我陪你一块儿看,他要敢送什么古怪玩意儿来,我当场给他扔出去!” 李茂嗤了一声:“你扔?你一只手拎得动么?” “我两只手拎!”王栋理直气壮。 沈昭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别急着斗嘴,目光转向门口。 片刻之后。 小伙计步履匆匆地领着一个灰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进了门。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手里捧着拜帖,以及一只狭长的褐色锦盒。 那盒子边角的绸布已有几分磨损,光从外表看,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朝沈昭拱了拱手:“见过沈二公子,老奴安国公府外务管事刘安,奉世子爷之命,特将此物送至百宝阁拍卖会上。” 他说着将拜帖和锦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恭敬地退后半步,垂首不语。 沈昭起身还了一礼:“刘管家辛苦了,只是不知谢世子想要送来的是何物? 刘安面色不变: 世子爷说了,这物件是他偶然所得,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只望托沈二公子一并上拍。若卖得出去,也算为城外粥棚略尽一份绵力。”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颔首看了沈昭一眼,便转身退出了门。 来得快,走得也快。 眨眼间人已消失在绸缎庄大门口。 王栋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帖子看了看。 然后皱着眉头复述出来:“谢蕴说代表安国公府,在拍卖会当日捐一幅前朝古画,聊表心意。”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心里也飞快地转了一圈。 谢蕴这是要做什么? 他捐拍品,说是支持赈灾,听起来无可指摘,甚至不失为一桩体面事。 但以他那人的性子,以两府之间的敌对关系,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这么个人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201章 玻璃制成了! 王栋盯着那只锦盒看了好几息,伸手刚想碰一下盒盖边缘,还没碰到又立刻缩回来。 他咳嗽了一声,冲李茂道: “你打开看看?” 李茂当场翻了个白眼。 “瞧你这副怂样,人家堂堂国公府世子,光明正大地送礼来,总不能在里头抹毒药藏暗器吧?” 王栋脖子一梗:“我怂?我这是谨慎!” “你没听说上回有人给顺天府衙门送匾,匾额里夹着密信告黑状?万一这盒子里夹带什么名册,咱们一打开就沾了一身腥。” 李茂嗤笑:“那匾额是包大人亲自接的,后来查出是隔壁县争水田的诬告信,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王栋还要还嘴,沈昭轻咳一声打断:“行了,李茂说得对,光天化日,安国公府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王栋嘴硬道:“谁说我怕了,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嘛!你不开就算了,那......” 他转过头看向沈昭:“沈兄,要不你开?” 沈昭无奈地点点头,直接伸手揭开盒盖。 众人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盒内,一幅画轴安安静静地躺在其间。 沈昭拿起画轴,展开大约一尺来长。 纸色泛黄,墨迹沉着,画的是幅山水小品。 远山淡影,近处一株老松斜出,松下有两人对坐,姿态闲散,像在清谈。 笔意疏朗通透,留白处颇有几分古意。 画上没有任何题诗题款,只在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文印鉴,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是篆书。 但具体是什么字一时看不真切。 李茂凑过来看了眼:像是前朝的路数,纸色也对,但装裱太新了,像是近期才重新裱过的。 沈昭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王栋却歪着脑袋又盯了半天,忽然挠头:“这松树下那俩人,怎么看着像在吵架?一个指着天,一个摆手,分明是争得面红耳赤。” 李茂拍了他后脑勺一把:“你懂什么,这叫清谈高士,指天是论道,摆手是辩理,好好的作画技巧到你嘴里成了市井骂街。” 王栋不服气:“我瞧那坐姿就不闲散,左边那位腰板挺得笔直,右边那位袖子都甩到人家脸上了,这叫清谈?” 沈芸在旁边踮脚看了一眼,小声补刀:“王栋哥哥说得对,右边那人袖口画得确实太靠前了,先生讲过,这要是真对坐,那袖子得扫到茶盏。” 王栋顿时得意起来。 “听听!连小丫头都比我懂画!” 除了这些,沈昭还留意到画轴的轴头是象牙做的,包浆温润圆滑,像是被人把玩过很多年。 可画卷本身保存得特别完好,纸面上几乎没有常见的虫蛀和水渍痕迹,可以说是毫无瑕疵。 他看了约莫三息。 以他对书画的造诣,实在没找出什么问题,只好把画轴卷好重新放回锦盒里。 不过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刘安说这物件是谢蕴“偶然所得”,表明这不是安国公府的旧藏。 莫非...... 这画背后还有什么坑等着他? 王栋等了半天没等到评价,忍不住追问: 怎么样?这画是真的假的?收不收啊? “收!” 沈昭把锦盒往旁边推了推,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收?他愿意捐东西,那是他的事,咱们的规矩是来者不拒,一心为民。” 不是——王栋急了,“活是这么说,可万一他在拍卖会上动什么手脚呢?” “淡定点,你以为他能动什么手脚?” 沈昭反问他,“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格是当众叫的,银子是直接入顺天府公库的,自始至终咱们不沾染一分一毫,只出场地和人手。 “他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栋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又追问:“收了也行,不过他这古画,放在什么位置拍?是按顺序来,还是单独拎出来?” “按顺序来就行。” 沈昭仔细交代。 “不必刻意避着,也不必刻意抬着,跟其他拍品一视同仁。无论他捐画是否为了攒个好名声,咱们便给他这个名声,他反而不好再使绊子。” 王栋应了一声,收起图纸起身:“那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让人把谢家的古画也收进名册里。” 一直没出声的陈文远忽然探过身来:“沈兄,我倒有个主意。既然担心画有蹊跷,不如把它单独列在拍品末尾,叫‘义捐特品’。” “不设起拍价,任人出价。这样既全了谢世子的面子,又不搅乱咱们的主拍流程。若真有人抬价,抬多高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昭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妥。特意单列反倒显得咱们防着他,落了下乘。还是按顺序,一视同仁最好。” 陈文远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沈昭看向窗外热闹的长街,心里却在盘算着谢蕴今日这手棋,到底意欲何为。 经过几回交手,他也算对谢蕴知己知彼了。 此人做事从来没有“聊表心意”这四个字。 他捐画,肯定不只是为了赈灾。 要么是想借拍卖会的场合扬名,要么是要在拍卖会当日搞些什么名堂。 不过方才他说得也没错,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是当众叫的,银子是入顺天府公库的。 于公于私,他沈昭都问心无愧。 谢蕴就算想动手脚,也无非是在起拍价上做文章,或者派人抬价之类的手段。 算不上什么致命招数。 顶多就是让场面热闹一点,不会伤筋动骨。 但他心里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决定回去之后让云嬷嬷多派些暗探盯着点安国公府的动静,别让谢蕴钻了什么空子。 “二哥。” 沈芸从角落里凑了过来,拽着他袖子轻声问,“那个谢蕴为什么要捐画呀?他不是坏人吗?”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想了想才答:“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因为他想让别人以为他是好人。” 沈芸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这是不是陆先生说的沽名钓誉?也就是说,他是想骗人?” 沈昭点头:“沽名钓誉?对,你先生说得有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芸这才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翻开小本子。 拿炭笔写道:“谢蕴捐了一幅画,想骗大家他是好人,但我才不会被这个坏蛋骗!” 写完了她抬起头:“那咱们要不要把他的画扣下来?到时候没人买他的画,他会不会很丢人?” 沈昭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你倒是会想,不过你放心,他那幅画总有人会买的。再说了,就算没人买,他自己也会让人举牌拍回去。” “为什么呀?” “因为他就想让人知道他捐了画,到底有没有真捐出去,他反而不在乎。” 沈芸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他是在演给别人看的。”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接下来众人又忙了一会儿,王栋把名册最后过了一遍,陈文远确认了流程顺序,赵谦和孙墨总算在铁剑的分类上达成了妥协。 沈昭正低头核对一份宾客名单上的日期。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福安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 公子!公子!玻璃工坊那边来人了! 沈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喜色。 工坊来人......难道玻璃有结果了? 果然,下一秒只见福安三两步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跑得太急,那布包在他手里左右晃荡。 他边跑边喊:周师傅让人送来的!说那批玻璃烧成了!跟您说的那样,透亮透亮的! 他把布包往桌上轻轻一放,然后揭开。 日光斜照进来,后厅里忽然亮了一亮。 那巴掌大的玻璃片无色透明,边缘打磨得平滑齐整,没有那些琉璃上常见的绿头和气泡。 日光穿透它时几乎没有任何折损,像一道光直接穿过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光落在桌上的影子清晰可见,甚至连同底下那本翻开的册子上的字迹,都清楚地透了过来。 王栋第一个凑上去,弯腰凑近了看。 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面上。 然后他忍不住了一声,高声呼喊: “我的天啊......这玩意儿真的跟水一样!” 他伸手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清晰得连指节上的纹路都能看见。 吓得连忙转头,瞪圆了眼睛:沈兄,这玩意儿要是如你所说,做成一整扇落地门窗,日光直接透进来,那屋里得多亮堂啊!” 一贯沉默的顾晏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两寸距离端详了半晌,低声说了句:“若做灯罩,夜读时不必凑近烛火,也不会熏黑纸页。” 他说完便退后,耳根微微发红,像是说多了话不好意思。 王栋猛地拍手:“对!灯罩!我那书房的烛台总把书页烤得发黄,要是换成这个......” 沈昭却摇了摇头,把玻璃片举高,透过它看向门外灰墙:“灯罩、窗户,这些都只是小用。” “我真正想做的,是把它嵌在镜框背面。”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把水银涂在玻璃背面,照出来的人影会比铜镜清晰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光景。 李茂咂咂嘴:“那岂不是连脸上的毛孔都照得见?那些夫人小姐怕是再不敢对着镜子梳妆了。”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却拿着那块玻璃片迎着光看了许久。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透光率、平整度、边缘处理都比他预想的好得多,虽不及后世的那般纯净。 但放在古代背景下,可以做实际装修用了。 周师傅等工匠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批试制了半个月的玻璃,终于成了! 他把玻璃片放回布包里,包好揣进怀里。 “咱们去工坊瞧瞧!” 王栋把手里点心往桌上一撂:我也去!” 众人纷纷笑着起身,准备同去凑凑热闹。 最社恐的顾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搁下了,默默站到了人群边缘。 陈文远倒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冲沈昭点了下头:我留在这儿把名册最后过一遍,顺便等几户还没回帖的人家递话回来,你们去看了回来告诉我结果就行。 沈昭点头,随即带着一行人出了绸缎庄。 马车不够坐,好在离得不远。 街上积雪已化了不少,众人决定干脆步行。 王栋边走边把玩那块包着玻璃的布包,忽然想起来:“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会不会也是假的?他捐个赝品过来,到时候拍卖会上被人识破,丢的可是咱们的脸。” 沈昭脚步不停:“应该假不了,那纸色、墨迹、象牙轴头,我仔细看了,都是真东西。他谢蕴要扬名,不会拿赝品砸自己的招牌。” 李茂跟在后头插嘴:“那万一画是真的,他却安排人在现场说自己捐的其实是一幅仿作,故意搅局呢?” 沈昭顿了顿,笑道:“若真如此,他当场拆自己的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谢蕴不会做。” “依我看来,他更可能的是派人在起拍价上哄抬,让那幅画出尽风头,最后再让一个‘神秘买家’高价买走。” “不出意外,次日满京城都会传安国公世子捐画赈灾,博个仁义名声。” 王栋骂了一句:“这丫真够精的。” 顾晏在后面轻轻补了句:“倒是这般也还好,他垫进去的银子,也是真金白银。” 沈昭点头:“正是此理,所以他赢的是名,我们赢的是实,只要银子和粮食进了公库,百姓得到了救济,管他虚名如何。” 王栋微微一笑:“对对对,到时候抬抬价让他做回冤大头!” 一伙人说说笑笑地穿过朱雀大街。 接着拐进一条窄巷,又绕了两道弯,一炷香后才到了一处灰墙高耸的别院前。 第202章 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座王家工坊的守卫一如既往地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手持枪棍的强壮护卫。 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里头的工匠没有令牌不得随意进出,哪怕是王栋这个少东家,和偶尔来此探查进度的沈昭,也要查验过腰牌、对上暗号才能进入。 核心配方和工艺只握在寥寥数人手里。 防的就是一个万一。 一推开工坊大门,只能用热火朝天形容。 灼人的热浪裹着细碎炭灰迎面扑来。 匠人们穿梭其间,有的蹲在窑炉前看火,有的用铁钳夹出烧得通红的坩埚,脸上都蒙着统一的白布,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沈昭跨进门槛时先没急着往里走。 而是如同往常一般站在门边扫了一圈。 他在确认每一道工序都在按他先前定下的流程运转,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众人往里走去。 工坊总管周师傅正蹲在窑炉前指导工匠操作,满头都是豆大的热汗,衣裳被热气蒸得湿漉漉贴在身上。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沈昭等人,立刻把铁钳往架子上一搁,站得太急,膝盖地响了一声。 他弯腰捶了两下才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工作台前,双手在襟前仔细擦了两下。 然后捧起一块比方才那块样品大出两倍的玻璃板递过来,咧嘴笑起来时缺了颗后槽牙的豁口露出来,声音比上回洪亮了不少。 “沈公子来了!您快瞧瞧这批货,比先前的那些好上不少!” 那玻璃板约有两尺见方,透光率比方才那块小的还要高一些,边缘处理得更规整光滑。 日光穿过,整块板亮得像一块透明的冰块。 “小的听了德柱的话,多等了两个时辰才开炉,这回只碎了两块边角料,完整无损的出了七八块。不过颜色均匀、半点气泡都没有的,就这一块。” 沈昭伸手在那块玻璃板面上轻轻拂过,指尖触感平滑微凉,质地透明,不输后世的玻璃了。 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墙角一块石板吸引,上面用炭条画着几根曲线。 线条粗糙,但每条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和炉温,看得出是用了心做记录的。 他蹲下去看了几息,转头问周师傅: “这些是谁画的?” 周师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少年。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比他小点,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正蹲在墙角剥一块新出的石英矿。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抬头时一脸茫然。 “沈公子,这便是德柱。” 周师傅向他介绍。 “上个月小的刚收的学徒,跟了我不到两个月,这第四炉降温的法子便是他提的。” “说前头两炉开得太急,里头没凉透便开了炉,所以才那么多气泡。这些线……也是他画的,说记下来下次好照着调。” 沈昭走到德柱面前:“你以前做过这个?” 德柱老实地摇摇头:“小的以前在瓷器坊琉璃铺子当过两年学徒,东家嫌我手慢,把我辞了。” “琉璃跟这个差不多,都是烧化了再凉。琉璃凉得快容易裂,凉得慢容易塌,得掐准时辰才行。我想着多等会儿看看……没想到真成了。” 他指着石板上那几条曲线。 “这些是小的瞎画的,想着这回凉了多久、什么火候开炉,记下来下回就不用全靠蒙了。” 沈昭蹲下去又看了几息,目光从曲线标注的时间节点上一一滑过。 德柱记的都是多久开炉,但玻璃好坏的关键从来不是等多久,更关键的是怎么等。 那几个时间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记忆宫殿里某段科普视频的片段接上了。 “烧制玻璃降温速度要前慢后快,比一径匀着等它凉透更稳当......” 他快速过了一遍其中要领。 旋即站起身对周师傅嘱咐道: “德柱这法子路子是对的,但还能再调一调。” “降温时前头慢些,等过了关键节点,后头要加快些快。均匀降温听着稳当,却容易让玻璃内部应力不均,反而更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下一炉接着试试这个,成了的话,往后开的窑都能照着这个来。” 周师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德柱。 德柱还蹲在地上,手指在膝头蹭了两下,像在消化沈昭方才那番提点,过了片刻才闷闷“嗯”了一声,低头把新参数记在了石板角落。 沈昭看着德柱写字的背影,回头笑着对周师傅说:“德柱的月钱涨两成,算他提了降温法子的奖赏。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往后窑炉的事可以让他多盯着,劳烦你带一带,好好培养。” 说完他又补充道: “还有,往后凡是工坊里想出改进法子的人,都按这个成例来。谁有本事让东西更好,谁就多拿银子赏钱,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听到沈昭画下的大饼,周师傅等一众匠人激动地连连点头应下。 德柱还蹲在地上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老匠人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才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多谢公子”。 沈昭摆了摆手,和善地看着他:“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把事做成了,银子便是你该得的。” 德柱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便在这时,一道吸气声响起。 原来是王栋凑到了那块大玻璃板前面,猫着腰把脸凑近,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看了好几息,然后眼睛瞪得溜圆。 “沈兄这块更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今早忘了梳头,鬓角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看见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块板子,指尖在离板面半寸处猛地刹住,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碰了碰边角。 触感冰凉平滑,像摸冰块一般。 他整个人“嘶”了一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这要是做成镜子,我娘那些铜镜全得扔了!” 李茂慢悠悠踱过来。 他绕着那块板子转了一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看板面厚度和边缘的打磨痕迹,直起身时脸上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罕见地点头附和王栋的话: “胖子说得对,这东西要是铺在窗框上,屋里白日根本不用点灯。若像你说的那样做成镜子……京城的铜镜铺子怕是要关张大半了。” 李茂一顿,有些好奇地问道:“只是,你确定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现场做一块试试?” 沈昭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麻烦您去库房找几张薄锡箔来,再取些水银。” 周师傅一愣,有些糊涂:“锡箔?水银?沈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方士炼丹用的原料……您要炼丹?” “非是炼丹,我不是说了吗?做镜子!” 沈昭拿手指在玻璃背面划了个方框。 “锡箔平铺在玻璃上,用水银浇一遍,过半个时辰再看。背面会凝成一层银白色的薄层,正面透过去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不止。” 王栋凑过来,满脸好奇:“奇了怪了,我长这么大,也算见过不少珍奇物件,还从没听过锡箔加水银能照人?那我要是往我家铜镜上浇……” “铜镜是铜做的,不是玻璃,浇了也没用。” 沈昭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周师傅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沈公子又要拿出方子制这个“玻璃镜”了,他心头一阵火热,迈着大步转身就跑去库房取东西。 沈昭在后头提醒:“慢着点周师傅,小心别摔着了!先拿块废料试试,试成了再做好的,磨坏了不心疼……” 他目送周师傅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些发笑。 随即在心里盘算这玻璃镜做出来之后,摆放在百宝阁哪个位置最合适引流推广。 试想一下,百宝阁进门处如果竖一面比人还高的玻璃镜,那些夫人们踏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效果怕是比十瓶花间露都管用。 毕竟这可是每个闺阁小姐都需要的物件,不仅可以日常使用,放在嫁妆里也算很体面了。 她们肯定会忍不住凑近了又看又摸,会忍不住追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只要问了,后面的话便好说了。 很快,周师傅端着一只陶罐和一卷薄锡箔回来了,德柱也跟过来蹲在操作台前帮忙。 两人遵照着沈昭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把锡箔平铺在玻璃面上,再用竹片刮平边角。 德柱端着那只小陶罐站起来,罐里装着小半罐水银,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冷光。 “慢点倒,不用急。”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德柱点了点头,手腕压得极低,罐口贴着锡箔边缘缓缓倾斜。 水银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沈昭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 太急了! 果然,水银流速比预想的快了半拍,冲过锡箔边缘时把边角卷起了一道细细的皱褶。 德柱紧张得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整个倾翻。 好在周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手腕。 “专心点,能稳住。” 周师傅声音压得低,“收着点倒,别贪快了。” 德柱调整好呼吸,重新稳了稳手腕。 这回水银贴着箔面匀匀地淌了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玻璃上。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催促。 不到半个时辰后,锡箔背面果然凝出了一层银白的光泽,边角那道皱褶虽然留下了一条细痕,但大半部分已呈现出镜面的雏形。 沈昭凑近看了一眼。 虽然是次品,不能售卖,但方向对了。 “下一块,继续让德柱来倒。”他站直身,语气笃定,“熟能生巧,多练几回手就不抖了。” 王栋绕着那块半成品镜面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在镜面前晃了一下,人影虽然模糊带纹。 但轮廓清楚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沈兄,你这要是做成整面镜子,只需往百宝阁门口一摆,那些夫人小姐怕是要挤破头往里钻了。” “到时候,嘿嘿......” 王栋不由沉浸在客似云来的幻想之中。 沈昭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那块镜面上。 王栋回过神,绕着沈昭走了半圈,脸上的肉兴奋得直颤:沈兄你还真会做镜子啊?我还以为你说笑的!啧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多着呢,比如不太会骑马和习武。 沈昭耸耸肩,一脸无奈。 王栋立刻催促:“那你可得赶紧练练骑马,不然回头嫂子骑马跑了,你连追都追不上。” 李茂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刀:“他倒是想追,问题是马不让他上。”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只能摇了摇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懒得接这话茬。 但目光落在镜面上,嘴角还是微微一翘。 玻璃镜成了。 百宝阁准备的压轴货又添了一重分量。 拍卖会那日,只看谢蕴怎么接了。 第203章 镜花水月一相逢 在匆匆忙忙的筹备中,转眼便到了拍卖会前夜。 镇远侯府。 沈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核对拍品名录。 他面前摊着三份名单:一份是捐赠者名录,一份是拍品清单,一份是到场嘉宾的座次表。 这座次表是沈芸亲手画的。 字迹歪扭,却把情报标得明明白白,连哪位夫人脾气不好、哪位小姐容易口渴都做了标注。 一如既往地高效! 二哥。 沈芸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王栋哥哥方才让人递话来,说明日茶点备了十六样,问你要不要再添几样。他还说谢蕴那幅画今早又让人重新裱了一遍,换了更好的绫子。 沈昭头也没抬:他倒是上心。 他说是怕掉了安国公府的面子,到时候砸了拍卖会的招牌。 沈昭嗤笑一声。 他怕的是谢蕴回头拿画框材质说事。 沈芸倒腾着小短腿跑到桌边,踮脚看了眼名录,忽然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拍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自个儿拟的拍卖会招待流程安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昭展开一看。 第一行就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入场时由沈芸在门口发桂花糖,每位客人一颗,甜嘴甜心,老少皆宜,吃完还不会粘牙。 他抬眼看小妹,那丫头正背着手、小下巴微抬,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沈昭把纸折好揣进袖中,咳嗽一声:挺好的,计划先放着,明日一早再议。 什么叫放着?沈芸急了,小脸一垮,揪着他袖子晃荡,人家写了大半个时辰呢! 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像开糖铺子的。沈昭站起身准备吹灯,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沈芸嘟着嘴站着不动。 沈昭无奈地揉了揉她发顶:好了好了,明日发糖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可不能给我拖后腿!也不能自个儿偷吃了,听见了没? “知道啦!芸儿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拍了拍胸脯,脚步立刻轻快起来。 她小跑着冲了出去,春草牵着她,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穿哪件衣裳、扎什么头绳…… 声音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笑了笑,上床后很快便沉睡过去。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打呢,他得养精蓄锐。 ......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 王记绸缎庄后厅门口已架起了一口大铜锅,热腾腾的姜茶香气飘了半条街。 沈昭比约定时辰早到了两刻,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拍了拍新制的锦袍领口。 今日穿的是柳听澜替他挑的靛蓝暗纹锦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狐毛,衬得他清俊之外添了几分利落的贵气。 毕竟是首次正式主持亮相,还有顺天府作为后台,他不能丢了镇远侯府的脸面。 王栋立刻冲出来迎接,嗓门大得他耳朵嗡嗡响:沈兄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沈昭捂住耳朵,刚要开口。 王栋已一把攥住他胳膊拽着往里走:你那玻璃镜今早天亮前就搬过来了,我让人裹了三层棉布垫了四层软垫,可谁知装卸的时候有个毛手毛脚的伙计脚下一滑,镜框磕了一下边角...... 沈昭心头一紧。 “碎了?” 没有没有,没碎!王栋赶紧摆手,就是镜框底边蹭掉了一小块漆皮,我让人用同色的漆补上了,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昭松了口气,踉跄两步才站稳。 接着没好气地白了个眼: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再这么前不着调的,会吓死人的! 王栋嘿嘿一笑:这不是和你开个玩笑嘛...... 两人穿过铺子走进后厅,里面已大变样了。 十几张铺了锦缎的长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各色拍品,每件旁边都放着一张小笺。 上面写着名目、捐赠者和起拍价。 厅堂四角挂着临时赶制出来新换上的玻璃明角灯盏,光线柔亮均匀,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最靠里的展台上方,一块半人高的墨绿色绒布将某件东西盖得严严实实。 那底下,正是沈昭昨夜叮嘱周师傅连夜装框送来的玻璃镜,也是今日拍卖会的重中之重。 李茂正蹲在台前检查镜框边缘的漆色,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漆补好了,色差不大,光线暗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王栋凑过去: 我方才看过了,要不我让人再上一道色? 你眼神不好,上两道色反而显眼。 李茂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让它这样,真要有人问起,就说这是百宝阁的新货......做旧工艺,显得古朴大气。 王栋愣了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张嘴啊,这个说法好!回头我让伙计们都背熟了统一口径,免得出了纰漏。 沈昭绕着展台走了一圈,确认绒布边角没有翘起露出镜面边缘,才转身去看其他拍品。 字画古玩、金器玉器、成色上好的端砚…… 加上百宝阁出品,一共有二十八件拍品,每一件都标了号码,按价值高低从外往里排。 角落里那把有争议的铁剑刺客被单独摆在一张小案上,旁边附了一张泛黄的纸笺。 估价一栏空着,只留了两个字:待定。 沈昭看了那把剑几息,有些蠢蠢欲动。 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想拍下来送给大哥。 毕竟这把剑很有可能是那位战场上号称战无不胜的千胜将军,大司马卫瞻的随身兵器。 据他所知,大哥一向很推崇这人,甚至他一个不爱读书的人都读了此人写的不少兵书。 足见影响之深。 沈芸这时从后门钻了进来,换了身和他一样的靛蓝色小袄,头上梳了两个圆髻,系着红绸带,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桂花糖的蓝布荷包。 她像一只小蝴蝶穿梭在桌椅间。 逢人就笑,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李茂哥哥早!王栋哥哥你今天又瘦了! 王栋被夸得心花怒放,正想回夸一句。 沈芸已一溜烟跑到了门口,扬起喜庆的笑脸迎向第一位到场的夫人。 正是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织金褙子,只带了一只素色珠钗,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手炉的丫鬟。 她昨儿个就托人递了话,说拍卖会开场前想先看看那透亮的玻璃镜到底长什么样。 沈芸迎上去脆生生喊了句张伯母好,双手递出一颗桂花糖:见了面劳您先吃颗糖等等,甜一甜嘴,待会儿拍卖会才开始呢。 张夫人爽朗地笑着接过糖。 然后弯腰直接一把抱起她,勾了勾她的鼻尖,眼角细纹笑成一团:哪儿来的小丫头这般玉雪可爱,真不愧是一家人,比你二哥还会来事。 她说着往展台方向看了眼,小娘子,我且问问你,那玻璃镜……真如名册里说的那么神? 沈芸搂着张夫人,回头看了眼绒布覆盖的展台,随即眼珠一轱辘转,立刻低声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伯母,您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她看了眼周围没人,又附耳道:我只偷偷告诉您一个人,这块玻璃镜比水还清哦!” 张夫人听到这话,目光立刻定住了。 她这辈子用过不下二十面铜镜,每一面都磨得锃亮,可照出来的人影永远是模糊泛黄的。 而且用不了多久,便容易发黄生锈。 这世间真有比水还清的镜子? 那简直是难以想象啊! 张夫人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点头。 不枉他昨晚给小妹辅导营销话术。 这不,又一个被诓住的! 他转头对身旁的李茂建议:等客人都到齐了,咱们便把绒布掀开,第一个拍卖。 李茂点头,转身去展台后准备了。 王栋凑过来低声问道:沈兄,你真要开场就亮?不等到后面压轴登场? 不等了。 沈昭眼神坚定,这是咱们百宝阁第一次亮相,得让大家眼前一亮,记忆深刻!” “再说了,咱们的好东西多了,藏来藏去也藏不住,越早亮出来,越能压住场子。 王栋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开场就亮玻璃镜,那些夫人小姐必然激动地围上去看个够,到时候叫价叫起来能翻天了。 这倒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忽然觉得沈兄这人做事就像下棋一样。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看三步,还顺手在对手必经之路上挖个坑。 好在他们可是一伙的,一想到日后百宝阁日进斗金,他便美滋滋地下场招呼宾客去了。 ...... 天公作美,日头渐高。 厅里的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有携家眷同来的武将世家,更多的是京城颇有声望的富户豪绅。 叶府的人还没到,但沈昭注意到顾青云顾老竟然也独自来了,拄着手杖慢慢踱到墙角坐下。 嗦着沈芸塞的糖,还特意冲他挤了挤眼。 沈昭远远行了一礼,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就被王栋拉去核对最后几位嘉宾的落座顺序。 等他忙完回头一看,门边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青灰道袍的老者,手杖包着铁箍,腰背微佝偻;旁边跟着位鹅黄短袄的年轻姑娘,头发用银簪利落挽着,眉眼间带着股鲜活的英气。 正是叶舒窈,那个小名蓁蓁的姑娘。 沈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半息。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短袄,没有了那日的风尘仆仆,反倒多了几分清爽。 她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进门后飞快扫了一眼满厅的锦衣华服,便自动站到墙根下,微微侧过头去避开那些投来的好奇目光。 好在那目光大多是冲着叶怀恩去的,落在她身上的不算多。 蓁蓁也没急着往人多的地方挤,倒是在门口多站了片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昭。 他穿着那身靛蓝锦袍站在最里侧的展台边,正低头说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映得分明利落。 下一秒,忽然转头向人群中的她看来。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眼假意整理袖口。 只是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口铜锅里的姜茶香气比方才浓了几分,熏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另一边,沈昭也笑着收回了目光,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朝李茂微微颔首示意。 后者会意,敲响了展台侧面的铜锣。 铛—— 一声脆响,厅里的低语声立刻收住了。 所有人入座后,一齐看向前方展台,目光从各处聚拢过来,落在那面被绒布覆盖的镜面上。 如此神秘地摆在台上,众人早就十分好奇了,若不是人多眼杂,恐怕早有人上前偷看了。 沈昭往前踱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 诸位今日拨冗前来,沈某先代城外流民与乌衣巷慈幼院的孩子们,谢过诸位善心。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调高亢,目光清明。 后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静静看着他。 今日拍卖所得的一切善款,沈某在此承诺,分文不走侯府和百宝阁账目。” “全都交由顺天府包大人委派公孙主簿当场核验、当场入库,专款专项用于城外流民粮草与冬日炭火。每一笔出账,顺天府都会存档备查,诸位若有疑虑,随时可往府衙调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扫过众人又补充道: 另外,想必在座诸位也都知道,凡今日出价竞拍成功者,无论是否拍得中意之物,顺天府都会开具一份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写明年月与捐银数额,留作纪念凭据。” “而前三名还另有御赐牌匾与功德碑留名。 至于拍卖规矩,只有一条:价高者得,当众叫价,现银或票号兑付皆可。 今日拍品数量有限,共二十八件,各凭眼力,各随心意。 “若无异议—— 他扫过众人,朝李茂一点头。 拍卖会现在开始。 第204章 镜子照得出眉眼,照不出人心 铜锣余音未散,沈昭已走到展台正中央。 诸位想必已在名册上见过这一件,但名册只有文字,口说无凭,今日我请诸位亲眼看一看,近距离感受一番这件玻璃镜。” 他手指搭上绒布边角。 没立刻掀开,而是先卖了个关子: 百宝阁虽说尚未正式开张,但今儿个带来了一样东西,算是给诸位提前掌掌眼。” “若是不合心意,权当看个新鲜,乐一乐便过去了,若是合了心意...... 他手腕一翻,墨绿色绒布应声滑落。 日光照在厅顶新装的明角灯上折射下来,正好落在那面半人高的玻璃镜面上。 镜面通体澄澈,没有一丝绿头或是气泡,像是凭空接了一汪无波的清水,安静地悬在黄花梨木镶银丝的边框里。 镜中映着对面那排宾客的身影。 衣料上的暗纹都能辨出轮廓,甚至发髻间那支赤金点翠簪的珠光都在镜面上微微晃动,逼真得让人恍惚。 好似把人也装了进去! “我的天......” 不知谁先开了口,声音发飘。 然后整个厅堂瞬间喧闹起来,低呼与抽气声嗡嗡地连成一片。 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最先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刹住转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笑着做了个的手势。 张夫人这才走到镜前,先是不敢靠太近,隔着一臂距离侧头端详自己。 镜中人宝蓝褙子、素色珠钗,眉眼清晰分明,连嘴角那点细细的笑纹都看得真切。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鬓角,动作完全同步,没有半点延迟。 这...... 张夫人愣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伸出手指极轻地触了一下镜面。 触感冰凉平滑。 指腹落下去的地方映出一枚清晰指纹。 铜镜照人模模糊糊的,我还当自己老了眼神不好使,原来不是我的眼睛花了。 张夫人看向沈昭,满脸惊异:沈二公子,这真是百宝阁的东西?你们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 沈昭站在镜侧,微微颔首:正是,这是百宝阁开张前赶制的第一面大尺寸玻璃镜样品。” “此镜以特制玻璃为底,背面覆了一层薄银,故而映照人像纤毫毕现。” “工艺尚在精进,但成品效果夫人您也看见了,和市面上的铜镜比起来,除了材质易碎之外,各方面都完胜。 有了她打头阵。 后头的夫人们见猎心切,是再也坐不住了。 藕荷色褙子的那位紧跟着上前,鹅黄褙子的太太也不甘落后,三三两两围上去,衣料摩挲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你看见没有?连耳后那根白发都照见了! 这要是放在梳妆台前,往后画眉还用得着让人帮忙?自个儿对着镜子就能描得齐齐整整了。 我说,你们别光看啊,先问问这玻璃镜怎么个拍法...... 张夫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昭:“沈二公子,这镜子……可会像铜镜那般,日子久了便发乌生锈?” “我家里那面陪嫁的菱花铜镜,每三个月便得请工匠重新打磨一次,烦得很。” 沈昭微微躬身:“夫人放心,此镜背面覆银之后,另涂了一层特制的清漆隔绝湿气。” “只要不摔不碰,不长期置于灶台旁受烟火熏烤,镜面光亮可保十年如新。” “十年?”张夫人眉毛一挑,似笑非笑,“二公子这话可敢写在契书上?” 一旁负责记录的陈文远适时上前一步:“夫人若拍下此镜,百宝阁契书里自会写明‘保用十年,若有昏黄模糊,凭契免费更换新品’。” 张夫人这才真正动容,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语气里的试探变成了郑重:“好,有这句话,我便知道你们百宝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 沈昭自信道: “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只讲究一个诚字。” “而且百宝阁正式开张后会将此物列为常备货品,届时会有更多尺寸、更多款式上架。” “每月供应十面,先到先得。 十面?张夫人眼睛一亮,那我今日若拍下这面,可否算是提前占了个名额? 沈昭笑了:自然算,而且今日拍下此镜的客人,我在此承诺,日后百宝阁每出新款产品,都拥有优先选购权。 张夫人二话没说就坐了回去,冲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待会儿叫价的时候别拦我。 那丫鬟还没应声,后排已有人开始议论了。 一个穿赭红锦袍的胖富商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转头跟同伴叹了口气说:这镜子比我家婆娘用的那面铜镜清楚太多了,回去她要是知道我没拍下来,怕是能念叨到明年。 同伴笑着接了句:那你今儿怕是要大出血了,那些个夫人看着就势在必得,咱们怕是没份了。 胖富商摇摇头:“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李茂已敲响了第二声铜锣。 沈昭正式开拍:第一件拍品——百宝阁特制玻璃镜一面,起拍价,二百两。 “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两,现在起拍!”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栋在角落里地吸了口凉气,被陈文远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两百两。 对在座的富户豪绅而言,不是出不起。 但一面镜子卖两百两,放在寻常铺子里,这个价够买将近十面上好的铜镜了。 可几乎在同一息,张夫人已开口了: “两百五十两!” 快得像是怕被人抢先。 她腰板一挺,环视众人:“诸位给个面子,我家那间梳妆房窗户朝北,入了冬暗得跟地窖似的,这镜子放进去正顶用。” 厅里静了半息,然后响起一片轻笑。 后排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捋着胡子摇头:“张夫人,这般的好东西您可不能独占,下月即将是家母花甲寿辰,我出三百两讨个喜。” “我也来一个,三百五十两!”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位丰腴的太太,他手里的糕点还没放下,“我替我闺女拍的,她下月出嫁,这镜子当嫁妆,体面!” 张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闺女出嫁跟这儿凑什么热闹?你又不差这面镜子!” “我差!”这太太理直气壮,“我闺女说了,嫁妆里没面好镜子就不上轿!这可事关终身大事!” 满堂瞬间哄笑。 王栋站在展台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 三百五十两......成本才多少?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比铜锣声还响,又看了眼淡定的沈昭,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有得练。 叫价声像石子落水,一圈一圈往外荡开,你来我往,连口气都不带歇的。 沈昭站在展台上,语速飞快地重复报价。 没有急着落槌,任由价格继续攀升。 他心里清楚,这面镜子的成本不过十两出头,但独一份三个字,在这个时代值多少,全看这些夫人小姐们的脸面有多贵。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宾客席,经过墙根那片时,稍作停留,又收了回来。 叶舒窈依旧靠在墙根下没动,手里捏着沈芸塞给她的那颗桂花糖。 但她目光也落在那扇亮晶晶的镜面上。 她祖父叶怀恩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慢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同样目不转睛看着展台。 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她身边,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蓁蓁姐姐,你也喜欢那个镜子吗?” 叶蓁蓁低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喜欢有什么用,我很穷的,又买不起。” 沈芸歪着脑袋,把桂花糖咬得嘎嘣响:“蓁蓁姐姐,你别怕穷呀。” “我二哥说了,百宝阁以后不光卖贵的,还卖那种小小的、装在袖子里的小圆镜,给寻常人家姑娘出门用的,肯定便宜。” 叶蓁蓁垂眸笑了笑,捏了捏沈芸的小脸蛋:“你二哥倒是想得周全。” 沈芸偷偷瞄了眼台上的沈昭,凑到叶蓁蓁耳边:“可是蓁蓁姐姐,你觉不觉得……那些人争来争去的不是镜子,是照镜子的那股子神气?” 叶蓁蓁一怔,看着那澄澈如水的镜面轻声说了句:“或许吧,镜子照得出眉眼,照不出人心。” 沈芸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嘟囔道:“那我让我二哥照照看,看他心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叶蓁蓁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笑而不语。 第205章 一掷千金,疯狂竞价 价格还在继续,而且一路坐火箭似的往上狂飙,转眼就过了八百两。 这会儿声音明显稀疏了,不少夫人遗憾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参与竞价。 张夫人面不改色地举牌:一千两。 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真是一掷千金了! 石青直裰的文士捋着胡须,看着价格从三百两一路飙上千两,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默默放下了原本准备举起的牌子。 他侧头对身旁同行的人苦笑:“原本想着三百两讨家母欢心,如今这阵仗,我这点俸禄,还是留着给家母多买几匹好料子裁衣裳吧。” 他叹了口气,“不过今日也算开了眼,这百宝阁的东西,怕是要让整个京城内眷的妆奁都抖三抖。” 另一边,张夫人正以为稳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一千二百两。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正是方才那个穿赭红锦袍、面色红润的胖商人喊的,喊完之后他自己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旁的同伴啧啧称奇:“老胡,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太有实力了!” 胡富商苦笑着摇摇头:“家有贤妻,没办法。” 另一边,张夫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立刻偏头看向沈昭。 沈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人他不认识,但能坐进第三排,说明请帖是正经送出去的。 他压下念头,收回目光。 一千三百两。 张夫人咬咬牙又举了一次牌。 胡富商正欲张口,却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按住胳膊:“老胡,你看看前头那位张夫人的脸色,你这一开口,可就是跟永昌侯府抢东西了。” 胡富商抹了把圆脸上的汗,压低嗓音:“废话,我岂能不知?” “可我家那婆娘要是知道我今日来了百宝阁的场子,连面镜子都没给她带回去,她能把我的账本全烧了!” 同伴小声嘀咕:“你就不怕侯府记恨?” 胡富商梗着脖子,半是给自己壮胆半是赌气:“记恨?咱是正经生意人,拍场如战场,举牌靠银子,不靠爵位!”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一千五百两!” 众人一阵惊呼,这人一口气直接加了两百两,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张夫人正欲再举牌,旁边的丫鬟碧桃急得额角沁汗,生怕她一时冲动把府邸都掏空了。 轻轻扯了扯主子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夫人,侯爷上回才说,这个月庄子上的租子要留一半修葺西苑的水榭......” 张夫人手一滞,不甘地剜了碧桃一眼。 她咬着唇盯了那镜面三息。 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塌下肩膀,低声嘟囔:“罢了,回去就跟侯爷说,他那水榭不修也罢,省下的银子都够再拍半面镜子了!” 碧桃闻言,险些没站稳。 而胡富商喊完“一千五百两”。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肥厚的手掌死死压住胸口。 他同伴赶紧递上一杯茶,低声揶揄:“老胡,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拍场如战场’,怎么这会儿跟被狗追了八百米似的?” 胡富商接过茶一口灌下,苦着脸说:“你是不知道,我来之前跟我家婆娘打了包票,说二百两以内准拿下。” “这回去......一千五百两,她非得把我那些私房钱的老底全翻出来算账不可!” 同伴一瞪眼:“那你图什么?” 胡富商抹了把嘴,眼里竟透出几分精明:“你懂什么?这镜子的好处是争脸面的。” “我这银子花出去,回头往我那粮铺正堂一挂,来往的漕运老爷们一看,嚯,老胡连侯府夫人都抢不来的东西都能摆上!” “这粮价……是不是该再让两分利?” 同伴愣了一瞬,随即竖起大拇指:“好你个老胡,敢情你不是买给婆娘的,是买给银子的!” “一千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展台上,沈昭适时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一千五百两一次——” “一千五百两两次——” 沈昭等了约莫五息,确认现场无人加价,便用力敲下了第三声铜锣。 一千五百两,成交!让我们恭喜这位员外! 铜锣再次敲响,“铛”的一声脆响。 全场掌声哄然响起。 胖富商乐呵呵地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走到展台边,凑近了又看了那镜子几眼,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回头他娘子非得把这供起来不可! 沈昭面不改色地示意李茂登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镜子原料加人工不到十两银子,利润足足翻了上百倍还多。 虽然这种价格不可能常态。 但这第一炮,名头打得够响了! 王栋在后台已激动得搓手了:“沈兄......一千五百两啊!这可是头一件!往后那些香皂香水不得抢疯了?我还怕没人买呢......” 沈昭低声回他:“淡定,后面还有二十八件。” 王栋攥着记账的毛笔,低声念叨:“我淡不下来啊,一千五百两……这得买多少间铺面?” “沈兄,你说咱们要不要现在去门口把那富商的马给牵进来,别让他跑了!” 沈昭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人家的马拴在街口,你牵进来做什么?” 王栋急道:“我怕他付完银子心疼,反悔啊!你瞧他方才抹汗那模样,跟割肉似的!” 沈昭微微一哂:“他既然敢在侯府夫人面前抢东西,就不差这点银子。” “你若是实在慌,去后厨看看茶水备得足不足,别让客人们渴着,那才是正事。” 王栋一脸不舍地看了眼展台上的锦盒,磨磨蹭蹭地往后头挪,嘴里还在念叨:“一面镜子换十间铺子……十间铺子啊……” 王栋被沈昭赶到后厨看茶水后,他站在炉灶边,眼睛却一直透过门帘缝往大厅瞟。 眼看着每件拍品都溢价成交,他乐得直转圈,嘴里碎碎念:“一面镜子一千五,这哪是拍卖,分明是抢钱......不,是印钱!” 然后转头看见灶台上刚蒸好的桂花糕,忽然灵机一动,端了两碟对烧水的小厮道: “去,给张夫人那桌和胡富商那桌各送一碟,就说百宝阁的一点心意。记住,送的时候笑得甜一点,就说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的。” 小厮领命去了,王栋摸着下巴嘿嘿一笑,“先把金主伺候好了,待会儿付银子才爽快嘛。” ...... 与此同时,拍卖会后台。 那张夫人移步上前:“沈二公子,这镜子是好,可就一份,我实在是财力有限啊......” 沈昭笑道:“夫人不必心急,您若真想要,下月初五还有场样品展示会,小子定然给您留一个名额。” 张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冲沈昭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沈二公子,那便说定了!回头百宝阁开张,我头一个来。 沈昭笑着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说场面话,陈文远已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那个买走玻璃镜的,我让人查了一下,是通州码头的大粮商,姓胡,在通州有八家粮铺,跟安国公府那边没什么来往。 那就是单纯想买了,这可是土豪啊。 沈昭收回目光,好事,说明咱们的东西不愁没人抢。 陈文远淡然一笑,负着手退到一边。 沈昭则趁着短暂的空档绕到了墙根处。 他停在叶蓁蓁和沈芸面前。 先对沈芸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叶蓁蓁,语气比台上温煦了几分:“叶姑娘,若是觉得厅里闷,后头小院里备了清茶和桂花糕,没放旁人。” 叶蓁蓁抱着沈芸,闻言抬头看他,似笑非笑:“二公子不去看着你那一千五百两的镜子,怎么有功夫来管我闷不闷?” 沈昭被她这话一堵,摸了摸鼻子:“镜子哪有……咳,我的意思是,那镜子已经是个死物了,客人是活的。怠慢了客人,才是百宝阁的损失。” 叶蓁蓁垂下眼,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二公子不必顾虑我,我是跟着祖父来的,开开眼界就好。倒是芸儿方才已经跟我说了半天你那些‘便宜好用’的小玩意儿了。” 沈昭看向妹妹,沈芸立刻挺起小胸脯:“二哥你说过的嘛,大的给夫人们争面子,小的给姑娘们出门用,我可都记着呢!” 沈昭失笑,揉了揉沈芸的发顶,转身离去前,飞快地看了叶蓁蓁一眼。 低声说: “下月初五,百宝阁还会有一批样品,如果叶姑娘得闲,可以来掌掌眼,我给你留一份。” 他说完便快步走回展台,背影挺拔。 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第206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叶蓁蓁捏着桂花糖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一旁的叶怀恩和友人叙完旧转过头来。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沈家老二,倒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方才那番话既给了你台阶,又留了余地。” 叶蓁蓁回过神来,避重就轻道:“祖父也觉得他是做生意的料?” 叶怀恩搁下茶盏:“生意是其次,难得的是,他一个年轻人能镇住这么一屋子人精。” “而且……” 他看着沈昭背影,冷哼一声。 “这小子方才那一眼可不老实,看你怕是比看那镜子还仔细些。” 叶蓁蓁耳根微热,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只是将沈芸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 沈芸笑眯眯地听着,心里已开始畅想回头如何转述给二哥了。 ...... 第一件拍品的竞价热潮带起了整场的氛围。 接下来的几件字画古玩成交价也都不低,虽然没有第一件那般惊人,但每件都溢价。 赵谦和孙墨负责递送拍品,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像一对搭了多年的伙计,连眼神都不用交换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站。 玉容皂、花间露、梅花脂...... 百宝阁如今的几样当家产品轮番登场。 玉容皂十块一组,起拍价二十两,被一路推到一百五十两才落锤,拍到的那个绸缎商接过锦盒时两手都攥紧了边角,像是怕人半路抢了去。 花间露三瓶一组,起拍价四十两,最终以二百八十两成交,被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拿下。 她当场开了一瓶往腕间滴了一滴,梅花香气散开的瞬间,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夫人脸色同时变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怎么没拍。 一位穿鹅黄褙子的太太手里绞着帕子,忍不住凑上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家妹妹,你那三瓶花间露,匀我一瓶可好?我多出十两!” 年轻太太正美滋滋嗅着手腕上的梅花香,闻言掩嘴一笑:“孙姐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家中的妯娌婆婆早看上了。不过嘛......” 她眼珠一转,“下回百宝阁若还有,你帮我留一份名额,我便匀你一瓶。” 鹅黄褙子的太太当即应道:“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梅花脂十盒一箱,起拍价三十两,成交价二百一十两,被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夫人拍走。 她身边丫鬟抱着箱子退出去时,好几个夫人遗憾地探头张望了一路。 后排几个绸缎商和药材商趁机交头接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儿摇着头:“这百宝阁的东西是好,但价钱也太离谱了。” “别的不说,就那玉容皂,我铺子里进的胰子,五文钱一块,洗得也挺干净。” “这十块皂卖一百五十两,不是明抢吗?” 旁边一个圆脸的药材商嗤笑一声:“你那是洗衣裳的胰子,人家这是往脸上抹的玉容皂。” “你也不看看刚才拍下的是谁?是城南布庄的赵掌柜。他家千金下月要进宫选秀女,一百五十两买个‘容’字,贵吗?” 山羊胡一愣:“选秀女?” 药材商抿了口茶,意味深长:“所以啊,百宝阁卖的不是皂,是那半个巴掌大的前程。” 几件百宝阁的拍品接连高价成交,厅里的热浪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原先那些只打算看热闹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问还有没有玉容皂,有人已在追问百宝阁什么时候开张。 沈昭没急着回答,微笑着继续往下走流程。 不过轮到那柄铁剑时,出了个小插曲。 赵谦端了剑匣上台,打开匣盖时手抖了一下,剑身滑出半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剑……看着像是真家伙,不是摆设。” “若是前朝大雍的东西,搁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还能有这么沉的声音,怕是把好剑。” “起拍价才三十两?也太低了。” 叫价声很快响起来,三十五、四十、四十五……虽不如镜子热烈,但也有人较上了劲。 最后。 一个穿着旧灰袍子的中年文士举了手: “六十两。” 无人再跟。 沈昭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当众向那文士道:“这位先生,这柄剑晚辈愿出一口价,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全场目光顿时看向沈昭。 这主办方亲自下场拍东西,可算是少见了,毕竟提前知晓有何拍品,完全可以截留下来。 犯不着当众说出来,还加价买下。 沈昭面色淡然,拱手朝那文士笑道: “实不相瞒,家兄远在北境边关备战,其人素来敬仰前朝大司马卫瞻,此剑铭文虽有残缺,但形制与古谱所载吻合。” “若先生愿意割爱,晚辈愿出双倍价。” 那文士看着沈昭,捋了捋胡须,又看了看匣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沉吟片刻后笑了。 “二公子既然识货,还如此坦荡,再横插一脚便是老朽的罪过了。” 沈昭连忙歉声道:“是小子之过。” 文士摆摆手:“二公子言重了,令兄以身御敌,拳拳报国,实乃武将表率,老朽便成人之美,这柄剑归你了。” 沈昭郑重拱手:“多谢先生成全。” 沈昭双手接过剑匣,抬头正色道:“先生今日让剑之情,晚辈铭记。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百宝阁若有好砚好墨,晚辈定向先生请教。” 那灰袍文士摆了摆手,洒脱一笑:“不过是一个在旧书摊前混日子的酸儒罢了,当不起二公子这般郑重。” “倒是二公子方才说令兄在北境……今日席间佳肴珍馐,北境苦寒,将士们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沈昭坦然道:“先生提点得是,今日所拍银两皆作赈济之用。边疆之需,晚辈已另尽绵力。” 文士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举起手中的粗瓷茶杯: “如此,老朽以茶代酒,敬二公子一杯。” 沈昭郑重地端起案上茶盏,遥遥一敬。 沈昭饮尽盏中茶,斟酌着开口:“先生方才说在旧书摊前度日,可晚辈看先生方才品评此剑时,目光落在剑格处的缠丝纹路上。” “那是前朝大雍独有的‘百炼缠丝’工艺,非数十年浸淫古兵者不能一眼辨出。” “由此可见,先生绝非寻常酸儒。” 灰袍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二公子好眼力,老朽不过是年轻时在兵部档房做过十几年书吏,见过些图谱花样罢了。” 沈昭心中一动,这人居然是位图谱花样的行家,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此人是否认识那黑市铜牌上的花样...... 他对文士郑重地抱了抱拳,不再追问。 不过已打算拍卖会结束后,找他促膝长谈。 沈昭捧着剑匣退到后台。 陈文远靠在柱边,手里捻着一张小纸条。 他见沈昭过来,将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掌心,低声道:“查到了,那灰袍姓贺,名松龄,十多年前确实是兵部武库司的典籍书吏。” “后来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他怕上司怪罪,就借故请辞了。” “如今在南城旧书巷开了家松风阁的书铺,专收旧书残卷,门脸不大,但听说有些勋贵私底下找他鉴定古物。”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说的那铜牌上的花样,说不定真能在他的阁子里找到出处。” 第207章 恐怕背后大有玄机啊! 休息片刻后,拍卖会继续进行,到了后半场时,气氛已从热络彻底升级为抢红了眼。 那把铁剑的插曲之后,陆续又有几件字画古玩登场,成交价虽不如第一面镜子夸张,但也都超出了起拍价好几倍。 尤其是永昌侯府捐的那方端砚。 由于铭文模糊,定的起拍价仅二十两,没想到居然还挺多人抢,最后被一位留山羊胡的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以二百八十两拍走。 看着那员外捧着端砚笑眯眯的样子。 沈昭等人都有些意外,看来是他们看走了眼,这平平无奇的端砚居然是真的。 张夫人坐在前排,看着自家捐出去的东西比当年买回来时还贵了不少,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偏还要用帕子掩着,假装不动声色。 她身旁的丫鬟碧桃眼尖,低声提醒了句:夫人,您在笑呢。 张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帕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笑怎么了?我自家东西卖了好价,还不许笑一笑? 翠屏忍笑:许是许,可隔壁钱夫人方才瞧了您好几眼了。 张夫人斜斜瞥了眼左前方那位正襟危坐的官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她瞧她的,我看我的,平日总见他在人前摆阔,可这回她捐的那对破玉瓶才拍了六十两,还不够我个零头呢。 说着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翠屏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往她手里又塞了块帕子,怕她待会儿笑得太明显,一张不够遮。 沈芸这边,又轮番给宾客们发了一轮桂花糖,展开凶猛的卖萌攻势。 那些夫人们接过糖时个个眉开眼笑,慈爱地搂着她,捏着她小脸蛋夸她嘴甜。 其中最熟的是林氏的闺中好友,西京大营参将家的刘夫人。 她接过糖时顺势拉住沈芸小手,捏了两下便赞道:这手软乎乎的,小娘子长得真水灵,就是脸上瘦了些,回头上我家来,让厨娘给你炖盅鸽子汤补补。 沈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下牙的豁口:谢谢刘姨母!不过我二哥说了,牙还没长齐呢,不能吃太补的,怕上火。 刘夫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你二哥倒是会养人。说着又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 沈芸笑眯眯地退开半步,转身往下一桌走。 心里按照陆先生教的方法,已经把刘夫人的笑记了一笔。 眼角纹路都笑出来了,这是真心的。 她又瞄了眼坐在角落里那位穿墨绿褂子的夫人,对方接过糖时嘴角只勉强牵了一下,旋即又绷直了,连看都没看糖一眼就搁在了桌角。 嗯,这位笑得最勉强。 她默默记下,又扬起笑脸朝下一桌扑了过去。 她一边熟练地笑着应酬,一边悄悄把每张脸都记在心里,回头好跟二哥汇报情况。 王栋在后厨待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待不住了,端着两碟新蒸的桂花糕溜回厅里,混在人群中当起临时跑堂。 李茂瞥见他圆滚滚的背影在桌椅间穿梭,和沈芸两个活宝一呼一喝,倒也懒得拆穿。 不过是找个由头近距离听八卦罢了。 这人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比谁都清楚。 没过多久,沈昭说的口干舌燥,便让李茂上台帮自己撑一会儿。 便在这时,贺松龄端着一碟桂花糕凑到了沈昭身侧,压着嗓子道:二公子,今日这阵仗.......京城怕是有几年没见过这般热闹的义拍了。 沈昭喝了口茶,闻言点了点头:也是托了诸位善心人的福,贺先生若是不急着走,待会儿散场后晚辈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贺松龄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好说好说。 他虽不知沈昭具体要问什么,但看这少年方才在台上的气度和对古剑的见识,心里隐约觉得,这约莫不是寻常请教。 接下来的一件拍品,是谢蕴捐的那幅古画。 沈昭事先没有做特别安排,按顺序把它排在了第十八号,不前不后,也不显眼。 铜锣敲响后,锦盒打开,那幅山水小品在灯下缓缓展开,纸页泛黄,墨意浸染。 沈昭这回再扫了一眼。 只觉得笔意确实比寻常的小品老练几分,线条简洁却有力,几处留白也颇为考究。 但他依旧以为是幅年代久远的古画,没往深处想,便收回目光继续主持流程。 李茂念完名目和起拍价一百两后。 厅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举了牌:一百两。 沈昭抬眼望去,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暗红锦袍,坐在中后排的位置。 那人叫价时目光平静,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紧接着第二个人举牌:一百二十两。 红袍中年人加了一手:一百五十两。 一百八十两。第三个人又跟了一手。 红袍中年人没有犹豫:二百两。 这番激烈的叫价,厅里开始有人侧目。 一幅无款无识的山水小品,虽说画技不俗,可书画向来讲究传承有序,起拍价一百两已经算是很高了,可短短不过几息时间竟然翻了一倍。 而且竞价的人还不少,显然不是随意为之。 沈昭心里同样掠过一丝异样,不过古画行情他确实不太懂,想来这又是一幅名人真迹了。 恐怕背后大有玄机啊! 看来那谢蕴还真是大方,凭空把这幅画送来拍卖,倒也算是办了件好事。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身影忽然举了牌。 顾青云把号牌举起示意:二百五十两。 厅里再次静了一瞬。 席间已有不少人认出了顾青云,这位致仕老翰林出手买字画,不算稀奇事。 但顾青云在字画收藏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讲究人,眼光挑剔得很,一般的东西他可看不上。 这下子,宾客们是越来越好奇这幅画到底有何来头了。 甚至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在心里想着要不要临时掺一脚试试看,万一运气好捡漏了呢? 那红袍中年人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再次举牌跟进:二百八十两。 顾青云直接加到了三百二十两。 这次红袍中年人沉默得更久。 他侧过头,和旁边一个穿灰褐短袄,一直没出过声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然后他重新举牌,声音低沉:三百五十两。 到了这会儿,厅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了。 一幅无款古画,三百五十两。 哪怕放在京城寻常拍卖里也算很高了。 有人探头往前排张望,试图看清那幅画到底有什么名堂。 顾青云这次没立刻加价,他思索了一瞬,然后慢慢举起牌来,报出一个新数:五百两。 全场一阵低呼。 顾老这一口气直接加了一百五十两,这已经不是在竞价了,这是在表态——老夫要定了。 红袍中年人攥紧了号牌,再次看向灰袄人。 这次眼神里带了几分焦灼。 灰袄人却把目光避开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叹着气摇了摇头。 红袍中年人握着号牌的手僵了两息,然后松了开来,把号牌轻轻放回桌上,宣告退出争夺。 灰袄人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李茂连喊三声报价,无人应声。 铜锣敲响,一锤定音,五百两高价成交! 厅里响起一片零落的掌声。 沈昭冲着顾老微微点头,这幅画要真是好东西,落在顾老手里也不算明珠蒙尘。 而且五百两的成交价,比预估高了许多。 管他怎么来的,善款多一分总是好的。 第208章 捐银两千两整!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的拍品一件接一件成交,叫价声此起彼伏,厅里的热浪一直烧到最后。 最终到了拍卖会尾声,最后一件拍品,是一整套百宝阁特制春意三样——玉容皂十块、花间露三瓶、梅花脂三盒,配一只雕花锦匣。 起拍价五十两,一路推到六百两才停下。 张夫人先前没拍到玻璃镜,但这回总算如愿了,她以六百两的价格拍下了这套产品。 她抱着锦匣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活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沈二公子,往后百宝阁开了张,我可得常来,你得给我留着名额,不许让别人抢了去。 沈昭笑着拱手:“夫人放心,百宝阁的门,随时为夫人开着。 张夫人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座位。 赵谦和孙墨记录完成交价和买家名号,汇总后合上账册,朝沈昭点头示意。 沈昭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展台中央,拿着刚统计出来的名单看了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满厅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诸位,拍卖会至此已圆满结束,晚辈谨代表镇远侯府与顺天府,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此,为了城外流民伸出援手。” 沈昭躬身作揖,态度诚挚。 “不过在散场之前,劳烦诸位做个见证,沈某还有两桩事要当众交代清楚,也好让诸位亲眼看着银子落进该去的地方。 他侧身一让,朝后院方向做了个手势: 第一桩,是账目交接。” “今日所有拍品成交所得,分文不经百宝阁和侯府之手,全数交由顺天府公孙主簿当场核验、入库封存。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公孙胜已端着一只紫檀算盘从后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韩铁山和两名皂衣捕快,每人手里各捧一只封了火漆的木箱。 公孙胜走到展台侧面的长案前站定,把算盘搁在案上,朝满堂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下官顺天府主簿公孙胜,奉府尹包大人之命,前来核验今日善款,还望诸位稍候片刻。 他说罢便低头拨起算盘来,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声清脆利落,在厅堂里格外清晰。 韩铁山则示意捕快将三只木箱依次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票号兑票。 每一锭银子都专门用红纸封着,上面标着对应的拍品编号和拍卖者。 宾客们纷纷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默默数着箱中银锭的数目。 当众清账数银子,这阵仗倒是头一回见。 陈文远也顺势走到展台另一侧,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成交底册,一页一页翻给公孙胜核对。 双方对一笔便勾一笔,谁也没急着催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公孙胜最后一粒算珠拨到位,直起身来朝沈昭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下官已核验完毕,今日拍卖会共成交拍品二十八件,总银八千四百六十两整。银锭兑票对账无误,即刻入库封存。 他说完,亲自将三只木箱盖好,贴上顺天府的火漆封条,韩铁山带着捕快把木箱搬往后院。 厅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八千四百多两啊! 这个数目放在寻常年份,够京城城外上千灾民过冬的粮炭开销了,想不到这么快便筹集了。 前排一位着酱色锦袍的官员侧过身去,跟旁边穿石青官袍的同僚低声交谈:啧啧,八千四百两……顺天府去年全年的义赈账目拢共也才四千两出头,还不到这一半呢。 石青官袍那位捻了捻胡须:是啊,这才半日时间,镇远侯府这个二公子,有点东西。 酱色锦袍的官员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东西是人家的,名头是顺天府的,你道包黑子为什么让公孙胜亲自来? 石青官袍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展台上的沈昭,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些。 后排一位夫人拿帕子掩着嘴,侧头对身旁的同伴说:哎呀,早晓得我方才该多喊两手的,前十名才刻碑呢,我这就差二十两啊, 同伴笑道:你方才买那个花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五十两顶天了 藕荷色夫人瞪了她一眼:那能一样吗?那是花银子,这是挣脸面! 还有第二桩! 沈昭等底下的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开口。 正是善行名册,今日凡出价竞拍者,无论是否拍得中意之物,顺天府皆已登记在册。善行凭证将于三日内送至各家府上。 他扫过前排那些面色各异的宾客们:另有一事,前十名善主名录,已由顺天府誊录完毕。 “包括额外捐赠在内,以下是具体名单......” 第十名,城东林记绸缎庄,捐银三百二十两;第九名,泰丰号分号掌柜刘仁寿,捐银三百五十两;第八名…… 沈昭一口气念到第四名,名单上的人家名字和数额一一对得上,被念到的人无不欢欣鼓舞。 毕竟前十名可是能刻进功德碑,写进县志和朝廷邸报,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谁不眼馋啊! 沈昭刻意停了下来,让众人情绪发酵了片刻,恰好也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前三名要来了。 第三名,通州码头胡记粮行,胡安业胡掌柜,捐银一千五百二十两。” 沈昭微微侧身,朝胡富商方向点了点头。 胡富商原本正捧着装着玻璃镜的镜盒乐呵呵地喝茶,突然被点到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连手里的锦盒都差点滑了下去。 幸好旁边的随从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盒底,低声急道:掌柜的!仔细镜子! 胡富商这才回过神来,把锦盒往怀里一搂。 脸上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再到狂喜,变脸似的换了三换,最后咧开嘴冲四周拱手作揖: 惭愧惭愧!诸位见笑了! 他嘴上说着惭愧,声音却大得很。 脸上的笑恨不得从耳根开到下巴,方才付银子时那种肉疼的表情此刻半分影子都找不见了。 有人起哄喊了句:胡掌柜,一千五百两买个名儿,值不值? 胡富商挺了挺肚子,中气十足地回了句:值!怎么不值!往后县志上刻着胡安业仨字,我孙子都能瞧见!这银子花得值! 厅里响起一片哄笑和掌声。 第二名,沈昭继续道,永昌侯府张夫人,捐银一千六百两。 张夫人倒是坦然,毕竟她前后拍了不少东西,还额外捐了五十两添头。 若不是丫鬟拦着,恐怕可不止这点数。 而且永昌侯府近年来虽然手头紧,但这般露脸的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 她微微一笑,冲沈昭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第一名......” 沈昭扫了眼手中名册,脸色一滞。 确认无误后,缓缓念了出来。 城南济仁堂药铺东家,孟千帆孟掌柜。” “捐银两千两整! 第209章 图命者倾囊无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议论声四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坐着喝茶,并未下场拍东西的老者。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面容清瘦,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续了第三回的茶。 姿态闲散,仿若只是来看个热闹。 然而不声不响之间,竟直接捐了两千两! 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一位穿着绸缎马褂的商人凑到同伴耳边。 压着嗓子问道: “济仁堂?那不是城南那个连招牌都掉漆的药铺子吗?专给穷苦人家看病的,一个掌柜的能拿出两千两,怕不是把药柜都典了?” 同伴捻着胡须,斜了他一眼:“你小声些!人家济仁堂祖上在前朝可是给宫里贵人诊过脉的,底子厚着呢,平日不过是懒得张扬。” 那商人被同伴一呛,缩了缩脖子。 又忍不住嘀咕:“既是底子厚,何不把门脸修一修?前日我路过城南,瞧见他那招牌上‘仁’字都缺了半边,风一吹直晃荡,怪寒碜的。” 同伴摇摇头: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故意不修的。” “啊,为何?” “修了招牌,药价就得涨。他那铺子开了十几年没涨过诊金,靠的就是这份寒碜......” 同伴抬了抬下巴,“你当他没钱修招牌?人家是怕修得太气派,穷苦百姓不敢进门看病。” “你仔细瞧他那手上,那扳指可是老坑冰种的,卖了能值你半间铺面。” 商人啧啧称奇,低声叹服。 与此同时。 孟掌柜身后一名药铺小伙计模样的人悄悄拽了拽他衣角,低声劝道:师父,那、那是咱们明年三季的药材本钱啊...... 孟掌柜不为所动,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只微微侧过头来。 药材明年再进,大不了打欠条。 小伙计急了:那万一...... 他咬咬嘴唇,硬是把“万一明年药材涨了价”几个字吞了回去,换了句更急切的。 “万一明年开春疫病又起,咱拿什么抓药?” 孟掌柜这才放下茶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便把后年的也一并典了。” 小伙计眼眶唰地红了,还想开口再劝。 他摆摆手: “好了,不用再说了,人命等不到明年。” 小伙计只得咬咬牙,把剩下的话连同唾沫一起咽了回去,默默退后半步。 旁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账房先生,这时拍了拍小伙计的肩:“小后生,你呀莫急。” “你师父当年救过城南清风巷十七家人命,那十七家至今年年腊月往铺子里送腊肉呢。” “你师父这些银子,有一半是他们帮着攒的,他花得心安。” 小伙计愣住,终是狠狠点了下头,不再吭声。 孟掌柜见众人望过来,才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示意,好似闲云野鹤的隐士般,面无波澜。 斜后方一个抱着手炉的青衫文士淡淡接了句:“图名者千金买笑,图命者倾囊无声。孟翁这一手,比那满堂的竞价声都响。” 旁人笑着打趣:“先生这是寒碜我们这些出钱少的?” 文士摇头:“出多出少都是心意,只是......有人把银子当面子,有人把银子当命,孟翁是把银子当药引子,引的是活人的路。” 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人一时沉默,再看向孟掌柜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王栋在后台也“嘶”了一声,低声问李茂:“这济仁堂什么来头?一个小药铺能捐两千两?” 虽然对王家来说,两千两不过是洒洒水。 但王家那是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历经家族数代的耕耘积累才换来的这份基业。 一家药铺能够拿出这个数,可不简单。 李茂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孟掌柜一眼:“济仁堂门脸虽不大,但在京中已开了十几代了,前朝便是有名的医道世家,城南百姓病了都往他家跑。” “传闻前朝末年疫病横行时他祖上自费施药,救了不少人,这家底应该是积攒了好几辈的。” 王栋喃喃道:“也就是说,那两千两......怕是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吧,真是个活菩萨啊......” 李茂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这才是救死扶伤的大医! 王栋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李茂说:李兄,你说我王家铺子一年流水几十万两,可若论舍得,我未必舍得把半副家当丢出去不求个响儿。” 李茂一笑:你那是商贾之道,算进算出。人家那是医道,算生算死。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何必拿自己的尺子量他的步子。” 王栋被他说得一怔,旋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不过......回头你替我查查,他济仁堂今年冬天炭火够不够,药材缺不缺。” “若有短处,我想把攒的月钱拿出来。 李茂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 沈昭也是一阵激动。 因为他突然想了起来,给慈幼院孩子们义诊的白大夫,不正是这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吗? 想不到这家医馆的东家也是这般良善人! 等再次开口,他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本次拍卖会累计消费前三名,即日将御赐积善之家牌匾一块,前十名功德碑留名传于后世。” “至于所有参与此次善举的诸位,功德碑碑文末尾,会单列一行,刻众善共襄四字。” “感谢诸位慷慨解囊,救国济民!” 他扫过满堂宾客,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随即语调重归平稳。 “还有一事,下月初五百宝阁还将在此再举办一场小型样品展示会。” “届时会有更多新品亮相,包括今日的玻璃镜小尺寸版,以及几样尚未面世的新物件。” “届时请帖会送到各家,还望诸位赏光。” 话音落下,厅里的回应声更热烈了几分。 张夫人主动带头应了声好。 她今日没拍到大镜子,始终惦记着,下月初五那小尺寸镜,她说什么也要抢到头一份! 一位着浅粉色褙子的年轻夫人上前半步,含笑问道:“沈二公子,敢问这小尺寸的玻璃镜,到时可会提前放出样图?我们也好提前备下银子。” 沈昭微微欠身:“夫人放心,月底之前会遣人将图样送到各家,届时还有更精巧的款式。” 得到这承诺,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公孙胜收好账册正要退场,沈昭叫住了他:“公孙先生,晚辈还有一桩事。” “今日筹集的善款中,能否先拨出一百两送到乌衣巷慈幼院那边?冬日炭火侯府拨了不少过去,应该是够了,但孩子们的棉衣还没备齐。” 公孙胜接过条子看了眼,抬头问他:二公子,慈幼院那边除了棉衣,还有没有其他缺的? 沈昭想了想:屋顶前几日大雪压塌了两间,修葺的银钱还差些,不过今日这善款是满堂宾客的心意,主要用来救治灾民,晚辈不敢多要。” “为今之计,先把棉衣的缺口补上再说,至于修屋顶的事,晚辈另想办法。 公孙胜点点头,提笔在条子上添了行字:拨银一百两,专款用于乌衣巷慈幼院棉衣采买。由顺天府衙役监办、造册回档,结余缴库。 写罢搁笔,他抬眼笑道:二公子既然开了口,下官便替你把事办透。” “城南李记布庄的冬衣厚实又便宜,顺天府上下都在此裁定冬衣,明日我让衙役过去谈谈价,这一百两能多做十来件。” “修屋顶的银钱,顺天府那边还有些冬赈的余款,我回去替你看看能不能匀出来。 沈昭怔了一下,随即郑重拱手: 先生这份情,晚辈记下了。 公孙胜摆摆手,将条子折好收入袖中。 下官吃的是顺天府的俸禄,办的是顺天府的公事。二公子替慈幼院的孩子着想,下官替二公子把账做清爽,各尽其责罢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回头城南那几家药铺,顺天府今年腊月会兜底三成赊账。孟掌柜把家底都掏了,官府不能只看着。” 说完大步走了。 沈昭怔了一瞬,随即拱手更深。 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官袍消失在廊下,心头却觉得比方才那满堂的恭维话暖上许多。 第210章 女大不中留 接下来,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场。 有人走前特地绕到沈昭面前道贺,想和他这位此前不经常示人的侯府二公子凑凑近乎。 也有人依旧流连忘返,招朋引伴地聚在门口议论今日的所见所闻,谈及兴处直接转身去了对面酒楼接着聊。 李茂和赵谦等人忙着收拾名册和桌椅场地。 王栋则喜滋滋地抱着账本,跑到后院去跟陈文远再次核对交接的数目。 等李茂把绒布叠好收进木箱,余光瞥见王栋从后院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账目清了?” 王栋一拍胸口:“清了清了!八千四百六十两,我和顾晏一起对的账,分毫不差!” 李茂把绒布压进箱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钱又不进你兜里,笑成这样是做什么?” “哎,此言差矣!你呀,格局还是小啦......” 王栋凑近两步,笑得合不拢嘴。 “你不晓得,我方才偷偷算了一笔账......” “光是今日玉容皂那几样加起来,拢共拍了一千二百两多两,可沈兄的方子成本加起来怕是连五十两都不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你算算,这翻了多少倍?” 李茂合上木箱盖子,嗤笑一声:“你这会儿算起账来眼睛比铜钱还亮,往日在学堂里做算术倒没见你这么利索,满脸的铜臭味!” 王栋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辩解: “铜臭味怎么了?” “岂不闻天下攘攘,皆为利攘!再说了,学堂里是夫子逼着算的,这个是我自个儿乐意算的!” 李茂把木箱往墙角一推,难得没继续损他。 只淡淡说了句:“账目好看是好事,但下月初五样品展示会,咱们还能拿出什么新东西来?” “今日这几样已亮了底牌,到时候若是没有点新鲜的,那些眼光高的夫人们怕是不会买账。”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圆脸上那点犹豫很快变成了笃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兄那脑子里的东西,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多,他既然敢放话下月初五,定然有后手等着呢,你就瞧好了吧您咧!” 李茂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王栋挺了挺胸:“那当然!我可是他合伙人!” 好啊,既然你如此有信心,那不如打个赌。 李茂忽然掀开内襟,从里头摸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画本,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风羽子的话本集,昨儿书铺刚到的,刚露面就被人抢光了,我都还没看完呢。 王栋眼睛一亮,伸手去抓:当真?赌什么? 李茂手腕一抖,把话本塞回胸口。 就赌下月初五沈兄拿不拿得出新东西。 拿得出呢? 话本归你,再让你任选一本。 行,那拿不出呢? 李茂嘴角一勾,紧盯着他:你上回偷偷藏在学馆老槐树底下那坛桂花酿,挖出来归我。 王栋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我埋那儿了? 李茂慢悠悠道:你那天大清早扛着铁锹和小厮偷偷摸摸溜到后院,我正好来得早,便跟在后头看了你半天。你那锹土扬得,跟狗刨似的。 王栋脸涨得通红:赌、赌就赌!谁怕谁! 李茂露出一丝笑意:行,等着你的桂花酿。 旁边正收拾名册的赵谦头也不抬地插了句嘴:赌约没个见证人可不成,我替你们记着。” “不过王兄,我可提醒你,沈兄方才跟我提了一句,说那件东西若是调试不顺,宁可拿旧款顶上也不肯敷衍。 王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挺起胸:那说明他有底气!若是没底,连调试都不会有。 李茂慢悠悠道:赵兄听见了?沈兄此言也就是说,眼下还没十足把握。 王栋被他说得噎住,憋了半天挤出句:那、那桂花酿我还埋深了半尺呢,你挖不出来的! 李茂眯眼一笑:挖不出来就再等两年,反正酒越陈越香,我不急。 沈昭恰在这时从厅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半张纸在端详,听见两人吵吵嚷嚷,头也不抬: 你们吵什么呢?这儿人多,注意点影响。” 王栋立刻蹿过去:沈兄!初五你肯定有新东西对不对?你快告诉他! 沈昭把纸折好塞入袖中,瞥了王栋一眼。 看他急头白脸的样子,大约猜到了什么。 他淡淡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件东西还在调试,能不能赶上初五不好说。 王栋立刻激动地跳起来:听见没有!有!风羽子的话本集是我的了! 李茂面不改色:他说的是不好说,怎么到了你耳朵里就剩个字了? 那也比你强,你连都没捞着!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沈昭站在原地摇摇头,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图纸,眉心微微一动。 ...... 另一边。 沈芸正念念不舍地抱着叶蓁蓁不放。 踮着脚尖送了一颗桂花糖到她手里:“蓁蓁姐姐,我好喜欢你啊,下月初五你一定要来呀!我二哥说会有好多新东西,比今日还好看呢!” 叶蓁蓁接过糖,顺手揉了揉她小脑袋,目光越过沈芸头顶,往展台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沈昭正站在厅门处跟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商人说话,背影挺拔,面带微笑。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棱角分明。 他察觉到叶蓁蓁地打量,趁着间隙侧头望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这一眼不过一息,沈昭却在那位商人第三次开口时才收回神,应了一句:“嗯,您说。” 大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回应慢了半拍。 中年商人倒没在意,只当他在想别的正事。 立刻笑眯眯地拱手: 沈二公子,在下城南盛源布庄的方茂才。” “下月初五那展示会,若是那玻璃镜的小尺寸版够精巧,在下想订二十面放在铺子里做橱窗。” “您看,能否优先留个名额? 沈昭微微颔首:方掌柜好眼光。” “不过样品尚未最终定型,月底样图出来,您若满意,我让人先把留样给您锁上。 方茂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沈昭礼貌地笑着应了,心底却默默记了一笔:布庄订二十面玻璃镜放在橱窗。 这说明有头脑的商人们已开始琢磨用新物件做生意,而非单纯自家享用。 这是个好兆头。 但也意味着定价需要更谨慎。 ...... 另一头,叶蓁蓁随即若无其事地侧过头。 低头对沈芸笑了笑: “好,若是有空我便来,不过......”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只有沈芸听得见的促狭:“你二哥要是忘了我那份,我就来找你讨。” 沈芸咧嘴笑了。 “行,那可说好了!我回去便告诉他!” 她说完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又转回来,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把桂花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蓁蓁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二哥好看? 叶蓁蓁动作顿了一下。 沈芸以为自己猜中了,正得意呢,脑门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人小鬼大。” 叶蓁蓁没多说,只伸手又揉了一把她脑袋,然后转身跟上已走到门口的叶怀恩。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叶怀恩侧头瞥她一眼:“怎么,舍得走啦?” “一大早便把老夫拉过来凑这些热闹,想不到你这小泼猴,倒是对那小姑娘上心。” 叶蓁蓁把糖收进袖中,搂着祖父胳膊晃了晃:“哎呀,这百宝阁这般热闹,咱们也算不虚此行了!再说了,那芸姐儿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别再折腾我这老胳膊了!” 叶怀恩慈爱地眯起眼,发起连环追问:“她二哥便是方才台上的那位沈二公子?看着和你还熟稔的,何时认识的?怎么也不和老夫介绍一二?” 叶蓁蓁没应声,只偏过头去看街边的灯笼。 耳尖却悄悄泛了层薄红。 叶怀恩见状,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喽,瞧着郎有情妾有意,女大不中留啊!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只丢下一句: “下月初五,你若想来便来,我不拦你。” 叶蓁蓁扶着祖父上了马车。 等车帘落下,才小声说了一句: 祖父,那沈二公子......似乎真在做什么正经事,不是那些纨绔子弟玩票的架势。 叶怀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慢悠悠道:哦?你才见人家几面,就知道他不是玩票了? 叶蓁蓁把桂花糖捏在指尖转了转:他站那儿的姿态......跟那位王公子不一样。” “王公子是兴奋,他是端着的,兴奋的人容易漏底,端着的人多半心里有数。 叶怀恩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小泼猴,如今倒是会看人了。 跟着祖父见的商户多了,自然能瞧出几分。 叶怀恩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眼底却藏了半缕琢磨。 要不,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位沈二郎? 叶蓁蓁偏过头来看他:祖父,您想什么呢? 想那位沈二公子。 叶怀恩也不瞒她,捻着胡须沉吟道: 那位沈二郎,年纪轻轻便能将满堂文武商贾拢住,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不像寻常勋贵子弟只知走马斗鸡。” “你说他是端着的,老夫倒觉得这端着,若是有真货便是沉稳,若是装出来的,迟早要露馅。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不过镇远侯府是武将起家,与咱们清流之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沈二郎若只是会办几场拍卖会、弄些奇巧物件博人眼球,那不过是精明的商贾,不足为虑。” “可若他当真如你所说心里有数,那老夫就得替你瞧瞧,他这数是打在算盘上的,还是写在书卷里的。 叶蓁蓁耳尖又热了,别过脸去掀车帘看街景,声音低了几分:祖父想得也太远了…… 叶怀恩哼了一声:不远,你是我叶家的人,多看几眼、多想几步,都是应当的。 叶蓁蓁把车窗帘子放下,轻声说了句: 那您别惊着人家。 叶怀恩又笑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211章 巧过头的事多半不是巧合 厅外廊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昭才在拐角处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贺松龄。 贺先生,方才宾客太多,让您久等了。 贺松龄转过身来,摆摆手: 此间事忙,不必在意我这个穷酸儒,只是不知二公子单独留下老朽,究竟所为何事? 沈昭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顺天府带出来的铜牌递了过去。 晚辈冒昧一问,想请教下此牌上的纹样,先生可曾见过? 贺松龄接过铜牌,没立刻回答。 他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才举到天光下翻转了几圈,仔细看向那些凹陷的纹路。 片刻后,贺松龄眉头微微一动: 这东西......敢问二公子从哪儿得来的? 沈昭如实相告:实不相瞒,这是顺天府查获的,包大人让我帮忙调查,故而随身带着。” “据说,是跟城郊一处黑市有关。 贺松龄坦言道:既然二公子有心垂询,老朽也不卖关子了,这纹样老朽确实见过,但不在京城。 沈昭心头一喜:当真!那在何处? 江南。 贺松龄原地踱了两步,将旧事娓娓道来。 约莫十几年前,我还在武库司当差时,曾随上峰南下查过一批私运铁器的案子。” “当时在扬州一处被查封的货栈里,见过一批铜牌,质地、大小和纹样跟这有七分像,不出意外应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沈昭赶紧追问:那可查出线索了? 贺松龄摇头:那批铜牌是在货栈后院的灰烬堆里翻出来的,有人赶在查封前烧了大半货物,只剩下几枚没烧透的被翻了出来。” “后来查了大半月也没查到底,当时我那上峰说这是前朝旧物,不足深究,便搁下了。 他把铜牌递还给沈昭。 老朽后来也想过再翻旧档,但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巧得很,是吧? 沈昭接过铜牌,冷不丁问了一句:那批货......后来可是查到谁头上了? 贺松龄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没想到沈昭如此聪慧,一语中的。 他下意识放低了音量:老朽当时也只是个寻常书吏,不知缘由,只是当时查到一半就被叫停了。 “连我那些同僚和上官,一个个都调离了原职,老朽害怕受到牵连,便干脆出来谋生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朽只知那批货货主姓刘,江湖人称刘五爷,再多的便没了。 果然,当真是这个刘五爷! 这名字沈昭在顺天府听包大人口中提过。 这人应当是这处隐秘黑市对外的接头人和管事,想不到十多年前就如此活跃了。 贺松龄见沈昭表情变化,只摇摇头劝他:二公子,老朽在此斗胆奉劝您一句,这东西啊看看就行,别再往深处查了。” “这古往今来,但凡牵扯到前朝的事都不是小事,以您现在的身份贸然去碰,无异于螳臂当车,小心惹祸上身啊...... 沈昭郑重地拱了拱手。 晚辈记下了,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他正要道别。 贺松龄却捻着胡须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当年查案时,还有一人经手过那批铜牌的实物拓样,比老朽看得更细。” “那人姓刘名通,如今在城西老槐树巷开了间铜器铺子,专做仿古铜器生意,手艺在京城也算得上头一等。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刘铜匠,不正是韩铁山在顺天府门口向他推荐的吗?想不到竟然是同一人。 此人年轻时在江南待过将近十年,对那边的纹样路数极熟,你若有心,不妨拿着这枚铜牌去问问他。只是...... 贺松龄声音又低了几分,刘铜匠脾气古怪,不喜锦衣华服之辈登门,你若要去,穿得素净些,别露身份,就当是个收旧铜器的散户。 真是此人,这些话与韩铁山说的完全对上。 沈昭接了一句:“他是江南人,还是后来迁过去的?” 贺松龄想了想:“听说原是太原人,后来一路逃荒到京郊,被他师父看中带去江南的。” “他师父姓什么老朽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苏州那边专门做仿古铜器的老匠人,手里有几门绝活,刘铜匠那身本事都是在那会儿打下的底子。” 沈昭听到这心里记了一笔。 这刘铜匠是有师承的匠人,手艺不是野路子,这样的人显然更容易被盯上。 他把铜牌收回袖中,再次拱手: 多谢先生不吝指点,晚辈记下了。 抬头时余光扫见厅里顾老抱着锦盒在喝茶。 便顺口问了一句:对了,方才那幅画......我记得先生似乎也参与竞价了? 贺松龄被他这一转话头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那幅画虽说找不到落款,但纸色墨意都是大家手笔,老朽当时还在想是哪位前朝名家的佚名之作。” “方才顾老出手后,老朽私下仔细看了才反应过来不是没落款,是画师将其巧妙地藏起来了。 藏了? 不错,还是顾老眼尖,亏得老朽浸淫此道数十年,实在佩服至极。 他拱了拱手,撂下一句,二公子,刘铜匠那边若去,记得替老朽带句话,就说兵部老贺让你来的,他听了自然明白。 转身便消失在门口。 沈昭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袍背影远去。 心里反复翻着方才那几句话。 铜牌来自江南,刘五爷,武库司大火,城西老槐树巷的刘铜匠...... 每一条都是断的,但又处处都连着。 贺松龄走后没多久,陈文远靠了过来。 怎么样,贺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提了个名字,刘五爷,还指了条路子。 陈文远眉头微动:便是顺天府卷宗里那个? 沈昭点头,将各自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陈文远垂下眼,半晌才道:这也太巧了。 沈昭转头看他:你也觉得巧? 陈文远摇摇头:巧过头的事多半不是巧合,要不......我托人往扬州那边递个话,派人先去摸摸底? 沈昭略一沉吟,缓缓摇头:不急,顺天府那边已在查了,咱们贸然伸手反而打草惊蛇。先看看包大人那边还能翻出什么来。 陈文远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沈兄,若那批人十几年前就在江南走动,如今他们手伸到京城城郊,沿途总要有人接应吧。 沈昭接茬:你是说中间有人递了梯子? 不错,其中至少要有码头仓库、有人手转运、有官场上疏通关节的人......这一大片关系网,不是一个刘五爷能撑起来的。 沈昭目光微沉:这般说来,顺天府查到的那处黑市,幕后人背景不小啊,黑白通吃。 陈文远忽然凑近了些,低声道: 沈兄你若不想打草惊蛇,又想继续查下去,我这倒真有个法子。” 沈昭好奇问道:“哦?说说看。” “下月初五样品会,到时候江南那边的商人肯定会来不少,我认识一个扬州来的布商,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都熟。” “此人能说会道,且生平嗜酒如命,三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能撂。” “咱们不直接提刘五爷,只闲聊近些年码头上的生意好不好做,顺嘴再问句听说扬州的货最近走动得勤。” “那人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会接话。 沈昭有点迟疑:这人可靠? 陈文远点点头:他是我外祖家的远房亲戚,且我陈家跟他做了三年生意,人品还算端正。再说了,咱们又不亮底牌,只是听一听风声。 沈昭沉吟片刻:可以一试,但先别透露顺天府的动向,只当是你私下的应酬。 陈文远应了一声:放心,这事我有分寸,只是你打算何时去见那位刘铜匠? 沈昭答得干脆:明日一早,越快越好。 陈文远点头准备离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若有需要帮衬的,让人知会我一声。 说完便大步走了,没等沈昭答话。 沈昭看着他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动了动,把这话收进了心里。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 沈小子。 第212章 顾老捡漏了 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正拄着手杖站在门槛边,手边夹着那只装画的锦盒。 老头面色如常,但嘴角那点笑意比平日里深了好几分,像一只老狐狸刚偷了只肥鸡回来。 眉眼都是舒展的。 乍一看和小妹偷吃糖葫芦后一模一样。 顾老。沈昭甩掉那点遐想,拱了拱手,您今日难得出手,不知那幅画可还合您心意? 顾青云笑着开口:合心意?何止合心意,你知不知道谢蕴那小子送来的,是谁的手笔? 沈昭微微一怔:您这般说,恐怕不是一幅寻常的山水小品吧?莫非大有来历? 寻常? 顾青云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锦盒边角。 你小子还是孤陋寡闻了,且随我过来仔细瞧瞧!让你也开开眼! 他直接返回后厅,在桌上缓缓铺开那幅画。 王栋第一个凑了上去。 大圆脑袋几乎贴到画面前头,眼睛瞪得溜圆,想要从画里找出值钱的东西来。 顾青云手杖往旁边一横,抵住王栋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别挡光,你那脑袋比灯盏还碍事。 王栋被推得往后仰了仰,讪讪地缩回脖子。 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想开开眼界嘛,眼睛却还在画面上黏着没挪开。 李茂在旁抱着胳膊吐槽:你那是开眼界还是拿鼻尖蹭画?上回你把夫子那本《山川志》封面蹭掉一块油渍,忘了? 王栋脸一红,炸毛似的扭过头来: 那、那是意外! 你意外还挺多。 你...... 王栋指着李茂正要反击,又想到自己在顾老面前不好太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换成一个字,转回头继续看画。 顾青云没理会两人的斗嘴。 只是冲着沈昭一笑,随即手指在老松一角点了点。 看好了,便在此处松叶底下藏了一方小印,这松叶的走势与技法,刻的是谢无妄三个字。” “笔意内敛厚重,隐在墨色里,不凑到光下根本瞧不出来,老夫也是看了半晌才敢确定的。 沈昭心里一惊,连忙看过去。 居然还真是谢无妄! 这可是前朝画坛泰斗,存世真迹寥寥无几,少数流传下来的几幅画无不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他方才还在疑惑一幅无款古画怎么拍到几百两还有人跟,现在全想通了。 合着他又看走眼了,这是个天大的漏啊! 顾青云见他一脸惊讶,笑呵呵地解释: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谢蕴大概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满京城没人能认出这画里的门道,想着让人拍回去再放出风声,说安国公世子捐了一幅谢无妄真迹。” “结果呢? 他满脸幸灾乐祸,还不是便宜了老夫!” “依老夫看来,方才那两人想必就是谢蕴派来抬价的人了,跟老夫争到四百两才收手,显然他们确实得了命令要买回这幅画。” “不过嘛,那谢蕴没给他继续加价的底气,再跟下去,怕这其中的猫腻被有心人看出来。” “万一传出去说安国公府的托跟老夫这个致仕老翰林抢自己捐的画,他谢蕴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听到这,沈昭才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谢蕴捐画、派人保底、准备事后宣扬。 结果被顾老这个行家一眼相中截走了画。 谢蕴的人咬着牙跟了四轮,最终在四百两这个不算太低、又不至于闹得难看的价位上放弃了,也好回去交差。 那这幅画...... 自然归老夫了。 顾青云一把卷起画放入锦盒,往臂弯里夹了夹,一脸理直气壮。 老夫可是出了四百两真金白银,顺天府公库实打实进了四百两,合情合理。” “谢蕴那小子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老夫理论,正好老夫闲着,再骂他一回狗血淋头。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对了,这幅画老夫拿回去和你们周夫子研究透了之后,你若想看,随时来我那儿。这等好东西,藏着掖着没意思。 说完爽朗地笑着,扬长而去。 沈昭站在桌边,看着顾老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像极了一个钓着巨物只想炫耀的钓鱼佬。 看来回去之后,周夫子可有的唠了。 王栋手肘撞了撞沈昭胳膊: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真是他自己掏出来的,还是有人借他的手送的? 沈昭想了想:不好说,但谢蕴那个人,自己掏钱买画捐和借别人的画捐,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他要的只是名。 王栋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要是有幅谢无妄,四百两被人截胡了,我不得气死了? 李茂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所以你当不了谢蕴。 王栋扭过头瞪他: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要是听得出来是夸还是损,就不会问了。 王栋噎了一下,只能冲李茂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帮忙收拾剩下的茶点碟子了。 沈昭看见王栋那副憋屈样摇头失笑,随即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厅堂。 宾客散尽了,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 王栋头也没抬地冲他摆了摆手:沈兄你先走吧,我这儿还得忙一阵。 “也罢,有劳诸位了。” 沈昭点了点头,径直往后院账房走去。 方才散场后他便让沈芸先去王婉娘那边待着,这会儿想必还在。 果然,走到账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沈芸叽叽喳喳的声音:......然后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一口气喊了三百两!三百两啊婉娘姐姐!够买多少根糖葫芦了? 然后是一声温软的轻笑。 王婉娘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三百两够把你这条街的糖葫芦全买下来了。 沈昭没急着推门,而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沈芸正趴在账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墨汁沾了满手,正比划着跟王婉娘讲方才拍卖会的热闹。 王婉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听着听着便笑一下。 眼角弯弯的,不像平日那般拘谨。 他推开门,沈芸扭过头来,眼睛一亮: 二哥!你忙完啦? 沈昭走过去,第一眼先看见她沾满墨汁的手,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让你等着,你倒好,把人家的账本画花了怎么办? 沈芸心虚地把笔放回笔架上: 我没画花,就是比划了一下...... 王婉娘笑着搁下算珠: 不妨事的,小娘子方才没碰着账册。 她顿了顿,又看了沈昭一眼,二公子今日的拍卖会,我在后院也听了一耳朵,听说光那面玻璃镜就拍了一千五百两? 嗯,比预想的还好些。 沈昭把沈芸手上墨迹擦干净,直起身来。 他看了眼王婉娘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旧册,忽然道:百宝阁的账,以后怕是比绸缎庄这边还多,我正在找一个能理得清的人。 “你可愿意帮我管好百宝阁的账?月钱翻倍!” 王婉娘微微一怔,垂着眼,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已停了下来,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 她在绸缎庄做了这些日子的账房,日子安稳顺遂,已经是很满意了。 百宝阁的账房......月钱翻倍...... 她不知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认真的。 她抬起眼:二公子,您不是说着玩的吧? 我何时拿正事开过玩笑? 沈昭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整个账房都镀了一层暖色。 绸缎庄这边的账你已摸熟了,也算有经验了,等百宝阁开张之后,账目只会比这里杂,不会比这里少。” “你若愿意,那边账房的位置先给你留着,月钱翻一倍还有分红拿,也不用你两头跑,专心管一头就行。 王婉娘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毫不犹豫地回道: 没有推辞和道谢,直接了当地答应下来。 沈昭也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把沈芸从桌边拉过来,朝王婉娘点了点头:那便说好了,改日再详谈。 他牵着沈芸穿过前堂,出了绸缎庄大门。 沈芸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仰头问:二哥,你让婉娘姐姐去百宝阁当账房呀? 那她以后是不是不用回绸缎庄了? 看情况,若是不忙可以兼任。 沈芸想了想,又问:那你给她的月钱翻倍了,她是不是更有钱给我买糖葫芦了? 沈昭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算账,以后谁敢请你当账房? 沈芸理直气壮:我又不当账房,我要当东家当首富,这可是你说的! “行行行,未来的大梁首富,二哥靠你养了!” 兄妹俩说笑着走到马车边,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忙直起身来。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一段路。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人流已经稀了,午时的市井气渐渐退去。 他正要放下车帘,余光扫见巷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跑来。 正是上回报信的那个小厮阿贵!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全是汗,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 福安了一声勒住缰绳,阿贵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凑到车窗边。 二、二公子!可算撵上您了!” “李管家让小的来传话,说您打听的那位刘铜匠,铺子今儿一早关了门,邻居说他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往城南方向去的。 沈昭脸色一顿:被谁接走的? 邻居说是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赶着辆没挂旗号的骡车,天刚蒙蒙亮接上人便走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他刚想准备明日去看看这位刘铜匠,结果却有人比他早了不止一步,这绝对不是巧合。 铺子还开着吗? 锁了门,邻居说刘铜匠走前留了话,说短则三五日才能回来,让街坊帮着看顾几日。 沈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邻居可说了接人的车是哪条路上的?” 阿贵回想了一下:“邻居说是从巷子北口来的,不是南口。老槐树巷北口出去就是菜市街,南口通的是官道,那人应是从城里方向过来的。” 沈昭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的判断偏了一分。 从城里来接的人,至少说明对方一直有盯着这间铺子,不是临时起意。 他靠着车壁思索片刻,朝车帘外说了句: 知道了,先回府吧。 福安应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 车帘落下,车厢里暗了一截。 沈昭闭着眼,把今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刘铜匠被人接走,可能是有人要保护他,也可能是有人要堵他的嘴。 他暂时分不清是哪一种。 但明日不管这刘铜匠回不回来,他都得先去一趟老槐树巷看看再说。 不看一眼,他没法安心。 好不容易追查到的线索,丢了太可惜了。 第213章 你那镜子是金镶的边么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冰凉刺骨的雪沫子又刮了起来,街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在风里晃出毛茸茸的橘黄光圈,把门前的石狮子染得忽明忽暗。 沈昭跳下车,转身将沈芸从车厢里抱出来。 小姑娘白天在夫人们面前忙着发糖卖笑,这会儿睡得正沉,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像一只彻底卸了劲儿的小猫。 脸颊被车厢里的炭火烤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不知做着什么好梦。 “芸姐儿,到家了,快醒醒。” 沈昭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沈芸“唔”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瞅了半天才认出眼前是谁:“二哥......到家啦?” “到了,小懒猫。” 沈昭把人轻轻放在地上,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弯着腰替她系好系带。 沈芸被他摆弄着,整个人东倒西歪地站着,脑袋还在一点一点。 冷风灌进脖子,她激灵了一下,总算彻底醒了,揉着眼睛抬头看他,眼底倦意化作了兴奋。 “二哥,你明日还出门吗?” 她一边问一边精准地拽住他手腕,分明就是怕他跑了。 沈昭被握得动弹不得,无奈叹了口气。 “出,去一趟老槐树巷。” 沈芸立刻来了精神,双脚在原地蹦了蹦。 “我也去!” “我去查东西,不是去玩的,你在家陪祖母。” “不嘛!我就在马车里等着,不捣乱。” 沈芸竖起三根手指,仰着脸瞪圆了眼睛,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 “我发誓,绝对不捣乱。要是捣乱了,我就......”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刮能用的毒誓。 “就三天不吃糖葫芦!” 沈昭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小丫头,她那副“你不带我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分明是装出来的,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又是真的。 他心里轻叹一声。 这丫头是这些天跟着他出门东逛西逛的上瘾了,跟屁虫似的甩也甩不掉。 上回带她去铺子,她在旁边蹲了半个时辰,硬是等他把事儿办完,才颠颠地跑过来牵他手。 那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到家后还在祖母面前说了一晚上“二哥查东西好厉害”。 她怕不是觉得,跟在他身后,就是在做大人的事。 “......带上你可以,但还是老规矩。” 沈芸眼睛倏地亮起来,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嗯嗯嗯!我知道,听你的话,不乱跑嘛!我就在你旁边,一动不动!” 说完她满意地松开他手,转身倒腾着小短腿往正厅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二哥你累了吧,我让牛婶给你炖汤补补!”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面,只剩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风里飘来的一句“牛婶牛婶——”拖得长长的尾音。 沈昭站在台阶上,摇头笑着目送她的衣角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方才一路在车厢里闷得有些发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两下眉心。 刘铜匠天刚亮就被人接走,说明对方知道他会去找刘铜匠,并且提前了至少一步。 很显然。 这间铺子,从一开始就是被盯着的。 有人在黑市链条暴露之前就已经把刘铜匠这条线握在手里了,这是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今日不过是无意中往网边踩了一脚,对方便立刻收紧了一根线。 但也正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甚至到了让对方不得不提前动手的地步。 “二公子,您站在这儿不冷吗?”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翠屏从影壁后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暖手炉,用棉布包着,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老夫人在正厅等着用晚膳呢,已让奴婢来催两回了,小娘子方才跑进去就嚷嚷着说您累了一天,要让厨房炖汤。” “老夫人都笑了,说就这丫头嗓门最大。” 沈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珠,领口的狐毛都被风灌得有些发硬。 方才不觉得冷,这会儿听翠屏一说,才感到耳尖冻得有些发麻。 翠屏走到他面前,把暖手炉递过来,隔着棉布都能感到那股烫人的热度。 “后厨刚上的热水,有些烫,二公子仔细手。” 沈昭接过,暖意从凉透了的指尖漫上来。 他不由偏头看了翠屏一眼,这丫头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雪,大约是方才匆匆从后厨赶过来的。 “你倒是会揣摩人心。” 翠屏垂下眼,嘴角却弯了弯: “奴婢怕二公子在外头冻着了,回头又要被老夫人念叨。上回您咳嗽了两声,老夫人嘴上不说,那天夜里屋里可换了三回炭。” 沈昭闻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祖母嘴上向来不饶人。 可他每次回得晚了,他那屋里总是炭火烧得足足的,灶上也总给他留着一碗热汤暖身子。 “回吧,是我的不是,别让祖母等急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抬脚大步往里走,翠屏默默跟在后头。 ...... 饭厅的门帘一掀开,一股饭菜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冲去了满身疲倦与冷意。 沈芸已换了件干净的翠绿小袄,快活地坐在林氏旁边,两条小短腿在凳子沿上晃来晃去,正笑着跟林氏比划今日拍卖会的场面。 “......然后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就这样!”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张开比了个大大的圈子,“一口气喊了好几百两!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好——多——好——多——钱!” 她拖着长音,小脸涨得通红,显然这场面在她七岁的人生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震撼。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一边替她夹菜一边接话:“那可不,你二哥那玻璃镜,我听了都觉得稀奇。可惜我没去,不然我也抢一面回来!” 沈暄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娘,您要那镜子做什么?” “您在家里又不梳妆打扮,再说了,您耍完锤子一身的汗,那不白化了嘛!” “谁说我不梳妆打扮!我不出门见人啦!” 林氏瞪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那是......我那是没照见好镜子!你要是有本事,给我买一面回来!糟心玩意儿!” 沈暄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转过身继续闷声扒饭,只留个后脑勺对着林氏。 老王氏依旧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碗热粥。 她瞧见沈昭进门时肩头湿了,目光停了一瞬,没急着开口,只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椅。 沈昭坦然落座后,林氏身子微微前倾,把沈芸方才说的那些又追问了一遍:“老二,今日那拍卖会,到底如何?你仔细说说!” “芸姐儿说了半天,光知道喊‘好多钱’,旁的啥也说不清!” 沈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正要反驳,被林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昭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把今日的事挑着大家感兴趣的大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甚至刻意压了些细节。 但说到玻璃镜拍了一千五百两时,林氏筷子尖的酱牛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碟子里。 沈暄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含着一大口饭,瞪圆了眼睛看向沈昭。 那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鸡蛋,上不来下不去,腮帮子鼓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咕咚咽下去。 “一千五百两?就一面镜子?” 沈暄的声音都拔高了三度,“二哥,你那镜子是金子镶的边么?这也太贵了吧!那胡掌柜是钱多了烧得慌,还是那镜子能照出花来?” 第214章 换一条路走 “不是金子,是银子。” 沈昭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而且镜框是黄花梨木的,镶了整整三圈银丝。” 沈暄倒吸了口凉气,皱着眉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认真换算这个数字到底有多离谱。 他掰着手指在心里算了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哀怨。 很快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 “那比我一年的月钱还多!” 林氏笑了一声:“你个傻小子,一年月钱才多少?人家一面镜子够你花一辈子的了!” 沈暄张嘴想反驳,可是想起自己那不到二两的月钱,确实没什么底气,便低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还是没忍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这么赚钱,那我以后也去学做镜子算了......” “就你这个粗心眼的莽夫,连个茶杯都捏不稳,还学做镜子?” 林氏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上回端茶给我,走了三步摔了两跤,茶泼了我一裙子,我那条新做的襦裙洗了三回都没洗干净!你做镜子?怕是做一面碎一面!” 沈暄嘟囔了一句“我可以学”,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偷偷瞄沈昭,似乎在琢磨“二哥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沈昭自然留意到了三弟那个眼神,他端起茶盏遮掩了一下唇角的笑意。 沈暄这人性子直,嘴上没把门,可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那点羡慕和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了。 柳听澜适时放下筷子,换了个新话题:“二公子,那位张夫人可是穿着宝蓝织金褙子、发间簪赤金点翠簪的那位?” 一旁的沈芸抢着点头:“对对对!柳姐姐你又没去拍卖会,怎么知道那位伯母她穿的什么?” 柳听澜浅笑道:“那是永昌侯府的张夫人,在京城内眷里出了名的爽利人,最爱穿蓝色衣裳。” “我虽才进京不久,有一回我正好撞见她在银楼买首饰,她随手拨了拨柜台上的玉簪,买了三根便走了,连价都没还。” “而且啊,我听说了她买东西还有个习惯,看上的便一定要拿到手,从不拖泥带水。” “你二哥那面玻璃镜落在那位胡掌柜手里,张夫人怕是要惦记好一阵子。” 她转头看向沈昭,说出自己的建议。 “二公子,下月初五的样品会,若那小尺寸玻璃镜数量有限,不妨提前给张夫人递个话。” “这位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人缘广会来事,若是她满意,一句话便能带起半个京城的口碑,比许多官夫人还管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柳听澜说的正是他没来得及细想的那一层。 他原本只想着把东西做好、样品会办热闹,却忽略了“谁先拿到”本身就是一种营销。 第一批拿到的,是脸面。 第二批拿到的,是追随。 第三批往后再拿到,便只是跟风了。 把第一面卖给张夫人,不只是在卖镜子,是在让一位京城贵妇替他的百宝阁做免费的招牌。 她戴出去,别人问起,她随口说一句“百宝阁的新货”,便比他在门口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柳听澜一句话,把卖货变成了做人情,把张夫人引导成后世的站姐粉头。 这可不是他这个穿越者随便能悟出的门道,而是盐商之女从小在生意场里浸出来的敏锐。 光是这份敏锐的商业嗅觉,这位柳听澜若放在后世,怕也是最顶级的品牌运营总监。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听澜说得对!那永昌侯府张夫人我曾见过几回,确实是个人物。” “有一回赏花宴上,她一眼看出我戴的玉镯子成色不对,悄没声儿地拉我到一边说‘你这镯子水头差了些,回头我荐个靠谱的铺子给你’。” “那时候咱们侯府还没如今的光景,她肯提这一句,便是天大的情分,老二你可别光顾着闷头做事,这种事上也得费些心思。” 沈昭连忙答应下来:“正是此理,早先我便曾提过让柳姑娘帮忙管百宝阁,此时正好接手。”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郑重,可“接手”二字落在柳听澜耳中,却让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由抬眼看了沈昭一瞬。 目光清正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 这个人说要让她管,便是真的让她管,不是面上说说的客气话。 柳听澜垂下眼帘。 她寄居沈家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 可终究是客。 思念沈晔之余,她每日只能闷在屋里翻书,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时也会无端觉得空落。 她一身本事,在柳家时是家学渊源,到了沈家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沈昭这句话,像是替她找了个安放之处。 沈暄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随口插了句嘴:“二哥,柳姐姐还会做生意啊?” 他这话问得无心,眼里全是朴实的好奇。 柳听澜端着茶盏没接话,只是不经意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她没否认,也不屑于承认。 可沈暄顿觉后背发麻,像被祖母盯着一般,赶紧缩了脖子假装扒碗里最后几粒米。 老王氏笑了笑,慢悠悠开口: “你柳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江南盐商,那是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家。她从小耳濡目染,何等场面没见过,比你二哥会算账多了。” 沈暄赶紧点头如捣蒜,讨好地看向柳听澜:“那柳姐姐以后管百宝阁,二哥可不能亏待她,得给她多发点月钱才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炭火都安静了。 沈暄傻乎乎地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刻在众人耳里,他方才那话听着,像是把柳听澜当成请来的账房先生,而不是沈家人。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饭!” 力道不重,但拍得脆响。 沈暄“哎哟”一声摸着脖子叫了两声。 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满桌人微妙的表情,脸腾地红了,老老实实地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再不敢抬头。 柳听澜倒是没有恼。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谦和,却多了份坚定:“二公子若真让我管百宝阁,我不要月钱。” 沈昭一愣:“那要什么?直言无妨。” 柳听澜垂下眼,斟酌了片刻措辞,又像在给自己鼓劲,几息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等百宝阁站稳了脚跟,慈幼院那些孩子除了读书习字,若有人还愿意学算账、学管铺子,让我带几个学生,我愿亲自教他们,不要束修。” 言外之意, 她想要的不是月钱,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参与进百宝阁的身份。 沈昭看着柳听澜,想起她住在侯府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闷在屋里翻书,心里想必也是空落落的。 她这人外柔内刚,典型的女强人性子,一身的本事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沈昭郑重地放下筷子:“柳姑娘若愿意带人,那自然是慈幼院孩子们的福气。” “等百宝阁的账目理顺了,随你挑几个年纪大些、肯学的,带在身边慢慢教。” 他说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慈幼院那些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二三了,识了几个字,若有人领着学算账管事,将来便是百宝阁现成的人才。 这不比在外面招人靠谱? 知根知底,还带着恩情。 这也是他一开始答应接手慈幼院的初衷。 柳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沈芸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左右张望了一下,撑着下巴小声嘀咕着:“柳姐姐好厉害,又要管百宝阁又要教学生......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沈昭看了眼自己才七岁就立志做大梁首富的小妹,忍着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她碗里。 “吃饭吧,首富大人。” 沈芸识趣地闭了嘴,笑着啃牛肉去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老王氏始终端着粥碗安静听着,等沈昭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热粥: “如此说来,刘铜匠那条线断了?” 沈昭放下碗筷,点头:“不错,人已被提前接走了,以孙儿看来,应当是冲我来的。”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桌上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连沈暄都停下了咀嚼,愣愣地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沉默了片刻,整理好思绪。 “孙儿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刘铜匠既然被接走了,说明这人定然知晓些什么内幕,否则他们不必着急动手。” 老王氏放下粥碗,双手交叠,示意他继续。 “第二件......” 沈昭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这黑市的链条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长,刘铜匠只是其中一环,被发现了他们便提前收网。可一条绳子上打了那么多结,割掉一个,但绳还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 “所以,孙儿打算换一条路走。” “哪条路?” “县试。”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第215章 压力也是动力 沈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酱牛肉滑回了碟子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沈昭: 二哥,你不是说考不考得中随缘么? 随缘是真,但县试也是真的。 沈昭坦然道,腰背挺直了几分。 我如今是个白身,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说话办事处处受制,依仗的不过是侯府威严。” “若侥幸中了县试案首,依照大梁科场惯例,院试府试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如此便算有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到时递帖子也好,走衙门也罢,都比现在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其实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谢蕴这个人做事周密,但越是周密的人越在意名声。 他如今已经是举人,在士林里颇有些清名。 沈昭若是考取了县试功名,便算正式踏入了士大夫这个圈子,谢蕴再想动他,就不能像对付一个白身那样肆无忌惮了。 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规矩。 一个秀才,再不济也是朝廷注册在案的生员,无故被人拿捏,那是要惊动学政的。 谢蕴手伸得再长,也总不敢在学政眼皮底下动手,所谓投鼠忌器便是此理。 老王氏眉梢微动:你查黑市查出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离县试还有三个月,还分得出心备考? 分得出。 沈昭答得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周夫子说过,孙儿的经义与策论已够得上下场一试的水准,缺的是临场经验和诗赋打磨。” “这些日子孙儿虽没有去学馆上课,但每日睡前都坚持读两篇策论,课业也一直没有落下。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夫子批他的策论说近日常有进益,可他其实没有刻意加班加点,只是每天睡前翻一两篇,随手写点批注感想。 日积月累下来,早已养成了习惯。 再加上记忆宫殿日夜不歇地运转。 所有的经义典籍、策论范文、时政邸报,都在他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随时可以调取。 更重要的是,地狱刷题模式从未中断过。 每天一百道题的训练,让他对县试的题型和难度了如指掌,正确率也从最初的五成不到,稳步爬升到了如今的八成往上。 这个数字虽不算顶尖。 但放在县试里,绰绰有余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早就在为县试做准备了,只是从没有认真算过。 这些当然不只是系统的功劳,虽说系统的刷题模式帮助很大,但那些只是骨架和基础。 真正把血肉填进去的。 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那一盏茶功夫。 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上辈子在卷子上熬出来的那套本事,到了这辈子也没丢。 正想着,老王氏忽然搁下粥碗:县试要本县廪生作保,你找好保人了? 沈昭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环节。 周夫子虽然教他课业,但保人这事得是本地在册的廪生才行,不能随便找个秀才凑数。 沈暄头一回听见这词,嚼着酱牛肉好奇地问:廪生是什么?能吃么?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是吃皇粮的生员!你当是腊肉呢! 沈暄揉着后脑勺嘟囔:我就问一句嘛……又没说要吃。 老王氏瞥了眼这对母子,又看向沈昭:回头让李管家去一趟县学,找个在册的身家清白的廪生把保结签了。侯府的面子,这点事还不至于办不下来。 沈昭点头应下。 镇远侯府的门楣摆在那里,别说找个廪生做保,就算让县学教谕亲自过来讲解两句,县衙那边也只会甘之如饴。 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侯府找人做保,那是给对方体面。 柳听澜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插了句:二公子,这京城一地县试策论的题目方向,往年偏好出本地实务,还是偏经义? 沈昭想了想:夫子提过这事儿,顺天府内两附郭县大兴县与宛平县,县试策论多从经义切入,但落脚重在实务上。” “比方说问为政以德,其实是在问地方官该怎么施政、安抚百姓、处理赋税。答得空泛不行,答得太琐碎也不行,得把经义和实务捏在一起。 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策论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标准答案,或许能过县试。 可若他想拿案首,光守规矩怕是不太够。 柳听澜点了点头:那二公子手头可有时务方面的材料?江南那边的水患治理、漕运调度、盐政利弊,这些若能在策论里提一两笔,应该比空谈经义扎实些。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柳家是江南盐商,柳听澜从小耳濡目染,对江南的实务远比他在书本上看到的要鲜活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连语调都急切了几分: 柳姑娘若方便,可否写几件江南那边的实务案例给我?不用太详细,大体脉络就行,我再自己去查证。 柳听澜没有推辞:明日我让青萝送过去。 沈暄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放下碗,一脸认真地看向沈昭:二哥,县试到底考什么?经义是背那些之乎者也? 差不多,就是考你书读没读透。 那策论呢? 考你怎么写文章讲道理。 诗赋呢? 考你……会不会作诗。 沈暄听完点点头,然后毫无恶意地认真道:那二哥你前两样应该还行,第三样......周夫子不是隔三差五就骂你吗?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所以我要补。 他心里却在叹气。 连三弟这个莽夫都知道他诗赋不行,可见周夫子上回那句有骨无韵给他的冲击有多大。 沈暄难得正经地追问:那你这俩月怕是没空搭理百宝阁的事了,铺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大方向有邹伯母把握,方玉娘盯着装修培训,王家那边周师傅盯工坊进度,账目有婉娘再过一道,出不了大乱子。 沈昭脱口而出,这些安排他早就想过了。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欣慰道:既然你心里有数,周夫子也答应了,老身便不再拦你。不过还是那句话,备考归备考,别再把自己熬出病来。 “你考得中,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中,沈家也不差一口饭养你。别把得失看得太重,先养住身子,再把书读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轻,可沈昭听出了底下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祖母见过沈家那位短命的三叔公是如何把自己熬垮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分寸。 沈暄听见祖母提了熬出病,赶紧接了一句:二哥,那你县试那日,我能去看你考试吗? 县试考场不让人看。 那我就站门口等着。沈暄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考完了出来,我背你回去。 ……你背我做什么? 怕你考累了走不动啊。 沈暄说得无比认真,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起了理由,你又不习武,身子骨这么弱,万一考到一半晕倒了怎么办?考场里又没人扶你,我背你出来总比被人抬出来体面吧?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氏已经不知道第多少巴掌拍在沈暄后脑勺上:呸呸呸!少说两句不吉利的话!你二哥还没考呢你就说晕倒! 沈暄挨了一晚上巴掌,无比委屈地一声摸着后脑勺,实在不敢再说话了。 但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沈昭这边瞟。 见到三哥吃瘪,沈芸捂着嘴偷乐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到米的小麻雀。 乐够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要是考上了,能不能给我买一面小镜子?不用太大的,就巴掌大那种,我揣在兜里出门时照一照。” 沈昭还没开口,林氏已经先应了:“买!到时候娘给你买!你二哥要是考上了,别说一面,十面都行!给你房间贴满都成!” 沈芸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昭。 撒娇道:“二哥那你一定要考上啊!拖了好久了,还有你答应我的糖葫芦也不能再欠了!你上回说下回给我带,都有八回了!” 沈昭看着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连他考不考得上都替他规划好了用途,一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罢了,压力也是动力。 既然全家人都在替他想着考中之后的事,他这当儿子的,当二哥的,总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县试不过是科举第一关,必须狠狠拿下。 不然怎么对得起小丫头那八回糖葫芦? 第216章 新的样品 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了个懒觉。 准确的说,是没人来砸门或者敲锣。 自打下雪以来,全家晨练总动员便停了。 毕竟太冷了,万一流汗冻出风寒了,在这古代一不小心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而沈芸那丫头昨日跟着他在拍卖会上跑了一整天,这会儿恐怕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没功夫来当人形闹钟。 看来小妹也不是精力无限的,只是没提前给她泄掉,就和忘了遛小狗一样,在家只会闹腾。 他哼着小调慢悠悠洗漱完,刚在饭厅坐下。 翠屏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碗沿搁着一碟酱油醋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姜丝。 又折返回去端了一碟酱牛肉搁在碗边。 翠屏放下牛肉时,觑了他一眼:公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昨晚没再熬到三更吧? 沈昭夹着馄饨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熬到三更? 翠屏抿了抿嘴:三更时奴婢起来添炭倒水,瞧见公子书房灯还亮着。 ......炭是你添的? 不然呢?翠屏把姜丝碟往他跟前推了推,公子以为炭火自己会跑进炉子里? 沈昭噎了一下,低头咬了口馄饨:下回你别管,我自己添。 翠屏没接话,转身去挪酱油碟,嘴里飘过来一句:上回公子自己添炭,把鞋面烧了个洞。 沈昭:............ 那能怪他吗? 这古代的炭炉设计得就不合理! 他看了眼那碟牛肉,赶紧换了个话题: 怎么这几日都是牛肉? 不是说古代不能吃耕牛吗? 咋隔三差五就有卤牛肉吃。 翠屏弯了弯嘴角:牛婶说了,读书人光吃馄饨不顶饿,公子近日用脑多,得多补些肉食,这牛肉是城郊田庄上送来的,官府已报备过了。 城郊田庄......难道是那郭得胜送来的? 他还没去查账呢,自个儿倒是送了上门。 看来之期他雷厉风行处理了城西铺子,尤其是严惩了钱满仓,这事传出去还是起了效果。 这不,底下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知道上门来献献殷勤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碟码得整齐的牛肉片,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不急,让他们担惊受怕一阵再说。 这时,翠屏又将一张纸笺递过来: 公子,这是柳姑娘今早让青萝送来的实务案例,还特意嘱咐说这几条案例都是她凭记忆写的,有些细节仅供参考。 若有任何错漏之处,让公子不必客气尽管指出来,她再对照着改。 沈昭接过那几张纸笺,边吃馄饨边看。 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主要的案例选题是江南漕运弊端、盐商与官府的博弈、地方水患治理的几桩实例...... 每一条都写得简洁扼要,数据详实。 末了还附了句若有纰漏之处,可随时告知。 沈昭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让柳听澜帮忙的决定,实在是无比正确。 这位未来大嫂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是能把生意经揉碎了喂到人嘴里的那种人。 他头也没抬:她这语气,像是在跟我对账。 翠屏笑道:公子若真要对账,怕是得先查查自己欠柳姑娘多少人情。 沈昭抬头看她:你站哪边的? 翠屏端着空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面不改色:奴婢站门口,公子有事喊一声就成。 沈昭摇摇头,这丫鬟也是越来越能顶嘴了。 原先那股子纯良温柔呢? 一准是跟着沈芸那丫头学坏的! 翠屏,回头替我谢过柳姑娘,就说这些案例很有用,我回头再好好琢磨。 翠屏应了一声,这才退到一旁。 沈昭吃完馄饨,没急着出门。 他先把那几页纸笺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标注了哪些点可以化用到策论里,哪些点还不够具体需要进一步查证。 简单归类后,他满意地把纸笺收进书房。 刚走到门口,正在套车的福安见他出来。 连忙凑过来低声道: 公子,老槐树巷那边,我今儿天没亮就特意派人又去了一趟,那刘铜匠还没回来呢。 铺门呢? 锁着的,邻居说昨儿夜里也没见人回来。 沈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那刘铜匠被人接走,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甚至......一去不回都有可能。 他总不能天天跑去巷口蹲着等。 走吧,既然没人,今日不去老槐树巷了。 福安见沈昭改了主意,一愣:那去哪儿? 工坊,玻璃镜的产量得再催一催,另外......我得去找周师傅聊点新东西。 福安应了一声,麻利地掀开车帘。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工坊驶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开始想的是下月初五样品会的新品。 他昨夜躺下后回忆了许久,终于又找到了几样在这个时代能够造出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便是石灰水刷墙。 大梁如今的墙面大多是白灰浆加糯米汁,刷出来虽然白,但容易掉粉,受潮还会发霉生虫。 他脑海中前世某部纪录片里提过,数千年前古罗马人就开始用石灰、火山灰和砂子等混合做成混凝土,来建造房屋。 坚固耐磨,且看上去美观。 他现在手头自然没有火山灰。 但可以用烧过的陶片磨成粉替代,化学成分差不多,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这东西放在平时不值得特意去做,但百宝阁马上要装修铺面,正好可以拿来当试验品。 刷的墙面比糯米灰浆白,还不容易掉灰,光是这一条,就够那些讲究体面的世家夫人们多驻足片刻的。 而且他想得更远一些。 比如水泥这种进阶版的东西,放在古代可不止是装修用的。 修路、筑堤、盖房子......哪一样都用得上。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先把工坊里的玻璃镜产量稳下来,把铺子装修好才是正事。 至于样品会的新品,他心里过了几样东西,都在玻璃工艺和现有材料能做出来的范围内,不算太费功夫,样品会之前应该赶得出来。 具体的,等到了工坊见了周师傅再碰。 ...... 马车在工坊门口停稳,沈昭跳下车。 守门的一众护卫认得他,查验过腰牌便侧身让开,连通报都省了。 工坊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窑炉的火烧得正旺,匠人们戴着白布和皮围裙聚在工作台前,专心用各种工具打磨抛光。 空气里弥漫着矿石原料被烧透的焦干气味,闻着有些刺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周师傅正蹲在墙角跟德柱说话。 两人面前摊着几块刚出炉的玻璃板。 德柱在石板上飞快地比划着,周师傅时不时点下头说两句,德柱便低头修改。 沈昭悄悄走过去:这是在试新配方? 周师傅抬起头来,脸上的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公子来了!是德柱这孩子在调试呢。 他说上回那批玻璃虽然透亮,但边角太脆,往镜框里嵌的时候稍稍一用力便崩了一小块,正琢磨着是不是降温法子或原料比例还能再调调。 沈昭看了一眼德柱手里的炭条画迹,线条比上回规整了许多,旁边还标注了几组时间数字。 看上去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人学东西是真快,上回才说了几句要点,这便自己摸索出实验记录了,压根不用他在边上时刻提醒。 这举一反三的逻辑推理和实践动手能力,放后世妥妥学工科的好苗子啊! 这一块不用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琢磨。 沈昭站起来,我今日来不单是为了玻璃,周师傅,我这里有样新东西想请你试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 上面写着石灰混凝土的具体配比,以及混合搅拌的简单流程示意图。 周师傅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皱着:公子,小的愚昧,这个......可是刷墙用的? 算是吧,用这个来刷墙,白净还不起粉。铺子那边正在装修,若是效果好,往后百宝阁的墙都按这个刷。 周师傅把纸笺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脸上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这东西看着倒是不难,原料都是现成的,就是比例得试几回才能摸准。敢问公子,这百宝阁何时要用? 不急,铺子来年开春才开张,你先带人调制,我要先看效果再决定用不用。 周师傅应下,转身喊了个人去备料。 沈昭又叫住他:“周师傅等等,我这儿还有几件样品的事,待会儿列个单子让人送来,到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赶在样品会之前做出来。” 周师傅擦了把汗。 “公子说的是上回那种透明杯子?” 沈昭笑了笑:“不止呢,还加了些别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师傅两眼放光:“又有新的?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小的干了一辈子都想不出这么多方子。” 沈昭摆摆手:“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各处搜集的,不值一提,工坊还得靠您老坐阵呢。” 第217章 十日假期已到,重回正轨 交代完刷墙的事,沈昭又跟着周师傅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巡视了下各种产品的生产情况。 蜂窝煤和暖手炉等抗寒物资正在加班加点,且有条不紊地生产中,已经堆了满满几屋子了,正准备再拓展几个库房堆放。 玻璃镜的产量和质量比上回有了显着提升。 他拿起一面小尺寸的样品看了看。 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平整,人影清晰。 周师傅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德柱改了四五次才达到的立竿见影的效果。 乍一眼看过去。 完全就是后世女生随身携带的补妆镜了。 这一批加急大概能做多少面? 周师傅搓着手道:回公子,若是小尺寸,以如今的速度,月底之前能赶出五十面左右。 沈昭在心里算了下,样品会预定出二十面,再留下三十面做库存备用,绰绰有余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周师傅了,我自掏腰包,工坊所有人月钱加一两,按这个节奏走,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周师傅笑眯了眼:公子放心,有了您的奖赏,大伙儿干活都有力气了,断不了您的货。 沈昭没有多留,又特意嘱咐了几句加强生产安全之类的话便出了工坊。 他没急着上马车,站在门前呼了口白气。 工坊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多了,玻璃的产量稳固,墙面材料也有了方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眼下最需要操心的,反而是他自己的诗赋。 想到诗赋,他叹了口气。 周夫子每回批他的诗都是那句有骨无韵。 他昨夜试着写了两首,写完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在临摹别人的句子,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种感觉跟写策论完全不一样。 策论有逻辑,有结构,有论点论据支撑,对熟悉应试写作的他而言,写起来顺手得很。 可诗赋要的是灵气和语感,这两样东西他阅历太少,脑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够。 他把记忆宫殿里存储的那些诗翻了个遍,唐诗宋词元曲,首首都是流芳百世的千古名篇。 可他偏偏不能用。 系统把他所有能抄的路都堵死了。 这不就是逼着他靠自己吗? 他想起第一次在学馆被周夫子骂诗写得像白开水,想起顾晏递给他那本手抄的《声律启蒙》,想起柳听澜今早给他的实务案例...... 好像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走捷径是走不通的,你得老老实实地磨。 沈昭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之后,沈昭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雪落无声夜已深。 琢磨了一下觉得还凑合。 可顿了顿,就像挤牙膏似的没了下句。 他闭上眼又试了一次:雪落无声夜已深,孤灯照影......照什么?照愁人?太俗了。 车帘外福安声音飘进来:公子,您方才念那句挺好啊,为啥不接着念? 沈昭:你听懂了? 福安老实回答:没听懂,但听着顺耳。 沈昭:......那你夸什么? 福安嘿嘿一笑:小的听公子念诗,每次只要念到第二句卡住了,那就是写得好。要是公子一口气念完四句不带停的,那准是抄的。 沈昭沉默了: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福安在外头甩了下鞭子:那是,小的毕竟天天赶车,耳朵闲着也是闲着。 沈昭摇摇头,盯着车顶那处被踩过的凹痕看了片刻,那是当初叶蓁蓁跳上车顶时留下的。 一直留着没修。 当时还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天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晃了晃脑袋,把繁琐的杂念抛却了。 福安在外头又问了一句: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府吧。沈昭闭上眼,明日我再去一趟学馆,找夫子看看课业。 马车缓缓往侯府方向驶去。 ......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沈昭刚跨进大门,一眼就看见影壁后面露出一截翠绿的衣角。 正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数步子。 他放轻脚步绕到影壁另一侧,站定等着。 过了几息。 沈芸从影壁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往前张望,没看见人,正要缩回去,一转头撞上沈昭的目光。 她整个人吓得往后弹了半步,攥着糖葫芦的手差点没拿稳,二哥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沈昭眯眼看着她:你躲这儿做什么? 沈芸拍了拍胸口顺气,确认手里的糖葫芦没掉,才仰起脸来,带着点邀功的语气。 我这是在等你回来跟你说个好消息! 李管家方才让人递话来,说县试保人的事已经办妥了,是宛平县学一位姓乔的廪生。 李管家说那人学问扎实,背景干净,在县学里口碑很好,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昭松了半口气:“这么快?” 那当然,李管家说了,侯府办事向来利索! 沈昭笑着弹了下她额头:知道了,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也就......一炷香吧。 沈昭低头看了眼她鞋底:一炷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你怕是蹲了半个时辰吧。 沈芸顺着他目光一看。 自己绣鞋底果然在雪地上碾出一个圆坑来。 她连忙把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嘴硬道:那是我、我在这儿一边等一边活动筋骨踩出来的。 沈昭双手抱臂:哦,活动筋骨,踩出个坑来。 沈芸仰起脸理直气壮:那怎么了?我蹲得久说明我关心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沈昭看着她嘴角的糖渣:我识好歹,但我更想知道你这一炷香里吃了几根糖葫芦。 沈芸脸色一僵,下意识把空竹签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没多少,就一根。 沈昭哼笑一声,伸手把她袖子一掀,三四根空竹签掉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芸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把脚边几根踢到影壁后面,小声说:这几根不是我的。 沈昭看着地上仅剩的那一根: 你当你二哥瞎? 沈芸一把抱住他胳膊开始摇晃:哎呀二哥!我就多吃了两根嘛!我等你等得嘴巴闲嘛!你要骂就骂,骂完我们快去吃饭,我饿了! 沈昭被她晃得站不稳:......你先松手。 不松。 松了带你去吃饭。 沈芸立刻松手: 沈昭看着她方才那副藏竹签的小动作,心里已在盘算着下回得给这小丫头立一条规矩: 不许蹲在影壁后面吓人! 他抬脚往里走,沈芸立刻屁颠屁颠跟上来。 沈昭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芸儿,你想不想学作诗? 沈芸一愣,随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作诗?我连韵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押,我才不学呢! 她抬头看着沈昭。 不过二哥你要是想学,我可以陪你一起学! 沈昭笑了。 行,那你明早别睡懒觉了,陪我去学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好吧,那我到时带点心过去,你在里面挨夫子骂,我在外面吃点心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挨骂? 沈芸眨巴眨巴眼:你哪回去学馆没挨过骂? 沈昭被她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无奈叹气道:你倒是会挑位置。 沈芸傲娇地点头。 那当然,看戏要坐前排,吃点心要坐后排。你挨骂我在外面听得见就行,免得亲眼见了让你难为情。 沈昭沉默片刻:......你这套说法谁教你的? 沈芸脱口而出:当然是陆先生喽。 沈昭决定改日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听说他过年便会回来,如今是十月底,距离腊月还有两个月时间,想来很快就能见上了。 他伸手弹了一下小妹额头: 走了管家婆,回去吃饭,我饿了。 沈芸捂着额头跟上来,嘴里还在嘟囔: 我这是关心你嘛,二哥你这都不懂...... 沈昭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十日的假期,明日就到头了。 他心里是庆幸的。 这场十月飞雪打乱了家里的节奏,父兄远赴边关,家中店铺查账,百宝阁筹备...... 不知不觉他干了这么多杂事,终于可以回到读书的正轨上去了。 祖母说得对,备考也好,查案做生意也罢。 到头来读书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明日去学馆见夫子,该补的课业、该挨的骂、该磨的诗,一样都跑不掉。 那就一样一样来。 不过他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跟屁虫。 倒也还不赖。 至少备考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218章 去城外采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昭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刚睁开眼,便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这回不再是小妹往日那种哐哐砸门的动静。 更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门外来回踱步。 他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掀被坐起来。 这么大清早不睡觉的,全府上下唯有一人。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呼啸的冷风裹着刺骨的雪沫子直直扑进怀里。 门槛边果然蹲着沈芸。 整个人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她手里攥着两只油纸包,正用嘴往手上哈气取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二哥你醒啦!我还想着再等一会儿呢!” 她把油纸包举起来:“瞧,我带了口粮!今日要是夫子骂得久,你饿了也有东西垫肚子。” 沈昭接过桂花糕,顺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进屋里:“行了,进来等吧,外面冷。” “我不冷!我带了手炉的!” 沈芸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的确硌着一只还温热的小暖炉。 沈昭看了看她冻红的耳朵,没有拆穿她。 但把她往炭盆边拽了一把。 洗漱更衣时,翠屏进来添了趟炭。 她见沈昭对着铜镜摆弄领口,折腾了好几下还没弄平整,忍不住开口: “公子,领口......有点歪。” 沈昭低头一看,果然左边衣领翻着,他整理了两下没找准位置。 翠屏叹了口气走上前,三两下替他理平整。 退后时她淡淡说了句: “公子今日气色好,不必担忧学馆之事。” 沈昭看着镜中自己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我紧张得连领口都系不好?” 翠屏端着空盆往外走,声音飘过来: “这是您说的,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昭对着镜子摇了摇头,这丫头嘴是越来越利索了,不过她说得对,自己确实有点紧张。 这滋味像久疏战阵的卒子重归行伍。 状态还没调整回来,底气不足,又怕露怯。 倒不是厌倦读书,而是骨子里的本能。 毕竟十日没去学馆,夫子曾经的批语还悬在心头,说不怕那是假的。 吃完早膳出了门,沈昭牵着小妹上了马车。 ...... 学馆巷口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房老赵正蹲在门廊下烘火,膝盖上摊着块油纸包的烧饼,手边搁着一只冒热气的粗瓷碗。 时不时掰小块饼喂给脚下那团蜷缩的橘猫。 这猫冻得把爪子缩进肚皮底下,只露出一双眯缝的眼睛,听见油纸窸窣响才懒懒抬起眼皮。 沈昭牵着沈芸走近时。 老赵正把最后一块饼塞进猫嘴里。 他连忙站起来,把沾着饼渣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迎上前,胡茬上还沾着碎屑。 “沈公子可算回来了!夫子一早就念叨您呢!” “念叨什么?” 老赵眯着眼嘿嘿一笑:“念叨着您怎么还不来销假,说您十日假到期了,今儿是第十一日,再不来就要让人去侯府逮人了。” “这是夫子原话?” “原话自然没这么客气,小的润色了一下。” 老赵搓了搓手。 沈昭拱手道了声谢。 沈芸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 “二哥你被夫子骂了还道谢呀?” “被骂是学东西,道谢是为他肯骂。” 沈芸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她翻开小本子,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句:“被骂也要道谢,因为肯骂你的人是好人。”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二哥说的。”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中,下意识低头看向那只胖橘猫。 胖橘猫在廊下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像一大块棉花似的。 沈芸赶紧蹲下熟练地摸了摸它下巴和肚皮。 它眯着眼舔了舔前爪,发出呼噜声,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像是送别,又像是催她快走。 沈芸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跟了上去。 沈昭却没直接领她进正堂,而是拐了个弯,把她送到外间的茶房里,就隔了一堵墙。 这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还搁着几碟点心和茶水。 这是他请示后夫子的默许,沈芸以后跟来都可以在此处等候,不扰课业,也不挨冻。 “坐这儿乖乖听着,饿了就吃点心,闷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要是无聊去门房逗猫也成。” 沈芸乖乖点头,沈昭这才转身往正堂走去。 ...... 学馆正堂里,众人已经到齐了。 沈昭刚放下书袋,王栋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兄,你那篇策论可交了?我昨儿夜里赶得急,写完了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 李茂翻了一页话本,头也不抬:“你哪篇策论不是赶出来的?上回你说‘写完了不敢看第二遍’,结果夫子看完批了个‘不知所云’。” “那、那篇是意外!”王栋胖脸一红,“这回我改了!我重写了好几遍,开头也换了!” “换了什么?” “换成了......”王栋卡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等等,我再想想。” 赵谦正在整理书袋,随口接了一句:“你那篇《论盐铁之利》,第二段写了三百字还在讲盐的重要性,第三段才开始讲治理方略,夫子没把你全文打回来已经算客气了。” “我那是......那是铺垫!” “铺垫三百字?”孙墨从角落里抬起头,“你写策论还是写游记呢?” 王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手里只有半个包子,不能当盾牌使。 最终转向沈昭:“沈兄,你说句公道话啊!” 沈昭放下书袋,认真看着他: “你那不叫铺垫,叫离题。策论开篇三行不进正题,考官看到第三行就会觉得你心里没数,后面的写得再好也救不回来。” “可我觉得那段写得挺好啊......” “你觉得好没用。” 沈昭把课业册子翻开,“得考官觉得好才行。夫子说你的文章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条,那不是嫌你面条本身不行,是嫌你没把味道做进去。” 王栋噎了一下,重重往椅子上一靠,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比一个会骂,还不带重样的。” 李茂在话本后笑了一声:“那是你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素材,我等无师自通。” 屋里一片低低的笑声。 很快,周夫子迈着大步踏进门槛,手里照旧端着那杯热茶,目光在满堂学子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他放下茶盏,拿起戒尺在案上轻轻叩了下: “回来了?” “回夫子,劳您挂心了,学生回来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翻开课业册子:“上次布置的策论,你们之中有人交了两篇,有人交了一篇,还有人至今未交。”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直直看向王栋。 王栋刚摸出来半个包子,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包子悬在半空,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交了两篇啊,两篇! 夫子怎么说他至今未交?那篇《论盐铁之弊》算不算?那里面写的东西明明也沾边...... 但周夫子没有立刻点他,先拿起陈文远的文章评了几句,又点评了李茂和赵谦等人的课业。 点到沈昭时,他比平时多翻了两遍才开口:“不错,这篇比上月有不小的进步,开头利落许多,论证也稳了。” 沈昭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周夫子话锋一转:“不过你的诗赋,还是老毛病。你这两首诗中规中矩,头一首开篇一句不错,后三句全散了。” 沈昭正襟危坐:“学生昨晚试了七种韵脚,还是觉得末句压不住。” “七种韵脚试了七遍,末句还是压不住。这说明什么?” 周夫子放下纸,目光平视着他。 “说明你不是不够用力,是用力的方向不对。诗以言志抒情,或绘景记事,你要先把整首诗的气脉想通了再落笔,而不是先想韵脚再凑句子。” 沈昭没辩解,他知道夫子说中了要害,他甚至有点庆幸是在学馆被点破,而不是在考场上。 一旁的顾晏忽然低声开口:“夫子,学生以为沈兄那首‘枝头抱雪立’的‘抱’字,比上回用的‘压’字进步许多。” 满堂安静了一瞬。 顾晏这人一向惜字如金,可不是会主动替人说话求情的性格,让他开一次口比王栋写一篇完整的策论还少见。 沈昭不由偏头看过去。 顾晏赶忙低下头盯着书页,耳根已红了,面色却平静,好似方才说话之人不是他一般。 周夫子捋着胡须道:“‘抱’字确实用得不差,但光有一个字亮眼不够,整首诗气脉未通,推敲几个好字也撑不起来。” 沈昭躬身行礼:“学生记住了。” 周夫子点点头,把诗稿搁回案上,忽然开口:“今日不讲新内容了,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 啥情况? 这刚上课,时间才辰时三刻呢。 咋就赶人走了,不会是生气了吧? 王栋鼓起勇气,小声地试探问道: “夫子,散课了?” “散课了,但有件事要你们做。” 周夫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去城外到处走走,爬爬山看看河,感悟感悟众生百态,回来再各交一首新诗。” “但不许写以往那些花花草草之类的陈词滥调,这一回得写亲眼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不出来就继续在外头冻着,冻到能写出来为止。” 王栋第一个站起来:“夫子,我也可以去吗?” “你去不去都一样,反正写的诗都像菜谱。” 周夫子头也不回,“不过你要是真去了,至少下次写菜谱时,能写清楚食材长在地里什么样。” 王栋嘿嘿一笑,已往外走了:“那我去!我正好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新腌的腊肉和野味!” 李茂嗤了一声: “哟,王公子,你是去体验生活还是去解馋?” “体验生活和解馋两不误!这叫一举两得!” 赵谦和孙墨也站起来小声商量着去哪个方向,陈文远收拾好书袋走到沈昭身边: “一同去?” 沈昭把课业册子收进书袋,点点头:“正好,我有件事要顺路办。” 陈文远没追问是什么事,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了顾晏一眼,“顾兄你呢,一起走?” 顾晏犹豫了下,也抱起书跟在了队伍末尾。 他心里其实不太习惯出城,但大伙儿都去了,他一个人也不好落下。 于是乎,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出了正堂。 沈芸原本趴在茶房窗台上,一边翘着脚数老槐树的枝丫,一边快活地吃着桂花糕,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一骨碌跳下凳子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大家三三两两背着书袋往外走,有说有笑的,像赶着去郊游一般。 她愣了一瞬,赶紧攥着油纸包追了上去,小短腿在雪地里倒腾得飞快。 “二哥!二哥!等等我啊!” 沈昭闻声回头,还真差点忘了这位小祖宗。 沈芸气喘吁吁地拽住了他袖口,小脸上一片茫然,赶紧问道: “怎么都走了?这才刚上课呀!夫子今天不骂人了吗?还是......”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还是夫子把你们全都赶出来了?” 王栋笑呵呵地插嘴:“小娘子,夫子可没赶人,是放我们去城外玩......不是,去城外写诗!” 沈芸更糊涂了:“写诗为什么要去城外?院子里不能写吗?我上回在屋里还写了一首呢,虽然二哥说那叫顺口溜......” 李茂在话本后面闷笑了一声。 沈昭弯腰替她把蹭歪的斗篷拢了拢:“夫子说让我们去采风......就是看看城外的人和景,回来写一首亲眼看见的诗。” 沈芸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手蹦了几下:“城外?我也要去!” “去去去,但得跟紧我,不许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沈芸立刻挺了挺胸脯,随即又心虚地补了一句,“......上回追猫不算。” 她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跟上队伍,蹦蹦跳跳地踩在众人踩出的脚印里。 又回头朝门廊下那只胖橘猫挥了挥手: “小黄我们去城外啦!回来给你带鱼哦!” 胖橘猫懒洋洋甩了下尾巴,也不知听没听懂。 第219章 顿觉天地宽 自打十月初下雪以来,道路变得泥泞湿滑。 大伙儿便都不爱骑马了。 路滑难行不说,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骑上一段路,眉毛都能结霜,冷得直哆嗦。 于是能坐车的都坐了车。 实在没车的才裹紧棉袄,缩着脖子慢行。 一行人并肩出了学馆巷口。 王栋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已等在那里了,车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车夫正在用扫帚拂去车顶的积雪。 李茂第一个钻了进去。 他在靠窗位置坐下,伸手拍了拍那靛蓝色的厚棉坐垫,颇为满意地啧了几声:这车厢倒是实在,铺了这么厚的垫子,不比客栈差了。 王栋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那是当然!这可是我让工匠按我家客房改的,光这坐垫就絮了三层新棉花! 陈文远等人也依次上车坐好。 顾晏则在靠门边最窄的位置缩进去,从怀里抽出一条半旧的厚棉布条,在脖颈间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角落阴影里。 他垂下眼皮,心想这位置虽窄,却胜在清静,不必与人寒暄客套。 沈昭落后半步,正往自家那辆马车走去。 那辆车到底是寻常制式,车厢小些,里头炭火估计熄灭了,光是看着那薄薄一层棉帘,他就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正犹豫要不要吩咐福安先去门房老赵那引个火点燃木炭,却听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沈芸已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像条灵巧的小鱼一样挤进了王家马车车厢。 她身量小,在众人之间的缝隙里左挪右挪,竟还真让她找到了个位置坐定,朝车外的沈昭招招手:二哥快来!王栋哥哥车里好暖和呀! 沈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自来熟,哪辆马车暖和就往哪辆钻。 他只好弯腰也跟了进去。 心想也罢,总比坐自家那辆冷冰冰的好些。 车厢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比寻常马车大了近一倍,容纳七八个人不成问题。 座位上铺着几层厚实的靛蓝色粗布棉垫。 王家的仆人显然用了心思,炭火烘了许久,坐上去暖融融的,手一挨着垫子,那股热乎气就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车厢两侧各嵌了一扇小窗,窗框上装的竟是工坊里新出的那种小尺寸高净度玻璃片。 透光不透风,比油纸糊的窗明亮不少。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整间车厢都亮堂堂的。 沈昭刚坐稳。 车帘又是一掀,王栋呼哧带喘地钻了进来。 他那身形往门口一站,光线就暗了一半。 只见他一屁股在沈昭身侧落座,车厢里原本还算宽松,他这庞然大物一坐下,空间明显紧了一截。 沈昭被挤得往沈芸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车厢壁,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边不有空位置吗?你往里挤什么? 王栋往车壁上一靠,大大咧咧地把毯子往身上一盖,手往暖炉上一放。 热气瞬间从指尖往手背上爬,他舒服得眯了眯眼,理直气壮地答道:天太冷了,挤一挤更暖和嘛。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肩膀,再说了,我不挤进来,谁给你当靠垫和暖炉? 沈昭看了眼他那肩宽背厚的块头,确实像个行走的炭炉,他沉默着没再吭声。 李茂从话本上抬起眼来,眉梢微微一挑:你图暖和,我们可是真被挤到了。 他手往旁边比了一下,瞧见了没,赵谦膝盖已经顶着孙墨的腰了。 赵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嘴里低声道了句,耳朵根却有些发热。 孙墨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挪:习惯了。 王栋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又挪,最终只让出半个拳头宽的缝隙。 这下子,沈昭总算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趁机背靠着车壁环顾了一圈。 车厢壁上钉了一排黄铜挂钩,挂着几只棉布袋子,鼓囊囊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焦香,大约是装了桂花糕、炒米糖之类的点心干粮。 车帘是双层厚棉布做的,夹了一层旧棉絮,掀放之间悄无声息,风也透不进来。 就连地板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羊毛毡,踩上去稳稳当当,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整间车厢毫不夸张地说,堪比一个古代版的移动豪华包间,还是自带暖气和食物的那种。 沈昭收回目光,心想王栋这人旁的或许不行,享乐上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他下意识往沈芸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小丫头正仰着脸,鼻翼微微翕动,好奇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几只鼓囊囊的棉布袋子上。 属实是有点天赋异禀,那双鼻子比狗都灵。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王栋已往车壁上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话题拽了回来: 沈兄,你真打算去城外写诗啊?这大冷天的,北风一吹,手指头都冻僵了,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依我看啊,还是去我家吃烤羊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不,写诗! 沈昭摇头:夫子说冻透了才能写出真东西。 王栋嗤了一声:冻透了只能写出两个字。 那也比你这辈子只写过两个字强。李茂声音突然从靠窗的位置飘过来,清清淡淡。 王栋从沈昭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李茂气呼呼地喊:你不是在看书吗!耳朵怎么这么尖! 李茂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话本:书页上有字,我耳朵又不长在书上。 王栋噎住了,胖脸憋得有些发红,缩回脑袋别过脸去,小声嘟囔着:好吃怎么了,写吃的不也是写亲眼看见的东西嘛...... 声音越来越小,末尾那句夫子没说不能写腊肉啊,几乎只有沈昭听见了。 沈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这两人真是对欢喜冤家,每回都要拌几句嘴,倒也热闹,比闷头赶路有趣多了。 很快,福安和王家的车夫在车辕上甩了下鞭子,马车晃晃悠悠驶动起来。 出了城门,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覆着薄雪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好走,两边的积雪已被来往的行人车马踩得结实,倒也不算太颠簸。 沈芸趴在车窗边掀开布帘往外看,小脸冻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她一个人在那儿吃着从布袋里摸出来的桂花糕,一边自言自语:哇,城外好空啊,比城里开阔多了......那雪也比城里白...... 偶尔沈昭和她搭几句话,问她冷不冷,她头也不回地答不冷不冷,目光还是黏在窗外。 沈昭便伸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嗖嗖的冷风裹着湿土和枯草的气味灌进来,跟城里闻到的气息完全不一样,少了那股子烟火气和人声嘈杂,却多了些荒凉的空旷和静谧。 放眼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覆着一层薄雪,像一道灰白的脊线横在天边。 阳光被浓密的云层滤过,洒落在积雪上也不刺眼,反倒泛着一种温吞的柔光,白茫茫一片。 沈昭看了几息,只觉得胸口那股被诗赋压着的滞闷感松了些,大有顿觉天地宽的旷达滋味。 出城走走确实比闷在屋里强,自己之前写那些诗句,都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出来的。 什么寒江雪千山鸟飞绝,那都是书上读来的句子,自己从没真正站在雪地里冻过一回。 夫子这番话说得其实很对,一个人如果连雪是什么味都不知道,怎么写得出有风骨的东西。 他闭上眼,把车窗又推开了一些。 冷风不断灌进来,刮得他面颊生疼。 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第220章 世界的不同维度 王栋这时候却坐不住了。 他一向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找话题炫耀起来。 他伸手敲了敲窗框上那块玻璃片,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 沈兄沈兄,你瞧瞧这玻璃,我可是头一个装上的!比油纸亮堂多了,回头等工坊工艺改进了,出了更大的尺寸,我连后窗也换了。 沈昭偏头看过去,这玻璃片确实透亮,窗外田垄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装的? 王栋往后一靠,拍了拍窗框,满脸得意:就前日呗!周师傅送样品来给我娘品鉴,我缠着他让他给我安上了。 他侧过身来,冲着沈昭挤了挤眼,你的东西,我不得帮你先试试看效果如何嘛。 李茂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试得怎么样? 王栋正要大夸特夸什么亮堂得跟白天似的坐在车里都能看书了。 沈芸却抢在前头开了口。 她缩了缩脖子,指着自己靠窗的那侧肩膀,小嘴微微撅起来控诉:亮堂是亮堂,就是太冷了,窗缝那儿漏风。你看这儿,我肩都吹凉了。 王栋一愣。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窗框边缘,指腹沿着那条嵌缝滑过去,果然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细风从边角渗进来,像有人拿根细针在往车里扎冷气。 他讪讪地缩回手,脸上的得意劲儿塌下去一半:......那啥,这不是头一回试用嘛,还没顾上收尾呢,等回头我让工匠再封一道就好了。 沈昭闻言,特意伸手按了下窗框边缘。 嵌得还算严实,但边角留了条细微的缝,手指肚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略一思忖,道:不用封,封了也管不了多久,让周师傅在玻璃边沿加一道软木条嵌进去就行。 王栋疑惑地偏头:软木条?管用么?那玩意儿遇水不就胀了? 胀了正好。 沈昭收回手,指腹上那点凉意很快被车厢里的热气焐没了,越胀越紧,反而不漏了。 李茂从话本上抬起眼皮看过来,带着几分玩味:沈兄,你连这个都想好了?你不是来采风的么,怎么听着像是来巡店的。 沈昭收回手呵呵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顺路。 陈文远适时总结:沈兄这是出城一趟,看风景、看人、看工坊,三件事并一件,不亏。 王栋愣了下,挠了挠头,那张胖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情:那我出城一趟,吃羊肉、挤马车、和李茂拌嘴,也是三件事? 李茂嗤笑一声:后两件是一件事,你自找的。 车厢里众人笑了一阵。 沈昭靠着车壁,嘴角也弯着,觉得这几个人凑在一处,光听他们拌嘴也是种消遣。 马车又行了一程,路边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有人在田埂上挥着镐头挖冻土,有人在河边破冰取水,冰面凿开了个洞,清澈的河水涌上来,那人用木桶一瓢一瓢地舀。 沈芸趴在车窗边津津有味地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脑袋缩回来,指着前方脆声喊: 那边有个大棚子!还有好多人在排队! 王栋也挤过去看,他那身形往车窗边一凑,沈昭又被挤得往沈芸那边歪了歪。 哪儿呢我瞧瞧? 沈芸伸手朝前指着,整个人都快从坐垫上站起来:就那儿!你看啊! 王栋个子高,弯着腰从车窗探出去看了好几息,缩回来时没有嬉皮笑脸。 他那张圆脸上笑意敛了大半,嘴唇抿着,片刻后才低声说:......那粥棚倒是比我想的大。 李茂合上话本,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景象比方才热闹了许多,路边挤满了人,大多衣衫单薄,在雪地里缩着脖子抱成一团,那支队伍从棚口蜿蜒出来,望不见尾。 他语气平静了许多:这便是包大人在城外开设的粥棚么? 应该是吧,我瞧着好像有不少衙役在巡逻。王栋坐回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城外比城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沈昭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随着马车驶近,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木桩和粗布搭起来的棚区出现在路侧,路旁挤满了乌泱泱一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簇簇被风吹到路边的枯叶。 城外的粥棚到了。 ...... 马车在距离粥棚还有百来步的地方停稳了。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头传进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公子,前面人太多,马车实在过不去了,小的先把车停在这路边。 沈昭掀开车帘。 冷风裹着粥米的热气一起扑在脸上,那股气味混着干柴燃烧的烟火味,沉甸甸地压过来。 跟巷口那几家早点铺子飘出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铺子飘出来的是肉包馄饨、葱花饼、炸油条的香气,鲜亮热闹。 而这里的粥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重。 他立即跳下车,靴子踩在泥泞雪地上,脚下一滑,稳了稳身形才缓缓前行。 王栋从车厢里拱出来,他那身板往车门口一挤,胖脸还没露全就先打了个喷嚏,声音响得路边两个正排队的老汉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揉着鼻子含糊道:这气味......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家厨房熬粥不是这个味啊。” 他心想自己家厨房熬粥时放的是红枣莲子,那香气清甜温润,怎么这粥棚里飘出来的气味儿里带着一股...... 怎么说呢,像是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煮出来的粥没有那种厚实的米香味儿。 李茂跟在后头,难得没有损他。 他站在马车边扫了一圈,目光从那支长队伍身上一一掠过,声音平静却异常认真: 粥棚搭得倒是结实,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粥棚是用粗木桩和几块拼接的厚油布搭起来的,顶棚压着一层旧草席,四周用竹篾加固,勉强能挡挡风雪。 棚下支着几口大铁锅,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那雾气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露出锅里稀薄的粥面。 领粥的队伍排得很长,从棚口一直排到路边,足足蜿蜒了六七十步。 大多裹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背着一只瘪瘪的布袋,布袋在风里晃荡着,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几个老人蹲在队伍末尾,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翘首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白汽翻滚的大锅,不断吞咽着口水。 不哭不闹,也没有急切的推搡。 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那碗来之不易的粥。 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从棚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油布吹得哗啦作响。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压得极低,像是怕多用了力气就会多饿一分。 沈昭站在路边看了几息,没有急着往前走。 方才在学馆里讨论的那些韵脚和字句,此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有的人可以坐在窗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有的人得站在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苟延残喘。 那种又热又沉的滋味涌上心头,他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无力,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每吸一口冷气,那块石头就往下坠一分。 世界的不同维度,灾荒年代的残酷,第一次无比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 扑面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夫子要他亲眼见的不是冬日雪景,而是这冬日下的众生百态。 第221章 粥棚见闻 沈芸也跟着从马车里蹦了下来,手里还攥着包桂花糕,看见安静的队伍后有些不知所措。 她踮了踮脚尖,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 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木地站着。 像一排被雪压弯了的稻草人。 她拉了拉沈昭的手,小声问: 二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沈昭还没开口。 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老汉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了沈芸一眼,又看了看沈昭等人,大约是从这群人的衣着气度上判断出了什么。 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 小娘子,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 他说完便扛着锄头往田埂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二哥,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那他们等多久了呀? 不知道。 沈昭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桂花糕分成两半,几块塞回她手里,另一大半用油纸包好揣进自己怀里,不过咱们可以过去问问。 沈芸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像平时那般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而是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她年龄再小,也察觉了现场那股压抑沉重的气息,连走路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王栋等人也跟了上来。 陈文远背着手,目光在那口大锅和排队的人群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着。 赵谦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心想今日出门穿了两层棉袄,可这些人穿的...... 怕是连一层都挡不住风。 沈昭走近几步。 棚子外圈有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他们穿着公服,腰间别着铁尺,但态度倒还和气,只是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排好队,都别挤。 还有两个文书小吏在粥锅旁边登记,一人执笔,一人翻册,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笔杆。 灶台后面则是站着两个穿短袄的老汉。 一个拿大勺搅锅,一个蹲在灶前添柴。 搅粥那个老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拿碗来,一个个来。 让人惊讶的是,队伍里的人听见了也不推不搡,一个接一个有序地往前慢慢挪。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陶碗递过去,接了粥便立刻退到一边,蹲在路旁或靠在棚柱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喝,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 沈昭站在队伍旁边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些排队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 青壮年很少。 青壮年大约都在城里找活干吧,又或者...... 已经找到了,但挣来的工钱也只够自己吃个半饱,哪有余力带回去给老小?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了此刻领粥的那个年轻妇人身上。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旧袄,补丁叠着补丁,有的地方线头都磨散了。 怀里抱着个裹在旧棉被里的婴儿,灰扑扑的棉被边缘露出泛黄的棉絮。 那婴儿大约不过四五个月大,缩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碗递过去,也不只是饿的还是冷的。 打粥的老汉看了她怀里孩子一眼,盛粥的时候腕子多抖了一下,勺子在锅底多刮了半圈。 碗里的粥比前头那几人多了小半勺。 那粥虽然看上去稀薄得很,米粒寥寥可数。 可这毕竟是熬了许久的米汤,婴儿也能入口,故而妇人接过来时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低头说了句什么,沈昭没有听清,但看她嘴唇的形状,大约是多谢老伯之类的。 老汉摆了下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给孩子喝,不够再来寻我。 妇人这才端着碗退到一边,坐到棚子角落一排提前劈好的矮木桩上。 她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粥,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嘴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往婴儿嘴里送。 婴儿依旧没有睁眼,但小嘴下意识动了动,勉强抿了一口米汤,开始慢慢吞咽。 妇人也不急着自己吃,就那么温柔地看着,把碗沿贴着婴儿下巴,等他自己慢慢抿第二口。 沈昭注意到那孩子的脸微微发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一看便是营养不良。 他垂下眼,在她身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开口:嫂子,这孩子多大了? 见有陌生人靠近,妇人下意识把孩子一护。 随即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 大约是见他穿着体面、气质清正,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 便没再躲,低声回道:四个多月了。 这么小,他能喝粥? 水一样的,不稠。 妇人低头又舀了一勺喂进婴儿嘴里,大夫说将就些不要紧,总比饿着强。 沈昭没追问大夫是谁,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大夫,大约是村里哪个略通医理的老人说的。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油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余温。 给孩子留着,算是细粮,掰碎了泡粥里喝。 妇人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接过打开看了眼,那白花花的桂花糕上还沾着细碎的糖霜,散发出甜润的香气。 上好的细粮! 她手抖了一下,连忙感激地看向沈昭,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沈昭点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向粥棚。 身后传来妇人压低的啜泣声,听得他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 粥棚前面搭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两个顺天府衙役守在入口处,手里拎着铁尺,面色沉着。 其中一个看见沈昭走近,先是一愣。 随即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沈二公子?包大人交代过,您要是来,直接进便是。 沈昭拱了拱手:有劳了。 他弯腰钻过栅栏,终于走进了粥棚。 棚子里比外面更暖和些,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白茫茫地往上蹿。 粥棚正面的木桩上钉着一块青灰色的木板。 上头用墨笔写了几行大字。 顺天府官粥棚,每日卯时起施粥至午时止。 每人一碗,老幼优先。 木板底下还张贴了张略小的黄纸,上头写着粮米来源和拨付官银数目,细到每一笔都标明了经办人姓名和日期,清清楚楚。 沈昭看完那张黄纸,又看向队伍。 城外流民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光是眼下这支队伍,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而且这只是一个粥棚,京城四个方向都设有施粥点,后续来的人加起来恐怕会有数千之众。 甚至上万也不无可能。 拍卖会筹的银子虽不少,但僧多粥少。 除去炭火和庇护所等各处必要的消耗,单论花在粮食上的部分,朝廷的赈灾银加上募捐的善款,分摊到这么多人头上,也经不住长久消耗。 而且眼下才十月底,再过一个来月才是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 光靠施粥撑不了多久,得想个办法让这些灾民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 以工代赈。 让灾民有事做,粥棚只供给老幼病残等无法自立之人,这样朝廷的负担就能小一些,这些人也不至于被冻死饿死在城外。 他正想着,转头看见棚侧站着一个穿旧青布短袄的中年人,腰板挺直,不像灾民,倒像是哪家的家丁,正捧着一碗粥跟旁边的衙役说话。 沈昭走过去,在几步外站定: 敢问这位老哥,可是这粥棚的管事? 中年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锦袍上扫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那料子的价值。 拱手作揖,语气还算客气: 公子可是问粥棚的事?在下只是包大人派来巡视粥棚的小吏,不是管事,管事在里头。 他朝粥棚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白发老者,姓宋,是顺天府从城南请来的本已荣养的老账房,专管每日粥米出入。 沈昭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粥棚角落的粗木桌边坐着一位白发老翁。 正埋头在簿子上写字,笔尖冻得拉不出墨来,他便把笔杆在嘴里哈了两下,才继续写。 沈昭收回目光,低声问那小吏:老哥,我看这粥棚搭得结实,施粥也有章法,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一碗粥怕是不够顶半天饱。 小吏压着嗓子:公子说中了,这粥棚自搭起那日,排队的人就没少过,最近两日还更长了。” “虽说包大人已让人加紧筹备第二批米粮了。” “只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本来就贵,这两日更是涨了不少。顺天府公账虽够用,可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月怕要捉襟见肘了。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四两重,递过去:劳烦递交给管事,给锅里添几斤碎米。 小吏愣了下,众目睽睽下没敢接银子。 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朝粥棚里头扬声道: 宋老先生!这位公子说给粥棚添几斤碎米! 第222章 给大伙一个台阶 角落里那白发老翁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粥棚里袅袅的白汽落在沈昭脸上,顿了一息。 他搁下笔,朗声开口道: 这位后生,过来讲话吧。 沈昭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位宋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面色清瘦,颧骨微高,那双眼睛却极亮。 他仔细观察了眼沈昭等人的衣着。 随后才站起身,将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下,拱了拱手,声音中气十足: 老朽宋怀义,奉顺天府包大人之命在此司管粥棚账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老先生客气了,不才镇远侯府,沈昭。 宋怀义听见这名号,眼皮微微一动。 他自然是听过镇远侯府沈家的,那位沈二公子近来在京中颇有些名声,拍卖会上筹集了八千多两善款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那批银子可是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他拱手作礼,语气郑重: 原来是沈二公子当面,失敬失敬。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带着人到这儿来了? 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 沈昭还了礼,没有客套,直入正题。 敢问宋老伯,今日这处粥棚来了多少人? 宋怀义看了眼队伍,目光从那蜿蜒的人龙上掠过,微微摇头: 今早已有二百余人领了粥,再加上剩下的,估摸着有个六七百人,比昨日多了至少两成。” “城外往西五十里有好几处村子秋收得晚,雪一时半会儿化不开,抢收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全村都揭不开锅了,能走动的都往粥棚来了。” “包大人已让公孙主簿去宛平县的常平仓调第二批粮了,但路不好走,恐怕还要一日才能到。 沈昭追问:那附近的田庄可有施粥的? 宋怀义摇了摇头:田庄?那些庄户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粮往外施?再说了......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便是有,那些庄头的粮食也都囤着呢,等着开春粮价上去再卖,哪肯白白拿出来赈济灾民? 沈昭也不觉意外。 庄户们灾年都自顾不暇,哪有那么多余力接济他人,能不添乱算不错了。 他正要开口再问,便看见沈芸已小跑过来。 小丫头裙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三两步跑到粥棚边踮起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口大锅里的粥水稀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几圈便沉了底,汤水占了多半。 她不由仰起脸来,脆生生直接问道: 老伯,这粥里好多水啊,能多加一把米吗?我看排队的那些人看起来又饿又冷啊。 宋怀义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间高的小丫头。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小娘子说得不错,水多米少,可这已是尽最大努力了,粮食有限,粥稀些就能多熬几锅,多分几碗。总比让外头那些人干等着强。 况且不是老朽不想多加,而是官银拨付的数目和每日施粥的碗数是铁板钉钉对死了的,未经允许,不可私下随意更改。” “多下一把米,就要多花一笔银子,账目对不上担责还是其次,就怕粮食不足引起哗变。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重了,看着沈芸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沈芸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银子不够了怎么办? 宋怀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密密麻麻的账册,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就在这时候,粥棚后侧传来一阵动静。 沈昭循声看去,只见几个穿灰袄的壮实汉子正从一辆牛车上往下卸几袋粗粮,袋口扎着麻绳,上面用墨笔标了城南济仁堂几个字样。 宋怀义看过去,语气比方才松了些许:济仁堂孟掌柜派人知会说是今早会让人送来十袋糙米,嘱咐我们直接下锅,想不到真来了。 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让一让!都让一让!刘管事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一个穿深蓝直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一摞木匣。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步履稳健。 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沈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二公子也在?那倒是巧了。 沈昭没有见过此人,但见他衣着讲究、举止从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管家。 便礼貌地点了点头:敢问先生是? 那人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鄙人姓刘,是城南孟家药铺济仁堂的管事。我家东家孟千帆孟掌柜,托我来送些东西。 沈昭听见孟千帆三个字,忽然想起拍卖会上那个一声不吭一口气捐了两千两银子的老掌柜。 当时满座皆惊,自己还多看了他几眼,那人约莫六十出头,面色红润,笑起来一团和气。 没想到此刻又从自家药材铺子里腾出粮食送来粥棚,沈昭不由沉默了一瞬。 赈灾做到这份上,真是舍己为人了。 他不由多看了那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却没有多寒暄,侧身示意身后小厮把木匣捧上前来,当众打开。 其中一摞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药包,每包都用麻绳扎着,上面贴着红纸条,写着等字样。 另一人手上的木匣掀开。 是晒干的红枣和几大包粗盐。 刘管事解释道:我们东家说了,粥棚人多眼杂,天寒地冻的,难免有人染病,得提前预防。” ”这些药是济仁堂按方子配好的,每包够五十人用,若是还不够,再让人送。 他又指了指那只装了红枣和盐的木匣:红枣补气血,盐是腌菜用的。粥里若是能放几颗枣、搁一撮盐,比白粥也顶饿些。 周围灾民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低声说了句孟掌柜真是菩萨心肠,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和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打粥的老汉看着那几包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两下。 又转回来,声音更加哑了: 刘管事,替老汉多谢孟掌柜了。 刘管事点点头,又朝宋怀义拱了拱手:“我家东家还说了,从明日起,会派大夫过来义诊,还请您到时帮着协调一二。” 说完便带着小厮转身走了。 沈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孟掌柜不仅捐了银子,今日还派人送粮送药送盐,甚至是免费义诊。 这是实打实地把东西送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他垂下眼斟酌片刻,然后看向宋怀义。 宋老伯,晚辈没有官身,不敢贸然插手顺天府的公账。” “不过,若有人愿意效仿这位孟掌柜,以私人名义往粥棚添几袋米粮,只抵作捐赠,不进公账不入册,想来包大人那边应当不会阻拦吧。 宋怀义看着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道光。 大约过了三息,他才捻着胡须低声道: 沈二公子这是要给老朽一个台阶下。 不,是给大伙一个台阶。 沈昭摇摇头,说完这话又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两小块碎银,约莫五六两重,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只抵作私人添粥。” “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一批炭火和旧棉衣来,您先别声张。东西到了之后,您帮我分给最缺的那些人,不必提我的名字。 宋怀义拱了拱手,声音沉了些: 此乃大义,老朽替城外的流民百姓记下了。 沈芸见状,也跟着翻了翻自己的小荷包,摸出几枚铜板,踮起脚尖放在桌沿上。 认真地说:老伯,这个也添进去吧。 宋怀义看着那几枚铜板,它们躺在一堆碎银旁边,小小的不起眼,却泛着铜黄色的光。 他沉默着把碎银和铜板一起拢进掌心,转身回到桌后,重新提笔在纸页上记录。 正当这时候,队伍中段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中年汉子从队尾挤了上来,大声叫嚣着,嗓门粗得压过风声。 凭什么老弱优先?老子也饿了两天了! 第223章 靠自己双手活着 那汉子裹着件油渍麻花的破羊皮袄,瘦得颧骨高耸,脸上被冷风吹得皴红一片,嘴唇干裂。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冻饿交加。 但他嚷嚷起来气还很足:都是人!凭什么让他们先吃?老子也排了半天队了! “大伙儿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缩了缩肩膀,没敢接话,手里的碗悄悄往怀里带了带。 队伍里头有几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但没人敢高声应和。 枪打出头鸟这道理不少人还是明白的。 而且这些灾民大多性子已被磨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万不得已落到自己头上,否则谁会去惹一个饿急了的壮汉? 沈昭站在粥棚边,不断扫视那汉子。 他心里倒没动怒。 这人闹事,说到底是真的饿狠了。 真正饿到极致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 管他什么规矩道理体面,全顾不上了。 只要能吃饱饭,杀人越货都能干得出来。 沈昭自己前世高三熬到半夜饿得发慌时,也动过要是有人递碗面来让我干啥都行的念头。 虽然后来只是泡了碗面。 但那饿到睡不着的滋味他记得太清楚了。 慢慢往前踱了两步,他在这人面前三步远站定,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呵斥,也没有退让回避。 只是平静看着他,温声道来:这位大哥,你说得对,都是人,凭什么区别对待? 这汉子愣了一瞬。 到嘴边的狠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他原本做好了被骂被赶、甚至被打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儿突然站出来的锦袍年轻人会接他的话头,关键是还顺着他说。 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不怕他。 相较之下,他自然是更倾向于前者,因为后者意味着这人来历不凡,他可惹不起。 你、你少说场面话!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已比方才虚了几分,你若是真心疼我们,就立即多给老子盛一碗粥!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沈昭没急着接话。 而是先侧过头,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 这人看上去嘴硬粗鲁声音大,不好沟通。 但有个细节就是,他端碗的右手在抖。 可说话时不哆嗦,牙齿也不打颤,显然不是冷的,或许可能是太久没被人好好看过。 此刻众人面前冷不丁有人正眼瞧他了,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不知该把那双眼睛往哪儿放。 沈昭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又是一愣,嘴巴张了下迅速合上。 过了两息才憋出来:......刘守田。 好,那么刘大哥,你是哪儿人? 城北五十里,刘家沟。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这次刘守田没立即答话,沉默得更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端碗的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是一双常年干着重活的手。 他忽然觉得被这个年轻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之后,自己好像从一个闹事的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太舒服,但也不全是难受。 毕竟能好好地做人,谁不想呢? 一个老娘,一个闺女。 片刻后他闷声道,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截。 整个人方才嚣张的气焰渐渐平复了下来,显然是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们在哪儿? 粥棚那头蹲着呢。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棚柱下,确实蹲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妇人和一个半大丫头,两人共捧着一只碗, 那丫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瘦得颧骨凸起,却还知道把碗里的粥往老人那边推。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看过来,抬头谨慎地飞快扫了一眼,捂着肚子又缩回去了。 沈芸那丫头饿狠了,大约也是这副表情。 沈昭收回目光,对宋怀义低声道: 宋老伯,可否烦请您给这位大哥先盛一碗粥出来,记得多添两勺,算我账上。 宋怀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沈二公子这招光明正大地收买人心,倒也算巧妙地消弭了一场闹事冲突。 他转身从那施粥的老汉手上接过长勺,然后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递了过去。 刘守田接过碗,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碗白汽腾腾的粥,咽了两下唾沫,忽然说不出话了。 真给了! 居然这么容易就给了? 没有预想中的训斥驱逐,结果是一碗热粥。 他端着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很快又化开了。 大约是饿太久了,冷不丁有热东西进胃,食管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喝了一口。 沈昭等他咽下去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刘大哥,我观你身形魁梧,且听你说话中气足,不像先天体弱之人。你若还饿,我可做主再多给你一碗,但有句话想先问问你。 刘守田没说话,只是把碗沿从嘴边挪开了半寸,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默认的意思。 你既有力气排队闹事,想必也有力气干活。 沈昭看着他,慢慢将王家工坊介绍给他。 我知晓城里有处工坊正在招大批人手搬货,哪怕是最最简单的劈柴挑水,干一天活也能包两顿干饭,而且工钱另算。” “你要是愿意凭自己的力气活着,我可给你指这条路,犯不着在这儿跟老弱妇孺争一口稀粥。 刘守田端着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若真有这个地儿,谁愿意在这儿消磨度日。 大家都是人心肉长的,少自己一份口粮,家中的姐妹长辈也能多吃一口,多一份生机。 他身后几个原本也在踮脚往前张望的青壮年男人,听了这番话,蠢蠢欲动的心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都径直落在沈昭身上。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嗓门:那人是谁?说话倒是挺利索。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没挪开。 ......那工坊,干啥的? 刘守田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烧些新东西,做炉子,也压煤饼。 沈昭说得简明,没有多余的字。 不算轻省,但不用卖命,靠自己双手活着。 刘守田看了眼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粥汤,那层薄薄的米汤能照见天光,也能照见他自己。 蓬头垢面,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像个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闺女缩在他怀里说爹,我饿,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他更难受。 这样忍饥挨饿的日子,他不想继续下去了! 刘守田闷声道: 你方才说管两顿饭,真的?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一向说话算话。 刘守田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认得镇远侯府四个字,这可是大梁朝最有名的侯爷,杀了不少北狄狗,对百姓一向秋毫未犯,治军严明。 镇远侯府的公信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再说了,不管他是不是镇远侯府的人,总不至于费尽心机骗他一个快饿死的小老百姓。 他攥着空碗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早已攥得微微发白,不过这回片刻后就松开了。 ......成,我听你的。 他把碗搁在桌案上。 老子定然要去,希望你没骗我。 人群里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比方才那阵骚动平静得多,也温和得多。 原本也有闹事苗头的几个青壮年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把往前探的脚收了回去。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 领头的不闹了,剩下的闹不起来了。 破窗效应一旦错过,便不再具有可复制性。 刘守田说完就转身走回了棚柱下。 他蹲在自己老娘和闺女身边,把空碗搁在地上,浅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得太远沈昭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半大丫头仰起脸来看她爹,那双眼睛里的忧惧慢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逐渐变成了好奇。 或许是她很久没看见她爹不骂人的样子了。 也许久没有笑了。 第224章 河蚌的妙用 沈昭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沈芸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昭:二哥,你为什么要问他叫什么呀? 沈昭低头详细解释:“因为他的初衷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让自己和家里人吃上饭的。” “当我记住了他名字,他便有了来处和身份,等他接过那碗粥、答应去干活的时候,他就从一个闹事的麻烦重新变回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沈芸歪着脑袋没全听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二哥,你这一碗粥,换了一个干活的人,我怎么觉得这买卖比那面镜子还划算? 沈昭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账算得倒是快。 那是!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转过身朝着已在棚柱下蹲好的刘守田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大叔!你记得下次别那么凶了!你看你连我二哥都没见过就嚷嚷,多不好意思啊! 刘守田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被一个小丫头这么一喊,反应过来后脸上臊得通红,连忙侧身过去低下头拿袖子擦嘴,一个字也没敢回。 他闺女倒是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偷偷看了沈芸一眼,想看看是谁让他爹羞愧不已。 沈芸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然后转身拽着沈昭的袖子晃了两下: 走啦二哥,还有别的要看呢。 王栋在后面拍着肚子笑出了声:小娘子这张嘴,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茂也难得没怼王栋,而是慢悠悠跟了一句:她是诛心,你是诛胃,你跟她也差不多。 王栋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胖? 我可没说,你自己悟的。 王栋气得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李茂你等着,回头我让厨子做一桌好的,光叫沈兄他们就不叫你。 那正好。李茂头也不回,你那厨子做的菜我最近都吃腻了,刮刮油也行。 王栋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转头冲沈昭喊:沈兄你看他! 沈昭被小妹拽得踉跄前行,头也没回。 我看见了,你俩各打五十大板。 他边走边冲王栋道:王兄,说正事。回头你让工坊那边的管事来领人,尽量先安排这些愿意干活的,身世清白的进来。 行,我回去就跟周师傅说一声。” 王栋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快步跟上。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在心里算了笔账。 一碗粥成本不到两文钱,一个人干一天活能抵至少十碗粥的工效,这个账他自然算得过来。 ...... 一行人迅速离开粥棚,马车重新驶动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往城外深处走。 行了一程。 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人影也少了,方才粥棚的热闹被远远甩在身后。 远处的山脊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露出淡淡的轮廓。 王栋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眼窗外:沈兄,你方才那一招,是以情动人还是以理服人?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先让他吃饱,再让他听我说。 沈昭说到这抬眼看了看天色。 云层压得很低,冷风从北边呼啸而来,大约今晚又要下大雪了。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此人闹事根源就是无生计,且还要养活家人,正是典型的无恒产。” “而我问清了他的家人,找到了他的软肋,再给他一条谋生出路,便是赋予恒产。” “他自然不必铤而走险,自己会走过去的。” 王栋听着这段剖析,只觉沈昭看问题直指问题根本,这份智谋和待人处事尤其值得他学习。 “原来是如此,受教了。” 沈芸却突然朝李茂问道:李茂哥哥,你方才说王栋哥哥是诛胃,诛胃是什么意思呀? 李茂正低头翻话本,闻言抬起眼皮,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起来:就是说他吃得多。 那诛心呢? 就是你刚才喊那一声。 沈芸眨巴眨巴眼,琢磨了下,咧嘴笑了。 那我比王栋哥哥厉害。 王栋表情精彩极了,既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小丫头争论诛心还是诛胃实在太丢人。 他最终白了李茂一眼,懒得争辩。 李茂却不肯放过,慢悠悠地补充: 这胖子和小孩的差距不在于食量,在于她诛心之后别人还觉得她可爱,你诛胃之后别人只会觉得你该少吃点。 此言一出,马车里的众人不禁笑出了声。 王栋深吸一口气,双眼一瞪: 李茂,你再说话今晚别上我那桌吃饭。 你不叫我也行,李茂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我让赵谦帮我带一份,反正你那厨子做菜分量足,多我一个你也不会亏。 王栋张嘴想骂回去,但发现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家厨子做菜确实分量足,每回都有剩下。 他咬了咬牙,决定把这一轮算作平局,暂时偃旗息鼓,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 马车又往前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官道边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前停下。 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远处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河滩和连绵的田垄。 周夫子说过,采风要写亲眼看见的东西。 沈昭便率先跳下车,踩在冻硬的土坡上,俯视着四周环顾了一圈。 冷风扑面而来,天地间苍茫茫一片寂寥。 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远处河滩上,几个穿旧袄的汉子正围着凿开的冰面,挽着裤腿站在刺骨的河水里捞着什么。 沈昭等人见状来了兴致,便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凑上前想一探究竟。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原来在捞河蚌。 冰面被凿了个圆洞,清澈的河水翻涌上来,男人们动作娴熟,弯着腰把胳膊伸进水里,捞一把便甩到岸上。 破筐里已攒了小半筐河蚌和螺蛳,灰褐色的壳上沾着泥和水草,被风一吹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昭看了一会儿,问旁边一个蹲在岸上的老汉:老人家,这大冷天的捞河蚌做什么? 那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约是瞧见沈昭衣着体面,下意识把手里的破烟杆往身后藏了藏,咧嘴露出一口豁牙。 城里不少铺子收这个,晒干了磨粉,说是给什么……喂牲口还是喂鱼?我不晓得,反正能换钱,一斤换八文钱呢,够买个肉饼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笑,不苦,也谈不上高兴。 更像是是一种习以为常。 沈昭蹲下来看了眼攒了小半筐的收获。 河蚌不算多,大概七八斤的样子,壳上有泥有沙,都还鲜活着,半张着嘴吐出一线细水。 这一筐能卖多少? 天好的时候能捞个十来斤,雪天就少了,下水太冷了,两三斤顶天了。 老汉把烟杆从背后抽回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灰,一个月下来,够换几斗糙米,饿不死人。 沈昭注意到他说饿不死人时,语气跟说够买个肉饼子完全一样,都是那种不抱希望的平淡。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这些捞上来的河蚌,送到城里哪家铺子收? 城西桂花巷,那儿有许多杂货铺收这个。” 老汉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那家胡记杂货的赵掌柜太抠了,那价钱压得低,冬日里尤其低,说天冷河蚌瘦不值钱。你要是认识别的铺子收,千万别走他那儿。 沈昭把城西桂花巷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群蹲在冰水里弯腰捞蚌的汉子们。 有个人裤腿湿到了膝盖,裸露的小腿冻得发紫,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可他弯腰的动作没有停,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寒冷地捞。 古代的劳动人民真是太苦了,完全是在拿命换钱啊,关键是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们呢? 沈昭看着那筐子里的河蚌,在记忆宫殿里飞快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很快有了方向。 河蚌肉晒干研磨成粉确实可以充当禽畜饲料,甚至可以入药调理热病。 蚌肉久熬能够析出胶原,调配之后充当胶料,粘合纸张与普通木料绰绰有余,只是黏性比不上鱼鳔胶,适合民间粗用。 若是另行处理,慢火熬煮浓缩、静置发酵,滤出的浓稠鲜卤更是妙物,功效堪比低效味精。 在菜肴里面少量添加,鲜味倍增。 河蚌的外壳同样大有可为。 烈火煅烧可得蚌粉,混入浆液,用来粉刷屋墙、填塞木缝,乡间修缮需求量不小。 这些东西在大梁或许还没有人专门做。 但有了方子和思路,王家工坊的匠人们应该很快就能琢磨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冰水里捞河蚌的汉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如果那些杂货铺压价,他也许可以用更高的价钱直接跟这些捞蚌的人收。 不用经过中间商赚差价。 简直是一石多鸟,绝对的共赢! 第225章 比黄金还实在 沈昭在河滩边蹲了一会儿,脑袋里想着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块碎冰。 冷风从河面刮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群弯腰捞蚌的汉子身上。 王栋凑过来蹲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往下一沉,把沈昭挤得往旁边歪了半寸。 可他跟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沈兄,那河蚌有啥好看的?又不比烤羊腿香。” 沈昭被他挤得无奈,往旁边挪了挪才稳住重心:“这可不一定,也许比烤羊腿香。” 王栋愣住了,眼睛瞪大:“啥?” “我在一些山川游记里看过,河蚌肉晒干了磨成粉,炖汤的时候撒一小撮,鲜味能提三层。”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比虾皮还管用,还没腥味。” 王栋眨了眨眼。 显然没听懂比虾皮还管用具体怎么个管用法,但他听懂了“鲜味能提三层”这六个字。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他瞬间站直了。 “此话当真?” 他又狐疑地看了眼那筐河蚌。 湿漉漉的竹筐内沾满了砂粒水草,散发着一股河鲜的腥臭,怎么看也和好吃沾不上边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沈兄,恕在下孤陋寡闻,我从未听闻过这河蚌肉磨成粉提鲜,我在小摊上吃的都很腥啊?有一回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你那是生的直接煮制肯定腥,等晒干了再特殊处理好就不腥了,跟虾皮一个道理。” 王栋顺着这话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那倒也是,我吃馄炖时喜欢放点虾皮提鲜,那滋味确实不错。” 可他仍有些不放心,干脆直接蹲到老汉面前,认真请教:“老人家,您这河蚌平日里自己吃不吃啊?吃的话怎么个做法?” 老汉被这圆滚滚的公子问得一愣。 无奈地露出豁了口的牙:“小老儿饿急了倒是煮过几回,可惜味道腥得很,一家老小都没动筷子,实在难以下咽后来就不费那柴火了。” “一般都是磨成粉卖钱,或是喂给鸡鸭。” 他何尝不想让家里人吃顿好的,可那河蚌煮出来腥得连狗都不闻,白白糟蹋了柴火。 “那您知道怎么去腥不?” 王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身后地面,他是真想知道这河蚌如何做成一道菜。 老汉挠了挠头,如实道来:“听人说......要用黄酒腌,可小老儿家里哪有钱买黄酒?有钱的也不吃这玩意儿啊!” 王栋想了想,认真道:“这玩意儿和螃蟹一样都是河鲜,黄酒没有,葱姜总有的吧?” “宰好了先用盐搓一遍,搁上姜片腌半个时辰再下锅,这是我老家淮阴的做法,保准不腥。”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恨不得当场演示一番。 老汉听下来,将信将疑:“公子还懂这个?” 王栋挺了挺胸,锦袍被他这一撑绷得更紧了:“那当然,我这舌头是练过的,什么没尝过。” 话音未落又补了句,“不过腌完之后得记得把姜片捡出来扔掉,不然咬到一口姜能难受半天。” 他说着下意识龇了龇牙,像是在回忆自己被姜片袭击过的惨痛经历。 老汉身旁一个年轻汉子上了岸歇息,听了半响凑过来,喘着粗气问:“那河蚌肉本就少,还得捡姜片,费这功夫值得吗?” 他嘴上说着质疑的话,可眼神却忍不住往王栋那边瞟,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王栋理直气壮地一挥手:“总比吃腥的强!再说了,这好歹也是肉吧?沈兄说晒干了磨粉提鲜,那这玩意儿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卖上价呢!” 老汉听了这话,看了看王栋和沈昭,若有所思地搓着手里的烟杆,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在这河边蹲了大半辈子,头回有人跟他说河蚌能卖上价,还是两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琢磨着,就算是哄他们寻开心的,好歹也让他们高兴了这一会儿。 沈昭没有打断这场对话。 他趁着这会儿工夫,已经蹲下把周围几个捞蚌人筐里的货色都扫了一遍。 品质不错,大小均匀,壳上附着的水草也不多,说明这河段的水质还算干净。 随即他又是一阵哂笑,这古代的河没有工业污染,怎么可能水质不好?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下产量和晾晒周期,觉得这生意牵头组织起来以后,是有些说法的。 他转头看向王栋,开口补充道: “河蚌壳还能烧成粉,和石灰混在一起刷墙,比糯米浆还白还结实。我上回跟周师傅说过的石灰混凝土,就可以掺这个试试。” 王栋眼睛瞪圆了,比划着河面震惊道: “那、那河里这些……” “这河里的东西比黄金可实在。”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黄金你挖完了就没了,这河蚌每年都长,只要河不干,不过度捕捞,就年年有,源源不断。” 王栋听到这没再纠结。 沈兄说能行的事,哪怕是多么异想天开和不切实际,但十件里往往有九件真能成。 剩下的那一件虽然没成,但也没亏。 他果断点头:“你要是真想收,我让工坊后院腾块空地出来晾晒,免得堆太多堆坏了。” 沈昭点头,没有道谢。 时至今日,他和王家已经高度利益绑定了。 再多虚礼也显得客套生疏。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河滩上那一张张被寒风刮得皴红的脸,然后朝那几个捞蚌的汉子走过去。 王栋赶紧跟在后头,圆脸上写满了又要发财了的兴奋,他已经盘算着这批河蚌晒干了磨成粉能卖多少钱。 越想越美,嘴角咧得合不拢。 老汉见沈昭去而复返,下意识把烟杆又藏回背后,笑着招呼:“公子还没走啊?” 他心里其实有点奇怪,这年头穿锦袍的公子哥儿大多不会在河滩上蹲这么久,就算是看新鲜也该看够了吧,这人倒是不嫌泥巴脏。 沈昭在他面前蹲下,指着那筐河蚌:“老人家,这些河蚌晒干磨成粉,平时卖多少钱一斤?” “八文啊,方才不是说了嘛。” 老汉答得利索,这价钱他背了十几年了,睡着了倒着都能念出来。 “好,那我先出十二文,有多少收多少。” 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了膝盖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烟杆捡起来。 那双被河风吹得发红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公子,您……您说多少?” 他声音发飘,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说晒干后十二文一斤,只要没坏,大小不论,您捞多少我收多少。” 沈昭说完,侧头冲王栋扬了扬下巴。 王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掏出小本子,是沈芸那丫头的备用本,他临时征用了过来。 笔刚握住,挠了挠头:“沈兄,我写啥啊?” “写个......收购告示,贴在这河滩上。就写:城西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晒干磨成粉每斤十二文,量大从优,送到工坊门口报我名字就行。” 王栋低头开始仔细写。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另招劈柴挑水工,管两顿饭,工钱日结。” 他把炭笔一搁,递给老汉看了一眼: “老人家,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老汉不认字,但他常年和商铺打交道,对数字还算敏感,认得“十二文”那个数。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十二”看了好几息,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昭。 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了一点亮光。 “公子……这告示贴在这可不是戏言呐,大伙看了可是会当真的,你们真的收这河蚌?” 他声音有些发紧,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当真,您要是信不过,可先捞一筐送到工坊试试,报我沈昭的名字,当场付钱,绝不拖欠。” 老汉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向脚边那筐还冒着寒气的河蚌。 他在这条河上捞了三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日这些东西能卖出比市价高出四文的价。 老天爷啊! 四文钱,够他给小孙女多买一个肉饼子了! 第226章 七岁钓鱼佬 老汉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 余光瞥见沈芸正蹲在了筐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只正微微张壳的河蚌。 那蚌壳“啪”地合上了,吓得她猛地缩回手,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蚌壳看了好几息。 又好奇地伸过去碰了第二下。 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老汉被她这动作逗笑了,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小娘子别怕,它不咬人,就是胆小。” 他伸手把那只蚌壳拨了拨,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伙计的熟稔。 “那它为什么闭着嘴呀?”沈芸歪着脑袋,小手指了指那只又悄悄张开一条缝的河蚌。 “它怕人拿它走呗。”老汉笑着摇了摇头。 沈芸扬起下巴,认真地说:“那它怕对了,我二哥确实要拿它走。” 老汉先是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烟杆在手里直晃。 笑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小娘子说话倒是直。你二哥是个好人,它要是能卖个好价钱,那也是它这辈子的造化。” 沈芸歪着头,那双眼睛在冷风中格外清澈:“河蚌也有造化吗?” “怎么没有?” 老汉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磕掉一层灰。 “被人吃了是造化,被人磨成粉也是造化,这物尽其用了,总比烂在泥里强。” 沈芸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不吃河蚌,我把它买了放生。” “那它下回还得被人捞上来。”老汉笑着摇头,“这小东西啊,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命。”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瞬,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芸沉默了几息,河滩上的风从她碎发间穿过去,她忽然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那我多吃几口,它就不算白活了。”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腰高,只比小孙女大些的小丫头,浑浊的老眼使劲眨了眨,他头一回被个七岁小姑娘说得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筐河蚌,把混着水草的那几只用烟杆拨到一边。 沈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老汉的肩:“老人家,您只管捞,剩下的交给我。” 老汉点头嗯了一声,只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沈昭又交代了几句,不再多留,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老汉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快、快去村里喊人!说河滩上来了个收蚌的!十二文一斤!” 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声和脚步声,有人撒腿就往村子方向跑,欢笑声从风中缓缓飘了过来。 王栋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回头看了看河滩上那群开始骚动的人群,听着粗砺但真挚的笑声。 他心里那点计算利益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喜悦交织。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问道:“沈兄,十二文一斤,这价格是不是高了些?那老汉不是说城里杂货铺收才八文嘛......” “高了,但值。” “值在哪?” 沈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王栋那双向来只关心晚饭吃什么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认真和沉静,和他平时吃包子时满脸油光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在你说王家工坊收河蚌,传出去之后,就不只河滩上这一村人知道了。” 沈昭的目光落在蜿蜒的河面上。 冬日的河水颜色深暗,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条安静地躺着的墨色带子。 “那些杂货铺压价压了这么多年,现在忽然有人出高价收,你猜这市面上捞蚌的人会去哪家?” 王栋眯着眼想了想,很快得出了结论:“价高者得,当然来咱们这儿。”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可那也不会太多吧?咱一家工坊也吃不下那么多河蚌啊。” “对,等他们习惯了来咱们这儿卖,以后咱们想让他们帮忙干点别的,他们也会来。” 王栋一拍大腿,掌心的肉把腿拍得“啪”一声响:“好家伙!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圈人!”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圈人,是千金买马骨,给他们一条更宽的路走,顺便自己走得更宽。” 王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沈昭,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沈兄,你老实跟我说,你收这河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不是卖粉刷墙那点事吧?” 沈昭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河滩边的泥地上,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衣摆和头发。 沈昭坦言道:“我是在铺路。” “铺什么路?” “一条从城外到城里的路。” “这些捞蚌的人,今日因为多四文钱愿意把河蚌送到王家工坊,明日就有人因为多一份工钱愿意来工坊干活......” “往后就有更多人知道跟着镇远侯府和王家,总能吃饱饭。”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的皑皑群峰。 “实话实说,我收河蚌此举固然是为民谋利,但亦有功利心......我是在收人心。” “人心这东西,比河蚌值钱。河蚌捞完了就没了,人心攒起来了,就散不掉了。” 王栋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他拿袖子擦了擦后脑勺。 憨得像只被顺了毛的胖猫,嘿嘿笑了: “那行,我这个合伙人,跟着你一起攒人心。” 沈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冬日河面上新结的冰,透亮透亮的。 他也笑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栋被那笑晃了下,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打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嘴里却还在问正事。 “那我回去让账房拨一笔款子,再安排专人接收存放,先把这河蚌的事接住。” “不用拨太多,先试收一个月,看看品质和产量,再定长期价格。” 王栋连连点头,正要再问两句。 身后忽然传来沈芸脆生生的一声喊: “二哥!你快来看啊!这冰底下有好多鱼!” 沈昭回头,只见沈芸正趴在冰面上。 整个人趴得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脸几乎贴到冰层上,一只手指着底下灰蒙蒙的水影。 脚丫子还在后头翘着,被冷风吹得直晃。 “别趴着,当心着凉。” 沈昭赶紧走过去把她从冰面上捞起来,随手拍了拍她身上沾的冰屑,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冰面有裂的地方,回头漏下去了怎么办?”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动作却很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漏不下去!我力气大!” 沈芸站直了拍了拍胸口,那动作和她三哥如出一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一脸认真。 她伸手指着上游:“你看那边,有人在冰上凿洞捞鱼呢!他们都不怕,我也不怕。” 沈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那儿有几个穿旧袄的人蹲在冰面上,面前是一堆刚打上的鱼,在雪地上蹦跶几下就被冻住了。 他不认同地摇摇头: “那是人家靠这个吃饭的,从小就在河上漂,水性好,你是来玩的,能一样吗?” 他说完这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小丫头片子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那我也能靠这个吃饭”。 果然,下一秒沈芸仰起脸来,理直气壮。 “那我也可以靠这个吃饭呀!我能捞鱼!还能帮他们拉网!先生说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河就吃鱼!” 她说着还撸了撸袖子,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进冰窟窿里和鱼搏斗,上演一出“女童与海”。 沈昭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要靠自己养家糊口的模样,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七岁小姑娘奋不顾身,跳进冰水里捞鱼的画面: 冻得嘴唇发紫、被自己裹在大氅里抱回马车、回家被母亲追着打了三个院子...... 也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他不由哆嗦了下身子,觉得这个画面太具体了,他不敢多想。 沈昭毫不犹豫,决定得拦着。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放缓了些:“你要是把力气都用在捞鱼上了,谁来给百宝阁当门童发糖?谁来帮我盯着那些掌柜的不偷懒?” 沈芸愣了一下,小嘴动了动,在“捞鱼”和“门童”两个选项之间仔细思考。 片刻后她终于做出了艰难的选择,那表情像是忍痛割爱:“那......那我不捞了。” 沈昭满意地起身,把她往回带。 还是小孩子好糊弄,他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沈芸跟在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冰面上那条鱼,一脸意犹未尽。 七岁钓鱼佬的职业计划就此终止。 第227章 另一枚铜牌的线索 一行人在河边逛了逛,采完风重新上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城外驶去。 这回王栋没再挤着沈昭坐,而是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冷风扑进来,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然后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白色田垄问道: “沈兄,你说这些灾民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 沈芸从坐垫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赵谦和孙墨停止了低声交谈,陈文远睁开了眼,李茂翻话本的手停住了,连顾晏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沈昭靠在车壁上,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灰白一片,那道绵延的山脊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人祸犹可避免,天灾有时却难以收场。 他能做到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 “能不能熬过去,不只看天气,也看人。” 王栋转过头来看他:“看什么人?” “看愿意伸手的人有多少。” 王栋把窗户关上了,没有再问。 冷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重新暖和起来,炭火的温热贴着后背,让人眼皮微微发沉。 赵谦和孙墨低声讨论着方才看到的景象,陈文远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李茂照旧翻着他那本话本,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顾晏缩在最角落,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棉布条还绕在脖颈上,呼吸平稳。 沈芸往沈昭身边靠了靠:“二哥,你说那个闹事的大叔,明日会去工坊吗?” 沈昭看了眼小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斗篷拢了拢,才轻声说: “会的,饿过的人,比谁都知道哪儿有饭吃。” 沈芸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然后往他肩上一靠,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嘟囔着“那就好……”,就睡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白噪音一样,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唯独沈昭还醒着,他看着车窗外那道绵延的山脊,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在想那个蹲在冰水里捞了一辈子河蚌的老汉,在想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和能照见人影的粥,在想北境的战事到底进展如何......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但至少今天。 他已经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有了事做,让一条河上的蚌有了去处,让一座粥棚多添了两勺米。 他闭上眼,在吱呀声里轻轻舒了口气。 忽然,马车猛地刹住了。 惯性把他往前一带,肩头上睡得正香的沈芸差点滑出去,他连忙伸手搂住,另一只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身形。 他抬眼看向车帘:“出什么事了?” 福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急促:“公子!前面有个人倒在路中间!” 沈昭心头一紧,掀开车帘望去。 官道正中,果然躺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棉袄,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雪,像是已经躺了许久。 路边的积雪已经被来往的车马碾成了泥泞,那人就倒在交界处,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 若不是福安眼尖,在最后一瞬间及时勒住了马,恐怕马车早已直接碾了过去。 王栋被这一下惊醒,打着哈欠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 半张着的嘴僵在那,低声开口:“沈兄,这人大雪天的倒在路上一动不动,不会……冻死了吧?” 他说完打了个寒颤,像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沈昭当即跳下马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先从侧面看了看他的样貌脸色: 续着短须的中年人,青白泛紫,嘴唇干裂发黑,像是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的模样。 然后伸手探了探鼻息,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热气拂过指腹,他松了口气。 回头喊了一声:“还有气。” “福安,把人扶到车上去,先把人暖过来再说。”沈昭站起来对王栋说,“你车上有姜汤没?” “有!出门前刚灌的!应该还热乎着呢!” 王栋转身就往座位底下的储物柜里翻找,生怕晚了一步那人就真的不行了。 沈昭站在路边,看着福安和王家车夫老周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身子软塌塌的,两条胳膊垂着,脑袋往后仰,被福安托住后脑勺才没磕到车辕上。 福安腾出一只手托着他后背,老周蹲下身架住腿弯,两人合力试着往上抬。 福安只觉得怀里这人跟块冰坨子似的,硬邦邦的还往下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看着没几两肉,怎么跟钉在地上似的?” 他咬着牙把人往车厢口送了送,肩膀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老周也累得额头冒汗,喘着粗气接话:“冻硬了都沉!你回头搬块冻猪肉试试,比鲜肉沉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推。 福安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手上的劲儿松了一下,那人差点从车厢口滑出来。 两人赶紧又一托,车上众人也参与进来拉了一把,总算把人安置进了车厢。 沈昭站在车旁,等两人忙完了才开口: “先喂几口姜汤,等醒了再问话。” 他正要侧身上马车,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很细,被风声盖了大半,若不是他恰好站在车辕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人方才被抬上车时,袖口因为重力垂落,翻开了半截,一枚铜牌滑了出来。 此刻正抵着车辕的铜包角。 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黄色。 沈昭见这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沉默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铜牌翻了过来。 正面刻着一道锐角花瓣似的纹样。 和他在顺天府见过的那些铜牌,一模一样! 刻痕深浅、纹路走向和收尾角度完全吻合。 他的呼吸顿了半拍,确认无误后,才把铜牌轻轻塞回自己袖口。 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度:“先上车。” 福安应了一声。 沈芸蹲在车厢角落,等那人被放平安顿好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近。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好几息,忽然轻声说:“他的手好冰啊。” 她犹豫片刻后,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底下,又把暖手炉轻轻搁在他手边。 然后抬头认真看向沈昭: “二哥,他会不会死啊?” 沈昭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冻得发紫的耳朵:“不会,喝了姜汤就好了。” 这人虽然看上去冻得厉害,但胸口还有起伏,嘴唇发紫但还有血色,还没到那个地步。 王栋端着姜汤过来了,碗沿冒着白气。 看见沈昭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把姜汤放在车板角上,然后在沈昭旁边坐下,低声问: “怎么,你认识他?” 沈昭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认识。”他停顿了半息,目光落在那人袖口处,“但他身上有件东西,我见过。” 王栋愣了一下,转过头敲了敲车壁,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城之后先不回王家,直接去侯府。” 车轮重新碾动,吱呀声比方才急了些许。 沈芸靠回沈昭身边,看着那个昏迷的人,轻声问:“二哥,他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呀?” 沈昭低头看着敏锐的小妹,显然方才她明明看见了他收铜牌,却安静地等到现在才问。 他微微点头:“一件旧东西,回头再告诉你。” 沈芸乖巧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沈昭靠回车壁上,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铜牌的边缘。 他想的是韩铁山说这东西“像是南边来的”,贺松龄说十几年前在江南见过一模一样的,可老槐树巷的刘铜匠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 他本来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 而现在。 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牌,出现在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袖口里,而且是在他回城必经之路上。 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在替他续线。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让这人先醒过来。 他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趟出城,远比预想的要值。 第228章 刘铜匠的徒弟 马车比来时快了不少,车轮碾过积雪,车辙印在官道上延伸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赵谦和孙墨大气都不敢出,陈文远一直没睁眼,但手指搭在膝上,明显也在想事。 李茂的话本搁在膝头没翻,目光落在那昏迷的人身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芸趴在沈昭身边,隔着毯子,把小手贴在那人耳侧试了试温度,缩回来时小声说: “好像没那么冰了。” 沈昭伸手探了一下那人额头,又试了试颈侧的脉搏,比方才有力了些。 他这才收回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王栋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过来低声问: “沈兄,那人袖子里掉出来的到底是啥?” 沈昭没急着答。 他目光扫了一圈车厢里竖着耳朵的众人,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摊在掌心。 王栋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不就是上回顺天府那批?” “嗯,一模一样。”沈昭把铜牌翻了个面,递到陈文远面前,“陈兄,你可见过?” 陈文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摸了摸边角,递回来时摇了摇头:“纹路对得上,但材质比顺天府那批略新一些,像是近一两年新铸的。” 沈昭接过铜牌,又看了眼昏迷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李茂插话道:“这人要是从黑市那边来的,那他倒在回城必经之路上,是不是有点巧?” 沈昭把铜牌收回袖中,答得简短: “是巧,所以眼下他不能死。”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 霜雪沾在车帘上结了一层薄冰,帘子掀开时发出“咔咔”的细响,像在掰一块冻硬的糯米糕。 福安率先跳下车,回身去接那个昏迷的人。 那人裹在厚毯子里,露出半张脸依旧青白,嘴唇紧抿着,呼吸比方才匀了些,但还没醒。 王栋也跟着跳下来,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还以为路上能碰上什么野味之类的,结果碰上个活人。沈兄,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们出城的事?” “不知道。”沈昭把沈芸从车厢里接下来,拍掉她肩上的雪沫子,“先救人,别的回头再说。” 沈芸落地后站了两息,转身跑进府里找人。 沈昭对福安和一众小厮交代:“把人抬到后院东厢客房,让牛婶烧一锅姜汤,再烧桶热水备着,越烫越好。翠屏,速速去请大夫。” 翠屏应声快步走了。 王栋站在旁边没走,他那圆脸被冷风吹得发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兄,要不我今晚也留下?万一这人醒了需要人手,我也能帮衬着。” “不用,你回去好好歇着。”沈昭拍了拍他肩,“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老槐树巷看一眼,那刘铜匠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别急着上前搭话,先远远看几眼他铺子门口的动静,回来告诉我。” 王栋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他刚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沈兄,那河蚌的事我回头跟我娘提了,她若问起来,我就说先试收一个月看看效果。” “成,让她放手去做,亏不了。” 王栋点了点头,裹紧大氅上了马车,带着学馆众人一同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目送那辆宽大的马车拐过巷口,才转身往府里走。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后院,在东厢房门口停住了。 床榻上已铺了一床厚被褥,那人被安置得稳当,头下垫了一只旧荞麦枕。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嘴唇颜色比方才浅了些,不再是那种冻透了的青紫。 福安蹲在床边往炭盆里添炭,抬头看他:“公子,这人身上不像只有冻伤,小的抬他的时候摸到左边肋骨那儿有块硬邦邦的,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沈昭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走近几步,隔着毯子轻轻按了按那人左肋的位置。 果然触到一层硬物,贴着皮肤缠了好几圈,不像是伤,更像是防身用的东西。 他收回手:“先别动,等大夫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翠屏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进来了。 那人头发花白,步伐却利落。 进门后二话不说先看了眼床头的人,然后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搭脉。 搭了约莫十息,他眉头微拧。 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二公子,这病人是冻伤了不假,但更麻烦的是他肋下有新伤,伤寒交迫下这才昏倒的。” “严重吗?”沈昭追问。 “不好说。”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眉头紧皱。 “外伤还好,敷几帖药,静养几日就能慢慢收口。麻烦的是寒邪入体,若是拖久了恐怕会转成肺疾。得先灌一碗姜汤暖过来,再喝上几副药,看明日能不能自己醒。” 沈昭点头:“有劳您暂且在府上小住几日,帮着开方子煎药,等人好转了再护送您回家。” 翠屏领命跟着大夫去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芸溜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沿还在冒着白气: “二哥!牛婶刚熬好的姜汤!” 沈昭接过碗在床沿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那人嘴边。 温热的姜汤顺着唇缝渗进去,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吞咽。 沈昭松了口气,能咽下东西便是好事情。 他又喂了几勺才放下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 沈芸在床脚两手扒着床沿,歪头看了一会儿:“二哥,他的眉毛在动。” 沈昭低头看去,那人眼皮颤了两下,像在做梦,又像是快要醒了。 他轻声呼唤: “这位兄台,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依旧没能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沈昭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是个字:“水......” 沈昭转头看了沈芸一眼,沈芸立刻会意,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沈昭托着那人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唇边,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人喉结又动了下,这次比方才更顺畅。 应该是身体终于开始回应外界的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眼皮动了动,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出奇的亮。 他先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目光从模糊到清晰,逐一扫过床顶、帐幔、炭盆。 又看见几张凑近的脸。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眯上眼侧过头,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沈昭连忙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安抚:“是我救了你,你冻久了,别急着动,先缓一缓。” 那人被他按住,听着沈昭的解释,这才松下肩头,不再畏缩颤抖。 他喘匀了气,靠在枕头上,目光在厢房里缓慢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安全,然后重新看向沈昭,虚弱地颤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犹豫:“镇远侯府,沈昭。”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沈昭沉默了一瞬:“是我,你认得我?” 那人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层戒备已经散了大半: “我叫赵六安,是老槐树巷刘铜匠的徒弟,我师父......被他们抓走了。” 第229章 铜牌的由来,扬州聚宝堂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余炭火噼啪轻响。 沈昭的手还搭在赵六安肩头,闻言顿了一下,确认对方不是在说胡话。 你师父是刘铜匠?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六安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扯到肋下的伤,不由疼得龇了一下牙,又跌回枕头上。 沈昭连忙把水杯递过去,安慰他:“不必着急,喝口水慢慢说。” 他咳了两声,润了润嗓子才娓娓道来。 就在前天清晨......卯时刚过不久,我正趴在里间打盹,铺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 “铺子里铜料多,值钱的也不少,以前经常有人趁夜偷盗,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毛贼结伴而来,吓得我赶紧躲到货架后。” “可没想到,这回闯进来了的是四个穿黑衣的汉子,他们个个蒙着半张脸,进门二话不说就把师父从床上拖了起来。 “也不是劫财,而是劫人!” “后来又走进来了个穿灰衣长衫的中年人,应该是领头的,但烛光昏暗,我没看清他的脸,不过师父和他应该认识,见了这人没再反抗......” “然后师父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又放了他回屋收拾衣物,只是态度客气不少。” 他说到这又咳了一声,弱声道: 师父临走前,趁那些人没注意,偷偷用眼神和手势暗示我保管好这东西。 他艰难地掏出手,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 然后一阵惊诧:“怎么不见了?” 沈昭适时取出那枚在他袖口找到的铜牌。 “你说的可是这个?” 赵六安看着那枚铜牌,眼眶发红:对!就是此物!师父前几日突然和我说,这牌子是他在江南学艺时留下的旧物,跟一批旧案有关。” “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牌子送到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手上,说您是个好人,让您转交给顺天府的包大人,可保我一命。 沈昭攥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 刘铜匠被抓之前便提前把东西塞给徒弟,并指名道姓送给他,这说明刘铜匠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在防着这一天。 至于为何交给自己,而不是直接递给包大人,应该也是因为自己查钱满仓的账时,拖泥带水扯出了赵顺发,让刘铜匠有所预感。 甚至那顺天府内说不准也有黑市的内奸潜伏着,他根本无法靠近顺天府提交证物,只得迂回着想办法从自己这边入手。 显然,刘铜匠的猜测是对的。 赵顺发被抓,引起了那伙人的警觉,决定将他带走另行处置,不留一丝线索。 看来,这刘铜匠很有可能便是这些铜牌的打造者,至少也是经手者,和黑市牵扯颇深。 沈昭指腹在那铜牌纹路上慢慢摩挲过去,像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空握了一下手。 你师父可还说了什么? 赵六安闭了闭眼,把师父交待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才猛地开口: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事!” “他说......那批铜牌是二十多年前从扬州一个叫聚宝堂的地方流出来的,这聚宝堂明面上是卖古玩的铺子,背地里做的是替人洗银子的勾当。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接上。 师父当年在江南学艺,出师后小有名气,便随着一批匠人被那聚宝堂请去打过一批铜器。” “那批铜牌就是那时候做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一共五十枚,模具只出了一回就砸了,他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套一模一样的模具。 沈昭目光微凝。 模具砸了,铜牌却有新有旧。 他方才细细比对过,赵六安身上掉出来的那枚磨损明显,而顺天府那几枚边缘更利,成色也更新。 确实是不同时期铸的。 这说明要么是有人用同样的纹样仿了新模,要么......那套模具根本没砸,只是被藏起来了。 沈昭坐在床沿边没急着追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铜牌,脑子里已经沿着这条线往下走了好几步。 聚宝堂,扬州,二十年...... 当今陛下永明帝恰好是二十年前继位的,这其中会不会有些关联? 这里头的水怕是有点深啊...... 此刻他忽然想起包大人那晚在顺天府刑房里说的话:这案子牵连甚广,你一介读书人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当时的他只觉得这是忠告,此刻再想起来,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包大人大概早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这条线,只是还没找到发力的地方。 沈昭回过神,追问: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赵六安摇头:没别的了,就这些。” “那天清晨他被带走后,我吓得躲在货架后面一点不敢出声,后来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才从后院翻墙跑了出来。 沈昭疑惑:“那你为何会倒在城外雪地里?” 赵六安叹了口气:“二公子有所不知,我本来是想着去报官或是找您的,可刚出巷子,就被两个人盯上了,他们追着我想抓我回去。” 他艰难地微微坐起身,从左肋受伤处掏出一把匕首:“我力气大,又有这把匕首护身,他们两人也奈何不了我,不过还是挨了好几记拳脚。” “好在我打小在老槐树巷长大,里头的胡同巷子我熟悉的很,绕了好几圈才把他们甩掉。” “我猜到他们没寻到我人,肯定会在我家周围埋伏等着我去自投罗网,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在城外躲了两日,没敢进城。” “后来又听见城外有粥棚,边想着过去混在灾民里面,还能领些热乎的粥,结果走到一半便扛不住了...... 沈昭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时嘴唇还带着微青,指尖蜷在被角上,像是怕一松手就掉进更冷的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案子的事,转而问道:这两日,你在城外吃的什么? 赵六安愣了下,随即有些难为情,因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息才闷声答道: 啃了两日冰馒头......渴了掰冰柱子舔两口。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不太体面,偏过头去看墙,后脑勺对着沈昭,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耳廓。 沈昭还没接话,床脚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接着只见沈芸踮着脚尖挤到床头,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油纸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轻轻搁在赵六安手边,然后退回了沈昭身后,小手攥着沈昭衣角,从胳膊旁边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赵六安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拆开。 油纸揭开时桂花和糯米混合的甜香散出来,在满是药味的厢房里漫开一小片暖意。 糕块白生生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边角有点碎了,大约是沈芸揣在怀里磕碰的。 他拿起一块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使劲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把那口糕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 多谢小娘子。 沈芸摇了摇头,声音奶奶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大叔你慢点吃,我娘说饿太久了不能吃太硬的,待会儿再喝碗粥,牛婶熬得可香了。 赵六安点头了一声,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另一半小心地搁回油纸上,像是要留着。 沈昭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看来这两日在外头是受了不少苦,这天寒地冻的,还带着伤,代入进去想想就难受。 看看把这个粗汉子逼成什么样了? 第230章 女侠微服私访记 过了片刻,等赵六安嚼完嘴里那半块桂花糕,又喝了口水,他才继续追问:那个青衫中年人的身形你可还记得?有没有什么特征? 赵六安放下油纸包认真想了想:领头那个左边眉骨好像有道疤,说话带点南边口音。其余四个蒙着面也没开口,我就不知道了。 沈昭把这些话默默记下,然后站起身,把铜牌收进袖中,又替赵六安把被角掖了掖: 你先歇着,把伤养好,旁的不用多想。 赵六安张了张嘴,小声问了一句:公子,您……要去扬州吗?一定要把我师父救回来啊! 沈昭走到门口顿住,回头看了赵六安一眼:你放心,你师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六安看着他背影,终于没有再问。 沈芸则是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赵六安咧嘴笑了笑:大叔,我二哥说话算话的,你信他就对了。 赵六安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用力点了下头,随即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 出了厢房,廊下夜色正浓。 冷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扑在脸上。 沈昭在廊柱边站定,把那两枚铜牌从袖中摸出来,托在掌心对着檐下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边缘硌着掌纹,冰凉而清晰。 他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然后忽然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他连个功名都没有,在这想千里外扬州的事,似乎跟小孩攥着张藏宝图望天发呆也没什么两样。 但知道了方向,也不算白费力气。 翠屏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站定:公子,夜风凉,还是回屋吧。 沈昭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翠屏,你说一个人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查一件事,但线索就在手里攥着,他该怎么办? 翠屏想了想:那要看这件事可是非他不可。 沈昭微微一怔:什么? 若是非他不可,再不该去也得去。若不是……那放手交给专人去做,也是一种本事。 翠屏继续开导。 奴婢记得老夫人说过,行军打仗最忌讳主帅事事躬亲。一杆枪再利,也刺不透四面合围。” “真正的将帅之才不是自己能打,是知道把什么样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停了停,声音不大却很沉稳,拿得起是胆量,放得下是眼界,递得出去才是本事。 沈昭静静感悟这番话,一时有些触动。 他他把剩下半盏茶喝完,空盏递回翠屏手里:多谢你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翠屏屈膝行礼,嘴角微微上扬。 ...... 回到书房,沈昭坐到半夜。 他把两枚铜牌并排放在灯下,又把顺天府剿获的那其余几枚铜牌的拓印图样铺开,对着光逐一比对纹路。 确保每一笔都严丝合缝之后,光是新旧之差,就足以印证赵六安那句模具砸了未必为真。 他轻叹了口气,把两枚铜牌收回木匣里。 紧接着他又把赵六安的口供要点从头到尾写成一份简明摘要,以及纹路比对的结果和自己的猜测,一一标注在旁边。 写完搁笔时,窗外又飘起了柳絮般的细雪。 他把纸折好,连同木匣一起锁好搁在案角。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文远就到了。 他进门时肩上落着一层薄雪,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显然是收到了沈昭昨夜递的消息,一路从城东家里赶过来的。 他在门槛边跺了两下靴底,雪沫子碎了一地,才抬头看向沈昭。 听福安说,那铜牌有眉目了? 沈昭赶紧把人请进书房,一边对着炭盆烤火,一边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文远听完,把木匣里的铜牌和供词翻来覆去看了约莫十息,然后放下铜牌皱眉沉思道: 聚宝堂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沈昭抬眼:你听过? 陈文远当即点头: 我外祖家早年做过古董生意,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有一回我帮舅父翻旧账册打理,看到过一笔当年销往江南的账目,抬头就写着聚宝堂三字。 陈文远回忆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批账册后来被我舅父处理掉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沈昭,试探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可要去扬州探访一趟? 沈昭看了眼那排铜牌,然后合上木匣的盖子:这些,我打算今日送去顺天府。 陈文远微微一怔,眉头一动:你不去? 我拿什么去? 沈昭把木匣推到桌面中间,叹了口气。 我至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出京的公验都办不下来。真要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跑到扬州去查案,就算过了城门口的关,那头的官府可不会卖我这个面子,毕竟这聚宝堂想来背景不小。” 而且城外粥棚的事还没理顺,以工代赈的章程也才刚递上去,我若走了,这一大摊谁来盯? 陈文远听完微微点头:“如此也好,我还怕你会一时冲动,带着人直接杀过去呢。 沈昭摇头失笑:“就我这文弱身子,还杀过去,陈兄你也太高看我了。” 陈文远也笑了笑:“谁让你出自镇远侯府,手底下全是武功高强且忠心耿耿之辈,你动动嘴皮子,便有一群人任你驱使。” 沈昭摇摇头:手底下的人也是人心肉长的,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让他们以身犯险。” “况且线索在我手里是死的,到了顺天府手里才是活的,聚宝堂跑不了,刘五爷也跑不了。等我先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再腾出手管也不迟。 陈文远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把木匣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那行,那我跟你一道去顺天府。 两人正说着准备同行,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她显然是在门外蹲了有一会儿了,蹲得腿都麻了,进门时还歪了一下脚才站稳。 二哥!你是不是要去扬州?我也去! 沈昭无奈笑道:谁跟你说二哥要去扬州了? 沈芸举着半块桂花糕,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啊?你、你不去啊?可你昨夜明明说聚宝堂在扬州,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聚宝堂在扬州不假,但去扬州查案是顺天府的事,这一去一回起码一个月,我哪有这功夫! 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二哥留在京城,比跑去扬州有用得多。 沈芸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几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她低下头带着哭腔委屈道: 那……那我不是白收拾了嘛。 沈昭顺着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小丫头身上还挂着一个圆鼓鼓的包袱,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他伸手把包袱接过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两件小袄和换洗衣物、一只手炉、半包蜜饯、一本《江南探案录》,还有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和炭笔。 一看便知是她瞒着丫鬟春草,自己擅作主张,夜里偷偷收拾的。 这是要上演一场沈芸女侠微服私访记啊! 本子边角已经卷了,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二哥答应带我去扬州,我要努力吃胖十斤!。 沈昭憋着笑把蜜饯包抽出来掂了掂,又实在没忍住,掐了掐她噘着嘴带着泪花的小脸。 女侠,蜜饯我帮你留着吃,别的放回去。 沈芸被逗得踢了下他的靴子尖,力道不重,但靴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泥印。 她也破涕为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个皱着鼻子的笑。 然后仰起脸问:那……那扬州点心怎么办?我听娘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尝过呢! 沈昭站起身,忍着笑意看了陈文远一眼。 陈文远负着手望天,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房梁上某根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横木上,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但嘴角向上的弧度没能藏住。 沈昭只能低头安慰沈芸:扬州点心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案子了结了,顺天府那边出了结果,二哥再带你去,想吃什么都行,我付账! 沈芸将信将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像是在评估这话里的水分。 最后终于像是信了,把包袱从沈昭手里抽回来抱在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手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沈昭手里:给你吃,你今天没吃早膳。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廊道尽头,像一溜小鞭炮炸远了。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桂花糕,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桂花碎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 陈文远在身后咳嗽一声,问道: 沈兄,几时去顺天府? 沈昭三两下吃完:走吧,现在就走。 第231章 有了功名的麻烦 两人走到侯府门口时,马车已套好了。 福安正蹲在车辕上系紧缰绳,口里还叼着张饼子,哼着不知名的松快小调。 而马车旁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虽说阴天飘着雪看不太真切。 但那两只小揪揪太有辨识度了。 沈芸抱着那只鼓囊囊的包袱,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抬头喊道: 二哥!你们太慢了!我都等好久了! 沈昭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跑了吗? 我跑了呀。沈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理所当然,我从东廊跑了一圈,又从西廊绕回来,正好赶上你们出门。这叫迂回包抄! 陈文远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他平日那张端得四平八稳的脸难得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心道这沈小娘子还真是诙谐有趣,头脑不似常人,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在侧,想必沈兄这日子也是精彩万分(鸡飞狗跳不是)。 沈昭懒得跟她掰扯,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塞进马车:上去坐着,别耽误工夫。 沈芸被塞进车厢里坐定,熟练地占好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乖乖坐着。 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 沈昭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任她去了。 “福安,启程吧。” 福安甩了一下鞭子,马车驶动起来,吱呀吱呀地朝顺天府的方向而去。 沈芸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阵,冬日的街景看腻了,百无聊赖地缩回脑袋来。 忽然又来了兴致:二哥,我听茶楼说书先生说顺天府有只看门的灵猫会断案,上回去没瞧见,待会儿去了能不能看见它啊?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困意:不知道,去了再看。 陈文远倒是被这话引出了兴致:那只猫啊,我倒是见过几回,确实很通人性,是两年前包大人刚上任时自己跑来顺天府衙的。” “后来就赖着不走了,还特别爱看公堂审案,百姓们爱戴包大人,这才爱屋及乌称它是灵猫。” “这些市井流言大多数是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公孙先生说它比顺天府的衙役还敬业,每日准时蹲在门口当值,风雨无阻。 沈芸听完,眼睛亮了:那它领月钱吗?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某种新的赚钱门路,大有取而代之的意味。 陈文远被她问住了,顿了下才答: ......这倒没听说,应当是没有吧。 沈芸失望地了一声,随即又叽叽喳喳地和陈文远聊了起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轮番问。 陈文远倒也是好性子,和她答得有来有回。 沈昭则是全程闭着眼,因为没眼看。 这丫头是想挣钱想疯了,已经预定了百宝阁的门童位置,还想着连顺天府的也揽过去。 幸亏没月钱领。 要不然,顺天府看门的老猫就要失业了。 ...... 不到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那只灵猫果然蹲在门槛边的石墩上。 沈昭跳下车特意扫了眼,那狸花猫大约四五岁上下,浑身灰白相间的短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尾巴盘在前爪上,眯着眼打量来往的人。 最可笑的是,不知是哪个恶趣味的,在它额头上剃了个王字,加上那肥嘟嘟的大肚子和大脸盘,整只猫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完全不见老虎的霸气。 沈芸跳下车,见了灵猫的真面目,顿时喜笑颜开,颠颠地跑过去蹲在它旁边。 倒没有先伸手,而是蹲在一步开外和它平视,然后慢慢靠近释放善意。 那灵猫大约是看她个子矮不构成威胁,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她蹲下的姿势顺眼,竟主动偏了偏头蹭了一下她伸出的手指。 沈芸嘴角一下子咧开了,啥也不管了,心满意足地摸了上去,最后干脆抱在怀里开始吸猫。 “二哥,它身上好香啊!” 陈文远跟在沈昭身后跨过门槛,低声笑道:沈兄,令妹倒是比你会打交道。 沈昭耸耸肩,回头喊道: “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跑,听见没?” 又冲着福安使了个眼色,这才随着陈文远迈进了顺天府,直奔包大人的签押房而去。 ...... 后院签押房前。 戒备依旧森严,不少衙役正在巡逻。 韩铁山正坐在廊下啃烧饼,远远看见沈昭来了,三两下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碎屑迎上来。 二位公子来得巧,包大人刚审完一桩案子,正歇着呢。您二位这是...... 沈昭从袖中取出木匣递过去:韩捕头,有劳您带句话,晚辈这儿有样东西要给包大人过目。 韩铁山接过木匣掂了掂,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包大人,沈二公子与陈公子来了。 门里传来包大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昭这才推门而入。 包大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桌上还有几摞散落的卷宗,看着像是一大清早就坐在这儿了。 公孙先生则是坐在另一张偏桌前撰写文书。 听见脚步声,包大人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沈昭两人身上,最后落在韩铁山手里那只木匣上。 大清早的过来寻本官,可是又查出什么了? 沈昭没有绕弯子,上前从木匣中取出那枚从赵六安身上找到的铜牌,连同昨夜写好的口供摘要一并递过去。 包大人,晚辈有件事要向您禀报,昨日在城外晚辈归家途中遇见一个人,他身上带着这个。 包大人接过铜牌,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眉头渐渐皱起来,把铜牌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边缘的磨损痕迹,这才叹了口气。 这枚比之前查获的那些都要旧。他放下铜牌,拿起那份口供摘要,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看到扬州聚宝堂几个字时,他眼神一停。 那赵六安人呢? 回包大人,此人现今在晚辈府上养伤,肋下有外伤,再加上寒邪入体,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才能下床行走。 包大人点了点头,把木匣合上,随即认真嘱咐:人便在你府上先养着,待他伤好些了,本官再派人去问话。问完之后给他安排个安全去处,绝不会让他落回那些人手里。 他顿了顿,捋了捋长髯。 沈二郎,你这回又帮了本官一个大忙。 沈昭摆手谦虚道:大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顺手捡到个人,算不得什么帮忙。” “倒是那聚宝堂一事......晚辈想向大人打听一句,这地方,顺天府可曾探查过? 包大人靠回椅背,沉默了几息才颔首。 自然查过,但没查透。” “那聚宝堂明面上是家正经古玩铺子,可背后的人却藏得很深,本官也曾派人去扬州摸过底,回来皆说那铺子三年前便关了门,人去楼空。 关了?沈昭眉头微皱。 关了,据说是东家回了原籍,伙计也都遣散了。但你送来的这枚铜牌和本官这些年收集的是同一批,再加上那赵六安的供词,显然黑市这批人涉案颇深,存续时间长达二十载。 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搁下了。 所以本官怀疑,那聚宝堂不过是个壳子,真正的营生早就换了地方,换了个名头继续在做。 沈昭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包大人此话有理。 聚宝堂关门了,但铜牌还在流通,说明很有可能有人接手了聚宝堂的盘子,甚至壮大了。 谋划了一个贯通南北的庞大地下洗钱通道。 这个接手的人,也许就是那个所谓的刘五爷,也许是其他更加隐秘的人。 只是这人藏得很深,做事谨慎周密,连包大人也没有答案,一时间还真抓不住马脚。 那这些证物......”沈昭指了指木匣,就留在大人这里了,晚辈还有几桩事要办,先行告辞。 包大人微微颔首:去吧,城外粥棚的事,本官听宋怀义提过了,你做得很妥当。 沈昭又交流了几句,这才拱手拜别。 陈文远先出了房门,沈昭落后两步,这时身后包大人的声音又响了。 沈二郎。 沈昭停住,回过头来。 包大人已站起来了,负着手语重心长道:你父兄在北境打仗,你在京城做的这些事,本官都看在眼里,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 沈昭不解:请大人训示。 你说自己是白身,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包大人把木匣收好,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一个白身能做这么多事,若再给他个功名,你猜他还能做什么?” “不过有了功名也有有了功名的麻烦,到时你递帖子也好、走衙门也罢,虽说都比现在方便,可盯着你的人也会无形中多起来。” “个中得失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掂量。 他说完摆了摆手,没有再留的意思。 第232章 探案与守成的抉择 沈昭迈出顺天府门槛时,冷风兜头灌进领口,可他脚步反倒比进来时轻了几分。 铜牌交上去了,包大人接了案子,扬州那边的事暂时不用他一个白身瞎操心。 这滋味怎么说呢? 像年底攒了一堆旧账,正发愁呢,忽然有人拍胸脯说这账我来管,只需把钥匙递过去就行。 他站在石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偏头看向门槛边。 果然,沈芸还蹲在那儿跟那只猫较劲。 她甩着一根花花绿绿带着碎布的绳子充当逗猫棒,正逗着那只灰白狸花猫。 这猫倒是给她面子,伸着爪子拨弄两下,又懒洋洋地缩回去舔毛,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本官今日心情尚可陪你玩玩的高傲模样。 沈芸蹲得脚都麻了,换了个姿势仍盯着猫看,那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笑得合不拢嘴。 沈昭在石阶上站了两息,看着那一人一猫怡然自乐,也受到了感染笑了笑。 然后唤道:芸儿,该走了。 沈芸头也没回,盯着猫说了句:二哥,它可比咱们家那只会吃和睡的胖橘猫聪明多了,方才舔了我好几下,是不是认准我是朋友了? 她说着伸手去摸猫下巴,猫偏了偏头没躲,反而嗅了嗅鼻子,伸出粉嫩的舌头舔她的手。 沈芸嘴角便翘了起来,激动地朝他喊。 “二哥你瞧,它又舔我了!” 沈昭当场揭穿:……它那是嫌你手上沾了桂花糕的糖霜,帮你舔干净呢。 沈芸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渣。 她眨了眨眼,非但没觉得受打击,反而乐呵呵地把手指往猫鼻子底下凑了凑: 那你看,它闻了也没躲!它肯定喜欢我! 沈昭看着那只肥猫被她逼得往后仰了仰脑袋,耳朵往后压了压,但确实没躲开也没炸毛。 大约是头一回遇见如此吵闹还锲而不舍的物种,觉得眼前这个小不点虽然烦了点,但气味不讨厌,威胁性也约等于零。 一时竟不知该驱赶还是容忍。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是天生地长的,连只猫都躲不过她那一套。 沈昭摇了摇头,到底没催她。 这丫头今日跟着他倒是乖巧,难得有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多蹲一会儿就多蹲一会儿吧。 另一边,陈文远已先一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发出邀请: 沈兄,若是不急,不如去城南且停居坐坐?我正好有几件事想与你聊聊。 沈昭想了想,学馆那夫子已布置了课业和诗作,这几日都不必去上学。 直接回府也没急事,便点了点头。 冲沈芸招手:走吧,请你喝茶。 沈芸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那只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蹦跶着跑过来:二哥,有糕不? 那我要两碟! 一碟,小孩子吃多了不好克化。 ......那好吧,一碟就一碟。 她声音矮了半截,但脚步依旧轻快。 心里盘算着进了茶楼再想办法赖第二碟。 二哥每次都是嘴上不答应,进了茶楼见了掌柜的端上来的热乎糕,他便不会再让人端回去。 沈昭看着她跑过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句你上回在且停居吃了三碟到底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这丫头的胃口和她脸皮一样,随了三弟沈暄,遇上好吃的三碟也只是溜溜缝。 只看今日自己有没有本事拦住。 兄妹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福安甩了下鞭子,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沿着长街往城南驶去。 ...... 马车里暖烘烘的。 沈芸一坐稳就赶紧凑到车窗边,把布帘掀开一条缝,探着小脑袋往外看。 长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炊点包子的笼屉掀开,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混着面香肉香缓缓飘进车厢里。 她闭上眼陶醉地吸了吸鼻子,回头冲沈昭喊了声:二哥,那间包子铺的香味好香啊!我早上出来得急,就喝了一碗肉粥,都没吃饱!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想事,头也没回: 你刚吃完桂花糕。 我闻闻也不行嘛...... 她嘟着嘴缩回脑袋,把布帘放下了,但两只手还搭在窗沿上,闭着眼嗅着香味。 沈昭靠着车壁,还没来得及把包大人那句话咀嚼出滋味来,脑海里那道久违的清脆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系统除了定时播报一些邸报时政和每日固定的刷题,将近半月没怎么冒过泡了。 冷不丁出声,还真吓了他一跳。 不过这系统倒是会挑时候,偏偏等他刚把铜牌交出去、刚觉得能喘口气的时候冒出来。 但转念一想,若是在顺天府签押房里激活,他大约连选项都看不完就被包大人打岔了。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他下意识扫了眼对面的沈芸,她还趴在窗沿上,小脑袋一晃一晃的,浑然不觉。 这才放下心来,把目光落回光幕上。 【叮!检测到宿主在探案与守成之间做出重要抉择。】 【本次抉择核心:宿主主动将扬州线索移交顺天府,选择坚守京城以工代赈与县试备考。此乃明智之举,系统已为此生成专属助力选项。】 题目:宿主决定留守京城,将扬州黑市线索交由顺天府查办。但线索移交不代表彻底放手,顺天府追查期间,宿主应以何种姿态布局后续? 淡金色的字迹一行行浮现: A.【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暂不主动过问扬州线索进展,集中精力备考县试、推进以工代赈与百宝阁筹备。待顺天府查实后再做反应。 → 成功率:80% → 具体结果:备考精力充足,县试发挥稳定,以工代赈顺利推进。但顺天府查办周期较长,待线索反馈回来时,相关证据已转移,关键人物已销声匿迹。 → 解锁【专注】备考期间效率提升15% b.【暗中留线,远程盯梢】 托陈文远通过扬州旧识关注与聚宝堂旧档有关联的某家商号的动静,不直接介入,但保持信息流入。顺天府查案为主,你从旁补充旁证。 → 成功率:65% → 具体结果:陈文远旧识传来关联商号的异常动向,顺天府及时跟进,查封部分赃物。但宿主分心旁顾,县试诗赋短板未能补足。 → 解锁【暗线】陈文远家族扬州人脉网激活 c.【主动设饵,引蛇出洞】 利用赵六安还在京城的消息,对外放风称刘铜匠的徒弟已交顺天府,引扬州方面派人进京打探,在京城截获来者。 → 成功率:45% → 具体结果:扬州果然派人入京,意图接触赵六安,韩铁山设伏抓获一名来者。但打草惊蛇,聚宝堂背后的主力提前销声匿迹,短期内再无线索。 → 解锁【切口】获取一名扬州来者的口供,虽不完整但方向明确 d.【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以镇远侯府与顾家的姻亲关系为纽带,私人名义写一封密信,托柳听澜转交其母顾氏,再由顾氏通过顾家家书渠道送达扬州知府顾学洲(顾家族人、柳听澜表舅)手中。 请其以之名翻阅聚宝堂旧档,派人查明店铺关门后渠道续在谁手里。 → 成功率:75% → 具体结果:顾学洲翻阅旧档发现,聚宝堂虽已关门,但其账目往来仍有数笔大额交易流向城外一处盐仓,且搜出与铜牌纹样一致的废料。 但密信在传递途中,被柳家商队旁支族人察觉异常,谢蕴得知沈家在查扬州,不知详情。 → 解锁【姻亲文书】此后涉及顾家势力范围的跨州协查行动,效率+20% 第233章 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沈昭垂着眼把四个选项从头看到尾。 A选项自然是最安稳的。 安分守己,专心备考,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成功率最高,还有备考效率加成,看上去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句关键人物已销声匿迹让他难以安心。 他现在撒手不管,等顺天府兜完圈子查回来,聚宝堂的痕迹怕是被扫得比秋风还干净 到时候包大人拿到手的,无非一摞空壳、几笔死账,真正藏在水面下的大鱼,早就游远了。 他移开目光,去看b选项。 b选项看似两全其美。 六十五的成功率风险可控,让陈文远出马,而非自己直接介入,隐蔽且不惹眼。 可他脑子里很快浮现出扬州地形: 商帮林立,码头众多,水陆通达。 那帮人若是打定主意要跑,一夜之间就能把货搬得片甲不留。 单凭千里之外旁人转述的消息。 哪怕盯得住人,也盯不住货。 最关键的是那句县试诗赋短板未能补足。 周夫子隔三差五批他有骨无韵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诗赋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县试怕是要栽在上面。 不值当。 他咬了下牙,把b也划了。 c选项倒是够直接,想法大胆。 放出风声,引蛇出洞,钓一个扬州来的探子上钩,听着像话本里那些快意恩仇的智斗桥段。 可四成五的成功率太低了。 万一人没引来,反倒打草惊了蛇,对方索性提早销声匿迹,这线就等于彻底断了。 何况来人若是为灭口的呢? 赵六安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嘴唇上的那层青紫还没消尽呢,他不能拿人家的命赌这个胜算。 一通盘算下来,三个选项,都落了空。 也就唯有d选项合适了。 不必亲自下场,也非完全放手。 借顾家的手去翻扬州的旧账,既能把线索续上,又不耽误自己的科举正事,还能顺势把顾家拉进来当助力。 再加上75%的成功率,还有后续效率加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密信传递过程中存在暴露风险。 这一点他倒是想得通。 雁过留痕,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谓秘密一牵扯到人,往往容易节外生枝。 刘铜匠被抓,赵六安跑出来找他,铜牌也从他手里进了顺天府,他的痕迹早就留在那儿了。 再添一笔,也算不上什么新把柄。 真正让他悬心的是,如果谢蕴从柳家旁支那边收到风声,会不会提前对百宝阁或侯府动手。 他睁开眼。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正好打在手背上。 光里有浮尘上下翻滚,他看着那些碎屑,忽然觉得跟眼前的局势很像。 你以为抓住了什么,手指一合,却是空的。 但d至少有七成五的把握。 风险和收益本就并存。 既然他选择了收益,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谢蕴知道便知道,只要拿不出实证,暂时摸不清他的意图,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更何况,他也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探,谢家在这黑市里可有充当什么角色。 他直起身坐正了,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我选d。 【宿主选定策略: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任务目标:借顾家渠道暗中追查扬州聚宝堂旧档,查明黑市链条流向,协助官府将聚宝堂后续线索纳入明面监管。】 【当前任务进度:0%】 【完成奖励:解锁姻亲文书功能,此后涉及顾家势力范围的跨州协查行动,效率+20%】 【借力非推诿,路铺到脚下,人自会走。】 光幕消散,车厢重新暗下来。 沈昭盯着消散的光痕看了两息。 系统这次话少,但比长篇大论刺人。 他呼出一口气,剩下的是他的事了。 接下来那封密信怎么措辞,让顾学洲觉得这是家事托付而非越界请托,回去还得仔细斟酌。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没有对任何人提。 沈芸大约是看够了街景,一扭头,便撞见他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沉色。 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的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推了推。 沈昭低头看着,片刻后拿过来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多巴胺瞬间起了作用,所有缠绕在心头的愁绪尽皆散去, 他不由冲着小妹笑了笑。 虽然这小丫头偶尔闹得他头疼,但这会儿乖巧懂事,贴心得让他熨帖。 谁说破风小棉袄不能保暖? 陈文远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地没出声。 方才沈昭走神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那种目光失焦、脑子却在高速运转的状态,他在学馆里见过好几次。 在他看来,这是沈昭的一桩个人怪癖,早已见怪不怪了。 所以没贸然追问,怕打断对方的思路。 直到此刻看见沈昭对着妹妹笑了,他那一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放下来。 这人还在,没被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吞掉。 马车恰在这时减速,车帘外传来福安的声音:公子,且停居到了。 沈昭掀帘跳下车,顺手把沈芸接下来。 这间茶楼他算得上老主顾了,常随夫子来喝早茶,偶尔也同顾老对弈。 门脸还是旧时模样,木匾上且停居三字被风雨侵蚀得漆色斑驳,却依旧端正地挂着。 他不由想起头一回来此的光景。 那时的他穿着灰布衣裳、怀里揣着策论,从巷口走到门口那短短几十步路,硬是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那时他脚下是虚的,每迈一步都在盘算着该如何精心设局、钓鱼执法,从而顺利拜上名师。 因为家里人不看好也不支持他读书科举。 他只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熬,熬出自己的读书天赋,改变家人们对读书的成见。 时至今日,经过近两月的努力,一切都如愿以偿地走上了正轨。 他的体质好多了,书读出了些名堂,期间结识了许多好友知己,也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期间虽然也有挣扎和疲惫,有各种意外的坎沟弯绕,但大方向总是向上的。 如今再站在这块匾下,步子比那时稳了许多,心里不再踌躇,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底气。 沈芸趁着他愣神的片刻,已经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儿跑进了茶楼大门。 她踮着脚冲柜台后头正擦杯子的胖掌柜招手,声音脆生生的:掌柜伯伯好,许久不见啦! 掌柜一眼认出了她,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哎呀!我说今早怎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侯府的小娘子来啦?!” 说着又朝刚进门的沈昭等人笑:“哟,沈公子也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还是老位子?二楼角落靠窗? 沈昭拱手笑道:正是,今日带朋友来坐坐。 一旁的圆脸店小二利落地侧身让路:得嘞!沈公子您二位请,二楼靠窗给您留着呢,那位置今儿一早我就擦过了,倍儿亮!” 沈芸三两步蹿上楼梯,扒着扶手探出半个脑袋往下喊:“二哥快点呀!” 说完便占了靠窗的位子,小手在桌上拍了拍,冲店小二甜甜一笑:小二哥,我们要一壶龙井,两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 店小二笑呵呵地应了声,转身时还多瞧了她一眼,大约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客人点单点得如此利索,觉得有些稀奇。 沈昭带着陈文远跟上去,在她对面落座。 窗外恰好正对长街,行人车马尽收眼底。 不一会儿,茶点上齐了。 沈芸捧着茶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眉头:“咦~这茶怎么是苦的?” 沈昭把她那杯茶挪到自己面前:“因为这是茶,不是糖水,小孩子不要喝茶,不然长不高。” 沈芸撇了撇嘴,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两碟桂花糕上,低头专心对付起来。 心里却暗暗嘀咕,二哥就爱拿长不高吓唬人,上回喝豆浆也是这么说的。 沈昭这才转头看向陈文远: “陈兄,方才你说有事要聊?” 陈文远没急着开口。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替沈昭续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楼里的茶客。 确认无人留意他们这桌后,才低声开口:沈兄,包大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第234章 总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 沈昭端起刚斟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 微苦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回甘。 包大人说有了功名,也会有有了功名的麻烦,盯着我的人定然会多起来。 陈文远拿杯盖拨了拨浮叶:那你考是不考? 考,为何不考? 沈昭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包大人说得对,有了功名麻烦会多,但没有功名,我连站在麻烦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眼下急不来,县试还有三个月,我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把日子掰短了,只能慢慢筹划了。 哎~沈兄此言差矣,有些事急不来,但可以提前铺。 陈文远摇摇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来。 昨日我托人递话给公孙先生,他手头恰好有一份宛平县往年县试条例的底子,二话不说便抄了一份让我转送你。” 沈昭好奇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份手抄的县试流程简录。 纸笺微卷,上头用端正小楷写着报名时间、考场规则、保人要求等应试细节。 边角还有几处批注和注意事项,墨色明显比正文浅了一截,像是后添的。 例如“进场需自备笔墨砚台,砚台不可过大,以掌心为限。”、若遇雨雪天,可提前备油布一方裹卷子,以防污损。”...... 诸如此类,密密麻麻,不胜枚举。 字迹跟正文端正的馆阁体不同,笔画略草,收尾处带一点向右上的小勾。 是陈文远的字。 沈昭不由抬眼看他。 陈文远眼皮都没抬,偏过头看向窗外:公孙先生忙,草稿写得粗,我怕你看不懂,就顺手添了几笔。 沈昭笑了笑,没拆穿他。 有些情分说破了反而轻了。 公孙胜是顺天府的主簿,日常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空来替他写已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这些添的细节,细到砚台尺寸、雨雪天防污渍的方子,若不是对着草稿逐条梳理过,是万万写不出这般周到的。 不用说,一定是陈文远自己的手笔。 他心中微暖,郑重地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陈兄的好意了,回头也替我谢过公孙先生,改日请他喝茶。 这话你留着当面说,我可不替你传。 陈文远笑了下,随即收敛神色:不过话说回来,包大人虽替你兜了铜牌的事,但扬州那边的线索既然递到了顺天府,你得做好一个准备。 沈昭抬眸:什么准备? 聚宝堂的事未必查得动。 陈文远说得很直白。 包大人能查,但未必能查到底。这种事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查到最后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来,那案子就只能停在某一级了。 沈昭一时间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陈文远说的是实话,这世间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查到了就能动得了的。 尤其是官场。 不过他也想得开:那便先放着,等县试过了,有了功名,我再看看能不能换条路子走。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过犹不及,有些话浅尝辄止更好。 沈昭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选择题里面的b选项,决定做两手准备。 他坦言道: 陈兄,说起来,我倒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但说无妨。 你先前说过你外祖家做过古董生意,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认识位沾亲带故的布商? 陈文远放下茶盏:不错,姓朱,在扬州开了二十多年布庄,三教九流都熟......你是想让我递话给他,让他打听聚宝堂的事?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聚宝堂,聚宝堂关了三年,顺天府都查不出什么东西,更别提咱们了。” “所以我想让他查的是聚宝堂关了之后,原先那批管事伙计去了哪里,或者......那间铺子的地契房契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铺子关门,人不一定散。 沈昭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那些人总要吃饭,总要找新东家。聚宝堂关了,可那些管事伙计还在扬州,他们的去向,才是真正能摸到后手的关键。 陈文远听完沉默了几息,在脑子里把沈昭的话和自家那位布商的底细对了一遍。 确认可行性后才缓缓点头。 可以试试,不过朱掌柜此人有个毛病,胆小怕事,轻易不愿沾染是非。我得先给个由头,让他觉得这事办得不烫手才行。” 沈昭沉吟片刻,接过话头:“若说镇远侯府想查一批旧账,他怕是不敢接。” “不如说你我两家联手在京城做古董生意。” 只管让他帮忙问问聚宝堂的旧人,有哪些还在做这一行,有没有可靠的管事可以荐来京城。理由是现成的,他听了也不会多想。 陈文远神色微动,没想到沈昭连说辞都想好了,显然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他立即点头:“行,这由头说得通,那我今日回去便写信寄过去,只当是私下的商路打听。” 沈昭端起茶敬了他一杯:“有劳陈兄了。” 陈文远也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沈芸正啃着第二块桂花糕,听到这抬头好奇地问:“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古董什么管事?扬州的事不是交给包大人了吗?” 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包大人查包大人的,咱们打听咱们的,这不冲突。” 沈芸没听明白,低头又去啃桂花糕了。 两人不再谈正事,转而聊起了学馆的事。 沈芸专心致志对付桌上的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插句这个糕比上回的好吃二哥你尝尝那个松子糖。 旁若无人的自在模样,倒给这桌添了几分轻松的烟火气。 沈昭看向窗外,长街上行人比方才多了些,有几个裹着旧棉袄的汉子正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拎着几只湿漉漉的麻袋,像是刚从河边回来。 大约是看了他贴在那河滩上的告示,往王家工坊送河蚌去了,这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跟陈文远说工坊的事,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道纤细身影。 那人也恰好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 那柔美的线条和眉眼,他绝不会认错。 是叶蓁蓁! 她今日穿了件旧蓝袄,左手提着一只竹篮,正弯下腰跟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妪说了句什么。 那老妪点了点头,她便直起身转身要走了。 沈昭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怎么在这儿? 陈文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 随即低头吹了吹茶沫,假装喝茶没看见。 心里却忍不住点头: 这才对嘛! 这位沈兄方才谈正事时何等从容笃定,实在太过成熟,常常让人忽略掉他的年纪。 如今这副年少爱慕的忐忑模样,总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 沈昭咳嗽了一声,放下茶盏。 “芸儿,你先坐在这儿慢慢吃,二哥下去买点东西,稍后便回。” 沈芸正埋头跟第二碟桂花糕较劲,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才反应过来,抬头追问: “买什么啊?桂花糕我这儿还有呢!” “买书,乖乖等着。” 沈昭说完便下了楼,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芸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看见沈昭穿过长街往街角走去,那步子跟脚下踩了风似的。 她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嘀咕: 奇怪,比晨练跑圈还快...... 陈文远端着茶杯,望着沈昭急匆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那个快把两碟桂花糕消灭干净、正拿指尖蘸碟子上的糖渣往嘴里送的小丫头。 沈芸察觉到他目光,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手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 陈文远看了她两息,默默把面前的松子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不够再点,这顿算我账上,你二哥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回来了。 沈芸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陈哥哥你太好了!我以后也请你吃糖葫芦!” 陈文远摇头失笑,心想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当哥的一本正经谋划着君子好逑,当妹的一门心思惦记着这碟松子糖能否全吃完。 也不知道谁比谁活得明白。 他笑了笑,没再想下去。 不过若是自己有这么个妹妹。 也挺好的。 第235章 书摊“偶遇” 且停居外。 沈昭刚踏出门槛,冷风裹着长街上的烟火气迎面扑来,比茶楼里冷了不少。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穿过长街,朝街角那个无人问津的小书摊走去。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左偏了三寸,落在那个正弯腰跟老妪说话的蓝袄身影上。 她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家笔墨铺子的檐下,棚顶的雪水正顺着瓦楞往下滴,砸在她脚边。 她浑然不觉,只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低声跟老妪说着什么。 沈昭放慢了脚步,在距离她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假装在看旁边摊上的旧书。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裹着件旧棉袍,正眯着眼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显然对生意不怎么关心。 一块麻布铺地上,稀稀拉拉摆着十几册卷了边的书,纸页泛黄,封皮上的字迹都快磨没了。 沈昭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眼睛却不在书上。 ……李阿婆,这是这回的药,您先拿着回去煮了喝,过几日我再送来,可别又偷偷藏着不舍得喝啊。 叶蓁蓁清脆的声音从几步外飘过来。 老妪声音沙哑:姑娘,你这样帮我……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给我那包干菜够我吃半个月了,算下来还是我赚了呢。 叶蓁蓁爽朗地笑了笑,轻声宽慰。 再说了,我祖父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那干菜可是能让我多下三碗饭的,这可不是滴水,是涌泉。 老妪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咳了两声才接上: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心地也善良…… 叶蓁蓁把竹篮挎回胳膊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那我先走啦,您老多保重,天冷少出门。 她转过身来,正要往巷口方向走。 一抬头,跟蹲在书摊前的沈昭对上了目光。 两人隔着五六步远,中间还隔了一个摆着旧书的麻布摊子,四目相对。 沈昭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破册子,那姿势维持了一段时间,摊主已醒了过来,开始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了。 叶蓁蓁先是一怔,随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点惊讶很快化成了饶有兴致的打量。 沈二郎,这么巧? 沈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他也是一时冲动跑下楼,本想着若能在巷口遇上她,便顺势上前打声招呼。 可真站到她面前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好晃了晃手里那本不知翻了几遍的旧书:好巧啊,我出来买书,恰好路过。 叶蓁蓁看了眼他手里那本封面写着《江南杂谈》的旧书,又看了看他身后茶楼的招牌,目光慢悠悠地落回他脸上。 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你买书买到城南且停居来了?从侯府到这儿,少说也得三刻钟车程吧? 沈昭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辩解,脱口而出: 我……主要是这家茶楼的茶不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跟买书有什么关系?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没他这么笨的。 叶蓁蓁挑了挑眉:哦?那你买的是书,还是茶? 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索性不装了,衣袖一挥:……书也买,茶也喝,两不耽误。 叶蓁蓁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 我全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你。 她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麻布上那十几本卷边的旧书,歪了歪头念出声:《江南杂谈》《草木志》《算经拾遗》……确实挺全的。 沈昭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促狭,耳根那点热气还没散尽,但总算找回了几分从容,反问道: 叶姑娘呢,你怎么也在城南? 叶蓁蓁拍了拍竹篮边沿:给人送点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那位李阿婆以前做过我家的厨娘,如今年纪大了,无儿无女,还一身的老毛病。” “我听闻城西有位老大夫的温补方子挺管用的,但要吃满一个月才见成效,便隔三日来替她熬一回,送些药和米面,这样冬日也能好过些。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这人倒是心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像在敷衍。 这姑娘外表瞧着跳脱不羁,可骨子里那股行侠仗义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每回见她都跟扶危济困扯上关系,不是替人砸酒楼讨公道,就是送药送粮接济孤寡老人。 他不由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正偏头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碎发被风拂到耳后,露出一截冻得微红的耳廓。 那点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冬日不小心染上了的胭脂。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裹着一丝极淡的皂角香,轻得几乎抓不住。 沈昭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倒不是渴,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干涩。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翻书,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翻了好几页才勉强找回声音,温声问道: 那老人家可还好? 他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生硬了,像是没话找话,可她方才那几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除了这个,他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开场。 叶蓁蓁点了点头:年纪大了,冬日咳得厉害,旁的倒是没什么大毛病,能吃能睡的。 她忽然偏过头来打量他:沈二郎,你不是在茶楼喝茶吗,怎么忽然追出来了?总不是为了问我老人家好不好吧? 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想好借口。 好在他还没开口,叶蓁蓁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说完也没等他接话,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 沈昭站在原地,正琢磨要不要跟上去。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他腰间的书袋挂绳吹得往旁边一歪,一枚铜牌从袖口滑落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叮当作响,滚了两圈才停住。 沈昭一愣,低头看去。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那枚聚宝堂铜牌。 他弯腰捡起来,指腹触到冰凉的铜面时,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他没立刻塞回袖中,而是借着起身的动作翻了个面,让那枚锐角花瓣似的纹样在日光下晃了半息,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袖口。 叶蓁蓁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 目光追着那枚铜牌落了一瞬,微微一凝。 这牌子,你从哪儿得的? 沈昭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意外:怎么,叶姑娘认得这个? 她问这话时语气还算随意,但那双眼睛比方才认真了不少,沈昭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她认得这纹样,而且知道的恐怕不止一点。 果然,叶蓁蓁看了他两息才低声开口:谈不上认得,只是上回替那醉仙楼的客人出头时,我在那掌柜的屋里也见过一枚,就夹在账本里。” “当时没多想,顺手藏了,后来祖父帮我看了,说那铜牌上的纹路像是扬州那边的古玩行惯用的标记。 沈昭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线索会在叶蓁蓁这里得到交叉印证,而且更加具体。 因为她见过实物,而且认出了来历。 那家醉仙楼,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也是和那赵顺发一样的黑市外围!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36章 这趟且停居,来得太值了 沈昭迅速稳了稳语气: 事关重大,那枚铜牌,叶姑娘可还留着? 叶蓁蓁想了想:留着呢,不过我没随身带,应该是搁在祖父书房案头了。 沈昭微微颔首,神色认真: 叶姑娘,实不相瞒,这枚铜牌是上回我在郊外救了一人后,从他身上掉出来的。” “那人告诉我说,这铜牌是扬州一家铺子流出来的,背后牵扯到一桩十几年的陈年旧案。 他没有把话说透,只点了个大概。 因为他知道,以叶蓁蓁的性子,越是说得含糊,她自己越想往深了问。 果然,叶蓁蓁眉头微动: 那案子,跟你有关? 沈昭摇头:跟我无关,但跟顺天府有关,也跟......如今京城城郊那些黑市走私的货有关。 叶蓁蓁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更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忽然笑了: 沈二郎,你方才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把那枚铜牌拿给你看?还是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沈昭被她这直球问得顿了一拍。 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借着这个由头再多聊几句,把铜牌的事扯出来,让她知道他在查什么。 顺便试探她对此事的参与意愿。 可被她当面点破,反倒不好再绕了。 他索性也笑了: 二者皆有吧,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叶姑娘说令祖父帮你看了,他老人家可说了什么别的? 叶蓁蓁觑了他一眼,多了些认真。 祖父说过,这纹样他在江南一带当学政督学时见过,那时候扬州有确实有一家古玩铺子,专门做这种带标记的铜器,只供特定的人家。 沈昭心跳又快了几分: 那家铺子,可是叫聚宝堂? 叶蓁蓁点了点头:正是,原来你也知道。 那枚铜牌你若是想看,改日得空来取便是。 她说得随意,像是借一本旧书那样轻巧,可沈昭听出了这话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在主动给他一个可以见面的由头。 他不知道这是出于对案子本身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接住。 那便说定了,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叶老先生,顺便看那枚铜牌。 沈昭连忙应下,顺势又开口:对了,叶姑娘,初五百宝阁的样品会,你会来吗? 叶蓁蓁眉毛微挑:样品会?上回你邀请时,不是说会送请柬来么? 沈昭被这话堵了一下。 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送请柬的事他是交代给了方玉娘,不晓得她安排了没有。 他连忙把话圆回来:送,自然送,我只是提前问一声,好给你留个好位置。 叶蓁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留个靠边的位置吧,我不爱坐正中间。 沈昭应得飞快:那便靠窗,又僻静又不遮视线,茶点也方便递。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叶蓁蓁说着把竹篮换了个手拎,沈二郎,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她转身快步离去的身影,那句我送你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她走路带风,脚步轻快,行走时带起一阵淡淡皂角香,整个人宛如一颗生机勃勃的小太阳。 看着也不像是需要人送的样子。 然而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 回过头来好奇地看向他: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过来买书的吗?手里那本《江南杂谈》你翻了三遍,怎么还不买? 沈昭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封面上的墨字都快磨没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块碎银放在麻布上:老伯,这本我要了。 那摊主显然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一本摆了三年无人问津的旧书能卖出这个价。 他顿时笑眯了眼,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书递过去,低声嘟囔:“……摆了三年,头一回有人看这么久还掏钱的。”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昭则是握着那本旧书站在原地。 风雪从巷口灌进来,灌进他敞着的领口。 可他竟丝毫不觉得冷。 直到那道蓝袄身影拐过巷角,连衣摆的边角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江南杂谈》,随手翻开扉页,里头写的竟是扬州风土人情。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书来得......也算是缘分。 他合上书,转过身大步往来路走。 风又刮过来,这回他终于觉得冷了,缩了缩脖子,但脚步又快又稳地往回走。 到了且停居门口,他把书塞进怀里。 心想:今日这趟且停居,来得太值了。 ...... 且停居二楼。 沈芸已经把两碟桂花糕消灭得干干净净,面前的碟子空得能照见人影。 她还不肯放弃。 正用指尖蘸着碟底的糖渣往嘴里送。 陈文远端着茶盏看着窗外,见他回来目光在他那片还泛着薄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 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倒了碗茶推过来: 趁热喝,凉了涩口。 沈昭把新买的书放在桌角,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有些凉了,但他觉得那点凉意正好。 一点也不涩口,反而有股沁人的回甘。 沈芸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仰着脸看着他,眨巴着眼睛问。 二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买什么书了? 沈昭把《江南杂谈》推给她看:随便买的。 沈芸看了眼封面,又凑过去闻了闻:咦~这书有股霉味儿啊,肯定是放了许久被虫蛀过的旧书,二哥你连这个都闻不出来? 沈昭面不改色:你懂什么,旧书才有味道。 沈芸将信将疑,忍着嫌弃翻开看了两行便打起了哈欠,很识趣地合上了。 好无趣啊,都是字,连个画都没有。 沈昭面无表情地给沈芸倒了一碗茶: 喝茶。 沈芸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二哥,这茶好苦啊,你不是说喝了长不高的吗? 苦就对了,苦茶提神醒脑,对读书有益。 那我喝完了能再买一碟桂花糕不? ......你方才不是刚吃了两碟? 那是方才的方才,现在是现在的现在。 她掰着手指数给他看。 沈昭看着小妹那双写满了对食物渴望的眼睛,伸手招了招远处的茶博士: 麻烦再加一碟桂花糕。 沈芸赶紧笑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那碗苦茶,像是当糖水在喝。 二哥嘴上不答应,最后还是加了。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 楼下的街市喧嚷如旧,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灶台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昭转头看着窗外,把方才和叶蓁蓁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聚宝堂的事,有了新的人脉可以查。 叶怀恩若是了解些内情,或许能赶在顺天府那边正式下文之前先摸到一些消息。 至于谢蕴那边......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陈文远说道:“陈兄,那幅谢无妄的古画被顾老截胡之后,谢家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陈文远放下茶杯:“我爹倒是提了一嘴,说谢蕴这几日没怎么出门,连平日常去的几家诗社也没露面。他那几个门客偶尔出来走动,也是照旧喝茶赏花,看不出什么异样。”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头。 谢蕴不出门,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确实在蛰伏,等风头过去再动。 二是在谋划别的事,只是动静比往日小了。 无论哪一种,他都得提防。 “对了沈兄,还有一个消息。” 陈文远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今日出门前我爹让人递了句话,说北境那边的粮道,这两日似乎松动了些,有商队开始往北面送货了。”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 北境的粮道松动,说明朝廷的军需调度正在恢复,而且经济重心开始向战事倾斜。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大军粮草安稳下来。 但也意味着大战将近,各路人马都在为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准备。 “多谢陈兄告知,这消息很重要。” 陈文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沈昭看向窗外,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远处城门的轮廓依旧清晰。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衣摆,邀请道:走吧,该去一趟百宝阁看看样品会的进度了。 沈芸立刻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来含糊地说:走走走! 陈文远也起身,欣然同往。 三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福安从车辕上跳下来替他掀开车帘,目光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咧嘴一笑: 公子,今儿气色不错啊。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随口回了一句: 是吗? 是啊,您嘴角是翘着的。 沈昭伸手摸了一下。 果然是翘着的,但没有把它压平。 第237章 攘外必先安内 马车出了且停居,轧过薄雪的青石街面,沿着长街往城西辘辘而去。 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车篷上簌簌地响。 沈芸缩成一小团窝在车厢角落,整个人裹在鹅黄小袄里,正眯着眼回味桂花糕的香甜软糯。 她舔了舔嘴唇,又忍不住抬眼去瞄沈昭。 她二哥今日穿了件青灰直袄,正摊着那本刚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江南杂谈》在读。 “二哥,”她歪了歪脑袋,“样品会还有五天呢,你紧不紧张?” 沈昭头也没抬:“不紧张。” 沈芸盯着他看了两息。 二哥这个人最会装镇定,可她是打小跟在屁股后头长大的,哪个细微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骗人!你平时翻书,手指会跟着字走,可现在不动了,你在走神!” 沈昭拈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住。 他没否认,只是心里暗叹一声,这丫头的观察力真是越来越刁钻了。 方才那几息,他的确在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着样品会的事。 货品备齐了,展台也摆好了,可人心呢? 方玉娘虽然是他看好的人选,经验丰富,可到底是头回撑这样大的场子,心里发不发怵? 左右街坊们看着稀奇,个个赞叹不已,可真到了掏银子的时候买不买账? 那些世家门第的主事人,收了帖子答应得好好的,可届时当真会拨冗来瞧一眼么? ......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临事方知纸上浅,百宝阁能否安稳落地,他并无十足把握。 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到最后一刻不得松懈。 他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沈芸见他翻着书避而不答,撇了撇嘴,重新窝回角落闭上眼打起瞌睡。 车厢里很快只剩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而沈昭翻了几页,从行文口气和自述来看,这本《江南杂谈》大约是位在江南辗转多年的徐姓小官所作的游记。 讲的大多是江南轶事和亲身经历。 不过可能是存放多年,保存不善的缘故。 墨字已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纸页泛黄卷边,翻页时还有一股略微刺鼻的霉菌气味。 好在语言生动诙谐,夹杂着许多碎碎念和吐槽,读起来倒也是津津有味,别有一番乐趣。 可等他翻到卷三《扬州商号源流篇》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聚宝堂者,扬州旧铺也。” “立铺约在永明初年,主营金石玉器、古玩字画。铺东人称刘公,操吴音,性谨密,不喜张扬。铺中器物多錾花为记,识者谓之宝纹。” “时人言其与织造局时有往来,然未得其详......” “每过其门,见朱漆生辉,辄心痒难搔,恨不能化作梁间燕,衔半片瓦回去看看......” 后面就是一大段关于聚宝堂的传闻和感慨,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一般。 沈昭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写自己连门槛都没敢迈进去,怎么这么一大段写得跟亲手摸过似的? 直到最后一句,才暴露出这小官的真面目: “某居扬州三年,过聚宝堂门凡四十七次,未尝敢入。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囊中几两碎银,买半幅字画尚可,进了那朱漆门,怕是连茶钱都付不起。” “嗟乎,读书人穷至此,岂不悲哉?” 沈昭读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人穷归穷,自嘲的功夫倒是一流,读来倒让人生不出半分鄙薄。 而且穷得理直气壮,还能把四十七次记这么清楚,大约每次路过都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光从这小官如此推崇这聚宝堂就可得知,这家铺子永明初年就存在,这和已知说法对得上,看来十几年前这聚宝堂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 但沈昭的重点落在其中三个字上: 织造局。 一个民间的古玩铺子再厉害也就那么回事。 充其量多几件古董藏宝罢了,无关痛痒。 可一旦搭上织造局的线,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这织造局可是内务府的衙门,选派大太监出任地方,专管宫里绸缎采买的。 平常跟古玩字画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聚宝堂不只是个卖古玩的铺子,暗地里还干着些其他的勾当...... 沈昭越看越觉此间门道似曾相识。 这聚宝堂和前世古玩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明面上挂着古玩的皮,实则是一处暗桩,专替达官贵胄过手赃银的地下钱庄。 这种铺子背后若没人撑腰,一天都撑不下去,而一旦有人撑腰,它便不只是个钱袋子。 它还能传递消息、拿捏把柄,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陈文远察觉到他停下了翻书,神色发沉,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眼。 他一目十行,最后也停在“织造局”三个字上。 微微拧了下眉头: “若我记得不错,家父曾提过,永明初年陛下刚登基,时局未稳,身边人手不足,故而织造局那块摊子,是谢家的人在管。” 他又补了一句:“是安国公谢鹤鸣的堂兄,谢鹤年。彼时他正以户部郎中衔外放扬州,兼管织造局事,前后近五年光景。” “后来江山稳固后,才重新换了人。” 沈昭听完没有接话。 但心里把谢鹤年这个名字记牢了,这条暗线从江南一直延伸到京城,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拼凑一幅很大很旧的拼图,手里捏着的不过是几块散落的碎片罢了。 幸运的是,开始隐约看见图案的轮廓了。 车内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陈文远才重新开口: “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桩事。” 他偏过头看着沈昭。 “那谢蕴虽没啥动静,但我的人昨日撞见他那外务管事刘安,悄悄去了城西一处别院。” “我的人没敢跟太近,但远远瞧着,那几人面生,不像谢蕴平时在京里常走动的那几个门客。” 沈昭听到这眉头一皱,手指在膝上轻叩。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才不会叫。 谢蕴这个人,越是安静越要提防。 否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直打七寸。 “样品会之后,我得去一趟城外田庄,把郭得胜的事办了,再拖就过年了,到时容易让谢蕴钻空子。” 陈文远眉心微动,很快品出了话里的关窍:“郭得胜……是你家城外那处田庄的管事?” 沈昭点头:“正是,此人年近七旬,曾伴我祖父二十年,一向忠心耿耿,踏实稳重,故而祖父临终前才把他安排到田庄坐镇。” 他语气平直,可陈文远听出了其中一丝微涩,“可这人,怕是利令智昏了。” 陈文远靠回厢壁,指腹在膝上摩挲了两下。 这事比钱满仓棘手得多。 钱满仓是个雇来的掌柜,说到底是个外人,说换就换了,不会有太大阻力。 可郭得胜不一样。 这位可是跟过沈老侯爷的老人,资历颇深,动他一根手指头,侯府旧人全看在眼里。 稍有不妥便容易寒了人心。 他把这个弯绕了一圈,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查?他是老底子的人,跟钱满仓不一样。” 沈昭闭了下眼,在脑子里把这事翻了个面。 “所以我不能上来就硬查,得先走一趟田庄,私底下打探打探情况再说。先看人,再查账。” 陈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昭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应该已经有了退路和进路。 欲攘外必先安内,先处理好家族内部的蛀虫,才能避免自乱阵脚,给敌人可乘之机。 车窗外风雪正紧,他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第238章 百宝阁大变样 过了一会儿,马车开始减速。 福安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公子,百宝阁到了。” 沈昭掀帘跳下车,在车边站定抬头看去。 三间铺面的外墙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发灰掉渣还带着霉斑的的旧墙皮全部铲掉,新刷的石灰混凝土墙面白净平整,甚至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整面墙像张裁好的素白宣纸,边角严丝合缝,连砖缝都被抹平了,看不出一丝拼接痕迹。 陈文远快步走过去,在墙上抹了一把。 指腹滑过去,没有预想中的粉屑和毛刺,顺滑地像在摸一块豆腐,干净如初。 他顿时吃惊道:“比糯米灰浆强多了!糯米灰浆新刷时也白,可干了以后慢慢泛黄。” “这个却始终是白的,而且还不掉粉。” 沈昭点了点头,心里想这效果跟水泥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用石灰代替水泥来粉墙,至少比糯米灰浆防潮,看上去也白净不少。 他心中忽然有种荒诞感,前世刷短视频看古法造房,如今自己在古代实践升级版。 他大步上前,伸手推开了铺门。 里头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光涌进去,再透过顶上特定角度新装的玻璃明角灯漫下来,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 三间铺面之间的隔墙除了承重的全部打通,原先那种逼仄幽暗的纵深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敞亮。 人只是在门口一站,里头的柜台展架以及四周墙面,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大气又美观。 沈昭站在门槛边,没有急着往里走,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真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 这要是搁现代,就是一个装修完验收的下午,灯光一开,业主满意地点头。 可在这时代,只这几盏灯罩背后,就是德柱磨了十几遍的边角,是周师傅烧废了好几窑才换来的透亮。 他忽然明白,所谓的工匠精神是什么了。 有时候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好,而在于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回看见自己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构想完整地变成实物。 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多步纵深的打通铺面。 左手边靠墙是一排齐腰高的展台,台面平整光滑,边角用细砂纸磨圆了,手搭上去不硌手。 右手边靠墙留了一整面空白墙面,那是预留给他还没正式做出来的大尺寸玻璃镜的位置。 最里侧靠近后墙放了五六张矮几供人歇息。 正门口到展台之间则是留了一大片空地,没有放任何货品,只用作客人进门时的过渡区。 石灰墙、玻璃灯、打通的空间、齐腰的展台......这些东西曾经只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时胡乱勾勒的画面,此刻却实实在在地铺在他面前。 每一处都比他想象中更具体稳固。 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亮光。 他来到这这么久,终于改变了些什么。 哪怕微不足道,却也是好的开始。 方玉娘从他身侧绕过来,见沈昭站在门口不动,也跟着停住脚步,看了一圈自己的铺子。 她看着那排齐腰展台,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三个月前这还是几间漏风漏雨的杂货铺,地上浸着陈年油渍,墙角结着蛛网,又脏又破。 她站在门口连步子都迈不进去。 可如今……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片刻后才开口: “二公子,您看这墙面如何?” 她说着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拍了拍,掌心贴着墙面压了两下才收回手,摊开给沈昭看。 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印都没有。 “不掉粉。” 她说这三个字时带着一种没掩饰住的骄傲。 但还是极力稳着。 沈昭看着方玉娘摊开的掌心,心想不掉粉放现代装修里可能是个基本要求。 可在这个时代,一面墙能刷完不掉粉,已经是对工艺的最高评价了。 不过他也理解方玉娘那点骄傲。 做了一辈子布庄生意的人,头一回把一间铺子从里到外改造成她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换谁都会想多拍两下。 “还有地面也重新铺过了。” 她自信地指了指脚下,“原先粮油铺那边地砖都裂了,还有股陈年油渍味,怎么刷都刷不掉。” “我让人干脆全撬了,重新铺了一层青砖,砖缝用石灰砂浆填的,干了以后平平整整的。” “如今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您试试?” 方玉娘看着脚下青砖,心里满是感慨。 这每块砖都是她盯着工人一块一块铺的,有一块铺歪了她还让人撬了重铺,多费了半天工。 可现在的效果,让她觉得那半天工夫值了。 沈昭使劲踩了两步,验证后点了点头。 沈芸从身后钻进来,刚迈过门槛就愣住了。 她仰头看着顶上那排玻璃灯罩,小嘴张大,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天啊二哥,这铺子怎么这么亮啊?比咱们家饭厅还亮……” 她满眼都是稀奇,小手摸来摸去。 她随娘亲去过好多铺子,那些绸缎庄、银楼没有一间是这样的,顶上的光像是从天上直接漏下来的,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沈昭没管她,而是先环顾了一圈。 铺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敞亮,日光从顶上的玻璃灯罩里透进来,在石灰墙面上匀匀地漫开,再折射到每一个角落。 即便在最里面靠近后墙的矮几位置,光线也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方玉娘见他看向那排展台,走过去在台面上拍了拍:“这是按照您上回说的尺寸做的,高度齐腰,让客人不必弯腰也不用踮脚,伸手就能拿到。” “底下还做了暗格,备货直接放在下面,不用来回跑库房,省时省力。” 她说着蹲下身,敲了敲展台下方的隔板。 “您听听,实心的,放几件瓷器也稳当。” 敲完之后站起来,她心里忐忑地望着沈昭。 像学堂里等着先生判作业的孩子。 沈昭还没开口,铺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王栋的大嗓门灌进来:“沈兄!我说这铺子也收拾得太快了!我上回来还满地石渣子呢!” 他迈进来时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大约是习惯了这铺子以前的灰大,可走了两步便愣住了。 他站在沈昭身边环顾一圈,安静了好几息。 这在王栋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他通常进门三息之内必然开口说第一句话。 可此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原先那几间破铺子? “这……”王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也太好看了!你上回说在装修,我还以为就是刷刷墙修修门窗,可这……怎么感觉比我家还亮堂?” 沈昭没接话,不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 连见多识广的王胖子都震住了,看来这铺面的简装很是成功了,等精装修完效果肯定更上一层楼。 如影随形的李茂跟在后头慢悠悠走进来。 他照旧抱着本话本,不过进门以后话本被他合上了,人站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看了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 “沈兄,这墙……便是上回你说的那个石灰混凝土?” 沈昭点头,有些想看看这位以毒舌犀利见长的同窗是何反应。 李茂屈指在墙上叩了两下,然后把耳朵凑近了听回音,这才感叹道:“等你那些东西摆进来以后,这百宝阁绝对是京城最好的店铺!”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下,意识到这评价似乎有些高了,可看了看周围,又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哪家店铺能把比琉璃还透亮的陈设摆得到处都是,这奢华程度恐怕也就宫里才有了吧? 不,怕是连宫里都不及! 第239章 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王栋缓过来了,开始到处观察。 他蹲下摸摸砖缝,又仰头看头顶玻璃灯罩,然后又凑近那排展台,弯着腰看台面的边角。 看了一圈之后回头冲沈昭夸赞: “沈兄,那玻璃灯罩真好看!我家那几盏纱灯,天一黑就昏黄黄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你这个......跟白天似的,亮得通透。” 他心里已开始盘算着,要是把他娘书房那盏纱灯换了,晚上看账本得多省眼睛。 方玉娘在他身后补充:“王公子,这还只是样品呢,周师傅说了,等下一批工艺稳定了,灯罩还能更透亮,连烛火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 王栋立刻转头:“这么厉害?那我能不能先订十盏?我家书房、饭厅、正厅......全换了!” 方玉娘在旁边笑了:“瞧您这话说的,这百宝阁本就有王家一半,回头和工坊知会一声即可。”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还没开张呢,就有大户要订货了,这铺子怕是真的要成了。 王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到展台边。 突然看见那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镜,好奇地轻轻拿起来对着自己手照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指腹上那道旧疤痕,那是小时候顽皮被碎瓷片划的,已经淡了很多年。 可此刻在放大镜的照射下,连疤痕边缘的细纹和小肉刺都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惊,这玩意儿也太厉害了! 他举起放大镜翻了翻,对着一旁的玻璃梳妆镜照了照,忽然照到自己嘴角。 午时刚过不久,他吃了几盘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粒碎屑。 他愣了下,赶紧用袖子擦了,嘴里嘟囔: “这玩意儿可不能乱照......” 方玉娘在旁笑着接话:“王公子放心,样品会那日民妇会多备几块素帕,不会让客人当众出丑的。” 沈昭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这放大镜正是他提出的新样品,瞄准的第一批客户画像正是看小字的文人墨客和账房先生。 第二批就是照镜子找自己脸上瑕疵的人。 毕竟不管哪个时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人对自己的脸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 沈芸凑到了王栋身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看:“王栋哥哥让我也看看嘛!” 王栋本来举着放大镜在研究自己手心的纹路,被她一闹只好递过去。 沈芸举着放大镜仔细照了半天,先照自己的袖子,又照自己的鞋尖,最后忽然把手指头凑到镜面前,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放大镜举到沈昭眼前:“二哥你看!我手指头上有好多纹路!一圈一圈的!” 沈昭低头看了眼:“手指上本来就有纹路。” “不一样!” 沈芸又对着放大镜照了好几遍,一脸欣喜。 “先生说了,人手指上的圈越多命越好。你看我这个圈,是不是比你的多?” 她指着指纹最密集的那一块。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沈昭还没来得及纠正,王栋有些兴奋:“哟,还能看命呐?让我也看看!” 他说着也伸出手指头凑到镜面底下,然后皱起了眉头:“我怎么没圈?光有横纹?” 李茂在后面抬起眼皮,慢悠悠接了句:“说明你命里注定要被人养。” 王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扭头冲李茂喊:“你才被人养!” 沈芸把放大镜收回来攥在手里,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那我肯定比我二哥命好,我得回去数清楚到底有几个圈,回头好记在生辰八字里。” 她把放大镜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然后就被沈昭伸手拎住了后领。 沈昭把放大镜从她袖口抽出来放回展台上,低头教育她:“命好不好跟圈多不多没关系,跟读不读书有关系,自己要是不努力,命好不了。” 沈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那你也得先找到书再说”,然后乖乖站回了沈昭身边。 沈昭听了也不在意,只摇头一笑。 这丫头的歪理全是那位陆先生教的,而且她每回说歪理的时候都理直气壮,让人很难反驳。 王栋拿起放大镜爱不释手,冲沈昭喊道:“沈兄,这个样品会那日卖的话记得给我留一个!我回去给我娘看账本用!” 李茂凑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放大镜,往自己手上那本话本照了照。 果然底下原本那些蝇头小字的注疏,以往每次都看得眼睛疼,如今有了这个可太方便了。 “这玩意儿......读书人用得上。” 沈昭点点头,当即允诺:“样品会那日放大镜准备了十枚,你和李茂各留一个,算我送的。” 王栋咧嘴笑了:“还是沈兄大气!” 李茂没有推辞,只简短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垂着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这时百宝阁门外,姗姗来迟的德柱蹲在门口没敢进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里面张望。 他是怕鞋底的污泥踩脏了新铺的青砖。 这铺子他帮着刷过墙、磨过灯罩边角,可真正完工了的样子他还没见过。 如今见了这光洁亮丽的模样,他怕自己一脚踩进去,弄脏了方掌柜好不容易收拾的地面。 沈昭回头见了他,招手道:“进来吧,没事。” 德柱这才站起来,在门槛上蹭了几下鞋底,确认蹭干净了,才小心翼翼迈进来。 他进门以后也没乱走,就站在沈昭身后半步,目光认真地落在玻璃灯罩上,仔细打量。 他看见它们亮堂堂地挂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满足,只觉得那几晚熬夜赶工都值了。 沈昭问道:“德柱,听说灯罩是你做的?” 德柱没想到沈昭会专门提这个,点头应道:“是俺做的,磨了三遍才不割手。” 沈昭拍了拍他肩膀,鼓励道:“做得很好,样品会上若有人问起,你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你可是咱们百宝阁日后的大师,不虚他们!” 他心想一个十几岁的学徒,能做出如此精美的器物,而且主动把一件东西磨三遍,这份严谨认真的钻研精神,可比什么培训都管用。 这样一个人才,他必须好好培养对待! 沈昭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样吧,样品会那日你就跟着方掌柜,站在展台边上。若有人问起灯罩的事,除了配方和工艺,你都可说。” 德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俺记着了。”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突然被公子推到人前予以重任,他是既忐忑又兴奋,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一旁的沈芸仰头看他:“德柱哥哥,你做放大镜磨了三遍,那你手疼不疼呀?” 德柱被这个小不点问得手足无措,耳根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脖颈:“......不疼。” 沈芸又问:“你几岁开始学手艺的?” 德柱闷声回道:“俺......俺十四了,刚拜周师傅,学艺不到一年。” 沈芸满意地笑了笑,又完成了一次情报搜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过去: “辛苦了,奖励你一颗糖。” 德柱看着那颗糖愣了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转头无助地看向沈昭。 沈昭笑着说:“收着吧,我这小妹的糖可不是谁都有的,这是对你的认可。” 德柱这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糖的油纸。 可他心头却是甜滋滋的,因为他的努力被沈公子他们看到了,而且特别照顾自己。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王家工坊好好干,为百宝阁制作更多精美器物,才不辜负这份信任! 王栋也凑过来:“德柱,你好好干,以后工坊我罩着你,保你三年当上大师傅。” 德柱点头:“俺就在这儿干,哪也不去。” 王栋赶紧应下:“对对对!就在这儿干!往后我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德柱赶紧摇头:“少东家,俺不吃辣的!” 众人一愣,随即一阵欢笑。 便在这时,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 然后是一阵惊呼。 “哟!这么多人,真热闹啊!方掌柜,你这铺子......我的天爷呐,怎么跟换了间似的!” 第240章 口碑营销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隔壁茶楼的关掌柜。 他手里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粗瓷茶碗,脚上趿拉着旧棉鞋,显然是听见这边动静,从自家店里跑过来瞧热闹的。 此刻他整个人呆在门边,半晌没动弹。 方玉娘笑着迎上去。 “哟,关叔,您来了?快进来坐!” 关掌柜这才回过神,踮着脚缓缓走进屋。 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仔细地环顾了铺子一圈,最后转头看向方玉娘,满脸感叹。 “方掌柜,你这不到半月功夫,就把这破铺子拾掇成这样?啧啧~你是请了神仙来装潢的吧? 方玉娘被他这夸张的恭维逗得哭笑不得。 只得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关叔,您这话说的,哪来的神仙啊?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全赖二公子给的方子,还有匠人们连夜赶工...... ” “行了行了,别推辞了,老朽还不知道你。” 关掌柜一摆手,转而走到沈昭面前,拱了拱手:“二公子,老朽这儿有个不情之请。” 沈昭微微一笑:“关掌柜有话直说便是。” 关掌柜看着那面白墙,唏嘘不已。 “我那茶楼的墙常年被水汽熏着,总是返潮起皮,可刷完过俩月又掉,客人偶尔蹭到身上难免不喜,影响生意,烦得老朽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敢问您这墙...... 能扛潮气不?” 沈昭想了想,如实回答: “这石灰混凝土扛潮气比糯米灰浆好,但长期被水汽熏着,表面恐怕还是会渗。” “不过工坊正在研制一种新配方,里头可以加一层防潮层再刷面层,也就多一道工序的事。” 关掌柜连忙追问:“那刷了能撑多久?” 沈昭推算了一下,给了个大致数字:“好好维护,五到八年应当不成问题。” 其实他也没十足把握能撑五年。 石灰混凝土的防潮性说白了就那样,但比糯米灰浆强是肯定的。 而且真要较真,三年之后渗了再说三年之后的事,到时候技术肯定早迭代了,重新刷便是。 方玉娘也在一旁补充:是啊,关叔您要实在不放心,自己上手试试看,效果不好包退换。 关掌柜二话不说,上前伸手在墙上拍了两下,又用力蹭了蹭,然后翻过手掌来查看。 掌心白净如初,一尘不染。 他倒吸口凉气,嘴里不断喃喃道: 这个好,这个好啊...... ” 他猛地回过头,两眼放光,当场决定下单。 “玉娘,这个你回头给我那清风楼也刷一遍,价格公道些,老朽回头帮你在街坊里说说话。” 方玉娘看向沈昭,等他拿主意。 沈昭适时开口:关掌柜,这墙面的方子百宝阁也是刚试出来,还没正式对外供应。” 他略微沉吟:“这样吧.......样品会那日会展示几块样板,您若有意,到时候可以过来详谈,可以先预定,您看这样如何? 关掌柜搓了搓手:那敢情好,不知这样品会是哪日?老朽记性不好,怕给忘了。 沈昭正要回答,沈芸从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报了个日子:初五!关爷爷,就是初五!” “到时候您来,我给您留一碟桂花糕哦! 关掌柜低头一看,见是个嘴甜的小娘子。 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冲小娘子这碟桂花糕,老朽到时候一定来讨杯茶喝,也沾沾喜气。 沈芸满意地缩回脑袋,冲沈昭挤了挤眼。 那意思是:你看,我又帮你拉了一个客。 沈昭假装没看见,心里却觉得这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天生的,没准真能当个首富。 方才换他来说,顶多说句关掌柜您到时候赏光,哪比得上给您留一碟桂花糕来得实在。 关掌柜又绕着铺子参观了一圈,临走前忽然看向沈昭:二公子,恕老朽多句嘴.......” “您这铺子位置好,卖的东西好,人心也齐,就是吧,这门前那条路怕是不太行啊。 他往门外指了指。 您瞧,这几日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来来回回踩得泥泞不堪,人家体面的客人下了轿子,先踩一脚泥水,心里头就不太舒坦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向门外。 果然。 铺子门前那截青石板路上雪水混着泥浆,被人踩得坑坑洼洼的,早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哪怕方玉娘早上已让伙计仔细清扫过,但雪还没停,门口人来人往,还是踩成了一片狼藉。 他点头笑道: 多谢关掌柜提醒,晚辈回头就让匠人来铺一层碎石,再压平了,不耽误样品会的事。 关掌柜连声应好。 转头看了几眼那玻璃灯罩,嘴里啧啧称奇,这才端着茶碗慢悠悠踱回自家铺子去了。 看那满面红光的模样,回去准是一番吹嘘。 ...... 王栋等他走远了才竖起大拇指:“沈兄,你这招高啊!连隔壁茶楼掌柜都替咱们传名了!” 沈昭面不改色:“这叫口碑营销。” 王栋眨了眨眼:“...... 啥?” “就是让人家觉得是好东西,自个儿主动愿意帮你往外说。” 李茂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关掌柜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茶楼,来往的人多,他往那儿一坐,随口提一句,比咱们在门口喊三天都顶用。” 沈芸也小声嘀咕:关爷爷人真好,就是他家那茶有点苦,我喝不了...... 王栋疑惑:你去他那儿喝过茶? 没喝过,闻出来的。沈芸指了指自己鼻子,他那茶楼门口飘出来的味儿就是苦的。 王栋愣了一瞬,随即又竖起大拇指:小娘子这鼻子,不当厨子真可惜了。 我不当厨子,我要当首富! 沈芸理直气壮地纠正他,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王栋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回去。 “行行行,女首富女首富!” 李茂在后面慢悠悠地补刀:首富要是都这饭量,那咱大梁的粮价得再涨三成。 沈芸转头看向李茂瘦弱的身子,认真道:李茂哥哥,你别担心,等我当了首富就请你吃饭。我帮你雇三个厨子做饭,你肯定不会再挑食了。 李茂张了张嘴,难得被噎住了。 王栋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展台才没滑下去:李茂!你也有今天!让你平时嘴欠! 李茂面无表情地捋了捋宽松的袖子:我谢谢小娘子了,不过饭就不必了,你那三个厨子还是留着喂你王哥哥吧,没准还不够呢。 沈芸眨巴眨巴眼,没听懂这话里转了几个弯,但直觉告诉她李茂哥哥又在损人。 她决定不接茬,转头去看展台上那几枚梳妆的小镜子,想着攒攒钱买一面回去给娘亲用。 沈昭站在铺子中央,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场景,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方玉娘: 那样品会的请柬可都送出去了? 方玉娘点头。 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都送出去了,一共邀请了四十七家,回帖确认会来的是三十八家,还有几家没回音的,我明日再让伙计上门去问一趟。 沈昭接过簿子扫了眼,名单上果然有叶家,备注栏写着已回,二人。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簿子还了回去。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陈文远这时走了过来。 沈兄,样品会当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他目光平静,带着一贯的审慎,这些客人里头,有头有脸的不在少数。光是展示、答疑这几步流程走下来,半日都未必够。 沈昭沉吟片刻:我来开场致词,然后让方掌柜展示讲解产品,答疑部分分两拨,器物相关的让德柱在旁边候着,账目相关的让婉娘回答。” “这流程上也尽量紧凑有趣些,中间穿插两轮茶歇,别让客人枯坐着....... 陈文远听沈昭有条不紊地说完一大段,复盘了一遍后微微颔首。 那我到时替你盯着时辰,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也帮着家母操办过几次宴席,有些经验。 沈昭笑了一声,没有推辞。 陈文远顿了顿又道:还有,家父那日也会带人来。 沈昭一愣:伯父要亲自来? 他记了起来,好像那日拜访陈府离开时,那陈弘毅是提过一嘴,没想到居然一直念念不忘。 陈文远点点头,压了下衣摆。 他说想亲眼看看你那个百宝阁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言里说的那般邪乎。 他父亲一向挑剔,能入他眼的东西不多。 可这间百宝阁不一样,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知道,这铺子迟早要在京城闯出名堂来。 那我得好好准备,可不敢怠慢。 沈昭拱了拱手,笑着应下。 他看了眼展台上那排样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念头。 “方掌柜。” 方玉娘正在柜台后整理簿子,闻声抬起头来:“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沈昭朝她招手示意。 “我又有了个想法,你过来看看!” 第241章 卖的就是体面 沈昭走到展台前,指尖从玻璃灯罩上滑过,又取过一枚梳妆镜、一只玻璃杯和那块巴掌大的玻璃花卉纹屏风样片。 他把这四样东西并排放好,退后半步打量。 “样品会上,咱们不单卖。” 方玉娘抬眸,有些不解:“不单卖?” 她掌铺子这些年,最熟悉的就是薄利多销,一单是一单,银货两讫干脆利落。 若是不单卖...... 那是要打包在一起整批出货? 可这些东西的工艺,实话实说都还不算十分成熟,若是整批出会不会出岔子? 她可见过不少铺子为了抢风头赶工出货,结果东西经不起细看,反倒砸了招牌。 她看着展台上那几样透亮的物件,心里一时拿不准沈昭这一局要怎么走。 “对。不过样品会上,所有玻璃制品暂时只做展示,不出售现货,毕竟工艺还有改进的余地。” 沈昭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排了下位置。 “咱们卖的是成套的玻璃家居套装。” “或者说,是寓意和派头。” 他伸手比划着: “客厅里放玻璃灯、玻璃屏风、玻璃杯和玻璃小镜,这四样东西搁在一处,光线透过去,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犹如春光明媚。” “这个套装叫.......华堂生辉!” 沈昭继续发散思维,又换了一种排法。 “书房里放玻璃台灯、放大镜、玻璃笔洗和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读书人伏案时,灯罩不熏眼,放大镜能看小字,笔洗透亮看得见水色。” “这个套装叫书窗映月!” “这一套最合那些自诩风雅的读书人胃口,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旁人看不懂的风花雪月,只要东西越有说头,就越愿意掏银子。 他继续指着展台外侧:“还有一套给闺阁小姐用的,包括梳妆镜、玻璃香薰瓶、玻璃杯,这三样放在梳妆台上,透亮齐整。” “这个套装叫花影镜台!” 沈昭抬眼看向方玉娘:“样品会上只展示这三种套装的搭配效果,不出售现货,只接受专属定制预约。限量十户,交足定金才能优先排产。” 方玉娘站在展台前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这三套的效果努力消化,越琢磨越觉得妙。 单卖一件东西,客人只会比价格优劣。 可成套摆出来,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客人知道效果如何,有了更加充足的想象空间。 就好比从前布庄里那些老主顾,每次来买料子都要颜色花纹配得上的才肯掏银子。 玻璃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心里那股忐忑慢慢沉下去,问出了关键问题:“二公子,这全套下来……多少钱?” 沈昭想了想,报了一个不菲的数: “华堂生辉全套纹银六百两,书窗映月全套四百八十两,花影镜台全套三百六十两。” 此言一出,铺子里静了一瞬。 方玉娘拿着毛笔没动弹,心里飞速算了笔账:上回拍卖会那面大尺寸单镜,最后卖了一千五百两高价,那是竞价出来的孤例,不能作数。 六百两一套四件,比寻常官员家一年嚼用还多,这价钱报出去,真有人肯掏? 怕是能当场吓退一半的客人。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二公子,这价是不是高了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沈昭目光特别坚定,不像在试探。 王栋在身后吸了口凉气,脸上肉颤了颤:“沈兄,六百两……我娘上回买那套汝窑的茶盏也才五百两呢,你这卖得比汝窑还贵,那些夫人们......” 他一时语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数字,觉得有点悬。 他家虽说不缺钱,可六百两也不是小数目,那些世家夫人真会为一套玻璃摆件花这个价? 不过他又想起上回拍卖会那面镜子一千五百两的盛况,心里那道坎渐渐松动了。 或许......真能卖出去? 李茂倒是没出声,他靠着墙角看向那些样品,不由回忆起上回拍卖会散场时的场景。 那些夫人走出绸缎庄时脸上带着遗憾,大多数人讨论的不是这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而是“我有没有”。 陈文远站在门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盘算六百两一套,哪怕只做十户,单这一套那就是八千两的流水。 有了这笔银子,城外粥棚能多撑一个月。 虽然他也知道沈昭此举并不只是为了灾民,更多的是将格调抬升上去,打响百宝阁的名头。 沈昭把众人反应收进眼底,约莫三息后才开口:“方掌柜,你觉得这个价钱能卖出去吗?” 方玉娘被他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搁下笔,把心一横: “单论东西本身,确实贵了,而且贵得离谱。” 她此刻已想明白沈昭用意,话锋一转,“可若论头一份三个字……这个价,反而刚刚好。” 沈昭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玉娘久经商场,最清楚那些夫人的心理。 六百两的东西,确实不便宜,她们大多数人或许不会当场拍板。 但回家之后,躺在那张黄花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盏透亮的玻璃灯。 第二日一早就会让丫鬟拿银子来定。 这就是贵但忘不掉。 忘了就亏了,这可比贵更难受。 沈芸在一旁听了全程没插嘴,此刻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二哥,那是不是越贵越有人买?” 沈昭低头看她:“差不多是这个理,但前提是东西要足够好,且别家没有,物以稀为贵。” 沈芸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当首富,东西也卖贵一些。” 王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迟疑:“沈兄,你这话怎么感觉卖的不是东西,而是体面啊。” 沈昭笑了笑:“你这话也没错,虽说咱们百宝阁的东西足够好,但这份溢价卖的就是体面。” 他这招可不是拍脑子想出来的。 而是从前世那些奢侈品的套路里学的。 限量、套装、定制,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 卖的主要不是货,是身份和体面。 他在网络上见过不少新闻,那些奢侈品牌一个帆布包印个logo,光靠个名号就能把寻常物件卖出几十上百万的天价。 可还是有不少人买单,不惜连夜排队,甚至还有代购和黄牛兴起,把价格炒得热火朝天。 那些人是真傻,不知道成本多少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精明得很。 买这些奢侈品为的从来不是那个包本身,而是人前显贵的那份虚荣和体面。 大梁朝虽然没有奢侈品这个概念,但人性是一样的,不分时空和朝代。 六百两对平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那些府里年入万两的世家而言,不过是几顿宴席的钱。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价格,是那个门槛。 门槛越窄,挤进来的人越觉得值。 他想到这又补了一句:“展台上放一块木牌,写上限量定制,仅十户,字要大些,足够显眼。” 方玉娘此刻是干劲十足。 六百两确实贵,但贵有贵的道理。 这十户名额一旦放出去,那些夫人们为了抢一个人无我有,怕是能把这门槛踏破。 她笑着点头应道:“民妇明白了。” 她行动力超强,当即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提前备好的木牌,当场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下“限量定制,仅十户”七个加粗大字。 方玉娘写完,搁下笔看向沈昭:“二公子,样品会上除了这套装定制,咱们还有别的安排吗?” 沈昭手搭在展台边沿,毫不犹豫点头:“有,咱们光摆样品给人看和摸,虽说也够新鲜,但效果还不够。” 他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得让人亲身体验一回,才能记得住。” 第242章 饥饿营销与预售制 沈昭心里清楚,虽说他打算让百宝阁的产品往后走高奢路线,强调的是奢华档次。 但也不能过于脱离实际。 这个时代做生意更多靠的还是口碑,而口碑靠的是亲眼所见、亲身体验。 为什么前世那些商业街上卖花茶水果茶的,总有服务员端着一次性纸杯,让人免费试吃? 因为尝完了,嘴记住了那个味道,符合自己口味的就会忍不住迈开腿走进去。 玻璃和玉容皂这些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一百句“这东西透亮”“这皂洗了手滑”之类的推销话术,不如让客人自己实际体验一把。 他对自家产品有十足的信心,绝对能当场征服这些妇人,到时候氛围一到,话术一引导,预定量少不了。 方玉娘听完一愣:“体验?怎么个体验法?” 沈昭扫过满室敞亮,心里那幅画面越来越清晰,干脆走上前拿手比划:“进门先递上一小块玉容皂样品,让客人当场净手试用。” “旁边备好干净的温水铜盆、干手巾,让丫鬟在旁边伺候。” “等客人洗完手擦干,只需低头闻一下,那股香气飘上来,肯定心动不已。” 王栋啪的一声拍掌附和。 “妙啊!我记得第一回在工坊试用时,洗完那手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闻了还想闻!要是让那些夫人小姐当场试了,她们怕是当场就想掏银子!” 他话说得急,圆脸泛着红光,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些夫人们排着队往百宝阁涌的场面。 平日里那些端着的贵妇人,拍卖会上为了抢面镜子都肯出一千五百两。 如今能亲手摸到闻到,那不是更得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恨不得样品会明日就开,好亲眼看看她们怎么争先恐后抢着洗手。 李茂也认真给出建议:“若再备几面玻璃镜,让客人试完玉容皂后对着镜子照照,效果可能更好。” 沈昭赞许地点头:“李兄这主意好!镜子照得清楚,手上皮肤变化看得明显,购买意愿更强。” 李茂每次开口都落在实处,面面俱到。 这种眼光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可惜这人志不在此,一门心思扑在那些话本上。 方玉娘则顺着描述想了想,当即点头追问:“玉容皂试了,那花间露怎么让人试?” 沈昭笑道:“这个也简单,多备几块细棉布条,蘸了香水放在碟子里,摆在铜盆旁边。” “客人洗完手递一条擦手,香气是淡的,但若有若无地萦着,比直接喷在别人身上更勾人。”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叫欲擒故纵!” 沈芸探出小脑袋举起手,一脸激动:“先生说的!越得不到越想要!” 她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陆先生和她讲过,最好的东西不是塞到人手里的,是让人闻见了味儿却够不着,自己忍不住伸着手来够的。 二哥这一招,跟陆先生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沈昭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那当然!我可是百宝阁的门童!” 沈芸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起来。 “门童就得懂怎么让客人高兴,高兴了才会买东西,买了东西我才有糖葫芦吃!”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露出缺了颗下牙的豁口,两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决定样品会那日她得在门口站得端端正正的,逢人就笑,嘴甜一些,那些姨姨们一高兴,说不定还会多买几样。 到时候二哥肯定不好意思亏待她! 沈昭哭笑不得,伸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 沈芸却夸张地往后一缩,“哎哟”了一声,然后自己又笑嘻嘻地凑了回来。 王栋搓着手兴奋道:“沈兄,那放大镜呢?怎么让人体验?难道让客人当场看书吧?” 沈昭想了想,目光落到旁边那面白墙上:“墙上挂块小黑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写行字,字写小些,小到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清。” “客人好奇凑上去一照,那行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这东西的妙处,不言自明。” 李茂若有所思地接话:“这放大镜看着不起眼,可对那些整日伏案以至于老眼昏花的读书人来说,怕是比玻璃镜还抢手。” 王栋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石灰混凝土的样板呢?总不能让客人往墙上泼水吧?” 沈昭笑着摆摆手:“墙上泼水倒不至于。” “但可以让方掌柜准备几块小样,一块刷上石灰混凝土,另一块是糯米灰浆。” “旁边再放一只水壶,当场请客人自己往两块样板上浇水,让他们亲眼见到一块渗得快,一块渗得慢,效果一对比就出来了。” 他看向方玉娘,总结道: “样品会上,客人进门先有了切身体验之后,再让他们看到展台上成套的样品搭配展示,这时再说只接受限量预定,他们才会心痒难耐。” 方玉娘默默听完沈昭这一连串安排,确认每一步都顺当稳妥,既不会让客人闲着冷场,也不会太赶让人喘不过气。 她彻底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撑着,背后有沈昭兜底,身边有人帮衬。 她点头应道:“二公子放心,民妇定会把这些尽快安排妥当,全部落到实处。” 沈昭点点头,又补了句:“还有,客人走时再每人送一包小样,用小礼盒装着,多刻些精美的花纹,让人展示送礼拿得出手。” “这客人带回去给亲朋好友用了,自然会再来买,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自己吆喝管用多了。” 王栋听到这,忍不住拱手道: “沈兄,我算是彻底服了,咱们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你脑子就这么聪明?经商之道都被你玩出花来了,我看呀,连我娘都比不上你!” 他嘴上说得夸张,心里却真心实意地服气。 上回沈兄说玻璃镜能卖上千两,他还觉得是天方夜谭,结果真卖出去了。 这一回他说的这些,他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沈兄这样,凡事都提前想好三五步,始终运筹帷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想自己大约是把脑子都长在胃上了。 沈昭笑而不语。 他不过是个搬运工罢了,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营销手段,放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回头看着方玉娘在簿子上认真记录,又看了眼那排展台,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方掌柜,从今日开始,铺子多派几人守夜看管,但不要全部关严实。” 方玉娘搁下笔,满脸疑惑:“怎么个不关严实?” 沈昭走到门口,比划了一下:“门板留一掌宽的缝,里头多点亮几盏灯罩。” “路人从门缝里看见亮光,却看不清是什么,心里便会惦记。等到初五早上门一开,布一掀,满屋透亮,比直接敞着门等人进要有用得多。” 他这一招就是前世的饥饿营销加预售制。 前世那些电影上映前都会先放个预告片或者先导片,把各种核心看点剪辑好,确保让人看了心生期待。 至于电影品质好坏反而没那么重要,目的是把人吸引到影院,只需营造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感和满足感。 他如今做的也是此理,只不过是把预告片换成了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当然了,比起那些挂羊头卖狗肉,只会搞噱头和炒作,把人骗进来杀的垃圾电影来说。 他沈某人还是很有良心的。 起码,他卖的东西品质都是实打实的好。 第243章 他们是百宝阁的一部分 方玉娘走到门口,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 冬夜长街上,铺子从门缝漏出一线亮光,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放慢脚步,踮脚往里张望…… 她回过神,点头附和:“公子这招果然高明。” 王栋凑到门口比划了下,缩回脑袋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沈兄,你这一招太高了!” “我要是街坊,每天晚上路过都看见那缝里漏出光来,肯定忍不住趴上去看。” 他已经在想象自己蹲在门缝边使劲往里瞅的样子了,那画面光想想就让他乐得不行。 李茂在身后悠悠道:“然后你就被当贼抓了。” 王栋回头瞪他:“我说的是看!谁让你趴了?” “你方才自己说的趴上去看。” “我那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你懂吗?!” 方玉娘笑着打圆场:“那民妇在门板上贴一张告示,写上夜间有人值守,闲人勿近。免得真有人趴上去看,把门板压坏了。” 沈昭也笑着提醒:“还可以写张告示贴在门板上,比如百宝阁样品会初五揭幕,也算是预热。” 他继续解释这些做法的原因: “咱们这样品会只为揭开面纱,让第一批客人尝鲜。等样品会亮完相,根据反馈再调整打磨,等产品和渠道都铺好了,来年开春再正式开张。” 他顿了一下,目光炯炯。 “到时咱们百宝阁就是京城最有名的店铺。” 方玉娘听完这番话,摸着白净的墙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滚烫的热流。 这两年来,她每次为了给儿子看病和补贴慈幼院,从侯府账上挪银子时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备受煎熬,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现在好了,如今这间铺子的每一块砖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是不该花的。 她也能问心无愧地睡个好觉了。 方玉娘捏着拳头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问道:“二公子,样品会当日……小柱若是身子撑得住,能不能让他来铺子里看看?” 沈昭转头看着她。 方玉娘没有躲开他目光:“民妇答应过他,等铺子重新开张那日,让他亲眼看看,他期待很久了。” 她每次从铺子里回慈幼院,都会跟孩子们讲今日刷了墙、明日铺了地,分享各种趣事。 那些孩子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听。 尤其是小柱不能见风,只能躺在床上听着。 可她知道,听和看是不一样的。 那孩子心里,大概把铺子想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宫殿,若是能让他亲眼见一见…… 往后他躺在病床上回想起来,也知道这世上有一间亮堂堂的屋子是为他娘开的。 沈昭自然也理解,当即答应:“可以。” “你把他安置在柜台后面坐着就行,不用走动,免得人多被冲撞到了。” 方玉娘正要点头,沈昭又说了一句, “另外,既然都想看,慈幼院那边,若有大些的孩子,十岁以上愿意来的,也接几个过来。” “不用多,五六个就够,让他们站在展台旁边帮着递递东西传传话,或者就站着看热闹也行。” 方玉娘抬眸看他,有些意外。 “二公子,那些孩子来……” “让他们看看,这家铺子跟他们有关。” 沈昭坦言道,“百宝阁账上每年会拨一笔银子给慈幼院,这件事不止是大人之间签个契书就算完了,那些孩子也该知道,他们不是被人施舍的,他们是百宝阁的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 “他们站在这,若是客人问起来,你便说是百宝阁资助的慈幼院孩子。旁人不问,就不必说。” 他这一步也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归属感。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知道“我站在这间铺子里是因为这铺子需要我”,而不是“我站在这间铺子里是因为别人可怜我”,那他的心智会更加健康开朗。 他在前世见过不少被救助抚养的孩子眼底那种怯生生的感激,那种感激压久了会变成自卑。 他不想让慈幼院的孩子变成那样。 他们可以感激,但不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方玉娘听完眼眶微红,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那民妇让如意、石头、小豆子这几个大些的来,他们都懂事,也不添乱。尤其是小豆子嘴甜,见了客人会笑,比民妇还会说话。” 她说着低下头去整理簿子,手微微有些抖。 她心里清楚,沈昭这么做不是为了撑场面,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让那些孩子知道: 这世上有人记得他们。 沈昭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看向宽敞明亮的铺子,收起思绪: “走吧,再去工坊看看。” 一行人便跟着他出了铺门上了马车。 方玉娘站在铺门口默默目送他们拐过巷口,才从容转身走回铺子,合上那扇雕花木门。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灯罩,忽然抬手用袖子飞快按了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随伙计们一起继续收拾。 ...... 工坊离得不远,马车拐了两道弯就到了。 周师傅正在后院清点新收的河蚌,沈昭隔着院墙就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点烦躁:“……才收了这么点?告示都贴出去两日了。” 沈昭推门进去时,周师傅正蹲在那几筐河蚌旁边唉声叹气。 他抬头看见沈昭,立刻站起身来:“二公子来了!您看看,这几日就收了这些。” 他搓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 告示贴出去两天,满打满算才七八十斤,完全没有出现预想中村民们蜂拥而至的场面。 他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办事不力,让公子失望了。 沈昭低头看了看。 三只半满的竹筐,大约七八十斤的样子,河蚌大小不一,壳上还带着河泥和水草。 确实不算多。 德柱正蹲在旁边翻筐里的货:“公子,俺听河边的人说,这几日天冷,河蚌都缩在泥里了,不好捞。等开春了再收,个头能大一圈。” 他伸手拨了拨一只小的,又补了一句,“这只太小了,肉薄,按您给的方子腌出来不够味。” 他这话说得实在,心里却在想师父这几日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念叨收不上来货。 他得帮师父在公子面前说句话,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扛着。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德柱说得对,慢慢收,攒够了再说,等开春了量就上来了。” 冬日河蚌休眠,藏得深,那些捞蚌人哪怕天不亮就下水,冻得嘴唇发紫也未必能捞到多少。 而且告示是沈昭昨日在河滩上贴的,消息扩散到更远河段需要时间,这事急也急不来。 所以七八十斤这个数字,他能接受。 如果第一波就收了几百上千斤,那他反而要查查收的河蚌里面有没有滥竽充数的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口碑传开了,等开春天暖了,自然有人主动送来,而且源源不断。 周师傅见沈昭没有生气,顿时松了口气。 沈昭紧接着开始交待事项。 “趁着这段时间来的人少,你先腌上一小坛鲜露试试工艺,具体的配方和工序都交给你了,尤其是盐的比例要抓好,封实了放在阴凉处。” “咱们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手艺这东西要慢慢磨,确保质量,稳定生产不出错就行。” 周师傅赶紧问道: “公子,盐精贵,而且放多了会不会太咸?” 沈昭蹲下来拨了拨筐里的河蚌,摇摇头:“咸了可以再兑,淡了却容易坏。宁咸勿淡,盐是保它不坏的关键,不要舍不得放。” 周师傅点了应下:“小的记下了,待会儿便先腌一小坛试试手,等腌足了日子再看看。” 第244章 勇敢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另一边,沈昭等人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百宝阁的产品正在进行收官阶段的质检和验收,工坊内一片欣欣向荣,所有匠人都带着笑卖力地干活。 众人也为之感染,不由放松下来。 然后王栋忽然看见门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内容大意是“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送到后门口即可”。 字迹潦草,墨迹还沾了水渍晕开了。 “沈兄,这告示谁写的?太难看了!回头我让人重新写一份,字正些,往河边路口多贴几张。” 王栋皱着眉头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了这字,跟鸡刨的一样,比他写的还难看。 这告示贴出去,河边那些人里面认字的,看见了这歪歪扭扭的字,也没有说服力啊。 得写端正些,让看着像正经买卖才行。 沈昭看了眼:“匠人们写字以实用为主,又不进考场考科举,是差了些,你帮着改改吧。” 王栋点头:“包在我身上,这事我有经验,我得再加一行小字:河蚌须鲜活,死蚌不收。免得有人把臭的送过来。” 李茂嗤笑一声:“你收河蚌有什么经验?” 王栋理直气壮:“我吃河鲜的经验,就知道新鲜的什么样,臭的什么样。”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李茂也忍不住笑出声。 沈昭没理这对冤家,正要转身往外走,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守田带着三个汉子站在工坊门口,衣裳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领口袖口都扎紧了。 他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沈昭等人有些局促。 “公子……”刘守田搓了搓手,“俺们听了您的话,想过来试试,工钱日结就成,管饭就行。” 沈昭仔细打量他。 这人比昨日在粥棚时精神了些,眼眶不再凹陷,整个人仿佛有了生气。 他身后那三人里,其中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两鬓斑白,站在最后面畏畏缩缩,不太敢抬头。 刘守田见状赶紧解释:“公子,他是我表叔,年轻时为了救人把腿摔瘸了,但搬货没问题,您让他干轻省点的活就成。” 他说这话时和昨日判若两人,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沈昭嫌表叔年纪大不要。 这要是被拒了,回去没法跟家里人交代,表叔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带活回去呢。 沈昭让那老汉当场走了几步。 确实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但不算很严重。 “行,后院收河蚌处缺一个看库房的人,不用搬重物,只需管登记出入就行。认得字么?” 那老汉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认得几个,不多。” 沈昭点了点头:“那就行,登记出入不费字,认得数目就行,真不懂的问问旁人就是。” 那老汉低下头去没再说话,但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周师傅。” 沈昭侧头喊了一声,“安排他们先搬货,从明日起正式上工,工钱按日结,管两顿饭。” 周师傅快步过来,打量了刘守田几人一眼。 当即点点头:“身板倒是不错,既然沈公子发话了,且随我来后院吧。先把那批炭火卸了,就堆在库房门口,明日起开始上工。” 刘守田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还要再问几句家在哪儿、有没有担保人、干不好怎么办...... 这些都是他前阵子在城里找工时常被盘问的问题,他一路走来提心吊胆,已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周师傅没问,沈昭也没问,就这么定了。 没有盘问,没有嫌弃他表叔的腿脚,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接纳了他们。 刘守田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退后半步,认真朝沈昭拱手躬了下去。 整个腰弯到底,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他眼眶通红,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公子,我们这条命,算是你给的。” 他说完没等沈昭回应,就转身迈着大步跟着周师傅往后院走了,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些。 他身后那个腿脚不太好的表叔跟得慢了些。 但他走过沈昭身边时停住了,又弯下腰,颤颤巍巍躬了一躬。 沈昭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说“不必如此”。 有些礼你受了,反而比推回去更体面。 他看着刘守田等人的背影感慨良多,不过心里清楚,这一家人往后能站住脚了。 沈芸跟在沈昭身边,忽然拽住了沈昭袖子。 一声惊呼:“二哥!你看那儿!” 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后院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弯着腰卖力地劈柴,他动作不算快,但劈得很稳当。 柴火也码得整齐,一捆捆扎好堆在墙角。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蹲在拿棒槌洗衣服。 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瘦瘦小小的,但脸上有血色了。 沈昭认出了他们。 正是那日在城门口遇见的流民一家,那位老翁,中年妇人和她怀里那个脸冻得发紫的男童。 那时候沈芸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福。 他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让他们到工坊来生存,没想到此刻遇见了他们。 那小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过来,似乎是认出了沈芸,顿时咧嘴笑了。 他笑得很用力,露出几颗小乳牙,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像是怕笑容不够大他们会看不见。 沈昭走过去问道:“老人家,住得可还习惯?” 老翁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视力可能不太好,眯着眼看了沈昭两息。 然后他手里的斧子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沈公子?!是、是您?” 他认出来了。 那个在城门口蹲下来问他叫什么、给他披风、把包子和银子塞进他手里的年轻人。 此刻又站在他面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也顾不上,两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又擦,声音发颤: “住得惯!住得惯!托您的福,工坊对我们特别好,收拾了一间厢房给俺们住,不漏风,铺了厚稻草,又给了两床新棉被,还有炭火……” 他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发哽,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激。 从逃荒路上冻饿交加,到如今有瓦遮头、有饭吃有活干,才不过两个月工夫。 自打他那薄命的老婆子和独子死在半路,他忍着悲痛带着儿媳妇和小孙儿继续赶路,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要死在城门下了。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老翁搓着手问:“公子……我们要是干得好,能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沈昭立即允诺:“当然能,工坊常年缺人手,只要肯踏实干活,我保证不会赶人走。” 老翁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两手撑着地,额头几乎贴到自己手背上,声音发颤:“公子……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祝您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说着当真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一下,动作笨拙,却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旁边洗衣的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公子……民妇不会说话,但您的大恩大德,民妇一家人永生难忘!” 沈昭赶紧弯下腰,伸手托住老翁胳膊肘: “无需大礼,都起来吧,地上凉。” 他看着眼前含着热泪的两人,宽慰道: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给你们寻了个生计,往后过日子靠的还是你们自个儿,只愿你们往后日子安稳顺遂,好好把小福养大成人,才不辜负逝去的亲人。” 老翁和中年妇人闻声掩面低泣,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另一边。 沈芸已蹲在墙根下和小福一起玩石子了。 小福捡起一颗圆润的白石子递给她,沈芸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腰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小石子放在圈心。 她仰起脸来冲沈昭笑:“二哥你看,我教他下棋呢。虽然他还不太懂规矩,但他学的很快,方才已经学会轮流走了。” 小福比她上次见时壮实了些,脸上有肉了,手也不像上回那样冻得发紫了。 她得教他点什么,让他以后也能像她一样,勇敢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沈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等小福玩困了,才牵起沈芸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老翁沙哑的声音: “公子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丢人的!” 沈昭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他背影拐过院墙角落,彻底看不见了,老翁才慢慢弯下腰捡起斧子,朝着干柴落了下去。 斧刃切入柴火,瞬间裂成两半,边缘整齐。 劈完这一块,他没有停,又劈了下一块。 一下接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旁边洗完衣的妇人把小福抱回房间后,又进了厨房烧水做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锅灶膛里的火,比方才旺了些。 第245章 饿过肚子的人怕再饿 从工坊出来已是傍晚。 暮色从西边涌起,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暗红。 几辆马车已在巷口备好,车辕上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显得四围格外安静。 王栋站在车边,背对着工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工坊大门。 忽然感慨道:“沈兄,今儿那个刘守田干活倒是实在。我方才路过后院,见他一个人卸了半车炭火,连口气都没歇。” 沈昭点头:“饿过肚子的人,比谁都怕再饿着。” 王栋挠了挠头:“也是,我要是饿过肚子,估计也得像他那么勤快。” 他自嘲地拍了拍隆起的肚子,“我这身肉,大约是没挨过饿的命。” 李茂从车厢里探出半边脸:“你要挨过饿,第一件事就是把嘴缝上,省得整日聒噪,吵得人脑仁疼。” 王栋一扭脖子瞪回去:“你那张嘴才该缝上!一天到晚叭叭的,跟集市卖耗子药的没什么两样!”” 李茂不慌不忙地把帘子放下,声音隔着布帘飘出来,带了几分慵懒的得意:“哎,你还别说,我这张嘴好歹能帮沈兄接客待人,撑撑场面。” “你那肚子除了吃还能干什么?当靠垫么?” 王栋噎了下,转头冲沈昭喊:“沈兄你看他!” 沈昭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抬手替身边的小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纵容。 王栋哼了一声,气哼哼地弯腰钻进车厢,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被人嫌弃肚子,什么世道……” 抱怨声被帘子一隔,渐渐听不分明了。 另一边,陈文远和德柱交流完后,走过来拍了拍沈昭肩:“有需要帮忙的,派人吱一声。” 他说完,坐上马车往另一方向而去。 沈昭站在原地目送了一瞬,然后耸耸肩,牵起小妹的手:“走了,回家。” 沈芸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今儿能买只烧鸡回去吗?” “行,多买几只,管够。” …… 回府以后,沈昭穿过内院时听见演武场方向有凌厉的枪风,嗖嗖的破空声一记接一记。 他脚步拐了个弯,往那边走过去。 沈暄正赤着上身练枪,冬日黄昏的天光落在他肩背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一身油光。 他练的是那记一直被沈晔挑刺的回马枪。 银枪在他手里翻了个花,腰身猛地一拧,枪尖顺势回刺,招式迅捷如风。 沈昭对武艺虽然不精,但自小在侯府长大,沈家枪法的路数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上个月他看过沈暄练这招,或许是年龄不到、腰腹力道差些火候,收势时枪尖总要晃上两下才能稳住,看着便觉得虚浮。 可此刻这一套动作耍下来,肢体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发力也恰到好处。 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收住,枪尖纹丝不动,单从火候上说,已有了大哥的七成。 看来这小子是真下了苦功。 就这一记回马枪,少说练了不下百遍。 沈暄收枪时才看见廊下站着人,愣了一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在冬日里凝成白雾:“二哥?你站那儿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 沈昭走近了两步,看着枪尖点点头。 “不错,进步不小啊。” 沈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咧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露出两颗虎牙:“那是自然!我可是答应过大哥,将来要随他一同上阵杀敌的!” 他拿搭在兵器架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又补了一句,“这记回马枪大哥上回挑了我三回刺,说我的腰拧得不够,枪尖不稳。如今我再耍一回,他肯定挑不出毛病了。”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往廊柱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大哥以前练完枪习惯站的位置。 柱子旁边的青砖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大哥的靴底年复一年踩出来的。 沈昭看见了,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上阵杀敌还早着呢,不过样品会那日,你若得闲,倒是可以过来搭把手搬搬货。” 沈暄愣住了,手里汗巾垂下来,搭在膝头。 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咧嘴笑了:“好嘞!” 他把银枪往兵器架上一靠,转身去拿搭在架子上的外衫,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二哥难得主动叫他帮忙,这说明他天天在演武场苦练,都被看在眼里呢。 沈昭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二哥!” 沈暄披着外衫站在廊下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样品会要搬多少东西啊?要不要我从家里多喊几个人?” 沈昭回头:“东西不多,你一个人就够了。” 沈暄重重点头:“那行,那日我早点起来。” “记得穿件干净衣裳,体面些的。” 沈昭说完转身走了。 沈暄看了眼身上满是破洞的衣裳,冲着沈昭的背影高喊:“我知道!不穿练功服!” 声音里带着点被嫌弃了的委屈。 但尾音翘得高高的,更多的还是兴奋。 ...... 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翠屏悄悄端了碗姜汤进来。 她把汤碗搁在桌角,又从袖口取出一张小本册子:“二公子,这是柳姑娘离府前留下的。” 沈昭刚在书案前坐下,闻言意外地抬眸: “她回去了?” 翠屏垂着眼回答:“嗯,今日一早随顾夫人走的,说是大公子那边有信来,粮草够用、战事暂稳,她也能安心回去陪母亲住几日了。” 沈昭没有多问,伸手接过那本册子。 他想起前几日祖母提过,柳听澜收到了大哥的平安信,看完之后神色松了许多。 大约从那时候起,她开始收拾东西了吧。 毕竟名分还未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长期住在侯府也不太好。 她没有当面来告别,大约是怕弄得郑重其事,反倒不自在,只留了一本册子和一句话。 沈昭翻开册子快速扫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整理好的大梁朝所有盐政漕运案例,条目清晰。 按年份、地域、事件分门别类,每一则案例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关键点和可借鉴之处。 末页附了一行字:“盐政可作策论骨,漕运可为策论肉,先读盐政再读漕运。” 字字清晰,不急不躁,像她平日说话的语气,对他的策论大有裨益。 他合上册子,郑重地放进书案左侧抽屉里,才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着,辣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搁碗时随口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翠屏想了想,又道:“顾夫人那边还让人带了话,说百宝阁的样品已随柳家商队寄往扬州了,走的是柳家商队,不日便能有消息传回。” 沈昭点了点头。 柳家商队沿途经过的都是江南富庶之地,那些店铺、行商、世家大族的采买管事见了样品,自然会留意。 样品露一次面,便胜过他在京城吆喝十遍。 百宝阁名声肯定水涨船高,与日俱增。 等开春那些商队进京采买时,自会循着名头往百宝阁来,销路不成问题。 他放下碗,想着柳听澜留下的盐政和漕运案例,都是他县试策论最缺的实务素材。 她临走前替自己铺了两条路: 一条在案头,一条在路上。 那条路上的路他已经走起来了,案头的这些也须得下功夫啃透才行。 “方掌柜那边多备些样品,别让人白跑一趟。” 翠屏应了一声:“奴婢回头递话过去。” 沈昭没再多言,但他知道自己欠柳听澜一句谢,这句话不是说出来才算数的。 等大哥回来,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翠屏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柳姑娘还说了,那位叶姑娘也常去别院走动,二公子若与叶家有何来往,不必避着她,她乐见其成。” 沈昭正端起碗打算再喝一口汤,闻言手腕一顿,汤面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倒还撑得住: “……知道了。” 翠屏大约是看见了他耳根的异样,笑着没再多嘴,只弯腰把汤碗收拾好,然后退了出去。 沈昭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才起身往饭厅走。 他得把一些事和祖母商量商量。 第246章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饭厅里灯火通明,在玻璃灯罩的映衬下,烛光把一屋子人都罩了层柔光。 一家子围在圆桌旁用晚膳,筷箸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混着热汤的白汽升腾起来。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沈昭吃饭的间隙,把今日的事简述了一遍。 老王氏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蓝色册子,隔着桌面推过来。 “看看这个。” 沈昭擦了擦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着毛边,但纸页保存得还算完好。 里面居然是祖父当年备考武举时的读书笔记与心得,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条目分明。 他往后翻了两页,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大约是祖父读到兴致处随手记下的念头。 有些地方则是用朱笔着重圈了又圈。 老王氏苍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祖父说过一句话:文章和武艺一样,底子不牢,招式再好看也是花架子。” 她说完这话停住,目光恍惚了一瞬,“老身一直留着这东西,你若觉得有用,拿回去翻翻。” 沈昭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包大人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若再给他个功名,他还能做什么? 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此刻坐在祖母对面,手里捧着祖父的旧物,忽然有了模糊的方向。 他低声道:“多谢祖母,我会好好思量的。” 沈芸凑过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才能看清纸面上的字。 她端详了片刻,嘟囔道: “祖母,祖父的字比二哥的好看多了,二哥的字以前像蟑螂爬的,一条线弯弯扭扭的,可丑了……” 沈昭头也不抬:“你字也不比我好到哪去。” “我那是可爱!祖父这叫遒劲!你的是蟑螂!”沈芸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沈昭无言以对,低头又看了一眼祖父的字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那些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却又透着读书人的沉静,完全想象不到这出自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之手。 林氏端着一碗鸡汤从旁边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忽然笑了: “你祖父这本笔记我知道,当年连你爹都没舍得给。你爹小时候翻过一次,被追着满府乱窜,说他的手太脏,把纸页都摸黑了。” 她摇了摇头,感慨道:“如今你祖母给了你,可得好好保存,用心读。” 沈暄一边嚼着卤牛肉,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祖父的字写得真好……二哥你啥时候能写成那样?” 沈芸举手抢答:“我知道!那得等二哥先从蟑螂进化成人。” 沈暄一脸茫然:“……进化是什么?” “陆先生说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沈芸冲他翻了个白眼,小鼻子皱起来,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嫌弃表情。 沈暄挠挠头,看向自己因常年握枪而指节粗大的手,皱着眉头闷声道:“我还是练枪吧,写字太慢了,一笔一画的,费老鼻子劲了。” 沈昭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你练枪也慢,沈家枪法练了七年还没练明白。” 沈暄被戳中痛处,梗着脖子正要反驳。 可嘴都张开了,话还没出口。 他先条件反射般缩了下脖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贴,然后一骨碌起身往门框那边退了半步,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回。 林氏的手落了空,在空气中拍了个响。 愣了一下才笑骂出声:“算你躲得快!” “你二哥说得对,大字不识几个,练枪只顾耍帅打架,你还有脸顶嘴!” 她收回手拍了拍衣襟,哼了一声。 沈暄从门后露出半张脸。 鼻尖贴着门框,声音矮了半截: “我知道错了,这不是在改嘛……我今儿练了八十遍回马枪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沈昭摇摇头,继续翻着笔记。 翻下一页时,他看见祖父写的一行批注:“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读书亦如是。”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军形篇》。 原意是军事上的策略: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祖父把它写在读书笔记里,是说读书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扎实,经史子集、策论实务、人情世故,哪一样都得下笨功夫。 剩下的,交给考场。 哪怕考题千变万化,但只要底子够牢固,总有一道接得住。 又翻了几页,他的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 祖父写道:“吾儿崇远,性刚直,不善文,然有大将之才,不必强之。” 沈昭看到“不必强之”四个字愣了一瞬。 他爹沈崇远年轻时也是舞枪弄棒的性子,一提读书就头疼,据说曾把先生气得摔了戒尺。 想不到祖父没有逼他,反而心态如此平和。 老王氏大约是见他停住了,出言解释: “你爹那时如你一般大,嫌读书烦,成日泡在演武场不挪窝。你祖父便把这话记下来,说‘不必强读,能通粗浅文墨经算,上场打仗就行’。” 她说到这里,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爹后来还拿着这话当挡箭牌,说‘老爷子都说了我不必强读’,气得那夫子三日没理他。” 沈昭没有评价,只把这一页默默折了角。 他回头可得给他爹也瞧瞧。 看看祖父他老人家多开明,知道遵循孩子的本性,才不会苛求于走不擅长的路。 在他看来,沈家文脉和读书风气就是从他爹这出了问题,自己不喜读书,便让儿子也不读。 如今他偏要读出一个名堂来,看爹还有什么话说。 林氏这时忽然搁下筷子,抬头说了一句:“对了,样品会那日我也去瞧瞧。” 沈昭有点懵,抬头看她:“娘也去?” “怎么,你娘去不得?”林氏把汤碗往桌上一搁,“我去给你镇镇场子,免得那些夫人太太看你年轻面嫩,欺负你。” “你娘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往那儿一站,保管谁也不敢招惹。” 沈暄在对面嚼着牛肉,含糊接了一句: “您去是镇场子还是吓唬人?” 林氏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巴掌挥到半空。 但沈暄这回没躲。 他嘴里还塞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闭上眼一脸“反正你舍不得打我”的赖皮模样。 林氏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息,到底没落下去。 她盯着沈暄那张赖皮脸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了手哼笑:“你管我镇场子还是吓唬人,反正比你这个穿破洞衣裳的体面。” 沈暄把牛肉咽下去,嘟囔道:“我那是在练功,又不是故意的……” “练功就把衣裳练成渔网了?你练的是枪还是剪子?你大哥咋没这怪毛病!” 林氏瞥了他一眼,转头认真对沈昭说。 “明日你帮我也备一份介绍册子,要写详细些,那些玉容皂花间露的效用都列清楚。” “我拿回去给你那些叔伯婶娘们看看,替你传传名。她们那些人,别的不多,就是嘴巴多,一人传一句,你百宝阁的名声就能传遍半个京城。” 沈昭笑道:“成,回头让方掌柜多备几份。” 沈暄小声嘀咕:“您那是传名还是显摆……” 林氏耳朵尖:“你说什么?” 沈暄迅速低头扒饭,把整张脸埋进碗里:“我说今晚的牛肉真好吃!娘您尝尝!” 午膳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林氏起身去拉沈暄的耳朵,沈暄哎哟哎哟地叫着往外跑,沈芸跟在后面咯咯笑,一串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 老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云嬷嬷熟练地搀着另一只胳膊,沈昭也连忙起身去扶。 老太太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沈昭看着她背影散去,正打算离开。 这时沈芸又哒哒哒地跑回来。 她探进半个脑袋,碎发被跑得贴在额头上: “对了二哥!陆先生上回写信来,说腊月里会回京城一趟。到时候我让他教你怎么写字!他写字可好看了,比你好看一百倍!” 她说完就要跑,沈昭叫住她: “你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芸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神情:“他是个……怪人。” “他有时候好几天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看云,一看一整天。” “但他讲的故事比茶馆里好听一百倍,他还会变戏法,有一回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鹦鹉来,放出去它又飞回来了。” 说完撒腿就跑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夜色出了神。 他想的是,一个游方秀才,能把七岁的小姑娘教成这样——既有“欲擒故纵”的机灵,又有“世事洞明皆学问”的眼界,还有“凡事预则立”的沉稳。 便是方才饭桌上沈芸那几句插科打诨,看似是孩子气,细想之下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逗了趣又不伤人。 这种分寸感,不是寻常孩子有的。 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秀才那么简单。 夜风从廊道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心里想着好在如今已是冬月,下个月便是腊月。 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1章 满门虎将,就我战五渣 大梁,镇远侯府。 破晓时分,演武场上震天的喝杀声穿透层层朱墙黛瓦,硬生生将沈昭从沉睡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古朴雕花的纱帐床幔,鼻尖充斥着一缕经久不散的苦涩药香。 下一瞬。 一大股庞杂又陌生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他穿越了! 穿成了大梁镇远侯沈崇远的嫡次子。 和他同名,也叫沈昭。 好消息是投胎技术不错,侯府嫡子,生下来便在旁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起点,妥妥的开局即巅峰。 唯一尴尬的是,这泼天富贵的府邸,主业是舞刀弄枪、征战沙场。 原主年方十六,自幼先天经脉郁结,身子孱弱单薄,是府中人人皆知的文弱公子。 说白了,天生不适合练武。 而镇远侯府是什么地方? 满门虎将,世代忠烈,跟“文弱”两字不沾边。 其父沈崇远,当朝镇远侯,一生戎马。昔年曾亲率八百轻骑,直捣北狄三万大军阵中,一战杀得敌寇闻风丧胆,朝野上下皆称“沈老虎”。 大哥沈晔,少年束发从戎,十八岁随军出征,二十岁凭累累战功擢升骁骑尉,是京城一众勋贵子弟中,最耀眼的少年猛将。 就连年仅十二岁的三弟沈暄,也是天赋卓绝的习武苗子。昨日一时兴起,竟一杆银枪刺穿院中的百年老槐,闹得祖母手持拐杖,追得他满府逃窜。 唯独原主,是整个侯府的异类。 上一次逞强试练硬弓,勉强拉开了几寸,结果反倒被弓身强劲的反震力掀飞,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墩上。 当场一命呜呼,这才让他捡了个漏。 “二公子,该喝药了。”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丫鬟翠屏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入内。 沈昭抬手接过,目不斜视,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刺喉,但比起他前世高三那年熬夜喝的提神黑咖啡,根本不值一提。 刚放下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哐——” 木门被人径直踹开,晨光顺着敞开的门扇倾泻而入,一道魁梧挺拔的黑影笼罩了整间卧房。 “老二!躺够了没?” 来人正是他的亲大哥,沈晔。 少年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肩宽腰窄,筋骨结实,浑身都透着沙场淬炼出来的凶悍劲儿。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足以慑人心魄。 沈晔几步跨至床前,垂眸扫过他苍白虚弱的面色,眉头皱紧:“药喝了?” “喝了。” “喝了便起身!”沈晔面容肃穆,“爹发话了,自今日起,让我亲自带你练武。” 沈昭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这具身子,皮薄骨瘦,脸色常年惨白,风大点都能吹得晃三晃。 再抬眼看看身前,臂膀比他大腿还要粗壮的亲大哥。 这哪是练武啊? 这分明是强行军训,要亲命啊! “大哥,我实在……” 但沈晔显然不是来商量的,他直接打断了沈昭的话。 “体虚便多练。” 随即附身抬手,直接一把揪住沈昭后领,跟拎小鸡崽似的,轻松将人拎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沈昭象征性挣扎了两下,发现对方身形稳如磐石,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索性彻底摆烂,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挣扎无用,听天由命。 …… 侯府演武场。 青石铺地,开阔规整。 一身墨色常服的沈崇远正负手立在场中。 他已年近半百,两鬓微白,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一双虎目深邃锐利,久经朝堂与沙场沉淀的威严气度,浑然天成,不怒自威。 见沈晔拎着自家二儿子匆匆赶来,沈崇远眼角抽了抽,到底没吐槽,只沉声道:“开始。” 沈晔随手将沈昭往场地中央一放,手腕翻转,一张硬弓脱手而出,精准落在他怀中。 “拉。” 一字落地,简洁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沈昭抱住硬弓,心底默默叹气。 这弓看着形制不算笨重,入手却沉甸甸的,足足有两石之力,绝非他这孱弱身躯能够驾驭。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身气力双臂发力,面颊憋得通红,可紧绷的弓弦依旧纹丝不动。 不死心之下,他攒聚余力再试一次。 这一次,弓弦总算有了动静—— 但动的不是弓,是他自己。 “砰!” 强劲的反震力猛地传来,沈昭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栽倒,连人带弓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结结实实四仰八叉。 “哈哈哈!” 一旁传来压抑不住的爽朗笑声。 沈昭侧头一瞥,只见三弟沈暄正趴在干草垛上,笑得前俯后仰,两手不停拍着草垛。 摆明了专门来看他笑话的。 沈晔面无表情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平在地的弟弟,沉默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吐出一句极致扎心的话: “老二,当年娘亲怀你时,该不会真误食过化功散吧?” 沈昭:“……” 谢谢你好大哥,精准暴击! 一旁的沈崇远轻咳一声,似是想要维持一家主君的稳重仪态,开口规劝: “晔儿,言语收敛些。” 沈昭心中刚微微一动,暗道老爹总算还有几分人情味。 下一秒,便听沈崇远淡淡补了后半句: “话虽属实,不必说得这般直白。” 沈昭瞬间心如止水。 行了,这个家他不待也罢。 就在他心态彻底摆烂之际,一道清脆利落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大梁科举版,正式激活!】 【检测到宿主当前生存困境:身处武力至上的将门世家,体弱无武,处境尴尬,亟需寻找全新立身之路、证明自身价值!】 【专属答题系统启动,请宿主即刻作答!】 淡金色的虚拟光幕骤然铺开在眼前。 题目: 镇远侯府世代尚武、猛将辈出,唯独你天生经脉郁结、体弱乏力,武艺全无,堪称侯府唯一战五渣。今日演武试弓当众落败出丑,你该如何破局扭转处境? A.【悬梁砺武,苦熬武道】 发疯式日夜苦修,以恒破命,不信天生体弱便无武道前路 → 成功率:5%|推演结果:超负荷强行练武,致使先天经脉彻底破损,重伤卧床养伤三月。静养期间意外觉醒过人智谋,展露顶尖兵法谋略天赋。 b.【借力避事,安于现状】 求助母亲庇护,以体弱体虚需静养为由,恳求免去每日习武课业 → 成功率:40%|推演结果:母亲心软应允庇护,得以安稳避武。但父亲认定你怯懦畏难、胸无大志,心生失望,减半你的月例银钱,你在侯府地位愈发边缘化。 c.【弃武从文,科举立身】 当众直言心志,主动提出转修圣贤典籍、兵法策论,弃武道走科举入仕之路 → 成功率:75%|推演结果:父沉凝、兄蹙眉,整个镇远侯府陷入“将门出文臣”的巨大震动。你成功争取到专属读书资源与修习机缘,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d.【坦诚短板,静待安排】 如实告知父亲自身经脉郁结、天生不适练武的短板,恳请家中为你另谋出路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父亲知晓实情心生怜惜,亦倍感忧心。遍请名医诊治无果后,让你随军担任文职幕僚。 沈昭凝神望着四项选择,眼神微动。 这系统……好像有点东西? 并非无脑投喂的金手指,每一条路都有得失利弊,而且成功率和结果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快速在心中梳理权衡。 A选项纯纯自虐,五成不到的成功率近乎送死,纯属得不偿失的莽夫之举。 b选项看似能偷得一时安逸,实则彻底坐实自己懦弱废物的名声,长久来看只会彻底沦为府中小透明,弊端极大。 d选项稳妥中庸,可成功率不足六成,后续变数未知,太过被动。 唯有c选项,成功率最高,收益最稳,一步直接敲定未来前路,彻底摆脱练武困境。 弃武从文,科举翻身。 一想到满门猛将的侯府,硬生生要出他这么一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全家错愕震动的模样,沈昭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趣味。 更何况,他前世本就是实打实的文科尖子生,高考跻身省前三十的市文科状元。 穿越到大梁考科举? 这简直是完美专业对口! 沈昭抬手拍去身上的尘土,从容起身,抬眸望向身前神色各异的父子二人,神色认真。 “爹,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沈崇远微微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沈昭深吸口气,字正腔圆,落地有声。 “这武道之路,我不走了。” “我欲闭门读书,潜心治学” “以科举立身,求取功名!” 第2章 读书折寿啊! 沈昭这话一出口。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演武场瞬间死寂,周围的护卫侍从、丫鬟小厮纷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镇远侯府世代习武从戎,子弟不善武艺,顶多被视作不成器、辜负家风。 可弃武从文,要走科举之路? 在沈家众人眼里,这简直是背弃祖宗基业! 沈晔眼神微滞,一脸难以置信,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自己这位二弟。 蹲在草垛上看热闹的沈暄,更是直接一滑摔坐下来,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昭。 最精彩的,当属镇远侯沈崇远。 这位半生戎马,见惯沙场风浪的铁血侯爷,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蹙,嘴角不受控制地连连抽搐,整个人中风一般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沈崇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荒诞又复杂: “为父没听错,你方才说……你要考科举?” 沈昭身姿端正,郑重颔首:“正是。” 沈崇远当即转头看向长子,语气笃定:“晔儿,你弟弟方才那一摔,怕是把脑子撞糊涂了。” 沈晔极为冷静地补了一刀:“后脑着地,瞧着确实撞得不轻。” “快!即刻传大夫!” 沈崇远二话不说,当即吩咐下人。 沈昭:“……” 他正要开口辩驳,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关键剧情突破口!】 【父亲极度震惊,心态已生松动,并未直接否决宿主从文之路!】 【请宿主把握时机,乘胜追击!】 沈昭眼神一亮。 有戏! 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当场把话说透。 只因他这位铁血老爹,行动力实在太过迅猛,直接将他抬回了卧房,片刻便请来了大夫。 前来问诊的周大夫年近古稀,是京城专治武将世家跌打损伤的名医,经验老道,声名颇盛。 老大夫颤巍巍为沈昭搭脉,又掀开他眼皮细细查验,片刻后对着满脸紧绷的沈崇远拱手道。 “侯爷放宽心,二公子颅脑无碍,未曾伤损神智,只是些许磕碰眩晕,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沈崇远眉头紧锁,满心不解:“当真无碍?” “千真万确。” “既然脑子没坏,他为何会突发奇想,要去考那科举?” 周大夫闻言微微一默,强压下心底笑意,委婉斟酌道:“或许是这一摔,令二公子骤然开窍,心思转变了?” 沈崇远看向沈昭的眼神愈发复杂,那目光直白写着: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不对劲了。 沈昭胸中憋着口气,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据理力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并非一人前来,而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转瞬便一窝蜂地涌入卧房。 为首的妇人年约四十出头,浓眉朗目,身姿挺拔,步履铿锵带风,一身素雅的靛蓝褙子,愣是被她穿出了沙场铠甲的凛然气势。 有种杨门女将的风采。 沈昭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原主记忆。 来人正是他的生母林氏,出自武学世家,乃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武状元林镇山之女,一双八十斤的鎏金铜锤使得出神入化、虎虎生威。 林氏身后,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虽是花甲之年,拄着拐杖,腰杆却挺得比寻常年轻儿郎还要笔直,风骨凛然。 这便是沈家定海神针一般的老祖母。 老王氏。 她是永宁伯嫡女,年少时曾随夫君随军出征,亲手斩过敌军探子首级。 即便如今安养府中,传闻每夜依旧要打完一套拳法,方能安然入眠。 队伍最后,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不点。 小小年纪梳着两个圆润发髻,脸蛋白白软软的像颗软糯汤圆,正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奋力跟上一行人脚步。 是沈昭年仅七岁的小妹,沈芸。 也是整座镇远侯府里,旁人眼中最乖巧、最像正常人的孩子。 可沈昭半点不敢小觑。 依沈家这全员武德爆棚的遗传基因,谁也说不准他家这位软萌小妹,明日会不会偷偷举起门口的石狮子,或是当众演一出徒手掰砖。 “老二!” 林氏人未到、声先至,洪亮嗓门穿透全场。 “你又摔演武场了?摔到何处,可有大碍?” 不等沈昭应答,林氏已然快步冲至身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沈昭只觉胳膊被铁钳死死箍住,气血瞬间逆流,疼得他五官蹙起,龇牙咧嘴。 “娘、轻点!疼!” 林氏这才稍稍松手,眉头紧蹙,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你大哥像你这般大时,单手便能举起两百斤石锁。” 一旁的沈晔适时补刀:“娘,他连两石的弓都拉不开。” “两石弓都拉不开?” 林氏双目圆睁,如同听闻天方夜谭,满脸不可思议,“你爹十五岁,便能开三石硬弓!” 一旁的沈崇远微微颔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自得。 沈昭默然无语。 他此刻终于有了种错觉。 自己哪里是穿越进了古代勋贵世家,分明是投胎到了全员国际健将的体育世家。 唯独他。 是那个跑八百米都要喘半天的废柴。 “祖母,您快看二哥,脸都白了。” 沈芸拽着老王氏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开口。 沈昭呼吸一滞。 有时候童言童语,往往最为致命。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近,布满皱纹的掌心轻轻覆在沈昭额头,低声喃喃自语: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却向来坚韧,练武再苦也从未喊过一句放弃。今日怎会突然嚷着弃武从文?莫不是当真摔糊涂了。” 说着,她轻轻一叹,眼神微微恍惚,目光透过沈昭,似在追忆故人。 “我瞧着,倒是随了我那短命三叔。” “三叔自幼体弱,却天赋文思,十六岁便高中秀才,授课先生皆赞他是文曲星下凡。” “当年阖族都以为,沈家终于要出一位流芳文脉的大人物。” “可谁知……二十岁上染了风寒,好好一个读书苗子,说没就没了。” 沈昭眼神骤亮。 有转机! 祖母这话里,分明带着惋惜与认可! 他刚想顺势接话、表明心意,老王氏却骤然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无比: “所以老身常说,沈家子弟,万万不可读书!” “读书折寿啊!” 沈昭嘴角狠狠一抽。 这是什么千古歪理?! 三叔公明明是染病早逝,跟读书有什么干系? 读书又不是服毒,何谈折寿二字? 可老王氏已然沉浸在自己的道理里,根本不给他插嘴辩驳的余地。 一旁的林氏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娘说得极是!您三叔的往事儿媳也曾听闻。说到底,还是练武最稳妥,强身健体、岁岁安康。”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语重心长劝道:“你祖父虽晚年病故,也安稳活到知天命之年。习武之人筋骨硬朗,远比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强多了。” “老二,你安心习武便是,不求你速成,为娘绝不逼你。只是那些读书科举的念想,万万莫要再动。” 沈昭张了张嘴,满心话语堵在胸口,竟无从说起。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 这座镇远侯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思路全都一个样。 万事武力为先。 读书,便是不务正业,便是辱没将门家风。 可他心知,沈家血脉里是有文化细胞的。 祖母口中的三叔祖,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满门悍勇的充沛武德,生生盖住了骨子里的读书天资。 正当沈昭暗自思索破局之法时,熟悉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叮!检测到全家全员反对,氛围固化!】 【触发专属困境:如何在全家人极力反对的情况下,争取到读书科举的资格?】 【自动生成专属考题,请宿主即刻作答!】 第3章 书还没读,人差点没了 淡金色光幕再度浮现在沈昭眼前。 【题目】祖母以读书折寿、母亲以习武强身接连反对你赴考科举,父亲冷眼旁观,兄长与三弟皆不以为意,唯有小妹心意不明。 宿主该如何破局? A.【正面硬刚】 当众引经据典,驳斥读书折寿之说,以家族三叔旧例,证明沈家祖上本就有读书文脉。 → 成功率:20%|推演结果:祖母无言以对却心生芥蒂,父亲斥责你顶撞长辈,罚跪祠堂一夜,阖家关系降至冰点。 b.【迂回曲线】 暂不提科举一事,只求入军中担任文职幕僚,借研习兵法谋略之名,暗中读书从文。 → 成功率:60%|推演结果:父亲应允,兄长带你随军历练,终日奔波劳碌,极少有余暇读书。三月后方可重新提及科举。 c.【求助幼妹】 拉拢府中态度不明的沈芸,请她在祖母面前婉转美言,从中调和。 → 成功率:45%|推演结果:小妹满口答应,奈何年纪太小言语混乱,反倒让祖母愈发认定读书伤身易变傻,却意外让父亲开始慎重考量你的心愿。 d.【以退为进】 假意顺从家人,答应继续习武,只求每日分出两个时辰安心读书,不耽误练功,也不损耗自身。 → 成功率:80%|具体结果:家人勉强应允,并未对你抱有期待。宿主获得安稳读书时间,系统奖励【大梁科举基础指南】一份。 沈昭快速扫过四项抉择,瞬间有了决断。 A选项硬碰硬太过鲁莽,成功率极低,纯属自讨苦吃。 b选项随军迂回看似稳妥,可终日奔波劳碌,根本无暇研读诗书,绝非良策。 c选项托付七岁稚童变数太大,稍有不慎便弄巧成拙。 只有d选项,唯有以退为进,胜算最高,暂且退让一步,实则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每日两个时辰……” 沈昭暗自盘算,换算下来便是四个小时,放在前世高中,足够刷完两套完整试卷。 可行! 他当即收敛心思,面上换上一副温顺恭良的乖巧模样,对着堂上众人深深一揖。 “爹、娘、祖母,先前是孩儿思虑不周。” “如今我已然想通,身为沈家将门子弟,断不可轻言荒废武艺、辱没家风。” “习武一事,孩儿绝不会懈怠。” 沈崇远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这才像沈家儿郎该说的话。 沈昭话锋微微一转,顺势说道:“只是孩儿体质孱弱,强行苦修武艺反倒折损身体。” “孩儿斗胆恳请,每日习武两个时辰,再赐我两个时辰读书识字。不为科考功名,只为开阔眼界、明理增智。” “况且便是日后从军征战,排兵布阵、研读兵法,不也同样需要读书明理吗?” 满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反驳。 林氏转头看向长子:“晔儿,你二弟这番话,可有几分道理?” 沈晔略一思索,平淡开口:“只读两个时辰,不耽误练功,他身子孱弱,练太久承受不住。” 老王氏冷哼一声,松了口却依旧叮嘱:“读书便可,切莫过度劳神伤气。依我看,一日一个时辰便足矣。” 沈昭当即满口应下: “全听祖母安排,就一个时辰。” 他心里门儿清,先暂且答应下来,日后再慢慢增加,这叫温水煮青蛙。 是他当年跟班主任斗智斗勇时练就的本事。 沈崇远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便依你。” 悬在沈昭心头的大石突然落地。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成功争取读书资格!】 【奖励发放:《大梁科举基础指南》已成功解锁】 沈昭暗暗握紧了拳头。 上辈子他高考名列前茅,这辈子考个秀才。 想来应该……不难吧? 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沈昭低头,只见沈芸仰着圆润小脸,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道: “二哥,你若是考上秀才,我把所有藏起来的糖,全都送给你。” 沈昭心头一暖,温柔地揉了揉她发髻上的小揪揪。 这个侯府,总算有个懂他的正常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晚沈芸回到闺房,便费力从床底拖出一只上锁的铁箱。 箱盖一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满各类科举典籍。 《大梁名家时文汇编》《县试历年模拟卷》《时务策论精选范文》……一应俱全。 七岁小姑娘蹲在箱前,托着腮轻声呢喃: “二哥可要好好读书呀,这些书卷,都是我省下许久月钱,一本一本攒来的。” 这哪是什么正常小姑娘。 整个镇远侯府,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 好说歹说可以看书了。 沈昭却万万没料到一件事。 但是沈昭做梦也没想到一件事。 在镇远侯府读书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书。 而是没有地方能安心读书。 次日清晨。 他兴冲冲抱着库房寻来的几本旧书,在府中转了整整三圈,竟找不到一处可以静心看书的地方。 前院演武场,沈晔正在操练府兵,喊杀声震天动地,隔着院落都能感受到地面微微震动。 中院厅堂,林氏与一众武将家眷闲谈,话题竟是各色兵刃,她新得一柄西域弯刀,一时兴起便当场舞弄,寒光凌厉,刀声簌簌。 沈昭路过之时,险些被她一刀送走。 真是书还没读,人差点没了! 他心惊胆战地来到后院花园,此处总算清净了些。 刚铺开书落座,三弟沈暄便扛着一根粗重的木杆银枪飞奔而来。 “二哥!我新练了一套枪法,你快瞧瞧!” 话音未落,长枪横扫而出,呼哧几下,身旁桂花树树冠应声断裂飞落。 沈昭一个鳄鱼翻滚慌忙躲闪,堪堪避过一劫,没被掉落的树冠砸中。 然后不等他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祖母老王氏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沈暄,又是你这臭小子!” 然后又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他奶快七十了,脸不红气不喘地举着拐杖,步履矫健,硬生生追着三弟满院奔袭。 沈昭抱着书卷,面无表情地望着漫天飘落的桂花花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甚至怀疑,全家人是故意这般吵闹,处处刁难自己读书。 万般无奈之下,他选定了一处绝佳僻静之地——西北角柴房。 此处偏僻冷清,少有下人往来,屋内堆满干柴松枝,四下安静,只剩呼吸与心跳之声。 他遣开扫地仆役,进门便反锁房门。 “完美,这下总算无人打扰了。” 沈昭搬来矮凳坐下,缓缓翻开书卷。 正是昨夜从系统指南中兑换的《大梁县试历年真题汇编》。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这本真题集不仅收录了近十年大梁各地县试真题,还在每道题后面附带了详细解析和评分标准,妥妥的应试神器。 他才细看三道题目,便已然明白大梁科举的章法。 考题以经义、策论、诗赋为主,不考僵化死板的八股格式,文风更贴近唐宋经义取士。 这对擅长高考议论文写作的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优势。 正当他看得入神,柴房门忽然被狠狠一脚踹开。 “砰!” 巨大力道之下,整扇木门直接脱落门框,飞撞在墙壁上,碎裂成数截。 沈昭手里的书,险些当场脱手飞出。 第4章 没有一个正常人 沈昭吓一激灵,一脸懵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他的好大哥沈晔,手中横握着一柄铁胎硬弓,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眼神里满是看不成器弟弟的无奈。 “老二,你躲在此处做什么?” 沈昭扬了扬手中的书:“读书。” 沈晔皱眉:“既是读书,为何偏要躲进柴房?” “府中四处舞刀弄枪,太过凶险了。” 沈晔沉默片刻,竟无言反驳。 毕竟这是事实。 他步入柴房环顾一圈,缓缓颔首:“此处倒是清静,却终究不是读书之地。” 话音未落,沈晔俯身一把攥住沈昭腰间玉带,再次如同拎小鸡一般径直将他提起。 沈昭双脚悬空,手里的书险些滑落,狼狈不已:“大哥,你快放开我啊!” “闭嘴,带你换个地方。” 沈晔如同提着块猪肉一般提着他,穿过大半个侯府,沿途仆役丫鬟纷纷侧身行礼,一个个低着头,拼命憋住笑意。 行至层层院落深处,一座守卫森严的雅致屋舍映入眼帘——正是镇远侯沈崇远的专属书房。 门口几名身形魁梧的侍卫肃立守候。 “参见大公子!” 沈晔点头示意,随即将沈昭放下,推门吩咐道:“往后他便在此读书,尔等确保无人打扰。” “是!” 沈昭推门踏入屋内,瞬间愣住了。 这间书房远比他想象中宽阔恢弘,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堆积如山。 谁说将门不读书? 这儿这么多书呢! 可走近细细一看,架上十之八九皆是兵家典籍,《孙子》《吴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 余下寥寥几本,也不过是山川舆图、地方志册、边境敌情杂记。 沈昭翻找许久,竟寻不到半本儒家经义,更别提科举应试相关的书籍。 “大哥,这些书……怎能用来考科举?” 沈晔微微扬首,理所当然道:“爹当年熟读兵法,便一举得中武举人。” 沈昭按了按胸口:“大哥,我要考的是文试,不是武科。” 沈晔望着他,眼神如同看待不懂世事之人:“读书便是读书,何来文武之分?” 沈昭张口欲辩,却明白二人的认知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索性作罢。 “成,书房我先用着,书我自己想办法。” 沈晔点头,转身行至门口停下,头也不回留下一句:“老二,你若真能考上秀才,我那匹汗血宝马便赠予你。” 沈昭眼睛顿时一亮。 那匹宝马乃是沈晔在北狄沙场亲自缴获的,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千里名驹,价值万金。 虽然他也不会骑马,但过过手瘾也是好的。 “大哥说话算话?” 沈晔没应声,大步径直离开了。 沈昭握紧双拳,正要静心研读,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家族好感支持度提升,系统功能解锁升级!】 【全新功能:县试全真模拟考场已开启】 【宿主可消耗精神力,实景模拟完整县试流程,熟悉题型、难度与时限】 【是否即刻开启首次模拟考核?】 沈昭毫不犹豫选了是。 金色光幕铺开,一行醒目大字浮现: 大梁科举·县试模拟卷(第一套) 总分:100分|限时:一个时辰 科目:经义、策论、诗赋 他摩拳擦掌,正要大展身手,扫了一眼立即发觉一个致命的难题。 全篇皆是无标点符号的竖排繁体古文。 第一道《论语》经义题整段连绵相连,毫无句读分隔。 沈昭仔细看了三分钟,东拼西凑,也就勉强辨认出不到三成文字。 更棘手的是策论题。 让他以北境边防之策作答。 可他对大梁边境局势、部族势力、驻军布防一概不知,完全没有立论的根基。 让他空谈边防军政,跟让沈晔去作诗填词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沈晔没准还能憋出首打油诗。 额角渐渐冒出汗来。 时限一到,系统自动批阅完毕。 【经义:15/40|断句谬误极多,经学根基浅薄】 【策论:8/30|空谈无据,全无实务依托】 【诗赋:12/30|平仄混乱,格律全无章法】 【总分:35/100|距离县试及格线60分差距悬殊】 看着刺眼的35分,沈昭呆立当场。 上辈子文科尖子生,穿越过来异世,居然连个县试都过不去?! 【系统提示:宿主不必气馁,大梁科举与宿主所知的历史科举存在较大差异,建议从头系统学习。】 【触发限时抉择任务】 题目: 模拟考试成绩惨不忍睹,暴露出你在经义断句、时务策论、诗赋格律三方面均有严重短板。距离来年县试不足五个月,你该如何规划学习? A.【闭门苦读】 独自钻研历年真题,一味勤学死记 → 成功率:30%|推演结果:学习效率低下,三个月后原地踏步,心态崩溃,却意外发现一条应试捷径。 b.【拜师求学】 重金聘请名师大儒悉心教导 → 成功率:70%|推演结果:找到一位致仕老翰林,在其指点下进步神速,奈何束修高昂,需另寻钱财来源。 c.【国子监旁听】 借侯府门第入国子监蹭课听讲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成功混入国子监,学有所得,却被兄长得知后,掀起将门子弟入文官学府的家族风波。 d.【系统特训】 消耗积分开启高强度地狱刷题特训 → 成功率:90%|推演结果:系统每日强制推送100道真题,正确率低于80%则无法退出。成效显着,但宿主精神和身体将承受巨大压力。 沈昭牙关紧咬,正要做出选择,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 “二哥?你在里面吗?” 是小妹沈芸软糯的声音。 沈昭开门一看,只见七岁的小妹站在门外,怀中抱着一摞远超她身高的书卷,也不知她怎么搬得动。 小小的人踮着脚尖,小脸涨得通红。 “小妹?你这是……” “送给二哥的!” 沈芸将书轻轻放在地上,气喘吁吁:“都是我攒了许久月钱买来的,二哥一定要考上秀才啊!” 沈昭低头望去。 二十多本书,从《三字经》《千字文》启蒙到《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 全是科举必备的正统经书,品类齐全,甚至还有一本专讲诗赋格律的《韵府群玉》。 他一时怔住了。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怎么比自己这个穿越者还懂怎么备考科举? 见他愣神,沈芸连忙小声解释: “这里有些是我旧时的启蒙用书……还有些是我让春草偷偷买的,祖母他们都不知道呢。” “我还在存钱,再过两个月就能买《大梁名家范文赏析》了!那书有点贵,要二两银子……” 沈昭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小姑娘。 双丫髻圆润可爱,眉眼清澈如星,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看上去天真无害。 可寻常人家的七岁幼女,怎么会熟知科举书目,还有条不紊地攒钱购置典籍? 沈昭忽然恍然大悟,自己误解了这个家。 镇远侯府,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起码还有小妹这个同道中人和他站在一边。 沈芸见他半晌不说话,以为被吓着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 “二哥可别像三叔公一样,读着读着人没了,不然我攒这么多银子买书,不就白白浪费了嘛。” 沈昭:“……” 他瞬间收回方才所有暖心的感慨! 【叮!检测到隐藏助力·沈芸】 【家族潜在支持度+15%】 【请宿主尽快做出学习规划的选择】 第5章 地狱刷题全靠肝 沈昭凝望着四道抉择。 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选项利弊,一目了然。 A选项闭门苦读太过盲目,成功率低微,纯属白费功夫。 b选项重金拜师固然稳妥,可他每月仅有二两月钱,想要聘请京城名师,无异于痴人说梦。 c选项混入国子监旁听太过周折,稍有不慎,便会掀起家族风波,得不偿失。 唯有最后一项,地狱特训。 苦是苦了些,却成效最快、胜算最高。 这道选择题,犹豫一秒都是对他的不尊重。 上辈子他能从数十万考生的独木桥里杀出重围,凭的从来不是天赋侥幸,唯有一字—— 肝! “我选d。” 【叮!宿主选定模式: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地狱刷题模式,即将开启专属特训空间。】 【模式启动条件:每日消耗科举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0。】 【检测到宿主首次解锁该功能,是否确认免费开启体验?】 沈昭心头微沉,疑惑发问:“积分不足,也能开启?” 【系统提示:首日免费体验,不消耗积分。今日刷题结束后,将根据成绩结算积分奖励。】 【长效规则:后续每日开启需消耗100积分,当日完成全部刷题任务,可足额获取100积分,实现收支平衡。】 【特别警示:若当日任务未完成,次日将无法启动地狱特训模式。】 沈昭眼睛一亮。 说白了,只要他日日坚持刷完任务,便能无限白嫖系统特训! 唯一的代价就是全年无休,一日不能懈怠。 跟他前世高三全年紧绷、日日刷题的日子。 如出一辙。 【模式规则重申:此模式一但开启,每日需完成系统推送的100道考题,整体正确率低于80%,则无法退出特训空间。】 【时空流速加持:特训空间与外界时间比例为10:1,不影响宿主日常练武、作息起居。】 沈昭微微咂舌。 空间内十个时辰的题海鏖战,外界不过转瞬一个时辰。 换言之,他每日都要耗尽心神刷题十个时辰,结束之后,还得顶着昏沉疲惫的脑袋,跟着大哥沈晔刻苦练武。 这系统,是真的不把他当人折腾! 【温馨提示:请宿主做好身心双重准备,首日专属题库适配完毕,特训即将开启。】 沈昭头皮有些发麻。 罢了! 不就是肝嘛?他最不缺的就是韧劲! “开始吧!” 【今日地狱刷题,正式开启!】 金光骤然铺满视野,晃得人睁不开眼。 待光影散去。 沈昭发现自己端坐于熟悉的侯府书房案前,笔墨纸砚整齐陈列,一张崭新试卷平铺案头。 周遭陈设分毫未变,触感真实,桌椅微凉,笔墨厚重,就连掐在掌心的痛感都清晰真切。 全然不像虚幻秘境,反倒像是将题海试炼,硬生生凭空嵌入了现实之中。 沈昭满心疑惑:“系统,这不是虚拟空间?” 【特训模式为实景嵌入机制,所有任务均在现实场景完成,系统仅负责生成考题、实时批阅、锁定任务权限。】 【权限约束:任务未完成前,宿主活动范围永久锁定书案三步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沈昭嘴角狠狠一抽。 三步之内? 这哪里是地狱刷题模式,分明是地狱憋尿模式! 连起身走动、稍作休憩都不行,完不成题目,就寸步难移。 他压下心绪,对着试卷默默做了三秒的心理建设,才咬牙翻开卷面。 首题便是《论语》经义: 巧言令色,鲜矣仁。 要求断句,且详解深意。 满页皆是大梁朝通行的繁体竖排,没有半点标点句读。 万幸他前世语文底子扎实,这句经典名句尚有印象。 可大梁经义科考,远比世俗解读更加严苛,不止要拆解字面释义,更要深挖微言大义、贴合经学正统来佐证处世之道。 一题下来,便耗去不少心神。 开篇数十道考题,尽数是晦涩经义。 沈昭一边落笔作答,一边在心底暗自吐槽。 这破系统真是没用! 他好不容易穿越一世,本以为能挣脱题海苦海,当个纨绔子弟逍遥度日。 万万没想到,就算换了个古代世界,依旧逃不过刷题的宿命。 合着他这穿越,算是白穿了! 吐槽归吐槽,笔下分毫不敢停滞。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沈昭额间已然渗出细密冷汗,与燥热无关,纯粹是心力透支所致。 诸多古籍选段极其生僻晦涩,尤以《尚书》考题最为棘手。 比如有道考题摘录原文,设问“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的济世要义。 通篇文字诘屈聱牙,大半字句他都难以辨识,更遑论深挖内涵,落笔作答。 沈昭无奈举手,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系统,我要申请场外援助,可否提示一二?” 【特训禁令:刷题期间严禁查阅典籍、求助他人、使用任何辅助手段。违规即刻作废当日成绩,重置全部任务,多次违规将触发惩罚。】 沈昭默默收回手。 行。 无路可走,便只能死磕到底。 他就不信了,他一个饱经考验的现代应试老手,会困在古代经义考题里! 勉强又熬过半时辰,沈昭渐渐摸出一套应试的诀窍。 遇到通篇不识的晦涩文段,便先圈出熟识的字句,再串联上下文揣摩大意,连蒙带猜,绝不留白。 这套手法,正是他前世高考完形填空练就的独门本事,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在古代科举考场上派上了用场。 真是令人唏嘘。 好不容易答完整套经义卷,沈昭刚活动片刻僵硬的脖颈,眼前光幕一闪。 第二套试卷凭空落于案头——策论卷。 首题紧扣时政:今岁江南大水,流民遍野、民生凋敝,请详陈赈灾安民之方略。 这题倒是正对他的胃口! 前世历史课讲过的古代赈灾的举措,他了然于心,无非就是那么几招。 以工代赈、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移民就食、严查贪腐……一条条思绪翻涌而出,洋洋洒洒落笔六百有余字,条理清晰,论据充足。 写完之后,沈昭自觉立意周全、方略可行,心中颇有几分自得,看来也不算很难嘛。 可系统冰冷的批注,转瞬击碎他的底气。 【策论得分:52/100。】 【核心扣分:大梁本朝无“以工代赈”定制,方略过于超前,不符当朝典制,考官不予采信。应试策论,需援引本朝《赈灾条议》成文条例,有据可依,方为正解。】 沈昭默然无语。 好吧,他倒是忘了关键一点。 高考作文求创新、求突破。 古代科举策论,只求合规、求守制。 脱离当朝背景的奇策,非但有可能不加分,反倒会被判立意虚妄、不合时宜。 收拾心绪写完策论,第三套试卷接踵而至—— 诗赋卷。 考题很简单: 以「秋夜」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沈昭瞬间僵住。 他前世语文均衡,唯独诗词创作是短板。 平日应试只靠议论文拿分,诗词创作几乎从不涉猎,先前摸底考试,也只能勉强凑出几句打油诗敷衍。 可系统规则严苛,不会写,也必须写。 焦灼之际,沈昭脑中灵光乍现。 不对,他是穿越者啊! 胸中藏着后世千年千古名篇,句句传世、字字经典,随便拈来一首,便是满分佳作。 足以艳压同期考生! 他精神抖擞,提笔就要写。 床前明月…… 四个字刚出,眼前猩红警示骤然炸开,光幕剧烈闪烁。 【警告!检测违规!禁止剽窃、化用未传世诗文!】 【溯源比对:《静夜思》为唐代李白所作,非本朝典籍所载,判定违规!】 沈昭手腕一顿,满脸错愕。 李白的诗,大梁朝居然没有?! 他不死心,飞速搜刮记忆,又换了一句千古秋夜名篇,再度落笔。 他咬了咬牙,换一句。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 诗句没写完,猩红警示再度刷屏,语气愈发严厉。 【二次警告!检测剽窃杜甫《月夜忆舍弟》!累计违规两次!再三违规,即刻作废当日全部成绩!】 沈昭彻底没了脾气,掷笔伏案,颓然瘫坐于椅上。 他彻底懵了。 世人穿越,皆是抄诗扬名、一朝成名,轻松斩获才子盛名。 怎么到了他这里,所有传世名篇尽数禁用,连借鉴化用都不被允许? 合着别人穿越开外挂,唯独他穿越,被系统逼着靠自己硬肝上岸! 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6章 身心双重摧残 【温馨提示:本时空为平行架空世界,唐宋元明清皆未衍生。宿主异时空记忆中的诗文典籍,不属于本朝文脉体系,禁止用于科举作答。请宿主依托自身真实学识应考。】 沈昭面无表情盯着这行提示,默然三息。 行。 不让抄诗,那就自己写。 他压下满腹无奈,重新执笔凝思,苦熬许久,终于凑出一首五言律诗。 《秋夜》 秋夜凉如水,孤灯照影寒。 读书声未绝,窗外月将残。 【诗赋评分:35/100。】 【评语:格律无错,章法合规,但意境陈旧、用词贫瘠。“如水”“影寒”皆为俗套老生之语,毫无新意,流于平庸。】 沈昭默默将脸埋进臂弯。 丢人。 实在丢人。 他上辈子久经考验的语文底子,在这架空科举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待经义、策论、诗赋三份试卷尽数答完,沈昭浑身湿透,衣衫黏着肌肤,满头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指尖发颤,咬牙点下交卷。 结果系统弹出一行字: 【今日综合正确率:48%,未达80%合格阈值。】 【刷题锁定机制触发:宿主暂时无法退出特训模式。】 沈昭:“……” 纵然早有心理铺垫,可看见“无法退出”四字,依旧如遭冷水泼下,从头凉到脚。 他试着起身迈步。 果然。 刚踏出书案三步范围,便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坚硬密实,半步也逾越不得。 “系统,我饿了,需要进食补充体力。” 【特训期间自动供给基础膳食。】 金光一闪。 一碗白粥、一碟清爽咸菜,静静摆在案角。 沈昭瞬间心态炸裂:“你就给我吃这个?我才十六,尚且在长身体呢!白粥咸菜毫无营养,如何撑得住高强度的刷题?” 【系统膳食营养配比达标,足以支撑宿主日常体能消耗,可安心食用。】 沈昭腹中空空,无从挑剔,只得忍住砸碗的冲动,端起白粥咽下。 好在温度适口,米香清淡,咸菜脆爽入味,吃了几口倒也算不难吃。 匆匆饱腹之后,他跺了跺发麻的双腿,面皮僵硬开口:“系统,人有三急,我要如厕。” 【书案后方已备应急净桶,宿主可自行解决。】 沈昭回头望去,屋角不知何时立着一具崭新的木质净桶,旁边还贴心地备着一卷干净草纸。 他神色瞬间复杂至极。 这哪里是地狱刷题模式? 分明是大型社死囚禁模式! 沈昭强行稳住心神,自我宽慰。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赶紧把正确率刷上去,早点挣脱这牢笼才是正事。 他快速解决完毕,仔细收拾妥当,转身坐回案前,翻开系统自动生成的错题解析本。 不得不说,系统解析堪称极致详尽。 每一道错题不仅标注标准答案,更附带完整解题思路、知识点溯源、易错点标注,还有同类题型的通用破题技巧。 细致程度,远超他前世用过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与各类密卷,良心到离谱。 沉心翻阅良久,沈昭终于摸清了自己的核心短板。 他经义失分,很多情况下不是不解文意,全是败在断句上。 大梁考卷皆是繁体竖排、无标点无句读,一字断句之差,便是千里谬别。 他翻看典型错题案例,印象最深的便是《论语》名句。 同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两种断法,代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内核。 其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释义:百姓可驱使其奔走行事,不必让其通晓缘由,是帝王驭下之术。 其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释义:百姓认可的政令,便放手任其施行;百姓不解的政令,便开言教化解惑,是贤君安民之道。 一为权术控民,一为仁德教化。 天差地别,判若云泥。 沈昭豁然开朗,立刻将这诀窍牢记在心中。 再看策论评语:观点新颖独到,贴合时弊,唯论据薄弱,缺本朝典制支撑。 沈昭瞬间想通关键。 大梁朝臣所作策论,通篇皆是制式套话、典制引述,四平八稳、毫无锋芒。 而他自带现代思辨视角,观点跳出桎梏。 所谓“论据薄弱”,不过是缺了本朝史料、典章案例兜底。 换言之,新颖是他独有的天赋优势,只需补齐学识积累,便能弯道超车。 想通此节,沈昭瞬间重拾斗志。 怕苦怕累,绝非他的风格! 干就完了! 他沉下心神,重刷了三遍错题,又自主加练两套专项试卷,一轮轮反复打磨。 系统时间流转不休。 他被困在这方寸书案,鏖战题海。 期间简餐自动刷新三次,净桶也迭代两次,全程干净无异味,无需他费心打理。 只是每回应急之时,沈昭都默默祈祷这系统千万别自带录像功能,不然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中途丫鬟翠屏奉茶前来,透过窗棂望见沈昭端坐案前,一动不动对着空荡桌面凝神沉思。 外人看不见系统光幕,只当他对着空气发呆。 翠屏不敢惊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与同伴低声咬耳朵:“二公子莫不是读书读呆了?对着空气愣了许久,瞧着有些痴傻。” 这般煎熬往复,足足撑过十个时辰。 终于,绿色提示字骤然亮起,驱散满屏压抑的白色考题。 【今日最终正确率:82%,压线达标,成功解锁退出权限!】 【阶段性评价:经义断句能力大幅提升,得分+17;策论论据积累略有进步,得分+6;诗赋基础薄弱,建议从零系统研习格律。】 【综合得分:58/100,首日总分提升23分,进步显着!】 【积分结算:完成地狱特训,奖励科举积分+100。】 【当前积分:100。明日开启特训积分已足额到位。】 沈昭瘫坐在椅上,望着积分余额,扯出一个极度虚弱的苦笑。 整整十个时辰的题海战术,耗尽心神,换来的积分,刚好只够明日继续遭罪。 这哪里是刷题深造,分明是被系统无限捆绑打工。 妥妥的顶级资本家套路,压榨得一丝不剩。 外界不过转瞬一个时辰,可他的心神,实打实熬过了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紧绷。 上辈子高三冲刺,他都没拼到透支! 随着光幕彻底消散,书房回归静谧原貌。 窗外天色未变,案上清茶尚且温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 唯有沈昭自身,早已被榨干所有精力,瘫在桌案上,浑身酸软,毫无力气。 “老二。” 门口骤然传来沈晔清冷平淡的嗓音。 “练武时辰到了,出来!” 沈昭缓缓抬头,望向门口那道挺拔黑影,眼神幽怨得如同看见今世的最大仇人。 沈晔迈步进门,微微蹙眉:“不过一个时辰,你怎得面色惨白?身子也太弱了。” 沈昭嘴唇微动,想辩解自己熬了整整十个时辰。 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真说出口,依沈家全员习武的脑回路,只会认定他读书读得神志不清、愈发痴傻。 这一刻,他总算彻彻底底体会到,何为身心双重摧残,真不是开玩笑的。 “……走吧。” 他撑着桌沿勉强起身,双腿一软,膝盖险些直接跪地。 沈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沈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只是大哥没有半点体恤之意,直接换了个扛沙包的姿势,将他往肩上一搭。 “大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沈昭无力挣扎。 “太慢。” 沈晔言简意赅,大步流星迈步而出,步履稳如磐石。 沈昭被颠得七荤八素,悬在半空视野晃动不停。 沿途丫鬟、仆役见状纷纷侧身让路,个个神色平淡,毫无诧异。 镇远侯府上下早已习惯。 二公子每日被大公子扛着穿梭庭院,已然是府中固定名场面,一日不见都觉稀奇。 穿过月亮门,绕过后花园,行过影壁回廊,从内院一路辗转至外院演武场。 沈昭瘫在沈晔肩头,如同一条上岸咸鱼,彻底摆烂闭眼,任由颠簸。 算了。 脸早已丢尽,彻底摆烂,爱咋咋地。 第7章 卷就卷吧,谁怕谁 演武场上。 日光炽烈,亮得晃眼。 镇远侯沈崇远手持一丈二尺白蜡长杆,枪尖映着烈阳,寒芒凛冽逼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牛皮束腰紧缚腰身,长发高束,周身筋骨贲张,气场肃杀。 像是年长版的沈晔。 “来了。” 沈崇远目光扫来,落在沈昭惨白憔悴的脸上,抬手搁置长枪,眉头紧锁。 “读书累的?” 沈昭浑身酸软,无力颔首。 沈崇远当即转头看向长子:“往后,减半他的读书时辰。” 沈昭心头猛然一紧,瞬间慌了。 “别!爹,不必减半!”他急忙开口,气息虚浮,“只是初次上手尚不适应,再过两日定然无碍!” 开玩笑! 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是他费尽心力争取来的,一旦减半,科举之路更是遥遥无期! 沈崇远深深凝望着他,目光沉沉,让人辨不出喜怒。 就在沈昭暗自忐忑之际,他淡淡开口: “今日不必拉弓练力。” 沈昭心头一喜,莫非父亲终究心软,要体恤他一番? 下一秒。 便听沈崇远吩咐:“晔儿,教他扎马步。” 沈晔应声踏步上前,立于沈昭身前,二话不说抬脚轻轻一扫,便磕在他膝弯处。 沈昭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地。 “非是跪姿,是蹲下。” 沈晔难得耐下性子,一丝不苟地纠正他的身形:“双腿与肩平齐,腰背挺直,重心下沉……” 沈昭依言调整姿势,堪堪稳住不过十息,大腿便骤然发酸发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稳住。” 沈晔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不带半分情面:“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足一小时! 沈昭眼前微微发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怕是难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双腿抖如筛糠,额间汗珠络绎不绝,整个人摇摇欲坠。 数次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又咬牙撑着爬起,不敢懈怠。 “大哥……我、我歇片刻行不行……” “不行。” 短暂的僵持后,沈昭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追问:“那、那我问句话……你幼时扎马步,要撑多久?” 沈晔沉默一瞬:“一炷香。” 沈昭刚想稍稍平衡,下一句补刀精准扎心。 “五岁那年。” 沈昭:“……” 行,彻底无话可说。 这镇远侯府,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不知熬了多久,漫长得仿若熬过一整个春秋。 就在沈昭意识恍惚、视线模糊,濒临极限之际,沈崇远终于开口:“起身。” 这短短两字,堪比天籁之音! 沈昭浑身脱力,径直一屁股瘫坐于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撑着地想站起身,可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完全不听使唤,身形一歪便要朝前栽倒。 危急关头,沈晔眼疾手快,伸手攥住他的后领,稳稳将人拽住。 “明日照旧。” 沈崇远面色沉沉,留下一句训诫,摇头轻叹,转身离去,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沈昭整个人挂在沈晔手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余光瞥见大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是笑吗? 还是嘴角抽筋? 他没力气想了,他只想闭眼歇会儿。 没过多久,沈昭被好大哥扛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房间,一头栽在罗汉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芸端着一只小木盘,蹑手蹑脚走入,还不忘回头叮嘱侍女:“你在外等候,我自己送就好。” 小丫头双手稳稳托着托盘,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还有两个圆润饱满的肉包子,小脸写满关切。 “二哥,你还好吗?”她凑到床边,轻声道,“是娘让我送来的,她说读书费神、练武伤身,得好好补补身子。” 沈昭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啊,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果然,唯有小妹最贴心懂事!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发问:“小妹,你之前说攒钱给我买书,前后花了多少银钱?” 沈芸歪着小脑袋,认真回想:“约莫七八两银子呢,还有好几本是我往日亲手抄写的,没花本钱。” “你每月月钱不过二两,攒这么久,就不心疼?” “当然心疼呀!”沈芸毫不遮掩,眼底亮晶晶的,“这些银子能买好多好多糖葫芦呢!” 可话音一转,她满脸憧憬,小大人一般笃定道:“但先生说过,有舍才有得,这叫投资!二哥以后考上功名,就能赚好多好多银子,到时候稳赚不亏!” “投资?”沈昭一怔。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沈芸连连点头。 沈昭看着眼前精打细算、心思通透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哪里是乖巧软糯的妹妹,分明是他最忠实用心的天使投资人!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揉了揉她的双丫髻,语气郑重:“放心,二哥绝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的。” 沈芸瞬间笑弯了眼,露出一对浅浅梨涡,随即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二哥,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帮你打听了一位好夫子!” 沈昭顿时来了兴致:“哦?什么夫子?” “城南的周夫子呀!” 沈芸掰着小手细说,“他从前是翰林院学士,后来辞官在家教书育人。京中好多世家子弟都想拜他为师,可他收徒极严,从不轻易收人!” “我听闻他收徒有三个规矩,一要心诚,二要聪慧,三要……” 她皱着眉苦思良久,最后无奈耸肩:“第三条我记不清啦!但我打探到,他每日都会去城南茶楼饮茶,二哥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沈昭心头一动。 致仕翰林、隐居城南、收徒严苛。 这不正是系统此前给出的【拜师求学】机缘! 【叮!触发隐藏支线:寻访城南周夫子!】 【系统生成专属选择题,请宿主查看!】 题目:小妹打探得知,致仕翰林周夫子每日驻足城南茶楼,学识冠绝京城却性情古怪,收徒标准极为苛刻。你是否前往争取拜师机缘? A.【贸然拜访】 次日清晨直接赴茶楼登门求教,亮明侯府身份,直言求学之志。 → 成功率:35%|推演结果:周夫子听闻你是将门子弟,冷言讥讽「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当场拒徒。虽未应允,却对你坦荡态度留有淡淡印象。 b.【投其所好】 先行深挖周夫子治学偏好、生平喜好与学术专攻,做好万全功课,再赴茶楼论经问道。 → 成功率:65%|推演结果:探知周夫子对《春秋》有独有见解,你提前研学打磨,与之论道对答契合,得其认可。对方立下考验:五日内交出一篇优质策论,合格方可入师门。 c.【曲线引荐】 不直接登门,转而寻其门下得意门生,借弟子之力搭桥引荐。 → 成功率:50%|推演结果:寻得周夫子高徒、礼部侍郎之子陈文远,然此人性格傲慢自持,需付出相应代价,方能换得引荐机会。 d.【暂缓机缘】 搁置拜师念头,专心依托系统地狱刷题,待模拟考稳定七十分以上,夯实基础再求师。 → 成功率:80%|推演结果:潜心刷题,学识稳步精进,底子愈发扎实。但错失周夫子年度收徒窗口期,大概率错过本次机缘。 沈昭逐一扫过四项抉择,并未仓促决断。 b项有机遇、有考验,稳妥却需付出心力。 d项最稳,却有错失良机的风险。 他暗自盘算,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摸清底细,再行出手方为上策。 “小妹。” 沈昭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神色认真: “二哥交给你一桩要紧差事。从明日起,帮我尽数打探清楚周夫子的底细——专攻何学、平日癖好、门下门生、为人性情,越细致越好。” “二哥能不能顺利读书科考,全靠你了!” 沈芸小胸脯奋力一挺,拍着胸脯脆声应下:“包在我身上!二哥尽管放心!” 说罢她蹦蹦跳跳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忽然折返,探着小脑袋叮嘱一句。 “对了二哥,祖母让我问你,你还好好的不?她老人家说,要是你也读着读着人没了,她便真信了读书折寿那话了。” 沈昭:“……” 他扯出一抹无奈又倔强的笑:“替我回禀祖母,我身子硬朗得很,不仅没事,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沈芸嘻嘻一笑,身影轻快消失在廊外。 不多时,丫鬟翠屏入内添补灯油,见沈昭埋首书卷,不敢惊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静谧无声,唯有笔墨轻响。 沈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梁缓缓失笑。 连十个时辰的地狱刷题都熬过来了,区区拜师求学,又有何惧? 他翻开小妹辛苦攒钱买来的《名家范文赏析》,在扉页空白处,落笔写下六字: 既来之则安之。 既入此间异世,便要逆天改路,从文立身。 落笔收锋,他再度垂首,潜心翻读典籍。 窗外日光明朗,洒满庭院。 院外各处,依旧是侯府熟悉的热闹景象。 演武场中沈暄练枪破风的呼啸声阵阵传来,正厅内林氏与一众夫人的兵器品鉴会还没散场,庭院一隅,老王氏正带着下人移栽修补被枪风损毁的桂花树。 满门武将,人人都在各自的赛道奋力内卷。 沈昭揉了揉酸涩脖颈,眼底愈发坚定。 也罢。 卷就卷吧,谁怕谁。 第8章 万事俱备,只欠马车 接下来七天。 沈昭过上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每天早上卯时(五点)起床,先练一个时辰武。 这是他和父亲约定好的,比起原先的两个时辰已经减半了,实在不能反悔。 不过说是练武。 其实就是沈晔把他拎到演武场上一顿折腾。 今天扎马步,明天举石锁,后天被大哥当成人体沙包练躲闪。 还美其名曰“训练反应力”。 沈昭严重怀疑沈晔是在公报私仇,借着光明正大的机会拷打他! “大哥,我躲不过了,歇歇……” “敌军不会让你歇。” 五十斤的石锁从头顶呼啸飞过,沈昭一个驴打滚堪堪避开,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坦克追着碾了八条街。 关键是,无处可逃,只能挨揍。 度日如年地练完武,他匆匆扒完两口饭,就钻进书房开始高强度的地狱刷题。 系统每天推送的100道题目越来越难。 经义题从简单的断句变成了“比较《左传》与《公羊传》对某段史事的解读差异”。 策论题从赈灾变成了“论盐铁官营之利弊”。 诗赋题更是离谱,要求用“咏雪”为题写一首七绝,还必须押两个不同的韵。 沈昭一天下来,写得手都要断了。 第一天正确率82%,第二天81%,第三天80%,差点任务失败,积分清零。 眼见正确率岌岌可危,他吓得当晚熬到子时,把做过的错题全部复盘了一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四天正确率回升到82%,第五天83%。 系统难得给了句表扬。 【经义板块已达中等水平,策论仍需加强,诗赋建议宿主背诵本朝名家诗作至少五十首。】 期间,沈芸也没闲着。 小丫头化身神探狄仁杰,每天下午都会领着几个丫鬟小厮“奉命”出去逛街,实则四处打听周夫子的相关信息。 她人小鬼大,嘴巴又甜。 茶楼的小二、书铺的掌柜、甚至周夫子家隔壁的卖菜大娘,都被她用几颗糖和笑容收买了。 终于到了第七天傍晚,沈芸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二哥二哥!我打探到了!” 她把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图画代替。 沈芸才七岁,认的字有限,但她居然能有条不紊地记录情报,这智商让沈昭都叹为观止。 纸上内容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1. 周夫子,姓周名南轩,字净之,今年六十有三。 2. 曾任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十年前因不满朝中党争愤而辞官,在城南家中开馆教书。 3. 最爱《春秋》,尤其推崇《左传》,写过一本《春秋左氏传补义》,发行量不大。 4. 收徒三条件:一曰心诚(不能是为了功名利禄);二曰聪慧(要有悟性);三曰——“必须让他看得顺眼”。 沈昭看着第三条有些不解:“……这个看得顺眼是什么条件?” 沈芸摊手:“卖菜大娘说的,原话是‘周夫子收学生全看眼缘,入得了他的眼,笨点也行;入不了眼,状元来了都不收’。” 这会儿沈昭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这老头子,还挺任性。 但正所谓奇人奇行,对方必有过人之处。 【叮!情报收集完成。当前任务:明日前往城南茶楼,与周夫子论《春秋》。】 沈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七天恶补的《春秋》笔记,满满三大本,从经义、传注到历代名家解读,能记的都记了。 但真要跟一个研究《春秋》三十年的老翰林过招,他心里还是没底。 “二哥。”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一脸认真,“你别怕,那个卖菜的孙大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夫子虽然古怪,但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不学无术还假装有学问的,另一种是武将。” 沈昭顿觉不好:“讨厌武将?” 沈芸点头:“大娘说他年轻时跟一个武将有仇,具体什么仇没细说,反正一提武将就吹胡子瞪眼。” 沈昭只觉得天塌了。 他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 他爹是战功赫赫的侯爷,他大哥是骁骑尉,他娘是武状元之女,他祖母当年砍过敌军脑袋。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武将莽夫! 这身份一亮出来。 周夫子怕是连茶都不会跟他喝! “小妹,你觉得我明天去的时候,要不要隐瞒身份?不然我怕是没啥机会了。” 沈芸歪着脑袋摇摇头,忽然从身后的丫鬟春草那掏出一身灰布衣裳。 那种最普通的书生常服,料子粗糙,颜色暗淡,搁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 沈芸似乎是早有准备:“穿这个去,先把夫子哄高兴了,再告诉他你是谁。” 沈昭接过衣服。 再一次深深看了自己七岁的妹妹一眼。 这人放在现代不去考公,真是屈才了。 …… 第二天一早。 沈昭换上那身灰布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身材瘦削,面色微白,看起来就是个除了相貌不凡之外的普通穷书生,跟镇远侯府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他满意地点点头。 “少爷,你这是……?”翠屏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乍一眼看到沈昭的打扮,愣在原地。 “不用惊慌,待会儿出门办点事。” 下一秒,小丫头沈芸就冲了进来,两眼放光,活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狐狸。 “二哥!二哥快点!周夫子今日去茶楼!” 沈昭看了眼窗外,天刚亮不久。 “急什么,这才几点?” “辰时了!周夫子巳时去茶楼,还有一个时辰!” 沈昭算了一下。 辰时是早上七点,巳时是九点。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多小时洗漱、吃饭、从城北的镇远侯府赶到城南的茶楼。 搁在现代,这点时间足够他从家走到地铁站,再到公司打卡绰绰有余。 但这是古代,没有地铁,没有出租车。 唯一的交通工具是—— “等等,”沈昭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小妹,咱们怎么去城南?” 沈芸脱口而出:“骑马呀,咱家前院养了好多马呢,都是西域的好战马。” “那个……我不会骑马。” “啊?对哦,我忘了……那就坐马车?” “府里的所有马车不是被祖母征用了吗?” 昨天一大早,祖母老王氏就去了城外的香山寺礼佛,说是要祈求全家身体安康。 大哥沈晔也跟着去了,说是要护卫祖母安全,总之一波人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沈昭一开始还纳闷,祖母和礼佛怎么看也扯不上关系啊,天天大口吃肉的。 后来他还是从随身小厮福安那里得知,大哥此去应该是去相亲的。 毕竟沈晔也二十出头了,寻常勋贵子弟早就成婚了,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作为侯府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这个年纪也确实该考虑传宗接代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那……跑着去?” 沈昭沉默了。 从城北跑到城南,少说也有七八里地。 以他这具战五渣的身体,就算顺利跑到了估计也只剩半条命了。 到时候别说是拜师了,怕是连茶楼的楼梯都爬不上去。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马车了。 沈昭在心里默默呼唤: “系统大大,紧急呼叫,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9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困境:交通不便,可能错失拜师良机。】 【系统自动生成临时选项】 A.【跑着去】 →成功率:40%|具体结果:跑到茶楼时体力不支,狼狈不堪,给周夫子留下“体弱多病难当大任”的印象。 b.【求助父亲沈崇远】 →成功率:60%|具体结果:沈崇远勉强同意派人骑马护送你,但要求你今日扎马步加练半个时辰作为交换。 c.【求助母亲林氏】 →成功率:80%|具体结果:林氏二话不说从隔壁府的手帕交那借马车送你,但会反复叮嘱“别读傻了”。 d.【原地躺平】 →成功率:100%|具体结果:放弃拜师结交周夫子,循序渐进,靠自己苦读,但可能错过名师辅导的机遇。 沈昭毫不犹豫选了c。 求助老父亲要加练马步,他才不要。 还是老母亲靠谱! 十分钟后,沈昭站在府邸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老二,听说那个周夫子以前是翰林院的,脾气古怪得很。” 林氏皱了皱眉,“你确定他能教你?” 沈昭心说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哪知道能不能教,但嘴上还是乖巧地说: “去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林氏点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的荷包塞给他。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别省着花。拜师要是要钱,就先给他。” 沈昭茫然地接过荷包。 二十两银子。 是他半年多的月钱。 “娘,这——” “别废话,时间不等人,快去。” 林氏挥了挥手,“好好发挥,娘等你回来。” 沈昭攥着荷包,鼻子有点酸。 这个家,虽然个个都是武痴,虽然天天嘲讽他是战五渣,但关键时候,一个比一个靠谱。 除了让他加练马步的大哥和亲爹。 那两个是真不靠谱。 他转身离去,只觉得母爱的光辉笼罩着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林氏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睛眯了眯。 旁边的陪嫁赵嬷嬷笑着称赞:“还是夫人您这招高明,侯爷藏在花瓶里的那二百两私房钱,打着拜师礼的名义就花出去了。” 林氏攥紧拳头:“哼,那个老匹夫,偷偷攒着这么多钱,还不就是去酒楼请人喝花酒!” “再说了,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 赵嬷嬷连声劝慰:“夫人息怒,侯爷一向洁身自好,这与同僚喝酒不过是官场上逢场作戏罢了,绝不会干那些腌臜事的。” “他敢!” 林氏一脚跺碎了地砖,转身就回。 “不行,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漏的!” …… 另一边。 马车在城南的街口停下。 沈昭拎着桂花糕跳下来,再抱着沈芸下车。 他怀里揣着自己整理的《春秋》笔记,又从系统那里免费查阅了周夫子写的《春秋左氏传补义》部分摘录。 这是系统在他完成情报收集后解锁的新功能,可以查阅有限的公开资料。 摘录不长,只有三千多字。 但足以让他了解周夫子的核心学术观点。 城南茶楼,名叫“且停居”,取“行到此处且停停”之意。 这是座两层小楼,木质的门脸有些旧了,但胜在清幽雅致。 沈昭站在茶楼门口,深呼吸了好久。 “二哥。”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进不进去啊?” “我在做心理建设。” “什么叫心理建设?” “……就是把心脏盖得结实一点,免得被打击碎了捡不起来。”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心脏碎了还能捡起来吗?”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沈昭手里:“二哥,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沈昭低头看着那颗有点化了的麦芽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换个老师。 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含糊不清地说:“走!” 一楼是散座大堂,三五老客各自喝茶下棋。 二楼是雅间,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 沈昭走进茶楼,圆脸的店小二立刻笑着迎上来:“哟,客官几位?喝茶还是访友?” “一位。我想打听一下,周南轩周夫子今日来了吗?” 小二扫了他一眼,顿时了然:“哦,客官您也是来找周夫子求学的?” “正是。” 小二指了指二楼:“夫子每日巳时都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喝茶。不过小的劝您一句,今日已有三拨人来寻夫子了,不过全都被挡了回去。” 沈昭谢过小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和几块点心,他自己端着上了二楼。 二楼窗边,一个老者正独自坐着。 老人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本书。 桌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闭门谢客”。 他姿态闲散,像是坐在这里打发时间的普通老翁。 但沈昭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周夫子。 不是因为他认识,而是因为系统叮了一声: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致仕翰林周南轩。】 【建议:谨慎行事,切勿暴露侯府身份。】 沈昭嘴角抽了抽。 谨慎行事? 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跟老师打交道。 沈昭没有直接上前,而是拿着茶壶,然后在离周夫子三张桌子远的位置独自坐了下来。 他掏出那本《春秋左传》,翻到昨晚标记的地方,开始慢慢看。 没错,先不急着搭话。 一个老头在茶楼看书,另一个年轻人在茶楼看书,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开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昭一边看书,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夫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周夫子端起茶杯,不经意地扫了沈昭一眼。 沈昭已经备好了问题,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朝着周夫子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个‘元年春王正月’,到底该怎么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夫子听见。 这是他上辈子在图书馆自习时练就的本事。 遇到不会的题,小声嘀咕一句,旁边的大神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开口指点。 好为人师是每个大神的通病。 果然,周夫子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沈昭,目光在他手里的《春秋左传》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依旧没说话。 沈昭不着急。 耐着性子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嘀咕了一句:“这个传文的解释跟经文对不上啊……” 这次,周夫子终于开口了。 “年轻人。” 沈昭立刻抬头,一脸乖巧:“老先生叫我吗?” “你手里那本《春秋左传》,是谁家刊印的?” 沈昭低头一看,书页上印着“文渊堂”三个字。 “文渊堂。” 周夫子皱了皱眉:“文渊堂的版本错漏百出,你也敢看?” 沈昭心里一喜。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啊?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版本了,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周夫子冷哼一声:“最好的版本?你这小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善本!” 沈昭立刻顺杆爬,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老先生莫非有善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周夫子没回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打量了沈昭一番后冷笑一声。 “说吧,你接近老夫,所为何事。” 第10章 以才服人 见被拆穿,沈昭有些意外。 他干脆弯腰行礼,说明来意。 “晚辈久仰夫子学问,想请夫子指点一二。” “指点?” 周夫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老夫已不收学生了,谈何指点?看你这穿着,想来家境也不富裕,别花冤枉钱了,喝杯茶就走吧。” 说完又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翻了过去。 沈昭没走。 他起身端起茶壶,先给周夫子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然后开了口: “夫子,晚辈最近读《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节,有些疑惑。这里说的是郑庄公与亲弟弟共叔段争权,庄公故意纵容弟弟作恶,待其叛乱时一举剿灭。” 周夫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克’字用得极妙。《谷梁传》解为‘能也’,《公羊传》解为‘杀之也’,《左传》则侧重叙事。晚辈觉得三家各有道理,但都未能说透郑庄公此人用心之险恶。” 周夫子放下了书,后背靠向椅背,目光从书页移到沈昭脸上:“你继续说。” 沈昭知道,机会来了。 他把这七天恶补的成果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从“克”字的春秋笔法,到郑庄公“养恶而后除”的政治算计,再引申到周夫子自己在《春秋左氏传补义》里写的“夫子书‘克’,非贬段,实贬庄”。 说着说着,他有点激动,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也塞了进去: “晚辈斗胆以为,庄公之恶,不在杀弟,而在‘伪’。他明知段有野心,却不加约束,反而‘多行不义必自毙’地等着看弟弟犯错。” “若真欲杀段,直接杀便是;若欲容段,宽容便是。偏要做出‘我不得已’的姿态,让天下人以为是段之过。” “这不就是既当又立么?圣人所以深恶之。” 周夫子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昭心跳得厉害,面上还绷着。 终于,周夫子睁开眼,目光里带了点寒芒:“你读过我的《补义》?” 沈昭老实回答:“读过摘录。” “谁给你的?” “晚辈托人辗转求得的。” 这话也不算撒谎,系统确实是他“托”的。 周夫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一半靠谱,另一半是胡扯。郑庄公之伪,老夫在《补义》里已经说透了,你不过是把我的话换个说法复述了一遍,新意有限。” 沈昭被噎了一下。 “不过——” 周夫子放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他的眼神比刚才多了点玩味。 “你这个年纪能读到这个程度,确实出乎老夫的意料。而且我观你穿的虽是粗布衣裳,言行举止却不似寒门之子。”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吧,你究竟是哪家的子弟?” 沈昭暗叫不妙。 系统提醒过“切勿暴露侯府身份”,但直接撒谎也不行,因为撒一个谎得编十个来圆。 他决定含糊着来。 “家父在朝中任职,姓沈。” “沈?” 周夫子眉头一挑,“可是镇远侯府的沈?” 沈昭:“……” 得,这老头也太精了。 京城姓沈的不少,他上来就猜镇远侯府,显然不是蒙的。 沈芸说得对,这老头真厉害。 沈昭犹豫了那么一瞬。 穿灰布衣裳隐瞒身份,能混一时混不了一世,真要拜师,迟早瞒不住。 可这老头讨厌武将世家,要是现在继续撒谎,一旦被拆穿,连补救的机会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重新行了一礼,比刚才郑重得多:“晚辈镇远侯府嫡次子沈昭,家父沈崇远。” 周夫子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股嫌弃劲儿根本藏不住。 “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 声音不小,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了。 隔壁桌下棋的两个老头不下了,抬头看过来,连楼下算账的掌柜都停了手。 来了。 沈昭早有准备,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老先生,我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科举试,跟我爹是不是武将有什么关系?” 周夫子嗤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 “有什么关系?你爹沈崇远,当年在朝堂上弹劾过老夫的挚友,就为了一句‘文人误国’,害得人家罢官归家,郁郁不得志。” 沈昭一愣。 他爹还干过这种事? ……不愧是他爹。 但这茬不能接,接了就是坑爹。 沈昭干咳一声:“……晚辈不知此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他戎马半生保家卫国,我读书考科举,各有各的路。总不能因为他几句不当的话,就让我这个当儿子的跟着受牵连吧?” 周夫子不接这茬,继续发难,手指一抬: “你大哥沈晔,去年在城门口纵马踩了老夫学生的书摊,连句道歉都没有。” 咋又扯上大哥了? 这是组团来拆台的吧? 沈昭额头有点冒汗:“晚辈回去一定把事情查清楚,若是真的,我绝不帮亲不帮理。” 周夫子站了起来,袍袖一甩:“老夫这里,不欢迎武将家的人!请便。” 说完转身就走。 沈昭急了,眼看周夫子已经迈出两步,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紧急!检测到周夫子即将离去,当前选择窗口仅剩十秒!】 【系统强制生成选择题——】 题目:周夫子因对武将世家的成见,拒绝你的拜师请求并准备离开。你只剩下最后的机会,该如何应对? A.【跪地恳求】 当场跪下,以诚感人,说自己与家中其他武将不同,真心求学。 → 成功率:25%|具体结果:周夫子认为你在以武将之家的膝盖行文人之事,更加厌恶,拂袖而去。但你的诚意被茶楼里另一位隐退的老大人看在眼里。 b.【反将一军】 站起来说:“夫子厌恶武将,可知武将保家卫国,才有夫子今日在此安然饮茶论经?文人武将,各司其职,何必厚此薄彼?” → 成功率:50%|具体结果:周夫子被噎住,沉默片刻后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挂不住,要求你一个月内写出论《春秋》三传优劣的长文,若入他眼,再谈拜师。 c.【以才服人】 不卑不亢地请求:“夫子既嫌晚辈身份,那晚辈不拜师,只想请夫子品评一篇策论。若夫子看不上,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多言。”当场掏出自己昨晚刚写的一篇关于《春秋》的短文。 → 成功率:70%|具体结果:周夫子驻足,勉强接过文章,最后冷哼一声:“勉强能看。”虽然没有当场收徒,但同意你每隔五天来茶楼请教一次。拜师之路正式开启。 d.【曲线救国】 不挽留周夫子,转而找茶楼里那位正在下棋的老大人,系统提示此人身份不凡,或许能成为仕途桥梁。 → 成功率:60%|具体结果:你成功引起了另一位老大人的注意,获得了推荐信,但周夫子知道后认为你“心术不正,走捷径”,拜师难度反而增加。但另一位老大人的资源可能更有价值。 周夫子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那柄写着“闭门谢客”的折扇在他腰间一晃一晃的,像是无声的嘲讽。 沈昭没有时间犹豫。 他选择——c。 第11章 峰回路转,五天之期 “夫子且慢。” 沈昭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声音平稳。 “夫子既嫌晚辈身份,那晚辈不拜师,只想请夫子品评一篇策论。若夫子看不上,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多言。” 周夫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昭趁热打铁,从袖中抽出几张纸。 那是他昨晚熬到子时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春秋〉书灭与入之微义》。 他研究了周夫子《补义》中对“灭国”与“入国”两字的辨析,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改了四稿。 他双手把文章递了过去。 周夫子没有反应。 老头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许久没动。 沈昭的手举在半空中,开始发酸,但他也没有收回。 终于,周夫子转身了。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傲然地用下巴朝桌上点了点:“放那儿。” 沈昭赶紧把文章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周夫子走回来,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皱着眉头看。 第一遍,看得很快,像在找茬。 眉头越皱越紧,沈昭心往下沉。 第二遍,看得慢了些。 眉头从紧皱变成微皱。 第三遍,周夫子坐了下来。 沈昭不敢出声。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隔壁桌下棋的两个老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声响有些大,被周夫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但沈昭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周夫子才把文章放下,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这灭与入的区分。” 周夫子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在哪儿看到的?” 沈昭老实说:“夫子《补义》中有涉及,晚辈在此基础上延伸了一些。” “延伸?” 周夫子面露冷笑,哼了一声。 “你管这叫延伸?” “你这是把老夫的观点打了个对折,又掺了一半自己的私货,最后煮成了一锅四不像。” 沈昭:“……晚辈愚钝。” “你是挺愚钝的。” 周夫子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第三段那个例子举错了!《春秋》书‘楚人灭江’,‘灭’字用在这里,不是你说的‘彻底毁灭之意’,而是‘虽灭其国,不绝其祀’!” “你连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敢写文章?” 沈昭一窒,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是,”周夫子话锋一转,把文章往桌上一拍,“第五段关于入字的辨析,有点意思。” 沈昭眨了眨眼。 “入者,不一定灭其国,但必然有其名分之争,”周夫子语气松了些,“你把入和纳的关联讲得还算清楚。这个角度,老夫之前没有细想过。” 说完,老头又端起茶杯,几口喝完。 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沈昭以为他又要走,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五天后,带一篇策论来见我,题目自拟,字数不限。写得好,我再考虑收不收你。依旧巳时,别迟到。” 说完,下楼了。 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茶楼门口。 沈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恭喜客官!” 小二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拱手:“周夫子肯让您再来,这是想收您做学生的意思了!小的在且停居干了八年,周夫子让人带文章来的,加上您一共三位!” “前两位后来都高中了二甲进士!” 沈昭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咧开。 【叮!恭喜宿主成功触发“拜师之路”关键节点!】 【任务完成度评价:A-(周夫子评价原文:“勉强能看,但还有救。”)】 【周夫子已对你产生兴趣,请把握机会。】 【下一阶段目标:五日内完成策论一篇,打动周夫子,正式确立师徒关系。】 沈昭端起那壶十文钱的茶,一饮而尽。 凉透了,但喝起来格外甜。 他迈着松快的步伐走出茶楼。 一眼就看见沈芸蹲在对面的糖葫芦摊前,小短手指着一圈糖葫芦,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善良的大叔,三串收我两串的钱嘛,我二哥今天办成了大事,要庆祝的!” 摊主是个敦厚的中年大叔,一脸哭笑不得:“小娘子,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跟我二哥学的,他说这叫商务谈判。” “得得得,今日算是开个张,你拿走吧!” 摊主笑呵呵地递给她三串糖葫芦,满脸慈爱,“小娘子,接好了,当心别掉在地上。” 沈芸喜笑颜开,捧着三串糖葫芦笑眯了眼。 沈昭笑着走过去,揉了揉沈芸的小揪揪,接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二哥,”沈芸仰着脸好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夫子收你了吗?” “五日后要交一篇策论。” “那是什么意思?算过了还是没过?” “应该算是……初试过了,还有一轮复试。”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沈昭:“这是我攒的,二哥你拿去用。” 沈昭低头一看,钱袋里叮叮当当响,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 “你不是说钱都买书了吗?” “这是买完书娘亲给我的,”沈芸认真地说,“本来想买糖葫芦的,先借给你。”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声笑了。 “不用,娘也给了我二十两。” 沈芸眼睛一亮,一把抢回自己的钱袋:“二十两!那糖葫芦可以买了!” 沈昭:“……” 这小丫头,精得跟猴似的。 沈昭蹲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睛:“小妹,以后你虽然考不成科举,但你要是去经商,一定能成为大梁首富,二哥绝对无条件支持你!”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能买下整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我能买下十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一百个呢?” “整个京城的糖葫芦摊都给你买下来。” “好,那我就当大梁的首富吧!” 沈芸满意地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兄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昭靠在车厢里,咬着糖葫芦,盘算着接下来五天的安排。 每天早上的练武不能停,系统刷题不能断。 还要写一篇能让周夫子满意的策论。 策论写什么题目? 北境边防?他对大梁军事一无所知,写出来也是纸上谈兵,怕不是要被他爹笑死。 江南水患赈灾?系统批注说他过于超前,那些后世总结的经验也不能直接用。 他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 有了! 写《论读书之益》。 就讲讲他一个武将世家的子弟,为什么要逃离舒适圈,选择读书考科举。 这个题目,有真情实感,有切身体会。 最重要的是——周夫子是个教书匠,老师最喜欢看学生谈读书的意义。 这个选题怎么都不会错! 沈昭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紧,任务重。 但他系统在手,一点都不慌。 第12章 大哥的亲事又黄了 一路欢声笑语回到侯府。 沈昭跳下马车,扶着小妹下车。 刚迈进门,就看见沈晔气势凌人地靠在大门口,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弟。” 沈昭一个激灵,这人走路没声儿的吗? 不是,大哥不是去相亲了吗?咋就回来了? 难不成……黄了? 完了,看这脸色,估计是未来嫂子没影了! 沈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选择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大哥,我今天的武已经练过了。” 沈晔没理会,反问道:“听娘说,你今天借了隔壁的马车出去了?” “……是。” 沈晔点了点头:“那扎马步加练半个时辰。” 沈昭:“???” 他明明选了c选项求助母亲,怎么还是没逃掉加练? “大哥,这是娘答应的,不是我——” “半个时辰,我在校场等你。” 沈晔利落地转身走了,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昭站在门口,望着大哥远去的伟岸背影,忽然想起那句古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大哥,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十五。 …… 演武场上。 沈昭咬着牙蹲马步,腿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好在经过几天时间的锻炼下来,他已经勉强算是习惯了这样的训练强度,不至于荒腔走板。 沈晔在旁边练枪,枪花舞得密不透风,偶尔从沈昭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总觉得大哥是故意的。 绝对是相亲失败拿自己当出气筒! “大哥,”沈昭咬牙问,“你当年……扎马步的时候……有没有偷懒过?” 沈晔枪势不停:“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骗人。” “没有。” 沈昭:“……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沈晔终于停下枪,看了他一眼: “加练一炷香。” 沈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恨这张破嘴! …… 半个时辰的马步扎完。 沈昭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整个人瘫在演武场的地上,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罢工”二字。 沈晔收了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起来。” “不行了,起不来。” “走两步。” “也不行,走不了。” 沈晔沉默片刻,弯腰伸手,再次揪住沈昭命运的后脖领。 沈昭条件反射般地闭上眼。 来了,又来了。 这个家的标配交通方式——大哥拎人。 还别说,习惯之后居然有种坐轿子的错觉。 就是颠了点。 他被一路拎回房间,沿途丫鬟小厮们已经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默默让路,脸上写满了“又是日常”的麻木。 翠屏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漱,沈昭勉强抬起手接过帕子,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抖。 “二公子,您这是……” “小翠啊,这些都是被生活毒打的痕迹。” 翠屏没听懂,但识趣地没多问。 沈昭擦完脸换了件衣服,干净清爽地靠在床头,脑子里开始盘算五天后要交的那篇策论。 《论读书之益》。 这个题目他现在太有发言权了。 一个武将世家的战五渣,为什么要读书? 因为不读书就只能被大哥当沙包练,被三弟的木枪削树冠,被全家360度无死角地嘲讽。 这简直就是他个人的血泪史。 但问题是,血泪史不能直接写在策论里。 周夫子要的是“论”,不是“诉苦大会”。 沈昭提笔写了第一行字: “夫读书者,明理之基,修身之本也。” 写完看了看,觉得像废话。 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书中自有黄金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老掉牙的言论,周夫子那种水平的老翰林怕是看个开头就直接扔了。 撕掉重写。 第二版: “世人皆言武能定国,殊不知文可安邦。” 又看了看,觉得像是在跟他爹抬杠。 再次撕掉重写。 第三版好不容易写了三行,第四行卡住了。 沈昭盯着那个“之”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觉得这个字长得有点陌生。 “之……这是个什么字?怎么写来着?” 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三遍“之”,越写越不像。 完了,写字写傻了。 他有些昏昏欲睡,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二哥。”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这是大哥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蹲马步蹲得腿软,喝这个暖暖身子。” “多谢小妹。” 沈昭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姜是不要钱吗?放这么多! “对了,大哥人呢?” “在正厅挨训呢。” 沈昭眼睛一亮:“挨训?谁训他?” “祖母刚回来了!” 沈芸压低声音,双手拢在嘴巴上,小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听说大哥相亲没成,直接一个人跑回来了,祖母正拿着拐杖追着他打呢!” 沈昭瞬间来了精神,只觉得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吃瓜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他翻身下床,穿上鞋就往外走。 “二哥你去哪?你的腿——” “突然好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端着空碗愣在原地。 然后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二哥,等等我啊!” …… 正厅里,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虽然年过花甲,但身姿矫健得不像话,正满大厅追着沈晔跑。 沈晔快一米九的个头,膀大腰圆,沙场上杀敌无数的猛将,此刻被一个老太太追得满屋乱窜,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给老身站住!” “祖母,您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如何把人家姑娘气走?” 老王氏一拐杖扫过去,沈晔敏捷地弯腰一闪,拐杖砸在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要是砸中了,起码得青一块紫一块。 沈昭躲在门后偷看,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强行捂着嘴掐着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可看着他的好大哥吃瘪,像个傻子一下被全场揍,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该!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演武场上自己就是被这么追着打的,想不到大哥你也有今天! 三弟沈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趴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笑得浑身发抖。 沈芸也是抱着沈昭的大腿笑得直哆嗦。 兄妹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嘿,来值了! 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又同时往门缝里挤了挤,不愿错过精彩瞬间。 “祖母,不是我气走的!” 大厅里,沈晔还在秦王绕柱,试图解释。 “您听我说,是她问我会不会写诗,我说不会,她就走了。” 老王氏停下追打的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 “就这。” “你没跟她说你会打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现在是太平日子,打什么仗’,然后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王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气呼呼地坐到太师椅上:“什么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武将怎么了?武将保家卫国,哪点比不上那些酸秀才?” 林氏端着茶走过来,递到老太太手里,叹了口气:“娘,现在京城的姑娘都时兴嫁读书人,要白净瘦弱的书生,说是文雅守礼。” “咱们武将家的,反倒被嫌弃粗鲁了。” “放他娘的屁!” 老王氏一拍桌子,“武将哪里粗鲁了!” “当年我嫁进沈家的时候,多少人羡慕?谁不夸一句‘将门虎子,天作之合’?” “怎么到了现在,反倒成了减分项?” “再说了,我大孙子一表人才,武艺高强,人品贵重,而且……” 她觑了眼沈晔黑黢黢的古铜色皮肤,和门神一样吓死人不偿命的粗粝面容,补了一句: “而且看着壮实,好养活,活得久!” 第13章 主打一个嘴硬心软 沈昭听见祖母那句“活得久”,险些没绷住笑出声。 好养活、活得久。 这是挑人还是挑老母鸡呢? 不过转念一想: 大哥本就不善言辞、不懂风雅,生得五大三粗,被文臣家的姑娘嫌弃,倒也不算冤枉。 得嘞,直男癌晚期还是单着吧。 沈崇远端坐在旁,全程沉默不语。 可沈昭瞥见,他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儿子相亲被嫌弃,戳到老侯爷肺管子了。 毕竟这事关侯府颜面和武人尊严。 “晔儿。” 过了半晌,沈崇远才沉声开口。 “今日相看的那姑娘,是哪家的?” 沈晔躬身回道:“礼部侍郎陈大人的远房侄女。” “礼部?” 沈崇远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原来是陈弘毅那老东西的侄女,难怪这般清高做派。” 他转向老王氏,径直定了主意: “罢了,还是劳烦母亲往后从武官勋贵世家挑选良配吧,这等文臣清流出身的女郎,咱们侯府怕是消受不起。” 老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晔恨铁不成钢:“我何曾没安排?前前后后七八次相看,全被这小子搅黄了!” “我看他跟你一样,都是个榆木脑袋,整日里只知耍枪弄棒,半点没继承你爹的风趣。有能耐,让他自己拐一个合意的姑娘回来!” 沈崇远与沈晔父子二人同时一僵,皆是一脸吃瘪,杵在原地说不出话。 沈昭在门后看得啧啧称奇。 “爹,娘,祖母。”沈晔站在厅中,眼神格外坚定,“我并不急着成亲。” “你不急,我急!” 老王氏猛地起身,语气愈发急切。 “你都二十岁了!我娘家侄孙同你这般年纪,儿子都能满地跑了!” 沈昭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大二大三的年纪。 可放在古代,已然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了。 也难怪全家上下都急得团团转。 老王氏话锋一转,又看向一旁故作淡定的沈崇远:“儿子被人嫌弃,你这个当爹的就只知道坐着喝茶?你不想抱孙子,我还盼着抱曾孙呢!” 沈崇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后的沈昭,放下茶盏,直接岔开话题:“晔儿,你弟弟的事,你多上点心。” 沈晔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指的是?” “他的学问我不懂,你平日里结交的读书人多,寻几个靠谱的,帮他引荐一二。” 老王氏当即看穿,冷哼一声:“少给我转移话题!” 沈崇远却仿若未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死活不接话。 门后的沈昭看呆了。 心里默默给老爹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被亲娘当场拆台还能稳坐钓鱼台,这份脸皮,够他学一辈子。 沈晔当即点头应下:“儿子知晓了。” 老王氏见状,也没再揪着亲事不放,转头看向门口,一眼就瞅见了门缝外鬼鬼祟祟的人影。 沈暄正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外挪,动作慢得像做贼。 沈芸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两人眼看就要蹭出门槛。 老王氏眼一横,沉声喝道:“往哪儿跑?都给我进来!” 沈暄浑身一僵,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祖母,我、我想去练枪……” “天都快黑了,练什么枪?赶紧进来!” 沈芸倒是光棍,直接迈过门槛,小跑着凑到老王氏跟前,举起糖葫芦甜甜道: “祖母吃糖葫芦,可甜啦!” 一句话,瞬间哄得老王氏绷着的脸松了大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语气软了下来: “就你嘴甜。” 沈暄趁机溜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用气音央求:“二哥,你帮我挡挡,祖母打人可疼了。” 沈昭斜了他一眼,心里暗道,刚才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老王氏啃了两口糖葫芦,才想起躲在门后的沈昭,清了清嗓子道:“老二,看够了就进来。” 沈昭刚要迈步,就被沈暄从身后一把推了出去:“祖母叫你呢!” 沈昭回头瞪他,没义气的东西! 只能硬着头皮从门后蹭出来,心里念叨: 兄妹本是同林鸟,祖母一喊各自飞。 “祖母。” “听说你今日去找夫子求学了?”老王氏盯着他,“事情如何,人家肯收你吗?” “还需等五日,再交一篇文章,让夫子考量。” 老王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三叔公当年也这般折腾过,寻了好几位先生,最后……” 她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罢了,你想求学便去折腾,老身只有一个要求。” “祖母请讲。” “别把自己读死了。” 沈昭一时语塞,只能应道:“……孙儿尽量。” 正厅里瞬间憋出几声轻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晔,嘴角都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沈芸趁机拿回糖葫芦,溜到沈昭身边,仰着小脸小声邀功:“二哥,我刚才那招厉害吧?” “什么招?” “转移注意力呀,先生教的。” 沈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你先生要是知道你把《孙子兵法》的围魏救赵用在这上头,怕是要背过气去。” 沈芸嘻嘻一笑,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满意足。 …… 入夜。 沈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案前,盯着纸上三行半的废稿,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 看大哥挨训,比自己写策论要轻松多了。 刚把笔搁下,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触发支线任务——“家族认可度”。】 【检测到父亲沈崇远对你的态度发生微妙转变,从“不以为然”转向“有限支持”。】 【当前家族支持度:父亲35%(原20%),母亲60%,祖母25%(原20%),大哥15%(原10%),三弟5%,小妹90%。】 【系统提示:总支持度超过300%将解锁特殊奖励。】 沈昭扫了一眼:35+60+25+15+5+90=230。 离300还有距离,但总归有了进展。 他正思忖着,房门突然被敲响。 沈晔推门走进来,将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 “这是?”沈昭抬眼看向他。 “沈家秘制的活络油,擦了能舒缓筋骨。” “多谢大哥。”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 “老二。” “嗯?” “那个周夫子,是不是对武将家有偏见?” 沈昭微微一愣:“大哥听说了?” “小妹跟我说了,她还说,夫子记恨我去年骑马,踩坏了他学生的书摊。” 沈昭斟酌着措辞,轻声安抚:“并非刻意记恨,只是有些门第偏见,大哥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 沈晔没接话。 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几息之后,他才开口:“过几日,我亲自去登门赔礼。” 沈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什么?” “去年那书摊,确实是我骑马不慎踩坏的,当时急着回营处理军务,一直没来得及致歉。” “大哥,你……” “你想走求学的路,便安心去走。”沈晔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却也不能因为我的过错,让你的路更难走。”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沈昭坐在桌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窗外月光如水,静谧无声。 他忽然想起演武场上,大哥那句冷硬的“加练一炷香”,又想起方才那句沉甸甸的“我帮不了你什么”。 这人啊,当真就是主打一个嘴硬心软。 沈昭缓缓靠回椅背,心里百感交集。 大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在情场上却是个榆木疙瘩,可那不是他的错。 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武将家的儿郎,在京城闺秀眼里反倒成了粗鄙莽夫。 读书本是为了明理,可有些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学问没见长,反倒养出满身的门第偏见。 着实可笑。 武将怎么了? 若没有武将镇守边关,哪来的太平盛世,让他们整日吟诗作对、清高自傲? 远处隐隐传来凌厉的枪风,大哥还在演武场苦练。 沈昭心里清楚,大哥嘴上说着“不急”,心里未必真的毫不在意。 只是他不说,都闷在枪里了。 “算了。” 沈昭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重新看向桌案上的纸笔。 先把策论写好,拿下周夫子才是正事。 等他日自己出人头地。 看谁还敢瞧不起武家儿郎! 至于大哥。 你慢慢相你的亲吧,反正你活得久。 不急。 第14章 下笔如有神 距离给周夫子交策论的五日之期。 转眼只剩最后一日。 这几日。 沈昭整日埋首书案,一门心思构思策论, 可笔下文稿改了又改,始终没有一篇能让他满意,渐渐陷入了自我否定的焦躁里。 他将一沓废稿尽数摊在桌上,逐一看去,只觉头疼不已。 第一篇开篇倒是气势不弱。 提笔便是“夫天地之间,万物之灵,唯人最贵。人之所以贵,以其能读书也……”。 可往后再无思绪,硬着头皮凑了三百字,通篇全是之乎者也的堆砌,他自己看了都嫌乏味。 第二篇更是离谱,竟写成了诉苦文书。 一句“臣少时体弱,父兄皆以武力相逼,晨起扎马步,午后举石锁,苦不堪言”,看得他默默将稿纸压到最底下。 这要是被大哥沈晔瞧见,加练一个时辰马步都算是轻罚。 至于第三篇,干脆只写了九个字: 读书好,好读书,读好书。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盯着满桌废纸,沈昭无奈地把脸埋进臂弯。 心里暗自懊恼,这几日算是白折腾了。 上辈子他是文科状元不假。 写议论文的作文得心应手,论点论据层层递进,下笔便是行云流水。 可大梁朝的策论,讲究骈散结合、用典精准、辞藻典雅,还要紧扣儒家经义。 这门学问,他是实打实的尚未入门。 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芸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汤走了进来,小眉头微微蹙起。 “二哥,你在房里念叨许久,到底在忙什么?” 沈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在写策论。” “那写了多少啦?” “差不多三行。” 沈芸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好几天,你就只写了三行?” “写了好几篇废稿,都不合心意。” 小丫头把银耳汤轻轻放在桌角,小心翼翼地试探:“二哥,你是不是……不太会写文章呀?” 沈昭抬眼,答得无比认真:“不是不太会,是完全不会。” 沈芸闻言,反倒不慌了。 她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册,递到面前: “没事儿,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沈昭低头一看。 封面上写着《大梁进士策论范文选编》。 “……这又是你买的?” “嗯,花了我一两银子呢!” 沈芸仰着小脸,语气格外认真。 “掌柜的说,这是去年新科进士乡试、会试的优秀答卷,对写策论最有帮助。” 沈昭随手翻开,第一篇便是去年状元所作的《论为政以德》,文章辞藻华丽,典故信手拈来,行文工整考究,看得他头皮发麻。 倒不是被文采震撼的。 是发现自己跟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种水平,靠他自己三五年都未必赶得上。 沈昭当即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大大,有没有什么速成办法?”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困境:策论写作能力不足,难以在限期内完成合格文章。】 【系统自动生成临时选项】 A.【硬写】 不管质量,写完再说,完成比完美重要。 →成功率:40%|具体结果:成文勉强及格,周夫子评价“尚需打磨”,拜师进程延迟两周。 b.【仿写】 模仿范文格式文风,依葫芦画瓢。 →成功率:65%|具体结果:文章形似神散,周夫子评价“有样学样,全无本心”,拜师进程按原计划推进。 c.【真情实感】 抛开华丽辞藻与格式,直书心中读书所感。 →成功率:75%|具体结果:文风朴素却言之有物,周夫子沉默良久,评价“文采浅薄,却有赤子之心”,拜师进程加快。 d.【求助场外】 借助沈芸所赠范文,选取契合篇目借鉴框架,成文事半功倍。 →成功率:80%|具体结果:所作策论令周夫子眼前一亮,拜师顺利推进;代价:需答应沈芸,为她买一百串糖葫芦。 沈昭盯着d选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选c本是合他心意,可d成功率更高,还能哄得小妹开心,算得上一举两得。 他放下笔,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你买的这本范文,你仔细看过了?” 沈芸用力点头:“当然看过!里面有一篇写读书明理的,我觉得极好,二哥你要写读书之益,正好可以看看。” “在第几页?” “第二十三页!” 沈昭立刻翻到对应页码,是去年探花所作的《明理而后行》。 核心立意正是读书不为功名利禄,而在明辨是非、知行合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行,一百串糖葫芦,成交。” 沈芸立马伸出小拇指,眼睛亮晶晶的: “拉钩为证,不许耍赖!” 沈昭无奈失笑,伸手与她拉钩。 本以为此事作罢。 小丫头却又从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簿子,拿起炭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某月某日,二哥欠糖葫芦一百串。 沈昭顿时无语:“你还专门记账?” “自然要记!”沈芸小心翼翼收好簿子,一本正经,“万一你事后赖账怎么办?” “我是那样的人?” “你是。” 沈芸眨了眨眼,毫不留情拆台,“上个月你答应给我买稻香村的金玉酥,到现在都没兑现。” 沈昭一时语塞,这分明是原主留下的旧账。 他只得摆摆手:“行,你记着便是。” 沈芸心满意足,当即搬来小凳子,坐在书案旁,双手托腮盯着他。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沈昭疑惑。 “监工呀!” 小丫头叉着腰,理直气壮。 “万一你偷懒,我的一百串糖葫芦不就泡汤了?先生说了,这叫前期投入,后期回报。” “我给你买了二十多本书、一本范文,还有银耳汤,糖葫芦只是利息罢了。” 沈昭摇摇头:“你先生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他不再多言,专心研读那篇范文。 很快便理清了行文逻辑:开篇立论、引经据典、正反论证、结合自身、总结升华。 这套思路,与上辈子语文老师教的现代议论文的总分总结构如出一辙,瞬间让他豁然开朗。 他无需照搬原文,只需沿用框架,融入自身真实所想,再添几分真情实感即可。 沈昭提笔蘸墨,心神笃定,笔尖落在纸上。 文字竟顺势流淌而出。 开篇直言立论:读书之益,不在功名利禄,而在明理修身、知行合一。 继而引用《论语》“学而时习之”、《礼记》“玉不琢不成器”,佐证读书修身之理。 再反面论述,空有武力而无学识,不过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正面阐述读书之人,知是非、明进退,于家于国皆为有用之材。 然后结合自身沈家身世,坦言世代忠良为武将,却不可重武轻文。 结尾升华:唯有文武兼修,方能守业报国。 行文至深处,他更是有感而发,落笔写下几句肺腑之言: “武者,国之爪牙也;然爪牙无魂,不过噬人之兽。唯以文铸魂,以理束力,方可为社稷之干城。” “臣少时畏父兄严苛,以为武事苦不堪言。及至开卷,方知昔日所受筋骨之劳,若不以圣贤之言润之,则终为一介莽夫。” “沈家世代忠勇,臣不敢坠了武将门风,然愿以文立身,使一刀一枪皆有道义所托。” 落笔收笔,沈昭自己都微微怔住。 文章并无惊艳辞藻,却字字发自本心,道出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趁热打铁,反复修改斟酌,微调用词、增补典故,前后改了十余遍。 从初稿到定稿,愈发工整得体。 他感觉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下笔如有神。 最关键的是。 他终于搞懂了策论的底层逻辑跟写议论文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套语言体系。 【叮!策论《论读书之益》完成。 系统评分:78/100。】 【评语:结构完整,逻辑清晰,情感真挚,辞藻尚可打磨。】 沈昭并未停歇,继续精修字句,直到系统评分升至85分,评语最终变为四字: 可以一试。 他这才停下笔,将文章工工整整誊抄在素纸上,用镇纸轻轻压好。 数日焦躁,一朝尘埃落定。 一旁的沈芸早已放下点心,拍着小手欢呼:“二哥写完啦!我的糖葫芦有着落咯!” 沈昭瞥她一眼,无奈笑道: “你就惦记糖葫芦。” “还有金玉酥!” 小丫头不忘补充,笑得眉眼弯弯。 沈昭看着眼前整洁的策论,长舒一口气。 所有准备已然就绪,明日拜见周夫子。 成败,在此一举! 第15章 拜师成功 次日清晨。 沈昭换了那身灰布衣裳,揣着誊好的策论,坐上马车往城南而去。 小厮福安跟在身后,刚到且停居一楼,就被伙计拦了下来:“小哥见谅,夫子的雅间,旁人不能上。” 福安只得在楼下等候,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二楼雅间。 周夫子已经到了,正坐在案前焚香煮茶,小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 沈昭进门,恭敬行礼。 “坐。”周夫子头也没抬。 沈昭在对面坐下,把策论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 周夫子却先不接,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银子?” 沈昭一怔:“……不贵,几十文吧。” “扔了。” “啊?” “下次穿你自己的衣裳来。” 周夫子端起茶壶添水,“灰布衣裳,配着羊脂玉佩,你这打扮,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装穷?” 沈昭低头一看,才想起玉佩忘了摘,顿时有些尴尬。 “……夫子眼力好。” “是你心思太浅。” 周夫子嗤了声,“你第一次来那日,脚上穿的是侯府制式的官靴,老夫一眼便认出来了。” 沈昭默默把玉佩塞进怀里。 失策。 周夫子这才接过策论,先给沈昭推过一杯热茶,才慢慢展卷阅读。 茶香袅袅。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不多时,竹帘被人掀开。 那日靠窗下棋的那位老者端着茶杯走进来,神态自若地在旁边坐下。 “老周,有学生了?” 周夫子头也不抬:“谁说要收学生了,只是看看文章。” “看看文章?”老者笑着往沈昭这边望来,“这小子,不就是上次在门口自言自语的那个?” 沈昭微讶:“老先生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老者笑眯眯道,“你那句‘郑庄公既当又立’,说得还有几分意思。” 周夫子翻了一页纸,没好气:“你少插嘴。” 老者也不恼,自顾自喝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策论上。 沈昭坐在一旁,只觉得像是在等候宣判。 周夫子看得不算慢,只是每翻一页,都会提笔勾画几句,似是批注。 沈昭偷偷瞄了一眼。 夫子的字端正秀丽,跟他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放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 片刻后,周夫子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这文章,文采平平。” 沈昭心微微一沉。 “但是——”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言之有物。” 悬着的心,瞬间又稳了下来。 “尤其是这一句。” 周夫子指尖点在纸上,“‘然愿以文立身,使一刀一枪皆有道义所托’,可是真心话?” 沈昭点头:“千真万确。” “家中世代武将,只我一人读书,我若读不好,全家便更会觉得读书没用了。” 旁边老者插了句:“武将家出读书人,倒是稀奇。” 周夫子横他一眼:“闭嘴。” 老者耸耸肩,不再多言。 周夫子从稿纸里抽出一张批注好的递过去:“看看我改的。” 沈昭接过一看,只觉眼前一亮。 自己原本略显拖沓的句子,被他删改几字、调换几处,气势顿时截然不同。 “还有你这字。”周夫子又皱眉点了点原稿,“这个,是‘之’还是‘三’?” 沈昭低头辨认了半天,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应该是‘之’吧。” “‘之’字的捺笔,能写成横?” 周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之”,笔势流畅,法度严谨。 “回去每日临帖十张,下次来,我要检查。” 沈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老者在一旁慢悠悠道:“老周,人家武将家的孩子,字写得丑点也正常,你当年不也……” “你也闭嘴!”周夫子脸色一黑。 老者哈哈大笑。 周夫子将策论收起,正色看向沈昭: “从明日起,来我学馆读书。束修我不收,但有一个条件。” 沈昭立刻起身:“夫子请讲。” “你这篇策论尚可,我暂且收下。”周夫子板着脸,“回去好好练字,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狗啃一般的字迹,就不必再来了。” “……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还有。”周夫子又瞥了眼他那身灰布衣裳。 “以后见我,穿你自己的衣裳。这般不伦不类,我看着难受。 “……是。” 【叮!恭喜宿主成功拜师周夫子!】 【拜师任务完成度:100%。周夫子评价:“文采平平,但言之有物,可教。”】 【系统奖励:科举积分 +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诗赋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 解锁新功能——“夫子点评”,可提交每日策论,模拟周夫子风格深度批改。】 沈昭心中一松,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正式的拜师礼。 正要告退,那老者忽然叫住他:“小子,有空也来找我下棋。” 沈昭微顿,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哼了一声:“他棋臭得很,别理他。” “你才棋臭!” 老者吹胡子瞪眼,又转向沈昭。 笑眯眯道,“我姓顾,以前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你叫我顾老便是。” 沈昭心中一动,想起系统提过的那位老大人,想来便是此人。 他试探着问:“顾老,您常来这茶楼下棋?” “可不是嘛。”顾老端起茶杯,“每天都在,坐那个位置。”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你上次和老周论春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 还真是他! “行了行了,别套近乎了。”周夫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喝茶。” 沈昭回过神,连忙行礼:“晚辈告退,改日再来向顾老请教。” 顾老看着沈昭的背影,感叹一声:“看来老周你又收了个得意门生。” 周夫子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可没答应收徒。” “得了吧,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 另一边。 沈昭下楼时,楼梯口的景象让他一时无语。 福安正蹲在地上,和一只橘猫对峙。 橘猫弓着背炸着毛,福安也弓着身子,一脸警惕。 “少爷!它拦着路,瞪我一炷香了,不让我进去!” “……你不会绕着走?” 福安一脸委屈:“它太凶了!” 沈昭懒得理他,拉着人就往外走。 福安一边被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你等着,明天我带小鱼干来收买你!” 橘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喵”了一声。 “你看,它答应了!” 沈昭摇摇头。 他觉得福安和沈芸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到了马车旁,福安才想起正事:“少爷,拜师……成了?” “成了。” 福安险些跳起来:“太好了!少爷有书读了!我这就回府告诉老爷夫人!” 沈昭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忍不住笑出声。 拜师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接下来只要安心读书,把系统刷题和夫子讲授结合起来,稳步提升即可。 距离明年县试,还有五个多月,有周夫子指点,把握又大了几分。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沈昭掀帘一看,沈晔竟骑马拦在路中。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晔没回答,策马靠近,跳下马钻进车厢。 本就不算宽敞的车厢,瞬间显得拥挤。 “拜师成了?” “……是。”沈昭下意识有些紧张,“你不是来叫我加练马步的吧?” 沈晔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过来。 是一本泛黄破旧的《春秋公羊传》,书角卷曲,一看便被人反复翻阅。 “爹让我给你的。”沈晔淡淡道,“他说,不能让你在外丢了沈家的人。 沈昭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至少有三种。 最陈旧的那一种,笔力苍劲,注释详尽,几乎页页都有。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祖父。” 沈昭指尖一顿。 他的祖父,已病故的老镇远侯沈云飞。 传说中一生征战、从无败绩的猛将,竟在《春秋》上写满了批注? 祖父年轻时,读过不少书。” 沈晔目光微缓,难得多说了几句。 “后来从军,便没再继续。但他一直觉得,读书有用。所以爹小时候,也读过几年,只是……后来还是走了习武的路。” 沈昭望着满页批注,心中忽然一热。 原来沈家,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全员莽夫。 根子上就是从他亲爹那里断的! 自己不读书,还不让别人读! 沈晔跳下马车,临去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爹让我告诉你,他当年弹劾官员之事,不是针对文人,是那人确实贪赃枉法。”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昭抱着那本旧书,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涩。 这个家啊。 骂你的时候不嘴软,帮你的时候不手软。 第16章 上学堂第一日 拜师成功的第二天,沈昭起了个大早。 准确说,是被沈晔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练武。” 沈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听见大哥的声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 可沈晔不吃这一套。 “爹说了,拜师归拜师,武不能停。” “……我也没说要停啊。” “那就起来。” 沈晔松了手,沈昭脑袋砸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 人活着,到底为什么要练武? 丫鬟翠屏端着铜盆进来,见他直挺挺躺着、眼神放空,不由轻声道:“少爷,您醒了?” “没有。” “那您这是……” “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翠屏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可是大公子说,您再不起来,他就亲自来帮您穿衣服。” 沈昭一骨碌坐直了。 他大哥亲自穿衣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沈晔那双能开三石弓的手,要是来给他系腰带,怕是能直接把他腰勒成两截。 “起了起了!” 他飞快套上衣服,跟着翠屏去洗漱。 路过正厅时,里面传来祖母老王氏的声音:“老二今日第一次去夫子那儿,得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 然后他娘林氏接话:“母亲放心,我已备了八色果品和束修,还有两匹上好湖绸。” “湖绸不合适。”老王氏直接否决,“读书人讲究清贵,送绸缎太俗。把我那方端砚包上,让他带给夫子。” “娘,那方端砚是您的陪嫁——” “陪嫁怎么了?搁着也是落灰,家里又没人用,不如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沈昭站在门外,嘴角不由翘了一下。 然后他爹沈崇远的声音幽幽传来:“那方端砚我记得是外公从端州淘来的,市价至少二百两。” “二百两怎么了?”老王氏锤了下拐杖,“老身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少惦记!” “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别让老二摔坏了。” “老二要是敢摔坏,我把他腿打折!” 沈昭默默缩了缩脖子。 行吧,长辈的爱,总是带着几分杀气。 …… 练完武,吃了早饭,沈昭换上自己的衣裳。 月白色书生常服,低调不张扬。 腰间挂了一枚普通的青玉小印,祖母的端砚用锦盒包好,由福安捧着跟在后面。 沈芸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拽住他衣摆,仰着小脸一本正经:“二哥二哥,你今天要是被夫子骂了,可别哭鼻子哦。” “我什么时候哭过鼻子?” “上次扎马步,你回来眼睛红红的。” “那是……那是汗流进眼睛了!” 沈芸眨了眨眼,显然不信,却也没拆穿,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给你,被骂了就吃一颗,甜的就不难受了。” 沈昭握着那颗微微化了的麦芽糖,又一次被小妹投喂,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谢。” “不客气,记得还我一百串糖葫芦就行。” 小姑娘说完,笑着跑开了。 沈昭捏着糖,越来越好奇,小妹的先生到底都教了些什么,连安慰都能做成期货生意。 …… 周夫子的学馆不在且停居,但也离得不远。 闹中取静,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马车进不去,沈昭让福安在巷口等候,自己捧着锦盒往里走。 巷子尽头,灰墙青瓦,门楣朴素。 门口台阶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院门上方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南山学馆”四个字,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字体苍劲有力,应当是周夫子亲笔写的。 “吱扭~” 沈昭正要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清亮。 “您是……” “在下镇远侯府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 老仆连忙侧身让开:“夫子早交代过了,公子请进。老奴姓赵,叫我老赵就行,平日里负责看门洒扫,有事尽管吩咐。” 沈昭点头致意,迈步进门。 绕过影壁,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北面是三间正堂,门窗老旧却擦得锃亮,堂前挂着一副对联: 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 角落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阴凉。 树下站着三四人,正低声说笑,听见动静一齐转头看来。 领头迎上来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胖墩墩像颗球,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俩人站在一起有点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和瘦头陀,视觉效果极其震撼。 还有一位青衫少年独自立在一旁,衣着半旧,面容清瘦,捧着书低头翻看,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哟,新来的?” 锦衣少年笑吟吟拱手。 沈昭回礼:“在下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请多关照。” “沈昭?” 锦衣少年挑了挑眉,“镇远侯府的沈昭?” “正是。” 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上顿了顿,笑意更明显了些。 “早就听说镇远侯府满门虎将,没想到还有读书的苗子。在下陈文远,家父礼部侍郎。这两位是同窗,王栋、李茂。” 胖墩墩的王栋憨厚拱手,笑得像弥勒佛。 瘦高个的李茂点点头,话不多,但眼神活络,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这位是——” 陈文远看向那青衫少年,提高声音:“顾晏!来新同学了,你倒是打个招呼啊!” 顾宴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 陈文远显然早已习惯,耸耸肩:“你别介意,他就这样,书呆子一个,但学问是真好,周夫子最疼他。” 沈昭摇头:“不介意。” 陈文远又压低声音:“其实他是不敢抬头,一抬头就得打招呼,他嫌麻烦。” 沈昭:“……” 冷面学霸的真相,原来是社恐? 他多看了顾晏两眼。 这人的气质跟陈文远完全不同。 一个像孔雀,张扬外放。 一个像老牛,内敛沉静。 “对了!” 陈文远凑近几分,满眼好奇,“你是武将家的,怎么想到来周夫子这儿读书?夫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武人。” 沈昭淡淡一笑:“就是想读书,没别的缘故。” 陈文远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沈昭注意到,王栋和李茂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微妙。 几个人转身往正堂走。 沈昭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新来的。” 他回头,顾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看着他。 “你手里那方端砚,是周夫子点名要的,还是你自己带来的?” 沈昭微愣:“自家祖母让带的,怎么了?” 顾晏沉默片刻: “夫子从不收礼,你若是带了贵重东西,他会生气,还会当场让你拿回去。” 沈昭想起来了。 系统之前提醒过,周夫子极其看重原则。 “多谢顾兄提醒。” 顾晏点了点头,抱着书先行离开。 沈昭站在老槐树下,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端砚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正在扫院子的老赵。 “赵伯,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收起来,下学我再来取。” 老赵接过锦盒,有些迟疑:“公子,夫子他……” “我知道,夫子不收礼,”沈昭笑了笑,“所以我不拿进去,免得他为难。” 老赵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公子通透,老奴给您收到门房柜子里,保管丢不了。” 他又摸出把锁,仔细锁好,把钥匙递过来:“公子,钥匙您自己拿着,老奴怕不小心弄丢。” 沈昭接过钥匙道了谢,顺口问:“夫子的家人呢?怎么没见着?” 老赵愣了下,笑容淡了些: “夫子他……没有家人了,老妻走得早,也没留下子嗣。就老奴跟着他,几十年了。” 沈昭听着有些伤感,还想再问,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上课的铜铃声。 他只能作罢,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学堂。 第17章 这个夫子是真的凶 沈昭迈进正堂,找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周夫子已经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根一尺长的戒尺,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台下摆着七八张书案。 陈文远坐第一排,王栋和李茂分坐左右。 顾晏独自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学生坐在中间。 周夫子目光扫过堂下,在沈昭身上顿了一瞬:“今日新到一位学生,镇远侯府沈昭。你们认识一下,日后便是同窗。” 陈文远率先拱手,王栋和李茂跟着抱拳。 顾晏依旧没抬头,但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另外两个学生也转过身来。 一个叫赵谦,一个叫孙墨,纷纷向沈昭拱手见礼。 沈昭一一回礼,心里默默记下众人模样。 陈文远张扬,顾晏冷淡,王栋李茂像德云社说相声的,赵谦孙墨看着老实。 他忍不住探身,小声问前排王栋: “学馆就咱们几个人?” 王栋压着嗓子答:“周夫子收徒挑剔得很,能凑够七个已是近三年来最多的了。去年才四个,前年三个。” “那为何今年多了?” 王栋指了指陈文远,又点了点顾晏,再拍自己胸口:“文远哥是他爹礼部侍郎硬塞的,顾晏是夫子自己挑中,我嘛——”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家和夫子是同乡,当年夫子家穷,我爷爷资助过他,还借钱给他娘看病。夫子记情,我爹送我来,虽嫌我笨,还是收了。”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笨吗?” 王栋憨厚一笑:“策论写不好,但我饭量大啊。” 沈昭:“……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王栋理直气壮,“但夫子每次骂完我,看我吃得香,气就消了。” 沈昭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神奇的相处之道。 李茂从另一边探过头来,幽幽地说了句:“所以他不是凭本事进来的,是凭他爷爷的旧账。” 王栋瞪眼:“你闭嘴!那也是本事!” “你爷爷的本事,又不是你的。” “我爷爷的本事就是我家的本事!” “那你爷爷怎么不替你写策论?” 王栋脸涨通红,正要反驳,周夫子戒尺“笃”地敲了敲桌面:“肃静。”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沈昭瞥见,陈文远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模样;赵谦、孙墨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把上回布置的策论拿出来,今日逐一点评。” 周夫子最先拿起陈文远的文章,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拧了起来。 “《论为政以德》,这题目你上月不是刚写过?” 陈文远笑容不改:“学生想换个角度再写一次。” “换个角度?” 周夫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篇辞藻倒是华丽——‘德者,政之枢机,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话从哪儿抄的?” 陈文远笑容微僵:“回夫子,学生引用了《论语·为政篇》的典故。” “引用?” 周夫子冷笑,“你是把《论语》拆碎重拼,再掺几句《昭明文选》当点缀,当老夫看不出来?” “通篇看下来,除了‘德’字出现三十七次,你说了什么实质内容?为政以德,以什么德?怎么以德?德和法的关系是什么?你一个字都没提!” “花团锦簇,空洞无物,”周夫子下了定论,“你这叫写文章?这叫绣花枕头!” 他把文章拍回案上:“重写!下次再这般敷衍,不必交了。” 陈文远脸上挂不住,低头应了声“是”,耳根泛红。 沈昭心里一紧。 连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夫子都半点不给面子。 接下来是王栋的策论。 周夫子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大概字数,嘴角抽了一下:“这有一千字?” 王栋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心虚:“学生这次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周夫子皱着眉头往下读,越读眉头越紧,读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把文章拍下。 “王栋,我问你,‘民为贵,社稷次之’此话是何意?” 王栋愣了下,结结巴巴:“就是……老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 “那你为何要在一篇论重民的策论里,花三四百字讲社稷的重要性?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栋胖脸涨得通红:“学生……学生是想先抑后扬……” “你这是先扬后抑?抑着抑着把自己抑没了!” 周夫子毫不客气,直接开怼。 “论点前后矛盾,逻辑混乱,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属金鱼的?记忆只有三息?” 堂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王栋缩着脖子,包子脸皱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茂在旁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耳根。 沈昭在心里记下: 王栋的毛病是逻辑混乱,前后矛盾。 李茂的策论更短,周夫子扫一眼便放下了。 “五百字?” 李茂瘦长的脸微微发红:“学生以为……言简意赅。” “言简意赅?”周夫子挑了挑眉,“你写的是《论盐铁官营之利弊》,利弊各占多少?” “利……占了三百字,弊两百字。” “盐铁官营如此大的题目,五百字就写完了?” 周夫子把文章拍回去,冷笑一声。 “‘利在增加国库收入,弊在滋生腐败’,就这两句?具体数据呢?本朝案例呢?你以为考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写他也知道?” 李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能言善道,最擅长和王栋顶嘴,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周夫子言简意赅:“太短,论点空泛,论据全无,典故也少,跟没写一样,回去重写。” 李茂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赵谦和孙墨的策论算是勉强及格。 但也挑出了不少毛病。 周夫子评赵谦:“引经据典太多,自己观点太少。一篇策论引十五处经典,自己话不到三百字,到底是你写文章,还是经典替你写?” 评孙墨:“观点平庸,不敢越雷池一步。通篇车轱辘话,四平八稳,毫无新意。考官看十篇,八篇跟你一样,凭什么取你?” 赵谦被点到名时,脸涨得比王栋还红,嘴里嘟囔着“学生知错,学生一定改”。 孙墨倒是平静许多,点头称是,但沈昭注意到他桌下的拳头攥得发白。 最后轮到顾晏。 周夫子拿起他的文章,神色明显柔和几分。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微微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策论,满意地点点头。 “顾晏这篇文章,尚可。” 短短两字,但分量极重。 连陈文远都抬眼看向顾晏,神色复杂。 “立论新颖,论据扎实,辞藻得体。” “尤其是论盐铁官营之弊,引用了本朝实例,不是空谈经义,这很好。” 顾晏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 沈昭发现,这人被夸比被骂还紧张。 “不过。” 周夫子话锋一转,“第三段论证有点跳脱,从‘官营低效直接跳到‘民间更有活力’,中间少了关键逻辑衔接,回去补上。” 顾晏拱手应下:“是,夫子。” 沈昭暗叹:连顾晏这种水平都被挑出毛病,周夫子的标准,到底高到何种地步? “新来的。” 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戒尺一点。 “你的策论下次再看,今天先听课,熟悉规矩。” 他语气陡然严厉:“但下次若还不能入眼,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沈昭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 “是,弟子记住了。” 一堂课听下来,他算是彻底明白。 这个夫子,是真的凶。 严是真严,却也真有水平。 骂得狠,句句点在要害。 夸得少,但每句都实在。 不看家世,不看情面,只看文章好坏。 沈昭望着讲台上神色冷峻的周夫子,手心微微出汗。 看来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但他心里,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有这样一位严师指点,总比那些混日子、假客气的酸儒强得多。 第18章 今日破例 上午剩下的时间,是经义课。 周夫子主讲《论语·为政篇》。 逐字逐句剖解文意,旁征博引,从郑玄的注到历代名家的疏解,讲得通透明白,深入浅出。 沈昭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但他也发现自己毕竟是半路入门,经义底子和同窗之间差距不小。 陈文远对答如流,顾晏每每能有独到见解,就连王栋别看被训得惨,原文也背得滚瓜烂熟。 他正低头奋笔疾书,周夫子忽然点了陈文远的名。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作何解?” 陈文远应声而起,侃侃而谈,从《论语集解》到《四书章句集注》,引经据典,言辞周详,洋洋洒洒说了近一盏茶的功夫。 周夫子听完,额角青筋微跳:“说人话。” 陈文远一时顿住。 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我问你句意,不是让你背诵注疏,要你自己的理解,十字以内。” 陈文远张了张口,勉强憋出一句:“……攻击不同学说,自有其害。” “这不就结了?” 周夫子语气缓和了些。 “日后回答问题,少卖弄虚文,多直抒本意。” 堂下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王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 没等他乐完,周夫子视线一转,点了他: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你来说。” 王栋麻利起身,嘿嘿一笑:“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合群。” “嗯,”周夫子点头,“这回倒没废话。” 王栋喜不自胜,刚要落座,就听夫子补了一句: “可惜你平日写策论时,怎就忘了这个理?你的文章通篇堆砌典故,正是‘比而不周’,没有半点自己的主张。” 王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坐下。 李茂在旁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沈昭看得暗自好笑,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沈昭,‘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如何看?” 沈昭心头一紧,回忆起地狱刷题遇见过的解析,面上依旧镇定,起身行礼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温故而知新’,并非只是温习旧知、再学新识而已。” “更要紧的,是在反复温故之中,悟出前人未道之理,生出新的见解。” “这份‘悟’的本事,比博学强记更难得。孔子言‘可以为师矣’,指的不是靠学识广博,而是要有自身的独立思考” 周夫子沉默片刻,方才颔首:“不错,能悟到‘思’的层面,还算有些悟性。” 沈昭刚松一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 “但你立论根基有误。此句本义,确有你所说之意,却漏了‘温故’与‘知新’本末先后的关联……” 周夫子再度开讲,将此句源流、诸家异说细细拆解,一讲又是一盏茶功夫。 沈昭听得如痴如醉,越发明白自己学识浅薄,恨不得将夫子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 …… 转眼到了午休。 沈昭倚在廊柱上整理笔记,翠屏提着食盒快步进来,小跑到他面前。 “少爷,夫人吩咐送来的午饭。” 食盒掀开,一碗红烧肉、一碟时蔬、一碗鲜鸡汤,配两个白馒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昭点头接过,翠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刚拿起馒头准备啃,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每人手里都拎着食盒,鱼贯而入。 末尾还有两个小厮。 一个抱着矮桌,一个提着板凳。 “少爷,午膳送到了。” 管家朝老槐树下躬身道。 王栋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灰尘:“方伯,怎么这般迟,我都快饿扁了。” “路上耽搁了些,少爷慢用。” 管家慈爱地看着他,一挥手,四个家仆同时打开摞了几层的食盒,把菜肴摆在矮桌之上。 五彩缤纷,琳琅满目。 第一盒: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清炖羊肉、香菇鸡汤、四喜丸子、蟹黄豆腐…… 第二盒:三笼肉包子,个个暄软白净,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第三盒:一整只烧鸡、一整盘酱牛肉、一碟桂花糯米藕。 第四盒:两碗银耳莲子羹、一盘蜜饯果脯、一碟花生米。 旁侧还有小厮专门捧着果盘,石榴、柿子、红枣码得整整齐齐,鲜亮诱人。 沈昭看得目瞪口呆。 我靠,这排场简直堪比盛宴! 这王栋家绝对是个豪商巨富,和他一比,自己这个侯府嫡子简直没眼看。 可更让他奇怪的是。 院中其他同窗各自用餐,竟无一人侧目。 陈文远端着自家的三菜一汤,从容进食。 赵谦低头扒饭,头都没抬。 孙墨夹了一筷子青菜,面色平淡。 就连李茂,都只是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啃烧饼,仿佛那桌珍馐全然不存在。 沈昭正纳闷,周夫子从正堂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 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然后。 周夫子径直走到王栋那桌矮桌前,坦然坐下,神色自然,如同在自家用饭一般。 王栋连忙把红烧肘子推到他面前,赔笑道:“夫子,今日肘子炖得软烂,您尝尝。” 周夫子夹了一块,细品片刻,点头:“尚可。” 王栋又盛了一碗鸡汤递上:“这是我娘一早让厨子炖的,特意给您补身子。” 周夫子接过汤碗,吹了吹浅啜一口:“回去告诉你母亲,不必次次如此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王栋笑得眉眼弯弯,“我娘常说,当年多亏夫子照拂,如今别的帮不上,备些吃食还是应当的。” 周夫子不再多言,低头用饭,只是筷子往肘子那边,明显多夹了两回。 沈昭端着碗站在廊下,忍不住凑近李茂低声问:“夫子每日都与王栋一同用饭?” 李茂啃着烧饼,语气平淡:“你来晚了,要不你也能赶上前几日的烤全羊。” “烤、烤全羊?” “上月王栋他娘送来的,西域滩羊,两个仆役才抬得动。” 李茂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夫子嘴上说‘下次莫送’,结果自己啃了两条腿。” 沈昭默然。 他转头再看向那桌丰盛菜肴,又看了看周夫子碗里的清淡饭菜,瞬间明白了。 王栋家说是给儿子送午膳,实则大半是孝敬周夫子,王栋不过是个顺水由头。 正思忖着,王栋朝他招手:“沈兄,别客气,过来一起吃啊!” 沈昭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住满桌香气,端着碗在矮桌旁坐下。 王栋十分爽快,直接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 沈昭刚要道谢,就听周夫子头也不抬道:“这清炖羊肉,滋味比昨日烤羊更醇厚。” 王栋连忙又给夫子夹了一块,连声附和:“正是,羊肉还是清炖最鲜美!” 周夫子面无表情地吃下。 沈昭看着碗中羊肉,又看了看夫子碗里渐渐堆起的菜,只觉得这学馆里的日子,远比他预想的要鲜活有趣。 不多时,李茂也端着烧饼凑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下,伸筷就夹了一块肘子。 王栋纳闷:“你方才不是吃过了?” 李茂嚼着肉,淡淡道:“再吃一顿。” “你不是说不吃肥肉?” 李茂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大口咽下:“今日破例。” 王栋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昭见到此情此景,嚼着羊肉只想说一句: 真香啊! 第19章 一塌糊涂的诗赋 下午的诗赋课,简直是沈昭的噩梦。 周夫子让每个人现场作一首五言律诗。 题目是“春日”。 沈昭看着面前的宣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枯坐半晌,绞尽脑汁才勉强凑出四句: “春风吹柳绿,细雨润花红。 燕子归来早,呢喃入梦中。” 写完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水平,放在现代也就是小学生作文。 周夫子收齐诗稿,翻到沈昭这一页时,不过扫了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春风吹柳绿’,你见过春日的柳树吗?” 沈昭硬着头皮起身:“学生见过。” “柳树是何颜色?” “自然……是绿色。” “既知是绿色,写‘柳绿’岂非废话?杨柳难道还能是红色不成?” 堂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憋笑声。 周夫子未曾理会,又指着下一句斥道: “‘细雨润花红’,春日繁花五色纷呈,你偏只写花红,是世间百花尽为红色,还是你眼中只识得红花?” 沈昭垂首无言:“学生一时词穷。” “你不是词穷,你是压根没词!” 周夫子把诗稿放下,连连摇头。 “这两句连起来,便是路边随便寻个三岁小孩,也能说出个“花红了柳绿了”。” “你作策论时,尚有几分见解,怎的一写诗赋,便如此浅白,和没长脑子一样?” 堂下,陈文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他人也嘿嘿直笑。 唯独顾晏微微摇头。 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 “回去将《声律启蒙》背下来,一日一篇,下次抽查,再写成这样,你就给我抄一千遍!” 沈昭垂头丧气应下:“学生谨记。” …… 诗赋课结束。 周夫子布置了几道课业就出去了。 沈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装死。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角。 他茫然抬头,见顾晏站在身旁,面色平静,递过来一本薄册子。 “我手抄的《声律启蒙》注释,比坊间版本清楚些。” 沈昭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每句下面都有小字注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多谢顾兄。” “看了别弄脏。” 顾晏语气平淡,又补了句。 “还有,书摊之事,夫子和我言明了。不必劳烦你兄长前来道歉。” 沈昭微微一怔。 这才知晓那书摊原是顾晏所有,忙开口:“竟是顾兄的书摊,那日家兄鲁莽,实在是……” “你大哥踩的是书摊,我听闻也是事出有因,况且那书摊后来我又支起来了,没什么损失。” 顾晏淡淡打断,语气里并无芥蒂。 沈昭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 “那……我请顾兄喝茶,权当赔罪,可好?” 顾晏想了想:“长乐巷的桂花糕不错。” “一言为定,明日正午,桂花糕管够!” 顾晏点点头,行至门边丢下一句: “别买街口的,那家糖放多了,甜得齁。” 沈昭愣在原地,须臾忍不住笑了。 这人连嫌弃都这么认真。 陈文远等人路过,见状眼神暗了暗,未发一言便离去。 王栋啃着肉包,含糊道了声再会。 沈昭没有走。 他攥着顾晏送的那本注释,心里有股冲动。 顾晏跟他非亲非故,都能主动帮忙。 他若连主动求教的勇气都没有,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当即定了定神,走到周夫子书房门外叩门。 “进来。” 周夫子正伏案批改课业,头也没抬。 沈昭缓步走入,恭声唤道:“夫子。” “何事?” “学生斗胆,想请教夫子,今日这首诗……究竟该如何修改,方能入得章法?” 周夫子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何处不好?” “都不好。” “那便挑出一个最不好的。” 沈昭坦然道:“春风吹柳绿太直白了。” 周夫子这才放下笔,开口点拨: “‘吹’字太过刚猛,柳条纤柔,岂是狂风猛吹之态?不如换作‘梳’字试试。” “梳?” “春风梳柳,柳丝轻扬,其中意境,你自行琢磨。作诗非是堆砌辞藻,而是要贴合物象本貌,寻得最精准一字,方为正道。” 周夫子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师长的提点。 沈昭低声默念,脑中瞬间浮现春日和风轻拂,柳丝如青丝般被春风细细梳理的画面。 心中茅塞顿开。 从前作诗只知胡乱拼凑意象,从未细究景物本真,如今才懵懂知晓炼字之妙。 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指点!” “别高兴太早。” 周夫子重新拿起笔,冷声吩咐,“回去将此诗改三遍,下次带来,改不好就别来找我。” 沈昭连连应诺,恭恭敬敬退出书房。 庭院之中,夕阳斜照,余晖铺洒满地。 他紧紧攥拳,心中暗下决心。 不就是改吗?有何难哉! 改便是! …… 回到镇远侯府。 沈昭刚下马车,就看见小妹沈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绿豆饼,啃得正香。 瞧见他回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二哥!今日怎么样?夫子骂你了吗?” “骂了。”沈昭无奈应道。 “啊,骂得凶不凶?” “挺凶的,说我的诗像三岁小孩写的。” 沈芸想了想:“三岁小孩写不出诗吧?” “原话是‘路边随便找个三岁小孩’。” 沈芸认真点头:“那确实挺凶的,不过骂得凶说明还有得救,这是祖母说的。” 沈昭:“……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这句好用。” 沈昭胡乱揉了揉她的小揪揪,走进正厅。 不出意外,全家照例都在。 祖母拄着拐杖端坐主位,娘在擦拭弯刀,爹在看兵书,大哥靠着柱子放空,三弟趴在桌上流口水。 沈昭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幅景象。 “老二回来了?” 老王氏率先开口,笑着朝他招手。 “快过来,与老身说说,今日夫子教了什么?” 沈昭如实汇报:“今日诗赋课,被夫子骂了。” “骂什么了?” “‘说我写的诗像三岁小孩。” 林氏皱眉,带着几分护犊子:“这位周夫子嘴也太毒了。” 沈崇远头也没抬,浑不在意:“诗赋差就差吧,你爹我当年连首打油诗都写不全,不也当上侯爷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眯起眼睛,像是忆起往事,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还好意思提?那年你十五岁,写的什么破诗?‘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 “老身当时便想,这孩子将来要是靠科举,怕是连饭都讨不上。” 沈崇远咳嗽了一声,面露尴尬:“母亲,咱们说老二的事呢,您扯我做什么?” “实话还不让说了?”老王氏白了他一眼,转向沈昭,语气又温和下来。 “老二啊,你诗赋天份差些无妨,但该学还得学。你至少比你爹强,有三岁的水平。” 沈昭:“……” 沈崇远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兵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氏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 晚饭后。 沈昭回到房间,练了好几张大字才收笔。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晔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祖母让我给你带的。” 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沈昭道谢。 沈昭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亮晶晶的蜜饯,甜滋滋的香味扑面而来。 正是原身自幼最爱的吃食。 而且祖母素来不喜吃甜食,这分明是大哥自己买的,非要把功劳推给祖母。 嘴硬心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沈晔走后,他突然想起夫子的点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白天被骂的那首诗,把“春风吹柳绿”改成了“春风梳柳柔”。 “吹”太用力,“梳”更温柔。 至于“柔”……他挠挠头,好像也不太对。 但至少,听上去有了几分诗意。 他把稿纸小心夹进书里,翻开《声律启蒙》,开始诵读起来。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背到一半,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叮!诗赋理解提升,格律基础+2。当前诗赋类题目预测正确率:52%(原48%)。】 【系统评语:方向对了,但还需大量积累。建议坚持背诵,尝试仿照写诗,一周后可见明显进步。】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才涨了2分,但至少证明路没走错。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沈晔练枪的破空声。 沈昭好像也慢慢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不在刀光剑影的演武场,而在这书案笔墨之间。 他低下头,继续朗声背诵。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第20章 全家晨练 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到自然醒。 没有大哥踹门,没有丫鬟催命,窗外鸟叫得正欢,暖洋洋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拐杖点地的嗒嗒声,还有铜锤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沈昭心头疑惑,胡乱披了件外衫,推门一看,登时愣在原地。 自家小院里,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腰杆笔直,神色肃然。 他爹沈崇远一身黑色劲装,长枪倒提,英气逼人。 他娘林氏穿着箭袖短打,铜锤搁在脚边,利落飒爽。 大哥沈晔靠在门边,垂着眼默不作声。 三弟沈暄叼着烧饼,肩头扛着柄木枪。 小妹沈芸攥着小本本,炭笔夹在耳朵上,模样一本正经。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齐齐到场,翠屏端着铜盆,福安抱着汗巾,厨娘牛婶竟还拎着大勺…… 黑压压站了一片,皆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可算醒了?”沈崇远把长枪往肩上一搁,声如洪钟,“从今日起,全家陪你一块晨练。” 沈昭一怔,连忙摆手: “爹,孩儿并未说要晨练…… “是我说的。” 老王氏拐杖重重一顿,不容置喙。 “往日只你大哥一人盯着你练武,你日日喊累,如今全家陪你练,你就不累了。” 一旁福安凑过来,小声补了句:“老夫人说了,跟着晨跑的,月底都加月钱。” 翠屏也在旁连连点头,一脸激动。 沈昭认命了。 这招也太狠了,相当于花钱让全家监督啊! 姜还是老的辣,他奶不愧是侯府食物链的顶端,果然名不虚传。 …… 演武场上。 一行人移步至此,放下武器。 兵器架旁摆了一溜小板凳,牛婶还拎来几大壶凉茶,摆上点心瓜果,伺候得十分周全。 沈崇远站到场中央,发号施令: “所有人绕演武场跑圈,我不喊停便不许停,跑不动可走,却不能坐下偷懒,违者加跑一圈!” 话音刚落,沈昭便觉双腿发软。 这演武场一圈至少也有五百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从。 队伍很快动起来。 沈崇远跑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 林氏紧随其后,身姿轻快。 沈晔刻意跑在沈昭身侧。 节奏卡得刚好快他半拍,既不让他掉队,又逼得他不敢松懈,全程喘不上气。 三弟沈暄没跑两步,便挂在沈晔胳膊上耍赖,被甩开后就地滚了一圈,拍了拍衣上尘土,又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家丁丫鬟们落在后头,跑得东倒西歪。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但稳得很,拐杖点地嗒嗒响。 沈芸跟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第一圈,沈昭的呼吸还算稳。 第二圈,小腿开始发酸。 第三圈,肺像着了火,气息急促。 可他咬着牙,竟硬生生撑了下来。 想来是众人相陪,反倒多了几分韧劲。 到了第四圈。 翠屏跑岔了气,蹲在路边干呕。 福安连忙停下拍抚她的背。 其他下人们也借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坐在那排板凳上,手舞足蹈给场上诸人加油打气。 “加油啊,二公子!” “坚持住啊!”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福安那伙人正喝着茶,嗑着瓜子看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跑!” 大哥的魔鬼念叨在耳边响起,他只能闭着眼继续狂奔。 第五圈,沈昭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可瞥见身旁还在坚持的小妹,他身为兄长,绝不能半途而废! 第六圈。沈崇远已经跑完了,站在场边拧开水囊喝水,林氏也抱着铜锤在旁边活动肩颈。 沈晔甚至如影随形,时刻鞭策他。 沈昭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石板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沈崇远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语气难得温和:“有进步,往日你最多撑三圈。” 说罢,便转身擦拭兵器去了。 沈晔走上前,递给他一块干净帕子。 沈芸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翻开小本本在正字后面加了一颗星星,脆生生道: “二哥,你跑了六圈,抵一根糖葫芦。” 沈昭喘着气,无奈挑眉:“你方才不是说一圈一根吗?怎的变一根了?” “先生说万事开头难,不能给太多。” 沈芸把小本本收好。 沈昭哭笑不得,正欲说话。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层薄汗,气色却红润如常,气息平稳。 她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沈昭,温声开口:“还行,比你爹强。” 沈昭抬头,满是疑惑:“不会吧,哪里强?” “你爹八岁跑圈,没半圈便吐得昏天黑地,还闹着不肯再跑,被你祖父一脚踢回去接着练。” 老王氏语气诙谐,像是说旁人趣事。 远处沈崇远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林氏走过来,弯腰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 “快起来,回去喝汤了,排骨炖了一早上,凉了就不好喝了。” 翠屏也端着铜盆追上来,递上湿帕:“少爷,先擦把脸。” 沈昭擦去脸上汗水。 沈芸跟在他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精神却十足,时不时低头看眼小本子上的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昭瞥了一眼,打趣道:“你这‘优秀’二字,怕是给自己写的吧?” “自然是!”沈芸仰着小脸,一脸骄傲,“我跑完了全程,还帮二哥记账,理应得优秀!” 沈昭叹了口气,伸手想揉她的小揪揪。 沈芸一偏头躲开了,急声道:“别弄乱我头发!我还要去举铁呢!” “啥?你要举铁?” 沈昭脚步一顿,满脸诧异。 他转头看向兵器架旁的石锁堆,最小的那个估摸着也有三四十斤,绝非寻常孩童能搬动。 他自个儿都未必能挪动。 一个七岁小丫头,如何举得动? 他满心不信,驻足观望。 只见沈芸快步走到石锁堆前,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抓住最小的那柄石锁,深吸一口气。 微微使劲,竟直接将石锁举了起来! 不是拖,或是拽,是环抱。 两只小手臂圈着石锁,石锁贴着她的小肚子,下巴抵在石锁上沿,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 根本不见吃力的模样! 沈昭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合不拢嘴。 只见沈芸抱着石锁,稳稳站了三息,轻轻放下,随即又抱起,如此反复数十次。 动作熟练自然,仿若抱着一摞书本般轻松。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灰尘,转身看见沈昭呆滞的模样,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疑惑: “二哥,你怎的还不走?” 沈昭没回答。 他回过神,不信邪地走过去,弯腰试了试那个最个石锁。 两只手抓住,咬牙使劲,脸涨得通红。 可石锁纹丝不动。 他再憋劲发力,石锁才勉强离地不到半寸,可手腕一滑,险些砸到脚趾。 “二哥你小心!” 亏得沈芸眼疾手快,赶紧蹲下来把石锁扶正。 沈昭直起腰,喘着粗气,盯着那个四十斤的石锁,再看看沈芸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 他想起林氏说的那句“芸儿随我”,他一直以为是随的长相。 此刻才恍然大悟。 随的竟是天生神力! 他蹲下身,平视着沈芸,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妹,你何时能抱起这石锁的?” “上个月呀。” 沈芸歪着头回想。 “起初我也抱不动,娘教我用腿发力,莫要硬靠腰劲,练了几日便抱起来了。祖母说,我随娘,天生力气大。” “那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二哥你没问呀。” 沈芸理直气壮,又小声补充。 “娘还说,女孩子力气太大,日后不好寻婆家,让我在外人面前莫要显摆。” 沈昭一时无言以对。 转头看向兵器架上母亲那对沉甸甸的铜锤,再看看眼前娇小可爱的小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死心。 走到一旁,抱起听闻是沈晔幼时用过的二十斤小石锁。 这回虽抱了起来,可手臂不停发抖,勉强撑了五息,便不得不放下。 他满心怅然,为何自己就没有觉醒天生神力,偏偏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菜鸡。 沈芸在旁边看着,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住不说“这么轻你也抖”。 “行,我知道了。”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家里,就我一个废物。” “二哥不许这么说!” 沈芸急得小脸通红,连忙开口安慰。 “娘说你聪慧,科举必定能高中,将来是全家的文曲星,文曲星不需要力气大。” 沈昭心中一暖,正欲开口。 沈芸又补了一句:“况且二哥跑完六圈没吐,爹爹和祖母都说你进步了呢。” 沈昭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眸。 郁闷散了,只剩一声无奈长叹。 罢了,他当真比不过一个七岁小丫头。 正厅门口传来林氏的呼唤: “老二,芸儿,快些回来,汤要凉了!” “来了!”沈芸脆声应下。 伸手拽住沈昭的衣袖,拉着他便往正厅跑。 沈昭被她拽得脚步踉跄。 方才跑完六圈都不曾这般狼狈。 他一边跑一边想: 这侯府,祖母懂武,父亲会武,母亲擅武,大哥精武,三弟自幼习武,小妹更是天生神力。 合着就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想来自己这战五渣的人设,怕是要牢牢焊在身上了。 第21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饭厅之内。 山药排骨汤在炭炉上咕嘟作响。 热气袅袅升腾,漫得满室都是浓郁的肉香。 沈昭端着白瓷汤碗,小口啜饮着鲜汤,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落在正埋头啃酱骨架的小妹沈芸身上。 沈芸吃得格外专注。 腮帮子鼓得圆滚滚,油汪汪的小嘴一张一合,完全没了平日里娇俏小女娃的模样。 反倒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二哥总瞧我做什么?” 沈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咚”地将啃剩的骨头丢进碗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小眉头一皱: “说好了,你欠我的糖葫芦可不能耍赖,那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沈昭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汤。 他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接受,自家不过七岁的小妹,竟能单手抱起四十斤重的石锁! 那个只会抱着他的腿,软声软气喊二哥的娇憨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天生神力的金刚芭比! 这谁受得了啊? 林氏端着汤碗坐在旁边,见沈昭神情恍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老二,发什么呆呢?” “娘,”沈昭放下碗,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孩儿幼时……可有测过根骨什么的?” “自然测过,周岁那日便请了高人来。” “周岁便测了?那结果如何?”沈昭连忙追问。 林氏回想片刻,神情有些微妙。 “当时请的是龙虎山的冲虚道长,他道你‘筋骨偏弱,神思清灵,非习武之材,然文曲照命’。你爹当时听完脸就黑了,差点没把人家赶出去。” 沈昭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龙虎山乃是大梁第一道门,冲虚道长的评语显然极具分量,没想到自己的战五渣体质,竟在周岁之时,就被官方盖棺定论了。 老王氏放下竹筷,慢悠悠开口: “那道长还补了一句,‘此子若习武,终其一生不过三流;若从文,或可光耀门楣。’老身当时便觉得这话有理,偏你爹执拗,死活不肯信。” 沈崇远端坐主位,神态自若地翻动手中兵书:“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虚妄之言,岂能当真?” “如今呢?” 老王氏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二决意考科举,你可还拦?” 沈崇远翻书的手顿了顿,半晌没作声。 事实摆在眼前。 老二这副身子骨,看着就不是练武的料,再强求也是无用。 林氏在旁边轻笑,给沈昭又盛了一碗汤: “别管你爹,他嘴硬,心里比谁都上心。” “你拜师那日,他在书房转了一晚上,把你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书典籍全翻出来了。” 沈昭下意识看向沈崇远。 老爹低头嘬了口汤,神色不变,但那页兵书已经翻了很久没动过。 沈昭低下头喝汤,只觉得排骨汤鲜醇无比。 穿越这么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嘲讽拌嘴是日常,但宠溺关怀是暗线。 谁也不说,但谁都在做。 这大概便是武人独有的内敛与矫情。 早饭后。 沈昭回到书房,本想接着背诵《声律启蒙》。 今日夫子外出访友,学馆休沐一日,正好能静心温书。 可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二哥二哥!” 沈芸探着半个小脑袋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小脸上满是兴奋,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 她蹦蹦跳跳到桌前,把纸摊开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给你拟的课业计划表。” 沈昭垂眸看去。 纸上用稚嫩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 卯时(5-7点):晨练跑圈、扎马步 辰时(7-9点):用早膳后去学馆 巳时到午时(9-13点):学馆上课 午时到未时(13-15点):午膳休息 未时到申时(15-17点):继续上课 申时到酉时(17-19点):回家写课业 戌时(19-21点):练字背诗 亥时(21-23点):自由看书 子时到卯时(23-5点)睡觉 末尾还有一行批注:“以上计划由沈芸制定,二哥务必遵行,如有违逆,罚糖葫芦十串。” 沈昭看完,沉默良久,心中哭笑不得。 这份计划表,比他上辈子高中课表还满。 一点空闲都没有! “小妹,”他放下纸,看着眼前一脸求表扬的沈芸,“你日日监督我,自己的课业呢?” “早就写完啦!” 沈芸下巴一扬,满脸傲娇。 “先生教的我都学会了,剩下的时间不用来帮你,难道用来睡觉吗?” 沈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这就是凡尔赛吗? “再说了。”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精打细算,“二哥若是考中了秀才,月钱会涨,到时候便能买更多糖葫芦和金玉酥。我这是长期投资,先生说的。” 沈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这次沈芸没躲,任由他揉,只是嘴里小声嘟囔:“发型乱了……” 沈昭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她: “小妹,多谢你。” 沈芸闻言愣了愣,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红,连忙别过小脸,故作镇定: “不必谢,记得日后还我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要跑。 可刚跑到门口,忽然拍了下脑门,又折返回来,凑到沈昭面前,压低声音: “对了二哥,我还帮你打听了你那些同窗的家世底细。” 沈昭一怔:“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呀。” 沈芸翻开她那个随身携带的记账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可别跟旁人说是我讲的。” “那个陈文远,他爹是礼部侍郎,三年前从江南调任回京,据说跟咱爹在朝堂上吵过架。” “这是咱们府里花匠老王的侄子说的,他在礼部茶房当差,消息包准。” “还有顾晏,家中只有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早逝,全靠他娘做针线活供他读书。” “家住城南甜水巷,我买了他家隔壁孙大娘两板豆腐,才从她口中问来的。” “王栋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商,跟宫里有生意往来。他家的绸缎,听说宫里娘娘们都穿。这人不用怕,他爹娘都是实在人。” “李茂家道中落,他爹以前也是读书人,后来染了重病去世,耗尽家财。他娘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娘亲身边的赵嬷嬷认识他娘,他们是同乡,说是个要强的,从不跟人开口借钱。” “赵谦家和陈文远家是世交,他爹在蜀中当官。孙墨家就是京城本地人,开杂货铺的,在城南三条街。” “这两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官宦和商户子弟,比不上咱们侯府。” 沈芸一口气说完,把小本本一合,仰头看沈昭,小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厉害吧?” 沈昭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每日除了读书练武,便是忙着为我打听这些事?” “你懂什么?这叫世事洞明皆学问!” 沈芸理直气壮,“也是先生教的。” 沈昭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妹,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改日我得去拜访拜访。”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二哥你见不到他。” “为何?” “因为先生是个游方秀才,一年只来京城两次,每次待一个月,平时都是写信布置课业。” 沈芸耸耸肩,“先生说这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要去行路,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 沈昭嘴角一抽:“……所以你的课业都是他写信布置的?” “对呀,他每月托人送一封信来,上面写着本月功课和任务。” “那他叫什么名字?” 沈芸皱眉回忆:“先生说他姓陆,名字嘛……他好像说过,但我忘了,反正我就叫他先生。” 沈昭:“……” 合着教了这么久,连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丫头的心也够大的。 沈昭沉默片刻,又问:“他教了你些什么?” “什么都教呀。”沈芸掰着手指头,“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算账记账,还有——”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先生还说,女子不必妄自菲薄,只要有本事,一样可以顶天立地。” “他还说,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更重要的是明事理、知进退、懂人心。” 沈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梁朝,一个先生能对七岁女学生说出这种话。 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游方秀才! 第22章 课堂抽查 “他还教了你什么?” “跟人打交道呀。”沈芸随口说道。 “先生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要心眼不坏就行。” 沈昭想起她刚才给他看的同窗情报。 详实缜密,来源可靠。 “小妹。” 沈昭放下茶杯,“你先生……还收学生吗?” 沈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哥,你都拜了周夫子为师了,还想跟我抢先生?” “我就问问。” 沈芸满脸自得:“二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先生说了,他这辈子只收一个学生,就是我。” 沈昭失笑:“行,不跟你抢。” 他心里已经把“陆先生”三个字记下了。 下次他来京城,一定要亲眼见见。 …… 小姑娘离开后。 沈昭沈昭收起思绪,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这时,一声提示音响起。 【叮!检测到家族支持度显着上升。】 【当前家族支持度:父亲+5%,现为40%;母亲65%;祖母+5%,现为30%;大哥20%;三弟8%;小妹95%。】 【总支持度:258/300。距离特殊奖励解锁仅差42点。】 【提示:当总支持度达到300时,将触发隐藏任务“沈家文脉”,奖励未知。】 沈昭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盘算。 大哥的支持度还有上升空间,三弟混不吝,基本上是个旁观者,小妹快满了,爹和祖母的态度正在松动。 下一步,得让沈晔亲眼看见他读书的成效。 还有三弟沈暄。 这小子支持度最低,上次在演武场看他拉弓笑最大声,得找机会收买一下。 他又翻开顾晏送的那本《声律启蒙》注释。 接着往下背。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背着背着,只觉这对仗词句精妙有趣,远比自己先前胡乱拼凑的词句雅致得多。 窗外天色渐暗。 演武场上沈晔练枪的声音渐渐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院子沈暄的嚷嚷声: “你耍赖!明明是我先到的!” 然后是老王氏中气十足的声音:“跟老身讲先来后到?老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沈昭听着这些动静摇摇头,继续低头背书。 这个家。 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只能习惯了。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沈昭便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 往日皆是大哥沈晔踹门叫起,今日竟是祖母老王氏亲自在院中敲锣。 “哐——哐——哐——” 铜锣声震耳欲聋,沈昭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差点一头栽下床。 他慌忙抓过衣衫套上,脚步虚浮地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老王氏双手握着铜锣,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完全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都起了没有?老身数三声,没出来的加跑两圈!” “一!” 正厅方向传来沈崇远无奈的声音:“母亲,您小声些,隔壁府还没起呢……” “二!” 林氏匆匆从门廊走出,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起了起了!娘您别敲了!” “三!” 沈晔早已立在院中,身姿挺拔。 沈暄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从隔壁院里挪出来,迷迷糊糊道:“起了……我真的起了。” 沈芸则穿戴整齐,站在老王氏身侧,头上用红绸扎着利落的丸子头,一脸精神。 沈昭看着这一幕,满脸无奈。 所以这个家的晨练,已经从“大哥拎人”升级到了“祖母敲锣”。 下次会是什么? 该不会是全家吹行军的冲锋号吧? …… 演武场上,沈崇远再次开始发号施令。 “今日目标:绕场七圈!” 沈昭眼前一黑,腿已经开始发软。 七圈! 昨日才六圈,今日就七圈。 这涨幅比系统刷题正确率还快! 沈晔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我沈家男儿,绝不示弱于人,跑不动便扎一个时辰马步,二选一。” 扎一个时辰马步? 那算了。 沈昭叹了口气,还是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妹,沈芸已经做好了起跑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吧。 七岁的小丫头都能跑,他一个十六岁的战五渣,凭什么不能? “所有人听令——跑!” 沈崇远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 沈家人奋勇当先,身后的家丁丫鬟也紧随其后,个个为了月钱,打了鸡血似的。 沈昭跑在队伍中间,没跑多久,小腿开始发酸,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他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免跑! 虽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想想总是可以的。 …… 辰时未到,南山学馆。 沈昭拖着疲惫的身子到的时候,陈文远正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啃着苹果。 王栋抱着一个大油纸包,里面全是热气腾腾的肉包,看见沈昭进门,连忙热情地招手: “沈兄,早啊,可曾用过早膳?我家厨子做的猪肉大葱包,尝尝?” 沈昭在侯府已然用过膳,可抵不住肉包香气诱人,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咬一口,皮薄馅大,汁水四溢。 果然吃货就是会吃! “嗯!好吃极了!” 王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似寻到了知己:“可不是嘛,我娘特意让厨子多做了些,学馆里诸位同窗,人人都有份。” 沈昭看了眼讲台方向,周夫子的桌上果然放着一碟包子和一碗热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师徒情谊,全在饭里了。 顾晏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本书,低头写着什么。 沈昭拿着油纸包走过去,轻声问道:“顾兄,肉包吃不吃?很好吃的。” 顾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油纸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吃。” 沈昭递了一个过去。 顾晏接过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举止从容,竟与周夫子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还行。”顾晏吃完还点评了句。 沈昭已然摸清了他的性子,这一句“还行”,便等同于旁人的“很好吃”。 而他的“可以”,就等于“非常棒”。 这人的评价体系,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多时,上课时间到。 周夫子放下粥碗,擦了擦手拿起戒尺,环视堂下众人,语气严肃。 “今日先抽查《论语·为政篇》,点到之人,即刻背诵。” 堂下一片安静,所有人正襟危坐。 “陈文远。” 陈文远应声而起,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 从“子曰:为政以德”开始,一路背到“见义不为,无勇也。” 一字不差,流畅至极。 沈昭暗暗佩服。 这人虽爱卖弄才学,但基本功是真扎实。 周夫子微微颔首,继而问道:“第三段‘温故而知新’,采用的注疏是何人的?” “回夫子,是何晏《论语集解》。” “郑玄注与何晏注,有何差异?” 陈文远略作沉吟,从容作答:“郑注偏重文字训诂,何注侧重义理阐发。” “嗯,坐下吧。” 陈文远一脸淡然地落座,难掩几分自得。 “下一个,王栋。” 王栋腾的一下站起来,腿在微微颤抖。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下一句为何?” 王栋脱口而出: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嗯,这句没背错。”周夫子点点头,又追问,“孔子为何认为德礼优于政刑?” 王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因……因为德礼能让人心悦诚服,政刑只是让人心生畏惧……” “细说一二。” “就……就是……”王栋额头上冒汗了,“政刑只能约束人的行为,管不住人心,德礼却能让人从心里不愿作恶……” 周夫子沉默几息:“虽说得磕磕绊绊,然其意已明,坐下吧。” 王栋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后背都湿了。 沈昭到这已经了然,周夫子抽查课业,不是考死记硬背,更看重的是学子对经文的理解。 光会背诵远远不够,还要有自己的见解。 “沈昭。” 听到自己名字,沈昭缓缓起身,努力平复心绪,保持镇定。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 你如何理解这‘立’字?” 第23章 没准也能出个读书人 沈昭回忆了下,组织语言开口道: “学生以为,孔子所言的‘立’,并非指成家立业,而是确立自身的人生志向与处世准则,内心坚定,不再为外界纷扰轻易动摇。” 周夫子抬眼看他,语气微沉:“继续说。” “十五志于学,是寻得求学问道的方向。” “三十而立,是立住为人处世的根基。” “此‘立’,乃是人内心的笃定与坚守,而非外在的功成名就。” 堂下安静了一瞬。 周夫子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此‘内在立足’之说,是你自己所思,还是取自他人批注?” 沈昭如实道:“回夫子,是学生自己想的。” 沈昭手心开始出汗,但他没有低头。 终于,周夫子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读书肯用心思考,远胜那些只会死记硬背、掉书袋之辈。” “只是你的经义功底仍需勤加打磨,切记戒骄戒躁,方能有所进益。” 沈昭松了口气,躬身行礼: “是,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落座之后,沈昭才发觉手心已满是汗水。 侧头看去,陈文远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顾晏虽面无表情,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昭攥了攥拳头。 自己虽功底尚浅,但至少一直在进步。 假以时日,持之以恒,未必不能赶超在座同窗,县试之时亦可一鸣惊人! …… 丰盛的午膳过后,长乐巷。 沈昭和顾晏坐在一家茶馆里,面前桌上摆着两碟桂花糕和一壶清茶。 桂花糕是现蒸的,白嫩软糯,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沈昭咬了一口,果然清甜不腻,桂花的自然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好吃极了。 “顾兄所言不假,这家糕点确实好吃。” 沈昭由衷说道。 顾晏悠然品茶,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昭犹豫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 顾晏一愣,伸手摸了下另一边。 沈昭无奈:“左边。” 顾晏又摸向右边,依旧未曾找对。 沈昭放弃了:“算了,你就带着吧。” 顾晏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喝茶。 沈昭看着他这般不善言辞、略显木讷的社恐模样,忍不住暗自失笑。 和究极社恐说话太累了,只能他主动引导。 沈昭抿了口茶,开口问道:“顾兄,昨日周夫子对你策论的评价,我瞧你似有不悦?” “并无不悦。”顾晏淡淡回道。 “那顾兄耳根为何泛红?” 顾晏沉默片刻,低声道:“天热所致。” 时值秋日,凉风习习,何来天热之说? 沈昭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问道:“顾兄当初是如何拜入周夫子门下的?” 顾晏放下茶杯,仔细回想:“写了一篇文章,夫子看后说‘尚可’,便收为弟子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心中了然,周夫子的“尚可”,与顾晏的评价一般,含金量极高。 自己当初拜师,夫子只说“勉强能看,但还有救”,与顾晏相比,还差了不少距离。 “沈兄,你呢?”顾晏难得主动开口,“你出身镇远侯府,世代武将,为何想来学馆求学?” 沈昭脱口而出:“因为我不想被我大哥拎一辈子。” 说完又觉得有点后悔,这种私密丑事怎能说出来。 顾晏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虽未笑出声,神色却柔和了几分。 沈昭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至少有了反应。 这倒是个好迹象。 两人沉默地吃完两碟桂花糕,顾晏起身告辞,走到茶楼门口驻足回头。 “本周策论题目,夫子昨夜已拟定,为‘论君子与小人之辨’。” 沈昭一愣:“顾兄如何知晓?” “我平日就住在学馆。” 顾晏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沈昭一个人坐在茶楼里,默默咀嚼这个消息。 原来顾晏是住宿生,其他人都是走读生。 还别说,有人做内应的感觉,还挺省心。 …… 午后重回学馆。 周夫子果然当堂宣布策论题目: “论君子与小人之辨。” 与顾晏所言分毫不差,沈昭在心中暗自为顾晏点了个赞,随即低头凝神构思。 君子与小人……这个话题太大了。 《论语》里提到“君子”的地方有一百多处,每一处侧重点都不一样。 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呢? 他想起系统刷题时做过的一道题: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个角度虽稳妥。 但太过寻常了,难以出彩。 而且陈文远先前便因文章辞藻华丽、内容空洞被夫子批评,自己断不可重蹈覆辙,需得有核心观点,辅以详实论据。 沈昭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切入点: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在地位高低或是家境贫富,而在心术正邪。 君子心存道义,为人行事自有底线。 小人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个立意不算新颖,但胜在观点明确,后续可以用对比论证层层展开。 先写君子喻于义之行,再写小人喻于利之为,最后升华主旨: 人之所以立于世,贵在心中存道义。 他飞快地列了个提纲。 前头的王栋凑过来看了眼,压低声音:“沈兄,你这个提纲看着便有章法,厉害得很。” 沈昭谦虚:“随便列的,还未想好如何写。” “随便列便如此精妙,要是认真起来还得了?” 王栋竖起大拇指,转而看向自己空白的稿纸,挠头嘟囔:“我的脑子里,怎么半点思绪也没有……” 一旁的李茂幽幽开口: “你脑子里,怕是只有肉包。 王栋当即瞪了他一眼:“闭嘴!你那五百字写出来了?” “还没写,但我想好了。” “想好如何写了?” “想好如何凑够五百字了。” 王栋翻了个白眼:“……” 沈昭听着两人拌嘴,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前世的高中课堂,吵吵闹闹的也挺有趣。 虽有小摩擦,但没什么真正的勾心斗角。 就连看上去最大的刺头陈文远,除了偶尔朝他秀优越感之外,也没真欺负过谁。 这般同窗情谊,倒也难得。 他收回心神,执笔落在纸上,专心撰写策论。 窗外,阳光和煦。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 沈昭不知道的是,他低头写策论时,周夫子悄悄从他身侧走过,驻足片刻。 老头看了眼他纸上列的那个提纲。 “以心术正邪辨君子小人”。 没出声,片刻后才缓缓离去。 行至廊下,恰逢门房老赵端茶而来,笑着问道:“夫子,那沈家小子,文章功底如何?” 周夫子轻哼一声,故作淡然:“底子尚薄,不过拟了提纲,能看出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比陈文远初次所作,要强上几分。” 老赵笑着颔首,并未多言。 心中已然明了,夫子这是变相的夸赞了。 看来这镇远侯府,武将家的公子,没准儿也能出个读书人。 第24章 相亲如打仗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 沈昭从学馆回来,心情不错。 周夫子今日难得没骂人,连看他的眼神都柔了半分,虽然那多半是他眼花了。 但他决定自作多情地当成认可。 一想到他日日熬到深夜啃那些晦涩经义,还要靠地狱刷题巩固强化,如今总算没白费功夫。 努力就会有回报!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他纵身跃下,甫一落地,便觉出处处不对。 抬眼一扫,找到了别扭的地方。 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被人擦得锃亮。 绝非寻常掸灰除尘,连狮子牙缝里的青苔都用竹签剔得干干净净。周身光洁得在落日余晖里泛莹光,竟有些刺眼。 这狮子哪还有半分苍劲古朴,倒像个精致摆件,瞧着着实怪异。 原本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和铜锁也重新刷了一遍,一尘不染,色彩明丽。 沈昭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再抬眼望见门楣上“镇远侯府”的烫金匾额,才定了心神,只是心中疑窦更盛。 迈步入府,眼前景象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影壁前那两株银杏,枯枝尽被剪去,庭院扫得纤尘不染,半片落叶也无。 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餐盘一样。 往日中院立着的那排兵器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开得热烈的秋菊。 各处细节都被精心修缮过,窗明几净,清新雅致,焕然一新。 武将府邸的英武之气尽数褪去。 沈昭立在院中,满心荒谬,哪哪都难受。 世代习武的侯府,突然改走文雅路线了。 兵器换秋菊,铜锤白蜡枪不知所踪。 短短不过一日功夫,归来竟像换了个府邸,实在太离谱了! 他随手拦下一个拿着扫帚匆匆跑过的丫鬟:“停下,我且问你,府里为何这般大动静?” 小丫鬟忙敛衽行礼,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面上满是惶惶神色: “回二公子,老夫人吩咐,全府大扫除!” “大扫除?” 沈昭看看天,秋高气爽,离年关还远着呢。 这时节哪有如此阵仗的大扫除,分明是另有缘由。 小丫鬟咬了咬唇,立刻吐露实情: “是……是大公子要相亲了!” 话音刚落,她见有仆役搬着几箱器物经过,生怕被唤去当差,拖着扫帚一溜烟跑了。 沈昭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哑然失笑。 原来是为了大哥相亲,全家上下如临大敌。 不过这般兴师动众地包装门面,比寻常人家娶亲还隆重,也是独一份了。 正想着,一个小人儿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 小妹沈芸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个牛皮小本子,眼眸亮晶晶的,不住朝他挥手。 软糯声音脆生生传来: “二哥!你可回来了,快些过来!” “小妹,家里这是……” “祖母发话了,全府大扫除,半分马虎不得!” 沈芸迈着小短腿蹦到他身前,翻开小本子,上面用稚嫩笔迹歪歪扭扭记了满满一页: 擦石狮、扫庭院、移兵器、购秋菊、刷院墙、换窗纱、为大哥裁制新衣…… 条目罗列得清清楚楚。 “祖母说了,侯府门面绝不能丢。大哥若是因府中粗陋被姑娘家嫌弃,便打断他的腿。” 沈芸念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歪着头疑惑道:“可大哥并未犯错,为何要打断他的腿呢?” 沈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祖母的道理是谁让侯府丢脸,她便打断谁的腿。” 沈芸似懂非懂点头,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当即提笔添了一行: 祖母的道理:丢脸则断腿。 写罢,她仰起小脸,故作神秘道:“二哥,你猜此次有几位姑娘来与大哥相亲?” “哦?快说说,有几位?”沈昭来了兴致。 沈芸当即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小脸上满是“快夸我消息灵通”的得意,眼巴巴等着他追问。 沈昭笑着配合:“我最伶俐可爱聪明善良的小妹,可否告诉二哥,这三位姑娘都是谁家千金?” 沈芸心满意足,翻到小本子另一页,清了清嗓子,如同报菜单一字一句念道: “第一位,王婉娘,年十八,乃祖母娘家远房侄孙女,祖母赞她‘性子温婉,知根知底,宜室宜家’。” “第二位,赵沐瑶,年二十,赵参将之女,是爹爹亲自择定,称其‘门当户对,能文能武,与我侯府般配’。” “第三位,柳听澜,年十九,江南柳家嫡女,娘亲寻来的,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若天仙,温婉有才情’。” 念完,她挺胸抬头,眼巴巴望着沈昭。 沈昭摇头失笑:“我的小妹真是厉害,这般私密的消息,竟打探得如此详尽。” “这有何难?祖母与赵嬷嬷议事时,我躲在屏风后听的,一字未漏。” 沈芸义正言辞,全然不觉偷听有何不妥。 “……你躲屏风后面?” “嗯,祖母知晓的,还回头嘱我莫要出声,仔细听着便是。” 沈昭简直无力吐槽。 他们家这位老太太,嘴上总骂着读书折寿,主张习武之道。 背地里却纵容七岁孙女偷听家事。 这教育方式,放到现代,绝对是小红薯上育儿博主黑名单上的常客,分分钟被开盒。 但沈昭不得不承认,效果拔群。 瞧这耳报神,情报搜集能力府里无出其右。 “走吧,随二哥去正厅瞧瞧。” 他牵着沈芸软乎乎的小手,迈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 正厅之内,气氛更是微妙得紧。 老王氏拄着乌木拐杖,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大幅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俨然一副军事布防图的模样。 左侧林氏,平日里最爱擦拭兵器,此刻却捧着一本《京城闺秀名录》,看得目不转睛。 右侧镇远侯沈崇远,素来只喜兵书战马,此刻却捏着一封书信,眉头微蹙,神情凝重。 三人各自凝神,互不言语。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暗藏几分暗流涌动。 恰似风雨欲来。 沈昭行至门口,偷偷瞧着这紧绷的氛围,脚步立刻顿了顿。 这架势,哪里是商量相亲,倒像是三方博弈,各自看中心仪人选,互不相让。 比朝堂议事还紧张。 沈芸却不管不顾,迈过小门槛,甜甜唤道:“祖母,爹娘,我与二哥回来了!” 三人同时抬头,一眼瞧见门口的沈昭。 “老二回来了,正好。”老夫人招手,语气干脆利落,“过来坐,有要事与你说。” 沈昭低头入内,乖巧地挨着沈芸坐下。 “你大哥相亲之事,你已知晓了?”老夫人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刚听丫鬟与小妹提及。”沈昭颔首。 “并非只是大扫除这般简单。” 老王氏将桌上麻纸一拍,语气不容置喙: “老身此番,为你大哥择了三位姑娘,一日一场相亲,三日定乾坤,绝对万无一失!” 嚯,语气这么绝对? 沈昭心下讶异,接过那张麻纸,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相亲名录。 展开一看,顿时怔住了。 这是一份周密至极的作战计划。 纸首用苍劲楷书,写着四个大字: 伏虎计划。 沈昭嘴角微抽,内心直呼离谱。 伏虎? 竟把大哥比作要降服的猛虎? 他奶这脑洞绝了! 一场相亲被弄成战前部署,也是没谁了。 再往下看,三位姑娘被分作“主攻”“策应”“奇兵”三列。 每一列后都附有家世、性情、长短处详解,连战术建议和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25章 伏虎计划 沈昭定睛细看,越看越心惊。 【主攻:王婉娘】 年十八,王家远房侄孙女。 双亲早逝,自幼寄居于叔父府中,性情温婉柔顺,深谙闺阁礼数,堪称宜室宜家之良配。 长处:乖巧懂事,精于持家,无娘家拖累。 短处:无父无母,嫁妆略显微薄,但侯府不缺这个。 战术建议:安排在正厅见面,老身亲自坐镇,温言相待,营造亲切氛围。 晔儿少说话,多点头即可,不可莽撞失仪。 备注:此女孤苦无依,若嫁入侯府,必一心向夫,绝无二心。晔儿若连这个都搞不定,老身亲自去王家提亲。 【策应:赵沐瑶】 年二十,赵参将嫡女,正经将门之后。 性情端方,门当户对,文武皆通。 长处:精通枪法,善骑射,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与晔儿志趣相投,有共同言语。 短处:生性寡言,据赵参将所言,性子比晔儿还要沉闷,两个闷葫芦凑在一处,怕是终日无话,老身实在不敢设想。 战术建议:安排在演武场见面,让晔儿与其切磋枪法,以武会友,情愫自生。 备注:此女若成了,日后府里多一员虎将。若不成……就当晔儿多个练枪的对手。 【奇兵:柳听澜】 年十九,江南柳家嫡女。 其父为江南盐商,家境殷实。 性情雅致,琴棋书画俱佳,容色倾城。 长处:貌美出众,才情卓绝,见多识广。 短处:出身商贾,门第略低,但侯府重才不重门第,老身亦不在意这些虚礼。 战术建议:安排在花园见面,备茶点瓜果,营造风雅氛围。若晔儿不知聊什么……让老二从旁协助,寻些话题。 备注:此女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晔儿若是不动心,老身将拐杖吞了! 纸张最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笔迹苍劲有力,显然是最后加上的: “三路分进,一日一战。若三战皆败,老身便亲自披挂上阵给晔儿说媒,决不罢休!” 沈昭看完,沉默了整整十息。 方才抬头看向计划制定者——祖母。 老王氏端坐主位,神态自若,仿佛眼前这份相亲计划不过是封寻常家书。 “祖母。” 沈昭艰难开口,“您这是……打仗呢?” “相亲如打仗,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老王氏放下茶杯,语气严肃。 “老身在边关随军数十载,何等阵仗未曾见过?对付你大哥那个榆木脑袋,就得用兵法谋略,方能成事。” 沈昭又低头看了眼那份伏虎计划,尤其是末尾那句狠话。 看来祖母绝非戏言,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难不成大哥真能脱单了? “老二。” 林氏也放下手中的《闺秀名录》,带着期许抢先开口。 “你到时主要帮娘瞧瞧这个柳姑娘,至于你爹推荐的那个赵参将闺女,长得五大三粗的,哪配得上你大哥?” 沈崇远放下信,语气低沉,却寸步不让: “武将之子,当配将门之女,此乃天经地义。你看中的那位柳姑娘,出身商贾,门第终究差了一截,作为侯府的当家主母不合规矩。” “商贾出身又如何?” 林氏当即不服,拍着桌案瞪向沈崇远。 “柳家家财万贯,姑娘家更是生得倾国倾城,谈吐气质无一不佳。莫说咱晔儿,便是京城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排着队想要求娶?” “皮相而已,容颜易逝。” 沈崇远端起茶杯,轻描淡写。 “武将娶妻,求的是能持家管事的贤内助。赵参将的闺女,我见过,十三岁便能单手举石锁,军中无人能及,这等胆识力气,才叫好本事。” 林氏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王氏,委屈道: “娘,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娶妻过日子,难道是娶石锁回家吗?” 老王氏闻言,手中拐杖重重一顿,震得桌上茶盏皆是一颤:“都给我住口!” 正厅里瞬间安静。 老王氏扫了沈崇远与林氏一眼,冷哼一声:“一个在朝堂与人争执不休,一个在家中拌嘴不停,整日里就不能消停片刻?” 二人闻言,皆是垂首噤声,不敢再言。 老王氏随即转向沈昭,语气缓和几分: “老二,你书读得多,素来心思通透,且说说,这三位姑娘,哪个更合适你大哥? 沈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从容:“祖母,爹娘,不知你们可想过一个问题。” “大哥他愿意吗?” 此言一出,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老王氏率先打破沉默,拐杖又顿了一下,“二十了,再不娶妻成家,老身何时才能抱上曾孙?” “正是这个理。” 林氏连忙附和,“你大哥那闷葫芦性子,若是靠他自己,怕是一辈子都寻不着媳妇,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为他多谋划一二。” 沈崇远虽未言语,可神情写着赞同二字。 沈昭叹了口气,看来催婚不分朝代地界。 正要再劝,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晔。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面上毫无波澜,眼底却藏着几分“自知难逃,无力反抗”的生无可恋。 “晔儿来了?” 老王氏瞧见他,当即换上慈祥笑意,招手热情唤道,“快过来,祖母给你看样好东西。” 沈晔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沈昭见状,默默将手中的“伏虎计划”折起,往身后藏了藏。 沈晔垂眸,扫过祖母桌上露出的麻纸边角,又看了眼沈昭藏在身后的手,眼神平静无波。 淡淡开口:“……我都看见了。” 老王氏面不改色,笑意依旧:“看见了正好,省得老身再费口舌念与你听。” 沈晔刚要开口:“祖母,我——” “你什么你?” 老王氏当即打断,语气陡然严厉,“此事没得商量!除非你马上带回一个孙媳妇,否则便乖乖听老身安排,休要多言!” 沈晔将话咽了回去,垂首不语。 “你瞧瞧人家老二,比你小四岁,学武不行,都知道主动找夫子求学上进。” 老王氏见状,又忍不住数落。 “你呢?整日里除了练兵便是舞枪,连与姑娘说句话都不会,成何体统!” 沈昭没想到在旁边躺着也中枪,心里默默给大哥点了根蜡。 林氏见儿子吃瘪,心疼了,连忙开口打圆场:“娘,晔儿这不是忙嘛,军务要紧……” “军务要紧,娶亲就不要紧了?” 老王氏火力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忆往昔。 “想当年他爹在边关打仗,老身一封书信过去,他爹连夜骑马赶回来相亲成婚,然后才有了晔儿。你们可知为何?” 沈昭好奇,顺势问道:“为何?” “因为老身在信上只写了九个字: ‘母病危,速归,另议亲事。’” 沈崇远翻看书信的手一顿,神色略显尴尬。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也是一僵,忍俊不禁。 沈晔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沈昭嘴角抽了抽:“……祖母,您这当真是兵不厌诈。” “兵者,诡道也。” 老王氏缓缓喝了一口茶,神色自得。 “你们以为老身在边关那些年是白待的?” 一旁的沈芸,捧着小本子奋笔疾书:“母病危,速归,另议亲事——此计可传家。” 沈昭深吸一口气,彻底服了。 论宅斗智谋,他可能这辈子都赶不上他奶一根毫毛。 沈晔终究是拗不过祖母,点头应道: “……听祖母的。” 短短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王氏这才满意点头,神色舒展:“对喽,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她重新摊开桌上的“伏虎计划”,指尖点在第一行,吩咐道:“明日,先见婉娘那孩子。” 沈晔垂首,低声应道:“嗯。” “明日换上那件新做的月白色锦袍,莫要穿你那身黑色劲装,免得显得凶悍,吓着人家姑娘。” “哦。” “见面之时,多开口说话,莫要整日只知嗯、哦、好,问一句答一句,显得木讷。” “……好。”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无奈摇头。 转头看向沈昭:“老二,还是交给你吧。我与他说再多,他转头便忘,你多盯着他提点一二。” 沈昭:“……” 不是,这到底是谁相亲啊? 他不想接这个差事,但看了眼大哥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 “行,祖母,孙儿尽力便是。” 第26章 第一轮相亲开始 翌日。 沈昭正在学馆上课,周夫子讲到《孟子·梁惠王上》,他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一页。 忽然。 门房老赵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局促。 周夫子放下戒尺,眉峰微蹙,只觉课堂被扰,心中已有几分不悦。 老赵赔着笑凑上来,递上一张帖子:“夫子,侯府老夫人差人来接沈公子,说府中有急事。” 沈昭一听就明白了几分。 定是王婉娘到了,祖母叫他回去帮衬。 周夫子扫过帖子,见沈昭神色沉稳,也不多问,只摆了摆手:“去吧,课业明日补上。” 沈昭颔首起身,收拾好书袋随老赵出去。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停在侯府门前。 他一踏入正厅,目光先落在客座上那名素粉褙子的纤细身影,正是王婉娘。 柳叶眉,鹅蛋脸,样貌清秀温婉。 只是今日,她身边竟还跟着两人。 一位中年妇人,眉目刻薄,身材丰腴,穿着酱紫褙子,头上两三支金钗插得略显杂乱。 一身打扮都透着急切攀附的意味,一望便知不是安分人物。 她身边还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瓜子脸,杏核眼,生得也算周正,只是眼神活络得很。 喝茶时便四处打量,半点不怯生,那目光像在逛集市,看哪家铺子的东西好。 沈昭思及王婉娘的身世,不出意外,想来眼前这二人应该就是她那位叔母和堂妹了。 再看厅上。 祖母端坐主位,脸上虽带着应酬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不耐烦,又碍于情面不便发作。 林氏和沈崇远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至于大哥沈晔,还是老样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稳放在膝上,面无表情,活像一尊被抬进来坐镇的铜像。 他心里只一遍遍念着,早知道这般难熬,还不如去校场练枪,坐在这里简直是活受罪。 “老二回来了?”老王氏招手,“快过来坐。” 沈昭行完礼在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已有数。 今日这局面,少不得要他来打圆场。 祖母看向那妇人,语气平淡介绍:“这是婉娘的叔母,王周氏,那是她堂妹,王蔓娘。” 王周氏连忙起身,笑得满脸褶子: “侯爷,夫人,今日冒昧上门打扰了。婉娘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是我们两口子一手拉扯大的,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叔叔婶婶的,不能不操心……” 话里话外,先把自己摆在了恩人的位置上。 老王氏只淡淡应了句,不接话茬。 心中暗道,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想借着晚辈的亲事攀附侯府罢了。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王蔓娘跟着屈膝一福,声音娇软:“蔓娘见过侯爷、夫人、老夫人。” 她眼角悄悄扫过刚进门的沈昭,见他容貌清俊、气质端稳,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比起沉闷粗犷,长得像头牛的沈大将军,这位风度翩翩的二公子显然更合心意。 若能攀附上,可比盯着堂姐的亲事划算多了。 “坐吧。”老王氏颔首,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心中已留了个心眼。 蔓草攀附而生,这姑娘瞧着便心思不浅。 老王氏拉过王婉娘的手,笑得慈祥:“婉娘啊,这是老身的大孙子沈晔,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拘束。” 王婉娘盈盈起身,对着沈晔浅浅一礼: “沈将军好。” 她早听说沈晔戍边英勇,心中本有几分倾慕,可一接触到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暗自轻叹,这人看着是真不擅应酬。 沈晔只抬了抬眼,淡淡一声:“嗯。” “不知沈将军平日,都有些什么喜好?”王婉娘柔声开口,努力维持着场面不冷下去。 “练兵。” “除此之外呢?” “吃饭。” “还有呢?” “睡觉。” 一言既出,正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昭低头端茶,掩住嘴角笑意,肩膀在抖。 大哥这三句机器人式的回答,能把天彻底聊死,寻常姑娘早被气走了。 王婉娘倒是反应快,笑容不改:“沈将军真乃性情中人,不似外间那些花言巧语的浮浪子弟。” 老王氏在旁边帮腔:“婉娘这丫头,最是善解人意。晔儿,你倒是多问人家两句。” 她心中急得不行。 这孙子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晔沉默片刻,遵嘱开口:“王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题,只按着祖母的意思,勉强多问一句。 王婉娘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眼中微亮,温声道:“不过在家绣绣花、看看书,都是些女儿家的小事。” “看什么书?” “《女训》《女诫》之类,偶尔也看些诗词话本。” 沈晔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他对这些书一窍不通,实在接不上话,索性又恢复沉默。 沈昭在心中叹气。 大哥这聊天技术,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让一头牛学会跳舞,比让牛去耕田难多了。 王婉娘却沉得住气,见场面冷下,便主动说起家常,夸老夫人身体康健,赞林氏衣着得体,连侯府的布置都夸得恰到好处。 句句贴心,不显谄媚。 她心里清楚,要入侯府的门,先要稳住长辈,场面再尴尬,也不能露怯。 沈昭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心思通透,懂得在何时说何时不说。 她转移话题夸赞长辈,既保全了大哥的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下。 处处妥帖,不卑不亢,这可不是什么情商高,是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被逼出来的本事。 确如祖母所说,宜家宜室。 只可惜大哥是块木头,油盐不进的那种。 尬聊了一会儿,老王氏也坐不住了。 当即开口: “正厅闷得慌,婉娘,让晔儿陪你去花园走走,侯府后花园虽不大,倒还有几处景致。” 她心中盘算,换个宽松些的地方,再让昭儿跟着,总能缓和些。 王婉娘温顺点头,心中也松了口气,总好过在厅中这般僵持。 老王氏转头看向沈昭:“老二,你也跟着。” 她信沈昭的机灵,有他在,既能帮衬场面,也能看住心思活络的王蔓娘,免得节外生枝。 沈昭点头:“……是。” 王蔓娘见缝插针,站起来笑得甜腻:“老夫人,蔓娘也想去看看侯府的花园,不知可使得?” 她心中窃喜,正好能名正言顺跟在沈昭身侧,多些相处机会,总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计较,淡淡道: “一块去吧。” 一行四人出了正厅,往后花园行去。 沈晔走在最前,步子又大又快。 完全是军中急行军的架势,心里只想着尽快应付走完这一趟,好回去练枪。 王婉娘跟在后面,只得提着裙裾小步快走,没一会儿便额角微汗,心中暗自叫苦。 沈将军走得这般急,哪里像是陪人散步。 看来要不是不解风情,便是没瞧上自个儿。 沈昭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提醒: “大哥,你走慢点,王姑娘跟不上了。” 他再不出声,王婉娘怕是要被累得失态了。 沈晔脚步一顿,回头见她确实落后几步,鬓带薄汗,才闷声道:“……哦。” 然后步子慢了三分之一。 从急行军变成了正常走路。 虽然还是很直男,但也算有了几分长进。 王婉娘快步追上,微微喘着气,感激地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摊上大哥这么个硬疙瘩,苦了她了。 第27章 鉴茶达人,在线拆台 与此同时。 王蔓娘则刻意走在沈昭身侧,保持着一臂距离,不远不近,看似分寸得体,实则步步算计。 想着这般既不显得唐突,又能方便搭话。 “二公子,侯府的花园真大呀,比我们城南那些官宦人家的园子气派多了。” 她仰头看着周围的景致,语气天真烂漫。 沈昭淡淡应道:“嗯。” 心中只当是场面客套,并不放在心上。 “这棵银杏树好高,怕有几百年了吧?” 王蔓娘伸手指去,纤指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故作娇俏,希望能引起他注意。 “应该吧。” 沈昭注意力都在前头,并无多言的兴致。 “二公子平日会来散步吗?” “不会。” “那二公子下了学,都做些什么?” “写策论。” 王蔓娘每一句都只得到冷淡回应,像是在应付差事,她心中不甘,却不肯就此放弃。 二公子越是疏离,她反倒越觉得矜贵难得,比起那些为她迷得争风吃醋的纨绔子弟都不同。 她咬咬唇,定要想办法拉近关系。 她换了个语气,故作关切: “二公子读书一定很辛苦吧?我听说那位周夫子特别严厉,好多学生都被骂哭过。” 这回沈昭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还好,没被骂哭过。” “二公子真厉害啊。” 王蔓娘眼中立刻露出崇拜,语气真诚,“不像我,读书读不好,先生一夸我就脸红。” 她故意示弱,想着男子大多吃这一套,总能软化几分。 沈昭却只是沉默,并不接话。 这般刻意的讨好,在他眼里太过浅显。 他前世刷到过不少茶言茶语的鉴定视频,早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懒得多费口舌应付。 王蔓娘见状,又悄悄凑近小半步。 声音放软,带着娇意:“二公子,我能喊你沈二哥吗?总叫二公子,显得太生分了。” 只要这称呼应下,关系便算近了一步。 沈昭停下脚步,莫名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这姑娘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般急着攀亲,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不能。” 王蔓娘的笑容一僵,又羞又气。 没想到这以往屡试不爽的招数居然不管用,他竟如此不给情面,一句话便堵得她下不来台。 “为何?” 她强压着委屈与恼怒,追问了一句。 “因为只有我亲妹妹这般叫我。” 沈昭说完,便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不再看她难堪的神色。 话已说透,再纠缠,便是不识趣。 可别怪他这个鉴茶达人出手了! 王蔓娘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唇,心中又羞又恨。 今日之辱,她暗暗记在心里。 可终究不敢在侯府发作,只得攥紧帕子,满心不甘地快步跟了上去。 …… 前面的沈晔和王婉娘,画风完全不同。 沈晔步子虽已放缓,却依旧走得笔直,与身侧的王婉娘隔着足足两尺距离。 明明是同行,却形同陌路,倒像是被人硬生生凑在一处画面的两个生人。 王婉娘耐着性子,柔声寻着话题:“沈将军,听闻您常年驻守边关,曾与敌军交锋?” 沈晔头也未偏,依旧淡声回应:“嗯。” “不知对阵的是何方部族?” “北狄。” “北狄人生性剽悍,想来战场极为凶险吧?” “嗯。” 王婉娘温声赞道:“将军能在沙场安然归来,定是武艺超群。” 沈晔这才吐出一句完整话,语气冷肃:“不止活下来了,还杀了他们很多人。” 王婉娘微怔,旋即浅笑着圆场:“将军性子真是直爽,不似京中子弟那般虚浮。” 沈晔再度缄默,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 王婉娘也不恼,依旧耐心寻话: “沈将军在边关……可曾受过伤?” “嗯。” “什么伤?” “刀伤,箭伤,摔伤。” 王婉娘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又不说话了。 “……就这些?” “嗯。” 王婉娘一时语塞,转头看向沈昭,眼底全是求助与无奈。 那眼神像是在说: 二公子,你大哥真的能娶到媳妇吗? 沈昭回了个眼神,同款无奈:我也很怀疑。 …… 后花园深处架着一座青石板小石桥,桥下池水清浅,几尾红金锦鲤悠然摆尾,煞是好看。 王蔓娘快步踏上石桥,立在桥边俯身看鱼。 忽的转头朝沈昭扬声招手,语气娇俏:“二公子快来看,这池中的锦鲤好大啊!” 沈昭缓步上前,停在桥心之处。 始终与她隔着三步远,神色淡淡。 王蔓娘见状,悄悄往他身侧挪了半步。 伸手指着水面,故作欣喜: “公子瞧那尾金鲤,鳞色鲜亮,着实好看。” 沈昭垂眸扫了眼,只点头不应声。 就在这时。 王蔓娘忽然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歪,作势便要朝沈昭怀中倒去,碰瓷伎俩使得炉火纯青。 “哎呀!” 电视剧里标准的“意外摔倒”桥段。 好在沈昭早有防备。 脚步腾挪,他侧身一让。 王蔓娘伸出去的手只擦到他衣袖边角,没有借力之处,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着栽去。 “扑通!” 王曼娘整个人直愣愣摔进了水池。 水花四溅,无数锦鲤吓得四散逃窜。 瞬间搅乱一池清水。 王蔓娘尖叫着快速扑腾几下,才勉强站在池水里,池水堪堪及腰,却已将一身衣裙浸透。 像只落汤鸡一般,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胭脂水粉糊了一脸,模样狼狈至极。 “蔓娘!” 王婉娘惊呼一声,快步移到石桥岸边。 沈晔立在桥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池中的王蔓娘,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无辜的沈昭。 那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干的?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一脸坦荡: 是她自己摔的,与我无关。 沈晔又扫了眼王蔓娘落水之处,再看沈昭方才站立的位置,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她离你三步远,往你那边倒,得斜着飞。”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 大哥,你是柯南吗?! 在两个健壮婆子的搀扶下,王婉娘费力把王蔓娘从水里拉了上来。 秋池水凉,王蔓娘冻得浑身发颤,眼眶通红,眼泪终于真的掉了下来。 这一回倒不是刻意表演。 是真的又冷又气,满心委屈。 她抬眼恨恨地瞪着沈昭。 沈昭却故作关切,语气诚恳: “哎呀,王姑娘怎这般不小心?我方才伸手想拉你,可惜已是来不及了。” 王蔓娘咬牙切齿:“你——” “秋日池水寒凉,姑娘家这般湿着身子极易染病,快些回房换身干衣才是。” 沈昭转头看向王婉娘,温声叮嘱。 “劳烦王姑娘带她回去打理,若是被旁人看见,传扬出去,于姑娘闺名有碍。” 王婉娘连连点头,扶着浑身湿透的王蔓娘,快步往厢房方向走去。 王蔓娘走了几步,仍不忘回头瞪沈昭,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沈昭却只含笑目送,神色从容。 待二人身影走远,沈晔才开口。 “你是故意的。” 沈昭摊摊手,一脸无辜:“大哥明鉴,我可没推她,是她自己站不稳,怎能怪我?” 沈晔沉默片刻,依旧坚持:“她朝你扑来,你避开了。” “我为何要接?”沈昭反问一句。 沈晔思忖片刻,觉得有道理,不再多言。 转身与沈昭并肩往回走。 行至半路,沈昭忽然开口问道: “大哥,你觉得王婉娘此人如何?” 沈晔垂眸不语,沈昭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才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还行。” 沈昭叹了口气。 罢了。 想来这“还行”二字。 已是大哥对女子最高的评价了。 第28章 相亲对象变成手下员工 另一边。 在丫鬟的带领下,王婉娘扶着王蔓娘回到后院的厢房换衣裳。 刚安顿好,王周氏便闻讯匆匆赶来。 一进门见王蔓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哭哭啼啼的模样,她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蔓娘!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王周氏快步冲上前,一把推开身侧的王婉娘,语气尖利,“你让开!” 王婉娘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终究咬着牙没有出声。 王周氏全程没看她,只顾着搂着王蔓娘,伸手细细摩挲,急声问道: “可是摔疼了?哪里有伤?快跟娘说!” 王蔓娘瘪着嘴,眼泪掉得更凶,哽咽道:“娘,我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 “好好的在花园赏花,怎会掉水里了?” 王周氏一边替她擦去脸上水渍,一边咬牙切齿,“是不是有人故意推你?” 王蔓娘咬着唇,不发一言,目光却暗暗往王婉娘身上瞟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周氏见状,瞬间了然。 她猛地转头瞪向王婉娘,眼神凶戾如刀: “婉娘!你是怎么做堂姐的?蔓娘跟着你出去,你便是这般照看她的? 王婉娘垂着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婶母,蔓娘是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王周氏拔高声音,语气满是刻薄。 “蔓娘素来稳重乖巧,何曾不小心过?定是你只顾着巴结沈将军,没顾上她!” “我们家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你,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便是这般回报我们的?若是蔓娘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向你叔父交代?” 王周氏越说越激动。 句句指责,丝毫不给王婉娘辩解的余地。 王婉娘眼眶通红,却始终咬着唇,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所有责骂。 不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小到大,凡是堂妹受了一丝一毫委屈,到最后被指责辱骂的必定是她。 只因她是所谓的“拖油瓶”、“赔钱货”。 此时沈昭恰好路过厢房外,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微蹙,并未推门而入。 只转身悄然离去。 不过他心里对王婉娘的处境,了解得更深了些。 这姑娘在王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想是寄人篱下、忍气吞声,处处谨小慎微。 过得比知否里的明兰还要艰难。 正想着。 脑海里那道久违的电子提示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王婉娘相亲现场出现新变数】 【婶母王周氏已将王蔓娘落水的怒气全部迁怒于王婉娘,言语刻薄,毫不留情,王婉娘处境艰难。】 【宿主当前可选策略如下】 金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题目: 王婉娘的婶母当众指责她照顾不周,将落水之事归咎于她。面对王婉娘的困境,你该如何应对? A.【当场出面】 直接推门进去,为王婉娘说话撑腰,澄清王蔓娘是自行落水。 → 成功率:40%|具体结果:王周氏当场难堪,但王家与侯府关系闹僵,王婉娘回去后处境更差。 b.【私下提醒祖母】 将王周氏母女的真实嘴脸告诉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 成功率:70%|具体结果:祖母心里有数,会在适当时机敲打,但不会撕破脸。王婉娘暂时安全。 c.【私下找王婉娘谈话】 趁王蔓娘梳洗换衣的空档,找王婉娘单独谈,给她指一条自食其力的路。 → 成功率:80%|具体结果:王婉娘向你吐露实情,愿意接受你提供的出路,未来可能成为你的人脉/帮手。 d.【借力打力】 让沈芸“不经意”地把王周氏在侯府的言行传出去,让她名声扫地。 → 成功率:65%|具体结果:王周氏名誉受损,暂时收敛。但王婉娘叔父王德茂可能恼羞成怒,王婉娘的处境可能更糟。 【额外提示:根据情报网交叉验证——王婉娘被其叔父王德茂逼迫嫁给城南孙富商(55岁,已有正妻及三妾),走投无路才求助侯府。 此女具备账务管理、人际协调等潜在能力。宿主若为其提供自食其力的出路,可收获商业人才一枚,为日后产业布局打基础。】 沈昭看着系统提示,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侯府虽然门第显赫,但他的月钱有限,想做什么事都捉襟见肘。 祖母和母亲虽然疼他,但总不能一直腆着脸伸手要钱。 他早就有心发展一些产业,积累自己的人脉和银钱。 毕竟读书科举要花不少钱,日后入仕交际也要花钱,总不能事事都靠家里。 王栋家作为江南豪商,在京城有不少产业,绸缎庄、粮铺、茶楼…… 若能借上这股力,给王婉娘找个记账管铺子的活计,想来倒是不难。 而且王婉娘这个人,会打算盘、会记账、人情世故通透,正是他现在缺的人才。 与其等她嫁了人去给那个糟老头子当填房。 不如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 人才难得,先收着再说。 至于把大哥的相亲对象变成手下员工…… 反正看大哥那意思,两个人也没看对眼。 沈昭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我选c。” 【叮!宿主已选择“私下找王婉娘谈话”。】 【提示:王蔓娘梳洗换衣至少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现在正是时机。】 沈昭没有耽搁。 他走到厢房外的廊下,看见王婉娘正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微红。 想必是被王周氏赶了出来。 “王姑娘。” 沈昭压低声音。 王婉娘抬头,看见是他,连忙擦了擦眼角。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公子。” 沈昭看了一眼厢房里面,王周氏还在里间忙着给王蔓娘擦洗换衣,无暇顾及外面。 “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婉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沈昭走到廊下拐角处。 时间有限,沈昭开门见山:“王姑娘,你婶母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王婉娘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让二公子见笑了。”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我且问你,你叔父是不是要把你嫁给城南的孙富商?” 王婉娘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二公子……怎么知道?” 沈昭没有解释,只是说:“我自有我的门路。” 王婉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泛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攥紧了手指,点点头。 “二公子说得没错,我叔父在赌坊欠了不少银子,只能要把我嫁给孙富商。我婶母更是催得紧,说一千两银子的聘礼,够王家还债了。” 他面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寄人篱下七年,我早就学会了不该听的当听不见,不该看的当看不见。婶母说什么,我都点头,都说是。” “可是二公子,这一回,我真的不想被嫁给一个五十多岁,能当我祖父的老头子。” 沈昭见她还算清醒,欣慰地开口了。 “王姑娘,你今日在正厅的表现,落落大方,知书达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王婉娘抬头看他。 “你婶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接,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知道接了就是给侯府添麻烦。” “这份分寸感,比读多少书都强。” 王婉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昭竟然看懂了。 “我选择帮你,并不是可怜你。” 沈昭认真地看着她。 “而是觉得你这个人值得帮。” 王婉娘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然后目露期待地望着沈昭。 二公子说要帮她? 如何帮? 第29章 不靠别人靠自己 “若是不靠嫁人。 你可曾想过,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 沈昭一句话,让王婉娘登时怔住。 她抬眸满眼茫然:“二公子此言何意?” “便是不靠宗族、不依夫家,只靠你一己之力立身。” 沈昭语气平和,目光却透着认真。 王婉娘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裙角。 半晌才低声道: “我会绣花,能打算盘、记账目……可我乃闺阁女子,无父兄倚仗,出门在外,谁肯用我?” 言语间,尽是闺中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 沈昭心里一动,有想法就好办。 他温声应道: “我会替你留意,抄书、管账、打理铺子……总有一条路可走。你且安心等我消息,不必心急。” 王婉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二公子……此话当真?”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沈昭轻笑。 王婉娘怔怔看了他片刻,旋即后退半步,敛衽郑重行大礼,语气恳切至极。 “二公子若真能救婉娘脱离这苦海,此恩婉娘没齿难忘。日后公子但凡有差遣,婉娘必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沈昭上前虚扶一把,连连摆手: “万万不可,我不过是帮你寻条活路,尚未成事,何须行此大礼,待日后有了眉目再谢不迟。” 王婉娘缓缓起身,眉眼间郁结的愁云散了几分,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无论如何,二公子愿意帮助平白无故之人,是难得的好人。” “好人卡便不必送了。”沈昭随口笑道。 王婉娘面露疑惑,轻声问:“好人卡?那是何物?” 沈昭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 半个时辰后, 正厅之中,王蔓娘已换了身衣裳。 那是林氏寻来的一件旧褙子。 靛蓝色料子虽算得精良,款式却着实老旧。 穿在身上显得老气横秋。 沈芸歪着头打量她片刻,童言无忌地开口: “姐姐这身衣裳,好似娘年轻时画像上穿的那件,娘说她十八岁便嫌老气,再也不穿了。” 话音落下,正厅内霎时一静。 林氏嘴角微抽,低头抿茶,故作未闻。 王蔓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白得发青,窘迫得手足无措。 一旁的王周氏更是脸色铁青。 可这衣裳是主母林氏所赠,她纵有满心怨气,也不敢出言指责,只能硬生生憋着。 可这口气终究难咽,王周氏转头看向老王氏,声音裹着委屈与怨气,故作悲切: “老夫人,婉娘这孩子自幼没了爹娘,是我们两口子含辛茹苦拉扯大的。” “今日好心送她来府中相看,谁知蔓娘竟在花园失足落水,浑身湿透……”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她身子素来孱弱,最怕寒凉,若是因此落下病根,日后可怎么好啊……” 言外之意,是要把落水的过错往侯府头上推,暗指府中照料不周。 老王氏放下茶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周氏,花园石桥边的青苔,老身早已命人清理干净。今日之事,内里缘由不必多说。” “我也不愿细究,便权当是场意外吧。” 老太太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全场。 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威压,字字掷地有声: “我镇远侯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该担的过错,侯府绝不推诿;可不该惦记的东西,也趁早收了那份心思,莫要自讨没趣。” 王周氏脸色一白,讪讪低下头: “老夫人说笑了,民妇不敢。” “不敢最好。”老王氏端起茶杯,茶盖轻拨茶汤,只淡淡二字,“喝茶。” 短短两个字,便将王周氏余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沈昭在旁边看着,心里给祖母竖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他奶,三言两语便拿捏住局面。 这风度威仪,无人能及! …… 天色渐晚,王家众人的马车早已备好。 临行前。 老王氏拉着王婉娘的手,语气温和了几分: “婉娘,老身瞧你是个稳重懂事的孩子,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侯府找我这个姑祖母便是。” 她是真心觉得王婉娘品性俱佳,只可惜大孙子沈晔并无心意,终究是无缘。 王婉娘深深福身行礼,目光越过老王氏肩头,看向立于廊下的沈昭。 见他微微点头示意,心中一暖。 随即嘴角噙着浅笑,转身登上马车。 王蔓娘跟在身后,临上车前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到沈昭面前。 帕上绣着一枝盛放的红梅。 针脚细密,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二公子。” 她垂着眼,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 “今日在花园是蔓娘不小心,给公子添了麻烦。这方绣帕是蔓娘亲手所绣,聊表赔罪,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沈昭扫了一眼那方绣帕,并未伸手去接。 “王姑娘。” 他语气平静,“我不用手帕,用袖子。” 说罢,不等王蔓娘反应,便转身径直离去。 没有半分迟疑。 王蔓娘伸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难堪至极。 车上的王周氏看在眼里,又急又气,连声催促:“蔓娘,还愣着作甚,快上车!” 王蔓娘咬着唇,满心羞恼地将绣帕塞回袖中,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响渐远。 沈芸蹲在府门口,拿着小本子奋笔疾书。 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 “大哥第一次相亲黄了,大哥不喜欢温柔的姐姐,看来他喜欢凶一点的,像祖母那样的。” 写罢,她抬头看向沈昭,仰着小脸问: “二哥,你当真不用手帕吗?” 沈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小揪揪,温声道: “自然是用的,只是她的东西,我不想收,拒绝便要干脆,免得徒生事端。”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 东西是好的,可送东西的人不对,便不能收,拒绝要干脆。 …… 打发走王家众人,沈昭回到正厅。 便见祖母老王氏从袖中取出那张“伏虎计划”。 王婉娘的名字旁,被老太太用墨笔轻轻画了个圈。 沈昭凑过去,有些疑惑: “祖母,这圈是何意?”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这姑娘品性本事都不错,只是她那婶母与堂妹,皆是惹事的累赘,配你大哥,不合适。 再寻其他人家便是,不急。” 沈昭了然点头,果然是祖母的行事风格。 思虑周全,从不仓促决断,永远留着后手。 话音刚落,老王氏转头瞪向一旁垂首而立的沈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头一个不成,明日见第二个!赵参将的女儿赵沐瑶,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再浑浑噩噩!” 沈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嗯。” 沈昭见此间事了,正准备回书房写策论。 耳畔忽然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赵沐瑶,赵参将之女,十三岁便能举起八十斤石锁,力大过人,建议宿主明日务必注意人身安全。】 沈昭脚步一顿:“……系统你什么意思?” 【系统提示:字面意思。】 沈昭沉默片刻。 他觉得明天去学馆上学可能更安全。 但祖母不会允许他逃。 他默默给大哥又点了一根蜡。 不过这次是替自己点的。 这场相亲,怕是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叮!第一轮相亲结束,王婉娘支线已开启。】 【当前王婉娘好感度:85/100。状态:感激+敬佩,愿效劳。】 【王蔓娘威胁度:70/100。状态:恼羞成怒,恐后续纠缠不休】 【王周氏威胁度:40/100。状态:暂时收敛,心有不甘,需多加提防。】 【系统提示:王婉娘精通账务管理、擅长人际协调,具备管家理事之能,建议宿主寻机将其纳入产业管理体系,可成助力。】 【下一轮相亲预告:赵参将之女赵沐瑶,宿主请提前做好准备。】 沈昭看着系统面板上那句“注意人身安全”,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系统这是把大哥的相亲当成连续剧在追了。 而且还要让他当武打替身。 【系统提示:宿主可以这么理解。】 沈昭:“……” 行吧。 他不再多想,转身回了书房。 他揉了揉太阳穴,铺开稿纸,提笔蘸墨。 今日的策论还没写完。 周夫子虽夸了他,却也还有修改的余地。 至于明日的风波,且等明日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第30章 将门虎女,在线反差 翌日,沈昭照旧去学馆上课。 课间刚歇下,王栋便揣着两个肉包凑了过来,一脸促狭: “沈兄,听闻昨日令兄相亲,结果如何?” “黄了,今日还有一场。” 沈昭淡淡应道,想不到对方消息如此灵通。 “那你还坐得住?”王栋把肉包往他面前一递,“快垫垫,回去还要帮你大哥把着眼力。” 沈昭没多言,接过肉包便吃了。 心里却惦记着今日这位赵沐瑶。 将门虎女,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 只盼她下手轻些,莫把大哥打出伤来。 一旁李茂慢悠悠晃过,插了句嘴:“沈兄,你大哥相亲,你频频告假,周夫子竟不怪罪?” 沈昭想了想:“许是上次策论写得尚可,夫子给几分薄面。” “那下次写得不好,岂不是要挨骂?”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 …… 申时一到,学馆散学。 沈昭刚收拾好书袋,便见福安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急色,脸上写满了“又来活了”。 “二公子!赵参将同姑娘已经到了,就在演武场候着!老夫人命您速速回府,晚了便赶不上了!” 沈昭轻叹一声。 昨日是“婉娘相看局”,今日是“沐瑶切磋场”。 祖母这是要把大哥的亲事,生生办成连台好戏,而他便是那必须到场的重要配角,缺一次都要被念叨许久。 “走吧。” 马车疾驰,片刻便至侯府门前。 沈昭下车便直奔演武场而去。 …… 演武场中。 沈晔一身黑色劲装,手持白蜡枪,身姿挺拔如松。 对面立着一位姑娘,身形高挑。 只比沈晔矮上半头。 肩宽背直,体格健硕,一身利落箭袖,长发高束,英气勃勃。 与沈晔并肩而立,竟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同款壮硕,同款沉默寡言,同款生人勿近。 简直是女版沈晔! 祖母那“伏虎计划”上,这位赵姑娘本是“策应”之选,说能与大哥志趣相投。 现在看来,这哪是策应,这是主攻的料。 正面硬刚那种! 正思忖间,那姑娘开口了。 “沈将军好。” 声音竟又轻又柔,如春风拂水,软绵清甜。 与那英武魁梧的模样截然相反。 沈昭当场愣住。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简直就像一个金刚芭比开口说话,却是林黛玉的声线,这谁受得了啊? 沈晔也微愣了刹那。 没料到这般大块头的姑娘,声音竟如此轻柔,需要他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淡声回应:“嗯。” 一旁赵参将,五十余岁的魁梧汉子,满脸络腮胡,嗓门洪亮如钟。 他一开口,整个演武场都是他的回声: “贤侄啊!我这闺女,自幼随我习武,十三岁便能举八十斤石锁!枪法、骑射、拳脚……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娶回家绝对不吃亏!” 他嘴上说得热闹,心中早已盘算开。 若能与镇远侯府结成这门亲事,日后自己在军中同僚面前自然腰杆更硬。 侯府啊!镇远侯府! 这可是大梁数一数二的武将门第! 赵沐瑶垂首立在身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爹又这般,每回相亲都像在贩卖货品,先报力气,再夸武艺,仿佛她除了能打,再无长处。 罢了,早已习惯了。 不远处的看台上,老王氏端坐正中,拄着拐杖,身旁是林氏与沈崇远。 见沈昭过来,老太太招手示意: “老二来了,坐这边。” 沈昭依言落座,将书袋放在脚下。 老王氏打量着场中的赵沐瑶,暗自点头。 这体格倒是结实,能生养。 就是这长相粗犷了些。 但武将之女,本就不比江南闺秀娇柔。 先看看再说。 …… 场中。 赵参将嗓门不减: “贤侄,咱们武将人家,不来那些虚礼。你二人切磋一番,比闷头说话强上百倍!沐瑶,上!” 赵沐瑶抬眼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终是拿起一杆长枪,缓步走到场中。 沈晔沉默几息,也提枪上前。 两人对面而立,相隔三丈。 一个是冷面闷葫芦,一个是铁塔女金刚。 沈昭瞧着。 恍惚间竟有种看重量级拳王争霸赛的错觉。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期待。 这一回大哥总算遇上势均力敌之人,不必再担心闷得对方无话可说。 沈晔率先开口:“请。” 赵沐瑶轻轻颔首,未再多言。 下一瞬,长枪破空而出! 她出招极快,稳准狠厉。 枪尖带着风声直刺沈晔胸口。 沈晔侧身闪避,枪杆相击,一声脆响。 “当——!” 赵沐瑶的枪尖擦着沈晔衣角掠过,发出“嗤”的一声,衣角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一枪余势未减,长枪竟脱手而出。 直直射向看台! 目标正是沈昭所坐之处。 寒光一闪,劲风扑面,距离他脸不到三尺。 沈昭靠着往日被大哥操练出的闪躲本能,猛地侧身,连人带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全场一静。 只见那枪堪堪擦过他方才坐的的位置,深深扎进了看台的木柱里。 “笃”的一声,入木三分! 沈昭趴在地上,一身尘土,心有余悸。 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 “……说好的切磋,怎么还带误伤观众的?” 沈晔收枪扫了他一眼:“是你坐得太近了。” 沈昭:“???” 他坐看台上还嫌近? 那要不要他坐到府门口去? 赵沐瑶匆忙跑过来,满脸愧疚,声音依旧轻柔:“二公子恕罪!我并非有意脱手的……” 沈昭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废话。 当然不是有意的,你是有意的我就没命了。 但面上却只能大度摆手:“无妨,赵姑娘枪法精妙,是我坐得不妥。” 赵沐瑶闻言,愧疚更甚。 看台上老王氏端着茶杯的手微顿,洒出几滴茶水,很快恢复镇定,只淡淡道: “无心之过,小心便好。” 沈芸蹲在一旁,捧着小本本认真记下: 以后看切磋要坐后排,免得被误伤。 沈昭瞥了一眼,无奈吐气。 懒得与七岁小姑娘计较。 赵参将倒是爽朗一笑,大嗓门震天响: “二公子受惊了!我这闺女打小就这样,一上场便收不住!但你瞧,这枪法,多准多稳!” 沈昭心中腹诽。 您这到底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刺杀的啊? 场中二人重新摆开架势,继续切磋。 枪影交错,叮叮当当,打得难解难分。 沈昭这回学乖了。 默默将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三尺。 直接坐到老爹沈崇远宽阔的肩膀身后。 沈芸也跟着往后挪了两步,然后觉得不够,又退了两步,探着小脑袋看戏。 沈崇远眉峰一抖,这两个不孝子! 一盏茶功夫后,两人同时收枪。 沈晔额角微微出汗,赵沐瑶也是香汗淋漓,胸口起伏,但气息还算平稳。 “不错。” 沈晔难得主动评价了一句。 对方枪法确实精湛,比他预想的还好,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 而且沉默寡言,省得他费劲找话题。 赵沐瑶垂眸:“沈将军承让了。” 此人不像其他男子那般,轻视女子习武。 只是太过寡言。 若真在一起,怕是三日也说不上几句话。 “并未承让,你确实不错。” 沈晔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回看台。 沈昭差点笑出来。 大哥能说出“你确实不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相当于普通人说“我很满意”。 但赵沐瑶的反应平淡得像白开水。 没有女儿家的欣喜娇羞,只是默默把枪放回兵器架,走回父亲身边。 沈昭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追随沈晔。 她在看别处…… 是沈昭脚边那个敞开的书袋! 里面露出几本书脊。 隐约可见《春秋》《左传》的字样。 那眼神里有道光,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一桌饭菜。 沈昭思及方才赵沐瑶的行为举止。 心里有了数。 这位看似只懂武艺的将门虎女,怕是与自己一样同病相怜,藏着颗热爱读书的心。 第31章 读书乃锦上添花,何必因噎废食 另一边。 老王氏笑意温和,按着计划缓缓开口:“沐瑶,坐下吧,同晔儿闲谈几句,不必拘谨。” 赵沐瑶乖巧落座,与沈晔相隔咫尺,两人却默契地互不靠近,安静得有些尴尬。 “姑娘枪法卓绝。”沈晔率先开口。 “沈将军过誉。” “习武多少年了?” “五岁起,随父修习。” “我亦是五岁。” 话音落下,再度沉默。 风声掠过演武场上的旗杆,呼呼作响,硬生生烘托出满场尴尬。 沈昭在心里叹气。 昨日王婉娘温柔通透,奈何大哥木讷无感。 如今这一对,竟是两块闷葫芦撞在一块,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沈芸悄悄凑到沈昭身旁,压低声音:“二哥,这位姐姐身形好高,只比大哥矮一点。” “差不多。” “可她说话声音好小啊,跟蚊子一样,我凑这么近都快听不清了。” 沈昭揶揄道:“许是物极必反,赵将军把一家人的大嗓门,都自己用完了。” 小姑娘恍然大悟,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 赵将军嗓门洪亮,女儿轻声细语,此乃物极必反。 后面还特意补上:二哥所言。 沈芸写字的功夫,沈晔和赵沐瑶那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无言僵局 沈晔实在找不到话题,索性起身道:“我去练枪。” 说完便径直离去。 于他而言,舞枪弄棒远比与人交谈轻松自在。 赵沐瑶毫无挽留之意,静静坐着眺望场中身影,神色淡漠,心思全然不在沈晔身上。 沈昭缓步上前,在她身旁落座。 他早已看出异样。 方才沈晔离场,她毫无波澜。 可瞥见自己书袋里的典籍时,眼中却难掩光亮。 “赵姑娘似乎并不开心。” 赵沐瑶愕然抬眸,有些意外:“二公子何出此言?” “你方才目光,一直落在我的书卷之上。” 沈昭淡淡颔首,“大哥夸赞你枪法精妙,你并无动容,可见了史书经册,反倒眼底生辉。” 赵沐瑶沉默良久,低声叹道: “二公子心思细腻。” “赵姑娘喜爱读书?” 她轻轻点头,又急忙忐忑补充: “只是父亲常说,将门之女不宜终日捧着书读,会惹人非议笑话。” 说完便暗自懊悔,生怕此事外传,又要遭父亲斥责。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又是一个被家庭压制的姑娘。 王婉娘是被逼嫁人,这位是被逼不读书。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还是太过苛刻。 他一个穿越者,能力有限,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一份热爱被埋没。 “不知姑娘平日喜读何书?” 一句话,瞬间点亮了赵沐瑶眉眼。 终于有人问她这个了。 旁人相见,只问武艺高低、婚嫁事宜,从未有人关心她钟爱何书。 她整个人都活络了起来。 语气依旧轻柔,却难掩热切:“《诗经》《楚辞》,还有各类史书,二公子也喜好经史?” “我在城南学馆读书,师从老翰林周夫子,最近在研读《春秋》。” 赵沐瑶双眸骤然发亮,宛若繁星: “《春秋》!我也读过!我最爱《左传》,尤其是里面那些战例,写得真精彩。城濮之战那段,我看了不下十遍。” “那姑娘如何看待此战?” 赵沐瑶立刻接话,语速快了至少一倍。 “晋文公退避三舍,看似信守承诺,实则以逸待劳的上策。可若不是楚军轻敌冒进,胜负尚未可知。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晋文公此举,不止仁义,更是算计。退让是为拉长敌军补给线,伺机决战,明面礼让,内里皆是兵家谋略。” 沈昭心头一震。 她哪里是读过书,分明是读透了史书格局。 “姑娘见解,极为通透。” 赵沐瑶脸颊微红,不是娇羞,而是难得被知己认可的欢喜。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列国争霸聊到本朝战事,从经史诗文谈及兵家韬略,相见恨晚。 沈昭愈发感慨。 赵沐瑶学识独到、见解不凡,绝非迂腐死记,更不是世俗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是真的懂,真的热爱。 可惜一身将门风骨,满腹诗书才情,偏偏被家族观念死死压抑。 他正想与她探讨边防策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压抑的咳嗽。 回头一看,赵参将面色阴沉,立于不远处。 “沐瑶!你跟二公子瞎聊什么?沈将军在那儿练枪,你不过去看看?” 他满心不悦。 这丫头又犯毛病了! 来相亲的聊什么书? 武将女儿不修武艺,学人家偏爱诗文,传出去岂不是沦为军中笑柄。 他赵参将的脸往哪儿搁? 赵沐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女儿知晓了。” 起身之际,她回望沈昭一眼。 那眼里有无奈,有不舍,还有一丝委屈。 沈昭心里一沉。 他想起王婉娘被婶母骂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忍气吞声,不敢顶嘴。 不同的是,王婉娘寄人篱下,无可奈何。 赵沐瑶却是被亲生父亲当着外人的面训斥。 更加伤人。 “赵将军。” 沈昭挺身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赵参将转头看他。 “敢问读书明理,修身增智,何来丢人一说?” 赵参将愕然转头,没想到侯府二公子,竟会为自家女儿出言辩解。 沈昭从容而立,不卑不亢:“赵姑娘研读《左传》可论兵家战局,品读《诗经》可知礼仪分寸,纵观史书可晓兴衰得失。” “这等才学,放到书院里也丝毫不逊色,常人早就推崇不已,将军何必一味压制?” 赵参将脸色铁青,强压怒火: “二公子,你年纪轻轻,不知晓将门规矩!凡是习武之人便当专心武艺,诗书本是文人闲事,与我们无关! “此话恕晚辈不敢苟同。” 沈昭字字清朗,引经据典:“古人有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 “文武兼备,方为当世全才。赵姑娘爱读书,又不是不练武。她枪法您也看见了,不差吧?” “那当然不差!”赵参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骄傲,但马上又收了回去。 “可——” “那就行了。” 沈昭打断他,“既有一身高超武艺傍身,读书乃锦上添花的益事,赵将军又何必因噎废食?” 一番话有理有据,沉稳有度。 赵参将一介武夫,不善辩驳言辞。 而且沈昭是侯府贵公子,他又不便当面争执发作。 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额冒青筋。 一旁赵沐瑶同样眼眶泛红,指尖紧握发白。 她从未想过,一个素未相识之人,会看穿她的心事,公然站出来维护自己。 沈芸抱着沈昭大腿,小声嘀咕:“赵叔叔好凶,姐姐太可怜了。” 话音不大,恰好在场众人皆闻。 赵参将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临走前瞪了她一眼厉声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 赵沐瑶低头快步跟上,落寞离去。 沈昭站在原地,静静凝望她的背影。 并未注意到。 老王氏捧着茶杯,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笑。 这老二,倒是颇有几分她当年的风骨。 第32章 再搞砸让他去考武状元! 相亲到最后有些不欢而散。 赵沐瑶父女离去后,演武场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昭立在原地,心头还萦绕着方才与她论《左传》的畅快,难免生出几分遗憾。 这般懂史书、有见地的将门虎女,若能常来谈书论史,他的策论定能精进不少。 只可惜,看赵参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怕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老二。”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过来,打量他一眼。 “你方才一番话,倒是替沐瑶那丫头撑了腰。只是赵参将那人我清楚,当年随你祖父征战,便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回家少不得要训斥闺女。” 沈昭躬身应道:“孙儿晓得。” “晓得你还直言顶撞?” 老王氏拐杖轻顿地面,语气里并无责备。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爱读书的好苗子,被世俗规矩掐断。” 沈昭轻叹,“祖母,您年轻时若有人拦着您习武,心中可会乐意?” 老王氏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了。 拐杖重重一顿:“自然不乐意!老身年轻时,谁敢拦?拦的尽数被我打跑了!” “祖母通透,孙儿便是这般心思。”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笑意更深:“你这张嘴,能说会道,倒是比你大哥强上十倍。” “看来日后你的亲事,用不着老身担心了。” 沈昭连忙谦逊:“祖母哪里的话,大哥那是惜字如金,亦是君子美德。”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晔收了枪走来,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 只淡淡丢下一句:“赵姑娘枪法极佳。” 说罢便要转身往兵器架去。 沈昭连忙唤住他:“大哥,便只这一句?” “嗯。” “还有呢?” “没了。” 沈昭彻底无语,暗自摇头。 行吧,这位是凭实力单身的。 一旁林氏早已眉头紧锁,拉着老王氏低声急问:“娘,您看晔儿与赵姑娘,这门亲事到底成不成?” 老王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成。” “为何?”林氏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晔儿对她无儿女情意,她对晔儿亦无半分倾心,总不能拿枪逼着二人拜堂成亲吧?” 林氏一时语塞,转头便瞪向沈崇远,满是埋怨:“你瞧瞧,都是你寻的好亲事!” 沈崇远面不改色:“慌什么,还有第三位呢。” “若第三位也成不了呢?” “大丈夫何患无妻,再寻便是了。” 沈崇远抬眸瞥了妻子一眼,浑不在意。 林氏深吸一口气,显然忍住了当场暴走的冲动,快步走到沈昭面前。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颇大: “老二,明日来的柳姑娘,是我手帕交的爱女,容貌秀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柔得体,你务必帮你大哥好好把把关!” 沈昭感觉自己像个被甲方抓住的乙方,只能疼得龇牙咧嘴:“娘放心,孩儿尽力便是。” “不是尽力,是必须!” 林氏语气坚决,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晔,心一横,咬牙道,“你大哥若是再把亲事搞砸……” “我便——让他去考武状元!” 这话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沈晔擦拭枪杆的手猛地一顿,素来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昭险些笑出声,让大哥去考武状元? 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不过也好,也是时候反客为主,让大哥体验一下什么叫‘文科生的痛’。 沈芸蹲在角落里,提笔记下: “大哥再搞砸相亲,便要去考武状元,大哥神色骇然,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也有惧怕之事。” 沈昭瞥见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以后不当史官都屈才了。 …… 次日一早,沈昭照旧前往学馆上课。 今日周夫子讲《孟子·公孙丑上》,讲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旁征博引,从孟子修身之道,论及历代名臣风骨,讲得酣畅淋漓。 沈昭听得入迷,笔记写满了三页纸,时不时还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 他答得中规中矩,没被骂,也没被夸。 但夫子眼底悄然多了几分认可。 课间,学堂里热闹起来。 王栋掏出肉包啃,李茂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话本,赵谦和孙墨在下棋。 至于陈文远和顾晏被周夫子喊去训话了。 待王栋咽下口中食物,沈昭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道:“王兄,昨日我托付之事,可有眉目?” 王栋拍掉手上碎屑,连忙点头: “你说的那位王姑娘寻活计之事?” “说来巧得很,我家城西有间新开的绸缎庄,正好缺一名记账的账房。” “我昨夜跟我娘提及此事,我娘说既然是沈兄开口举荐的,人又机灵,不妨让她先来试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 “工钱按老账房的标准,月钱二两,管一顿午膳,年底做得好还有分红。” “铺子后院有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便可住人。” 沈昭心中大喜,拱手道谢: “王兄此番相助,解了燃眉之急,沈某铭记于心。月钱二两还能留宿,实在是帮了她大忙。” 王栋连忙摆手,憨厚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那位王姑娘,当真精通算账?可别让掌柜的埋怨我塞了闲人进去。 “王兄尽可放心。” 沈昭笑着保证。 “我亲眼见过她拨算盘,手指翻飞,比我还要利落。她寄人篱下多年,最是懂察言观色,绝不会给你家铺子惹半点麻烦。” 王栋这才放下心来,又咬了一口肉包,问道:“她叫王婉娘是吧?你打算何时告知她?” “等过几日休沐便去。” 沈昭沉吟道。 “先把活计落实,我再去王家寻她,顺带帮她了结那桩糟心的亲事,彻底脱离那个牢笼。” “糟心亲事?”王栋一愣,手里的肉包都停住了,“此话怎讲?” 沈昭轻叹一声,道出原委: “她叔父王德茂,在城南甜水巷开了间王记粮油铺,前阵子被人设局在赌坊输了几百两银子。” “为了嫁妆,逼着她嫁给城南一位五十二岁的富商做填房,我便是要趁此机会,帮她搬出王家,省得夜长梦多。” 王栋听罢,眉头紧锁,愤愤不平: “五十二岁做填房?这家人也太缺德了!” “沈兄,此事我陪你一同前去,我王家在京城商户中也算有些脸面,到时候我带人去给你壮声势,谅那王德茂也不敢放肆。 沈昭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好,届时便劳烦王兄。 他心中清楚,以镇远侯府的威势,对付一个小商户本是易事,用不着兴师动众。 可借着王家商户的名头出面,在商言商,反倒能避开言官非议,落得周全。 显然,王栋也是一番好意,两人心知肚明。 “好,那便说定了!” 两人击掌约定好,后天学馆休沐,便一同带人前往城南。 正说着,李茂慢悠悠凑了过来,挑眉打趣:“你们二人躲在此处窃窃私语,满脸鬼祟,在谋划什么?” 王栋拍着胸膛,义正言辞:“自然是谋划正义之事!” 李茂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能有什么正义之事,怕不是商量着去哪吃烤全羊吧?” “烤全羊亦是人间正义!”王栋理直气壮。 沈昭哭笑不得,看向李茂:“李兄,届时若有需要,还望你出手相助。” 李茂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若是帮着吃,我义不容辞,旁的事便看心情了。” 王栋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你不也在吃?”李茂指了指王栋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 王栋默默把肉包塞进嘴里,不再与他斗嘴。 角落里,顾晏不知何时已回来。 他抬眸看了沈昭一眼,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缓缓翻着书。 只是翻书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显然在留心听着二人对话。 沈昭看在眼里,暗自失笑。 果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社恐也爱吃瓜。 第33章 这回大哥要栽了 第三场相亲的消息。 同样是福安火急火燎送进学馆的。 他这回刚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被门房老赵一把拦住,两人在廊下低声嘀咕。 沈昭瞥了一眼,心下了然。 定是柳家姑娘提前到了。 周夫子放下书,扫了眼门口,没有不耐烦。 他也知晓镇远侯府正在为大公子相看一事。 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将缺的课业补上。” 沈昭起身行礼。 收拾书袋时,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兄,王婉娘之事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明日下学再去。” 马车一路疾驰。 沈昭靠在车厢里,翻开沈芸给他整理的柳听澜情报。 柳听澜,十九岁,江南柳家嫡女。 柳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盐商巨贾,家财万贯,光是京城的铺子酒楼就有二十多间。 此女自幼师从名门女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古琴,素有“扬州第一才女”之称。 性情温婉,谈吐雅致,容色倾城。 沈昭看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配置,放现代就是妥妥的五百强白富美。 大哥这是相亲还是选妃?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 沈昭跳下车,刚迈进大门,就觉出不对劲。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还要紧张。 丫鬟小厮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神出鬼没的。 兵器架早就搬到墙角了,秋菊换成了更为名贵的墨菊,影壁前还多了一架山水泼墨屏风。 雅致清幽,完全不像武夫之家。 更离谱的是,演武场上居然铺了一层细沙。 沈昭蹲下来捏了捏。 沙子细腻均匀,踩上去无声无息。 这是怕声音太大,惊扰到姑娘家? 太夸张了! 他摇了摇头,快步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今日同样布置得格外精心。 凉亭里挂了素色竹帘,石桌上铺着淡青色锦缎桌布,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和一壶碧螺春。 丫鬟们退到十步开外,廊下还安排了两个乐师,面前放着古琴和琵琶,显然是要奏乐助兴。 老王氏惬意地倚坐在凉亭正中。 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插了支碧玉葫芦簪子。 整个人精神焕发。 比前两日郑重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氏坐在旁边。 也是一副盛装打扮,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 沈崇远正襟危坐,表情像是在上朝。 沈晔站在凉亭口,依旧是黑色劲装。 可沈昭一眼便瞧出,大哥今日换了双新靴,发丝也比往日梳得更为齐整服帖。 不用想,定是被林氏逼着收拾的。 “老二来了。”老王氏招手唤他,“快坐,待会儿你多帮着搭话,别让场面冷了。” 沈昭从善如流。 刚把书袋放下,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月白色轻纱衣裙的女子缓步而来。 沈昭抬眼望去,心里只蹦出一个字: 绝。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盈,肌肤胜雪。 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步态轻盈,宛若仙子踏云而来。 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捧着一把古琴。 正是柳听澜。 老王氏眼睛一亮,林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澜儿来了!快进亭中坐!” 柳听澜盈盈一礼,声音清润如玉:“听澜见过老夫人、侯爷、夫人。” 又转向沈晔,微微颔首:“沈将军好。” 沈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开场白还是这个字,大哥你是复读机吗? 但柳听澜显然早有准备,并不在意沈晔的冷淡,从容落座,目光扫过园中景致,浅笑道: “方才一路走来,侯府花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一步一景,足见主人家品味不凡。” 一句话,既夸了环境,又夸了主人。 老王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不过是随意拾掇,哪比得上你们江南园林的精巧。” “老夫人过谦了。”柳听澜目光落在桌上茶盏,轻嗅茶香,“这碧螺春,可是今年的新茶?” 林氏连忙接话,语气热切:“正是!知道你喜爱喝茶,特意托人从苏州带回的!” 柳听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好茶,香气清冽,回甘绵长,有劳伯母一番心意了。” 沈昭看在眼里,不得不服。 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位柳姑娘的情商,远超前两位。 王婉娘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赵沐瑶是闷头不敢说话,唯有她柳听澜进退有度,从容得体。 而且最妙的是。 夸赞之言自然真诚,丝毫不显刻意。 几人寒暄片刻,老王氏清了清嗓子,朝沈晔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暗示: “晔儿,你不是说想听柳姑娘抚琴吗?” 沈晔一怔,他何时说过这话? 可对上祖母凌厉的眼神,如同接了军令一般,只得沉默片刻,生硬开口:“……想听。” 两个字,说得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柳听澜唇角微弯,也不拆穿,转头吩咐丫鬟摆琴。 古琴放在石桌上,她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风雅。 随即指尖落于弦上,婉转琴音缓缓流淌。 如山间清泉潺潺,如月下松风习习。 沈昭虽不通琴艺,也觉得心旷神怡。 满座之人,皆沉浸在这琴音之中。 一曲终了,园中安静了片刻。 老王氏率先拍手称赞:“好!弹得好!” 林氏也跟着拍手,眼眶都红了:“澜儿这琴艺,比上回相见,又精进了不少!” 素来挑剔的沈崇远也微微颔首,难得开口夸赞:“确实不错。” 沈晔面色平静。 但沈昭注意到,方才大哥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对一个武痴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柳听澜收琴,目光看向沈晔,轻声问道: “小女子献丑了,沈将军可喜欢此曲?” 沈晔沉默三秒:“……好听。” 全场又是一静。 沈昭连忙端起茶杯挡在脸前,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惹祖母斥责。 柳听澜却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沈将军果然惜字如金,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昭,目光温和: “这位想必便是二公子了,听闻二公子在城南学馆求学,师从周夫子?” 沈昭放下茶杯,拱手道:“柳姑娘消息灵通。” “哪里,不过是听家母提过几句。”柳听澜浅笑道,“周夫子是翰林名宿,能拜入他门下,二公子前途不可限量。” 沈昭正要谦虚两句,就听她又补了一句: “只可惜我那弟弟顽劣,去年往云山书院拜师,被夫子一句‘资质平平,不堪造就’就给打发了,回家还哭了三日,至今提起来仍耿耿于怀。” 一席话,引得满座皆笑,连素来冷面的沈晔,嘴角都动了动。 至此。 沈昭对柳听澜的印象,又添了几分好感。 此女不仅会说话,更懂活络气氛,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通透灵秀,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相较之下,王婉娘怯弱如白兔,赵沐瑶沉默如闷葫芦,唯有柳听澜游刃有余,掌控全场。 沈昭有种预感,这回大哥估计要栽了。 要是连这个都把握不住,那真是没救了! 第34章 江南来的姑娘,不一般 这时,老王氏望着园中,缓缓开口: “晔儿,今日天朗气清,你陪柳姑娘往园中转转,别总枯坐着。” 沈晔起身,对着柳听澜颔首: “请。” 柳听澜起身回眸,看向沈昭,笑意浅浅: “二公子不同行么?” 沈昭连忙摆手:“我便不去打扰了,尚有课业未完成。” 他可不想去当这碍眼的电灯泡。 看这情形,估计用不着自己帮衬了。 更何况,他还约了王栋明日放学后去王家,今日务必把策论写完。 柳听澜微微点头,便跟着沈晔往花园深处走去。 二人并肩而行,相隔一尺远近,步调竟比往日舒缓了许多。 沈昭望着二人背影,只觉今日大哥,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僵硬。 不知是自己错觉。 还是这位柳姑娘,当真有这般魔力。 …… 凉亭之内。 老王氏满意点头,看向林氏:“你眼光不差,这姑娘,比你说的还要出众。” 林氏笑得合不拢嘴,甚是得意: “那是自然,我挑的人怎会差?” “我与她母亲乃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几十年的交情了,家世品性,皆是知根知底,这才是儿媳妇的好人选。” 沈崇远冷哼一声: “不过初见一面,莫要急着下定论。” “你懂什么?”林氏当即瞪了他一眼,“我看人,向来比你准得多!” 眼看二人又要争执,老王氏拐杖一顿,沉声道:“都闭嘴,饮茶。” 沈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碧螺春,目光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刚收回视线,便听林氏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听澜母亲未能同来,说是路上染了风寒,此刻还在客栈歇着呢。” 老王氏眉头微蹙:“风寒之症不是小事,可严重?” “倒无大碍,只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府上,便没一同上门。” 林氏解释道,“她还托人送了不少扬州特产,还带了话,说若是两个孩子投缘,她过几日再专程登门拜访。” 沈昭这才恍然。 难怪前两次相亲,女方皆有长辈陪同,唯独今日柳听澜只带了一个丫鬟。 原来是长辈中途染病,耽搁了行程。 柳家自江南远道而来,路途遥远,深秋时节又易染风寒,倒也合情合理。 “可惜了。” 老王氏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我本想与她母亲叙叙旧,顺便问问这姑娘在家中的模样,不过单看她今日的言谈举止,便知家教极好。” 林氏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柳夫人当年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亲手教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 沈崇远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才女与否倒是次要,关键是看两个孩子合不合得来。” “你便闭嘴吧。”林氏又瞪了他一眼,“你选的那位赵姑娘,倒是合得来,合得一句话都没有!” 沈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默默饮茶。 沈昭低头忍笑,肩膀微微颤动。 在家里,他爹永远是吵不过他娘的。 家庭弟位如此。 一旁沈芸蹲在凉亭角落,小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一页,嘴里还念念有词: “柳姐姐生得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大哥多看了两眼……不对,是三眼。” 沈昭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连人家眨几下眼都数? …… 花园深处,桂树之下。 沈晔与柳听澜并肩慢行,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却比前两次近了些许。 柳听澜也不急于开口,目光落在满树金桂之上,轻吸一口气。 “好香,这桂花,应当开了有些时日了吧?” “……嗯。” “侯府的桂花,比我家的开得晚些。江南天暖,八月便已盛开,如今想必都快谢了。” 沈晔思索片刻,挤出三个字:“这边冷。” 柳听澜侧头看他,唇角微弯:“沈将军说话,果然精简。” 沈晔默然不语,柳听澜也不恼,依旧缓步前行,裙摆轻扫过青石板路,宛若流云拂过。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柳听澜忽然驻足,转头看向沈晔,神色认真:“沈将军,此间人少,我有一事想问。” “说。” “你是本就不想娶亲,还是单纯觉得,与女子说话太过麻烦?” 沈晔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都有。” 柳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玉珠落盘:“沈将军倒是诚实。” 她收敛笑意,目光依旧认真。 “那我再问,你此番相看,是被家中长辈逼迫,还是自己,也有几分成家的念头?”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为直白。 沈晔盯着她看了数息,似在斟酌言辞。 最终只道:“……都有一点。” 柳听澜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淡粉色纸笺和一支小巧的毛笔,就着石桌,蘸墨写下几行字。 写罢。 她将纸笺折好,递到沈晔面前。 “沈将军,这里有三个问题。你拿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使人送来给我。” 沈晔接过纸笺,眉头微蹙:“此刻不能看?” “此刻看了,你答不上来,岂不尴尬?” 柳听澜唇角微弯,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给你三日时间,够了吧?” 沈晔沉默着将纸笺收入袖中:“……够了。” “那便这么说定了。”柳听澜转身往回走,裙摆轻扫过青石路,“三日之内,我等将军的回信。” “你若能答得上来,我们便再继续。” “若是答不上来……” 她顿了顿,笑道:“那便算作无缘,我回江南,你继续相看,互不耽误。” 沈晔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他是真的看不透这位姑娘。 前两位相看的女子,一个温顺如猫,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都极好应付。 唯独眼前这位,笑得好看,说话温柔。 可每一句话都如同下棋,走一步看三步,心思深沉难测。 可他却一点不觉厌烦。 若是沈昭知晓大哥这番心思,定会暗道: 大哥,你这是遇上对手了,铁树要开花了。 …… 凉亭之中。 老王氏正剥着花生,忽然看见柳听澜一个人走回来,沈晔落在后面十步远。 脸色顿时不太好,当即皱眉。 “怎么回事?晔儿又把人晾在一边了?” 林氏也紧张起来,抻着脖子往那边看。 柳听澜却从容上前,盈盈一礼: “老夫人、夫人放心,沈将军为人很好,只是我们二人,还需再多些时日了解。” “过几日我写了信来,再约时间详谈。” 老王氏听出话里的意思。 没成,但也没黄。 当即笑着点头:“好,好,年轻人嘛时间多得是,咱们慢慢来,不急。” 柳听澜又转向沈昭,笑意温婉: “二公子,听闻你在城南学馆读书,藏书想必不少,日后若有机会,可否借我几本好书?我初到京城,没什么熟人,着实闷得慌。” 沈昭微怔,随即点头:“不知柳姑娘想看何书?” “《春秋》便极好。” 柳听澜浅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尤其是《左传》,我听家母提及,二公子对城濮之战颇有见解,改日定要好好请教。” 沈昭心中一凛。 这话听着随意,信息量却不小。 柳听澜不仅知道自己在读《春秋》,甚至连自己与赵沐瑶论及此事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位江南来的姑娘,不一般。 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柳姑娘客气了,相互切磋便是。” 柳听澜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翩然离去。 直到人走远了,沈芸才从小本子后探出脑袋,拍着小胸脯小声嘟囔: “二哥,这位姐姐好厉害啊,她方才看我一眼,我便觉得什么心事都藏不住了,好想把我的糖葫芦都给她。” 沈昭揉了揉她的发鬓:“你也看出来了?” “嗯。”沈芸用力点头,“她像祖母。” 林氏一愣:“像你祖母?哪里像?” 沈芸掰着小手指头,一本正经道: “祖母笑了,不一定是高兴;祖母骂人,也不一定是生气。这位姐姐也是,笑着说话,可大哥一句话都接不上。” 凉亭内一时安静下来,老王氏放下手中花生,端起茶盏,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眼光。” 沈昭看了看沈芸,又望向柳听澜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替大哥捏了把汗。 相亲相到第三场,终于来了个能打的。 不是武艺上的能打,是心思、话术、城府…… 样样都能拿捏。 大哥,这回,你自求多福吧。 第35章 三个问题,全在盲区上 沈昭正感叹着,还没来得及收回思绪。 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跟我来。” 沈晔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低沉简洁,不容拒绝。 沈昭被他推着往前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大哥,去哪儿?” “书房。” “你的书房还是我的书房?” “……有区别吗?” 沈昭想了想,确实没区别。 反正整个侯府的书房都是一个德行。 满书架兵书,但找一本《论语》,比在万军之中寻敌将首级还难。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沈晔反手把门关上,在案前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粉色纸笺,放在桌上。 而后。 便一动不动,只盯着纸笺出神。 沈昭等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大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和一张纸笺大眼瞪小眼?” 沈晔抬眸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再默默将纸笺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沈昭顿时了然: “这是柳姑娘给你留的,但是打开了看不懂?” 沈晔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沈昭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 大哥这辈子大概都没主动向人请教过问题。 尤其是这种“怎么哄姑娘”的问题。 他伸手拿起纸笺展开。 三行清秀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一问:沈将军可曾想过,除了打仗练兵,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二问:若有一日天下太平,再无战事,沈将军打算如何度日? 三问:沈将军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沈昭看完,一时无言。 不是因为问题太难。 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全是灵魂拷问。 对大哥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自我认知。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人生规划。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情感感知。 全都踩在沈晔的绝对盲区上。 他抬眼看向大哥,只见沈晔面上依旧平静,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摩擦,泄露了心底的局促。 看来这位沙场悍将,是真的上了心。 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大哥,这三个问题,你都答了?” “答了。” “如何答的?” 沈晔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推到沈昭面前。 沈昭低头一看,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纸上只有短短三行: 一、练兵。 二、练兵。 三、不知道。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压下笑意: “大哥,你确定这是给柳姑娘的答案?” “嗯。” “你管这叫作答?” 沈晔皱眉:“写了字,如何不算?” 真是个钢铁直男! 沈昭扶着额头,肩膀不住轻颤,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 “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这般作答,别说追柳姑娘了,便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懒得理你。” 沈晔面无表情,耳根却已红透。 沈昭叹了口气,不再调笑,将那张荒唐答卷推到一旁,铺上新纸提笔蘸墨。 “罢了,我教你答。” “第一问,除了打仗练兵,可还有想做之事?” 沈晔想了想:“……没了。” “不可能。” 沈昭盯着他,“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可有何事是你想做但没做成的?跟打仗练兵无关的。” 沈晔思索良久,低声道:“……骑马。” “你日日骑战马,还不够?” “不是战马。” 沈晔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就是……骑马。不用穿铠甲,不用看地形,只在草原上,肆意奔跑。” 沈昭心头微顿。 他忽然想起,大哥十五岁就从军上了战场,从少年兵至骁骑尉,他的青春全在刀光剑影里。 整日谈及的都是军令与沙场。 何曾有过半分真正的自由。 沈昭低下头,认认真真在纸上落笔: 一、我想在草原上骑马,不披甲,不奉军令,只想看看风能将人吹往何处。 写罢,他将纸转向沈晔。 沈晔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但喉结轻轻滚动了好几下。 显然是戳中了他的心思。 “第二问。”沈昭没给他感伤的时间,“天下太平了,你打算怎么过日子?” 这回沈晔答得干脆:“还是骑马。” 沈昭嘴角一抽:“大哥,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练枪也行。” “那你不练兵了?” “不打仗了,练兵有何用?” 沈昭一怔,忽然觉得大哥这话说得…… 听上去还挺有道理。 他提笔写道: 二、天下太平,便寻一山清水秀之地,骑马、练枪、种菜。若有人愿意同行,便一起看日出日落。 沈晔看完,皱眉:“我没说种菜。” “你也没说不种。” “……行。” “第三问。”沈昭放下笔,认真看向他,“你眼中的柳姑娘,是何模样?” 沈晔这回沉默得更久。 沈昭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窗外传来沈芸奶声奶气的声音,好像在跟丫鬟争辩什么,隐约听见“糖葫芦”“记账”之类的词。 过了不知多久,沈晔终于开口了。 “她笑的时候,像……春天。” 沈昭愕然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枪杆子里出来的硬汉,竟会用比喻? 还是听上去挺有诗意的比喻?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然后呢?” “没了。” “……就这一句,你想了一炷香?” “就这一句。” 沈昭不再多言,提笔郑重写下: 三、我觉得你笑起来像春天——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冰雪消融之后,万物才敢生长。 写完后,他把三行答案整整齐齐抄在一张新纸笺上,叠好塞进沈晔手里。 “拿去,让人送去柳姑娘下榻的客栈。” 沈晔接过纸笺,攥在手里却没动。 “还有事?” 他犹豫片刻,低声问:“……种菜,真要写上?” 沈昭面无表情:“大哥,你再纠结种菜的事,我便把‘练兵’写满三行寄过去。” 沈晔当即缄口,将笺纸收入袖中,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老二。” “嗯?” “多谢。” 话音落,人已大步离去。 像是多留片刻就会原地爆炸。 沈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笑了。 不容易啊。 铁树终于是要开花了。 虽然开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有花苞了。 他正感叹着,门外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沈芸捧着小本子,两眼放光:“二哥二哥,大哥方才是不是来问你,如何哄姑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趴在窗根底下听见了呀。” 沈昭扶额:“……你能不能别总偷听?” “我没偷听,是光明正大路过,顺便停下来歇歇脚。” 沈芸义正言辞,翻开小本子埋头写道: 大哥觉得柳姐姐像春天,原来大哥会说人话,只是平日不想说。 沈昭看了一眼,沉默了。 这丫头不去写言情话本,当真屈才了。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进书房。 沈昭伸了个懒腰,把桌上散落的纸笺收好,正准备起身去找点吃的,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叮!沈晔支持度+5%,当前25%。柳听澜支线第一阶段完成。】 【系统提示:距离家族总支持度300还差37点,请宿主继续努力。】 沈昭笑了笑,把纸笺往书案上一拍。 行,大哥的亲事暂且告一段落。 明日还要跟王栋去王家,一鼓作气把王婉娘的事办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36章 组团营救王婉娘 翌日。 晨光漫过南山学馆,堂内书声渐歇。 周夫子负手立在讲台上,竹制戒尺轻叩桌面,立刻压下了细碎私语。 “今日讲《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生,最终在沈昭身上顿了顿,沉声道:“沈昭,你来解此句。” 沈昭从容起身,身姿清瘦,却无半分局促。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系统刷题和苦读背诵,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即便算不上倒背如流,应对经义解读已是游刃有余。 他定了定神,语调平缓沉稳: “学生以为,孟子此言,重在知人论世。” “读他人诗文,必先通晓其生平际遇,体察其所处时代风云,方能悟透文字真意。” “若只空谈字句,不究根源背景,不过是隔靴搔痒,终究难窥学问堂奥。” 周夫子微微颔首,神色未见波澜:“坐下吧。” 旋即又看向满堂学子,叮嘱道: “尔等切记,日后撰写策论,亦要秉持此心。空谈经义而不察世事,所作文章皆是废纸,于家国无益,于百姓无益。” 沈昭落座,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今日未被夫子挑错,想来是个好兆头。 正窃喜时,一张纸条从前排悄无声息递来。 字迹歪歪扭扭,正是王栋手笔。 “下学同去王家?我已带了人手。” 沈昭提笔回了个“好”字。 纸条再度传回来,又添一行: “陈文远说他午后得闲,一同前往。” 他抬眼望去,只见陈文远正襟危坐于前排,一身锦袍公子装扮,端的是温润雅致。 沈昭不禁笑了笑。 这陈文远分明是口嫌体正直。 陈文远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肩头一紧。 王栋这多嘴之人,他何时说过无事? 不过…… 顺路去瞧瞧倒也无妨。 …… 须臾,午休时辰到。 王栋桌案前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今日更是添了一道众人心心念念的重头戏。 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 油脂滋滋作响,孜然香气漫过半间学馆,勾得人不由食指大动。 周夫子端着碗白米饭,神色坦然地坐了主位,筷子一伸,精准夹走羊腿最肥嫩的一块。 他心底想着王栋这孩子虽经义资质平平。 可王家的膳食,当真是京城少见的好! 当年毅然辞官,弃了翰林院的清苦日子,真是再明智不过! 翰林院随便一碟咬不动的咸菜尚且要五分银子,哪有此处自在舒坦! 王栋满脸堆笑,又切下一块羊腿递过去。 “夫子,您多尝些,这是府里新来的胡人厨子烤的,火候正好。”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多吃点,吃高兴了,明日少骂他几句便好。 周夫子面无表情地接过嚼了两口,微微颔首,作为老饕算是认可了味道。 沈昭夹了块羊肉,细嚼慢咽间,低声问王栋:“你带了几人?可靠谱?” 王栋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得意:“虽只有两人,但皆是好手,习武多年,寻常人近不得身。” “其中一个曾在京城最大的镖局,四海镖局当过副镖头,拳脚功夫扎实。” “一个早年在码头扛货,天生力大无穷,一个能抵三个壮汉。” 一旁李茂啃着烧饼夹羊肉,闻言拆台道: “你上次还说自己能打三个,结果被个姑娘追着跑了半条街,忘了?” “那是我不屑与女子动手!” 王栋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我看是不敢吧。”李茂淡淡补刀。 沈昭赶紧打断:“行了,人都齐了就行。” 另一侧,陈文远端着自己的三菜一汤,举止优雅地进食,全程缄默不语。 午后诗赋课开讲。 周夫子让大家以“送别”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 沈昭执笔在手,脑中蓦然浮现王婉娘身不由己的模样,有感而发,立刻挥毫落纸: 秋风送客去,落叶满长亭。 莫问归期日,天高任尔行。 写罢,他觉得意境比“春风吹柳绿”强了八百倍,这次夫子总该夸他一句了吧? 周夫子逐一收阅诗作,翻到沈昭这一页时,目光多停了两息,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只丢下一句: “较上次进步三分,继续勤练。” 沈昭闻言,险些绷不住笑意。 三分也是进步! 夫子口中的三分。 含金量可抵旁人的一百句夸赞。 …… 申时三刻,学馆散学。 夕阳将巷口染成暖金色。 沈昭照例私下请教了夫子些问题,等收拾好书袋,刚踏出学馆大门,便见巷口立着一群人。 阵仗颇为惹眼。 王栋骑在枣红马背上,意气风发。 身后两个家仆虎背熊腰,各自牵着一匹驮马,马背上还捆着几条粗麻绳。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绑人。 当真是排面必须拉满,输人不输阵。 李茂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草杆,漫不经心道:“走吧走吧,早点办完早点回。” 陈文远骑着一匹白马,衣袂翩跹,腰间玉佩轻垂,神色淡然望着远方,仿佛只是出门踏青。 “二哥!” 一声清脆呼喊从身后传来。 沈昭回头,只见三弟沈暄扛着木枪,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快步奔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你怎的来了?”沈昭微感意外。 “祖母命我跟着你,说怕你在外被人欺负。” 沈暄将木枪往肩上一扛,下巴微扬,一脸豪气,活像个关中游侠。 “我说,谁敢欺负我二哥,我一枪捅翻他!” 总算能跟着二哥出门干架了,平日里总被说年纪小,今日祖母发话了,看谁还拦着他! 沈昭瞥他一眼,淡淡问道: “祖母原话,当真是如此?” 沈暄耳根倏地一红,扭捏着小声嘟囔: “……祖母说,跟着你二哥,别给他添乱。” 王栋凑上前,上下打量沈暄,啧啧称奇: “沈兄,这便是你三弟?” “瞧这身形,一身腱子肉,比我那两个护卫还要壮实,看着可不像读书的料啊。” 沈暄胸脯一挺,扬声道:“那是自然!我五岁便开始扎马步,根基扎实得很!” 至于不是读书的料,在他听来更是褒奖。 李茂幽幽开口:“五岁扎马步,如今十二岁,还在扎?” “你懂什么!我大哥说了,扎马步是武学根基,得练一辈子!”沈暄不服气地反驳。 陈文远侧目扫了沈暄一眼,语气平淡地评价:“比你二哥结实。” 沈昭:“……能不能别拿我比?” 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沈昭轻叹了口气,叮嘱道:“行了,跟上吧,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不可随意捅人。” “若是有人要打二哥呢?”沈暄追问。 “那便跑。”沈昭不假思索道。 沈暄满脸不服。 跑?沈家人怎么能跑? 大哥说过,沈家儿郎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逃跑的怂蛋…… 算了,先答应再说,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就这样,一行五人,四匹骏马,外加两个牵马步行的护卫,正准备动身时。 身后,学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顾晏立在门畔,怀中依旧抱着那本仿佛永远读不完的《春秋左传》,面色沉静。 王栋正欲开口打声招呼。 却见顾晏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保重。” 言罢,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走回学馆。 木门在他身后快速合上。 巷内一时安静下来。 王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这是在与我们道别?” 李茂嗤笑一声:“难不成是与门说话?” 沈昭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微扬。 这位社恐同窗,还真是……别扭得可爱。 “走吧。” 他翻身上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城南甜水巷而去。 没人注意到。 队伍最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颗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趴在车窗缝往外看。 沈芸捧着小本本,炭笔夹在耳后,小声嘟囔:“二哥真是偏心,这种热闹事怎可少了我?” 丫鬟春草和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面面相觑。 罢了,一同看热闹去吧。 第37章 上回相亲准没好事 城南,甜水巷。 秋日的巷子不算热闹,午后斜阳切过青砖墙头,落在一排排铺面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桐油味儿和茉莉茶香。 王记粮油铺两扇木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鲜红喜纸,上书: 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沈昭翻身下马,盯着那八个字,眉头微蹙。 有喜? 不好,王婉娘恐怕处境不太妙! 他快步上前拍门,“砰砰砰”拍了半晌。 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拍什么拍!” 门缝吱呀一声开了半掌宽,探出一张脸。 四十余岁,身形精瘦,颧骨高耸。 唇上留着一撮老鼠须,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正是王婉娘的叔父,王德茂。 王德茂眯着眼,打量着门外一行人。 四个锦衣少年牵着马,两个魁梧壮汉侍立一旁,还有个半大孩子扛着木枪,歪着脑袋好奇地往里瞅。 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可他一个也不认得。 王德茂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亲戚,不是街坊,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难不成是来买粮的? 可自家粮油比隔壁贵三文钱一斤。 附近街坊都不爱来,这等排场的客人,怎么也不该摸到他王记的门上来啊…… 迟疑片刻,王德茂试探着开口: “几位公子,可是寻错了地方?这条巷子往里走,左手第三家是赵家绸缎庄,右手第二家是……” “你便是王德茂?” 沈昭没等他说完,直接截断。 这三个字一出口。 像根针扎进了王德茂的某根神经。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 肯定是赌坊催债的人找上门了! 上个月那五百两的印子钱快到期了。 他就说那个戴瓜皮帽的周二麻子不是好东西,非拉着他去推牌九,说什么“小玩两把,就当散散心”…… 这下好了,散到阎王爷跟前了! 王德茂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各、各位好汉大爷……” “饶命啊!欠、欠的钱……再宽限几日,月底、月底定然还清,利息一分不少!” “求各位再通融几日……求求各位了……”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弯着腰往后蹭。 只要再拖几天,把婉娘嫁出去,孙老爷的聘礼一到,就能填上这个窟窿…… 沈昭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身旁的王栋一眼。 王栋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这一行人,锦衣佩玉,马是好马,人是好人,从头到脚哪一点像市井催债的混混? 就他这副玉树临风的模样,像催债的吗? 什么眼光! 沈暄跟在身后,险些笑出声来。 才弯起嘴角,便被沈昭一个冷冽眼神剜了回去,只得硬生生憋住笑意,敛了神色。 沈昭面色平淡:“我等并非前来讨债。” 王德茂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瞪: “……不是?” 那还好…… 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便听沈昭补了一句: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落定。 王德茂脸上的血色,比方才听说“讨债”二字时褪得更干净,脸几乎白成了铺里的陈年面粉。 赌坊的债,横竖还能拖延几日。 大不了求爷爷告奶奶再借些银子填上。 可侯府之人,大张旗鼓亲自登门…… 哪是什么寻常事端,分明是来者不善啊! 前几日婆娘归家,在他耳边骂了整整一宿。 口口声声说这侯府二公子,当众让自家女儿蔓娘难堪,反倒偏帮着婉娘那个死丫头。 他彼时只当是妇人牢骚,左耳进右耳出。 心想堂堂侯府人家,怎会有闲情逸致,插手自家远房穷亲戚的婚事? 万万没想到,今日侯府竟真的找上门来! 看这阵仗,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德茂脑子飞速盘算,脸上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二、二公子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不知公子今日屈尊至此,所为何事?” 说话间。 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上了门板,一点一点往回拉,想趁人不备关门谢客。 可门板刚动得一寸,便被王栋带来的两个护卫左右一堵,两只粗壮的胳膊往门板上一撑。 死死顶住,纹丝不动。 王德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再也挤不出半分逢迎之色。 这边动静闹得不小。 甜水巷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瞧热闹。 对面卖豆腐的大娘端着一只粗瓷碗,倚在门框上,一边嚼着豆腐干一边眯眼张望。 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攥着鸡毛掸子,踮起脚尖往外探。 还有好几个提着菜篮归家的妇人,索性停在巷口树下不走了。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不是王记粮油铺吗?怎的围了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骑马的公子,衣着气度倒是富贵,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子弟……” “我认得领头那位白衣公子!乃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沈昭,上回从我门前经过,我亲眼见过!” “镇远侯府的?那可比顺天府尹还大吧?” “可不是嘛,侯府门第,岂是咱们老百姓能攀附的!” 议论声渐渐传开,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硬是从人缝里挤到前排,踮着脚往里瞧。 茶馆伙计提着铜壶匆匆跑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也顾不上了。 就连巷尾剃头的师傅,干脆把摊子一收,慢悠悠晃过来凑热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记粮油铺门口已围了四五十号人,将半条甜水巷堵得水泄不通。 一旁马车里,素来爱看热闹的沈芸彻底坐不住了。 她伸手掀起车帘,探出小脑袋张望了两眼。 见外头人声鼎沸,便纵身一跳,小鹿一般轻巧地落了地。 然后在丫鬟和侍卫的惊呼声中,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到沈昭身后。 一手熟练地抱着他大腿,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崭新的小本子,一脸郑重地打量周围。 沈昭低头一瞧,瞥见小姑娘肉乎乎的小圆脸,顿时一脸黑线。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两个都偷偷跑出来跟着他搞事。 王栋见这梳着双丫髻、眉眼娇俏的小丫头,一身锦裙瞧着便是侯府贵女模样,不由有些讶异。 他侧首问沈昭:“沈兄,这位小娘子可是令妹?倒是眼生得很,未曾见过。” “正是舍妹,我也不知她偷偷跟来的。” 沈昭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无奈。 沈芸听兄长介绍自己,这才从沈昭身后稍稍站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王栋。 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有板有眼。 随即脆生生开口,一脸认真: “这位公子好,我叫沈芸,并非来添乱的,我是来记账的。” 她举起手中的小本子晃了晃。 “今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一一记下,免得事后有人反悔不认账,也好留个凭证。” 王栋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沈昭。 忍俊不禁叹道:“令妹小小年纪,竟这般机灵果敢,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有趣多了。” 沈芸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翘起,又飞快压了下去。 不能笑,记账是正经事! 她将炭笔夹在耳后,翻开小本本,严阵以待,一副认真记账的模样,惹得旁人暗自忍笑。 沈昭扫了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见时机已到,目光重新落在王德茂汗涔涔的脸上。 “王掌柜,长话短说。 我等此番前来,是为了接王婉娘。” 王德茂心头一紧。 果然是为了这个赔钱货! 他早该料到,上回相亲准没好事! 第38章 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王德茂脑中飞速转了几圈。 他再次堆起笑脸,搓着手,故作恳切道: “二公子说笑了,婉娘乃是草民侄女,安分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敢劳烦公子亲自前来接她?” “既如此,让她出来见我。” 沈昭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退让。 “这……” 王德茂眼珠一转,连忙找补: “实在不巧得很,婉娘今日一早便出门了,去了亲戚家小住,要过几日才能归来。” 先糊弄过去,拖延几日。 等孙老爷下了聘,生米煮成熟饭。 即便侯府势大,又能奈他何? 沈昭眸色微冷,沉声追问:“哪家亲戚?” “是、是城西刘家,她亲姨妈家中……” 王德茂眼神闪烁,东瞟西看。 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分明是随口编造。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息。 一言不发。 目光沉静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编,接着编。 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声嘀咕: “我前日大半夜里打这儿过,分明听见王家后院有姑娘的哭声,瘆人的很……” “可不是嘛,我昨儿送豆腐,也听见了,哭了好一阵才消停……” “那哭声可怜得很,听着像是关在柴房里……” 几句低语传开,王德茂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额头冷汗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掉。 沈昭不再多问,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暄: “三弟。” 沈暄长枪都快举得发酸了。 闻言。 他立刻快步上前,朗声应道: “在!” 等了这许久,终于轮到他出手! “去后院柴房查看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沈暄话音未落,人已提着长枪大步流星往铺内冲去,脚下生风。 王德茂见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阻拦。 张开双臂挡在门中间: “哎——你们不可擅闯!这是私宅——” 话没说完,便被两个护卫左右架住,胳膊被箍得死死的,整个人像夹心饼干一般动弹不得。 “我要去顺天府告你们!告你们私闯民宅!无法无天——” 王德茂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细得破了音,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透着慌乱。 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像一只被拎住了脖子的老鼠。 沈暄头也不回,几步跨过门槛,身形转瞬便消失在粮油铺深处。 不过片刻功夫。 后院便传来沈暄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二哥!找到了!” “柴房门上了锁,好好的姑娘被关在里面!” 沈昭脸色骤然一沉,怒火中烧。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剜向王德茂。 这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围观街坊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当真把姑娘关在柴房里了!” “这王德茂也太黑心了,婉娘那孩子那可是他亲侄女啊,怎能如此狠毒!” “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没想到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波高过一波。 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更是连连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孩子”。 王德茂面如死灰,额头冷汗直流。 整个人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若不是被家仆死死架着,早已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来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昭立刻迈着大步走进后院。 途经王德茂身边时,停下瞥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婉娘姑娘去了姨妈家?” 王德茂喉间发紧,嘴唇哆嗦。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垂着头浑身发僵。 沈昭收回目光,径直朝院内深处走去。 王栋和李茂紧随其后,一脸义愤填膺。 陈文远并未入内,又翻身上马守在铺门口,身姿从容,倒像是巡街的差役,眼神巡视四周。 周遭街坊一窝蜂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窃窃私语不断,唾沫星子横飞,偶尔夹杂着几声“作孽啊”的叹息。 粮油铺的柴房设在最里头,是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四壁斑驳,连扇透光的小窗都没有。 仅一扇木门紧闭。 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沈暄早已立在门前,指尖攥着那把锈锁,转头看向沈昭:“二哥,钥匙呢?” “没有钥匙。” “那我直接砸了?”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话,沈暄已然抬手。 手中长枪猛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重响,厚重的铁锁应声断作两截。 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围观人群见状,齐齐低低惊呼了一声。 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捂住了嘴,随即有人叹服于沈暄的武勇,议论声更密了。 柴房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蹙眉。 所有人下意识掩住了口鼻。 屋内光线昏暗,仅凭门口透进来的光,依稀能看清里面的模样。 靠墙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垒着几袋发了霉的陈米,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屑。 而那墙角处,正蜷缩着一道纤弱身影。 正是王婉娘。 此刻的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褙子,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面上沾着灰渍。 嘴角还有块淡青瘀痕,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缚在身后,绳结勒得极紧,腕间早已泛出深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可她的双眼,却极亮。 澄澈清亮,像山涧里的一汪泉水。 全然不似被囚多日应有的萎靡与黯淡。 尤其是抬眼望见沈昭的刹那,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 她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掉泪。 只虚弱地轻声唤了句: “二公子,你来了……” 沈昭眼睛一红,随即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来晚。 他冲上前蹲下身,伸手去解她腕间麻绳。 那绳结勒得极紧,缠了数圈死结,又被人故意打了几个反扣。 他拨弄了半天,指尖都磨红了也没能解开。 王栋在旁看得心头火起,压低声音骂道:“这般绑法,怕是骨头都要勒碎了,实在歹毒!” 李茂平日里素来爱插科打诨,此刻却沉默不语,脸色同样沉了几分。 沈暄凑过来瞧了一眼。 二话不说,一屁股把沈昭挤到旁边。 然后伸手攥住麻绳两端,手臂发力。 猛地一扯—— “啪——” 麻绳应声而断。 断口处麻丝纷飞,像炸开的蒲公英。 沈昭蹲在一旁,沉默了几息。 ……行吧,力气大就是好。 王婉娘撑着手臂想自己站起来,可被囚多日,粒米未进几顿,双腿早就软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刚站直,身子便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去。 沈昭正要伸手搀扶,沈暄已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了起来,那架势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仔。 动作虽粗犷了些,却稳当得很,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弄疼她。 “王姐姐莫怕。” 沈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厉害着呢,定能护你周全。” 沈昭无奈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抢功劳倒是比谁都快。 第39章 蛇蝎毒妇,也敢颠倒黑白 一行人刚走出柴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隔壁屋内便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像指甲划过铁锅底。 “二公子!二公子留步!” 王周氏猛地拨开门帘冲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双三角眼骨碌碌转着,满是算计。 她快步上前。 伸手便要去拉沈昭的衣袖,语气故作殷勤。 “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婉娘这孩子本就是我王家的女儿,哪能您一句话说带走便带走?” “您虽贵为侯府公子,可这事说到底,终究是我王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吧?” 说着她顿了下。 又刻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拉拢之意。 “再说了,二公子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如进屋喝杯热茶,咱们慢慢商议?” “我家蔓娘,可是日日念叨着您呢……” 沈昭侧身一闪,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神色淡淡,语气冷厉:“王夫人,我今日前来,只为带走婉娘,此事没得商量。” 说罢,便扶着王婉娘,欲绕过王周氏离开。 见沈昭态度如此强硬。 王周氏脸上谄媚瞬间消散,脸色铁青一片。 她当即叉腰站定,两腿一岔,活像一尊拦路的门神。 双目圆瞪,声音陡然拔高: “王婉娘!你给我站住!” 她撸起袖子,指着王婉娘的鼻子谩骂。 “你这小贱皮子好不要脸,大白天敢跟着男人拉拉扯扯,顶撞长辈,简直是忤逆不孝!” 话音未落,她便嘶吼着冲上前来,伸手便要去拽王婉娘的胳膊。 沈昭眉头微蹙,横跨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王周氏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趔趄,鞋底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滑,险些摔坐在地。 站稳之后,王周氏见沈昭一伙人多势众,自己一时间占不到便宜。 她眼珠一转,瞬间换了副嘴脸。 当即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蹬,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撒泼打滚的熟练模样像极了市井泼妇。 “哎呦喂——天理何在啊!” “侯府公子仗势欺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各位街坊邻居,快给我评评理啊——” 她眼泪说来就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惊天动地,整条甜水巷都听得见。 那哭声忽高忽低,抑扬顿挫,简直像在唱一出大戏。 围观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这王周氏,又来这一套了。” “每次遇上事,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没点新意。” “可话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终究是人家家事,侯府公子这般插手,怕是不太妥当吧?” “就是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人家侄女,外人管得着吗?” 王周氏听见有人帮腔,哭得更是起劲了。 她捶胸顿足,披头散发,声音又高了几分: “婉娘是我王家养大的姑娘,我们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容易吗?” “你们镇远侯府再有权有势,也不能擅闯民宅直接抢人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便是一头撞死在这门槛上,也绝不能让你们把人带走!”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往门框上撞。 好在被旁边的婆子连忙拉住,半推半就间,更显得“悲壮”了几分。 沈昭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撒泼的戏码。 面色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在听见那句“一头撞死”时,嘴角还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是冷笑,还是不屑。 等她哭嚎声稍歇,喘气的间隙。 他才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传遍整个院落: “王周氏,我本不愿追究你,可你偏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好,我今日便如你所愿,让大伙儿一块儿断个公道!”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吃瓜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昭。 沈昭长舒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王婉娘是你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 “好——你可敢对天发誓,再说一遍?” “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死后不得超生!” 王周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瞬间卡壳,连脸上的泪水都僵住了。 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游移开去,不敢与沈昭对视。 “怎么,不敢了?” 沈昭冷笑一声,像把刀子插入王周氏胸口。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怕发毒誓!”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院街坊邻里,声音朗朗: “如今当着大伙儿的面,我且问你一问。” “婉娘七岁那年,父母遭遇山贼意外双亡,这才投奔于你们这对叔婶。” “可据我所知,其父王德远经商有道,遗留下的家产变卖换来的银子,足有三百多两。” “单是这三百两银子,便足够她衣食无忧,安稳度过这十一年,还绰绰有余!” 沈昭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 “你儿子娶媳妇,用的是这银子!” “你家开粮油铺,用的是这银子!” “甚至你头上那几支金钗,你这身上一身肥膘——也是用这银子买的!” “我说的这些,可有一处冤枉你?” 王周氏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拍着大腿的手僵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 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挤出几个细若蚊蝇的字:“你……你……” “可婉娘呢?” 沈昭目光扫过她,语气依旧平静。 “有外人在时,你用恶语中伤污蔑她。” “只宣扬自己如何善待兄嫂孤女,她如何不听管教,好似自己多么良善。” “却绝口不提那三百多两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 “实则背地里,她日日吃你们剩下的残羹冷饭,时常睡在这阴暗潮湿的柴房,穿的是你们弃之不用的旧衣。” “动辄打骂,做牛做马,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这便是你说的‘拉扯大’?” 沈昭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蛇蝎毒妇!” “朗朗乾坤之下,也敢在此颠倒黑白!”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被真相砸中后的死寂,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紧接着,围观街坊的脸色齐齐变了。 像一锅冷水被骤然烧沸。 “难怪呢!”卖豆腐的大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亮,“我说婉娘那姑娘在铺子里日日操劳,还总被周氏打骂,原来竟有这般隐情!” “我就说嘛,”杂货铺掌柜攥着鸡毛掸子,一脸恍然大悟,“这王德茂家原来一家懒汉,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开铺子娶亲?原来是打这遗产的主意!” “七岁的孤女啊!”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婆嗓子都哽了一下,眼眶泛红,“他们竟狠心吞了她的活命钱,还这般苛待!真是吃绝户,丧尽天良啊!” “呸!”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狠狠啐了一口,“黑心肝的毒妇,也配做人?” 一时间,劈头盖脸的辱骂声和口水,像暴雨一般瞬间淹没了王家小院。 方才那个说“外人不好插手”的街坊,此刻也闭了嘴,讪讪地别过脸去。 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 然后也加入了讨伐的大军,声音比谁都响亮。 王德茂已经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王周氏瘫坐在地,神情难看至极,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她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翕动,像是想矢口否认,想强行辩驳。 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沈昭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她没想到这些陈年往事,竟被这个年纪轻轻的侯府公子挖了出来。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他们夫妻当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人家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最狠的是—— 沈昭没有去找官府,没有私下了结,而是当着满街坊邻里的面,一把将遮羞布扯了下来。 这让他们一家。 日后还怎么在这甜水巷安稳度日啊! 第40章 不妨试试动一下 王周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她越发后悔起来。 当初就不该贪图侯府富贵,听闻老王氏寻找长孙媳,一时心软就答应带着婉娘上门去相看。 若是王婉娘不结识二公子,便不会有人替她出头,他们一家人便也不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想到这,她直愣愣盯着王婉娘。 那眼神像是淬了剧毒,带着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的怨气,仿佛王婉娘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昭见王周氏还一脸凶狠,执迷不悟的样子,也是明白了狗改不了吃屎这个道理。 说起来。 若不是系统提醒,外加祖母派人帮他四处搜集王婉娘的相关情报。 他也想象不到对方身世如此凄惨,而且这一切的根源居然是自己的亲叔父一家。 所谓至亲至恶,便是此理。 若自己不插手,而是放任不管。 恐怕那个温婉通透的女子就要注定被这封建礼教吃得骨头都不剩。 结局是如同大多数闺阁女子一般,沦为富人的玩物,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后院。 沈昭正准备开口了结这一切闹剧。 就在这时。 王蔓娘从王周氏身后姗姗来迟。 她应该是刻意打扮过。 一身崭新的鹅黄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缠枝莲,头上簪着两朵娇艳的红梅绢花。 脸上薄施脂粉,看着娇俏可人,天真烂漫。 此刻她眼眶泛红,贝齿轻咬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手中攥着一方绣帕,轻轻颤动。 “二公子……” 声音软绵无力,像泡发的糯米般黏腻。 “您今日若是执意要带堂姐走,那蔓娘……蔓娘往后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暧昧不清。 她说的是“往后该如何是好”。 可那语气和眼神、那欲语还休的姿态,分明是暗示她与沈昭之间有什么难以言明的牵扯。 围观街坊顿时又起了哄,交头接耳起来。 “这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与二公子也有私情?” “听这口气,倒像是私定终身了!” “啧啧,王家这两个姑娘,全都盯上侯府了?” 沈昭淡淡瞥了她一眼,一阵无语。 又是这招,没点创新。 他前世又不是没刷到过那些小红薯攻略。 就这点绿茶手段,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简直是贻笑大方! 面对这种绕来绕去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打直球,当场捅破所谓的窗户纸,不给一丝颜面。 他立刻嗤笑一声,抱臂直言。 “王姑娘,还请你自重。” “你我不过只见一面,私底下从未有过来往。你往后如何,与你堂姐毫无干系,也不必过问我。” “我奉劝你一句,与其费尽心思在此搭台演戏,不如好好反思一下你家人身上的罪孽有多重。” “若是自此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未必不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王蔓娘顿时一噎。 挂在眼眶的泪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尴尬至极。 王栋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声音听得我起鸡皮疙瘩,着实惹人烦……” 李茂幽幽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般好的演技和嗓音,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了才。” 二人的吐槽,恰好传入王蔓娘耳中。 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 死死咬着唇。 然后眼泪终于真的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故作柔弱。 是被气的。 这些人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为何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就在院内气氛僵持不下之际。 一道粗犷洪亮的声音,猛地从人群外炸响。 “谁敢欺负我妹子?!”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壮汉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此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一身短褐沾满了油渍酒水,袖口撸至肘弯。 臂上青龙纹身盘绕,看着凶戾十足。 活脱脱一个街头混混的模样。 正是王德茂与王周氏之子,王蔓娘的亲兄长 王虎。 说来王虎原本正在街上酒肆里喝得正酣。 约着一帮狐朋狗友,酒碗碰得叮当响。 忽然有小弟跑来通风报信,说他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他当即摔了酒碗,酒气上头,像头发了狂的蛮牛,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赶了回来。 一进院门。 便见王周氏瘫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王虎脑袋嗡的一下,额上青筋暴起。 “娘!是谁欺辱了你?” 他粗声喝道,声如破锣,震得人耳膜发嗡。 王周氏见儿子归来,像是寻到了靠山。 她抬起颤巍巍的手,失去理智般直指沈昭一行人,嗓子都哭劈了: “阿虎,就是他们!要抢你堂妹婉娘,丝毫不把咱们王家放在眼里!” 王虎闻言,当即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喘着粗气,恶狠狠扫向沈昭。 他狠狠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臂膀。 酒气熏天,周身戾气尽显。 围观群众纷纷后退几步。 所有人自发地让出了一个大圈子,有人甚至退到了巷子对面,生怕万一打起来被殃及池鱼。 “你们这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 王虎咬牙切齿,挥着拳头瞪向众人。 “来之前也不在江湖上打听打听爷是谁!竟敢跑到我王家地界撒野!简直找死!” 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来,像一堵移动的肉墙,伸手便要去推搡身前的沈昭。 想给这个看似最文弱的公子哥一个下马威。 可手掌还未触到沈昭的衣角。 一柄木枪骤然横出,稳稳当当地架在中间。 就像一堵无形的墙,不得寸进。 沈暄扛着木枪,笑意盈盈地望着王虎。 那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里,带着点从容不迫,语调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阁下,不妨试试再动一下?” 王虎低头一瞧。 见阻拦自己的竟是个半大少年,肩膀还没自己宽,个子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顿时满脸不屑,重重哼了一声。 “小屁孩,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说罢。 他伸手随意去拨那木枪,想将其甩开。 可指尖发力,木枪纹丝不动。 王虎心头一怔。 他皱了皱眉,又加了几分力气。 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 可纵然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枪杆依旧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丝毫未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暄始终面带浅笑,握着枪的手稳如泰山。 如此诡异的场景。 让周遭围观的街坊,忍不住嗤笑起来。 尤其是那些平日受过王虎欺凌的人,更是跳出来高声讽刺,借机出气。 “这王虎,平日里总吹嘘自己力大无穷,能徒手打死一头牛,如今连个半大小子都对付不了?” “废话!”有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可知这少年是谁家的?那是镇远侯府的小公子,自幼习武,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切,我看还是这王虎欺软怕硬,遇到硬茬子就不行了……”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王虎顿时恼羞成怒,大饼脸涨成了猪肝色。 “都给我闭嘴!” 他转过头怒喝一声,随即猛地后退半步。 “呀啊!” 攥紧了拳头,二话不说一个加速冲刺,便朝着沈暄的面门狠狠砸去。 街头混混常用的格斗招式,粗鄙又直接。 这一拳全凭蛮力,呼呼带风,虎虎生威。 “小心——” 王婉娘瞧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失声惊呼,身子下意识一扭,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从前可是被王虎打过,知道那沙包大的拳头落在身上有多疼! 可沈暄神色淡然。 仿佛迎面砸来的不是铁拳,而是一团棉花。 他不闪不躲,眼睛都未眨。 一手稳稳持枪,另一只手随意地抬了起来。 动作懒洋洋的,像午后伸了个懒腰。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第41章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众人屏息以待。 只见沈暄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竟轻而易举地接住了王虎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随后五指收拢。 像一把铁钳,牢牢扣住了王虎的拳头。 王虎当场愣住了。 他用力往回抽了抽,发现抽不动。 再发力,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手就像焊在了他拳头上。 沈暄歪着头,脸上笑意未减,嘴角一歪。 “小贼,听好了!本少爷今年十二岁!”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往前轻轻一推。 王虎被这股巨力击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方才挥拳的右手手腕已被攥得通红,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王虎抬头望着沈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人送外号“大力虎”,靠的便是一身蛮力横行乡里,从没遇到过对手。 王虎实在想不通,他引以为豪的力气,有一日竟会正面输给一个半大孩子? “我再与你说一遍。” 沈暄将木枪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枪杆落地,震得青石板地面一片开裂。 “我二哥还未发话,轮不到你在此放肆!” 王虎脸色阴沉,顿觉不妙。 混迹江湖帮派的他,自诩勇猛过人,可心中还是生出一股怯意。 方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由内到外,灭得干干净净。 对方年纪虽小,但武力非同小可。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强上不少。 这样的身手和气度,绝不是凡夫俗子! 要么是家学渊源,要么是天赋卓绝。 可无论哪一种。 他都明白,眼前这群人,自己根本惹不起。 他们王家,怎么会招惹上这么厉害的人物! 王虎这时回头望了一眼。 方才答应陪他回来助阵的那五六个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 探头望去,只能看见外围几个灰溜溜的背影,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敢回。 王虎心里暗恨。 这帮废物,平日里吃他的喝他的,老大叫得亲热,一打起来全成了缩头乌龟。 他在心里骂了一圈,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今日便咽下这口气,放沈昭等人一马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半天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我……” 还没来得及把“宽宏大量”的开场白说完。 转瞬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左边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四海镖局出来的那个副镖头。 右边那只手,又厚又糙,指肚上全是老茧,则是码头扛包的那个秃头壮汉。 两个铁塔般的威猛汉子往那一站,像两堵肉墙,把王虎紧紧夹在中间。 王虎呼吸不由一滞,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肩膀上骨头咯吱作响。 他终于体会了一遍方才王德茂的待遇。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王栋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戏谑: “王虎是吧?我这两个手下,一个是镖头出身,拳法无敌。一个天生神力,力大无穷。”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王虎越来越白的脸:“听说你也是道上的,要不和他俩比划比划?” 王虎瞥了眼左边高他一个头的大汉,又打量右边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秃头壮汉。 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地上的王周氏还在撒泼哭喊:“虎子,你愣着干嘛?快动手啊,你不是会武功嘛!”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同时松开。 然后扭了扭胳膊腿脚,骨节啪啪作响。 他们眼冒精光,像猫见了老鼠,直勾勾地盯着王虎,等着见识一番他的武功。 王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亲娘咧!小命不保啊! 平日里在小弟面前吹吹牛也就算了,就他这两下子王八拳,真动起手来不是找虐嘛! 他缩了缩脖子,脚下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一边屈膝摆出迎战姿势,一边低声叫嚣着: “有什么了不起,看招……” 话音未落。 便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利落转身。 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里屋。 “砰——” 一声重响,房门被紧紧关上。 只剩门帘上的珠子来回摆荡。 动作之敏捷流利,一气呵成。 在场街坊见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随即回过神来,哄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哎哟喂!乐死我了!” “这王虎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敢情是个纸老虎啊,当着面怂得躲起来了!” “臂上纹着青龙有何用?这小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连十二岁的少年都打不过,真是丢人!” 欢笑声像潮水般涌进院子,一波接一波。 王周氏坐在地上,听着周遭毫不掩饰的嘲笑,气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王蔓娘咬着下唇,恨恨地瞪着王虎消失的那扇门,心中暗骂兄长懦弱无能。 平日打起媳妇倒是威风得很,上月直接把人都被打回娘家了。 结果到了关键时刻,半点忙都帮不上! 沈昭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个笑话,从未放在心上。 他径直走到瘫坐在门槛上的王德茂面前。 王德茂见唯一可靠的儿子也躲进屋了,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浑身发软,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王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将婉娘与孙家的婚约文书拿出来,我保证不会动你一分一毫。” 沈昭居高临下,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王德茂声音干涩沙哑,哆嗦着身子: “二、二公子……不是草民不听令,而是那婚约是孙老爷亲自下的聘,草民……草民做不了主啊。” “你做不了主?” 沈昭横眉怒目,冷笑一声。 “王婉娘父母双亡,你身为她亲叔父,这纸婚约难不成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亲手签下的?” “今日我所求不多,只要你作废此约,立下字据即可。” “自此往后,王婉娘婚嫁之事全由自己做主,与你王家众人再无半点瓜葛。” “莫非,你连这点都做不到!” 王德茂怯生生瞥了沈昭一眼。 又慌忙垂下头去,眼珠慌乱地转动着,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若撕了婚约,孙家的千两聘礼便拿不到手。 那自己欠下聚兴赌坊的那五百两银子,该如何偿还? 那可是五百两啊…… 倾家荡产都不一定能还上!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脱。 “二公子,这婚约乃是两家商议好的,草民实在不能单方面撕毁……这、这传出去,王家的脸面往哪搁啊……” “王掌柜。”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文远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斜倚在门框边,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 “看来你事到如今,还不了解自己的处境。” “众目睽睽之下,你将婉娘姑娘锁在柴房,威逼强嫁——这般行径,若是闹到顺天府……” “不妨你猜猜,那位嫉恶如仇的知府包大人,会如何判罚?” 王德茂闻言。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包大人——顺天府的包青天! 那可是连京城三岁小孩都听过的名号。 这位包大人到任不过两年,便判理了上百桩冤假错案,斩了十几个欺压百姓的豪强恶霸。 他那三口铡刀——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 专铡贪官污吏、不法权贵。 据说连皇亲国戚都铡过…… 王德茂只觉裤裆一凉,几缕黄色液体流下。 要是被送到包大人面前。 自己关押侄女、吞没遗产、逼婚强嫁这些阴狠事,严刑拷打下,怕是一桩都瞒不住。 那狗头铡落下来。 自己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得住? 第42章 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她 “况且。” 陈文远轻笑一声,像在分享什么街头趣闻。 “我听闻顺天府近来正严查逼婚强嫁一案,一旦查明属实,判罚极重。” “前几日西城便有个与你境况相仿的。” “因逼婚害了姑娘性命,直接判了杖刑四十,流放三千里北境戍边,永世不得归乡。” 王德茂双腿一软,从门槛上滑了下去。 沈昭见时机已到,不动声色地补了句: “不止婚约。” “王掌柜,婉娘的户籍一直挂在你王家名下。” “今日你一并写一份分籍放归文书,写明她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与你们再无干系。” “否则,即便婚约作废,你日后仍能以家族之名另许他人,纠缠不休。” “不如今日一了百了。” 王德茂脸色一僵,似乎是被戳中心思。 “二公子,这、这分籍之事,事关重大,需得里正或衙门……” “顺天府包大人就在那里。” 陈文远当即打断他。 “你是想自己写,还是想去包大人面前,让他老人家帮你写?” 王德茂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他见势不妙,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二公子,您不能这般啊……婉娘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怎能说断就断,我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够了。” 沈昭懒得再与他纠缠,冷声截断。 “三弟。” 沈暄闻言,下巴一抬,扛着木枪上前一步。 直直挡在王德茂身前。 他才不过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快赶上普通成年男子,起码比王德茂还高一截。 一身腱子肉撑在衣下,不夸张。 但往那一站,便让王德茂想起自己的好大儿王虎拼命逃窜的模样。 王德茂被沈暄那一眼扫过,心头一慌,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两步。 只觉裆下一凉,再不敢有半分顽抗。 “我写……我这就写……” 他话音发颤,同样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里屋。 王周氏和王蔓娘也互相搀扶着跟了进去,王周氏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不多时,里屋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 其间还夹杂着王周氏尖利的骂声、王虎不服气的嘟囔,以及王蔓娘细碎的哭声。 窸窸窣窣,乱作一团。 “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让你出去镇住场面,你倒好!缩得比谁都快!” “娘,那少年太邪乎了,咱们惹不起啊……” “闭嘴!没卵蛋的玩意儿!”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见王德茂哆哆嗦嗦地从里屋走出来。 掌心紧紧攥着两张糙纸。 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知道。 这两张纸写下去,便意味着王婉娘从此再也不受他控制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两张纸颤巍巍地递到沈昭面前。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二公子……写……写好了……” 沈昭伸手接过,垂眸看去。 第一封是解除婚约字据。 婚约作废,婚嫁自主,与王家再无瓜葛。 另一份则是分籍放归文书。 写明王婉娘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婚嫁立身皆由自主。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好几处晕染成了墨团。 但该写的都写了。 纸页下方,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沈昭粗略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便将两张纸递到了王婉娘手中。 “婉娘,你且收好,明日再去官府备案。” 王婉娘点头,缓缓接过。 指尖刚触到那薄薄的纸张,便轻轻一颤。 纸很糙,边角毛躁。 她低头看着,像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自父母去世后,里正把户籍底档往叔父手里一递,说“这丫头归你了”。 她那年七岁,不知道一张纸能锁住一个人。 后来她知道了。 睡的是柴房,冬天漏风,她把自己缩成团,手掌冻得发紫,不敢吭声。 叔母说“有稻草就不错了,还想要炕?” 吃的是剩饭,有时连剩饭都没有,她饿得半夜爬起来,舀一瓢凉水灌下去。 王虎还会把喂狗的泔水泼在她脚边,笑嘻嘻地说“你也就配吃这个”。 挨打更是家常便饭。 周氏的巴掌和王德茂的脚,她都不知挨过多少回,可她不能躲,因为躲了打得更狠。 她只能蜷着,把脸护住,不敢有丝毫怨言。 而叔父永远只有一句话。 “你的户籍在我手里!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这句话她听了十一年。 听到自己真的信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接着挨打,接着吃剩饭,接着睡柴房。 运气好的话,老了能有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运气不好,死在哪个冬天也没人知道。 可现在。 眼前这两张纸,把她从那句话里捞了出来。 她呼吸急促,指节不由收紧。 她知道从此刻起,锁开了。 她觉得胸口哪里“咔嗒”一声,像生锈的门闩被人硬生生拔掉。 大风灌进来,又冷又烫。 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唇瓣也微微颤抖。 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往上涌,冲得她喉咙发紧。 可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叔母还在里屋,叔父还缩在门边。 她不能在他们面前掉一滴泪! 她小心翼翼将纸折好,贴身收入袖中,指尖在袖口按了按,确认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这才抬起头,望向沈昭。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真切而虚弱的笑。 沈昭见状,正欲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原来是沈芸不知何时跑进了后院。 她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王婉娘: “王姐姐你莫怕,我二哥向来言出必行。他答应帮你,便一定会帮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王婉娘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一本正经的小丫头。 不知为何,她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依稀记得父母在世时,她也是这般天真烂漫,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绣花小裙子。 在院子里追蝴蝶,相信世间一切美好。 那个小姑娘活到七岁就死了。 可她现在觉得,好像又活过来了。 王婉娘心头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滚落脸颊。 一颗接一颗,砸在领口上。 没出声。 可这泪水,再不是往日受尽委屈的苦涩。 是胸口巨石终于落地,震得她浑身发软。 是那个七岁就死了的小姑娘,蹲在柴房角落里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来接她。 沈芸见她哭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素色帕子。 踮起脚尖,努力举到王婉娘面前,软声说: “姐姐莫哭了,我娘亲说了,哭久了眼睛会肿,肿了便不好看了。” 顿了顿。 她又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补了一句: “况且哭哑了嗓子,明日你还如何去绸缎庄上工呀?” 王婉娘含着泪,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是啊,日子还得继续。 但往后的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43章 养育之恩,一刀两断 沈昭见小妹三两句哄好了王婉娘。 也是心中一暖,同时有些自豪。 他就说嘛,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笑容可掬的小姑娘呢? 他扶着王婉娘,缓步走到院门口。 身后的喧嚣却仍未停歇。 王周氏扒在房门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王婉娘背影,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尽是些附带爹娘的刻薄言语,像一盆盆脏水往人身上泼。 沈昭听不下去了,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像把尚未出鞘的刀。 “周氏,婉娘在你家寄人篱下十一载,吃穿用度、辛劳付出,不妨算笔总账。” “此前那三百多两银子,不必多说,便尽数足以抵了这些年的花销。” “若是多出来的,你们不必退还。” “若有不足,我也自会补上。”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王周氏一时怔住,满嘴的咒骂戛然而止。 沈昭顿了顿,目光从王周氏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院中缩成一团的王德茂身上,最后收回。 “还有,我送你们最后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 “但愿你们到了阎王殿,侥幸见了婉娘的爹娘,还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方才那些话。” 言罢,他转身欲走。 王婉娘却忽然轻轻抽回了被他扶着的手。 沈昭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只见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王周氏面前。 平视着这个欺压了自己整整十一年的女人。 王周氏被她那双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声音发颤: “你、你要做什么?” “周氏。” 王婉娘开口了,声音轻微。 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三百两银子,你们一家享用了十一年。余下分毫,我绝不讨要。” 她垂眸看着王周氏那张铁青扭曲的脸。 一字一顿。 “就当是买我这十一年,在你王家做牛做马的工钱。” “所谓养育之恩,就此一刀两断!” 话音落定。 她再无留恋,转身走回沈昭身侧。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过风雨洗礼后重获新生的青竹。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街坊们皆是面露赞许兴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默默无言的姑娘。 “说得好!!!” “婉娘这丫头,忍了这么多年,总算扬眉吐气了!” “要我说,早该跟这黑心一家子断个干净!” 王周氏面色涨得紫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德茂瘫在院中,忽而一阵凉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缩着脖子四下张望。 王蔓娘躲在门帘后,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 王虎依旧缩在窗后,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昔日张牙舞爪、在甜水巷横着走的王家人。 此刻宛如几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软脚虾。 沈昭侧眸看了身旁的王婉娘一眼。 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还要刚烈、有骨气。 也对。 生活在这样的泥淖里,还能养成这般坚毅不拔的通透性子,骨子里合该有此品性。 …… 一行人缓缓走出王家铺子。 巷中街坊不约而同让开一条道。 所有人看向王婉娘的眼神里除了同情与欣慰,还有几分敬佩。 沈芸乖巧地扶着王婉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着她朝候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沈昭与沈暄等人紧随其后,王栋和李茂断后,两个壮汉护卫左右护持。 “这姑娘总算是脱离苦海了,攀上了镇远侯府,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咯。”人群中有人感慨。 “这沈二公子真是心善,这般仗义出手,实在难得啊。”一个老大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寻常人家谁愿沾这麻烦事?也就沈二公子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细碎的议论声像春风一样拂过耳畔。 王婉娘垂着眼帘,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王家大门一眼。 那些过往的苦难,已被她彻底抛在身后。 就在众人即将登上马车时。 不远处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嘈杂声。 马蹄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 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卷了过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辆青帷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窄巷。 车夫左右挥鞭,催马急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车速极快。 丝毫没有避让路上行人和摊位的意思。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一个五十余岁的胖男人半探着身子,朝巷子深处张望,嘴里不住地呵斥叫嚷。 马车跑得实在太急,险些蹭翻一旁老陈头卖糖葫芦的推车。 他吓得慌忙后退,连人带车往墙根一缩。 车是躲过去了,可车上串好的糖葫芦哗啦啦散落一地,红的果子白的糖壳,滚得满街都是。 “哎呦我的糖葫芦!这可怎么得了!” 老陈头急得直跺脚,心疼得脸皱成一团。 马车上的胖男人连看都没看老陈头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朝他吼了一声: “疯老头,瞎了眼不成?还敢挡路!” 说着,又催车夫加快速度。 仿佛地上的糖葫芦和险些被撞的人,不过是路边的几颗石子,可随意践踏。 马车行至巷子中间,车夫猛地一勒马缰。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好一阵才勉强停了下来,险些撞上沈昭随行的马匹。 车帘一掀。 先下来一只穿着缎面鞋的脚,踩在车夫的背上。 然后是一个肚子。 大得要先侧身才能从车门挤出来。 此人双鬓斑白,圆脸大耳,体态臃肿,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身着一身赭红色锦缎长袍,料子是好料子,却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几分俗气。 腰间系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十根手指上竟戴了六七枚金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满身散发着暴发户才有的铜臭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棍棒。 一看便是专门豢养的打手,气势汹汹,像四条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恶犬。 来人正是城南富商孙有财。 那个要娶王婉娘做填房的五十五岁老鳏夫。 “王德茂!” 孙有财一下车便扯开嗓门大喊,声音粗哑刺耳,整条巷子都嗡嗡作响。 “你派人捎信说今日能把人交给我,老夫聘礼早已备妥!人在哪呢?” 王德茂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一见是孙有财,那张本就灰败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活祖宗,怎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来了! 还嫌他这儿不够乱啊! 他拼命对着孙有财使眼色,使劲挥手,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恼人苍蝇。 意思是“快走快走,别来掺和”。 可孙有财眼高于顶,压根没留意到他的暗示,他还以为王德茂是在招手欢迎他。 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来。 他腆着大肚子,满脸傲慢地扫过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先是愣了愣。 随即嘴角一撇,粗声粗气开口: “哟,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王德茂,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 第44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沈昭淡瞥了那胖男人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贪图王婉娘年轻貌美,执意要强娶她做填房的孙有财。 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年纪能当祖父的糟老头子,居然也妄想娶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女。 简直是老牛吃嫩草!其心可诛! 孙有财目光浑浊,如同打量货物般,在沈昭一行人身上肆意扫过,眼底倨傲毫不遮掩。 须臾间。 他视线便死死黏在沈昭身侧的王婉娘身上。 王婉娘此刻身着素色旧褙子,发丝微乱,颊边沾着些许尘土,模样瞧着甚是狼狈。 可在孙有财眼中,这些都不打紧。 反而越显得人娇柔可欺,让他心里痒痒的。 最要紧的是,这姑娘才十九岁,生得水灵鲜嫩,远胜自己那刚死去的黄脸婆。 发妻活着时他不敢在外偷腥,好不容易上月熬到她蹬腿,可得好好补偿补偿自己。 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骤然发亮,嘴角肥肉一咧,笑出一脸油腻。 “小娘子,让老夫一顿好找,原来你在这儿!” 他搓着双手,指上金戒指相撞,发出细碎叮当声,“正好,今日便随老夫回府去吧!” 说罢。 他便伸手去拽王婉娘衣袖,涎着脸继续哄劝:“小乖乖,跟着老夫,保你往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手刚伸至半空。 一根木枪突然挥出,稳稳挡在他身前。 沈暄举着枪,眉眼一挑,语气不耐烦。 “喂,臭老头,你是何人?” “对着姑娘动手动脚,真是不知羞!” 孙有财一愣,这才正眼打量眼前众人。 四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两名身形魁梧的仆从,还有个扛着木枪的半大少年。 骑骏马,穿锦衣,带家仆。 这阵仗,不像是普通人家。 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自然有杆秤。 这几个少年虽然衣着气质不俗,但面生得很,不像是他以往见过的那些权贵子弟。 大概是群富商子弟。 再说了,他孙有财能在城南置办下偌大家业,也不是没有人脉关系。 就算有点家底,还能大过他女婿赵指挥使? 孙有财当即直起腰身,抬手拍了拍身上金丝软缎袍,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自报家门: “老夫孙有财!城南五家绸缎庄、六家粮铺、两家当铺,尽是我孙家产业!” “几位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啊?” 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老夫在此经商多年,还算有些脸面,与不少达官显贵都有往来。” “不如报个名号,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无人应声,众人只淡淡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孙有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在城南当惯了土霸王,向来都是别人奉承他,还没人敢这么晾着他。 孙有财拍了拍腰间玉佩,刻意扬声道: “诸位听好了,老夫的女婿,乃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官!你们可知这是何等身份?” 他趾高气扬,红光满面,大手一挥。 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 “这京城的治安,皆归他一人管辖!” 这话既是说给围观街坊听的,也是为了给沈昭等人亮底牌,让他们知难而退。 果然,此言一出。 人群中当即响起几声惊呼。 “原来他就是那个孙扒皮孙有财?听闻他女儿是赵指挥使最宠爱的第八房小妾……” “可不是嘛,人家仗着这层关系,在城南向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哎,可怜王家姑娘,若是嫁了这老头,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孙有财听着周遭议论,不以为耻,反而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抬得更高。 “小子们,可是被老夫吓坏了?” “今儿这小娘子,无论如何,人老夫要定了。” 他语气傲慢,像是带着施舍。 “不过老夫一向以和为贵,在此奉劝诸位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引火烧身。” “你们若是此刻离去,老夫便既往不咎,回头每人送上两匹锦布,一同喝杯喜酒助助兴。” “如若不然……” 孙有财冷笑一声,脸上肉一颤。 “就休怪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身后的家丁会意,一齐举着棍棒涌上前对峙,脸上带着狠厉的笑意。 王德茂在门缝里看着急得直跺脚,拼命朝孙有财挥手使眼色。 这个憨货,还自诩精明呢! 来人可是镇远侯府,赵指挥使算个鸟啊! 可孙有财正沉浸在“女婿是指挥使”的威风里,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多想? 他只等着这群毛头小子识趣退让。 然而半晌过去,无一人挪动半步。 沈昭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王栋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烧饼,靠着铺门嚼得津津有味。 李茂双手环胸,一副看戏架势。 沈暄则扛着木枪,歪头打量孙有财。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跳梁蛤蟆。 孙有财被这反应激得心头火起。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拿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匹高大健壮的红色汗血宝马奔来,马上之人身着深色劲装,面色冷峻,身形魁梧。 正是沈晔。 他利落翻身下马,快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孙有财身上,面露不悦。 沈昭见了,微微讶异:“大哥?你怎的来了?” “你们全都背着家里偷跑出来,祖母和娘不放心,让我出来寻人。”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孙有财。 “此人是谁?” 孙有财虽被沈晔身上的威猛气势所慑。 但转眼想到自己女婿,又挺起肚子。 “老夫孙有财!我女婿乃是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 “赵炳春?”沈晔开口打断他。 孙有财面露喜色:“这位公子,莫非认识老夫女婿?不知是京中哪户人家?” 沈晔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乃西京大营正五品骁骑尉,镇远侯长子沈晔,统管军中练兵事宜。” “你口中的赵炳春,当年在我父亲麾下当差,从一个百户爬到指挥使,靠的是我沈家的提拔。” 孙有财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刷地惨白。 围观的街坊们更是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o”型,满脸震惊。 原来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 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官了! 而且其父镇远侯可是超品爵位,还是那区区正六品赵指挥使的老上司和靠山。 相较起来,身份高出不知多少!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孙有财脸色涨得通红,身上的金玉首饰抖得叮当乱响,说话都磕磕绊绊。 “这、这……公子误会了,方才皆是老夫有眼无珠,一时失言……” 此刻他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王八,再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误会?” 沈昭眉头微皱,冷笑一声。 “我误会何事?你方才分明说,‘人老夫要定了’,莫非是我听错了?” “没、没有……” “那便是我记岔了?” “不、不是……” 孙有财额头冷汗密密麻麻往外冒,后背绸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连弯腰摆手求饶。 “草民、草民不知各位公子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 此刻他也是无比后悔,不该逞口舌之快。 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娶个家世清贫的民女,也能碰上乔装打扮的侯府权贵,还出言不逊得罪了对方。 不是,你是侯府贵公子,早点自报家门啊! 孙有财现在是既憋屈,又害怕。 对娶妻一事再也没了兴趣。 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怕出点血,舍些钱财,也要将此事摆平。 不然的话。 镇远侯府这庞然大物压在头上,万一被他那便宜女婿得知了,恐怕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追究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一想到事已至此。 素来抠搜,一毛不拔的孙有财心都在滴血。 都怪王德茂那王八蛋! 第45章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王德茂!” 孙有财猛地转头,一双绿豆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把门缝里那个缩头乌龟生吞活剥。 “你给老夫滚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德茂浑身一哆嗦,赶紧合上门,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张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侯府二公子强行带走王婉娘? 说自己被逼着画押,作废了婚约文书? 就连分籍放归凭据,也一并签了字? 桩桩件件,哪一件摊开。 都是往孙有财这尊瘟神头上动土。 可他若是缄口不言,以孙有财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今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正当王德茂进退两难之际,沈昭开口了。 “孙掌柜。” 他语气平静,不疾不徐。 “王婉娘的分籍文书已签好,自今日起,她与王家再无任何牵扯。” “至于你和王德茂私下定下的婚约,那是你们二人的纠葛,与婉娘毫无干系。” 孙有财脸上肥肉狠狠抽搐几下。 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喝令家丁上前抢人,再寻衅发难。 可他不敢。 眼前白衣少年,是镇远侯府嫡二公子。 身侧立着的冷面煞神,乃是正五品骁骑尉。 身后还站着一群不知深浅的锦衣子弟和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 他孙有财在城南地界或许能横着走。 可在镇远侯府的滔天权势面前,连条不起眼的泥鳅都算不上。 片刻僵持。 孙有财勉强挤出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二公子说笑了……草民与王掌柜那桩事,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 “随口一提?” 沈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才孙掌柜气势汹汹,直言聘礼早已备妥,人你势在必得,莫非这话,也是随口一提?” “不敢!草民万万不敢!” 孙有财连连摆手,额间汗如雨下。 “是草民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了贵人!” “那婚约之事呢?” “作废!即刻作废!” 孙有财忙从袖中掏出一纸婚契,正是先前与王德茂定下的婚约。 他二话不说,双手用力一扯,婚契裂成两半,再几番撕扯,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像极了孙有财此刻碎了一地的如意算盘。 沈昭垂眸扫过满地纸屑,面上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婚约已毁,分籍文书已签。 从今往后。 王婉娘总算挣脱樊笼,得了真正的自由。 “孙掌柜。” 就在这时,一直默然伫立的沈晔忽然开口。 声线低沉浑厚,自带几分慑人威严。 “你与王德茂私下如何约定,我等无意过问。” “但今日,人我们必须带走。” “你若心中不服,大可去顺天府递状申诉。” “或是——” 他微微偏头,看向孙有财瑟瑟发抖的脸。 “往西京大营练兵场寻我,我随时恭候。” 孙有财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去西京大营找你? 那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身上的肉太多? 孙有财心里再次把王德茂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腰杆弯得更低。 赔笑道: “大公子言重了,草民心悦诚服,绝无此意!”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踉跄退步。 脚下慌乱,险些踩到拖地的袍角。 他身后四名家丁,早已没了方才寻衅时的凶神恶煞,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闪。 手里棍棒慌忙往身后藏,生怕被杀鸡骇猴。 “那今日之事……” 沈昭故意拖长语调。 “就此揭过!全都一笔勾销!” 孙有财忙不迭点头应下,语气急切又讨好。 “沈将军、沈公子,皆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莽撞冲撞诸位,实在该死,实在该死……” 话音未落,他竟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巴掌声响脆,半点不曾留情。 “草民这是不知者无罪,还望诸位大人海量,饶过草民这一回……” 沈昭冷眼旁观,却没有一丝同情。 方才这人嚣张跋扈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若不是大哥及时赶来,恐怕早已指使家丁动手强抢了,虽然自己一方也不虚就是了。 如今见势不敌便俯首认怂,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只老狐狸。 “一句不知者无罪,便可肆意强逼民女、仗势欺人了?” 陈文远跨步而出,语气冷冽。 他眯了眯眼,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说起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我倒想起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有财慌忙擦去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公子但讲无妨……” “据我所知,你那女婿赵炳春,前几日在朝堂之上,已遭御史当庭弹劾。” 陈文远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孙掌柜不妨猜猜,所参是何罪名?” 孙有财脸色苍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文远目光淡淡扫过他,一字一顿道: “贪污纳贿,纵容亲眷欺压市井百姓。说来也巧,这被纵容的亲眷,莫非指的就是你?”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孙有财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对着众人连连磕头。 额头触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明鉴!草民冤枉啊!草民与赵炳春素来生疏,半点姻亲情分也无,绝无瓜葛!” 陈文远懒得再看他狼狈模样,只淡淡丢下一句: “生疏最好,倘若日后官府追查,查出你借着他的名头在京城欺男霸女……” “你这名义上的岳父,怕是要跟着一同被贬流放,远赴岭南了。” 孙有财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舌头打结。 连话都说不完整: “公子息怒……草民、草民这就走,即刻便走……” 巷子里围观的街坊邻里,再也按捺不住。 哄堂大笑声轰然四起,响彻整条巷道。 “方才还威风八面,转眼就怂成这副模样!” “靠着姻亲仗势欺人,遇上侯府正经权贵,还不是不堪一击!” “这下踢到铁板了,纯属自作自受,活该!” “平日在街上横行霸道,今日总算得了报应!” 蹲在一旁捡拾散落糖葫芦的老陈头,听得这话也眉眼弯弯,嘴里小声嘟囔: “该!谁让你撞翻我的摊子!” 孙有财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着起身便想溜走。 岂料一根木枪轻轻横出,稳稳拦在他身前。 再次断了去路。 沈暄依旧笑意盈盈: “老头,我二哥尚未发话,你怎可擅自离去?” 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到沈昭身上。 “的确尚有一桩事未了结。” 沈昭瞥了眼一旁散落满地的糖葫芦。 “孙掌柜,你方才乘车冲撞了这位老伯的摊子,损毁不少营生,这笔损失,你可有说法?” 孙有财一愣,顺着他目光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补丁短褐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心疼地捡拾滚落的糖葫芦,满脸惋惜。 他心底暗自暗骂。 不过几串破糖葫芦,竟也这般斤斤计较? 可面上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点头哈腰:“赔!定然要赔!” 孙有财慌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足有五六两重,快步上前塞进老陈头手中。 连连作揖赔笑: “老哥,方才是我莽撞失礼,这点银两权当赔付损失,还望老哥大人大量,莫要记恨。” 老陈头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双手不住发颤。 他沿街卖糖葫芦整月奔波,也未必能挣得这般数目,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结巴道: “这、这实在太多了……” “不多不多,应该的应该的!老哥切莫推辞!” 孙有财陪着笑脸,心头却疼得滴血。 老陈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无妨无妨,此事揭过便是。” 沈昭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他一眼。 孙有财如蒙大赦,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门缝里王德茂一眼,满是怨毒。 而后带着四个家丁踉踉跄跄爬上马车,连声催着车夫,一刻也不敢多留。 “快走!速速离开!” 慌乱之间,一枚金戒指磕碰在车辕上,叮当一声滚落地上,他也无暇顾及。 车轮碾过满地碎纸,扬起一阵尘土。 马车匆匆驶离,转瞬便消失在巷口。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闹剧。 第46章 甜水巷的笑柄 另一边。 王家屋内,一片死寂颓败。 躲在门缝后的王德茂,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顺着门框软软滑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彻底完了。 苦心盘算的婚约作废。 唾手可得的聘礼银两尽数泡汤。 就连王婉娘这个任劳任怨、任由驱使的免费劳力,也彻底脱离了王家。 他在甜水巷钻营半生,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分薄面,今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可他连半句喊冤叫屈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心中如明镜般清楚。 沈昭方才所言,字字皆是实情。 是他昧着良心擅自吞没兄长遗产,是他平日把亲侄女当作牛马随意使唤。 更是为了偿还五百两赌债,狠心将婉娘推入火坑,许给年过半百的老鳏夫。 这些龌龊不堪的勾当。 哪怕闹到官府,或是请街坊邻里评理。 理亏的,始终是他王德茂。 里屋门槛边。 王周氏瘫坐于地,双手反复拍着大腿,满心怨愤委屈,想哭却不敢放声嚎哭。 只能死死憋着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呜咽,听得人满心烦躁。 王蔓娘立在她身后,紧咬着唇瓣,眼眶通红,目光死死凝望着沈昭搀扶王婉娘的背影。 她心底全是不甘与费解。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对堂姐那般体恤维护,温柔相待。 却对自己吝于正眼一瞧? 论容貌,论心性,论才情。 她自认哪一处都不比王婉娘差。 唯独家世…… 念及此处,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涩意。 王婉娘如今虽无家可归,却因祸得福,得了沈昭这般贵人相助。 而她赖以栖身的王家。 从今日起,注定要沦为整条甜水巷的笑柄。 再抬不起头。 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 巷子里。 晚风卷着满地糖葫芦的甜香,渐渐冲淡了方才的争执喧闹。 沈昭望着那辆仓皇驶远的马车,忍不住轻笑一声。 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文远: “陈兄,你方才怎知赵指挥使遭了弹劾?” 陈文远淡淡瞥他一眼,理了理衣袖。 语气坦荡,不带遮掩: “随口杜撰罢了。” 沈昭闻言微怔,眸中掠过几分讶异: “竟是编的?” “那孙有财再有背景,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市井商贾,哪里辨得其中真假。” 陈文远神态自若,一脸理所当然。 “况且我所言也并非杜撰,我曾偶然听家父论及过赵炳春,此人素来嚣张跋扈,骄奢淫逸,在京中树敌无数。” “纵是此刻未被弹劾,这般行事作风,迟早也难逃此劫,我不过是提前替他预演罢了。” 沈昭沉默片刻,心中暗自慨叹。 这便是官宦子弟的处事分寸。 即便是随口说瞎话诈人,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不露半分怯色。 “再者说。” 陈文远又添了一句,语气裹着几分不屑。 “这孙有财女儿不过是房小妾,连正妻都算不上,一个妾室的生父,也敢厚着脸皮自称老丈人,未免太不自量力。” 一旁的王栋听得抚掌大笑,朗声打趣: “陈兄这话当真是毒辣得很,不留半分情面。” “本就是实话,何来毒辣之说。” 陈文远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在意。 李茂轻拍手掌,兴致盎然: “今日这一出,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公案还要精彩,此番前来,着实不虚此行。” “可不是嘛!” 王栋笑着附和,眉眼畅快。 沈昭看着身旁嬉笑打闹的几人,只觉这些伙伴性情鲜活,率真坦荡,个个都有趣得很。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那枚滚落的金戒指。 并未多瞧。 反倒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缓步走到卖糖葫芦的老陈头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陈老伯,今日因我等之事,毁了您的摊子,这点银子算作补偿损失。” “方才孙掌柜留下的银锭,您安心收着,权当压惊之用。” 老陈头连忙摆手推辞,眼眶泛红,满是感激: “这位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您方才已然替小老儿解了围,帮了天大的忙,怎能再收您的银子……” “使得的。” 沈昭不由分说,将碎银塞进他粗糙的掌心。 温声笑道,“我家小妹素来偏爱您做的糖葫芦,这点微薄心意,老伯切莫推辞。” 老陈头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碎银,嘴唇哆嗦了半晌,哽咽着喃喃道: “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一旁的沈芸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翘得老高,拉着王婉娘的衣袖小声道: “王姐姐,你看我二哥好不好?” 王婉娘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虽未言语,眼底却早已盛满了感恩。 这般温润良善的二公子,若他都算不得好人,那这世间怕是再无好人了。 这时王栋走上前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金戒指,在衣袖上轻轻擦拭干净。 不由分说塞到沈昭手中,爽朗笑道: “沈兄,这戒指你且收着,不要白不要,回头给王姑娘置办些物件也是好的。” 沈昭看向他:“你自己不留着?” 王栋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娘常教导我,不义之财不可取。再说,你看我像是缺这一枚金戒指的人吗?” 李茂在旁幽幽吐槽,语气满是戏谑: “你倒不是缺戒指,是缺能戴上它的细手指头,你那手太粗,怕是套都套不进去。” “你这厮,休要胡言!” 王栋瞪了他一眼,佯装恼怒。 众人见状,顿时哄笑起来,空气中满是轻快的笑声。 李茂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径直从沈昭手中拿过那枚金戒指,转身递到老陈头面前。 “陈老伯,这个您也拿着,这是孙有财自己不慎掉落的,算不上不义之财,您安心收下便是。” 老陈头看着掌心忽然多出来的金戒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惊愕。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实在太过厚重。 光是这一枚金戒指,足足抵得上他辛苦摆摊一年的收入,幸福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 “别看了。” 李茂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行善后的得意。 “回头寻个靠谱的银楼融了,打两副小巧的银镯子,给你家小孙女戴着玩。”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洒脱,半点不拖泥带水。 王栋在后面急得大喊: “李茂!你这小子,竟敢抢我的功劳!” 李茂头也不回,扬声道:“你手粗戴不上,我替你送出去,免得浪费。” 不远处。 陈文远早已翻身上了白马,静静立在一旁。 待众人闹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莫要磨蹭了,天色渐晚,该回去了。” 说罢,他轻勒马缰,欲要策马离去。 忽又顿住动作,自袖中摸出一块碎银。 随手一抛。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落在老陈头怀里。 “买串糖葫芦,压压惊。” 话音未落。 白马便踏着轻快步子,绝尘而去。 王栋在后面扬声喊道: “陈兄,你方才不是说不管闲事吗?” 远处风里飘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买给自己吃,难道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皆是忍俊不禁。 沈昭哭笑不得,转身看向一旁的王婉娘。 夕阳西斜。 金色余晖温柔洒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暖光。 她眼眶虽仍带着些许微红。 嘴角却扬起笑意,褪去了先前的惶恐狼狈。 多了几分温婉安然。 沈芸紧紧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一时间,气氛无比温馨。 第47章 这门亲事,他举双手赞成! “王姑娘,上车吧,先离开这再说。” 沈昭缓步上前,语气温和。 王婉娘深深看了他一眼。 敛衽盈盈一拜,语气满是真挚感激: “二公子今日大恩大德,婉娘此生没齿难忘。” 沈昭轻轻摆手,温声劝慰: “莫要总说这般不忘的话,往后好好生活,平安顺遂,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王婉娘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眼底阴霾彻底散去,整个人轻快了几分。 沈芸拉了拉沈昭的衣袖,仰着小脸小声嘀咕:“二哥,陈哥哥说买糖葫芦,能给我吃吗?” 老陈头人老耳不聋,将这话听得真切,连忙抱起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棍,塞到沈昭怀里。 脸上褶子皱起,热情满满: “公子,小老儿今日受了诸位大恩,这些糖葫芦,便全都送给小娘子。” “日后还想吃,随时来找我,分文不取!” 沈芸欢呼着抱紧满满一稻草棍的糖葫芦。 笑得找不到眼,甜声道谢: “谢谢老爷爷,祝您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老陈头笑得露出漏风的门牙,满心欢喜。 沈昭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老人的盛情。 只好将糖葫芦放进马车,收下了这份心意。 也好,礼尚往来才是正道。 一行人整理妥当。 说说笑笑间,浩浩荡荡离开了甜水巷。 ……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车厢内。 王婉娘静静坐着,沈芸挨在她身旁,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王姐姐,你莫要再怕了。” 沈芸圆溜溜的眼里无比认真。 “我二哥说了,日后你便在王栋哥哥家的绸缎庄里当账房先生,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 “二两银子一个月呢!比我二哥的月钱还多!” 王婉娘闻言一愣,眼眶瞬间又红了。 “二公子……当真替我寻好了活计?” “那是自然!” 沈芸下巴微微一抬,小脸上满是得意。 “我二哥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王姐姐只管安心住下,往后有我沈芸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王婉娘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心中暖意翻涌,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温声道:“多谢你,小娘子。” “谢我做什么呀?”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嘴角俏皮一笑。 “你要谢就谢我二哥,都是他的功劳,我不过是跟着帮忙记记账罢了。” 说着,她自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已写得密密麻麻,她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字迹: 某月某日,救出王姐姐,二哥威武。 王婉娘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又轻轻滑落。 这是欢喜的泪,是解脱的泪。 沈芸连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眼泪。 一边擦一边小大人似的叹气: “王姐姐,你莫不是水做的不成?怎的又哭了?我早前就跟你说过,哭多了眼睛会肿的。” “若是明日眼睛肿得像核桃,去绸缎庄上工,掌柜的还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这可不好。” 王婉娘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颊,吸着鼻子轻声道:“不哭了,姐姐不哭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湿漉漉的素帕。 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 终于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晴空。 …… 马车外。 沈昭生疏地勒着马缰,与沈晔并肩而行。 凉爽的秋风拂过衣袂,倒也惬意。 沈昭侧头看向身旁一身戎装、面色冷峻的兄长,开口问道: “大哥,你怎知我们在甜水巷?” 沈晔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芸儿随你们出门时,被祖母瞧见了。她老人家放心不下,命我跟来看看,免得闹出人命。” 沈昭嘴角不由抽了抽,满脸无奈: “闹出……人命?这当真是祖母原话?” “原话是……” 沈晔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跟着去,别让老二把人打死,打残便可。” 沈昭一时语塞,只得暗自腹诽。 他奶果然是他奶。 杀伐果断,巾帼不让须眉。 永远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惊喜。 “既如此,大哥怎的来得这般迟?” “路上遇见个人。” 沈晔微微一顿,平日里冷硬的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浅红,语速也慢了几分。 “柳姑娘的贴身丫鬟,送了一封书信过来。” 沈昭瞬间来了兴致。 哟,这么快就回信了? 看这情形,是有好消息了! 当即驱马凑近几分,满眼好奇:“书信写了什么?她如何回你的?大哥快说来听听!” 沈晔不言,只面无表情地自袖中抽出一方淡粉色纸笺,随手递了过去。 沈昭连忙接过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两行隽秀小字: “将军答得尚可,种菜二字,着实令人莞尔,细细想来却也有几分田趣。” “后日午时,畅音阁一叙,盼君勿误。” 看完。 沈昭险些控不住马身,差点笑摔下马。 他压低声音激动道: “大哥!她主动约你了!这是好事啊!” 沈晔依旧绷着一张冷脸。 可那双耳朵却早已红透,像极了煮熟的红虾,只闷闷应了一个字:“……嗯。” “你就只嗯一声?”沈昭一脸恨铁不成钢。 “不然呢。” 沈晔语气淡然,好似没有情窦初开的雀跃。 沈昭摇了摇头,强行压下眼底笑意。 行,大哥便是大哥。 素来沉默寡言。 就连铁树开花,都是这般闷声不响的。 属于闷骚型选手。 “后日午时畅音阁,可别忘了时辰。” “嗯。” “初次赴约总要带份薄礼吧?鲜花点心,或是胭脂水粉?你看送什么合适?” 沈晔眉头微蹙,思索片刻。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模样,只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我多余问,那你心里想送什么?” 沈晔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回道。 语气里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骑马。” 沈昭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失笑。 瞬间懂了大哥这武将的直白心思: “成,那就骑马。” “这时节秋高气爽,你骑着那匹汗血宝马,带她去城外草场纵马驰骋,最是合宜。” 沈昭想着,这便是前世带着女友开车兜风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若愿意,这事便成了一半,若不愿意……” “她便是不愿意,我也带她去。” 沈晔打断他的话,不带半分迟疑。 话音刚落,他不再多言。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缰绳一扬,骏马便扬蹄先行,朝着前路疾驰而去。 只留一个利落冷硬的背影。 沈昭望着兄长仓皇远去的身影,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哥接连三次相亲落败,素来不解风情。 没想到到头来。 竟栽在了最聪慧通透的柳听澜手里。 这般也好。 柳听澜那般温婉有主见的姑娘,配他这位耿直赤诚的武将大哥,绰绰有余。 貌美才女配冷面武将。 这古言里头经典的cp组合,谁见了都得嗑。 这门亲事,他举双手赞成! 第48章 看破不说破,也是孝道的一种 马车驶至镇远侯府门前时,暮色已沉。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四下渐染昏黄。 沈昭翻身下马。 只觉双腿酸软不堪,大腿内侧胀痛难忍。 他本就不善骑术,平日出入皆乘马车,今日跟着大哥一路策马疾驰,颠簸得胯骨散架一般。 可他硬是咬着牙未吭一声。 好歹也是在学馆修学许久的人,在王婉娘面前,这点体面断不能丢。 沈芸先从马车里轻巧跃下,稳稳落地。 站稳后,她旋即转身,伸出纤细小手,轻轻扶住王婉娘手腕,软声叮嘱: “王姐姐,慢些。” 王婉娘扶着她的肩头,缓缓下了车。 她面色依旧苍白,好在方才在马车上用了些点心茶水,精神已比柴房那会儿好了许多。 她抬眼望向府门上方“镇远侯府”四个烫金大字,目光顿了片刻,嘴角微微抿起。 数日前,她还端坐于这座侯府正厅,行相看之礼,规规矩矩唤那冷面将军一声“沈将军”。 彼时她离开时,只当自己与这侯府的缘分,不过数个时辰的短暂光景。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重回此处。 沈昭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温声开口: “进去吧。” 王婉娘点点头,抬脚跟上,步伐轻缓。 沈暄扛着木枪走在最后,满脸得意之色。 嘴里还兀自宣扬着今日的战绩: “二哥,那王虎生得跟黑熊般壮硕,竟连我一枪都接不住,当真是没用。” “你厉害。”沈昭头也不回。 “那是自然!”沈暄下巴一扬,满是傲气,“也不瞧瞧小爷是谁!” “毛都没长齐呢,还小爷。” 沈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争辩,老老实实跟在众人身后。 …… 正厅里灯火通明。 老王氏端坐主位,乌木拐杖杵在脚边,面色沉沉,一双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 林氏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碗茶,早已凉透,却一口也没喝。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人齐齐抬头。 沈昭率先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沈芸、沈暄。 王婉娘则缓步走在末尾。 “回来了?” 老王氏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沈昭心里有些打鼓,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乖巧点头:“孙儿回来了。” “人顺利救出来了?” “……祖母明鉴。” “身上可曾伤着?” “回祖母,毫发无伤。” “那就好。” 沈昭松了口气,看样子应付过去了。 谁料到,下一刻。 老王氏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耳朵,脸不红气不喘地高声斥骂: “你这小兔崽子,真是胆子大了,竟敢瞒着家里人干出这般大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哎~疼疼疼,轻点啊祖母,我知错了!” 沈昭疼得龇牙咧嘴,他奶这力气真大,难怪快七十了还能追着三弟满院跑! “现在知道错了?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老王氏冷哼一声,还是心软地松开了手。 沈芸躲在林氏后头痴痴偷笑,看着二哥吃瘪,乐得不成样子。 老王氏转头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立刻捂着嘴巴闭上眼不敢出声了。 见老王氏冷静下来,沈昭这才扯着笑上前搂着她衣袖,低声撒娇:“祖母,婉娘还在呢,您给我点面子啊……” 老王氏这才收敛了些,警告他: “这次念在你初犯,便饶你一次!记住了,下次再敢偷跑出去惹事,老身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你也不仔细想想,就你这瘦胳膊瘦腿,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动起手来不是找罪受嘛!” “便是不带你大哥,也得遣几名得力护卫随行,免得老身心惊肉跳,整日悬着心,生怕你被那起子恶人打出个好歹!” 沈昭嘴角微微一抽:“祖母,您这是关心孙儿呢,还是怕孙儿给侯府丢人?” “都有。” 老王氏白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婉娘身上,神色顿时柔和下来。 如同呼唤孙女一般,朝她抬手笑道: “婉娘,吓坏你了吧?别怕,快过来坐。” 这般无缝衔接慈爱可亲的语调,让一旁揉着耳朵的沈昭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奶真是不去唱戏可惜了! 王婉娘方才旁观了全程,脸上微微一僵,迟疑片刻,才抬脚走了过去。 乖巧地在老王氏身旁的小杌子上轻轻坐下。 她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并非完全的畏惧。 而是这十一年来,从未有人待她这般温和。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怕过于热忱显得谄媚,又怕太过疏离显得不知好歹。 “好孩子,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老王氏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力道轻柔,带着融融暖意。 立刻让王婉娘放下了焦虑和疲惫。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侯府住下,先好生将养身子,待气色恢复,再去绸缎庄当差也不迟。” “老身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一间厢房,被褥铺盖皆是崭新的,你只管安心住着,不必急着离去。” 王婉娘鼻尖骤然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眼底潮意逼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多谢老夫人……” “你这孩子,谢些什么。” 老王氏摆了摆手,轻叹一声。 “你是老身远房侄孙女,虽说亲缘远了些,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皆是同族之人。” “老身若是坐视不理,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你祖父交代?我小时候还抢过他糖吃呢……” 她带着唏嘘顿了顿,又温声宽慰: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处处拘谨小心,也别怕做错事。老身年轻时,性子比你莽撞数倍,不也安稳活到了这把年纪?” “慢慢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王婉娘怔怔望着她,半晌才轻轻点头,心中对“家”这个字,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暖意与期许。 原来家,就是这样的。 和他儿时记忆中一般,是有色彩和温度的。 林氏也连忙凑上前来,拉过王婉娘的手细细打量,眉头紧紧蹙起,满是心疼: “这孩子怎的伤成这般模样,上回相看我还未细看,王周氏那黑心肝毒妇,当真不是东西,竟如此苛待你!” 说罢,她扭头朝门外扬声唤道: “翠屏!速去厨房端碗热鸡汤,再加两个荷包蛋,让婉娘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翠屏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厨房而去。 沈崇远放下手中兵书,抬眸看了王婉娘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朝沈昭微微颔首。 那意思很明确:这事办得不错。 沈昭心领神会,回了个眼神: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崇远便又低下头,重新拿起兵书翻看。 那本兵书,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都快磨出毛边了。 偏生每次都要装出一副正在研读军机的深沉模样,您老倒是换个封面啊。 沈昭摇摇头,收回目光。 罢了,看破不说破,也是孝道的一种。 眼见祖母和母亲围着王婉娘嘘寒问暖,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他索性悄悄退出了正厅。 回到书房。 刚在案前坐下,脑海里便叮的一声。 【叮!恭喜宿主成功解救王婉娘,完成支线任务——“挣脱樊笼”。】 【任务评价:S。】 【奖励:科举积分+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3%】 【家族支持度总览:父亲45%、母亲70%、祖母40%、大哥30%、三弟12%、小妹98%。 总支持度295/300 距隐藏任务“沈家文脉”解锁仅差5点。】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就差五点了。 就是不知这个隐藏任务究竟会给什么奖励。 第49章 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次日清晨。 沈昭竟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往日里侯府天不亮便热闹非凡。 敲锣声、演武场的操练声此起彼伏,偶还有兄长粗暴踹门的动静。 今日却万籁俱寂,四周仿佛按上了静音键。 只能听见悬挂在门廊上的清脆风铃声。 他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才是休沐日该有的模样。 一觉睡到自然醒,无人惊扰,舒坦至极。 正想再眯片刻,门外骤然传来沈芸清脆的唤声,伴着“砰砰”的拍门声,打破了满院静谧。 “二哥二哥!” “二哥你起了吗?日头都晒屁股了!” 沈昭闻言,方才的惬意念头瞬间散了个干净,当真是话说早了。 他随手将锦被往头上一蒙,闷声瓮气地应道:“今日休沐,不练武也不读书,别吵我。” “谁要催你练武!是你说今日要去绸缎庄的!” 沈昭猛地掀开被子。 瞧他这记性,险些把王婉娘的事抛到脑后。 他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窗外天光确实大亮了,金灿灿的暖阳洒入屋内。 “几时了?” “辰时都过了大半!” 沈芸在门外急声催促,“王姐姐早已梳洗妥当,就等你动身了,你得去给她撑腰才是。” 沈昭无奈轻叹,只得翻身下床。 这个妹妹管家婆似的,催他读书时比先生还急,催他出门比报晓的公鸡还准。 算了,他这辈子怕是与懒觉无缘了。 …… 洗漱更衣完毕,沈昭缓步踱至饭厅。 便见王婉娘已安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精致小菜,看着清淡却爽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林氏提前备好的豆绿褙子,料子绵软,发髻梳得整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 整体看上去温婉又得体。 见沈昭进来,她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二公子早。” 沈昭摆了摆手,温声道: “早前便与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行这些虚礼,也不必如此拘谨。可用过早膳了?” “方才正用着。” “如此便好。” 沈昭在她对面落座,侍女翠屏随即端上热粥与鲜肉包子,热气氤氲,满室飘香。 “待会儿王栋会亲自来接你,你先去绸缎庄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否适应。” “依我之见,你身子还未好,不妨多休养几日再当差,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不必急于一时。” 王婉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二公子的好意,婉娘心领了。” “只是我身子已无大碍,些许小恙,不耽误干活,能早些自立,我也心安。” 沈昭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 他心中清楚,王婉娘寄人篱下,性子本就敏感,一心想靠自己立身,不愿拖累旁人。 既然她执意如此,顺其心意便是。 反正昨夜府医前来诊脉,也说她只是气血亏虚、身子孱弱,并无顽疾。 只需好好进补,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康复。 王婉娘见沈昭不再言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二公子……今日不同往吗?”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 觉得自己这般发问,未免有央求之嫌,太过唐突。 二公子已帮她许多,怎好再得寸进尺。 可她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绸缎庄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若是孤身前往,万一遇上难处,连个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昭咬了一口包子,口齿含糊地应道: “自然同往,祖母特意吩咐,让我去盯着些,免得你初来乍到,第一日便被人欺负了去。” 其实即便没有祖母吩咐,他也打算走这一趟。 一来是想亲眼看看王栋家的绸缎庄经营状况,学学古代经商的门道。 他虽有现代的商业理念,可在这大梁朝,纸上谈兵终究无用,实地取经才是正理。 二来嘛正如小妹所说,王婉娘第一日当差,人生地不熟,他去撑个场面,也好让她安心。 昨日虽在正厅把诸事说开,可这姑娘心底的忐忑,未必能全然散去。 有些心意,做远比说更有分量。 王婉娘闻言,垂眸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但那颗悬着的心,莫名落下了几分。 沈芸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饭厅,手里捧着她那本宝贝似的小本子,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二哥,待会儿我也要去。” “你个小丫头跟着去做什么?乖乖在家别添乱,有空帮大哥参谋参谋,岂不更好?” “我去帮着记账呀!” 沈芸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 “王姐姐第一日当差,我得守着,万一掌柜的欺负她,我也好记下来,给祖母告状!” “再说了,大哥那里有祖母和娘亲张罗,我又插不上手,自然要去帮王姐姐。”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陆先生说了,记账是商人最基本的本事。 不多练怎么当首富? 沈昭看了她一眼: “绸缎庄的掌柜是王栋家的老伙计,在铺子里做了几十年,为人忠厚,断不会欺负人。” “就算真有此事,你一个小丫头,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蹦起来与人争执?” “二哥少瞧不起人,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沈芸把小本子往袖子里一塞,上前拉住沈昭的胳膊不断摇晃。 可这撒娇的力道却不小,晃得沈昭头晕眼花,连胃里的粥都险些翻涌上来。 他连忙抬手制止: “停停停!好好说话,别晃了!” 当真不能得罪这怪力小丫头。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都能在武力上压制他这个文弱书生。 沈芸当即停下动作,举着小手认真保证: “我去了定然乖乖待在一旁,绝不乱跑捣乱,若是违了誓,便罚我……今晚不吃糖葫芦!” 连最爱的糖葫芦都拿出来立誓,可见是铁了心要去。 沈昭思忖片刻,带上她也无妨。 只要这小丫头别拿着笔墨,把人家绸缎庄的账本画满小人,便万事大吉。 “罢了,带你去便是。” “只是到了地方,不许乱跑,一切听我安排,万万不可惹是生非,可记住了?” 沈芸瞬间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应下。 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真是个计划通!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沈昭揉着被晃得酸胀的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一旁的王婉娘喝着清粥,看着兄妹二人的互动,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二公子,待自家妹妹,当真是极好。 …… 巳时许。 王栋家的马车准时停在镇远侯府门前。 车帘轻挑。 王栋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沈兄,王姑娘,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去铺子里的好时候!” 沈昭拱手回礼,示意王婉娘先登车。 沈芸像条灵巧的小泥鳅,紧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晃晃悠悠朝着城西而去。 一路上,王栋兴致高昂。 滔滔不绝地说着绸缎庄的琐事。 什么这个月新进了一批上等蜀锦,隔壁绸缎庄想方设法抢生意…… 桩桩件件说得细致,对自家铺子挺上心。 沈芸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琳琅满目的摊位。 忽然转头看向王栋,脆生生问道: “王哥哥,你家绸缎庄里,可有糖葫芦卖?” 王栋一时语塞,愣了愣才回道:“绸缎庄只卖布匹绸缎,并无糖葫芦。” “那铺子里可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有……茶水和精致点心,皆是请扬州师傅做的,味道尚可。” “那也还行。”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掏出怀里的小本子,提笔快速写了几笔。 沈昭瞥了一眼,只见本子上赫然写着:“王栋家绸缎庄,有扬州茶点,免费可蹭,日后常来。” 他默默收回目光,权当没看见。 小姑娘这些奇思妙想,他早已习以为常。 王栋见她神神秘秘的,好奇地探过头: “小娘子在写什么?这般隐秘。” 沈芸猛地合上本子,往身后一藏,板着小脸正色道:“此乃商业机密,不可随意偷看。” 王栋满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昭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婉娘也抿唇轻笑,车内气氛松弛了许多。 待笑声渐歇,王栋凑到沈昭身边。 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 “沈兄,令妹那本子上,到底记了什么?我瞧着,可不像是寻常的账本。” 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诌: “约莫是记着,你今日欠她一串糖葫芦。” 王栋信以为真,当即伸手摸向荷包:“这有何难,我王某人别的不多,钱有的是!” “待会儿路过街口,我便给姑娘买几串便是。” 沈芸耳朵尖得跟猫似的,立刻从车窗边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 “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我要山楂的,糖霜要裹得厚厚的,多些才好吃!”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王栋大手一挥,爽快应下。 沈昭再次扶额,心中暗自叹气。 这王栋怕是也要和自己一样,抵挡不住小丫头的甜言蜜语,被拿捏得死死的。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热闹喧嚣的街市,缓缓驶入城西长街。 不远处绸缎庄的青布幌子,已然清晰可见。 沈昭靠在车壁上,望着帘外渐近的铺面,不知为何,右眼皮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抬手揉了揉眼皮,心底暗自嘀咕: 今日诸事顺遂,可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第50章 新账房的考验 城西朱雀大街正中,便是王记绸缎庄所在。 此处地处要冲,四通八达。 乃是城西一带最繁华的地段,往来客商、世家女眷络绎不绝,堪称寸土寸金。 沈昭一行人刚下马车。 尚未迈入店门,便闻到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新布浆洗后的清润气息。 店门口人来人往,皆是头戴帷帽面纱的贵妇人、世家小姐,身旁丫鬟捧着绸缎礼盒。 门廊下立着两个穿青布短褐的迎宾伙计,正笑脸送两位贵妇人出门。 一扭头瞧见王栋,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 “哎哟,少爷回来了!” 其中一个伙计利索地掀开棉布帘子,躬着身上前,声音清脆响亮。 另一个则殷勤道,“少爷这回来可是要查账?小的先去给您沏壶热茶?” 王栋摆摆手:“不必忙活了,本少爷带几位朋友来看看。” 两个伙计这才注意到沈昭几人,连忙又笑着行礼:“几位客官安好,里面请、里面请!” 绸缎庄门脸气派非凡,雕梁画栋。 整座店面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门楣上的“王记绸缎庄”金字牌匾,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据王栋方才在马车里吹嘘,乃是请致仕的国子监祭酒谢大人亲笔题字,笔力自有一番风骨。 沈芸仰着小脸,盯着牌匾瞧了半晌。 凑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嘀咕:“二哥,这字歪歪扭扭的,瞧着也不好看啊?” 沈昭面色平淡,斜睨她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行书,有本事你写一幅来瞧瞧。” 沈芸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是国子祭酒,自然写不出。” “那你废什么话。” 跨过门槛。 众人只觉一楼大堂的装潢布置,远比外头看上去更加奢华温馨。 三开间的铺面格局敞亮。 迎面而来的是左右两侧各色绸缎样布。 从最寻常的青灰棉布,到流光溢彩的华贵云锦,皆按色泽深浅依次垂下,琳琅满目。 一眼望去,宛若五彩斑斓的瀑布。 头顶还悬着几盏六角琉璃宫灯。 虽是白日,还未点火。 但灯盏上缀着花草雕饰,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在日光下反射出莹润柔光。 角落还有处供人歇脚的区域。 摆着一片玫瑰椅和小巧木几,上面放着青瓷茶壶和精致点心,顾客们三三两两地谈笑着。 沈芸拉着沈昭的衣袖,满脸欣喜: “二哥,这点心瞧着真好吃啊!” “正事要紧,先忍着。” 沈昭轻声叮嘱。 这丫头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 “我就瞧一眼嘛,绝不碰。” 沈芸眨巴着眼睛,小声央求。 沈昭嗤笑一声,直接戳穿:“你咽了好几回口水,当我没瞧见?” “我没有!” 沈芸脸颊微红,咽着口水嘴硬道。 一旁的王栋瞧着这兄妹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帮忙打圆场: “沈兄在此不必拘束,咱们又不是外人。” “再说了,你妹妹便是我妹妹,小娘子想吃什么随便拿,不够我再去拿。” 说罢,他端起一碟枣泥酥递到沈芸面前。 沈芸立刻看向沈昭。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看人家多大方”。 沈昭无奈地摆了摆手: “小馋猫吃吧吃吧,别噎着就是了。” 一天天的,糖葫芦不停,胡吃海塞,也不见她长蛀牙。 沈芸当即欢欢喜喜捏起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一边还不忘夸赞道: “王栋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也吃一块吧,这点心酥脆软糯,真好吃啊。” 一句软糯的“哥哥”,听得王栋浑身舒坦,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两个吃货凑在一块,交流心得。 趁着这功夫,沈昭扫了眼店内情况。 几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伙计穿统一的青色比甲,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行事利落干练。 有人弓着腰细心为贵妇人丈量尺寸,有人捧着数匹绢纱来回穿梭,脚下生风却不显慌乱…… 一切都是规矩井然,训练有素,乍一看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奢侈品服装店差不多。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这店里的服务、陈列和氛围,处处都是冲着让客人掏银子来的。 王家生意能从江南做到京城,分店规模还如此大,果然不是光靠运气就行。 里间柜台边。 一位双鬓微霜的中年女管事正拨弄算盘,抬头发现王栋一行人进门。 她立刻搁下笔,快步迎上前来。 这位便是钟掌柜。 她在王家做了二十余年,现在执掌城西绸缎庄大小事务,为人精明干练,行事稳妥。 作为王栋母亲的陪嫁丫鬟,极受倚重。 钟掌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婉娘。 这便是少爷口中新来的账房? 瞧着年纪尚轻,身形又瘦弱。 也不知能否扛得住账房的繁杂事务。 罢了。 既是少爷亲自领来的人,又是夫人点头应允的,无论本事如何,待会儿明面上客气些。 先看看再说。 若实在不堪任用,再私下与夫人商议便是。 总之,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坏了店里规矩。 “少爷回来了。” 钟掌柜和蔼一笑,微微福身行礼,随即看向王婉娘。 “这位想必便是新来的账房?” 王栋点头应道: “正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婉娘姑娘。” “往后店内账房事宜,便交由她打理,劳烦钟掌柜多费心,闲暇时多带带她,指点一二。” “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许藏私啊。” 钟掌柜笑容得体,滴水不漏: “少爷放心,这是老身分内之事。” “只是——” 她话音微顿,话锋一转,多了几分郑重。 “王姑娘既要接手账房重任,事关重大,老身在此倒有个不情之请。” “铺中恰好存着几笔上半年的旧账还未盘查,不算繁杂,却最能考验账房的功底。” “不如请王姑娘先试试过目一番,瞧瞧账目之中可有不妥之处?” 这话虽说得委婉,其中用意却再明白不过。 名为试试。 实则是要考校王婉娘的真本事。 看看她是否配得上账房这个位置。 王栋闻言有些不满,正要开口替王婉娘解围,却见王婉娘神色平静,点头应下。 “钟掌柜所言极是,理应如此,还请钟掌柜取来账目便是。” 王婉娘明白这钟掌柜是在掂量她的斤两。 初来乍到,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 往后这店里便没人会服她,只会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无能之辈。 眼下不是退缩的时候。 她越是淡定,越能让人不敢小觑。 钟掌柜有些意外,没料到这姑娘如此沉稳。 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不过账房靠的是真本事,光沉得住气可不够,且看她翻开账册后是什么反应。 当即转身从账架上抽出一本总账,翻到指定页码,又取来对应月份的两本明细账。 一并整齐摆放在桌上。 “这些是店内上半年的所有账目,老身已整理过一遍,条理还算清晰,王姑娘尽管细看。 “若是查到纰漏之处,直言便是。” 沈昭缓步上前,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并未急着出头。 钟掌柜这一手不轻不重,正好拿来试探。 婉娘既然敢应下,想必心里有数。 若她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 往后在这行当里,怕是也难走远。 王婉娘站在桌前,并未急于翻看账目,而是平心静气地扫了眼账本。 只见总账、明细账、流水账皆分类码放。 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般规范的账册,远比她预想中好打理。 她最怕的便是如叔父王德茂的粮油铺一般。 账目揉作一团,杂乱无章,还东一笔西一笔,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她伸手轻轻翻开总账,逐页细细查看。 目光无比专注,神色沉静。 就在此时。 忽然传来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 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讥讽与不屑: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 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就是不知本事如何。” 第51章 库房亏空,引火烧身 众人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年近四旬的丰腴夫人斜倚在廊下货格旁,手里端着只青瓷茶杯,带着一抹讥笑。 她身着酱紫色锦缎比甲,衣料华贵些,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一看便是掌实权的管事嬷嬷。 钟掌柜面色不善,当即沉声斥责: “李管事,库房诸事繁杂,你不在那边好好值守,跑到前厅来做什么?休得多言生事,扰了王姑娘查账。” 这李管事名唤李秀兰,在王记绸缎庄管理库房已有十五载,素来行事稳妥,从未出过差错。 年前老账房刘管事告病还乡,她心里早已认定,账房管事一职按照资历必定落到自己头上,正好借机往上挪一步。 谁知几日前,小少爷王栋竟突然宣称,账房管事他已有了人选。 打从听闻这噩耗起,她便积攒了满腔怨气,直到此刻见着是个年轻姑娘,再也按捺不住。 “钟掌柜要考较新人本事,我在旁看个热闹,莫非这点要求也不成?” 李秀兰怒火压过了理智,半点不惧钟掌柜的警告,直愣愣盯着王婉娘,语气透着几分尖酸。 “我只是好奇,这位王姑娘模样生得倒是周正,可年纪轻轻,瞧着不似懂做账的老手。” “而王记的账动辄数百上千两,向来分毫必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手的。” 王栋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李管事,王姑娘是家母亲自应允的人,你说话还需谨守分寸。” 李秀兰低低一笑,依旧步步紧逼: “小少爷这话就见外了,我这般言语,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们绸缎庄着想。” “不说旁的,便是前阵子招来的那个账房,才干半月便不告而别,临走还搅乱了好几笔旧账,害得钟掌柜带人熬了两个通宵才理顺。” “这回再招人,自然该仔细些,免得又招来个中看不中用的,耽误铺中生意不说,到时候……” 她话说到一半便刻意顿住。 未尽之语已然昭然若揭。 沈昭立在一旁,始终默然不语。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王婉娘骤然接任账房一职,说到底还是动了李秀兰的蛋糕,阻了她的晋升前途。 而阻人前途者,犹如杀人父母。 这般刻意刁难,原也是情理之中。 换做旁人,恐怕也会觉得不公。 故而他没有立刻为王婉娘撑腰,也是想看看这姑娘会如何应对,些许挫折反而能激发潜力。 王婉娘的反应果然没让他失望。 面对李秀兰的冷言讥讽,她选择了无视。 她明白此刻再多的辩驳都是白费口舌,哪怕争赢了也于事无补。 唯有拿出真才实学,展现出自身的价值,方能堵住周遭的悠悠众口,在此站稳脚跟。 她凝神静气,摒去心头杂念。 指尖轻拂过泛黄的账册纸页,沉下心来逐行逐项核对,不敢马虎。 李秀兰见她全然不接话茬,嗤笑一声,索性抱臂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静静盯着。 她倒要瞧瞧,这个凭空冒出来抢了自己位子的姑娘,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过了一会儿。 翻到某一页账目时,王婉娘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劲。 这笔数目看着有些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声张,自账架下层抽取出对应明细账册,低头逐项比对。 片刻后取过算盘,指尖翻飞,算珠撞击之声噼里啪啦,让人眼花缭乱。 铺中忙活的女伙计们闻声,皆忍不住侧目张望。 李秀兰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笑意一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拨算的技法老练娴熟,和她不分伯仲,绝非一无所知的门外生手。 看来她是遇上硬茬子了。 钟掌柜也凑近瞧,望着王婉娘利落沉稳的动作,目露赞许。 看来少爷推荐的人并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只这手上功夫,便足以证明有些功底在身。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王婉娘才停下手头动作,将总账与明细账并排摊在案上,再三核对无误。 她才缓缓抬首,神色沉静地看向钟掌柜。 “钟掌柜,上半年账目我已尽数核验,大体条理明晰,记账规整,并无重大疏漏。” 她刻意将“大体”二字咬得稍重,稍顿了语气。 钟掌柜神色如常,沉声示意:“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唯有一处,总账与明细对不上。” 王婉娘点在总账一行字迹上,声音清亮沉稳:“掌柜的请看,三月十七这日,总账录入蜀锦十匹,支银二百两。” 说着翻开另一本明细账,落定页面一角:“可同日入库明细,上头只录了八匹。” 她将两本账册推至钟掌柜面前。 两处截然不同的数目,赫然摆在众人眼底。 “账面记十匹入库,明细却只登八匹。凭空少了两匹蜀锦,不知是入库漏记……还是另有去处,还请钟掌柜裁断。” 话音落地,前厅骤然一静。 周遭伙计皆屏息敛声,悄悄抬眼观望,吃瓜的眼神完全藏不住。 沈昭端着茶盏微微一顿。 没想到王婉娘这么快便查出了账目破绽! 果然是系统认证的商业奇才! 王栋刚端起茶饮了一口,闻言险些当场喷溅出来,失声惊道: “竟差了两匹蜀锦?这可是上百两银子啊!” 李秀兰脸上笑意瞬间僵死在面上,怔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绸缎庄的库房管事。 按理说,一旦查明库房有货物缺失,她本就难辞其咎。 更何况。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两匹蜀锦的去向。 是王家三老爷王宏兴私自提走的。 那日他到库房,涎皮赖脸先行取走蜀锦,只口头承诺说日后便补银两。 她想着对方是东家老爷,为了前途刻意讨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不露破绽,她刻意空着账目没核销,只等着三老爷补了银子后再悄悄平账。 这样便人不知鬼不觉。 谁料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 那该死的王宏兴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此事。 她私下登门讨要过三回。 头一回推脱说缓几日再说。 第二回则是哭穷求宽限几日。 到了第三回干脆倒打一耙,斥责她监守自盗、血口喷人,还扬言再纠缠他便报官抓人。 李秀兰这才醒悟,因为自己一时轻信他人,竟倒霉地成了对方的替罪羊。 可无凭无据的,她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白白吃下这哑巴亏。 蜀锦价值不菲。 市价一匹便值五十两,两匹便是百两纹银。 而她不过是个小管事,一月月钱三两出头,要攒下一百两,不吃不喝怎么也得将近三年。 哪里赔得起这般巨款?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着拖过去。 原本打算借着日常损耗的由头,慢慢把这笔账抹平,拖久了便化作陈年坏账。 谁也追究不到她头上。 万万没料到。 新来的账房上任头一日,他不过是出言挑衅,对方便把这笔隐秘旧账翻了出来。 查得明明白白。 连一丝狡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这一把她点燃的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第52章 查账风波,暗藏玄机 “我……” 李秀兰嘴唇嗫嚅,犹自不死心地狡辩,强装镇定抬眼:“那两匹蜀锦,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 王婉娘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锋芒。 “既然货物早已出库,为何账册没有更新?” “你身为库房管事,账目和货对不上,头一个该问询核查的,自然是你。” 李秀兰脸色红白交加,心头翻江倒海。 她张嘴想要矢口否认,却搜肠刮肚寻不出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周遭的目光如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连那几位正挑拣布料的贵妇人也停了下来,纷纷驻足看热闹,低声交头接耳。 “这账目对不上,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看这情形,多半是库房管事监守自盗,两匹蜀锦可是价值不菲呢。” “啧啧,这新来的账房姑娘倒是厉害,头一日上工,便查出这般大的纰漏。” 议论声像蚊虫嗡嗡,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李秀兰额头的汗珠越冒越多,后背衣衫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分外难受。 她心中一片冰凉,暗道这下彻底完了。 她在王记绸缎庄熬了十五载,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步步谨小慎微,才熬到库房管事之位。 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没想到今日竟要栽在这两匹蜀锦身上!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轻易攀扯三老爷? 那是王家主子,她一个小小管事,若是贸然指证,往后在这行里,再无她立足之地。 可若是闭口不言,这百两银子的黑锅,便要死死扣在自己头上,坐实监守自盗的罪名。 李秀兰心神大乱,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发颤。 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钟掌柜那双冰冷沉静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似已看透一切。 就在她几乎要跪下求饶之际。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是三老爷身边的心腹小厮! 那小厮藏在暗处,眼神狠厉,对着她狠狠摇头。 李秀兰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三老爷的人在警告她,若是敢供出来,以三老爷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和家人怕是…… 她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再也不敢言语。 钟掌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当场点破。 一时间,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便在此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钟掌柜,李管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迈进绸缎庄门槛。 老夫人身着橘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气派雍容,眉眼间自带威严。 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捧着汤婆子,一人提着食盒,皆低眉顺眼,进退有度。 钟掌柜脸上迅速堆起真切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李老夫人,您今日怎的亲自过来了?小的这就吩咐人沏壶上好的碧螺春!” 李秀兰见状浑身一颤,腿软了大半。 这位李老夫人,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是致仕吏部老尚书李崇义的遗孀。 正经的二品诰命夫人。 李崇义在世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虽已仙逝,可李老夫人的面子还在。 更何况。 她还是王家已逝老夫人的亲妹妹,在王家说话极有分量,连王家几位老爷也要敬她三分。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前厅,最终落在王婉娘身上。 “老身今日闲来无事,想来铺子里瞧瞧,顺带取几匹上好料子做冬衣。”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柜台上摊开的账册,语气淡淡:“方才在门口,恰巧听了一耳朵,这位姑娘查账,查出了问题?” 钟掌柜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如实回禀: “回老夫人,王姑娘今日核验上半年账目,发现三月十七入库蜀锦十匹,账册却只记八匹,差额两匹不知去向。” 李老夫人点点头,拄着拐杖,缓步走到柜台前,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李秀兰: “库房账目对不上,你身为管事,可有说法?”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老夫人,我……” “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李老夫人拐杖轻轻一顿地面,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威压。 “这般古怪,看来是心中有鬼。”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婉娘神色柔和了几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在谁手底下当差?” 王婉娘敛衽盈盈一礼,神色不卑不亢: “回老夫人,民女王婉娘,今日头一回来绸缎庄上工,暂任账房之职。” “头一日上工,便能查出这等纰漏。” 李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赞许。 “有胆有识,是个能做事的好孩子。”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声音沉了几分。 “钟掌柜,这般人才,你可得好好留用,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 “王记生意能做这么大,靠的便是账目清明、童叟无欺。若是账目上出了岔子,传出去,丢的可是王家的脸面和信誉。” “商人以诚信为本,不可本末倒置!” 钟掌柜连连躬身应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下了,必定谨记在心。” 李老夫人又瞥了李秀兰一眼,语气淡漠。 “至于库房这事,该查便彻查,该处置便依规处置,王记向来不留吃里扒外之人,也绝不冤枉一个老实干事的伙计。” 说罢,她朝王婉娘温和笑了笑,便扶着丫鬟的手,径直往后院去了。 老夫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似只是顺路进来叮嘱几句。 可话里的分量,在场之人都清楚。 这分明是公然给王婉娘撑腰,敲打钟掌柜秉公处理,更是给李秀兰定下了罪责。 前厅沉寂片刻,钟掌柜面色复杂地看了王婉娘一眼,随即转身对着周遭众人朗声道: “让诸位看笑话了,还请都散了吧,各归其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调整呼吸,对着沈昭等人勉力挤出笑意。 “少爷,沈公子,王姑娘,后院设有茶室,清静雅致,咱们移步那边说话。” 沈昭自始至终端着茶盏,未发一言。 此刻听见“茶室”二字,他抬眸扫了钟掌柜一眼。 不对劲。 这钟掌柜,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她在王记做了二十余年,何等场面没见过? 账目出了纰漏,查出来便该当场处置,即便想遮掩,也能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她偏偏欲言又止,执意要请众人去后院…… 分明是在等某个时机。 沈昭不动声色,缓缓放下茶盏,对着王栋微微点头示意。 王栋性子虽憨厚,但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察觉出钟掌柜的异样,当即皱起眉头问道: “钟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匹蜀锦究竟去了何处,你倒是说个明白!” 钟掌柜面色微僵,勉强笑道:“少爷稍安勿躁,有些事,咱们去茶室慢慢细说。”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王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耿直与怒气。 “铺子里出了纰漏,当着伙计们的面说清楚,该罚便罚,该查便查,遮遮掩掩的,像什么话?” 钟掌柜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公然违逆小少爷的意思。 就在这时。 “砰!”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狠狠摔在地上,震得前厅众人皆是一惊。 紧接着,便是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句含糊粗鲁的咒骂声。 “他娘的……谁在老子铺子里闹事?” 第53章 换个会说话的人来 下一刻。 便见一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人脚步虚浮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面色酡红,酒气熏天。 一身宝蓝色绸袍皱巴巴的挂着,领口沾着几点酒渍,走起路来还打摆子。 眉眼乍一看与王栋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市侩刁钻,正是王栋的三叔王宏兴。 前厅两个女伙计见状慌忙避让。 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他狠狠撞倒,手中茶碗当即“哐当”一声,茶水瓷片溅了一地。 “滚!不长眼的狗东西!” 王宏兴挥手厉声怒骂,醉眼惺忪间,连自己撞了何人都懒得多看。 他显然饮了不少酒,一双浑浊醉目扫过前厅众人,恍惚间落在王婉娘身上,满脸不屑。 “听闻铺里新来了个账房,便是这丫头?”他伸手指着王婉娘,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区区一个黄毛小丫头,也敢来查老子的账?” 王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王婉娘身前:“三叔,您喝多了,还请先回后院歇息吧,有何事明日再议不迟。” “明日?议什么议!” 王宏兴猛地一把推开王栋,满口酒气扑面而来,熏得王栋下意识偏头避让。 他踉跄着凑近王婉娘,眼神咄咄逼人。 “小丫头片子你给老子听仔细了,这王记绸缎庄,姓王!是我王家的祖产!” “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王家地盘上指手画脚?” “老子不过是拿自家铺子几匹布,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王婉娘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微白,可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意,沉默着直视王宏兴。 一旁的沈昭盯着王宏兴,目光冰冷,仿若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王宏兴犹自骂骂咧咧:“怎么?小贱人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有能耐吗?竟敢查到我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老爷。” 沈昭冷声开口,斩断了王宏兴的污言秽语。 王宏兴一愣,醉眼迷离地转头看向他,口气依旧蛮横:“哟,你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我王家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沈昭坐在椅上,微微偏头,面色冷淡。 “镇远侯府,沈昭。” 短短六个字,如惊雷般在厅中炸开。 前厅瞬间鸦雀无声,店内的伙计和主顾们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热闹。 “那、那又如何,我还……” 王宏兴话未说完,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双眼,声音都打起了颤。 “镇、镇远侯府沈家?” “正是。” 沈昭淡然颔首,语气平淡:“婉娘姑娘,乃是我侯府亲自举荐之人。三老爷方才那些话,是说给婉娘姑娘听,还是说给镇远侯府听?” 王宏兴酒意彻底醒透,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再混账,也深知镇远侯府的权势,那是连皇室都要以礼相待的名门望族,绝非他这混吃等死的纨绔商贾能招惹的存在。 “公、公子见谅,我……我并无此意……” 王宏兴讪讪地收回手,接连后退两步,方才的蛮横气焰消散一空,低着头唯唯诺诺道: “沈公子切莫误会,我不过是喝多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罢了……” “喝多了?” 沈昭轻笑一声。 “三老爷真是好雅兴,大白日便饮得酩酊大醉,尚且记得来铺中撒泼骂人。”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家事’,我侯府举荐之人,你王家掌事主母已应允,何时成了你一人的家事了?” 这话犹如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王宏兴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他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尴尬得仿若被架在火上烘烤。 厅中伙计们都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行忍着。 王栋立在一旁,憋着笑看三叔吃瘪,心里畅快无比,恨不得当场为沈昭拍手叫好。 活该! 谁让你仗势欺人,欺负柔弱女子! 沈昭这才踱步至王婉娘身侧,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婉娘姑娘是我侯府的人,乃是我祖母母家永宁伯府的亲眷,三老爷有话尽可好好说,若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王宏兴,目光如炬。 “那便换个会说话的人来。” 王宏兴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是忌惮镇远侯府权势,恨恨低下头去。 “公子何必强人所难,此乃我王家……” 便在此时。 一道沉稳女声自门口打断。 “三弟,喝多了酒便在自家铺中撒酒疯,若是传扬出去,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昭侧头望去,唇角微微勾起。 来了。 这出戏真正的主事人,终究是登场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以及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妇人身着靛蓝褙子,梳着利落圆髻,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装扮略显朴素,通身却透着股精明干练,不怒自威。 正是王栋的母亲邹氏。 她身后的中年男子,则是王家二老爷王宏业,举人出身,也是王家的现任族长。 而那三位老者,沈昭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年岁,想必是王家宗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 王宏兴见了邹氏,醉意又醒了三分,脸色慌乱:“大、大嫂?你怎么来了?” 邹氏并未理会他,目光扫过前厅的一片狼藉,眉头一皱。 最终看向王婉娘,语调温和:“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王姑娘吧?可是吓坏了?” 王婉娘当即敛衽行礼: “婉娘见过夫人。” 邹氏微微颔首,带着几分赞许:“方才之事,我全都听说了。姑娘头一日上工,便能察觉账目纰漏,有胆有识,实属难得。” “我御下不严,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多了些威严。 “钟掌柜,立刻将近五年的账册都搬来,今日我便要当着诸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从头细细核查,看看我这位三弟还干了多少好事!” 钟掌柜不敢耽搁,连忙应下,亲自带着两个伙计往后院账房搬账册。 王宏兴见状,脸上没了血色,急声追问。 “大嫂,你这话是何意?今日突然带着族老前来,莫非是要当众审我吗?” 邹氏这才正眼看他,目光微冷,字字掷地有声:“三弟,你方才说,王家绸缎庄姓王,这话旁人说没错。” “毕竟这挂着王家的旗号和招牌。” “可你怕是忘了,这绸缎庄的启动本金,用的是我邹氏的陪嫁嫁妆,京城周边的一切分店,也是我带着人一分一厘开拓的,全是我大房产业。” “当年分家,除了淮阴的祖产,你分得京城城南六间铺面,上千亩良田,外加五千两白银。” “如此多银子和田铺,便是寻常三口百姓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邹氏说到这冷笑一声。 “可你一人便做到了!” “不思进取,沉迷赌博,坐吃山空!” “不过数年便将价值数万两的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还开口求到我头上。” “是我念及过去的同族情分,让你在铺中挂个虚职,每月领分红养家糊口。” “可你又是如何做的?” 邹氏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单据,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王宏兴心头一颤。 “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短短五年,光是这里便共计四千三百两。” “这笔亏空,三弟打算何时归还?!” 第54章 王家内斗 前厅之中。 顷刻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两个伙计刚捧着厚厚一沓账册从内堂出来,听到这话突然浑身一抖,账册差点脱手掉地上。 老天爷啊! 短短五年光景。 三老爷竟不知不觉私吞了四千多两白银! 这笔银子,哪怕是搁在京城郊外,也足以置办下数百亩膏腴良田。 这般贪墨行径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收敛! 王宏兴听得这数字也是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 他虽不曾细数这些年暗中搜刮的银两,可日积月累下来的数目,与方才所言应该大致不差。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王宏业立在邹氏身后,面无波澜地望着自家三弟,再无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失望厌倦。 一旁三位族老亦是面面相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唏嘘。 沈昭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清茶。 不着急,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方才还喧闹的前厅,慢慢静了下来,只剩后院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宏兴身上。 王宏兴脸色灰败,试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异响。 就像被人死死掐住脖子。 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大嫂,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费尽气力才挤出一句,嗓音干涩沙哑。 “我为铺子里跑前跑后,操劳多年,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 “苦劳?” 邹氏嗤笑一声,冷声打断。 “三弟,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狡辩?” “我本想给你留些脸面的,你莫非是要我当着三位族老的面,一笔一笔将账册念与你听?” “那你便听好了!” 她拿起桌上摞得整齐的单据,随手翻了几页,朗声细数: “大前年腊月,库房调拨蜀锦十二匹,账面却只记六匹,差额六匹,折银三百两。” “同年三月,湖绸入库四十匹,出库仅记二十匹,差额二十匹,折银六百四十两。” “前年暮春,又有……” “够了!” 王宏兴猛地拍案而起,脸颊涨得通红,厉声嘶吼:“邹氏!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单据,谁能保证不是你刻意伪造?” “你口口声声说我贪墨铺中银两,证据何在?” 他转头看向三位族老,声音拔高,带着几分癫狂:“三位叔公,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外姓妇人心狠手辣,今日种种,分明是蓄意构陷,要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居中最年长的族老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并未贸然开口,只是有些狐疑地看向那些单据。 邹氏依旧镇定自若。 她将手中单据平铺在案上,旋即转身面向三位族老,语气不卑不亢,尽显大家主母风范。 “三位叔公明鉴,这些单据每一张都有库房管事李秀兰的亲笔签字,有些是三弟的私人印鉴,还有经手伙计的口供按印,绝非刻意伪造。” “若是叔公们心存疑虑,尽可找人核对。” 年长族老颤巍巍走上前来,拿起一张单据细细端详,又翻了几张反复查看印鉴落款。 半晌才缓缓颔首,沉声道: “的确是老三的私印,分毫不差。” 另两位族老也上前瞧了瞧,摇头叹道:“这字迹确是李秀兰的手笔,供词也错不了。” 铁证如山! 王宏兴脸色彻底垮了,再无狡辩的底气。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案上青瓷花瓶,“哐当”一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我、我那是……” 他哆嗦不止,脑海里一片空白,实在找不到理由自辩清白,只剩满心的惶恐绝望。 王宏业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三弟,分家那日,你对着列祖列宗赌咒发誓,说拿了银两便安分度日,再也不沾赌桌。” “可你终究,连三年都未曾撑过。” 他的眼神好像看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又可还记得,父亲临终之际,紧紧拉着你的手,你曾含泪许诺改过自新。” “可父亲尸骨未寒,尚在孝期,你便私下转身进了赌坊。” “这些账上的亏空,想来大半都填了你的那些赌债,没错吧?” 王宏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邹氏身前,攥住她裙摆涕泗横流。 “大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发誓往后绝不再赌了,一定安分守己,拼死也要将亏空的银两补上!” “求你了大嫂,看在同是一家人的情分上,看在死去老爷子的面上,就饶我这一回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又慌忙转头去扯王宏业的衣角,苦苦哀求。 “二哥,你快说句话啊!帮帮我啊!你我是亲兄弟,你不能不管我啊!” 王宏业垂眸瞥了他一眼,后退一步将衣角从他手中抽离,眼神里只剩冷漠。 邹氏看着跪在脚下的王宏兴,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同情或是怒火:“三弟,我并非没给过你机会,且不止一次。” “你可还记得,大前年你第一次亏空三百两,那回我悄悄替你补上,只让你立了保证书,未曾声张。” “前年你再度亏空五百两,我还是选择为你遮掩,只罚了你半年分红。” “哪怕是去年那一千二百两,我依旧念及亲情,咬着牙未曾与你计较。” 她吐出口浊气,素来平稳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我念着老爷子的遗愿,念着你是夫君的亲弟弟,一次次忍让,一次次给你改过的机会,可你呢?” “你是如何对我的?” “你将我的忍让视作软弱可欺,将我的顾全大局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变本加厉,毫无底线!” “王记绸缎庄是我大房产业,从不是你王宏兴肆意支取的钱袋子!” 她往后轻退一步,语气决绝: “从今日起,你在铺中所有职务,尽数撤销!” “年底分红,一概取消!” “城南那几间典当的铺面,我已赎回!” 王宏兴浑身脱力,瘫坐在地。 整个人好似一滩烂泥,再无半分生趣。 三位族老沉默良久,年长的那位终究叹了口气,开口劝解:“老三,这些年你大嫂待你已是仁至义尽,是你自己不知悔改,把好好的家事作得一团糟。” “往后……便好自为之吧。” 另一位族老也摇着头补充:“宏兴,你回去好好思量,往后该如何安分过日子。” “你放心,族里不会全然不管你,但铺中的事务,你日后切莫再插手了。” 王宏兴不为所动,整个人陷入了癫狂,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这一次,再无一人替他求情。 王宏业转身对着邹氏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大嫂,铺中经营我素来不懂,但往后三弟敢再来闹事,你只管遣人寻我。” “他若敢对大嫂动粗,我第一个绝不轻饶。” “必将广开宗祠……将其除族!” 说罢。 他看都未看地上的王宏兴一眼,拂袖大步离去。 三位族老也纷纷摇头叹气,招呼着族人将坐在地上的王宏兴搀扶走,随即相继离开前厅。 至于宾客伙计也都识趣地退离了。 但来者都是尽兴而归,显然今日这瓜吃得很饱,个个交头接耳分享情报。 片刻之后,前厅之中只剩邹氏、钟掌柜、王栋、王婉娘与沈昭兄妹。 哦,还有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缝里的库房管事李秀兰。 邹氏缓缓看向李秀兰,语气听不出喜怒:“李管事,你在王家当差十五载,劳苦多年,我念你往日情分,不追究你失察包庇之责。” “但库房管事一职,你已然不能再做。” “去后院领三个月月钱,另寻出路吧。” 李秀兰如遭雷劈,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情。 可望向神色决绝的邹氏,明白难以挽回,只能深深福了一礼,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行至前厅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眼神复杂,悔恨交加。 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咬紧牙关。 再未多言。 王婉娘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既未躲避,也无半分得色之意, 只是微微颔首,算作一场平淡的道别。 李秀兰愣怔片刻,随即加快脚步,转瞬便消失在街市的熙攘人群之中。 沈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此人今日受此责罚,心中定然不甘。 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往后……怕是还有风波。 第55章 商界奇女子 碍眼的人都离去了。 邹氏旋即转身看向王婉娘,眼底真切的赞赏再无半分遮掩,颇有些惜才之意。 “王姑娘,先前栋儿与我提及,你月钱仅二两,包一顿午膳,居所还是后院的杂物房。” “这般待遇,实在委屈了你。” 王婉娘连忙摆手,谦逊道:“夫人言重了,二两银子已是厚待,婉娘万万不敢奢求更多……” “好姑娘,你且听我说完。” 邹氏挥手轻轻打断,“自今日起,你月钱提至五两,三餐皆由铺中照料,不必再费心张罗。” “后院杂物房,我即刻命人收拾规整,铺盖被褥、桌椅陈设一应添齐,做为你的专属厢房。” “再每月另赠绢布一匹、棉花两斤,不久便是天寒时节,也好添制新衣。” 王婉娘一时怔在原地。 她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微颤:“夫人,这般丰厚的赏赐,婉娘实在受之有愧……” “哎,何愧之有?” 邹氏轻笑一声,握住她手轻轻拍了拍。 “你初来乍到,便替铺子拔除蛀虫,往后账目清明,省去的亏空何止千百两?这些月钱布料,皆是你应得的。” 她话锋微转,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昭一眼:“何况你是镇远侯府举荐之人,我若薄待于你,岂不是拂了侯府的颜面?” 沈昭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微笑不语。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王婉娘,又给足了侯府体面,这位邹氏执掌王家事务多年,果然是个人精,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王婉娘见邹氏态度恳切,又抬眼望向沈昭,见他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推辞。 她敛衽深深一礼: “既如此,便多谢夫人厚爱,婉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铺中账目,绝不辜负夫人所托。” “这才对嘛!” 邹氏含笑颔首,转头吩咐钟掌柜:“钟掌柜,王姑娘初管账务,你多费心照拂,若有不懂之处悉心指点,万万不可委屈了她。” 钟掌柜连声应下,再次看向王婉娘,已然多了几分敬重。 这姑娘不仅有真才实学,背后更有镇远侯府撑腰,往后定要好好相待。 一旁的沈芸蹲在角落,手里的小本子早已记满两页,她嚼着香甜的枣泥酥,小声嘀咕: “王姐姐月钱五两,二哥才二两…… 咦!二哥一个男子挣的竟不如王姐姐多呢……” 沈昭面无表情觑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你方才说什么?” 沈芸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乖巧改口,声音清亮:“我是说,王姐姐当真是厉害极了!” 说罢。 她忙将小本子往袖中一塞,心虚地抱起一碟点心,挡住自己的小脸,不敢再吭声。 王栋在旁看了许久热闹,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沈昭耳边低声问道: “沈兄,你说……我娘是不是早就知晓三叔干的这些勾当,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沈昭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你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王栋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我就知道,我娘这人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三叔在铺中横行这么多年?” “原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清算。” “今日借着王姑娘查账的由头,正好当众将他彻底逐出铺子!” “啧啧……我娘实在太厉害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瞪大双眼看向沈昭,一脸惊诧:“沈兄,你如此淡定,莫非早就看穿了?” 沈昭唇角噙着笑:“我只知晓一件事,令堂是位极聪慧之人,而聪慧之人做事,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王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挠了挠头,索性不再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反正他也想不明白,只要有肉包吃便足矣。 将近晌午,铺中诸事尘埃落定。 邹氏带着下人离去,临行前还特意再三叮嘱钟掌柜,务必给王婉娘备足炭火,冬日里方能暖和。 钟掌柜见邹氏如此看重,连连应承,亲自带人去收拾厢房,半刻也不敢耽搁。 王婉娘立在柜台后,翻开上月账册,听着后院的动静,嘴角含笑。 她终于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靠自己。 沈昭缓步走到柜台边,俯身低声道:“婉娘,有句话我需与你说透。” 王婉娘抬眸望他,神色瞬间认真起来:“二公子请讲,婉娘记着。” “今日你秉公查账,好在并无半分差错,可往后在铺中行事,定要多留几个心眼。” “你是侯府举荐之人,只要侯府安稳一日,便无人敢明着欺辱你。” “但商场如战场,暗地里使绊子、设圈套的人,定然不会少。” “譬如今日被辞退的那李秀兰,她为何站出来与你针锋相对?皆因她在王家铺中做了十五年,突然被你一个新人取而代之,由此心存芥蒂。” 王婉娘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淡去,多了几分深思。 “不过我这番话也是未雨绸缪,目前看来,你也不必杞人忧天。” “日后若遇上难事,切莫独自硬扛,尽管差人往侯府递个信,祖母与我定会为你撑腰。” 沈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允诺。 “你要记住,你的背后永远站着镇远侯府,而侯府的颜面,从不是白白借与他人的。” 王婉娘怔怔望着他,重重颔首。 “二公子放心,公子所言婉娘谨记在心。” “往后每日的账目,我都会另行誊抄一份存底,按期托人送往侯府,供二公子过目。”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 他本想劝慰不必如此,王家账目属于私密,他既不关心,也不一定看得懂。 可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终究改口:“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般稳妥些。” 大不了和王栋打声招呼,想来也不是大事。 沈昭满意地收回目光,朝不远处的沈芸招手:“小妹,该回家了。” 沈芸依依不舍地放下点心碟子,告别了一众揉着她脑袋、喜笑颜开的女伙计们,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 二人走出绸缎庄大门,上了马车。 沈芸忽然拽住沈昭衣袖,满眼好奇地问:“二哥,你方才说侯府的面子不是白借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沈昭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温声解释: “意思是,王栋母亲今日借了侯府的威势,顺利将三房逐出铺子,她既借了这份势,这份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沈芸咬着嘴,瞬间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就像先生教的礼尚往来,对不对?” “大致便是这个道理。”沈昭笑道。 “那她日后要怎么还这份人情呀?”沈芸追问道。 沈昭笑而不语,并未作答。 邹氏经商数十载,深谙人情往来,这等商贾人家,巴不得和侯府攀上关系。 欠的越多,反而盘根错节,关系越紧密。 这份人情,他也不必急着讨要,待到日后用得上时,自然能派上大用场。 马车缓缓驶离朱雀大街,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将今日之事复盘了一遍。 邹氏来得恰逢其时,族老到场太过凑巧,各类单据更是准备得周全完备。 如此种种,说明这一切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只差一个发难的契机。 而他与王婉娘,恰好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成了她手中的一把利刃。 关键是。 他不过是数日之前才和王栋推荐婉娘,但邹氏硬是短时间内就设好了局等着那位三老爷跳。 这份心计,果真是可怕。 也难怪王栋父亲去世后,他一个遗孀也能牢牢把控王家势力,让诸多族老信服,并将家族产业发扬光大。 邹氏此人,应当首居其功。 想通此节。 沈昭缓缓睁开眼,唇角笑意更深。 这位邹氏,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啊。 就在此时。 脑海中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王记绸缎庄”打卡成功!】 【邹氏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65/100】 【王栋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85/100】 【王婉娘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90/100】 【家族总支持度:297/300 距隐藏任务沈家文脉解锁仅差3点!】 沈昭看着提示,心中微喜。 这一趟吃了不少瓜,见识了一位商界奇女子,还收获了不少好感度。 来值了! 还差三点便能解锁支线。 不知这念叨许久的沈家文脉究竟是什么! 第56章 有备无患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昭正睡得酣沉,一阵窸窣声在耳畔响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沈芸这丫头正蹲在床边,一双小手牢牢扒着床沿,乌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模样乖软,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奶猫。 “大清早的,你不睡觉,跑我屋里做什么?” 沈昭刚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叫二哥起身呀。”沈芸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脸,“今日你要去学馆呢,再贪睡可要迟了。” 沈昭抬眼扫向窗外。 天际只染着一层浅浅鱼肚白。 “这般早?” “哪里还早!” 沈芸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 “大哥天未亮便起身了,还换上了新锦袍,方才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呢!我亲眼偷看到的!” “二哥你忘了?柳姐姐前日捎来书信,约大哥今日去畅音阁听书。祖母特意叮嘱过,这是他们二人头回私下相见,不许我去打扰。” 这话入耳,沈昭顿时清醒过来。 倒是险些忘了这桩事。 今日午时。 正是大哥沈晔与柳听澜的初次约会。 那畅音阁乃是京城有名的雅致听书之所,素来是达官贵人和名士往来休憩之地。 原主也曾偷偷去过几回。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漆栏杆映着青绿彩绘,阁中糕点精巧可口,还有不少说书先生轮番登台讲些奇闻异事,热闹非凡。 柳听澜选在此处相见,既合文人雅致,又安稳周全,闲谈间也不愁无话可聊。 可见是用了心的。 换做大哥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要约人去校场,看他翻跟斗耍花枪。 沈昭暗自吐槽一句,翻身便将被褥往头上一蒙,闷声道:“那再容我睡一刻钟。” “不成的!” 沈芸伸手便去拽他被褥。 小小的身子力道却大得出奇,沈昭整个人连人带被顺着床沿直接滑出去半米。 头朝下仰着看她肥嫩的双下巴。 沈昭无声叹了口气。 小祖宗哎,力气真大! “快些起了!娘亲说了,今日早膳备了蟹黄包,再迟些要被三哥抢光了!” 蟹黄包三字入耳。 沈昭豁然起身,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现下正是深秋蟹肥之时,蟹黄饱满凝脂,蟹膏绵密醇厚,最是鲜醇可口! 一想到这,他都要流口水了。 这等美味,万万不能错过! …… 待沈昭飞速收拾好赶到饭厅。 果不其然。 三弟沈暄正捧着两只蟹黄包左右开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囤食的小狗熊。 真是暴殄天物! 见他进来,沈暄手上动作加快,含糊不清地开口:“二哥,你说大哥这趟相亲,能成不?” 沈昭嘴角微抽,落座后端起粥碗。 “多半能成。” 沈暄撇了撇嘴,又狠狠咬下一大口包子。 “读书人往来周旋,实在麻烦得很,我日后才不找才女当媳妇!” 林氏端着一碗热粥走来,笑着轻拍他脑门一下:“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专心吃你的便是。” 说罢。 她特意将一碟蟹黄包推到沈昭面前。 带着温柔笑意:“快吃吧,你小时候最馋这一口,练武受了委屈哭鼻子,抱着我裙摆不肯撒手,只要咬上一口蟹黄包,便立马安分下来。” 脑海中浮现幼时啼哭撒娇的零碎画面,沈昭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娘。” 主位上的老王氏正捧着热茶慢饮。 突然淡声开口:“你爹今早去往城郊大营,你大哥另有要事,今日晨练,暂且作罢。” 沈暄眼睛骤然一亮。 他嘴里包子都顾不得咽下去,忙问道:“祖母祖母,那我也不必练武了?我也想去畅音阁,跟着大哥一同听书!” “想得倒美,你在家练枪。”老王氏拐杖往地上一顿,眉头一瞪,“你大哥是去办正经事,事关我侯府延续,你个拖油瓶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我怎会是拖油瓶!”沈暄顿时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我枪法如今愈发精进,万一有人不长眼欺辱大哥,我还能上前护着他呢!” 老王氏扫他一眼,无奈地笑出声。 “放眼京中世家子弟,哪个不长眼的敢轻易招惹你大哥?当他上阵杀敌的本事是吹出来的?” “再者人家是赴约相见,并非上阵比武,你去了有何用?到时张口便是一句‘看枪’,怕是要把柳姑娘吓得转身便走。” 沈暄嘟囔着嘴恳求:“大不了我到时不说话便是,只坐在一旁吃点心可好?” “畅音阁点心皆是要钱的。” “怕什么,我有钱!” 沈暄拍了拍腰间荷包,底气十足。 “上月月钱还未花完,足够我吃个尽兴了!” 老王氏眯着眼一语戳破:“就你那点碎银,能买几碟点心?最后怕是要你大哥掏腰包结账。他的银钱,还要留着款待姑娘呢。” 一句话堵得沈暄哑口无言。 他小脸垮了下来,委屈地抿紧嘴,然后默默抓起一块蟹黄包往嘴里猛塞。 大有化悲愤为食欲的冲动。 沈昭瞧着这热闹场面,险些笑出声。 不过是场相亲,倒闹得阖府都跟着放假,连晨练都暂且免了, 大哥这排面,当真独一份。 正感叹着,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沈晔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让人眼前一亮。 一身靛青流云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素来随意束起的长发,竟规整地挽成发髻,还破天荒地配了玉冠,腰间佩上一块温润通透的碧玉。 他本就继承了沈家骨相,五官深邃硬朗,倒三角的身材高大健硕,只是常年习武肤色偏深。 但此刻经锦衣玉饰一衬,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轩昂威仪,气度不凡!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想来昨夜定是被祖母与娘轮番敲打,硬逼着打理了一番。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沈芸这位颜值党更是直接扑上前,抱着他大腿两眼放光:“大哥,你今日格外好看!” 沈晔听到小妹直白的夸赞,面上故作从容,耳尖却悄悄泛红,不经意露出几分羞赧。 他端起粥抿了两口,便又匆匆放下。 林氏瞧着心满意足,随即连忙追问:“晔儿,东西都备齐了?银票可曾带妥?马车可备好了?” “都带了。” “既都妥当,怎还迟迟不走?” 林氏抬手大力拍在他胳膊上。 “约好午时见面,从家中去往畅音阁,也要小半个时辰路程,可不能让姑娘家等候。” 沈晔抬眼望向门外天色,语气无奈: “娘,此刻不过辰时。” 距午时,尚有足足两个时辰! “你这孩子怎这般死板!” 林氏恨铁不成钢地又用力拍他一下。 “你从未去过畅音阁,自要提前去踩好点,问清远近路途,瞧瞧哪处位置雅致,打听阁中哪道点心最有名……凡事多做准备,方能不出差错。” “你爹和你比起来,都显得风趣,我怎生了你这么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娘,这是相亲,并非上阵交战。” 沈晔被拍得身形一歪,闷哼一声。 “相亲便是打仗!” 老王氏闻言连连点头,接过话茬。 “你娘所言句句在理,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以虞待不虞者胜,此乃有备无患是也。” 沈晔无言以对,只得颔首应下。 他目光却悄然转向正啃着蟹黄包,暗自偷笑的沈昭。 四目相对,被抓包的沈昭心头一凛。 瞬间读懂他眼底的示意——随我过来。 沈昭恋恋不舍地咽下口中的蟹黄包,擦净手嘴,忐忑地跟着沈晔移步廊下。 大哥叫他出去干嘛? 该不会是要当场报复他,罚他跑圈吧? 第57章 此乃锦囊妙计 廊间清风徐徐,空无一人。 出乎沈昭意料的是,沈晔轻咳两声,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瞧着他泛红的耳尖,沈昭瞬间了然。 “大哥不必为难,一切有我。” 他笑着主动开口,大有诸葛亮给刘备献策之感,留下了那句名言。 “你就在此地稍候,不要走动,我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快步奔回书房。 他提笔蘸墨,文思泉涌,落笔飞快。 寥寥三行字一气呵成。 第一行:初见可夸她今日风姿绰约,若是羞于开口,颔首浅笑便可。 第二行:她若问询诸事,答不上来不必强撑,直言“此话有理,容我细细思索,改日再与你探讨”便好。 第三行:临别之前,主动问“下次可否再约”, 她若笑着应允,便顺势问清她喜好,可否去郊外骑马,当场敲定再会之期。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还行。 至少比大哥三字真言“嗯”“哦”“好”强一万倍。 思忖片刻。 他又从书房抽屉里摸出沈芸寄存的糖果,取油纸细细包好,连同字条一并装进荷包。 走到廊下将荷包递过去。 沈晔伸手接过,捏着荷包,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 “此乃锦囊妙计。” 沈昭神色庄重,眼底藏着几分促狭。 “你若是心头紧张,便含一颗糖,嘴甜了心绪也能安稳几分,行事自然有度。” “至于字条上的话,能记便记,记不住……自行发挥便是,能提点的,我言尽于此了。” 沈晔望着荷包沉默三息,郑重地收进袖中。 “多谢。”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大步离去。 大长腿迈得飞快,像是多留片刻便会露馅。 沈昭望着大哥匆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心底又暗自生出几分遗憾。 偏偏今日要去往学馆上课,无缘亲自瞧瞧自家这位钢铁直男大哥,是如何一步步追妻的。 那场面,定然相当有趣! …… 沈昭返身回到饭厅。 刚迈进门,便见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向自己。 老王氏端着青瓷茶盏稳坐椅上,林氏举着汤勺悬在半空,小女儿沈芸则趴在桌沿。 祖孙三代三双眼睛皆带着好奇巴巴望着他。 “老二,你大哥可是走了?”林氏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走了。”沈昭应声落座,随手夹起一只蟹黄包,大口咬下。 “你究竟给你大哥支了什么妙招?”老王氏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速速说来,莫要藏私!” 沈芸拍着手附和:“二哥快说说,我也想听!” 沈昭嚼着鲜香的包子,慢悠悠抬眼,带着几分戏谑:“天机不可泄露,说破便不灵了。” “少在这里卖关子!” 林氏一汤勺敲在桌沿,几滴汤汁溅出。 “快说,不然我可要揪你耳朵了!” 沈昭看着桌上被敲出来的凹印,一个哆嗦,只得将方才教给大哥的法子,简略复述了一遍。 老王氏听罢,满意地点头评价。 “思虑还算周全,尤其是这第三招敲定下次见面,与孙子兵法《虚实篇》“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不谋而合。” “此乃掌握主动权,不被旁人牵着鼻子走,老身倒是未曾想到这一点,还是老二机灵。” “儿媳也是,这几日光忙着给晔儿打理仪容了,竟没琢磨出这一层。” 林氏连连附和,表情忐忑地看向老王氏。 “娘,您说晔儿此番前去,亲事能成吗?” 老王氏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八成把握。” “才八成?” 林氏顿时急了,身子微微前倾。 “我瞧着听澜那丫头对晔儿本就有几分情意,咱们这般辛苦谋划,少说也得有九成啊!” “你懂什么。” 老王氏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 “柳家那姑娘心思通透,城府颇深,就晔儿那榆木脑袋,能领会三成用意便算不错。”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余下的,终究要看他们的缘分。” 林氏还想争辩,被老王氏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只得悻悻闭了嘴。 一旁的沈暄啃完包子打了个饱嗝,高声嚷道:“我赌一两银子,大哥此番定然能成!” 沈芸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握着炭笔刷刷记下:“三哥赌一两,祝大哥相亲顺遂。” 写罢又仰起小脸,看向沈昭: “二哥,你要赌多少?” 沈昭嘴角微抽,淡淡道:“我不赌。” “那便算了。”沈芸毫不在意,又添了一行字,“二哥胆小,不敢下注。” 沈昭:“……” 这小丫头,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 辰时三刻,沈昭抵达南山学馆。 刚踏进院门,便见王栋蹲在老槐树下大口啃着包子,李茂靠在树干上专心翻着旧话本。 廊下,陈文远手执棋子与赵谦悠然对弈。 孙墨捧着书靠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唯有顾晏不见踪影。 想来又是窝在书房里埋头苦读了。 “沈兄来了!” 王栋眼尖,一嗓子打破了院中的清静,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冲他热情招呼。 “快坐快坐,今日是我家厨子做的羊肉大葱包,还热乎着呢,尝尝鲜!” 沈昭也不推辞,上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足,鲜美的汁水在口中四溢,肉香满口,当真是人间美味。 与早上的蟹黄包各有千秋! “王兄家的厨子,手艺堪称京城一绝,若是日后开一间包子铺,京城其余包子铺怕是要门可罗雀了。”沈昭由衷赞叹。 “那是自然!” 王栋得意地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我娘说了,这厨子月钱十两,比府里的账房先生还要高呢!我娘还常说,会吃之人方能做事,吃不饱肚子,哪有精力读书写字?” 李茂头也不抬,冷不丁插了一句:“照此说来,你读书不济,整日课堂上打瞌睡,便是吃太饱,撑得脑子转不动了?” “你休要胡言!”王栋顿时急了,瞪了他一眼。 沈昭听得唇角微扬,心中暗道。 这便是现代所说的“晕碳”了。 他慢慢嚼着包子,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王栋:“昨日令堂处置王宏兴之事,后续如何了?” 王栋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也低声回道:“我娘说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待日后再做处置,毕竟家丑不可外扬,骨肉相残传出去总不好听。” “我听管家说了,我那位好三叔昨日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发雷霆地摔了满屋子器物,还扬言要闹到官府去。” 沈昭微挑眉峰:“告到官府?中饱私囊的可是他,这般行径,不是恶人先告状吗?” “可不是嘛。” 王栋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昨日我二叔与三位族老都在场,亲眼见证了他的恶行,他便是闹到天边,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讨不到半分好。” “我娘已放了话,看在我那三叔母和堂兄几人的面子上,若是三叔安分守己,每月照旧给五十两银子养家糊口,若是再敢胡闹……” “干脆连这五十两银子也一并断了,赶回淮阴老家守着族田,免得日后招惹出大祸。”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头,邹氏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给了王宏兴退路,又断了他妄动的念想。 若是个聪明人,便该立刻收敛锋芒,起码明面上夹着尾巴做人。 若是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旁人不留情面了。 “对了,沈兄。” 王栋又凑近些,一脸好奇。 “你大哥今日不是又要去相亲嘛,你怎的不像先前一般请假在家帮他谋划?” “读书举业方是正事,岂可因琐事打扰!再请假怕是夫子要把我逐出学馆了。” 沈昭无奈地耸耸肩:“再说了,我再帮忙也无用,又不是我相亲,日后成家过日子的是我大哥,终究要靠他自己慢慢接触。” “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栋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正色道,“我娘说了,相亲乃是家族大事,关乎宗族繁衍和子孙后计,万万不可轻视,必须阖家上下齐心协力。” 沈昭唇角又是一抽,笑问道:“看来王兄在家中饱受熏陶啊,你娘还说了些什么?” “我娘还说,男人娶妻,当娶贤良淑德之人,容貌姣好乃是锦上添花,过日子不能靠脸面。” “这话倒是在理,娶妻娶贤嘛。” 沈昭点头赞同。 “所以我娘给我相看的姑娘,皆是贤惠之人。”王栋脱口而出,随即挠了挠头,语气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就是身形略……丰腴些。” 沈昭闻言,下意识问道:“有多丰腴?” “也不算胖吧,就是一顿能吃下三碗米饭。” 沈昭默了默,缓缓道:“……那确实是食量颇大。” “可能吃是福啊,看着吃饭也香!” 王栋理直气壮。 “我娘说的极有道理,能吃之人好养活,身子康健,活得长久。” 活得久。 沈昭想起他奶也常说这话。 看来这两位当家主母一定很有共同言语。 第58章 这课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巳时整。 周夫子准时步入学堂。 老头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道袍,发丝梳得整齐服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一尺长的戒尺。 光是站在那,便不怒自威。 堂下众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周夫子缓缓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今日讲授《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沈昭听得格外用心,随听随记,将所思所感一一记录,不多时便写满一页素纸。 周夫子教学的风格很对他的胃口。 主打一个深入浅出,循循善诱。 由孟子性善论引申开来,细解人伦五常,又旁征本朝旧事趣闻,将原本晦涩枯燥的经义讲得鲜活通透,仿佛身临其境。 沈昭一边凝神聆听,一边暗自叹服。 不愧是翰林院出身的二甲进士,千军万马过科举独木桥闯出来的人物,不仅学识渊深,关键还不迂腐守旧。 若是放在现代,这水平至少也是清北顶尖名校的教授,桃李满天下那种。 穿越至今,书也读了不少,沈昭早已褪去初来乍到时小觑天下人的傲气,毕竟古人真不傻。 他一个文科尖子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他也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潜规则。 那便是在古代,读书考科举的沉没成本巨大,那些小说里热血的寒门逆袭从来不是易事。 典籍注解、朝堂邸报、脱产学习、名师辅导、亲族托举……这些苛刻条件都是用钱财和人脉堆砌出来的,少了任何一样都无比艰难。 只看南山学馆七名学子中,唯有顾晏出身布衣寒门,全赖夫子怜惜,免了束修杂费,还让他住在学馆,方能安心向学。 其余众人,不是官宦世家,便是商贾望族,即便如李茂这般家道中落,其父生前亦是举人,家学底蕴仍在。 可想而知。 寻常寒门子弟,若无偌大的机缘提携,只凭自己闭门苦读,纵然熬到范进中举那般年岁,也未必能挣得分毫功名。 世人也不必嗤笑范进、孙山之流,能搏得一介功名,已然胜过世间九成九读书人,足以跨越阶级跻身士族之列。 读书之艰难,可见一斑。 …… 不知不觉间,周夫子已然讲完经义,他手中戒尺轻叩桌面,望向堂下诸生。 “此五者,可谓之‘人伦’。孟子言‘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尔等可知其中深意?” 堂下一片寂静,无人敢贸然应答。 周夫子也不催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片刻过后。 依旧是尖子生陈文远率先起身。 他从容拱手侃侃而谈:“夫子,学生以为,孟子此言,重在教化二字。上位者通晓人伦之理,下位者自然亲睦和睦,此乃上行下效之道。” “说得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太过空泛,未落到实处。”周夫子淡淡点评,挥手示意他落座。 随即目光一转,落向王栋:“你且说说。” 王栋猛地起身,面皮通红,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憋出几句:“便是……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为官者体恤百姓,百姓安分听从官府号令……” “罢了。”周夫子揉了揉眉心,无奈摆手,“你这番话,说了如同未说,坐下吧。” 王栋满脸窘迫,讪讪坐回原位。 “沈昭,你来作答。” 沈昭缓缓起身。 脑中闪过系统刷题记下的经义注解,朗声开口:“弟子愚见,孟子此言并非单论上下尊卑,实则是阐释世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的相处之道。” “父子有亲,重在父慈子孝,而非一味拘于父尊子卑。” “君臣有义,贵在君仁臣忠,而非固守君贵臣贱。” “夫妇有别,主在内外分工、各司其职,并非一味讲求男尊女卑。” “长幼有序,重在敬重长者阅历德行,而非恃长以势压人。” “朋友有信,贵在彼此赤诚相待,而非虚与委蛇。” 他稍作停顿,继而再道:“这五伦,说到底是五种人际相处的准则,而非等级高下的划分。” “孟子所言‘明于上’,是说上位者当先躬身践行,而非身居高位便可以凌驾礼法之外。” 话音落下,堂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看向沈昭,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周夫子凝神看着他缓缓颔首,轻抚长须,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错,你能读到这层深意,可见读书不拘泥于字面,这段时间确有用心钻研。” 沈昭心中刚松口气,便听周夫子话锋微转:“只是你将‘夫妇有别’只解作内外分工,虽无大错,终究有所偏颇。” “《礼记·内则》有载,‘夫妇之礼,惟及七十,同藏无间’。此处‘有别’,既分内外职事,亦含男女阴阳定位。” “你只取其一,漏了其二,便是治学疏漏。” 沈昭躬身垂首,虚心受教:“弟子谨记夫子教诲,日后定当细细研读,补全阙漏。” “嗯,也算有长进了,坐下吧。” 沈昭刚落座,前排王栋悄悄递来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字: 沈兄威武。 沈昭哑然失笑,随手揉成团,收入袖中。 陈文远微微侧首,看向沈昭掠过一丝复杂。 自从沈昭来了之后,夫子夸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若是自己不再加把劲,别说赶超顾晏了,便是稳稳压过沈昭一头,都非易事。 他收回目光,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 午休时分,学馆饭堂热闹起来。 王栋依旧如故,摆满一桌丰盛吃食。 今日竟还抬来一整只烤乳猪。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浓郁香气四下弥漫。 周夫子端着碗白米饭,坦然入席,伸筷便夹下一块焦香猪皮,蘸着白糖细细品咂。 沈昭夹了块瘦肉入口,滋味着实不错,并无想象中腥膻,只是比起往日那顿烤羊腿,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低声朝王栋问道:“你家那胡人厨子做的烤羊腿,何时再安排一回?” 王栋一愣,满脸疑惑:“沈兄那日不是说羊腿太过油腻,不宜多吃吗?” “不过是一时客套罢了。”沈昭神色坦然,“当时嫌腻,过后夜里越想越馋。” 一旁李茂咽下口中烤肉,笑着插言:“沈兄,我瞧你与令妹一般,都是极爱口腹之欲的人。” 沈昭淡淡一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罢了。” “那你与谁为群?”李茂顺势追问。 “自然是与世间美味佳肴为群。” 王栋听得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端坐的周夫子,唇角也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赵谦与孙墨端着饭菜凑了过来,学堂所有人围坐一席,边吃边聊,好不惬意。 孙墨素来沉静寡言,今日却主动开口。 他满眼敬佩看向沈昭:“沈兄近日经义策论精进神速,不知可有治学诀窍传授于我?” 诀窍? 他哪来的诀窍? 多刷题呗,每天刷七八个时辰,你也行! 这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别人可没挂。 他略一思忖,正色回道:“不过是老生常谈,多写多改,虚心聆听夫子教诲罢了。” “聆听夫子教诲?”孙墨面露不解。 “夫子一语点拨,胜过闭门琢磨十日。若被夫子指出疏漏,回去修正打磨,自然一日千里。” 人话就是被骂多了,自然就能长进。 孙墨闻言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赵谦也在一旁附和:“沈兄所言极是!我前番策论被夫子批驳数次,回去前后改了四遍,再回看初稿,当真是天差地别。” 王栋嘴里咬着猪蹄,含糊嚷道:“我便和你们不一样,夫子训我,我左耳进右耳出,吃完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 李茂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所以整个学馆,属你进步最慢。” “我进步慢,是因为起点低!”王栋理直气壮,“我若是有顾晏那般根基和脑子,如今早已是学馆翘楚!” “顾晏整日在书房苦读,你却在外头啃猪蹄,起点自然不同。”李茂淡淡反驳。 “你……”王栋顿时语塞,气得直瞪眼。 正啃着猪蹄的顾晏微微转过身。 “好了好了,吃饭莫要争执,饭都不香了。”沈昭连忙从中打圆场,二人这才作罢,各自埋头用饭。 沈昭慢慢嚼着肉,心思却渐渐飘远。 心里莫名惦记起大哥沈晔。 不知此刻他在畅音阁,境况如何? 会不会局促冷场,紧张得把自己的计策都忘了,只顾得闷声应个“嗯”字? 又会不会一时失言,无意间惹恼了柳姑娘? 越想越是心焦,可偏偏他还要在学馆端坐一下午,听经义做学问。 一时间。 他只觉得,这课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第59章 畅音阁赴约 城东棋盘街上,车马喧嚷。 畅音阁便立在街心,门前停满了马车轿子,来往宾客皆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间尽显富贵风流,一派繁华盛景。 沈晔已在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并非不愿入内,只是双腿迈不开半步。 “这位公子,可是来听书的?”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眼便认出他腰间那枚碧玉价值不菲,当即笑吟吟地迎上来。 “外头风大吹着凉,公子快里边请,里边暖和!” 沈晔木然地点点头,跟着伙计跨过门槛。 一楼大堂摆着数十张梨木方桌,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立于高台之上,手执醒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演义》,台下宾客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发出满堂喝彩。 伙计引着他往里走,又殷勤追问:“公子是几位同行?可曾提前订了座席?” 沈晔惜字如金:“有约,姓柳。” “可是江南柳家的柳姑娘?”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柳姑娘巳时便到了,此刻正在二楼雅间听书呢,她已嘱咐过了,公子随我来便是。” 引路途中,伙计还不忘夸赞:“今儿个说书的是咱们阁里顶有名的张先生,讲的正是诸葛亮点七星灯续命的桥段,精彩得很……” 沈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心头只反复盘旋着伙计方才的话。 巳时便到了? 此刻不过午时,她竟等了他足足一个时辰?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心脏莫名快了几拍,只默默跟着伙计上了楼梯。 二楼雅间皆临窗而设,竹帘半卷,清风拂过,帘穗轻摇,凭窗便可望见楼下戏台景致。 柳听澜正坐在窗边案前。 一身月白色绣兰草褙子,外罩一层浅青色披帛,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玉兰簪,无多余珠翠点缀,却清雅出尘,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她本就生得眉眼如画,未施粉黛,反倒更显温婉灵动,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 她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唇角噙着浅笑,似听非听,闲适自若。 沈晔站在雅间门口,望着窗边那道身影,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一路上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尽数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满心无措,心跳如雷。 伙计见他僵立不动,连忙轻声提醒:“公子?” 沈晔这才回过神,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竹帘掀开,柳听澜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唇角微微弯起,眸光微亮,当即起身盈盈一礼。 “沈将军来了,快请坐。” 声音依旧轻柔婉转,如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比楼下的说书声好听十倍。 沈晔僵硬地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一尊被搬进雅间的铜像,眼睛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两碟精致点心,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蜜饯果脯。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好在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隐约传来,混着宾客们的叫好声,倒也不算太过尴尬。 柳听澜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将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声道:“我巳时便来了,想着闲来无事,先听听书打发时间。” “这畅音阁的说书先生讲得极好,方才那段《三国》听得我入了迷。” 沈晔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水,闷声开口: “等了一个时辰?” “嗯。” “为何不遣人知会我一声?” 柳听澜轻笑一声:“是我自己来早了,并非将军来迟,怎好贸然遣人去催,扰了将军的正事?” 沈晔沉默片刻:“……下次我来早。” 柳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浓。 她原以为这位冷面将军,至多只会淡淡应一声“好”或是“嗯”,未曾想竟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 这算不算是……主动约了下次相见?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掩住笑意,转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 “将军今日这身打扮,瞧着与往日大不相同,这般雅致,可是家中长辈特意帮忙打点的?” 沈晔面无表情:“祖母逼的。” “逼的?”柳听澜微微挑眉。 “嗯。”沈晔点头,声音低沉,“她说我平日穿甲胄劲装,模样太凶,怕吓跑姑娘。” 柳听澜双手托腮,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连隔壁雅间都听见了动静,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瞧了一眼。 沈晔面上依旧一本正经,心里却打定主意,按照二弟的锦囊行事——第一招,先夸人。 可“你今日风姿绰约”这七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是说不出口。 只觉得文绉绉的,太过于肉麻。 以他的性子,实在难以启齿。 他憋了半晌,耳根泛起红晕,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今日……很好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妥。 这话说得跟没吃饭似的,有气无力,听着都不像真心实意。 柳听澜微微一怔,眉眼弯弯,露出一排贝齿:“多谢将军夸奖。” 顿了顿。 她脸上带着几分促狭,又不失温柔:“将军能说出这句话,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沈晔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只得端起茶盏匆匆抿了一口,试图用这温热的茶水掩饰自己的窘迫。 二弟教的那些话术,他预演得好好的,可真到此刻,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并非不想说,而是实在说不来。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习的是骑马射箭,读的是兵书战策,学的是沙场杀敌。 哪里接触过这些花言巧语? 更不懂如何与女子柔声交谈。 柳听澜见他窘迫不语,也不再追问,又怕他太过为难,当即主动挑起话题。 “将军,你可知今日楼下的说书先生,讲的是何故事?” 沈晔微微凝神,回想方才伙计路上的话语。 “诸葛亮点七星灯?” “正是。” 柳听澜轻轻颔首,看向楼下大堂。 说书先生正讲到动情处,诸葛亮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台下听客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相传诸葛亮于五丈原点七星灯续命,言明若主灯七日不灭,便可增寿一纪,可惜最后魏延仓促闯入,踏灭主灯,孔明终究含恨而终。”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晔,眼眸清亮。 “将军以为,孔明此举,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还是明知天命难违,却仍要奋力一试的执念?” 沈晔沉默片刻。 他年少征战沙场,披坚执锐,不懂文人笔下的天命与执念,他只懂沙场道义与责任。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有力。 “我以为,他是不得不试。” “哦?”柳听澜微微倾身,眼中兴致更浓,柔声追问,“将军此言何意?” “北伐大业未成,先帝托付未竟。”沈晔抬眸,目光坦荡,“他若连试都不肯试,便是辜负了先帝的知遇之恩,愧对蜀汉江山与黎民百姓。” “纵使明知前路艰险,试了,即便最终落败,也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柳听澜静静凝视着他,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随即化作深深的动容。 她原以为这位沙场将军,只懂领兵打仗、舞刀弄枪,未曾想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担当的话。 质朴却字字珠玑。 “将军虽不常读诗书,却深明事理,心怀大义,实在令人敬佩。” 柳听澜由衷赞叹了一句。 沈晔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若有一日,我领军出征,明知此战凶多吉少,九死一生,我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并非不怕死,只是身后有家国,有百姓,有要守护的人,便无路可退。” 柳听澜望着眼前的男子,久久不语。 楼下的说书声依旧此起彼伏,可她却再也听不进去分毫。 这位沈将军,是她见过最不善言辞的人,木讷笨拙,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周全。 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姿挺拔的武将,远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腹花言巧语的世家公子,要真实赤诚得多。 “将军。”她端起茶盏,眼神无比真诚,“我以茶代酒,在此敬你一杯。” 沈晔闻言,当即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瓷声在雅间里回荡。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茶。 雅间里的气氛,也比方才轻松舒缓了许多。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爽朗的笑声,隔着喧闹依旧清晰可辨。 沈晔眉头一皱。 这笑声,他再熟悉不过。 第60章 将军性子极好,就是嘴笨了些 门帘尚未掀开,豪迈的大嗓门已先一步撞进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抱怨。 “掌柜的,这二楼可还有空位?今儿个这说书先生的段子听起来实在寡淡,还是上次讲岳爷爷枪挑小梁王,那才叫酣畅淋漓——” 话音戛然而止。 竹帘被掀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壮汉探进半个身子,与沈晔四目相对,瞬间僵在原地。 金伯远:“……” 沈晔:“……” 金伯远眼睛瞪得像铜铃,未说完的话瞬间堵在嘴里,险些惊得咬到舌头。 他乃是西京大营百户,祖上亦是军功出身,正经的勋贵旁支,凭着月俸与家中接济,闲暇时常来这畅音阁听书饮茶,倒也消费得起。 他身后又探出一个瘦高个的脑袋,姓石名仲平,其父在兵部任主事,托了关系将他塞入大营历练,权且混个资历。 二人今日休沐,相约来听书解闷取乐,可万万没想到,竟撞见自家的冷面将军在此相亲。 简直是社死瞬间! 金伯远的目光立刻从沈晔身上挪开,怀着好奇快速瞥了眼他对面端坐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昳丽,身着月白色布裙,正端着茶盏,神态从容地看着他们。 将军和一年轻貌美女子独处一室,这是…… 他脑子飞速转了三个弯,终是回过神来,当即拔高了嗓音,满脸兴奋地高声唤道: “哎呀!将军真巧啊!您这是在——” “出去!” 沈晔眉头紧皱,声音冷冽如腊月寒风。 金伯远嘴巴大张,话头卡在喉咙间,身后石仲平吓得连忙死命拽他衣角。 金伯远被拽得一个踉跄,却仍梗着脖子,伸着胳膊,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喊了出来: “相、相亲?” 沈晔太阳穴突突直跳,尴尬涌了上来。 柳听澜适时放下茶盏,先看了眼面色冷酷的沈晔,又转头望向门口两个手足无措的壮汉。 她唇角悄悄扬起。 “沈将军,这两位是?” “属下!”金伯远抢在沈晔前头开口,大步跨进雅间,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金伯远,乃沈将军麾下百户!这位是石仲平,亦是将军帐下书吏!” 石仲平跟在身后咳嗽了几声,对着柳听澜尴尬地点了点头。 沈晔闭了闭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金伯远却浑然不觉,兀自滔滔不绝。 “姑娘当真是好眼力啊!别的不说,我家将军那可是西京大营头一号的好汉!去年校场比武,一杆银枪连挑敌方七名好手,勇猛无双——” “金伯远。”沈晔睁眼,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隐忍的怒意。 “末将在!”金伯远立刻下意识昂首应声。 “出去。” “不是,将军,末将还未说完呢——” “我说了,出去。” 金伯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石仲平猛地上前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 金伯远被扯到门口,仍奋力挣开一丝缝隙,朝着柳听澜高声喊道:“姑娘,将军性子极好,就是嘴笨了些!您千万多担待啊!” 石仲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拖出雅间,竹帘重重落下,屋内一时归于寂静。 随即走廊那头传来压低了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的争执声,一字不落飘进雅间。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跟将军把话说完呢!” “人家在相亲,你冒失闯进去添什么乱!” “我这是给将军壮声势,助他成事!” “你个大老粗壮个屁的声势!你没瞧见将军脸色都黑透了吗?” “他那张脸何时不黑?我哪看得出来!” “闭嘴吧你!再嚷嚷将军回头定要罚你!” 喧闹声渐渐远去,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晔坐着一动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耳尖却早已红得像熟透的虾仁。 柳听澜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声笑道:“沈将军麾下兵士,倒是率真得很。” 沈晔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是来听书的,并非寻我。” 柳听澜弯唇浅笑:“嗯,是来听书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便是城东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远处隐约可见城郊的青山连绵起伏,层林尽染,秋色如画。 “沈将军。” 柳听澜双手交叠置于桌案,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我有一事相询,还望将军如实告知。” 沈晔抬眸:“你说。” “那日我信中所问的三个问题,你纸上作答,可是出自二公子手笔?” 沈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柳听澜,见她神色郑重,绝非玩笑,便也不再隐瞒:“是老二替我润色的。” 柳听澜微微颔首,似是早有预料:“我便猜到是如此。” “那三问答得太过工整,不像将军平日行事说话的风格。” “不过,答案虽经二公子润色,其中核心意思,应当是将军本人所想,对吗?” 沈晔沉默着点头。 “第一个,骑马,不穿铠甲,不用听令。”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度。 “第二个,太平了,找个地方种菜。” 柳听澜强忍着笑意,轻轻点头:“那第三问呢?” 第三问。 沈晔沉默了更久。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真切。 “我觉得你笑起来像春天。” 柳听澜怔住了,抬眼望着他。 眼前男子面容冷硬,眉眼深邃。 此刻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紧张与赤诚,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威严刻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好。 好得多。 “将军……”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这人……当真是……” 余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沈晔见她这般模样,眉头微蹙,以为自己失言,连忙问道:“我说错了话?” “没有。” “那你为何不看我?” 柳听澜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直直看向他:“我看了,然后呢?” 沈晔与她对视三息,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热茶一饮而尽。 烫。 烫得舌尖发麻。 他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强装镇定。 第61章 将军前头带路便是 柳听澜瞧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隐忍模样,心里好笑又无奈,便不再逗他,转而问道: “将军方才所言‘种菜’,可是认真的?” 沈晔一怔,没料到她会执着问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认真。” “为何偏偏想种菜?” 沈晔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跟祖父种过菜。” 他声音放低了些,目露回忆,“他说,打仗是为了让人吃饱饭,但他最喜欢的,是看菜从土里长出来。” 柳听澜没有追问,安静地听着。 “后来祖父过世,菜地荒了。”沈晔顿了顿,“我想再种点什么,只是……” “只是无暇顾及。” 柳听澜轻轻接过话头,语气里除了同情,还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沈晔望着她,心头一暖,她真的懂他。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饮着茶。 高台上已经换了个年轻女子唱起《白蛇传》,此刻正唱到许仙白娘子断桥相会,词曲缠绵,柔肠百转。 沈晔听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觉得曲调太过柔靡,不如军中的战歌听着激昂提气。 但他看了一眼柳听澜,见她听得入神,便也安坐不动,不曾出言打扰。 目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又慌忙地移开。 反反复复,竟像个偷摸行事的孩童。 柳听澜其实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暗自觉得有趣。 她想瞧瞧。 这位冷面将军还能别扭到何种程度。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柳听澜转头看向沈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问道:“将军觉得这曲子如何?” 沈晔生硬答道:“……还行。” “还行是何意?” “便是……不难听。”沈晔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柳听澜忍俊不禁:“将军的评价,果真是惜字如金。”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窗外灵光一闪。 “既如此,我们便不听书了,将军陪我去一处地方,可好?” 沈晔抬眼:“何处?” 柳听澜唇角上扬,一字一句道: “城外草场。” 沈晔闻言,骤然怔住。 柳听澜起身,理了理衣裙。 她垂眸望向身前之人,笑意盈盈道: “将军方才不是说,想在草原上纵马吗?恰好我在京郊别院养了两匹良驹,虽不及将军的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性情温顺。” “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策马驰骋的好时候。” 沈晔抬头看向她,薄唇微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会骑马?” “将军这话好生奇怪,我虽是江南水乡长大,却不是圈在栏里的温驯马驹,怎就不能骑马了?” 柳听澜微微歪头,语气添了几分俏皮,反问道:“将军可不要小瞧天下女子,莫非……你是怕我骑术生疏,不慎颠下马来?” 沈晔霍然起身,声线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柳听澜追问,眼底满是戏谑。 “不会让你摔下来。”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了一句,“我的马很稳,你的马……我亦可亲手牵着,护你周全。” 柳听澜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畅音阁之行,来得太值了。 这位镇远侯府的沈将军,分明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看似木讷寡言,内里却藏着满心赤诚与温柔,自有光华流转。 只为她一人敞开。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 她轻笑一声,提步朝门口走去,浅青裙裾轻扬,宛若风中拂动的青竹。 “将军前头带路便是。” 沈晔大步跟上,行至门口时忽然驻足,从袖中摸出一方荷包,不由分说塞进柳听澜手中。 柳听澜低头细看。 那荷包料子素净,针脚却粗糙得很,歪歪扭扭绣着一团模糊纹样,分不清是花还是草。 “这是?” “糖。” 沈晔面无表情,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老二说,嘴甜了心绪便能安稳。” 柳听澜轻轻解开荷包系带,里头果然躺着几颗油纸包裹的糖果,麦芽糖、松子糖零零散散,一看便知是东拼西凑攒的。 像是哪个孩童攒了许久得来的。 她愣了片刻。 然后拈起一颗桂花糖放入口中,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直抵心底。 “甜吗?” 沈晔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忐忑。 “很甜。” 柳听澜望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眉眼弯得更柔,“走吧,沈将军。” 竹帘轻轻落下。 丫鬟青萝连忙上前,递上帷帽,她接过戴好,与沈晔并肩走下楼梯。 …… 楼下大厅里。 说书先生正好一拍醒木,朗声收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宾客齐声叫好,掌声喧闹不绝。 沈晔携着柳听澜走到柜台结账,恰逢金伯远与石仲平也在此处付银。 金伯远一见沈晔,眼中顿时发亮,忙不迭掏出银两朗声道:“将军!我来付我来付!” 沈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 金伯远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上次军中校场比武,将军便是这般看向对手,不过一招,那对手便倒地不起,卧床休养了足足三日。 他讪讪地收回银子退到一旁。 石仲平在旁边默默掏钱付账,嘴里小声嘀咕:“让你多嘴逞能,这下碰了钉子吧。” “我这可是一番好意……” “切,人家相亲,你付银子这不是打将军脸嘛……” 沈晔结完账,自动忽略耳边的念叨声,护着憋笑的柳听澜走出畅音阁。 金伯远与石仲平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既不敢贸然靠近,又不舍得就此离去。 金伯远压低声音,满脸后怕地问:“你说将军回头会不会罚我?” 石仲平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呢?方才那般冒失,现在知道怕了?” 金伯远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将军身边有姑娘在呢,总要顾及些体面,不会当众罚我。” 石仲平挑眉:“既如此,你回去等着便是?” 金伯远又蔫了下来,挠了挠头:“我今晚便去校场加练,将军见了,想必便不会计较了。” 石仲平无语地看着他:“你加练关将军什么事?” 金伯远拍着胸脯:“将军最欣赏勤奋的人!” 石仲平闭上嘴,懒得再与这浑人争辩。 第62章 坐马车太慢,我带你 两人跟着走到门口,正好瞧见沈晔和柳听澜并肩而行的背影,分外的和谐。 金伯远探头张望,满脸艳羡道:“仲平,你说将军命怎么就这么好?那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我方才在里头远远瞧了一眼,那眉眼、那身段……啧啧。” 石仲平斜眼看他:“你眼睛往哪儿瞅呢?当心将军听见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金伯远一缩脖子,连忙摆手:“我、我就是单纯夸赞!又没别的意思!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你有那心也没那胆。”石仲平嗤笑一声,“将军杀敌如麻,你连他一只手都打不过,还敢惦记他的人?” 金伯远急了:“我什么时候惦记了!我就是觉得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不像京城那些贵女,一个个端着架子……” 石仲平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老金啊,我劝你小子把那点心思收一收,将军的人……那是碰一下就要见血的主。你要是不想明早被绑在校场旗杆上吹风,就给我把嘴闭上。” 金伯远顿时蔫了,嘟囔道:“我就是嘴欠夸一句漂亮,又没说要抢……再说了,我哪抢得过将军……” 石仲平懒得理他,抬脚往外走:“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回军营了。” 金伯远连忙追上,嘴里还在嘀咕:“我要是将军,天天带小姑娘出去骑马,谁还练兵啊……” 石仲平头也不回:“所以你当不了将军。” …… 畅音阁门外。 午后暖阳倾洒,温柔落在两人肩头。 车夫早已备好车马。 沈晔的汗血宝马追风正拴在侧院门口的拴马桩上,见主人前来,打了个响鼻,抖了抖油亮的鬃毛拱上前。 柳听澜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细细端详起这匹神骏非凡的骏马。 这马通体赤红如焰,四肢修长矫健,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流畅,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浑身上下透着股百战沙场的凛凛威风。 “好一匹汗血宝马!” 柳听澜由衷赞叹,眸中满是惊艳。 “我自诩见过不少良驹,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通身赤红,竟如烈火烹油,浑似天上下来的神骏。” 她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马颈。 赤焰打了个响鼻,也许是主人在前,竟不曾抗拒,反而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 柳听澜愈发欢喜,转头望向沈晔,眉眼弯弯地问道:“将军,这马可有名字?” 沈晔正解着缰绳,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赤焰。” “赤焰……” 柳听澜轻念一遍,笑意更深,“好名字,如烈焰奔腾,气势磅礴,倒是配得上它的模样。”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这般神骏的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将军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晔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马背上,神色似有几分怅然,半晌才开口。 “两年前,我领兵征讨北狄,大破其王庭部落,此马原是北狄皇子的坐骑,战后被我缴获,带回了中原。” 柳听澜怔了怔。 脑海中仿佛浮现出硝烟弥漫的战场。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眼前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曾在那片苍茫草原上浴血厮杀,征服了这匹神驹,也夺回了边境的安宁。 她轻声道:“将军浴血沙场,方得此马,赤焰跟着将军,也不算委屈了。” 沈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头微动,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 “走吧。”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 柳听澜站在马车旁:“将军,城外见?” 沈晔看着她,忽然俯身朝她伸出一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布满厚茧,是常年握枪杀伐留下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停在半空,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 “上马。” 柳听澜一怔:“什么?” “坐马车太慢,我带你。” 柳听澜望着眼前这只既能在疆场取敌首级,又愿为她俯身相扶的手,心头微动。 她深吸口气,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晔掌心微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逾矩。 身后的青萝见自家小姐和外男同乘一马。 惊得目瞪口呆,急得直跺脚: “小姐!这般实在不合规矩!” “好了!你坐马车在后头跟着我们便是。” 柳听澜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听着平静,耳尖却悄悄泛起绯红,藏不住女儿家的娇羞。 沈晔一手揽住缰绳,一手虚护在她身侧。 从始至终并未真正触碰她,可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比直接碰触更让人心头小鹿乱撞。 “坐稳了。”他低声叮嘱。 话音刚落,胯下骏马扬蹄疾驰而去。 微凉的秋风迎面扑来,吹乱了柳听澜的发丝,也吹散了她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 她有些冷,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脊背不由贴上沈晔坚实温暖的胸膛。 沈晔身形骤然一僵,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刻意保持着分寸。 柳听澜唇角微扬,却不点破。 马蹄声哒哒作响,沿街景致飞速后退。 柳听澜侧头望着沿途的街市行人、飞檐翘角的楼阁,只觉这京城的秋风,竟比江南的和风还要温柔动人。 两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畅音阁对面的望江楼,临窗的雅间内。 一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目送着那两人一马消失在街头,唇角似笑非笑。 方才畅音阁门前的惊鸿一瞥,此刻他还历历在目。 那白衣女子仪态款款地从阁中走出。 秋风乍起,掀起女子帷帽上的面纱一角,不过转瞬之间,却叫他窥见了全貌。 白皙的下颌,温润的唇瓣,鼻梁弧度宛若工笔细描,还有那双含笑的眸子。 京城之中,世家闺秀、名门贵女,哪怕是宫中的妃嫔,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可方才风掀面纱的那一瞬,那张含笑的侧脸,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白衣公子折扇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去查查。”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慵懒,“那女子是哪家的,还有那男子又是谁。” 身后侍立的小厮立刻垂首应声:“是,世子爷。”利落地退下。 不多时。 小厮匆匆返回,躬身禀报:“世子爷,小的查到了。” “那男子乃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沈晔沈将军,人称‘沈阎王’,两年前随军大破北狄,陛下亲口夸过‘万人敌’。” “那女子则是江南柳家的姑娘,名唤柳听澜,听闻才情不俗,近日才来京城。” 白衣公子折扇轻摇,指尖在扇骨上摩挲。 “沈晔……柳听澜……”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是侯门武将,一个是江南才女,这两人凑一块儿倒是有趣。” 小厮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白衣公子起身,将折扇收入袖中,望着长街尽头早已不见的身影,目光幽深。 “柳听澜。” 他又轻声念了一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风掀起面纱的那一瞬。 以及,那个将她护在身前的背影。 他记住了。 第63章 傻人有傻福 南山学馆,申时末。 沈昭终于熬完了最后一堂课,周夫子戒尺一敲,刚宣布散学,他抄起书袋便往外走。 身后王栋高声唤住他:“沈兄,怎么走了,今日不来我家吃烤羊腿了?” “改日!今日有事!”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学馆大门。 府里的马车早已候在街边,福安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撩开车帘:“少爷,直接回府吗?” “回!快些!”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一路向着侯府疾驰。 沈昭倚在车壁上,心头七上八下。 大哥那榆木脑袋,该不会又把天聊死了吧? 柳听澜那般通透聪慧,若是觉得大哥木讷无趣,寒了心转身回江南可怎么办? 他这个当弟弟的,虽然帮不上大忙,但好歹得第一时间掌握战况,以便随时补位协调。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沈昭不等仆从搀扶,纵身跃下,大步流星直奔正厅。 刚迈进正厅,他便敏锐察觉气氛不对。 老王氏端着青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林氏紧攥着丝帕,眼眶泛红,像是喜极而泣。 父亲沈崇远刚从军营归来,面色依旧是惯有的沉稳,可眼角舒展。 沈昭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 “成了?” 林氏闻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十足,疼得沈昭当即龇牙咧嘴。 “老二!你大哥他终于是开窍了!” “娘您轻点!胳膊都要被您捏断了!” 林氏这才松手,激动得声音发颤:“你大哥今日特意带柳姑娘去城外骑马了!两人并肩驰骋,一路有说有笑!” 沈昭揉着胳膊,心里也是一喜。 骑马? 他只教大哥离别时相约下次骑马,循序渐进增进情谊,没想到大哥这么干脆利落,直接带人就去了。 这执行力,杠杠的,不愧是武将出身! “后来呢?”沈昭连忙追问后续。 遗憾错过了现场吃瓜,总是有些意犹未尽。 林氏笑得合不拢嘴:“后来可好啦!柳姑娘亲口应了,下次还要骑马,还说要亲手做桂花糕,带给晔儿尝尝!” 沈昭忍不住莞尔。 大哥那闷葫芦,居然真把人家姑娘哄住了? 看来这套“笨拙但真诚”的法子,对付这般通透聪慧的佳人,反倒最是走心管用。 老王氏语气得意:“老身早说了,这姑娘有眼光。晔儿那孩子,虽不善言辞,但人品贵重,日久自见人心。” 沈崇远也主动附和:“嗯,柳家门第虽寻常了些,但此女谈吐气度确实不俗。” 这话一出。 林氏当即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门第低了些?柳家虽是商贾出身,可听澜那丫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品性端良,比你往日念叨的那位赵参将家的闺女,要强上百倍千倍!” “你怎的还揪着旧事不放?我何曾说过不满意?”沈崇远无奈辩解。 “你这张冷脸摆着,谁看了都觉得你心存不满!” “我天生如此。” “你这人——” 二人拌嘴正酣,老王氏拐杖一顿,出声打断:“好了!人姑娘尚未定亲过门,你们这般争执像什么样子?真要论个长短,等定下婚约再吵也不迟。 沈昭嘴角一抽。 他奶这话听着像是劝架,实则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林氏立刻顺势追问:“娘,那您看晔儿这门亲事,何时上门提亲最为妥当?” 老王氏微微沉吟:“不急,再多相处些时日。柳姑娘心思细腻,必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晔儿刚开窍,情分火候尚且不足,徐徐图之,方能水到渠成。” 沈昭静静听着,暗自佩服祖母的通透。 这便是老成持重的处世之道,不急不躁,放长线钓大鱼,心急终究吃不了热豆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晔大步踏入正厅,已然换上一身利落劲装,神色平淡如常,仿佛今日只是去校场练了一天枪。 但沈昭眼尖,一眼看见大哥耳根还泛着红。 “晔儿过来坐。”老王氏笑着招手,“跟祖母仔细说说,今日相处得究竟如何?” 沈晔依言落座,老老实实答道:“……挺好。”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老王氏笑着追问。 “……她马术极好,身姿飒爽。” 林氏在旁看得心急:“还有呢?就这些?” 沈晔思索半晌,认真道:“她说,下次会带桂花糕来。” 林氏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就记住一块桂花糕了?” 沈晔眼底茫然:“不然,还要记什么?” 林氏无奈扶额,看向老王氏哭笑不得:“娘,刚还说他开窍了,您看他是不是少了根弦?” 老王氏却抚着掌心,笑得意味深长:“正因少这根弦才是最好的,柳家那姑娘,不缺弦。” 沈昭在旁边听得暗自偷笑。 他奶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大哥傻人有傻福。 沈芸凑过来,拉着他衣袖低声问:“二哥,你写的那个锦囊妙计,大哥今日用上了吗?” 沈昭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应当是用上了。” “你怎的这般确定?” “因为他没把人吓跑。”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落笔记录:大哥相亲进展顺遂,二哥锦囊妙计有功,二哥欠糖葫芦十串。 沈昭瞥了一眼:“凭什么又是我欠?” “那包糖是我的呀!” 沈芸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若没有我的糖,大哥怎会这般顺利?这份功劳,自然要记在我自己账上。” 沈昭被这小财迷的逻辑气笑,索性懒得跟她争辩。 …… 转瞬暮色四合,阖家齐聚一堂用晚膳。 今日府中喜气融融,气氛比往日热闹数倍。 林氏特意吩咐后厨添了数道佳肴,又开了一坛子珍藏多年的陈年花雕,直言要好好庆贺沈晔“终于开窍”。 素来规矩严谨的沈崇远,今日也格外宽容,未曾出言反对,默默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上次柳听澜来府里相看,沈暄出去玩错过了,这会儿啃着鸡腿追问:“大哥,柳姐姐真的好看吗?” 沈晔端着酒杯手一顿:“……好看。” “有有多好看?” “……很好看。”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让沈暄不甚满意,当即转头看向沈昭求助:“二哥,你来说!” 沈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这么说吧,大哥看柳姑娘的眼神,跟他看赤焰的眼神不一样。” 沈暄满脸懵懂:“此话何意?不都是看吗?” “看赤焰,是武将惜良驹,满心都是‘此马神骏,可伴征战沙场’;看柳姑娘,是少年动心弦,满心都是‘斯人绝色,想日日相见’。” 话音落下。 满桌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失笑。 沈晔面色依旧绷得端正,可耳根却是瞬间爆红。 唯独沈暄抓不住重点,挠着脑袋满脸疑惑:“这、这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想多看两眼?” 沈芸小小年纪,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三哥的肩膀,幽幽叹道: “三哥,你还是好好专心练枪习武吧,情情爱爱太过复杂,你悟不透。” 沈暄:“???” 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个家每日都热闹非凡,温暖有人情味,比冷冰冰的系统面板好多了。 正当他心生感慨之时,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金色光幕便在眼前铺开。 【检测到大哥支持度+10】 【家族总支持度307/300,达成解锁条件】 【叮!沈家文脉任务已正式触发!】 沈昭眼睛一亮,隐藏任务解锁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第64章 沈家文脉,记忆宫殿 【隐藏任务:沈家文脉】 【任务描述】 镇远侯府世代武将,重武轻文,宿主作为沈家百年以来,第一个走上科举之路的子弟,肩负着延续沈家文脉、扭转门庭格局的重任。 【第一阶段任务目标】 于明年县试斩获前三甲,向世人证明,沈家儿郎可执戈定山河,亦可提笔览青云。 【任务奖励】 根据最终名次决定,达成阶段目标后,将解锁后续文脉任务。 【当前进度:0%】 【系统提示】 文脉存续,非仅宿主一己之荣辱,更关乎镇远侯府朝堂立足之根本。 如今海内承平,干戈渐息,朝野重文轻武之风愈盛。长此以往,侯府若无无文臣助力,屡遭文官掣肘弹劾,日久必逐渐被朝堂边缘化。 武勋世家,终将沦为昨日黄花。 宿主任重道远,还需勤勉精进。 短短数行,却道尽了沈家当下的窘迫处境。 沈昭盯着光幕,心里一片深沉。 重文轻武的局面,他早已察觉到了。 大哥沈晔品性端正、英武过人,却因出身武将世家,登门求亲的文臣世家寥寥无几。 偶有相亲,也屡屡遭人轻视鄙夷。 祖母时常为长孙婚事忧心忡忡。 就连父亲坐镇朝堂,也是常年受文官派系针对弹劾,步步受制,举步维艰。 桩桩件件。 皆是武勋世家日渐式微的真实写照。 乱世武将安天下,太平文臣定朝纲。 自从两年前大梁一举出兵击退了北边来犯的北狄,四方边境平定,天下再无战事,赫赫军功便仿佛成了昨日云烟。 武将世家若后继无人,便只能坐吃山空,最终被时代彻底抛弃。 而他沈昭,便是沈家破局的唯一变数。 光幕下方又浮现出一行醒目的金色文字: 【宿主每斩获一重科举功名(秀才、举人、进士),可解锁一次专属兑换奖励。】 【宿主当前持有免费兑换机会:1次】 【可选奖励池】 一、记忆宫殿:永久固化所学学识,过目成诵,万象留存。 二、名师附体:短暂获得历代鸿儒名师的治学思维与授课造诣。 三、考官视角:模拟朝堂阅卷规制,精准揣摩出题核心要义。 沈昭盯着这三个选项,嘴角慢慢咧开。 记忆宫殿,过目不忘,永久留存。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距来年县试不足五月,要背的经义策论、诗书典籍堆积如山,有了这个加持,他的学习效率绝对倍增。 “我选记忆宫殿。” 【叮!技能激活成功!】 【自此往后,宿主所见文字、所闻言语、所历诸事,皆可存入记忆宫殿,分类归档,随时调取,永世不忘。】 【当前全域学习效率增幅:200%】 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瞬间席卷脑海。 沈昭闭上眼睛,仔细回溯今日周夫子当堂讲授的经文篇章。 每个字都清晰浮现,连夫子敲戒尺的笃笃声响、堂外穿窗而过的习习风声…… 所有存储的细节历历在目,就好像放电影一般,一切宛若昨日重现。 他睁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个月,足够了。 县试前三,放在以前看似艰难。 可如今于他而言,已然有了十足的底气。 沈昭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心底豪气暗生。 既承沈家文脉重任。 那便迎难而上,提笔赴考,何惧争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昭就醒了。 没有鸡鸣惊扰,也无侍女唤早,是他自己心神通透后的自然苏醒,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守在外间的翠屏吓了一跳。 “二公子?您怎的自己起了?” “睡足了,便无需再睡。” 沈昭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 脑子无比清醒。 从昨天激活“记忆宫殿”到现在,他脑子里的知识就像被分门别类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想看什么随时调取,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昨晚睡前他试着背了一篇《出师表》,以前要背半小时才能记住,如今三遍便可烂熟于心。 而且睡了一觉起来,一个字都没忘。 这感觉,就像从拨号上网直接升级成了千兆光纤,从2G坐火箭般提速到5G。 一个字,爽! “翠屏,早膳随便吃点,我今日要早些去学馆。” “少爷您今日不晨练了?” 沈昭脚步一顿。 差点忘了,晨练是逃不掉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前院走去。 …… 演武场上。 晨光熹微,碎金洒落。 沈晔已然伫立其间。 他手持长枪,枪刃寒光凛冽,整个人英武逼人。 昨日畅音阁约会完回来,大哥虽然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昭注意到他擦枪的时候,竟然悄悄哼了两句小曲。 虽然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但足以证明,铁树是真的开花了。 “大哥早。” 沈晔颔首在他脸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 “你今日气色不错。” “昨夜睡得早,故而精神尚可。” 沈晔不疑有他,言简意赅: “照旧,绕场六圈。” 沈昭叹了一口气,鼓起劲迈腿就跑。 奇怪的是,往日六圈跑完,他必定气喘吁吁,双腿止不住发软地瘫坐在地上。 可今日跑下来,虽然腿还是酸的,肺还是疼的,但至少稳稳站住了。 沈晔难得露出一丝意外:“进步了。” 沈昭喘着粗气,心里却清楚。 并非身体突然变强了,是脑子好使了之后心情好,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顺了。 这叫身心合一。 “明日加练一圈。” 沈晔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去,身姿飒然。 沈昭嘴角一抽。 行吧,打工人没有人权。 …… 早膳时,全家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林氏给沈晔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地问:“晔儿,今日可还要去畅音阁?” 沈晔面无表情地扒饭:“她今日有事。” “何事啊?” “没说。” 林氏还想追问,被老王氏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太太端着粥碗,慢悠悠开口:“年轻人相处,贵在松弛有度,步步紧逼反倒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侯府猴急,失了分寸体面。” 沈昭听了,心中暗自为祖母点了个赞。 姜还是老的辣。 光是这份人情处事,便是他娘学不来的。 身侧的小妹沈芸凑上小脑袋,小声地好奇问道:“二哥,大哥是不是快要娶媳妇啦?” 沈昭闻言失笑:“八字刚有一撇,还差七笔。” “那大哥何时才能成亲呀?” 沈芸撑着小脑袋,满脸期待。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吃喜糖呀!”沈芸理直气壮,“先生说了,成亲便有喜糖,好多好多。” 沈昭揉了揉她的头,温声笑道:“那你且慢慢等着,大哥的喜糖,且得等呢。” 沈芸撇了撇嘴,低头在小本子上写道: 大哥的喜糖遥遥无期,二哥的糖葫芦近在眼前,先吃二哥的利息最划算。 沈昭瞥了眼,无奈一笑。 这小滑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65章 苟日新,日日新 辰时,南山学馆。 氛围却较往日沉闷不少。 沈昭踏入学堂之时,便见陈文远伏在案上拿着本书,眉头紧锁,面色不太好看。 前排的王栋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耳语:“沈兄,你可听说了?陈兄昨夜归家,被其父好生训斥了一顿。” “所为何事?” “还不是策论的缘故!”王栋小声唏嘘,“他父亲说他读了三年,文笔还在原地打转,被周夫子骂了那么多次都不长进。” 沈昭扫了陈文远一眼,心中自有评判。 这人虽然心性浮躁,爱在人前显摆,但天资不俗,根基扎实,除了顾晏稳坐万年老二。 只是策论行文时总是太过注重辞藻华丽,各种典故和骈文信手拈来,显得头重脚轻,泛泛而谈,反倒忽略了文章内核与思想底蕴。 毕竟策论主要靠的是治国的谋略方策,并非不切实际的空谈和歌颂,否则误入歧途很容易遭到考官的贬黜和厌恶。 倒和他前世应试时,不少同学一味堆砌名人名言和排比句的高考作文一个毛病。 花团锦簇,华而不实。 不多时,周夫子步入学堂。 苍老却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最终精准落在陈文远身上。 “昨日布置的策论,可都交了?” 众人点头应声。 “其余人暂且出去,陈文远留下。” 话音落下,陈文远脸色一白。 众人依序起身退出正堂,王栋一时好奇,悄悄拽着沈昭,蹲在窗根底下侧耳偷听。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也弓着身子蹲下,加入了队伍。 学堂之内。 夫子的声音依旧威严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番策论,较先前略有精进,却依旧差之甚远。” 陈文远声音沉闷,带着几分颓然: “学生知错。” “你非知错,是明知错处,却始终改不得。” 周夫子轻轻一叹,语气难得缓和了些,满是谆谆教诲:“你入我门下将近一年了,我观你资质才学皆是顶尖,科举一途金榜题名有望。可惜……” “你心性气度太急,太过争强好胜,事事皆想压过旁人一头,不屈于人。” “为人有坚守和底线固然很好。” “可自古文无第一,撰文立论这事,最忌急功近利。越是执念于输赢,越是心绪浮躁,笔下文字便越难有风骨格局。” “宠辱不惊,万般不变方为浩然正道。” 堂内陷入良久的静默。 沈昭也听得振聋发聩,若有所悟。 半晌,才又响起夫子语重心长的叮嘱:“且回去好生自省,你寒窗苦读十余载,究竟是为谁而读,为何而学。” “明悟了这番道理,或许与你有所助益。” 片刻后。 周夫子缓步走出正堂,瞥见窗根下蹲着的一众身影,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并未苛责。 众人纷纷归位落座。 沈昭坐回案前,耳畔反复回荡着夫子那句问话,心绪千回万转,始终沉浮不定。 为谁读书? 他下意识地想起后世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可那是在山河动荡,风雨飘摇之际的呐喊,而此刻的大梁兵强马壮,天下太平,最多也就是居安思危,还不到崛起一说。 再回到自己身上。 前世寒窗十数载,他读书只为自己,为考个好大学拿上一纸文凭,为就业时寻份安稳前程,为立足世间不再为碎银几两奔波劳累。 这辈子呢?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刚开始他只想褪去废物的名头活下去,在侯府安稳立足,顺遂度日。 现在呢?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婆娑,暖阳透过树叶缝隙洒落,满地碎金斑驳。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好像,也不只是为自己了。 系统所言的「沈家文脉」四字,轻飘飘落在肩头,却重逾千斤,催促着他不断奋进。 正当他心绪万千之际,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记忆宫殿加持,背诵记忆效率增幅200%,可吃透所有典籍经义。】 【但县试角逐激烈,默写背诵仅为基础,策论立足风骨、贵在思想格局,而治学思想与人生阅历,无法兑换、无法速成。】 沈昭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 只提问题,不给解法,纯纯画饼提醒啊? 你倒是说该怎么练、怎么悟啊! 脑海之中,系统回应的是一片沉默。 沈昭压下心底无奈,眼神渐趋坚定。 也罢。 无人引路,系统也不当人。 那他就靠自己领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他还就不信了,有了记忆宫殿和肝动力双重加持,自己这辈子混不出个名堂来! …… 午间休憩时分。 福安进来送了一封书信,乃是王婉娘托人捎至学馆。 沈昭拆开一看,字迹工整,内容简洁: “二公子安: 三日之内账目尽数理清,往年旧账亦梳理过半,钟掌柜待我颇为厚待,起居饮食皆无忧。 昨日王夫人亲临铺面,赐我上等蜀锦一匹,言及留作冬日裁衣之用。婉娘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做事,恪尽职守,定不负公子托付之心。” 沈昭看完,嘴角微扬。 这姑娘,总算是在外站稳脚跟了。 一旁王栋凑上前来偷瞄几眼,嬉笑着打趣:“沈兄眼光果真独到,王姑娘打理账务的本事,比我那三叔强上何止百倍。” “你三叔那也配叫打理事务?那叫搬空家产。” 王栋被噎了一下,挠头讪讪道:“也是。” 身旁李茂顺势插口:“沈兄,如今王姑娘月俸足足五两银子,听闻你月钱才二两,你就没点想法?” 沈昭神色从容:“想法自然是有的。” “哦,不知是何想法?” “潜心苦读,早日考取秀才功名,前程既定,月钱自然水涨船高。” 李茂闻言当即拱手称赞:“不愧是沈兄,这般胸襟眼界,旁人难及。” 王栋也竖了个大拇指:“这叫格局。” …… 转顺便到了午后的诗赋课。 周夫子如往常一般当堂出题,令众人以秋日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沈昭提笔顺势就写,一气呵成: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写完收笔,他陡然回过神来。 这诗是三国曹丕的《燕歌行》……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从记忆宫殿里顺手调出来的。 他连忙提笔尽数划去,敛去了杂念,凝神思索片刻,挥毫写下自身所作: 秋深黄叶落,风起白云飞。 莫道天涯远,心安即是归。 周夫子收齐一众学子诗作,逐一审阅。 待看到沈昭写的诗时,他未曾厉声批评,也未大肆夸赞,只眼尾舒展,淡淡吐出一句: “较之往日,颇有长进。” 就这一句话,沈昭已经很满意了。 他深知周夫子素来严肃寡言,对待学业更是苛刻,一句颇有长进,算是极高的认可了。 看来他没白费功夫,各方面都在稳步提升。 一时间,他又恢复了豪情壮志,决定自己又行了。 …… 散学之际,陈文远独自守候在长廊之下,出声唤住即将离去的沈昭。 夕阳余晖倾洒而下,落在少年肩头,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傲气,反倒添了几分茫然无措。 “沈兄留步。” 沈昭驻足回身:“何事?” “我观平日你撰写策论,行文从容立意独到,不知可否告知我,落笔之时心中究竟所思何物?” 沈昭思忖片刻,眼神真挚:“不过直抒胸臆罢了,将心中所思所悟写下来即可。” 陈文远微微一怔,满心疑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望着他,轻声劝解:“陈兄,恕我直言,世人皆是人外有人,一味攀比只会自乱心神。” “你也不必执着于赶超旁人,只需日日精进,胜过昨日的自己便足矣。” “《大学》有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你本就文笔出众,皆是太过急于求成,反倒乱了本心,束手束脚难以落笔。” 再次听到和夫子一般的劝慰,陈文远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沉声谢道:“多谢沈兄点拨。” 沈昭摆了摆手,提着笔袋从容离去。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是出于好意点醒迷途之人,道理也该是点到即止。 能否豁然开朗,终究还要靠他自己参悟。 沈昭同时也在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科举之路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人生第一道关隘。 往后若真踏入官场,朝堂的风浪只会更大,私底下的诱惑只会更多。 他须得时刻慎独慎行,不可急功近利,方能不忘今日这番初心。 夫子那句“宠辱不惊”,或许说得也是他。 第66章 来者不善 之后三天,沈昭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背书如流水,策论如行云,一举一动沉稳有度,连周夫子都频频望向他。 虽依旧只抛下一句“近来尚可”,可沈昭心中很欣喜,因为夫子骂得少了,多了几分认可。 周遭同窗更是个个面露惊异。 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昭,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背书跟泄洪似的,让不让人活了?” 沈昭笑了笑:“多看了几页书而已。” 李茂也探头过来,打趣道:“我看不像,倒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连近乎社恐的顾晏这几日也多看了他两眼。 王栋戳了戳顾晏:“你老瞧他做什么?”顾晏耳根微红,低声说了句“没什么”,便扭过头去。 虽然那两眼加起来不到三秒,但对顾晏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关注了。 反观陈文远,或许是先前夫子的点拨和沈昭的劝诫起了作用,他近日性情沉稳了不少。 课堂之上不再争先抢答,课间也不再高谈阔论卖弄学识,常常独自坐在桌前凝神沉思,俨然一副潜心向学的踏实模样。 沈昭看在眼里,心中也为他生出几分欣慰。 想通了就好。 …… 这日散学归家。 沈家的马车刚行至巷口,忽然停驻不前,福安在外面“吁”了一声,沈昭微感诧异,抬手撩开车帘朝外望去。 只见巷中一匹骏马之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锦袍的少年公子,其人眉目温润,正含笑望向他。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二公子,沈昭?” 沈昭脑海中飞速翻查原主记忆,确定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完全不认识。 可单看对方一身素雅华贵的衣饰和从容沉稳的气度,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他隐去疑惑,从容拱手应声:“在下正是沈昭,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翻身下马,拱手见礼:“在下安国公府,谢蕴。” 听闻此名,沈昭心里咯噔一下。 安国公府,乃是大梁开国勋贵,随太祖定鼎天下,世代功勋显赫,地位犹在镇远侯府之上。 眼前的谢蕴,便是当朝安国公府的世子,此人十九岁乡试折桂,年少成名,文采冠绝京城世家子弟,是朝野公认的无双才子。 这些事迹,他还是往日与小妹闲谈京中趣闻时,偶尔提及的。 沈昭心中满是疑惑,他与这位顶尖世子素未谋面,更无半点往来,今日为何特意拦路相寻? 思绪转瞬即逝,他面上依旧得体,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谢世子当面,久仰盛名。” 谢蕴浅然一笑,目光在沈昭身上转了一圈:“二公子无需多礼,今日冒昧拦路叨扰,只为一事前来请教。” “世子但说无妨。” 谢蕴抬眼看他,语气平缓。 “听闻令兄与柳家柳听澜姑娘情投意合,婚约将近,不知此事属实?” 沈昭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然警觉:“确有此事,不知世子问及内中私事,所为何故?” 谢蕴悠然轻摇折扇,笑意温润:“并无他意,只是听闻柳姑娘才情卓绝,世间罕有。这般佳人配令兄……着实可惜了。” 话音落地,空气微凝。 沈昭神色冷了几分。这番话看似惋惜,实则字字带刺贬低他大哥,摆明了是当面存心挑衅。 他不卑不亢地反驳: “世子此言差矣。家兄虽不喜言辞张扬,却品行磊落、沉稳可靠,家世前程皆是上上之选。柳姑娘慧眼识人,心意笃定,外人不必妄加评议。” 谢蕴闻言笑意不改,淡淡赞许:“二公子口齿伶俐,谈吐不凡,倒是有趣得很。” 说罢收拢折扇,再次拱手作别:“今日暂且告辞,改日我当亲赴侯府,再与二公子请教。” 说完,谢蕴翻身上马。 一袭白衣广袖迎着秋风猎猎翻飞,骏马扬蹄,不过瞬息,身影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福安这才敢出声,小声嘀咕道:“二公子,这人谁啊?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沈昭没有接话,只蹙起眉头,反复回味方才的寥寥数语,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此人绝不是闲来无事跑来随口一谈。 他刻意拦路相见,刻意说出此番话语,分明是有意让自己将这话带回侯府,传到大哥耳中。 何谓配之可惜? 翻译过来便是: 你兄长配不上柳听澜,唯有我,才配得上。 来者不善,其意昭然。 他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哥沈晔。 归根结底,是冲着柳听澜而去。 街头人多眼杂,不宜多想。 他低声吩咐:“福安,回府。” “好嘞!” 车轮滚滚,缓缓前行,平稳驶向侯府。 沈昭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浮现谢蕴那张含笑的脸。 当朝安国公谢鹤鸣,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乃是实打实的皇室至亲,朝堂权势滔天。 谢蕴身为安国公嫡长世子,自幼便身负荣光,是根正苗红的皇亲贵胄。 他年少成名,文采斐然,两年前乡试一举折桂,深得朝中老臣赏识,赞其文章气度颇具国朝风骨,稳居京城四大公子之首。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尚且未曾婚配。 沈昭想到这,眉头皱得更紧。 以谢蕴这般顶级的出身与冠绝京城的才情,放眼大梁,堪称天下顶尖的金龟婿。 无论名门世家千金,甚至宗室郡主、公主,皆是良配,不知多少权贵之家争相攀附。 可他偏偏盯上了出身盐商的柳听澜。 大梁素来阶级森严,士农工商,层级固化。 商贾子弟历来为世族所轻。 纵使柳听澜才貌双绝、品性出众,终究脱不开商户出身的桎梏,以谢蕴的身份,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反常。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流转,沈昭冥思遐想。 起初他尚且猜测,莫非谢蕴是贪恋柳听澜容貌,意欲横刀夺爱,纳为后院妾室? 可转念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天涯何处无芳草。 柳听澜纵然出众,也绝非举世无双。 以谢蕴的地位,何须为一女子,得罪镇远侯府,强行插手他人婚约? 可若不是为了美色,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昭越想越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柳家……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来者不善,但不善在何处? 他一时还想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此事绝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 而且今日拦路挑衅之人,不是寻常争风吃醋的情敌,而是皇亲国戚,地位不逊于镇远侯府。 麻烦,大了。 但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哥那个闷葫芦性情耿直内敛,沉默寡言,看似温润无争,骨子里却极为执拗重情。 这般折辱轻视的话语,一旦传入他耳中,以他的性子,必定郁结于心,迟早憋出病来。 大哥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他自幼长于军营、习武出身,还上过沙场,一身都是铮铮铁骨,绝非任人欺凌的软弱之辈。 倘若此事不断发酵,两人真碰上面了,难保大哥不会来个怒发冲冠为红颜。 大哥的身手武艺他自然是不会担心的,闭着眼也能将那谢蕴打得落花流水。 可一旦两相冲突,便意味着这是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正面对峙。 到时候两大勋贵相争这样火爆的话题,必将震动京城,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断。 到那时,朝堂百官如何评判? 素来挑刺的御史文官,必定纷纷上书弹劾。 最关键的是。 端坐金銮殿的永明帝,心中会作何思量? 沈昭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自语道:“得想个法子,不能瞒着大哥。” 福安在外头听见了,隔着帘子问:“二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驾你的车。” “哦。” 暂且归府,从长计议。 他需仔细斟酌言辞,将其中暗藏的利害与朝堂风波完全告知兄长。 万万不可让一时意气,酿成大祸。 第67章 打的是什么算盘 侯府朱漆大门前,马车稳稳停驻。 不等福安抬手掀帘,沈昭便一把撩开车帘,纵身跃下,锦袍下摆掠过车辕,带起细碎尘土。 “二公子,慢些当心脚下!” 福安紧随其后小跑追赶,手中马鞭险些甩到自己胳膊。 沈昭全然未顾,大步踏入府中,皂靴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 刚迈过正门门槛,影壁之后突然蹿出一道娇小身影。 “二哥回来啦!” 沈芸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满嘴生香。 瞧见沈昭归来,她三两下咽下烧饼,凑上前细细端详他的神情,眉头渐渐蹙起。 “二哥,你今儿是怎么了?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也垮着,莫不是在外头受人欺负了?” 沈昭低头看着这个行走的人形测谎仪,心想她要是生在宫里,慎刑司都得失业。 “没人欺负我。”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芸不信,踮起脚尖凑近了看,“是不是又在外头惹祸了?” “什么叫又?”沈昭无奈挑眉。 “上次你救王姐姐,上上次让王蔓娘落水,上上上次——”沈芸掰着手指头细数旧账。 “打住打住!”沈昭赶紧出声制止,“没空跟你拌嘴,我找祖母有正事。” 他抬脚要走,沈芸却一把拽住他衣袖,仰着脸问:“什么正事?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沈芸不服气地叉腰。 沈昭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上回在绸缎庄,你蹲在柜台后面画人家的账本,画了满纸小人。” 沈芸小脸一红,嘟囔道:“我那是……那是给账本做标记,怕自己记不住……” “上上回在茶楼,你偷偷往周夫子的茶里加了三勺糖,害得夫子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 “我那是……那是怕夫子喝茶太苦……” “上上上回——” “好啦好啦!”沈芸捂住耳朵,“我不去了还不行嘛!二哥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芸瞪了他一眼,收起小本子转身跑了。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昭嘴角一勾,记忆宫殿可不是白开的。 还拿捏不住你一个小丫头! 他摇摇头,抬脚往正厅走去。 …… 彼时正厅之内,炉火融融,暖意袭人。 老王氏与林氏正并肩闲坐在一处,商议着给沈晔裁制几件冬日新衣。 案几上平铺着数匹绸缎,石青云纹缎雅致,鸦青暗花绫沉稳,皆是世家大族惯用的上等料子。 林氏拿起一匹料子,对着天光反复比对,柔声笑道:“晔儿肩宽腰挺,这颜色最衬他气度。” 闻声见沈昭掀帘进来,林氏当即含笑招手。 “老二回来了?快来帮为娘看看,这匹鸦青色料子,给你大哥做冬衣可好?你大哥那个木头,让他自己挑,他只会说都行。” 沈昭此刻满心都是街头偶遇的蹊跷事,哪有心思品评衣料花色。 他径直落座在老王氏下手,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压下心绪,开门见山。 “祖母,娘,柳姑娘家除却江南盐商的名头,是不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背景?” 一语落罢,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林氏脸上的笑僵住了,老王氏捏着茶盏的手指微顿,茶盖轻触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细响。 老太太抬眸望向沈昭,目光深邃:“你突然问这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昭放下茶盏,腰背微微挺直,将方才街头亲历之事娓娓道来。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当街拦路,那句“配令兄着实可惜了”说得玩味,乃至对方唇角那抹暗藏深意的似笑非笑…… 皆一一说与二人听。 林氏听罢,当即一掌轻拍在桌案上,面色愠红,又气又恼:“好个狂妄的混账东西!他这分明是存心截胡,想抢人不成!” 老王氏却神色淡然,徐徐吹开杯中浮起的茶汤浮沫,浅啜一口才缓缓抬眼。 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安国公府这小子,倒是长了副好胆量。” “祖母,事情绝非抢人这般简单。” 沈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重。 “孙儿方才琢磨了一路,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谢蕴身为国公世子,身份尊贵,年少有为,京中名门贵女、世家嫡女任他挑选。” “论体面、论出身,哪一个不比商贾起家的柳姑娘出众?他为何偏偏对柳听澜执念至此?” 他目光定定望着老王氏,静待祖母解惑。 老王氏看他一眼,慢悠悠放下茶盏。 “老二,你对柳家的底细,终究是知之甚少。” 沈昭一怔:“柳家世人皆知是江南盐商,富甲一方,可终究是商户出身,无爵无官……” “商户?” 老王氏轻笑一声。 “你只看见柳家经商致富,却看不透内中深浅,终究是阅历少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脸上:“你当真以为,我堂堂镇远侯府,会随意定下一个寻常商贾之女,做未来的侯府主母?” 沈昭眉心微蹙:“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虽不执着于门第高低,但两府联姻,事关宗族基业,对方背景纵使不算显赫,也绝不能拖累我沈家。” “故而老身看中的先是那丫头的人品才貌,家世倒在其次。”老王氏语气平淡,“但你那素来看重门当户对的爹,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沈昭恍然:“爹那边……是祖母说服的?” 老王氏不置可否:“你爹那个人嘴上固执,心里可不傻。柳家是什么底细,他比你看得清。” 一旁的林氏插嘴道:“你爹当初确实不太乐意,嫌柳家门第低了些。是我跟你祖母轮番劝他,把顾家的底细摊开了说,他才松的口。” “不过——”林氏话锋一转,瞥了老王氏一眼,“主要还是你祖母拍板,你爹不敢不听。” 老王氏哼了一声:“老身拍板的事,他几时敢说半个不字?” 沈昭嘴角微抽,心说这话倒是真的。 这侯府虽姓沈,实则是老王氏说了算。 老王氏收回话头,正色道: “柳听澜的生母顾氏,乃是扬州顶级望族顾家的嫡长女。如今的顾家家主,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算起来,听澜是顾氏家主的亲外甥女。” 沈昭有些疑惑:“顾家?哪个顾家?” 老王氏瞥他一眼:“扬州还有哪个顾家?” 一旁的林氏接过话头,神色郑重几分。 “为娘幼时随你外祖父赴江南任职,在扬州长大,当年便与听澜母亲交好,是闺中旧友。” “顾家自前朝起,便是绵延数百年的诗书望族,底蕴深不可测。单论在扬州的根基声望,半点不输京中这些公侯世家。” 她思忖着细细数来: “两淮转运使司、盐铁漕运、地方布政各司……江南半数实权衙署,皆有顾氏子弟、姻亲任职,或是嫡支,或是近支,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这,才是顾家立足江南百年不倒的根本。” 沈昭听得心头微震,忍不住追问:“那柳家呢?柳家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老王氏拐杖轻点地面。 “柳家明面上是盐商巨贾,实则宗族中入朝为官、博取功名者数不胜数。” “虽无身居朝堂中枢的显赫权臣,可背靠顾氏百年文脉与江南官场脉络,称得上是江南一带的地头蛇。”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昭。 “江南盐业暴利滔天,水深路杂,若无朝堂人脉层层庇护,区区商贾之家,早就被各方权贵蚕食瓜分,怎可能稳稳坐拥富贵百年?” “你不妨去打听打听,寻常官员赴任扬州,第一桩事不是拜谒巡抚上官,而是必先登门拜访柳顾两家。” 沈昭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答案:“所以谢蕴是冲着顾家去的?” 老王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如今,你该懂谢蕴那小子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第68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昭心中轰然一震,指尖不自觉轻叩膝头,一路萦绕心头的迷雾,顷刻间尽数消散。 所有看似蹊跷反常的细节,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他长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原来如此……难怪谢蕴那般殷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儿彻底明白了!” 他坐直身子,眼神清亮。 “谢蕴看重的不是柳听澜本人,而是她身后柳、顾两族扎根江南的根基!” “他若娶了柳听澜一人,便可拉拢半个江南的财脉、乡望与人脉实权!” “这般算计,当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正是这个道理。” 老王氏冷笑一声,眼底全是对世家算计的厌弃。 她一生阅人无数,历经风浪,从不在乎金钱权势这种虚无浮华之物。 若是柳听澜品行才貌不佳,便是柳顾两族再势大根深,她也不会考虑将其纳为长孙媳。 “他或许真心倾慕柳听澜的才情容貌,却更觊觎江南盐铁漕运的巨大利益,色与利兼得,这谢蕴,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氏听得面色忧戚:“安国公府本就有皇后娘娘坐镇后宫,权势滔天,已然站在勋贵顶端。” “何苦还要紧盯着江南盐利?这般贪得无厌,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 “你呀,终究是深居内院,只知表象,不懂朝堂博弈。” 老王氏拄着拐杖起身,踱步至侧间墙上悬挂的大梁堪舆图前,拐杖精准点向扬州方位。 “谢家祖籍湖州,与扬州隔江相望,安国公府能在朝堂屹立数十年稳如泰山,倚仗的可不只是皇后外戚这一重身份。” 她拐杖再移,点向南方地界。 “早在太祖年间,谢家便暗中把持江南盐铁漕运两大命脉,迄今历经三代经营,根基早已深扎江南腹地。” “近些年朝廷锐意收拢地方财权,谢家明面上顺势退让,交出职权,暗地里从未松开过手。” “柳、顾两族世代盘踞扬州,垄断两淮盐利,是谢家彻底掌控江南财权绕不开的关卡。” “联姻拉拢,便是他们成本最低、最体面,也最不易落人口实的入局手段。” 一番话,彻底撕开了世家联姻的温情假面,道尽朝堂博弈的冰冷本质。 沈昭豁然开朗,低声喃喃: “如此说来,谢家对柳家,向来只有两策——要么联姻同化、纳入掌控,要么暗中拔除、扫清阻碍,绝不会任由这股江南势力游离在外。” “不错。” 老王氏回身落座,目光锐利。 “谢蕴惜才爱色是真,可让他不惜亲自下场、步步算计的,终究是柳家背后的势力。” 她缓缓道出至理:“《孙子兵法》有云:兵以诈立,以利动。” “对顶级侯门世家而言,女子才情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实打实的利益,才是最终取舍的根本。” 林氏越听越慌,急声道: “那晔儿怎么办?他素来实心眼,这辈子头一回对女子动心,眼见着有了几分眉目,若是被谢蕴这般横插一脚、暗中算计……” “慌什么?” 老王氏沉声打断,一语稳住人心。 “晔儿与柳姑娘两情相悦,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谢蕴再大的本事,还能强抢不成?” “大梁的律法写着呢,安国公府再横,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抢人。” “可他定然会用阴私手段!栽赃构陷使绊子,这些世家惯用的龌龊伎俩,他们最是娴熟!” 林氏忧心忡忡。 “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老王氏拐杖重重顿在地面,一声沉响,自带侯府百年风骨的底气。 “我镇远侯府世代戍边、血染沙场,以铁血立家、以忠义立身,纵使不如安国公府权势显赫,也绝非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谢家敢玩阴的,我沈家便全盘接下!” 沈昭心头大定,正欲开口,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清脆得像铜钱落盘。 【检测到外部势力威胁家族姻缘,触发专属任务选择题:横刀夺爱!】 题目:安国公府世子谢蕴对柳听澜志在必得,背后牵扯江南财脉与朝堂博弈。请宿主选择应对策略—— A.【硬碰硬,武力威慑】 让大哥沈晔约见谢蕴,当面警告,以武力压制对方气焰。 → 成功率:30%|推演结果:虽可当场震慑谢蕴,却落人口实。安国公府顺势御前告状,弹劾侯府武将跋扈欺人。龙颜不悦,沈晔被罚俸降职,谢蕴反倒博取朝堂舆论同情,得不偿失。 b.【釜底抽薪,施压柳家】 约见柳家族老,亮明侯府态度,揭穿安国公府意在吞并而非合作,逼迫柳家即刻选边站队。 → 成功率:55%|推演结果:柳家族老口头应承却首鼠两端,谢蕴察觉后加快攻势,局势更凶险。但你获得柳听澜的信任,好感度提升。 c.【借力打力,稳中破局】 将谢蕴的算计如实告知柳听澜,由她自行应对;同时请祖母出面,邀柳听澜母亲顾氏入府叙旧,以长辈交情稳住局面。 → 成功率:75%|推演结果:柳听澜对谢蕴寒心,主动婉拒其示好。顾氏入府后与老王氏达成默契,暗中敲定婚约,谢蕴暂时偃旗息鼓。 d.【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暂时隐忍不发,坐观局势变幻,待谢蕴露出破绽再伺机反击。 → 成功率:40%|推演结果:谢蕴误以为侯府怯懦退让,肆无忌惮公开示好。京城流言四起,沈晔心绪郁结,演武练枪时险些受伤。 不容易啊,久违的选择题终于出来了。 沈昭快速扫过四项抉择,心里已有计较。 A选项纯粹是给大哥挖坑,谢蕴巴不得侯府鲁莽先动手,决不能选。 b选项看似主动破局,实则本末倒置,把压力全转嫁给柳家,柳家族老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替你镇远侯府冲锋陷阵? d选项纯属消极摆烂,大哥那暴脾气,一味退让隐忍,再等几天怕是真要把演武场拆了。 只有c选项,稳妥周全,成功率最高,且无负面隐患。 把选择权交给柳听澜,让她自己看清谢蕴的真面目。以她的通透聪慧,一旦明白对方是冲着柳家势力去的,态度会比谁都坚决。 至于邀请顾氏进府,更是神来之笔。 柳听澜的母亲是顾家嫡长女,她老人家亲自来坐镇,谢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横刀夺爱。 “我选c。” 【叮!宿主选定策略:借力打力。】 【任务目标:挫败谢蕴算计,保全沈晔、柳听澜姻缘,稳固侯府柳家羁绊。】 【任务奖励:科举积分+200,解锁全新功能:邸报摘要。】 【功能预告:邸报摘要可每日实时推送朝堂政令、官员升降、地方动态、派系争斗,补足时政短板,提供海量策论实务素材。】 【临时福利:邸报摘要·试读版已开启。】 沈昭眼睛猛地一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个功能来得太是时候了! 谢蕴这事如今不只事关大哥的姻缘,其中牵扯到朝堂派系博弈和江南势力纠缠,各方暗流涌动,光靠府中的零碎消息,还是有些滞后片面。 而有了邸报摘要,就相当于随身携带一个随时播报的新闻联播以及官方公告。 他便能足不出户通晓天下时政,提前预判各方动向,进而看穿谢蕴每一步算计。 再者。 夫子屡次批他策论“空谈理论、言之无物”,翻来覆去就是商君书、盐铁论那点老掉牙的例子。 有了本朝实时案例,短板即刻便能补齐! 他正偷着乐,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第69章 敲山震虎 正厅内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门缝里悄悄掉下半本小册子,两根纤细手指扒着门框,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双丫髻小脑袋探了进来。 沈芸整个人卡在门缝间,进退不得,小脸僵了僵,露出一抹心虚的尬笑。 “祖母,我、我路过,当真只是路过!” 老王氏面不改色:“路过多久了?” 沈芸小手飞快藏至身后,掰着指头含糊盘算:“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吧。” 林氏哭笑不得:“你这鬼灵精,竟在外头偷听了整整一炷香?” “我没有趴着听!我是站着的!” 沈芸仰头辩驳,话出口又急忙改口,“站着听得真切……不对,我是站在门外赏月呢!” 沈昭抬头看了看正厅空荡荡的房梁。 在屋里赏月,小妹这借口比他当年肚子疼逃课还离谱。 老王氏却未曾动怒,反倒温和招手:“进来吧。既然听全了,也省得老身再费口舌。” 沈芸眼睛一亮,麻利地从门缝挤进来,小短腿快步挪动,一屁股挨着老王氏坐定,仰着小脸发问。 “祖母,那个谢蕴,是坏人吗?” “谈不上善恶,只是立场相悖,是家族的对头。”老王氏轻声提点。 “那大哥打得过他吗?” “论武艺,晔儿胜他百倍。论朝堂权术和家世根基,晔儿远不如他。” “所以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动手相争。” 沈芸似懂非懂点点头,当即掏出随身小本子,握着炭笔刷刷疾书。 字迹歪歪扭扭,还配着简笔画。 谢蕴,坏对手,不能打,打了会告状。 旁边画了个举着“冤”字小旗的小人,批注三字:大哥惨。 沈昭余光扫到,嘴角微微一抽。 小妹这精准总结和灵魂画风,属实天赋异禀。 他收敛笑意,正色看向老王氏:“祖母,此事是否要即刻告知大哥?” 老王氏沉默片刻,指尖在拐杖虎头上敲了两下:“不仅要说,还得实话实说,全盘告诉他。” “大哥性情刚烈,怕是会一时冲动……” “他不是无知莽撞的幼童。” 老王氏打断他,目光笃定。 “晔儿外冷内细,只是不善言辞,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你若刻意瞒着,他反倒心生猜疑,一个人闷在演武场把枪杆戳断了都不知缘由。” “不如把利害关系摊开来讲,让他心知肚明,方能从容应对。” 沈昭颔首:“孙儿明白了。那谢蕴拦路一事……” “也一并说了。” 老王氏顿了顿,郑重叮嘱: “但你务必告诫他,克制心性,切勿冲动。安国公府之争,绝非市井斗殴可以了结。他若一时血气上涌,持枪寻仇,便是正中谢蕴圈套,平白授人以柄。” 沈昭苦笑:“孙儿谨记,定会好好规劝大哥。” 林氏满脸忧心,轻声附和:“昭儿,你大哥性子执拗,说话切记委婉几分,别一上来就火上浇油。” 沈昭点头:“娘放心,儿子省得。” “还有一桩事。” 老王氏端起茶盏吹了吹,语气平缓。 “柳家那边,你寻个时机透个口风。不必直白点破,稍加暗示即可,让他们知晓,侯府不是瞎子,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沈昭一怔,随即了然。 祖母此举,分明是敲山震虎。 谢蕴有横插一脚的心思,而柳家盘踞江南多年,未必没有攀附高枝的算盘。 说不定等谢蕴一旦试探,柳家内部立刻便有人动心,想要依附安国公府的权势。 如今提前透底,便是敲打提醒柳家众人。 镇远侯府绝非愚钝可欺之辈,接下来他们的权衡算计和左右摇摆,尽数都将被侯府看在眼里。 是选择野心勃勃、一心吞并各方的谢家,还是诚心相交、坦诚相待的沈家,其中利弊凶险,全凭柳家自行掂量。 “孙儿记下了。” 沈昭稍一思索,又拱手进言: “祖母,孙儿斗胆多一句嘴。既要稳住柳家人心,不如顺势邀约顾伯母入府一叙。有您老人家坐镇,柳家那边也能看清侯府的态度。” 老王氏看他一眼,唇角微扬: “你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也罢,明日你亲自前往他们下榻的别院送帖子,便说你母亲念及往日闺中情分,特邀顾夫人入府闲话家常。” “孙儿遵命!” 沈昭心头一轻,躬身行礼,抬步走出正厅。 身后随即传来沈芸哒哒小跑的脚步声:“二哥二哥!你定是去找大哥对不对?我也要一同去!” “不行。” “为什么呀?”小姑娘满脸委屈。 “因为你去了,大哥碍于颜面,反倒不好敞开心扉说话。” 沈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无奈解释。 沈芸歪着小脑袋思索半晌,竟当真觉得有理,乖乖驻足挥手。 “那我便不去添乱啦!二哥好生劝说,可别惹大哥动怒,不然回头又要罚你跑圈咯!” 沈昭嘴角又是一抽。 这丫头,永远专挑扎心的话说。 他无奈摇头,快步往演武场走去。 微凉的夜风穿廊而过,卷起衣袂翻飞,他心里却莫名热乎。 刚踏入月亮门,脑海中提示音再度响起。 【邸报摘要·试读版实时推送!】 【朝堂要闻:安国公谢鹤鸣昨日黄昏入宫,与皇后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严加保密。】 【时政动态:户部侍郎一职空缺,多方朝堂派系争夺激烈,人选悬而未决,僵持不下。】 沈昭脚步一顿。 不过是试读版便有这般关键消息,这系统倒是会吊人胃口。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极大。 安国公傍晚入宫,姐弟密谈。 户部侍郎空缺,朝堂派系大乱。 莫非……谢家想扶植自己人上位户部? 可安国公府作为外戚,永明帝会坐视不理? 他虽来此不久,却也听父亲和周夫子时常提过这位当朝天子。 毕竟自己日后要科举入仕,也就相当于加入大梁这个公司,总得对未来的董事长有点了解。 永明帝李承曜,登基近二十载。 今年四十有七,正值春秋鼎盛之年。 此人并非庸懦之主。 观其行事作风,倒颇有几分汉宣帝之资。 据传他早年在潜邸时便以果断刚毅着称,登基后勤勉政务,朝堂上说一不二,连阁臣都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两年前大破北狄王庭,便是他力排众议的经典一役。 彼时北狄犯边,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半数朝臣主张固守关内,说北狄骑兵来去如风,出塞决战凶多吉少;另有半数主张议和,说国库空虚,经不起大战,不如纳岁贡了事。 永明帝在朝堂上听完双方争论,一言不发,起身便走。众臣以为他要搁置此事,谁知次日早朝,他直接将一份调兵方略摔在龙案上。 圣旨已拟好,只差盖印。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八个字,掷地有声。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他力排众议,起用了彼时军中资历尚浅的沈崇远为主将。这一仗大梁不但打赢了,还打出了北境未来至少十年的太平。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彻底认清了一件事:这位天子平日里温和克制,可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的果断,是藏在不动声色里的雷霆手段。 而他对后族外戚的态度,更是出了名的“给面子不给里子”。 皇后谢氏的体面他给,安国公府的富贵他保,但绝不允许谢家染指核心权柄。 前几年安国公曾试探着举荐门生入吏部,折子递上去,永明帝留中不发,转头把那个缺给了别人。 谢家碰了这个软钉子,从此再不敢在朝堂上公然伸手。 这是父亲沈崇远在饭桌上随口提过的旧事,彼时沈昭只顾扒饭,没往心里去。 如今从记忆宫殿里调出来一想。 永明帝对外戚的防范,怕是从未放松过。 户部。 那是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要害之地,安国公府若想把手伸进去,等于在摸龙椅的扶手。 以永明帝的手段,会坐视不理? 除非…… 皇后在御前说了什么,让天子改了主意。 又或者,安国公府要扶植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某个“既能让谢家获利、又不至于引起天子猜忌”的中间人选。 这两件事同时出现,又恰逢谢蕴街头挑衅、图谋联姻之际,是巧合,还是连环套? 沈昭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谢蕴拦路,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京城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再多也无用。 沈昭深吸一口微凉夜风,抬脚迈进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灯火通明。 沈晔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火光下明暗交错,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破空声尖锐刺耳。 月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顺着肌理缓缓滚落,闪着莹润光泽。 沈昭立在场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上去就说“大哥,你未来媳妇被人盯上了,对方是国公世子,咱们得悠着点,忍忍吧”。 以大哥的脾气,怕是会怒极失控,提着枪就冲出去找姓谢的算账。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带上小妹。 至少那小活宝在场,气氛不会这么沉重,她往大哥腿上一挂,奶声奶气喊一句“大哥抱抱”,什么刀光剑影都化了。 沈昭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拐弯抹角向来不是自己的行事风格,大哥更不吃这套。 索性坦诚直言,反倒痛快。 “大哥。” 凌厉的枪势一顿。 沈晔收枪立定,偏头看了他一眼,额角汗珠顺着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 “说。” 第70章 这世子怕不是个傻子 “大哥。” 沈昭走到演武场边,斟酌着开口,“今日散学回府,我在路上遇着一个人。” 沈晔将银枪插回兵器架,拿起汗巾擦汗,头也没回:“谁?”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 沈晔擦汗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一息,便又继续,像是听见寻常路人名号,并未放在心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昭盯着大哥的脸色,缓缓开口,“柳姑娘配你,可惜了。” 演武场瞬间一静。 墙角蛐蛐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沈晔没动,擦汗的动作也没停,但沈昭看见,他攥着汗巾的手五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沉默漫长得像熬了一整夜。 沈昭几乎以为大哥要提枪冲出去了,沈晔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铁: “他还说了什么?” 沈昭暗松了口气,没暴怒失去理智就好。 “他还说,改日要亲赴侯府请教。” 沈晔将汗巾搭回架上,转过身来,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着几分冷意。 “他是冲着柳家去的。” 沈昭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大哥不善言辞,却不是傻子,常年随父出入沙场朝堂,这些世家联姻背后的算计龌龊,或许他也曾见过,而且比谁都清楚。 “祖母也是这般说的。”沈昭点头,“谢蕴可不是想借柳家搭上江南官场和盐利,联姻是成本最低的手段。” 夜风掠过枪杆,带起一丝微凉风声。 沈晔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是货物。” 沈昭一愣:“什么?” “柳姑娘。” 沈晔抬眼看他,目光沉沉,澄澈且执拗。 “不是货物,不是任人争抢的筹码。” 沈昭心头一热。 他本以为大哥听闻此番算计,定然暴怒难抑,血气上头,恨不得提枪对峙。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晔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冷静,也更加清醒。 旁人满眼皆是江南财脉、世家棋局,唯独他,从头到尾只念一人本心。 “大哥,祖母的意思是……” “我都懂。”沈晔打断他,“不可冲动动手,不可落人口实。” 沈昭一时语噎:“你……都知道了?” 沈晔瞥他一眼:“我又不痴不傻。” 沈昭默默闭了嘴。 合着他方才一路的忐忑担忧,全是多余。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大哥,也对,毕竟是上过战场浴血拼杀的人,怎么会如此鲁莽冲动。 沈晔转身重回兵器架前,抬手抽出银枪。 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他手腕一抖,枪花绽开,破空声凌厉刺耳。 “我不冲动。” 他沉声道,语气沉稳坚定。 “但我,也绝不退让。” 话音方落,银枪横扫而出! 凌厉枪风席卷而过,场边矮松的松针尽数被削落,簌簌如雨纷飞,落了满地细碎青影。 沈昭站在三丈外,被枪风刮得衣袂猎猎作响,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行,这不叫冲动,叫适度表达不满。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演武场。 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 【邸报摘要·试读版剩余次数:2次】 【朝堂动态:户部侍郎人选之争白热化,安国公府力挺门生,遭遇宰相陈恪为首的文官集团强烈反对。】 【地方动态:扬州知府任满更替,吏部拟调新任候选名单,顾家族人名列其中。】 沈昭脚步一顿。 顾家族人、扬州知府、适时补缺。 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谢蕴前脚拦路挑衅,后脚顾家族人便出现在扬州知府的候选人名单上。 这是示好,还是施压? 前者是跟我合作,有你好处。 后者是不跟我合作,换个人来当知府,你顾家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无论哪一种,谢家都已动手。 不能再等了。 沈昭步履匆匆,直奔书房。 顾氏的帖子必须即刻送出,请她入府商议。 柳家那边,也需暗中透话敲山震虎。 他推开书房门,在案前坐下,铺开信笺。 刚提笔蘸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的:“二哥,还没睡呢?” 沈昭头也没抬:“你来做什么?” 沈芸没回答,只是凑过来探头看:“二哥,你要写信请顾伯母来府里?” “嗯。” “那我能见见她吗?” “你见她做什么?”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看看,能生出柳姐姐那般好看的人的娘亲,长什么样。” 沈昭提笔的手一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先生说的,嘴甜之人运气不会太差。” 沈芸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巴掌大小,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顾伯母亲启”五个字,旁边还画了朵不知是花是草的图案。 “这是什么?” “我写的拜帖呀!”沈芸颇为得意,“礼多人不怪,人虽不去,心意得到。” 沈昭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稚嫩字迹,直白又可爱。 “顾伯母安好,我名沈芸,今年七岁,能背《三字经》,会算账,爱吃糖葫芦。我大哥人很好,只是嘴笨,您别嫌弃。” 沈昭默默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行。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顾夫人怕是第一时间便能知晓,镇远侯府藏着个古灵精怪的小活宝。 “好了,放这儿,明日一并送去。”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凑过来看他写信:“二哥,你写了什么?” “请顾伯母入府叙旧。” “那你写完了吗?” “还没,别吵。” 沈芸乖乖闭嘴,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 沈昭凝神落笔,一气呵成写完帖子,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封。 沈芸这才开口:“二哥,你说顾伯母会来吗?” “会。” “为何这般肯定?” 沈昭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因为她知道了,肯定比咱们更急。”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也没再问。 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哥,明日去送帖子,带上我呗?” “你不是写了拜帖嘛,带你做什么?” “我帮你说好话呀!先生说了,小孩子嘴甜,大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昭想了想方才和大哥谈话的尴尬冷场,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行,明日带上你,快回去睡觉。” 沈芸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窗外月光如水,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远处沈晔练枪的破空声不知何时停了,演武场彻底安静下来。 沈昭正准备吹灯睡觉,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京城传闻:安国公府世子谢蕴近日频繁出入城南茶楼且停居,与某致仕老翰林终日闲谈,疑似拜师求学。】 沈昭一愣,随即心神一震。 且停居?致仕老翰林? 那不正是周夫子嘛! 可转瞬之间,无数疑点涌上心头。 谢蕴早已金榜题名成了举人,名望早已不缺,若只为真心求学精进,京中名师任他挑选。 何须屈尊,日日守在茶楼追随一位致仕闲居的老翰林? 除非……拜师是假,另有所图。 沈昭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周夫子虽已致仕,但在翰林院任职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人脉深厚。 谢蕴刻意接近拜师,分明是在抄近道,想借夫子的名望和人脉搭上朝中大佬,为谢家固权铺路。 可夫子的人脉虽广,常在茶楼出入、与他相交莫逆的,他知道的也就那么一位。 沈昭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豁然贯通。 是顾老! 沈昭想起拜师那日,茶楼里坐着的那位顾老,与夫子对坐弈棋,谈笑风生。 后来他遵夫子之命,隔三差五去且停居送策论求教,偶尔被顾老拉着下几盘棋。 一来二去,倒也熟了。 顾老棋艺精湛,每回都杀得他片甲不留,偏还爱一边落子一边念叨:“年轻人脑子活络,怎的连我这老眼昏花都下不过?” 沈昭记得有一次,顾老在他策论草稿上批了几行字,落款处写了名字。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书架前,翻出那沓昔日夫子批改过的草稿。 层层翻找之下,终于寻得那页边角留有旁人批注的纸页。 纸面右上方,几行苍老遒劲的字迹落笔从容,末尾落款清晰明朗。 【顾青云,时年六十有三,闲居无事,戏评拙文。】 顾青云! 扬州口音,致仕翰林,久居京城茶楼。 一瞬间,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今日祖母说过柳听澜之母顾氏,正是扬州顾家的嫡长女。 若是他猜得不错的话。 这位常与夫子对弈闲谈的顾青云,十有八九,便是顾家留守京城的核心族老! 沈昭心头一沉,彻底看穿谢蕴的算计。 此人步步为营、精打细算,堪称极致功利! 若是娶柳听澜不成,便可立刻调转方向、退而求其次,先攀上顾家这根线。 妄图借拜师之名贴近周夫子,再通过夫子搭桥结识顾老,提前绑定顾家族内核心人物。 进,可继续图谋柳家姻缘、掌控江南财脉。 退,可借顾老人脉扎根江南,渗透地方。 进退皆利,左右逢源,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世子……怕不是个傻子?” 沈昭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只可惜,他机关算尽,终究漏算了两件事。 其一,周夫子一生清正傲骨,最讨厌旁人借他名望投机钻营,将他当作攀附权贵的跳板。 其二,跟顾老下了这么多盘棋,沈昭太清楚了他的脾气了,这老头看着随和,下棋闲谈从不较真,实则骨子里比夫子还黑白分明。 最恨功利算计、趋炎附势之辈。 想利用这两位老儒的人脉名望铺路? 谢蕴纯属痴心妄想、自讨苦吃! 沈昭重回案前,提笔蘸墨,在方才的请帖末尾,悄然添上一行小字: “另有一事,关乎周南轩夫子与顾青云顾老,顾伯母若得闲,望早入府一叙。” 把帖子封好,他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谢蕴想借拜师搭上顾家? 行啊,尽管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步步为营的安国公世子,能不能过得了周夫子的傲骨关,能不能瞒得过顾老的通透眼。 毕竟,顾老的棋盘上,可从没让人赢过。 【系统提示:邸报摘要试读次数已耗尽。】 【正式版解锁条件:挫败谢蕴算计,保全沈晔、柳听澜姻缘。宿主请继续努力。】 沈昭扫了眼那行金色小字,轻轻吐了口气,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本来也没打算全靠这破系统。 开挂固然很爽,但系统助力始终是外物。 正所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棋局博弈,比得终究是自己的心智与布局。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纸页轻响,清冷的月色静静铺洒案头。 他翻过身,安然闭上眼。 明日茶楼,且看谁更棋高一着。 第71章 两头的钉子硬得很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沈昭心里惦记着事,天刚蒙蒙亮便自己睁开了眼,即刻翻身下了床。 昨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琢磨着谢蕴那日的言谈举止,越想越心惊。 此人一派风光霁月,实则城府极深。 倘若自己慢上半拍,大哥与柳听澜的婚事,只怕真要毁于此人之手。 “今日这一趟,非去不可。” 沈昭心底想着,只要提前和顾伯母通了声气,谢蕴接下来苦心布下的算计便先碎了大半。 正斟酌间,侍女翠屏端着铜盆快步入内,见他已然穿戴整齐,顿时一惊,手里的水盆险些晃出水来。 “二公子,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早起的人儿有棋下。” 沈昭随口应着,接过锦帕擦了把脸,又用青盐漱了口,转身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少年眉眼俊秀,身子也随着这些天的锻炼结实许多,只是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今日他没穿那身月白书生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浅蓝暗纹锦袍,腰间悬了枚温润青玉佩。 一身装束利落规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侯府贵子的清贵气度浑然天成。 翠屏立在一旁悄悄打量,脸颊微红,忍不住轻声夸赞:“二公子今日格外精神。” 沈昭抬眸:“怎么,往日便不精神了?” 翠屏顿时语塞,涨着脸讷讷补道:“……往日也精神,只是今日格外精神。” 沈昭失笑一声,没再逗小婢女。 小妹说得没错,今日是初次登门请人,得有个请人的样子,礼数要周全讲究些。 况且顾伯母出身江南顶级望族,以诗书礼乐传家,最重规矩体面,若是他随意穿戴登门,反倒落得个侯府轻慢无礼的印象。 用罢早膳,沈昭带着眼巴巴盼着出门的沈芸登上了马车。 今日的小姑娘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制的鹅黄褙子,头顶依旧挽着两个小巧发髻,系着鲜亮红绸,活像个年画里抱着鱼蹦跳而出的福娃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精致食盒,里头是一大早她亲自叮嘱厨房烹制的茯苓糕,还泛着热气。 “二哥,顾伯母会喜欢我吗?” 一路上,沈芸反复扯着他袖子问了数遍。 她心里有点打鼓。 陆先生曾说过,江南一带大户人家的夫人最讲究规矩分寸,她虽在家被祖母夸“机灵”,可万一顾伯母不喜欢小孩子叽叽喳喳呢? “会。”沈昭答得干脆。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沈昭看她一眼:“这世上没人能不喜欢你。” 一句话哄得沈芸眉眼弯弯,立刻从袖中摸出随身小本本,歪歪扭扭提笔记录:二哥今日嘴很甜,记大功,抵扣糖葫芦一串。 写完她偷偷抬眼觑着沈昭,二哥今日说话这般好听,定是有事要她帮忙,不过还好,糖葫芦减一串还有好多串,不亏。 沈昭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无奈摇头,并未点破。 他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顾伯母该如何开口,既要让顾家看清谢蕴的狼子野心,又要拿捏好尺度,不能显得侯府在挑拨离间。 马车稳稳停在城郊柳家别院门前。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如侯府气派恢宏,却也布置得精致清幽,门前两株桂花开得正盛,清风拂过,馥郁花香漫溢四野。 沈昭递上名帖,门房见是侯府来人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片刻后,一位身着青色素面褙子的嬷嬷快步出迎,笑容谦和:“二公子远道而来,夫人有请。” 沈昭牵着小妹,随嬷嬷穿过影壁,绕过雕花花厅,直达正厅。 厅中主位端坐着一位四十有余的妇人,一身藕荷色锦缎褙子,发髻规整利落,仅簪一支素净兰花玉簪,周身无半分多余首饰,却自带江南世家端庄清贵的气度。 眉眼轮廓与柳听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历经岁月沉淀,多了几分从容沉稳。 正是柳听澜的生母,顾氏。 沈昭上前一步,端正拱手行礼:“晚辈镇远侯府沈昭,拜见顾伯母。” 沈芸紧随其后,规规矩矩福身,嗓音清脆软糯:“沈芸见过顾伯母,伯母万安。” 顾氏的目光瞬间落在沈芸身上,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林氏。 那时她们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起在扬州的花园里扑蝴蝶,偷折海棠花,躲在假山后头说悄悄话…… 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年的玩伴已为人母,连女儿都长到了这般年岁,还即将成为儿女亲家。 她眼底漾开几分温柔,招手示意沈芸近前:“这便是侯府的小千金吧?快过来让我瞧瞧!” 沈芸顺势上前,被顾氏轻轻揽住,近距离细细打量了一番。 顾氏抚着她柔软的发顶,笑意更深:“你母亲常与我书信往来,屡次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真是玉雪玲珑,乖巧可人,和你母亲年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心中暗自点头,眼前这小娘子礼数周全,眼神清亮,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 镇远侯府虽是将门,家风倒是不俗。 沈芸抱着顾氏的手臂,脸上高兴极了,将怀中食盒递上,笑眼弯弯:“伯母,这是家中自制的茯苓糕,清甜爽口,特意带来给您尝尝。” “好孩子,有心了。” 顾氏笑意更浓,吩咐嬷嬷妥善收好糕点,随即命人奉上新茶,这才转头看向沈昭。 语气温和,却暗藏几分审视,“二公子今日突然登门,想来是有事相商?” 沈昭接过青瓷茶盏,不绕虚礼,直言道:“晚辈今日前来,确有两件事禀告伯母。” “其一,家母惦念与伯母的旧情,特备薄帖,邀伯母闲暇入府叙旧。” 他双手递上家帖,礼数周全。 顾氏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劳二公子亲自奔波,改日我必登门赴约。不知其二是何事?” 沈昭抬眸正视,神色郑重:“其二,晚辈想与伯母聊聊一人。” “哦,何人?” “安国公府世子,谢蕴。” 话音落下,顾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谢蕴? 此人她素未相识,也只是偶有听闻。 但近日此人频频登门拜见,还找了不少人拐着弯打探听澜亲事,显然是安国公府有意联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倾心也算正常。 可听澜的婚事,眼看便要落到镇远侯府了,毕竟沈晔那小子她也见过,是个稳重可靠之人。 因而安国公府的求娶之意,她早已拒过了。 眼下镇远侯府二公子又来此谈及此人,莫非……背后还有些她不知晓的隐秘? 顾氏压下心绪,不动声色道:“二公子请讲。” 沈昭浅啜一口清茶,缓缓道来。 他并未直白控诉谢蕴想横刀夺爱,只如实道出昨日街头谢蕴拦路攀谈之事。 末了,他语气平淡,轻轻点出关键:“晚辈听闻,顾青云老先生近日常与谢蕴在且停居对弈闲谈,不知伯母可知晓此事?” 这一次,顾氏端茶的手彻底顿住了。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面上依旧平稳,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二公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这些事,我之前确实不知。” 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好一个谢蕴,好一个安国公府! 若谢蕴真看上了听澜,哪怕光明正大地追求,那她还能正眼相看,让他和沈晔公平竞争,由着听澜按自己心意选择。 可此人却直接绕过她这个生母,暗中攀附青云叔公……这是妄图从顾家突破,逼迫她妥协? 她若再不亮明态度,只怕叔公那边真要被蒙在鼓里,万一顾家上下站在谢家一边。 到时听澜的婚事便真要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只看此人行事,便绝不是可托付的良人。 顾氏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谢家妄图借姻亲拉拢顾家,也不是一两日了。先前便屡次托人递话,想为谢蕴求娶听澜,皆被一口回绝了。” 沈昭微微动容:“伯母早已拒了?” 顾氏垂眸,声音低了下去:“拒了,而且前日听澜回家途中被此人拦下交谈了几句,闹得不欢而散,一夜不曾安枕。” 沈昭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嗤了一声。 合着谢蕴昨日在路上拦他放狠话之前,就已经在顾氏这边碰过钉子了。 难怪他要转过头来吓唬侯府,原来是打算两头堵,一边不成,便逼另一边知难而退。 可惜,两头的钉子都硬得很! 第72章 棋局未开,胜负已定 顾氏目光坦荡,字字清明。 “安国公府是皇后母家,权势如日中天,野心勃勃,他们屈尊求娶我商贾之女,背后所求我岂会不知?” “听澜是我自幼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绝非他们朝堂博弈的棋子。” “她若嫁入谢家,不过是步步受制,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我断不会为了权势让女儿落入这般境地!”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心生敬意。 这位顾伯母远比自己想的通透清醒,面对国公府的求娶还能临危不惧地一口回绝,不为一时之利,只为子女计深远。 光是这份眼界胸襟,绝非寻常深宅妇人可比。 “只是……” 顾氏眉头微蹙,脸色沉郁。 “我万万没想到,谢蕴心机如此深沉,竟会绕开我,私下拉拢青云叔公。” “他乃是顾家旁支的领头人,致仕前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门生遍布,素有威望,连我那弟弟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沈昭瞬间洞悉关键。 果然,顾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顾青云虽是族老,却并非顾氏直系亲长,谢蕴便是看准了这层缝隙,想要迂回包抄。 “伯母,晚辈斗胆多言一句。” 沈昭神色端正,“顾老久居朝堂潜心治学,却未必能看透谢蕴的真实意图。伯母若能提前与顾老通个气,谢蕴的算盘便打不响了。” 顾氏抬眸看向少年,眼底浮出几分赞许:“二公子年纪轻轻,思虑却如此周全,难怪听澜屡屡与我提及,说你是个有本事的。” 她暗自庆幸,幸好沈昭今日前来通风报信,及时点破玄机。 若是再迟数日,叔公那边真被谢蕴哄住了,顾家一旦下场施压柳家,事情就难办了。 沈家此子,出身将门却沉稳聪慧,若是科举一路顺遂,日后必成大器。 沈昭谦逊道:“伯母谬赞,晚辈不敢当。” “不过,”顾氏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扬起,“你方才说,青云叔公近日常与谢蕴对弈?” “正是。” 顾氏闻言轻笑一声,悠然端起茶盏浅酌一口,语气从容:“那此事,便无需多虑了。” 沈昭一时疑惑:“伯母此话何意?” “二公子有所不知。” 顾氏放下茶盏,笑着娓娓道来。 “我这位青云叔公,毕生痴迷棋道,性情诙谐又执拗,平生最厌恶旁人假意让棋。” “与人对弈,若是故意输他讨好,他非但不会欢喜,反而当场便会气得掀翻棋盘,拂袖而去。” “他常说一句话:‘棋品如人品,让棋者,心术不正。’”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桩趣事。 “叔公还有一怪癖,对弈必分胜负,平局在他眼中便是敷衍搪塞、浪费光阴。” “前些年有位地方官慕名前来请教棋术,打着中庸之道的旗号,刻意下成和棋讨好于他,叔公当场把棋子扫了,那人自此再也不敢登门。” 沈昭听罢豁然开朗,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一个诙谐执拗的顾青云! 这老头的脾气,比周夫子还要拧巴! 好在他棋艺平平,连故意输棋的本事都没有,倒不用担心触了顾老的忌讳。 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只觉得这谢蕴怕是要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 谢蕴想要靠棋局讨好顾老,本就是死局。 刻意输棋,落个心术不正,被当场厌弃。 全力对弈,以顾老这位老翰林钻研数十年的棋道功底,绝非谢蕴这等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比,必输无疑。 若是刻意求和,来个玲珑棋局之类的死局,更是触犯顾老的忌讳,同样惹人反感。 赢、输、和,三条路尽数堵死。 谢蕴费尽心思布下的棋局,从落子之初,便已经输得彻底。 沈昭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暗自感慨。 非是他神机妙算,实在是谢蕴千算万算,终究算不透顾老的刚直脾气,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多谢伯母指点迷津,晚辈受教了。” 沈昭起身拱手,心悦诚服。 顾氏摆了摆手,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温和:“听澜与你兄长的婚事,还要劳烦二公子多费心。” “你兄长我已见过,性子内敛寡言,却品性端正、心意赤诚,听澜能得此良人,是她的福气。” 沈昭心中一暖,郑重应下:“伯母放心,晚辈定当竭力成全。” …… 辞别顾氏,走出柳家别院,沈芸拽着他的衣袖,满眼好奇:“二哥,顾伯母是不是特别厉害?” “是,极厉害。” “比二哥还厉害吗?” 沈昭揉了揉她的发髻,笑道:“比我厉害百倍。” 小姑娘瞪大双眼,满脸惊叹:“百倍?那岂不是比祖母还要厉害?” “那倒未必。”沈昭含笑摇头,“祖母阅历更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征战沙场,仍是略胜一筹。” 他抬眼望去,日头渐高,将近巳时。 城南且停居那边,此刻想来已然热闹起来。 沈昭并未急着上马车,而是转头唤来福安,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 福安越听眼睛越亮,连连拱手应下:“少爷放心,小的即刻去办!”说罢脚步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沈芸好奇地仰着小脸:“二哥,你让福安去做什么呀?” “送个口信。”沈昭牵着她踏上马车,淡淡开口。 “送给谁的?说了什么?”小姑娘扒着追问。 “送与周夫子。” 沈昭掀开车帘,望着城南方向微微一笑:“只说一句:今日茶楼有好戏,邀夫子前来一观。” 沈芸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觉得二哥又要坑人了,顿时眼底发亮,雀跃不已。 跟着二哥果然总有热闹可看! 上回是救王姐姐,这回是看人掀棋盘,可比在家举石锁有趣多了! 她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某月某日,二哥送信给夫子,疑似设局,瓜子茶水已备好。 沈昭瞥见她奋笔疾书,嘴角微微一抽。 这丫头,真是什么都记,快成起居录了。 “走吧。”他拍了拍车厢,“去且停居。” 车轮滚滚,朝着城南茶楼疾驰而去。 沈昭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谢蕴妄图在棋盘上笼络顾老? 那他便请来周夫子同席观战。 两位老翰林坐镇,一人执子、一人审势,谢蕴那点藏头露尾的心思,又如何藏得住? 今日这盘棋,且看到底是谁算计谁。 棋局未开,胜负早已既定。 …… 与此同时,城南且停居,二楼雅间。 谢蕴端坐窗前,面前摆着一盘围棋残局。 他轻摇折扇,身姿悠然,面色从容,周身尽是世家贵子的温润矜贵。 身后小厮垂手立在角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顾老可到了?” 谢蕴声线清淡,漫不经心问道。 “回世子,顾老先生尚未到访。” 谢蕴微微颔首,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击,心中早已将今日的棋路盘算了数十遍。 今日这盘棋,讲究的是恰到好处。 第一,不可赢。顾青云纵横棋坛数十年,若输给自己一个后生,面上无光,心中必不痛快。 第二,不可输得太假。这老头最精棋道,让棋太明显,反倒弄巧成拙。 第三,最好是中盘缠斗许久,再寻个破绽从容认输,输得体面自然,让顾老赢得舒心尽兴。 只要哄住了顾青云,拿下这枚关键棋子,便能彻底撬开顾家的口子。 至于柳听澜…… 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顾家的人脉他要,柳听澜这个人他也要! 时日一久,柳听澜自然会看清,谁才是值得托付,能给她无上荣光的良人。 沈晔不过一介莽夫,也配与他争? 可谢蕴不知道的是,即将赴约的顾青云临行前,刚收到一封从柳家别院快马送来的密信。 信中字迹清雅,只寥寥一行: 【叔公,谢蕴意在顾家,非为棋艺。侄女婉宁谨启。】 顾青云看完信,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瞬间燃成点点灰烬。 他缓缓起身,苍老的眼底精光一闪。 “好一个安国公府,好一个谢家世子。” “竟想拿老夫做登云梯?” “那老夫便亲自前去,好好瞧瞧。” “你这盘棋,怎么下!” 第73章 我看是借刀杀人 巳时三刻,且停居二楼雅间。 楼梯口传来平缓沉稳的脚步声。 谢蕴即刻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贯温润得体的笑意。 竹帘一掀,顾青云走了进来。 老头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蓝道袍,花白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神采矍铄。 一双眼睛并不大,却精光内敛,仿佛世间所有虚妄都瞒不过他。 “见过顾老。”谢蕴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晚辈等候多时了。” 顾青云淡淡扫过他温润谦恭的脸,只漠然应了一声“嗯”,便从容落座。 心底却掠过一声冷笑。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满身世故殷勤。 今日这盘棋,老夫倒要瞧瞧,你究竟打算演一场怎样的好戏。 “顾老今日气色康健,想来昨夜安眠顺遂?”谢蕴殷勤地斟茶,双手奉上。 “托你吉言,尚可。” 顾青云接过茶盏也不喝,随手搁置在案头,目光落向台面残局:“此局是你所摆?” “闲来无事,随手摆了几子,权当热身。” 谢蕴笑意温润,“顾老若不嫌弃,晚辈便以此局开局请教?” “随你。” 顾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副闲散模样。 谢蕴心头微松,执黑子先行,落子在棋盘右上角小目区域。 顾青云捻起白子,随手落盘,干脆利落。 两人你来我往,黑白交错,落子叮咚清脆,转眼便过了二三十手。 唯独谢蕴落子愈发迟缓,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 他思虑的不是如何破局取胜,而是如何拿捏尺度,输得不露痕迹。 他捻着黑子,迟迟不落。 顾青云等得有些不耐烦,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世子这一子,是要想到来年开春?” 谢蕴指尖微紧,连忙赔笑:“顾老棋力深厚,晚辈不敢不谨慎。” “谨慎是好事。” 顾青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语气似嘲非嘲,“只是老夫看你,谨慎得连棋都不会下了。” 这话绵里藏针,谢蕴笑容微僵,低头落子,选了个最保守稳妥的应法。 顾青云冷眼旁观,心底愈发笃定。 此子棋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哪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坦荡? 绝非棋艺不足下不好,而是满心算计,根本不想下好。 他扫过棋盘右上角。 谢蕴方才那一手棋明明有绝佳机会突围破局,偏偏自困一隅,选了最窝囊保守的走法。 这是在让棋! 顾青云嘴角往下撇了撇,出声点拨:“世子,老夫观你这一手,其实有更好的下法。” 谢蕴心头一跳,即刻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还请顾老指点。” 顾青云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关键处:“你方才若走此处,跳出封锁,老夫这条边路便要吃紧,可你偏偏缩回去了。” “是真未看清,还是刻意为之?” 语气平缓,却句句戳心。 谢蕴后背微凉,强撑笑意:“顾前辈厉害,晚辈……棋力尚浅,确实未曾思虑周全。” “哦,既如此,便当你未曾看清。”顾青云放下茶盏,语气意味深长。 谢蕴心底紧绷,不敢松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对弈。 顾青云暗自沉吟。 暂且耐下性子,再看他几手表演。 …… 同一时分,楼梯口脚步声再起。 沈昭牵着沈芸不紧不慢上了二楼。 他今日并未靠近对局的雅间,而是特意挑了处远近适宜的临窗桌案落座,点了一壶龙井、两碟精致茶点。 此地视角绝佳,竹帘半垂,隐约可见人影动静,却不闻交谈声,最适合隔岸观火。 “二哥,咱们不去里面坐呀?”沈芸踮脚望着雅间方向,小脸上写满了吃不到瓜的惋惜。 “不去。” 沈昭倒了杯茶,嘴角微扬:“咱们是来看戏的,不是登台演戏的,坐得太近反倒扰了好戏。” 沈芸眨巴着清亮的眼眸,似懂非懂:“那里面真的有好戏看?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呀。” “看不见才有意思。” 沈昭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悠然落向竹帘深处,“真正的好戏,从不在眼底。坐得近了,反倒容易被人拉上台一起演。”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坐太近会被那个姓谢的坏蛋发现?” 沈昭没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小丫头,精得很。 沈芸得了默许,立刻从袖中掏出小本本,炭笔夹在耳后,严阵以待。 过了会儿,她凑近沈昭,低声好奇追问:“二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算计那个坏蛋了?” “什么叫算计?”沈昭一脸正气,“二哥我这叫替天行道。” “那你为何请周夫子过来?” “我只递了句话,说今日茶楼有好戏上演。至于他来与不来、如何评判,皆与我无关。” 沈芸瞪大双眼,满眼佩服:“二哥这招好厉害!话本里叫什么来着??” 沈昭想了想,笑了一声:“叫抛砖引玉。” “可我看是借刀杀人!” “……”沈昭嘴角抽了抽,“你哪儿学的这些词?” 沈芸理直气壮:“三哥教的,他说你每次整他,用的都是这套!” 沈昭沉默了一瞬:“……回头我找他谈谈。” 正说笑间,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缓缓传来。 到了楼梯口,那脚步声忽然停了。 沈昭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周夫子一袭青灰道袍,神色淡然,背着手站在楼梯口,正挑眉看着他。 沈昭即刻起身拱手,姿态恭敬:“夫子来了。” “嗯。” 周夫子眸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你口中所言好戏在何处?” 沈昭笑意谦和,滴水不漏:“雅间两位高手对弈难得一见,学生不敢独享,特请夫子来观。” 周夫子深深看他一眼。 这小子明明说的是“今日茶楼有好戏”。 当面便成了“好棋”。 滑头。 他未曾点破,径直掀帘走入雅间。 顾青云见了故人,眉眼稍缓,含笑招呼:“老周,你个时辰不在学馆授课,怎么来这了?” “闲来无事,上楼吃茶散心。” 周夫子坦然落座旁观,目光扫过满盘棋局,从容道,“别管我,你们继续下。” 谢蕴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棋子。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他却觉得这雅间里的空气,忽然沉重了几分。 周南轩?他怎么来了? 他对这位致仕翰林早有耳闻,性情刚直,最不喜权贵攀附,自己这些日子刻意结交请教,对方始终不冷不热,没想到今日竟不请自来。 不对……他若只是偶遇,为何径直往雅间来? 但此刻不及细想。 来得也好,当着两位老翰林的面,他更要把这盘棋下得漂亮。 让他们都看看,他谢蕴不仅文章做得好,棋品也是上乘。 谢蕴定了定神,落下一子。 顾青云侧头与周夫子目光交汇一瞬,二人无需言语,已然互通心意。 顾青云心中暗笑。 老周来得恰逢其时,正好让他亲眼瞧瞧,这位安国公世子,是如何在棋盘上自作聪明的。 他落子之间,随口出声试探:“世子今日特意邀老夫对弈,当真只为请教棋艺?” 谢蕴落子一顿,随即笑道:“晚辈素来仰慕顾老棋道,一心求教而已。” “当真?” 顾青云语调悠然,“老夫还以为,世子是想借棋盘攀上交情,日后好让老夫替你引荐什么人物。” 谢蕴笑意不变,从容应对:“顾老说笑了。晚辈若有此心,何必选在棋盘上?” “说得也是。”顾青云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只不过老夫下棋之时,最厌旁人心怀杂念,别有所图。” 一旁的周夫子适时附和:“顾兄说的是,棋道贵在坦荡纯粹,心怀算计者,终究落了下乘。” 二人一唱一和,看似闲谈论棋,实则句句敲打。 谢蕴脸上笑容依旧,心底却渐渐发紧,隐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可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周南轩为何恰巧此时上楼? 顾青云前几日还平易近人,今日却句句带刺,当真只是论棋? 他垂眸看向棋盘,黑白交错间,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枚被围困的黑子。 四面皆敌,却还浑然未觉。 他指尖微凉。 这盘棋,怕是不只在下棋。 第74章 这盘棋终于掀了 雅间之外。 沈昭的桌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堆人。 王栋嘴里叼着半块绿豆糕,圆滚滚的身子挤到桌边,满脸亢奋:“怎么样怎么样?吵起来没?掀棋盘了没?” 沈昭无奈瞥他一眼:“你是来看棋的,还是来看杂耍的?” “看棋哪有看热闹有意思!” 王栋压低声音,两眼放光,“我听福安说你今日要收拾那个谢蕴,替你大哥出气,特意翘课赶过来!快说,是下毒、暗器,还是埋伏刀斧手?”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茂那话本上看来的。”王栋理直气壮,咽下绿豆糕,含糊不清道,“不过你这招也太磨叽了,下棋得下到什么时候?不如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让人将他套麻袋打一顿。” 旁边李茂歪着身子翻看话本,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套麻袋打完,还怎么让他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蠢。” 王栋瞪眼:“你说谁蠢?” “谁接话就说谁。” 李茂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补刀,“谢蕴这种人,寻常的皮肉之苦算什么?脸面才是他的命根子。当众丢脸,毁其名声,比挨打难受百倍。” 沈兄这明显是在杀人诛心,你倒好,只想着套麻袋。” 王栋噎了一下,愤愤撇嘴:“就你读书多!” 沈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雅间的竹帘上。 杀人诛心? 不,这还只是开始。 正说着,赵谦和孙墨也鬼鬼祟祟摸了上来。 紧随其后的是顾晏,怀中依旧紧抱那本《春秋左传》,面色清冷,耳根却微微泛红。 最后登楼的是陈文远,一身素雅锦袍,面色淡然,仿佛他不是来偷看热闹的,而是来赴宴的贵客。 他落座沈昭对面,淡然开口:“早课已散,夫子不在学馆,留守无益。” 沈昭扫过齐聚一堂的众人,嘴角微抽:“所以你们全跑来看热闹了?” “那是当然,此等盛会岂能错过?”王栋振振有词地拍着胸口,“再者说,俗话说得好,法不责众嘛,咱们全翘课了便相当于没翘课。” 沈芸蹲在桌旁,炭笔飞速滑动:某月某日,学馆众人集体翘课观戏。评语:法不责众。 沈昭无奈摇头,并未阻拦。 戏台已经搭好,多来几个观众也好。 今日谢蕴若是当众出丑,围观之人越多,他日流言传得越广,他苦心经营的谦谦君子名声,碎得越彻底。 …… 雅间之内,棋局继续。 但十余手过后,谢蕴渐渐觉察出不对了。 顾青云的棋风突变。 方才还温吞如水,此刻却凌厉如刀,每一子都咄咄逼人,直插要害,毫不留情。 方才尚且僵持平缓的局势,瞬间杀机四起。 谢蕴猝不及防,额头悄然沁出细密冷汗。 他只能仓促落子,左支右绌,疲于招架。 可顾青云丝毫不给他喘息调整的余地,白子如潮水般蔓延封锁,短短几手便将他右上角整片黑棋大龙困得水泄不通。 大势已去,生路断绝。 谢蕴心底叫苦不迭,慌乱至极。 不行! 这般下去,何止落败难堪。 怕是要被尽数屠龙,输得一败涂地了! 若是被杀得丢盔卸甲,自己嘴上讨教棋艺的话,岂非贻笑大方! 他咬牙落子,试探寻觅突围之机。 顾青云见状,忽然啧了一声。 “世子且慢。”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谢蕴。 “老夫倒想问你一句话,不知可否?” 谢蕴手心已微微出汗,勉强笑道:“顾老请讲。” “你跟老夫下棋,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 这话问得直白,毫无迂回,谢蕴脸上维持许久的微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顾老何出此言?对弈自然是想赢。” 他强作镇定。 “想赢?” 顾青云冷笑出声,直指棋盘破绽。 “想赢之人,会刻意下废棋自断生路?你这一步棋,除了困住自己断送大势,毫无用处!” 谢蕴唇齿微僵,慌忙辩解:“晚辈……晚辈是见顾老攻势凌厉,一时慌乱失了方寸……” “慌乱?” 顾青云声音陡然严厉几分,字字铿锵,“老夫攻你右路,你中路明明有生机,偏偏往死胡同里钻!这不是慌乱,是刻意为之!” 谢蕴脸色微微发白:“晚辈……” “还有。” 顾青云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手指逐一点在棋盘上,细数所有刻意相让的破绽。 “第七手,你本可吞子突围,你缩回去了……第十六手,你明明能争一争先手,你又退了……” “第二十五手,你更是离谱!那一子落下去,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是老夫雇的托!” 谢蕴的脸已经白了,一旁知情的小厮更是微微颤抖。 “这些你当真以为老夫看不出来?” 顾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这盘棋从头到尾你都在让,每一手都让得战战兢兢,生怕老夫输得不好看。” “可你是否想过,老夫需要你让?” 雅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周夫子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这就对了。 让棋这种把戏,放在哪里都是大忌。 更何况是当着顾青云的面,这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谢蕴勉强挤出笑容:“顾老息怒,是晚辈棋艺不精……” “棋艺不精?” 顾青云嗤笑一声,“能在老夫手下走出前二十手之人,京城里恐怕也不多。你说你不精?那你方才那几手妙招是谁下的?鬼下的?” 谢蕴喉间干涩发紧,一时百口莫辩。 顾青云看着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中愈发嫌恶。 “谢世子,你可知老夫下了一辈子棋,最恨什么?” 谢蕴紧张得摇了摇头。 “老夫最恨的,便是让棋之人。”顾青云一字一顿,“你让的不是棋,是品。棋让了可以再下,品让了,便捡不回来了。” 他冷笑一声:“而你……让得还如此拙劣,连装都装不像。这已不是品行了,这是蠢!” “老夫平生最厌三类人:轻狂浮躁者、投机取巧者,愚笨不堪者。” “而你,三者占尽!” 话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挥,将棋盘掀了。 “哗啦——” 满盘黑白棋子尽数飞溅滚落,噼里啪啦砸了满地,滚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有几颗棋子蹦得老远,一路滚到了竹帘外。 王栋瞬间坐直身子,两眼发亮:“来了来了!真掀棋盘了!” 李茂一把合上书页,眼睛瞪得溜圆,这起子话本哪有现场吃瓜好看。 陈文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烫手也不觉得。 顾晏悄悄从书卷后探出半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竹帘。 沈芸的小本本上飞速记录,炭笔都快戳出火星子了。 沈昭笑着不慌不忙地塞了颗花生。 等了半天,这盘棋终于掀了。 这出戏迎来了高潮,比预想的还精彩! 顾老这脾气,当真是……太可爱了。 连安国公府的面子也不给! 不爽就干!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显然也牵动了楼上所有顾客的目光。 几个商贾模样的客人纷纷搁下筷子,探头张望,其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人压低嗓门。 “听见没?顾老掀棋盘了!那谢家世子往日里何等清贵人物,竟被骂得这般狗血淋头……” 同桌的瘦高个儿啧啧摇头:“让棋让到顾青云头上,这不是把脸送上去让人抽么?安国公府这回,丢人丢到棋盘上了。” 斜对面的雅座里,两位文人打扮的老者原本在对酌,此刻酒也不喝了,侧耳听着动静。 其中一人捋须长叹:“老顾这脾气,十年如一日。不过话说回来,堂堂世子,学什么不好,学这些蝇营狗苟的把戏……” 楼梯口站着个跑堂的小伙计,手里端着托盘都忘了放下,张着嘴看得入神。 直到掌柜在后头赶上狠狠剜了他一眼,才缩着脖子溜下楼去,嘴里还不住嘀咕:“乖乖,那可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 议论声像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压都压不住。 谢蕴这出丑一幕。 算是被满二楼的人看了个全场直播。 雅间内。 谢蕴看着满地黑白交错的棋子,听着外头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他脸色惨白,豁然起身。 一时失态出声: “顾老!您这是何意?!” 第75章 世子慢走 “何意?” 顾青云眼神锐利,声音却异常平静。 “老夫的意思还不够明白?” 谢蕴攥紧拳头,勉强维持声线。 “晚辈诚心求教,顾老纵然不喜,也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让你难堪?” 顾青云冷笑一声,字字诛心。 “谢世子,你今日若真心求教,哪怕棋艺粗浅,老夫也绝不说半个不字。可你呢?只顾让棋讨好,是想把老夫当成你争权夺利的登云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 “便是垂髫小童对弈,也知全力以赴才是尊重!你倒好,满脑子钻营算计,把棋盘当官场,简直是辱没棋道!枉为读书人!” 雅间里鸦雀无声。 谢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周夫子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谢世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蕴硬着头皮:“夫子请讲。” “你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茶楼,又是请教经义,又是谈论时文,老夫原以为你是真心向学。” 周夫子顿了顿,眼风扫过来,带着凉意。 “今日一见,方知你是另有所图。” “老夫在翰林院三十载,见过太多如你一般‘虚心求教’的后生,他们有的后来成了栋梁,有的……销声匿迹。” 他抬眸看向谢蕴,目光疏离。 “你猜,你是哪一种?” 谢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一刀,比顾青云掀棋盘还狠。 顾青云骂他,还能用性情刚直遮掩。 可周南轩这话,却是直接否定了他的前程。 在两位翰林名宿面前被贴上“销声匿迹”的标签,传出去,士林之中还有谁愿与他深交?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位老者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分明是商量好的! “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赔罪。” 谢蕴咬了咬牙,强行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竹帘掀开。 外头临窗一桌的人影,尽数映入眼帘。 沈昭端着茶盏,笑意盈盈,遥遥望来。 一众南山学馆的学子全来了。 全都是来看他笑话的。 这一刻的难堪与羞辱,远超棋局落败的万倍。 谢蕴眸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沈昭那张淡然含笑的脸上。 无需多言,他已全然明白。 周夫子的巧合到访,众人的齐齐围观,棋局的步步死局…… 从始至终,都是沈昭布下的局。 沈昭起身拱手一笑,声音清朗: “世子慢走,今日棋局精彩,在下受益匪浅。” 精彩?受益匪浅? 这几个字从沈昭嘴里说出来,比直接骂人还刺耳,分明是在说:你的狼狈,我全看在眼里,且觉得十分有趣。 谢蕴眼神平静,紧盯着沈昭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可他不敢动。 众目睽睽,两位老翰林还在雅间里,满楼宾客都在看……他若当场发作,便是坐实了心胸狭隘,输不起的名声。 恐怕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安国公世子输棋又输人。 谢蕴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领教。” 转身要走。 便在这当口,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咦,这位哥哥,你脸为什么这么白呀?是不是生病了?要去看大夫吗?” 全场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沈芸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含着半块绿豆糕,说话都带着糕饼渣子。 谢蕴脚步一顿,脸上青白交加,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能跟一个不及他腰长的幼女计较吗? 不能。 他只能再次咽下这口气,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无碍。” 说罢再不停留,拂袖大步下楼,袍角翻飞。 走到楼梯口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扶住栏杆时,那根红木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随行小厮慌忙跟上,连主人掉落的折扇都忘了捡。 …… 楼下,马车旁。 谢蕴掀开车帘,坐进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从容彻底垮了。 “砰。” 一拳捶在车壁上,震得车厢一晃。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谢蕴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含笑的脸。 他盯着车顶的锦缎帷幔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花纹刻进脑子里。 至于沈晔……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不值得他想太久。 真正让他不甘的,是柳听澜。 那日别院相见,她站在廊下,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世子请回”。 没有慌张,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刻意疏离,只是平静地拒绝,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他见过许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贵女,只有她,敢那样看他,冷着声拒绝。 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如果娶不到,会很遗憾”的人。 茶楼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 京城这般大,总还有别的棋子可以落。 “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滚滚而去。 谢蕴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昭,你赢了这一局。 下一局,可没这么走运! …… 楼上。 王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李茂从书页后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笑这么大声,回头谢蕴记仇,第一个找你算账。” 王栋笑声戛然而止:“……不会吧?他又不知我是谁!” “你这么大块头,你说呢?” 王栋脸色微变,随即又挺起胸膛:“怕什么!我又不是一个人笑的!你们全笑了!” “我们没出声。”李茂冷漠地扫了一圈。 赵谦、孙墨疯狂点头。 陈文远端茶轻啜,仿若未闻。 顾晏把书举得更高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王栋:“……你们这帮没义气的东西!” 沈芸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昭:“二哥,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呀。”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眯起眼睛。 沈昭低头看了这小机灵鬼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说得对,他是该看大夫了。” 心术不正也是病,得治。 沈昭转身朝雅间走去。 竹帘掀起。 顾青云和周夫子两人正端着茶盏悠然自得地喝茶,仿佛方才那场动静与他们毫无关系。 “夫子,顾老。”沈昭拱手行礼。 顾青云头也不抬:“你小子,戏看够了?” 沈昭笑意不减,又行了一礼。 顾青云哼了一声:“改日来下棋,不许让。” “……晚辈棋艺不精,怕是下不过顾老。” “下不过就学,少废话。” 周夫子放下茶盏,淡声开口:“明日策论,不许敷衍。” “是。” “写好了送来我瞧,写不好《左传》抄三遍。” 老天爷,左转可是十几万字! 沈昭嘴角一抽,拱手正要告退。 顾青云忽然叫住他。 “小子。” 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今日是赢了,但你可有想过……” 他顿了顿。 “他为何要让棋?” 沈昭一怔。 “因为他有求于老夫。”顾青云自己回答了,“一个人有求于人,才会低三下四。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明白这是顾老对他的提点。 顾青云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昭放下竹帘,平复好心绪,转身招呼众人:“走吧,回府。” 王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回府?不回学馆了?” “夫子还在楼上喝茶,你回去给谁上课?” 王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如去我家吃烤羊腿吧!今日高兴,我请客!” “好耶!吃烤羊腿咯,我还没吃过呢!”沈芸第一个跳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茂合上书:“勉强赏脸。” 陈文远理了理衣袖:“既然无事,去坐坐也无妨。” 赵谦、孙墨默默跟上。 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后,沈昭拍了拍他的肩:“顾兄,一起?” 顾晏耳根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下了楼。 茶楼掌柜目送这群少年离去,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这帮小祖宗,可算走了……” 跑堂伙计凑过来:“掌柜的,那谢世子……以后还来吗?” 掌柜的白他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先把地上的棋子捡干净。折扇也捡起来,回头差人送到安国公府,别落人口实。” …… 城南长街上,秋阳正好。 马车不够坐,众人索性步行。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一路叽叽喳喳:“二哥,你说那个谢蕴回去会不会气得砸东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砸了。” 沈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在马车里就——” 沈昭笑而不语。 有些事情,不用亲眼看见也能猜到。 以谢蕴的心高气傲,今日受此大辱,若是还能心平气和地回府,那才叫见鬼了。 不过,砸东西只是开始。 谢蕴今日输掉的,不只是颜面。 还有一条他精心铺设的人脉捷径。 这一局,算是他替大哥收了点利息。 不过……那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要么暂时偃旗息鼓,要么干脆另辟蹊径。 以谢蕴的性子,绝不会选前者。 也好。 他若就此认栽,反倒无趣了。 沈昭收回目光,唇角一勾,斗志昂扬。 吃完烤羊腿,该回去跟祖母商量下一步了。 第76章 这羊肉,真香啊! 城南且停居的风波散去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半条长街,说笑间直奔王栋家而去。 王家后院的烤羊腿,果然没让众人失望。 刚迈进院门,一股浓郁肉香便扑面而来,炭火炙烤油脂的滋滋声响此起彼伏,混着独有的孜然香气,勾得人口舌生津。 院中摆着一张宽大长案,上头铺着素白锦布,几碟鲜果凉碟错落摆放。 居中架着硕大铁架,一整只烤羊羔静静卧于其上,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缓缓滴落在炭火上,腾起带着肉香的缕缕白烟。 一名留着络腮胡、样貌深邃的胡人厨子手持长刀,正手法娴熟利落地片着羊肉。 片片羊肉薄如蝉翼,断面泛着粉色的光泽,鲜嫩汁水隐隐渗出,单凭模样便叫人食欲大开。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这般精湛的刀工,没十几年功夫下不来,王家在这厨子身上怕是砸了不少本钱。 “来来来,随便坐!趁热吃!”王栋大手一挥,豪气万丈,“羊肉今日管够!吃不完打包带走!” 沈芸第一个冲过去,踮着脚尖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刚片下来的羊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王栋哥哥,这羊腿……真的随便吃么?” “自然说话算话,随便吃!” 王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 “我家城外草场放养了数百只西域滩羊,用来招待贵客,日日宰杀一只,吃上数年都绰绰有余。便是你想搬走整只烤羊,我也绝不心疼。” “哎呀,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啦!” 沈芸嘴上夸完,立刻转头看向沈昭,满眼写着“这可是他说的”。 沈昭无奈点头:“吃吧吃吧,别撑着便是。” 话音未落,小丫头已经捧着瓷盘凑到厨子身旁,眼巴巴等着下一片烤肉。 李茂慢悠悠晃过来,瞥了眼满桌菜肴,或许是吃人嘴软,平日惯常吐槽的口吻柔和了几分。 “王栋,你家厨子这手艺没得说,若是开个酒楼饭肆,定然宾客盈门,日进斗金不是问题。” “那可不!”王栋得意洋洋。 “这厨子当年流落街头身染重病,是我爹花重金将其救下,千里迢迢自西域带回府中,如今他每月俸禄和分红,比我三叔还要高。” “你三叔那月钱不是早被你娘扣光了?”李茂挑眉。 王栋顿时讪讪摆手:“……吃肉吃肉,别说扫兴的话。” 众人哄笑,纷纷落座。 沈昭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焦香外皮酥脆可口,内里肉质细嫩弹牙,鲜香肉汁在唇齿间散开,孜然与辛香佐料交融入味,口感较之往日更胜一筹。 这羊肉,是真香啊! 现宰现烤的肉质本就新鲜,再辅以许多名贵香料悉心烤制,光是香料便比肉还贵。 简直壕无人性! 身旁的顾晏却与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他吃得慢条斯理,碟中仅有寥寥数片羊肉,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吞咽,闭着眼慢慢品味。 沈昭见他在美食面前这般拘谨,随手夹起一筷羊肉放到他盘中:“顾兄,多尝尝。” 顾晏垂眸看向盘中油亮的肉片,沉默片刻,方才小口咬下。 “味道可好?” “嗯。” 沈昭笑了,这人的评价体系千年不变,简简单单一个嗯字已是最高评价了。 沈芸蹦跳着蹭到顾晏旁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顾哥哥,大家都在说笑吃肉,你为何不说话呀?可是不开心?” 顾晏耳根微红,低声道:“没有,很开心。” “那为何不多吃些肉?”沈芸一脸痛惜地指着盘中剩下的羊肉,“羊肉放凉了,便不好吃了。” 顾晏闻言,连忙将余下肉片一股脑吃下。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头,又一溜烟跑回沈昭身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哥,那个顾哥哥,好像不太会跟人说话。” “看得出来。” “他跟大哥有点像,都是闷葫芦。” 沈昭瞥她一眼:“你倒是会总结。” “先生说的,观察入微方能洞察人心。”沈芸一本正经地说着,“依我看来,顾哥哥并非不愿说话,只是心中胆怯,生怕说错惹人笑话,索性闭口不言。” 沈昭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小妹。 沈芸已经埋头继续吃肉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实则一语中的。 顾晏的社恐并非天性冷漠,而是心底怯懦。 这般内敛之人,内心反倒格外期盼旁人接纳相待。 心念至此,他又往顾晏盘中添了几片烤肉,温声开口:“顾兄不必拘谨,来了王栋这儿,自在便可,你身形偏瘦,多吃些羊肉补补。” 顾晏抬眼望向沈昭,耳根红晕更深,低声道谢:“多谢沈兄。” 声音很小,但沈昭听见了。 这便够了,有些事急不来。 如同大哥的姻缘,自己的科举,亦或是顾晏的社交恐惧,都需要时间和耐心磨合沉淀。 沈芸吃得脸颊鼓鼓,忽然满眼期盼地看向沈昭:“二哥,能不能将这位厨子借回家里几日啊?我日日都想吃这般美味的烤羊肉。” “厨子并非物件,岂能随意转借?” “那让王栋哥哥把厨子送咱们家?” “……你当王栋是开善堂的?” 沈芸撇了撇嘴,擦净双手,拿出怀中小本子提笔记录:王家厨子烤羊腿一绝,不可错过,但二哥小气,不肯帮我借。 写完又补了一句: 此仇记下,日后糖葫芦赔偿加倍。 沈昭习惯性瞥了一眼,无奈摇头失笑。 小妹向来记仇,照这般写法,往后账上怕是要倒欠下满满一铺子糖葫芦。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热闹。 聊着聊着,话语自然而然落到今日茶楼棋局一事上。 “沈兄,你今日那招当真高明!”王栋灌了一口茶,满脸兴奋,“谢蕴颜面尽失,那张脸白得跟墙灰似的,我差点以为他要当场吐血!” 李茂摇头晃脑:“吐血倒不至于,不过他心中定然郁结难平,回去怕是要砸不少东西泄愤。” “砸便砸呗,反正又不是咱家的。”王栋满不在乎,拿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随即眉头微蹙。 “不过话说回来,沈兄,此番结下嫌隙,你便不怕谢蕴事后报复?他后头可是安国公府。” 话音落下,席间笑语突然一静。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沈昭身上。 沈昭慢慢咽下口中肉食,神色坦然:“我自然知晓其中风险,心中也存有忌惮。” “那你……” “心存畏惧,便一味退缩忍让么?” 沈昭放下筷子,目光环视席间众人,语气沉稳淡然。 “倘若谢蕴真心倾慕柳姑娘,堂堂正正求取良缘,我自然无话可说,不会插手分毫。” “可此人心思不纯,先是半路寻衅挑衅,又妄图攀附顾老,借权势强行促成婚事,所使手段皆是旁门左道。” “我若是事事退让,便只会助长对方气焰,往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皆是了然。 沈昭端起茶盏,茶汤轻晃,映出少年沉静坚定的眉眼。 就在此刻,一道清脆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叮!检测到敌对势力敌意攀升,谢蕴暗中谋划报复举措,宿主即将迎来关键抉择!】 题目:谢蕴此番受挫暂且蛰伏,暗中静待时机伺机发难,面对潜在的报复危机,宿主应当如何应对?】 A.【主动出击,搜集把柄】 暗中派人调查谢蕴及其党羽的不法之事,掌握把柄留存,以备日后制衡反击。 → 成功率:45%|推演结果:查出谢家旁支侵占田产线索,不料探查行踪被谢蕴察觉,双方矛盾彻底激化,对方提前出手发难。 获得关键证据x1,谢蕴仇恨度+15% b.【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借陈文远、王栋等人背后人脉,在朝堂、商路、舆论多方布局设防,让谢蕴无从下手。 → 成功率:70%|推演结果:顺利结交陈文远父亲陈弘毅,联动王家商路情报网,搭建起稳固防护壁垒。 谢蕴短期内无法找到突破口,仇恨度+10% c.【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日常行事照旧,按部就班读书生活,静待对方率先出手,再顺势见招拆招。 → 成功率:60%|推演结果:谢蕴果然按捺不住,在皇后寿宴上借机发难。宿主仓促应对,虽未落败但也未能占得上风。 d.【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借助顾老、周夫子的名望人脉,暗中向宰相陈恪传递安国公府争夺户部侍郎一职的私心,借文官集团之力阻击谢家。 → 成功率:35%|推演结果:朝堂局势动荡,谢家争夺官职一事受挫,可宿主幕后谋划的踪迹也随之暴露,引来各方势力留意窥探。 解锁朝堂博弈成就,谢蕴仇恨度+30% 沈昭指尖轻叩桌沿,垂眸凝神打量四项抉择,心底默默权衡利弊得失。 第77章 闭着眼都能选出最优解 A选项直接找谢蕴的麻烦? 念头刚冒出来,沈昭便在心底否决了。 谢蕴身后的安国公府经营数代,耳目遍布朝野市井,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即便运气好,真揪出点什么旁支侵占田产的小辫子,对谢家来说不过抬抬手就能抹平的事。 反倒是自己先撕破脸,彻底站到明处,怎么算都划不来 这不是先发制人,这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再看c选项按兵不动,等着对方出招? 听起来稳妥,可他心里清楚,谢蕴在茶楼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现在没动静,不过是在暗处盯着,等他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被动挨打的滋味,可不好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至于d选项,借顾老和周夫子的人脉,向宰相那边递话……沈昭想到这儿,自己都摇了摇头。 名头倒是好听,釜底抽薪。 可自己现在算什么? 一介未入仕的侯府次子,无功名无根基,人微言轻。 这时候贸然搅进朝堂派系那滩浑水里,跟空手往漩涡中心跳没什么两样。 稍有不慎被掀出来,谢家固然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文官集团那边也会把他当成勋贵埋下的钉子,处处猜忌提防。 届时腹背受敌、敌友难辨,再无立足之地。 这条路太险,不是现在能走的。 三条路都走不通。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b选项了。 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不主动挑衅,也不坐等挨打,而是在谢蕴的必经之路上提前设卡,将危机扼杀于萌芽。 他在心里把可用的人脉过了一遍。 陈文远那边,陈家虽说跟镇远侯府在朝堂上政见不合,但两家从未结过私仇。 今日能坐在一起吃肉谈笑,就说明不是不死不休的对头。 陈文远父亲陈弘毅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在文官圈子里说话有分量。 只要陈文远愿意从中斡旋几句,陈家那头自然会权衡利弊,未必会明着站队,但暗中制衡一把谢家,这个顺水人情他们不会拒绝。 这是朝堂上的第一道防线。 王栋这边就更简单了。 王家是江南顶级豪商,商路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市井里的风吹草动、权贵间的隐秘勾当,他们门儿清。 王栋这小子看着不着调,可他母亲邹氏是个精明人,绸缎庄那回的事就看得出来,心思缜密,城府不浅。 有些话不用明说,让王栋回去随口提两句,邹氏自然懂得顺水推舟,动用手底下的人盯住谢家的动静。 先机这东西,谁拿到谁就多三分胜算。 至于舆论,反倒不用他操心。 今天茶楼那一出,怕是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的文人圈子。 安国公世子投机钻营的丑态,有的是人乐意添油加醋地传播。 王栋那个大嘴巴,估计这会儿肚子里已经编好了三五个精彩版本,就等着找人分享了。 三道防线,互不牵扯,各有依托。 他不必亲自下场,不用沾惹是非,只要把线牵好、人情做到,剩下的自有人替他运转。 这才是眼下最体面、也最稳妥的活法。 这道选择题,他闭着眼都能选出最优解。 说来也怪,上辈子高考练出来的那套排除法,这辈子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叮!宿主选定策略:拉拢盟友,构筑防线。】 【任务目标:在朝堂、商路、舆论三个方向布防,化解谢蕴的报复危机。】 【临时状态加成:人际关系洞察+10%,后续与盟友协作效率大幅提升。】 【当前谢蕴仇恨度:45%。 【敌对状态:蛰伏隐忍,伺机报复】 【提示:当仇恨度超过50%时,谢蕴将主动出手,请宿主尽快完善盟友布局。】 45%。 沈昭盯着这个数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在茶楼不过是当众拆穿了对方的把戏,断了谢蕴一条攀附人脉的捷径,又没真伤到安国公府的根基,仇恨值就已经逼近半数了? 要是哪天再来一次当众打脸,怕是直接能把仇恨值拉满,逼得对方不顾一切地反扑。 不过他心里倒没什么惧意。 和谢蕴对上,从他踏进茶楼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既然避不开,那就没必要退。 不如趁着对方现在受挫蛰伏,把能拉拢的人脉都拢到身边来,等谢蕴想动手的时候,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沈兄?沈兄!” 王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你怎么吃着吃着突然发呆了?该不会真被那个谢蕴给吓着了吧?” 沈昭回过神,随手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没有,方才是在想事情。” “何事这般入神啊?”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对面端坐品茶的陈文远身上,笑了起来:“在想如何请客。” 王栋一愣:“请客?请谁啊?” “请你,请陈兄,还有在座诸位。”沈昭放下筷子,说得随意又自然,“改日赏脸来侯府坐坐,一则是切磋学问,二则嘛,联络联络感情。” 沈昭面不改色,补了一句。 “家里祖母也念叨过几回,说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 这话倒不是临时编的。 老王氏确实提过,说改日要设宴答谢这帮同窗,当初王婉娘的事,人家出了不少力。 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今日恰好借请客之名,把线牵上再说。 至于能否借着陈文远触及陈弘毅,借着王栋联动王家情报网…… 那是后话了,不必急于一时。 陈文远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眼里多了一丝郑重:“令祖母可是那位曾披甲守边、征战沙场的老夫人?家父也曾提过,说老夫人当年威震边关,令人敬服。” 沈昭轻轻颔首:“正是祖母。” 陈文远沉吟片刻,颔首应允:“既是老夫人盛情相邀,理当前往,改日必定登门赴宴。” 王栋更是激动得猛拍桌子:“去去去!肯定去!我早就想去镇远侯府开开眼界了!听闻你家演武场比军营的校场还要大,真的假的?” 沈昭被他拍桌的动静吓了一跳,无奈笑道:“没那么夸张。” “那便是很大了!” 王栋眼睛发亮,双手抱拳,“到时候能不能拜托沈大哥教我几招?我也想学点本事傍身!” 一旁的李茂低头啃着骨头,幽幽拆台:“就你这身板,想学武,怕是得先减重三十斤。” “你给我闭嘴!”王栋顿时气急。 “实话而已,何须动怒。” “实话也不许说!” 两人又拌起嘴来,席间一片哄笑。 沈昭摇了摇头,懒得掺和。 旁边的沈芸早已吃得肚皮滚圆,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上,小手还攥着半块酥脆烤馕不肯撒手,时不时打个小小的饱嗝。 她膝盖上摊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 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某月某日,王栋哥哥家烤羊天下第一,下次一定还要来吃!】 末尾还画了个圆滚滚的小人,头上两根小辫翘起,憨态可掬,旁侧批注一个字:我。 沈昭侧目瞥见,忍着笑问:“你这本子,到底是记账簿还是画本?” “都记呀。”沈芸振振有词,“陆先生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重要之事都得写下来。” “烤羊肉也算重要之事?” “自然算!” 沈芸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地复述,“陆先生还说了,世间唯美食与真心不可辜负。” 沈昭一时语塞。 这位陆先生,育人理念实在是通透洒脱。 他是越来越好奇了。 该不会也是个穿越来的老乡吧? …… 不多时,酒足饭饱。 众人在门口作揖道别,各自散去。 沈昭牵着心满意足的小妹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晃晃悠悠朝镇远侯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沈芸靠在二哥肩上,眼皮早就撑不住打架了,声音软糯中带着浓浓困意。 “二哥……你说那个谢蕴,会来找咱们麻烦吗?” “会。”沈昭没有哄她。 “那二哥怕不怕?”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困得迷迷糊糊的小脸,嗓音温柔却稳当:“不怕。” “为什么呀?” “因为,我有你们护着啊。” 沈芸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满脸认真:“那是自然!谁敢欺负二哥,我就拿石锁砸他!” 话音落下,小脑袋一歪,彻底跌进了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昭小心翼翼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掖好被风吹乱的衣角,这才抬眸看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冷静下来。 不怕吗? 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话。 谢蕴背靠安国公府,乃是皇后母家,勋贵根基、朝堂人脉、宫中势力,无一不远超沈家。 而自己现在无官无爵,无名无势。 不过是侯府一名闲散次子。 真要硬碰硬地撞上去,凭这点底子,远远不够看。 可就像今日对王栋他们说的那句话。 心存畏惧,便一味退缩忍让么? 他沈昭两世为人,最不信的就是“认命”这两个字。 上辈子他出身寒微,硬生生从小镇做题家一路杀到省前三十,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运气。 而是咬着牙不服输的那股韧劲儿。 这辈子,也一样! 前路越是艰险,他越要沉住气,一寸一寸地把根扎下扎实,暗中积蓄力量。 这场博弈,他未必会输,也绝不会输! 第78章 与其夺人所好,不如成人之美 “吁——” 福安低喝一声,马车在侯府门前稳稳停下。 暮色已沉,最后一线白色天光正从西边的屋檐上悄然散去。 沈昭抱着睡熟的沈芸下了车。 还别说,这顿羊肉没白吃,压手得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妹。 小姑娘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口水亮晶晶地蹭了他一肩膀,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再来一盘……还要吃……”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沈昭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梦里都不忘吃。 福安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少爷,要不要叫醒小娘子?” “千万别。”沈昭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压着声音说,“叫醒了又该发脾气,闹着要吃夜宵了。” 福安立刻缩了缩脖子。 他很快想起上回小娘子半夜闹着吃糖葫芦,全家上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那动静他到现在还头皮发麻。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沈昭刚迈进大门,翠屏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丫头跑得发髻都歪了,脸颊红扑扑的,一张嘴就压不住笑:“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发生何事了,这般高兴?” “可不是大喜事嘛!大公子他、他今日又去城外骑马,柳姑娘也跟着去了!两人骑了一下午的马,还一起用了晚膳!” 沈昭心里冒出一声笑。 大哥可以啊,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这铁树一开花,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然后呢?”他追问着,语调轻快了几分。 “然后大公子把柳姑娘送回别院,刚回府就被老夫人叫去正厅了。”翠屏凑近了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夫人这会儿正在问大公子,要不要去柳家提亲呢。” 沈昭脚步又顿了一下。 提亲? 他前脚才刚把谢蕴的算计戳破,大哥这边就马不停蹄地要提亲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谢蕴今日刚在茶楼丢了大脸,短时间内肯定缓不过来。 要是侯府趁热打铁,直接把这桩亲事定下来,谢蕴就算再不甘心,明面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可不是往谢蕴脸上扇巴掌,是往他心里捅刀子,这一招快刀斩乱麻也不是不行。 他心里有了计较,加快脚步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沈昭跨进门槛,目光先扫了一圈。 老王氏双手拄着拐杖端坐主位,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林氏眼眶微红地坐在一旁。 沈晔站在厅中央,肩背挺得笔直,面上比起以往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些生气,耳根红得发紫。 他目光最后落到父亲身上,顿了一下。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翻了一百遍的兵书,但这回书拿倒了他都没发现。 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走,整了整衣袍,若无其事地在老王氏下首落座。 “祖母,您这是……”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等着老太太先开口。 老王氏瞥他一眼,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来得正好!老身问你,你大哥去柳家提亲,该带什么礼?” 沈昭下意识看了眼沈晔通红的耳根,大哥此刻这模样跟演武场上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可爱。 又看了眼林氏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像在说“老二你可得帮帮你大哥”,最后落回老王氏那张“不给出主意就别想走”的脸。 他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是把他也拉下水了。 “祖母,孙儿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提亲的礼单,得加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赤焰。” 话音落下,正厅里突然一静。 沈昭自己也在这一瞬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从大哥许诺送他那匹马之后,自己曾偷偷去马厩看过几回那匹马。 体格健硕,鬃毛如焰,日行千里。 他虽骑术不精,却也动了心。 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但只片刻,他便将那点不舍压了下去。 与其夺人所好,不如成人之美。 沈晔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林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急道:“老二,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大哥的命根子!去年有人拿五千两银子上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崇远拿兵书的手也顿住了,他意外地看了沈昭一眼,长子当年骑着它从北狄王庭杀出重围,马身上中了三箭,硬是驮着人跑了上百里。 这畜生,在晔儿心里分量可不轻。 老二这提议,怕是没那么容易过。 老王氏眯起眼睛,盯着沈昭看了好几息,她心里倒是不急,反而有几分好奇。 老二这小子素来沉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他敢开这个口,必定有他的道理。 她也不催促,怀着笑意问道:“老二,你这是要把你大哥的宝贝疙瘩送人啊?” 沈昭神色坦然:“祖母,大哥曾亲口说过,若我考上秀才,便将赤焰送我。可我马术不精,与其送我暴殄天物,不如送给柳姑娘。” “那能一样吗?”林氏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送你和送柳姑娘能一样吗?”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老二这账算得不对啊。 送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送给柳姑娘,万一亲事有个闪失,那马可就真没了。 “娘,您听我说完。”沈昭不紧不慢,“柳姑娘若收了赤焰,便是应了这门亲事。大哥日后娶了柳姑娘,赤焰还是自家的,不亏。” 林氏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她心里转了一圈,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沈昭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晔,声音放轻了几分:“若是柳姑娘不肯收,那便说明她心中尚有顾虑。大哥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心里其实还有半句没说。 不肯收,要么是柳听澜自己不愿意。 要么是柳家内部有人从中作梗。 不管哪种,提前知道总比事后翻脸强。 沈晔依旧没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满是坚硬的厚茧,赤焰的缰绳便是被这双手攥着,从北狄王庭一路攥回大梁。 送给柳听澜。 那个会骑着赤焰在草场上轻笑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春风一般吹拂他心田。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过了许久,林氏还以为他要拒绝,嘴唇动了动正要打圆场,沈晔抬起头来。 他认真看着沈昭,声音低哑:“好。” 就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无奈或妥协,是把最珍视的东西郑重交出去,因为那个人值得。 老王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拐杖一顿:“行了,晔儿自己都答应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老二这脑子,比他大哥活泛多了。 看来这孩子读书读得值,脑子也随她。 “那便这么定了,老身明日便遣人去请官媒,备好通书聘礼。三日之后,你爹带着你兄弟俩,随官媒一同去柳家,先纳采问名,合了八字再定。” 沈崇远放下兵书,抬眸看向老王氏。 “母亲,柳家那边,您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王氏瞥他一眼,没好气:“老身交代什么?是你儿子娶媳妇,不是老身娶。” 沈崇远嘴角微动,早就习惯了母亲这副嘴脸,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柳家门第虽不是勋贵,但听澜那姑娘品貌才情都配得上晔儿,咱们礼数上不能薄了,免得让人说咱们侯府轻慢。” 老王氏这才点了点头,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比她开口更有分量。 “你心里有数便好,礼单的事,回头我让账房拟了给你过目。” 沈崇远点头应声,随即转向沈晔。 他看着长子那张和他一般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柳家是读书人家,晔儿若是还跟在军营里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怕是要让人笑话。 “到了柳家,别光站着不说话,柳家虽是商贾出身,但也是读书人家,你就算不懂诗词,也该懂正常礼数。” 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是他斟酌过的。 沈晔垂首:“是。” 林氏在旁边补了一句:“晔儿,多听你爹的,别自己乱说话。” 老王氏又看向沈昭:“老二你也跟着,你嘴甜,会来事,万一你大哥又把天聊死了,你好歹能圆回来。” 沈昭嘴角一抽。 行吧,他这是成了大哥的专属情感顾问了。 从相亲到提亲,都是他在后头出谋划策。 该不会日后大哥成婚生子,还要他给侄子侄女哄娃上早教吧? 第79章 以守代攻,反客为主 正事说完,沈昭捋了捋袖口。 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总算能分享了。 “祖母,您猜今日谢蕴怎么着了?” 老王氏瞥他一眼,一看老二这小子蔫儿坏,眼神一瞪:“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沈昭赶紧坐直身子,像个说书先生一般,将茶楼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听到“顾青云掀了棋盘”,简直是大快人心。 林氏立刻大力拍着桌案,笑得前仰后合:“掀得好!该!让这小子抢我儿媳妇,这回脸可丢大了!” 老王氏却微微挑眉:“顾青云?” 沈昭赶紧介绍:“正是扬州顾家族老,孙儿授业恩师周夫子好友,已致仕的翰林学士。” “当真是此人,那便不奇怪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 “这驴脾气老身年轻时便领教过,他当年在翰林院,连首辅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指着鼻子骂。” “如今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他跟前耍心眼,真是不知者无畏。” 沈昭一愣,脱口而出: “祖母,您认识顾老?” “老身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认识个人有何稀奇?”老王氏扫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整日关在房里之乎者也,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昭被噎了一下。 他也不想啊,可他那是被系统逼着刷题呢。 回过神来,沈昭是一肚子的疑问。 他可从没听说沈家和顾老有何交情。 怎么认识的?何时认识的?交情多深? 可听老太太那语气分明是不想多说,他只能识趣地咽了回去。 老王氏也换了个话题,眼底多了些赞许:“不过老二,你今日能想到请周夫子去坐镇,行事还算有些章法。” “那是因为孙儿常听您讲兵法,受您熏陶,此举不过是顺势而为,主要还是谢蕴自己上钩。” “顺得好。”老王氏难得夸人,夸完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是赢了,接下来如何做可想好了?” 沈昭点头。 他将自己拉拢陈文远、稳住王家、舆论造势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老王氏沉吟片刻:“陈侍郎那边可让你爹递句话,他们虽在朝堂上有争执,但那是公事,私底下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崇远闻言也放下兵书插了句。 “陈弘毅此人,行事还算方正,不是谢家一党,此事我会留意。” 沈昭微怔,难得听老爹主动揽活,连忙拱手:“有劳爹费神了。” 沈崇远微微点头,将兵书翻过来继续读。 林氏在旁嘀咕:“你倒是多交代两句啊,跟儿子说话也像在朝堂上奏对似的。” 沈崇远头也不抬:“说完了。” 林氏气得瞪了他一眼。 沈昭赶紧低头拨弄桌案上的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爹跟大哥一个德行,沉默寡言,不愧是亲父子。 正说着,旁听许久的沈晔忽然开口了。 “谢蕴这个人,我曾打过交道。” 此话一出,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沈晔。 沈昭心里一顿,大哥不是爱说闲话的人,他突然提起谢蕴,一定有原因。 “去年京畿秋猎大会,他在御前献了一篇《秋猎赋》,文采斐然,陛下当众夸了几句。” 沈晔语气平淡,手指微微颤动。 “但回程路上,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氏追问。 沈晔沉默了一瞬。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那张表情他也忘不了。 “‘武夫当国,终非社稷之福。’”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沈昭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话他听过,而且很熟悉。 即便是且停居拜师那日,周夫子也曾当他面说过“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 但周夫子后来改观了,是因为日久见人心,是沈昭用文章和求学态度证明了自己。 后来周夫子在课上讲到“三省吾身”时,还感叹着反思过自己,他讲到历朝历代总有文官清流瞧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暴躁、只会杀人。 可谢蕴不一样。 他永远不会改观,他不仅口中骂武夫,还要抢武夫的女人——既要踩你,又要拿你的东西。 沈昭此刻回想起谢蕴在茶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笑得越好看,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越恶心。 他之前劝大哥不要冲动,是怕落人口实。 可此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人的嘴脸,不是靠忍能让它变干净的。 “大哥。” 沈昭放下茶盏,声音冷硬。 “我收回先前劝你不要轻易动手的话。日后他再说这种话,你不用再忍,直接狠狠揍!” 沈晔抬眸看他。 “你忍了,他这种人也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肆无忌惮地来挑衅你。这种人不配好好聊,就得当面打回去,把他打服为止!” 沈晔沉默一瞬,随即嘴角微撇。 “你今日已经打了。” 沈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哥说的是茶楼那一出。 他不由笑了。 “那不算,顶多是替你收的利息。” 林氏看着两个儿子一唱一和,兄弟情谊深厚,眼眶忽然就红了。 晔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这个当娘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在还有老二懂他,会替他说话出头。 她连忙别过脸去。 老王氏看在眼里,没点破。 她心里也有几分感慨,但老太太不是爱煽情的人,只慢悠悠说了句:“行了,时候不早了。” 沈昭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没报:“祖母,孙儿后日约了几位同窗来府里做客。” 老王氏点了点头:“嗯,好不容易来一趟,那得多备些肉,别让人觉得侯府小家子气。” 沈昭无奈一笑:“祖母,他们不是来吃大户的。” “吃大户怎么了?”老王氏拐杖一敲,“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你祖母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吃穷的人家。” 沈昭不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跟老太太讲道理,从来就没赢过,反正家里不缺这点肉,随她去吧。 沈崇远补了一句:“酒也备些好的,别让人笑话。” 林氏立刻接话:“我记得库房还有两坛绍兴陈酿,是你外祖父当年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老王氏点头:“开了。” 沈昭看着一家三口三言两语就把宴客标准从备席升级到了开陈酿,默默闭上了嘴。 商议完事出了正厅,夜已深了。 清冷的夜风迎面扑来,沈昭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快步回了房间,在案前坐下,点了盏灯。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顾老那句提点。 “你今日让他这条路断了,你猜,他接下来会去求谁?” 谢蕴接下来会去求谁? 安国公府在朝堂上的盟友不少,但能站出来不惧镇远侯府威势帮着对付侯府的,恐怕不多。 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谢蕴可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列出来。 散播流言?陈家那边可以帮忙盯着。 朝堂弹劾?爹那边有数。 最麻烦的,是从柳家内部突破。 老话说得好,树都是从根底下烂的。 柳家是商贾出身,家族内部鱼龙混杂,未必人人都像顾氏那般清醒。 如果有人贪图权势,被谢蕴收买,在家族内部煽风点火,事情就麻烦了。 沈昭揉了揉眉心,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陈文远、王栋、顾老、周夫子、柳家…… 他盯着“柳家”两个字看了片刻,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添了一个问号。 得想个办法,提前预防。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速转着。 忽然。 一件他之前从未细想过的事浮了上来。 大哥今年刚满二十,全家上下便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明天就把柳听澜娶进门,来年生下个大胖小子。 可谢蕴比大哥还大一岁。 二十一,举人出身,安国公世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家世有家世。 这样的条件放在京城,早该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可他至今孑然一身,也未传出任何绯闻。 沈昭一开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大脑安静下来却觉得不对劲。 不是谢蕴不想娶,就是……他娶不了。 至于为什么娶不了,信息太少,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谢蕴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 沈昭坐直了身子,顿时拍了下脑门。 真是脑子都糊涂了! 与其费尽心思猜谢蕴要做什么,不如从他身上找些破绽。 提亲是明面上的事,让谢蕴以为他在守。 真正的路,在安国公府的大门里面。 他重新提笔蘸墨,在白纸上落下八个字: 以守代攻,反客为主。 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不急。 越是沉得住气,破绽越可能自己送上门。 这时候系统突然响了。 【系统提示:谢蕴仇恨度+5%,当前50%。安国公府已开始暗中调查宿主行踪,危险程度提升,请宿主提高警惕。】 沈昭盯着那行字,眼神一顿。 得,这是盯上他了。 不过也好,谢蕴越是盯着他,便越没精力去骚扰柳听澜。 他吹熄了灯,笑着起身往卧房走去。 来吧,别让我等太久。 第80章 武将世家,也没那么吓人嘛 宴客这日,天公作美。 秋阳温煦,金风送爽,连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晒得懒洋洋的,像是眯着眼睛打盹。 沈昭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他勤快,而是沈芸天不亮就踹开了他的房门,站在床头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二哥!今日有客来,你是主人,不能赖床!” 沈昭从被窝里一脸幽怨地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精神抖擞的小妹,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是公鸡投胎吗?天都没亮就踹门…… 他上辈子高考都没起这么早过! “……天还没亮。” “天亮了再起,还怎么准备?” “准备什么?”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待客的茶水点心、宴席的座次安排、几位哥哥的喜好忌口、饭后消遣的棋牌……”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小本子,翻到密密麻麻记满的一页,一脸郑重地念道: “王栋哥哥爱吃肉,尤其偏爱羊肉,需多备些。” “李茂哥哥不爱甜食,茶要浓些。” “陈文远哥哥讲究排场,碗碟不能有缺口。” “顾晏哥哥不善言辞,莫要冷落,需得有人陪坐……” 沈昭听着听着,彻底清醒了。 她该不会把整个京城的社交情报都装进这些小本子里了吧?日后要是开个情报铺子,恐怕顺天府都得找她买消息。 他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盯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 “……这些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这几日呀。” 沈芸收起本子,理所当然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陆先生说了,待客之道,在于投其所好。客人高兴了,主人家才有面子。” 陆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能把一个七岁小丫头教成社交恐怖分子…… 沈昭忽然特别想见那位先生了。 他只得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 算了,这丫头天生便是当管家的料。 有这份决心和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日后若真成了大梁首富,他一点也不意外。 还真不能小瞧她,没准将来有一天,自己还得靠这个小富婆接济呢。 …… 巳时刚过,侯府门口便热闹起来。 王栋果不其然头一个到了,吭哧吭哧骑着他那匹骠壮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和四个家仆,手里还提满了食盒。 “沈兄!”他翻身下马,声如洪钟,“来得冒昧,略微带了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他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阵仗,已经多得让迎客的一众门房小厮看傻了眼。 沈昭迎出门,看了眼那几层摞得比人还高的食盒,只感觉凡尔赛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底是谁请客?你家的小菜是按桌算的吧? “王兄,这……叫小菜?” “可不就是小菜嘛。” 王栋大手一挥,说得云淡风轻,“也就一只烤羊腿、两只叫花鸡、三碟酱牛肉、四碟时令鲜果、五样江南细点、一坛三十年陈酿……” 他报了一阵菜名贯口,才挠头笑道:“我娘说了,头一回来侯府做客,礼数不能薄了。” 沈昭收回艳羡的目光,只能含笑收下。 罢了,跟土豪讲客气,纯属浪费口舌。 李茂第二个到,骑着一匹和他一般的瘦马,手里只拎着一包茶叶,看着寒酸,却是他亲自去西山茶园挑的明前龙井。 “来得冒昧,只带了一包茶。”他把茶叶递给门房,语气淡淡,“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随口喝着还行。” 沈昭接过,拆开闻了闻。 哪怕放到十月了,依旧茶香清冽,余韵悠长,比他平日喝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 他知道李茂家道中落,家境一般,送茶清雅而不落俗套,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拱手笑道:“这可不是还行,李兄有心了。” 李茂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已经飘向了王栋带来的那堆食盒,喉咙不由滚了滚。 沈昭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这烤羊腿还冒着热气,孜然香气随风一飘,早就把在场众人勾得垂涎三尺了。 赵谦和孙墨结伴而来,一人带了方端州古砚,一人带了套市面上新刻的《左传》,都是读书人的做派,礼数周全,却不过分隆重。 顾晏紧随其后,步行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拎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低着头站在门口,耳朵红得像烧红的铁。 “顾兄可算来了。”沈昭笑着迎上前解围。 顾晏把包裹递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你。” 沈昭拆开,是一个书袋。 靛蓝、月白、鸦青三色碎布拼接而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绣了一丛兰草。 绣工算不上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 沈昭翻过来看了看内里,发现布料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蜡质,摸上去滑而不腻。 “这是……”他微微一怔。 顾晏的耳根更红了,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读书人的书金贵,不能受潮。她……她用蜡处理过的,下雨天也不怕。” 沈昭握着那个书袋,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和那层薄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娘的针线活,一件能挣几文钱? 这一个书袋,从拼布到缝制再到涂蜡,怕是得好几个夜晚才能做完。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替我谢谢伯母。”沈昭将书袋郑重收好,语气比方才对所有客人都要认真,“我很喜欢。” 顾晏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沈兄真的收下了……而且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终究没说出什么,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嘴角微微翘起,随着小厮进了茶房。 陈文远最后姗姗来迟。 他骑着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一身月白锦袍,腰悬响鸣玉佩,步态从容,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路上耽搁了片刻,来迟了。”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身后的家仆递上一只精致的锦盒,“家父听闻老夫人威名,特备薄礼一份,聊表敬意。” 沈昭接过锦盒打开,是一幅字。 笔力苍劲,墨韵淋漓,上书四个大字。 将门风骨。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私印。 沈昭心里明镜似的,看来他爹效率很高,已经私下跟陈侍郎通过气了,陈弘毅这是借儿子的手向侯府递信号。 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锦盒收好,招呼一众喝茶的同窗进正厅一叙。 …… 正厅里,炉火融融。 老王氏端坐主位,一身绛紫褙子,满头银发只插着一根碧玉珠钗,看上去竟比寻常人家老太太还精神几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靛蓝绣兰草褙子衬得人温婉端庄,正含笑打量着进门的少年们。 沈崇远坐在左手边,手里捏着兵书,抬眸看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竟还扯了扯嘴角。 沈晔站在老王氏身后,身姿挺拔,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沈暄蹲在角落里专心剥花生。 沈芸规规矩矩站在林氏身侧,怀里抱着小本子,歪着头看他们,乖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这……就是镇远侯府? 王栋快速扫了一圈,在心里嘀咕,看着……跟寻常人家也没什么不同啊。 来之前他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是满门武将、世代杀伐的侯府,说书先生嘴里的沈家人,哪个不是三头六臂、瞪眼就能吓死人? 他还以为一进门,便能看见刀枪架成林,家丁丫鬟人人佩刀,一众铁塔般的威猛武将。 结果呢? 老夫人慈眉善目,林夫人笑容温婉,侯爷就是个看书的闷葫芦,沈将军还是上回见的那般模样,冷是冷了点儿,但也没长三只眼。 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一个蹲着剥花生,一个抱着本子发呆,人畜无害。 王栋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果然传言不可信。 武将世家,也没那么吓人嘛! 他完全没注意到,角落兵器架上那杆银枪的枪尖,在阳光照射下闪着怎样的寒光。 第81章 侯府盛宴,众宾尽欢 王栋等人鱼贯而入,一一见礼。 沈崇远作为明面上的侯府主君,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诸位贤侄远道而来,老夫不胜欣喜。今日只管随意些,不必拘束。” 他一挥衣袖,起身拱手:“军中尚有公务在身,老夫先行告退,失陪了。” 跟这群文绉绉的读书人待在一块。 尤其是那个陈文远,长得和陈弘毅那老狐狸一模一样,恭敬地看着自己,他浑身不自在。 还是去军营舒坦。 说罢,大步流星出了正厅,袍角带风。 林氏目送他离去,嘴角含着笑,转头对众人温声解释:“你们侯爷就是这般性子,诸位莫要见怪,快坐吧。” 这个老东西,让他陪客跟要他命似的! 王栋带头拱手:“自然自然,侯爷公务繁忙,国事要紧,晚辈们岂敢叨扰。” 林氏笑着点头,目光悄悄打量着众人。 “这便是你们常说的王栋吧?” 老王氏眯着眼瞧了瞧,点头肯定,“壮实,瞧这身板,好养活。” 这小子一看就能吃,她最烦那些吃两口就撂筷子的,跟喂猫似的没意思。 王栋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老夫人果真慧眼,小子一顿能吃三碗饭!” 老夫人居然夸他壮实!看来他娘说得对,能吃是福,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老王氏满意地点头:“这饭量还不错,老身年轻时在边关随军,一顿也能吃小半只羊。” 王栋眼睛一亮:“老夫人也爱吃肉?” “无肉不欢。” “老夫人也爱啃骨头?” “贴骨肉才有嚼头。” 王栋顿时喜笑颜开,终于遇到知音了! 他娘总说他吃相难看,看看人家老夫人,这才是真正懂美食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林氏在旁边笑着插话:“这孩子倒是有趣,随母亲,也爱吃。” 沈昭坐在一旁,无奈一笑。 他奶这是在待客,还是在开美食研讨会? 不过看王栋那副找到组织的激动表情,这顿饭看来应该是宾至如归了。 随后李茂上前见礼时,老王氏扫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劝慰道:“瘦了些,待会儿多吃些肉。” 这孩子听说是家道中落,但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还能保持气度,也不容易。 李茂乖巧地垂首应道:“老夫人教训的是。” 李茂耳根微红,低声道谢。 老王氏又看向赵谦和孙墨,点了点头:“都是好孩子,坐吧。” 这两个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挑的。 但读书人嘛,老老实实最要紧。 轮到顾晏时,他整个人像块木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之前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飞了。 沈昭正要开口解围,老王氏却先开了口:“你便是顾晏吧?老二跟我夸过你。” 寒门子弟,天资过人,可惜不善言辞。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闷葫芦。 顾晏点了点头,耳根红透。 老王氏见状也不恼,淡淡笑道:“坐吧,不必拘束,老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这孩子有些孤僻,得多给几分耐心。 陈文远最后上前,礼数周全,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的做派。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父亲陈弘毅,老身虽未见过,但在朝堂上,他跟老身那儿子时常吵架。” 陈文远面色不变,微笑道:“家父常说,镇远侯性情刚直,是难得的武将风骨。” 其实父亲原话是“沈崇远那个臭倔驴,说起话来像打雷”,他把这话润色了一番,不然传出去,回去怕是要被父亲打断腿。 老王氏哼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陈弘毅那老狐狸自己不来,让儿子来探路。 不过这小孩进退有度,比他爹顺眼。 陈文远笑意不减,从容落座。 不多时,宴席摆好,众人移步饭厅。 …… 饭厅设在正厅东侧,三间连通,宽敞明亮。 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案,铺着簇新的云纹桌布,碗碟锃亮,杯箸齐整,连筷架上搁的都是雕了花的黄杨木筷,早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正中间是一整只烤羊腿,金黄焦脆,滋滋冒油,孜然香气四溢,正是王家厨子的手艺。 旁边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红烧肘子、清炖羊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蟹黄豆腐、香菇鸡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沈昭简单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他娘操持中馈多年,哪怕为人大大咧咧的,但粗中有细,这些待客的细节从不马虎。 王栋一进门,果然眼睛就直了。 准确地说,是直直钉在了那只肘子上。 那道红烧肘子,酱红油亮,颤颤巍巍卧在青花大瓷盘里,筷子还没动,肉香已经飘了满屋,和烤羊腿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李茂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袖子。 王栋回过神,挠挠头咧嘴一笑:“见笑见笑,早上起得早,路上没吃饱。” 沈昭心说,你带来的那只烤羊腿都快有半扇猪大了,还没吃饱? 不过看那肘子被汤汁浸得油光发亮,他也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可是他奶特意找御膳房的御厨做的,听说永明帝吃了都赞不绝口,想来滋味绝对美妙。 不用推辞,宾主自行落座。 老王氏坐主位,林氏则招呼着丫鬟给众人斟酒布菜。 沈崇远已去了军营,按资排辈下来的沈晔代表主家坐在下首,依旧冷着脸,但破天荒地主动给王栋倒了一杯酒。 王栋受宠若惊,大概没想到这位冷面将军会给自己斟酒,连忙双手捧杯接住,一仰头干了,哈出一口酒气:“醇香浓烈,好酒啊!” 沈晔举杯敬了众人,立刻一口闷下。 酒杯刚放下,王栋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 目标明确,那块颤颤巍巍的肘子皮。 筷子还没碰到,另一双筷子从斜刺里杀出,精准地按住了他的筷尖。 “急什么。”李茂面不改色,语气淡淡的,“主人家还没动筷呢。” 王栋瞪他一眼:“你方才咽了好几回口水,当我没看见?” “那是呼吸。” “你呼吸带咽口水的?” 两人斗嘴的功夫,赵谦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侧夹走了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孙墨紧随其后,夹了一大块瘦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含糊地赞一句:“侯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一绝,比王家的也不差……” 王栋急了。 顾不上跟李茂掰扯,筷子如雨点般落下。 李茂也不甘示弱,两人你一筷我一筷,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沈昭端着酒杯,看得目瞪口呆。 这帮人,刚才在正厅里不是挺矜持的吗? 怎么一上桌全变了? 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顾晏。 顾晏低着头,筷子却动得飞快,精准地从两人争夺的间隙中夹走了一块连筋带肉的肘子骨头,放到自己碗里慢慢啃。 ……连顾晏都出手了。 沈昭默默喝了一口酒,连忙也加入队伍。 “二哥!我要吃那个!” 沈芸不知何时从林氏身边溜了过来,挤在他身边,踮着脚尖,小手指着那盘糖醋排骨。 沈昭帮她夹了一块,小姑娘抱着骨头啃得满脸油光,坐在椅子上惬意得翘着脚。 陈文远则始终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夹菜不急不缓,每夹一筷都要用帕子擦擦嘴角。 但他面前的骨碟已经堆成了小山,暴露了他的真实食量。 这位的从容,也就骗骗外人。 正热闹着,三弟沈暄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鸡腿,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那盘四喜丸子。 “三弟,洗手。”沈晔淡淡说了一句。 沈暄假装没听见,一口咬掉半个丸子,嘴里嘟嘟囔囔:“大哥,这丸子真好吃,你也吃!” 沈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动筷。 沈暄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放下手,果断转身去洗手了。 沈昭在心里给他大哥竖了个大拇指。 大哥这张脸,比什么家规都管用。 老王氏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着鸡汤,看着满桌少年欢笑着抢作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这侯府真是好久没这般热闹了,仿佛她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十岁。 “都别抢了,小心噎着,吃的喝的管够。” 她放下汤碗,脸上的皱纹都笑了起来,“咱们侯府请客,还没有让客人吃不饱的道理。” 林氏笑着附和:“对对对,厨房还备着好几道菜呢,大家慢慢吃,不急。” 话虽这么说,王栋的筷子速度一点没减。 李茂瞥了他一眼,吐槽道:“你刚才不是说早上没吃饱吗?我看你是三天没吃了吧?” “你管我!” 王栋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反击。 沈昭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连沈晔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栋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拍着桌子吹嘘他上月去城外跑马,如何如何纵马驰骋、如何如何跨过一道三尺高的土坎。 “……那土坎少说这么高!”他比划到腰际,酒气熏天,“我策马一跃,稳稳落地,马都不带喘的!” 李茂端着酒杯,嘴角抽了抽,没拆穿他。 当时他就在旁边,那个土坎还没这侯府的门槛高。 笑声未落,不知谁起了个头,话题聊着聊着就拐到了武艺上。 “听闻镇远侯府枪法一绝,天下无双。”陈文远放下酒杯,笑吟吟看向沈晔,“沈将军,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王栋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沈大哥露一手!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他拍着巴掌,兴奋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沈晔放下筷子,抬眸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筷子一顿,假装专心夹菜。 来了。 这顿饭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第82章 演武场秋点兵 “露一手?” 沈晔放下酒盏,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 王栋已经兴奋得拍起了桌子,碗碟叮当响:“对对对,沈大哥!就一枪!一枪就行!” 李茂也跟着附和:“沈将军,我等仰慕侯府枪法已久,今日若有幸得见,不虚此行。” 他虽不爱舞刀弄枪,但武侠话本看得可不少,哪个少年心里没点武侠梦? 更何况是传说中的沈家枪法! 赵谦和孙墨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陈文远则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沈将军若是不便,改日也成。” 这话说得体面,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 来都来了,露一手呗。 顾晏依旧没说话,但他把啃了一半的骨头放下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沈晔。 沈芸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拽着沈晔的袖子来回晃:“大哥大哥!你就露一手嘛!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侯府的厉害!” 沈昭默默嚼着杏仁豆腐,心里给众人竖了个大拇指。 这帮人,平日里一个个矜持得很,一上酒桌全现了原形。 老王氏笑而不语,这帮孩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吃着吃着就想看热闹了。 林氏则笑着招呼丫鬟收拾桌面:“都别急,先把碗碟撤了,别溅一身油。” 沈晔侧身看向沈昭,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请的客,你惹的事,你负责。 沈昭回了个眼神:大哥,展现你魅力的时候到了,别让弟妹们失望。 沈晔再回头看了老王氏一眼。 老王氏笑着微微颔首,那表情沈昭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晔不再犹豫,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栋愣了愣:“沈大哥,你去哪儿?” “演武场。”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满桌人瞬间沸腾。 王栋眼神一亮,第一个跳起来,连酒壶都差点打翻:“走走走!去看沈将军练枪!” 李茂紧随其后,还不忘把桌上那碟酱牛肉端走,其余人也都互相搀扶着起身跟着。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二哥快点!去晚了没位置了!” 沈昭被她拽得踉跄,无奈道:“演武场那么大,还能没你站的地方?” “那不一样!前排看得清楚!” 沈昭摇了摇头,由着她拽。 这小丫头自带八卦体质,看热闹永远冲锋在最前面。 林氏笑着摇头,转头对老王氏说:“娘,您不去看看?” 老王氏喝了一口汤:“有什么好看的?晔儿那几招,老身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了起来。 …… 演武场在饭厅北面,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 靠墙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场边还立着几个人形靶桩,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练武时留下的枪眼刀痕。 王栋站在场边,仰头看着那杆插在兵器架最上方的亮银红缨枪,咽了口唾沫。 “沈大哥,你平时就在这儿练兵?” 沈晔没回答,从架上抽出一杆银枪。 不是最显眼的那杆,就是普普通通一杆白蜡杆子,枪头连刃都没开。 但他握枪的瞬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在饭桌上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沙场归来的杀神。 秋阳下,枪尖寒光一闪。 然后他动了。 “呜——” 风声尖锐,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和动作,不是疾风骤雨般的狂暴,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力道,加上凌厉如电的诡异节奏。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灵蛇吐信,枪尖点出朵朵寒芒。 时而如蛟龙出海,枪身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刮得场边枯草簌簌飞起; 时而如泰山压顶,枪把重重砸落,震得青石砖地面嗡嗡作响,尘土飞扬。 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却处处透着百战沙场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表演,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只是被他收敛了七分锋芒,用来取悦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众人屏息,目不转睛。 王栋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他见过不少武师耍枪,可那些人的枪法,和眼前这位沈将军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李茂攥紧了拳头,他仿佛看见了这杆染过血的银枪,在沙场上收割过无数敌军性命。 沈芸拽着沈昭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二哥你看!大哥好厉害!” 沈昭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见过大哥练枪无数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被那种纯粹的力量与美感震撼。 这不是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从五岁扎马步,到二十岁横扫沙场,大哥这一手是用十五年的血汗和无数个日夜的磨砺,一点点淬炼才换来此刻的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武者,国之爪牙也”。 爪牙无魂,不过噬人之兽。 可大哥这杆枪里,有魂。 …… “砰!” 一炷香后,银枪重重顿地,青石砖地裂开一道道细纹,尘土飞扬。 沈晔收枪而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枪法,不过是他的热身。 场边安静了一瞬。 “好!” 王栋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拍手,巴掌拍得通红,扯着嗓子喊:“沈大哥好枪法!”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震撼的。 “好!” “沈将军威武!” “太厉害了!” 众人纷纷鼓掌,掌声和叫好声混成一片。 沈昭看着满场沸腾的欢呼,又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沈晔,心里叹了口气。 大哥这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气氛到了”。 这时候好歹笑一个啊! 可他转念一想。 要是大哥真笑了,恐怕比不笑更吓人。 这时陈文远缓缓起身,郑重拱手:“沈将军枪法如神,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今日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晔那张依旧冷淡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家父常说,武将当如镇远侯府,此言不虚。” 沈晔只是微微颔首,把枪放回兵器架。 等转身走回看台,路过沈昭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你这些同窗,比你结实。” 沈昭:“……” 大哥,你夸人就夸人,能不能别拉踩? 众人正激动着,沈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满脸不服气地走到场中,下巴一抬:“大哥的枪法确实厉害,但我的也不差!要不要比划比划?” 沈晔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你先打得过我再说。” “我——我早晚能!”沈暄梗着脖子,“等我再练两年,指定比你强!” “嗯,等你。”沈晔说完,转身就走。 沈暄:“……大哥你等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认真的!” 沈昭看着三弟那张憋屈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兄弟俩,一个闷葫芦,一个愣头青。 一个用沉默气死人,一个用嘴炮找揍。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在众人准备回席继续喝酒的时候,沈暄急忙溜到了兵器架旁,踮着脚尖去够那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红缨枪。 “看好了,我也来一套!” 沈暄拉住枪杆用力一拽,当众耍了起来。 别说,架势还挺足——扎、刺、劈、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枪风呼呼作响。 众人看着都愣了,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连十二岁的三公子都有此等武艺! 但毕竟是半大孩子,力气是有了,火候还差些意思。 耍到兴起,沈暄一记横扫用老了力,枪杆收势不及,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径直朝斜前方飞去。 目标恰好是站在场边最前头看热闹的王栋。 “小心!”不知谁喊了一声。 “啊——!” 王栋脸色煞白,想躲开这一击,可脚下虚浮无力使不上劲。 沈昭眼神一紧,暗道不好。 那杆铁枪本身的重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横着扫出去力道也不小,再加上王栋手里还端着盘酱牛肉,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这要是被砸中了,恐怕是得脱层皮! 电光火石之间。 沈晔眼神一凛,脚下一步已经跨出。 他离王栋不算远,以他的身手,截住这杆枪不过一抬手的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王栋身侧伸过来。 后发先至,却稳稳攥住了飞旋的枪杆。 众人望去,顿时眼前一惊。 第83章 这个家还有正常人吗? 不是沈晔。 那只手比沈晔更纤细,肤色更白,袖口还绣着两朵素净的兰草。 是翠屏。 沈昭的贴身丫鬟,那个平日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说话轻声细语,被他逗两句就会脸红得说不出话的翠屏。 此刻她单手握枪,五指收拢,纹丝不动。 枪尖离王栋的耳尖还有一臂远,带起的劲风却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两边倒。 王栋端着那盘酱牛肉,整个人僵成一座石雕,眼珠子慢慢往下转,盯着那杆还在微微颤动的银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姑、姑娘……” 他声音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手不疼吗?” 翠屏没理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银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进她另一只手里,像接过一根晾衣杆。 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乱。 她转身看向沈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丫鬟对少爷的恭敬:“三公子,您方才那一招‘横扫千军’用老了力,收势时腰马不合,才会脱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人上回就说过,您练枪时总爱逞力气,根基不稳。” 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秋叶落地的声音。 王栋嘴里的牛肉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 李茂弯腰捡起方才吓得掉在地上的话本,翻了两页又默默合上,他觉得自己看的那些江湖故事,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一幕精彩。 其余人面面相觑,同时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沈芸立刻松开沈昭的衣角,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到翠屏面前,仰着小脸两眼放光:“翠屏姐姐!你好厉害!比大哥还厉害!” 翠屏连忙蹲下身,把银枪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扶住沈芸,温声道:“小娘子莫要乱跑,当心摔着。” 语气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大丫鬟,仿佛方才单手接枪不过是端了杯茶。 王栋猛地转头看向沈昭,眼神里写满了“你家的丫鬟到底什么来路”。 沈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连酒洒了一手也没顾上。 他也不知道啊! 他看着翠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根寒光凛凛的银枪,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酒杯都在发抖的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他调整呼吸,把酒杯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翠屏,你……何时会武的?” 翠屏将银枪放回兵器架,垂首道:“回二公子,奴婢自幼在侯府当差,老夫人说丫鬟也得有点自保的本事,免得在外头给侯府丢人。” “所以……” “所以奴婢跟着府里的护卫学了几年,拳脚、刀法、枪法,都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 那他在演武场上累死累活扎马步,算什么? 算……行为艺术? “几年是几年?”王栋终于缓过神来,把酱牛肉往旁边一搁,凑过来追问。 翠屏想了想:“奴婢七岁进府,如今十九,算下来已学了十二年。” 十二。 沈昭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很合理。 他在这个家不过待了月余,就已被大哥练得死去活来,翠屏学了十二年,单手接杆枪……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什么? 沈昭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追问:“那你怎么从没露过这一手?”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二公子也没问过呀。” 沈昭被噎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沈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给自己倒酒的小厮福安。 福安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同样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公子,您还要酒吗?”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福安。” “在。” “你会功夫吗?” 福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摇头,声音诚恳得不像话:“公子说笑了,小的只会端茶扫地,哪会什么功夫?” 沈昭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福安低下头继续倒酒,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声音低得连蚊子都听不见。 “……也就勉强能打三五个吧。” 沈昭没听见。 但王栋听见了。 他刚被李茂从地上拽起来,手里端着重新倒满的酒杯,正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听见福安那句话,手指一抖,酒水溅了自己一手。 他浑然不觉,直勾勾地盯着福安的背影,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刚才说……能打三五个?” 李茂端起酒默默喝了一口:“你没听错。” “……三五个我这样的?” “大概吧,也可能更多。” 王栋沉默了。 他低头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眼福安那并不比他粗壮多少的胳膊,再回想翠屏方才那气定神闲的一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好像出了很大的偏差。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一句:“我娘要是知道侯府丫鬟都这么厉害,怕是连夜把我送过来习武。” 李茂幽幽接了一句:“你娘要是知道你连个丫鬟都不如,怕是连夜把你赶出家门。” “闭嘴!” 这时沈暄已经从场上跑了过来,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看着翠屏眼里全是光。 “翠屏姐姐好厉害!”他拽着沈晔的袖子,“大哥,你看见了吗?她接住了!比我接得还稳!” 沈晔低头瞪了他一眼:“你接不住是因为你基本功不扎实。” 沈暄的笑脸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反驳:“我那是失手!” “失手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 “……大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你腰马不合,力发虚浮,收势时重心偏移,导致枪杆脱手。” 沈暄立刻闭上了嘴,脚尖划地生着闷气。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悠悠从不远处走来,扫了眼场中情形,看着翠屏微微颔首。 “不错,基本功没落下。” 翠屏垂首:“老夫人教诲,奴婢不敢忘。” 老王氏又看向沈暄,拐杖一顿:“看见了吧?你翠屏姐姐七岁进府,练了十二年,才有今日这点微末本事。你呢?练了七年,还是毛毛躁躁的,连枪都握不稳,还有脸跟人比划?” 沈暄瘪着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枪,一言不发地走到场边,重新扎起马步。 这一次,他没有偷懒,扎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双腿绷得像两根铁柱,额角青筋微微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王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却什么都没说。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家,骂你是真骂,疼你也是真疼。 只是他们的疼爱从来不挂在嘴上,全在你摔倒时拉一把,在你偷懒时踹一脚,在你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时候,派个丫鬟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可偏偏是这种不留情面的严厉,让沈家的每一个人都长成了别人仰望的样子。 当然,不包括他。 他连枪都握不稳,只能被系统逼着刷题。 沈昭默默端起了酒杯,灌了自己一口。 “老二。”老王氏忽然叫他。 沈昭回过神:“祖母。” “你这丫鬟,是我当年亲自挑的,教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出师了。”老王氏语气平淡,“改日让她教你几招防身的本事,别整日里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丢侯府的人。” 沈昭嘴角一抽。 让翠屏教他? 那他往后在丫鬟面前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可他看了一眼翠屏那张依旧温顺的脸,又想了想自己扎马步都发抖的双腿,默默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是,孙儿记下了。”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又迅速低下头去,恭顺如常。 但沈昭分明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潜台词。 二公子,你也有今天。 他叹了口气,决定假装没看见,转身朝王栋等人挤出笑容:“诸位,酒菜还没凉,咱们继续?” 王栋第一个响应:“走走走,回席!我得再多喝两杯压压惊!” 李茂跟上:“你方才不是已经喝了不少?” “那不一样,方才是助兴,现在是压惊。” “压惊用酒?” “不然用你?” 沈芸溜了回来拽着沈昭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哥,王栋哥哥是不是喜欢李茂哥哥呀?” 沈昭一愣:“……什么玩意儿?” “他们一直在拌嘴呀,先生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沈昭沉默片刻,揉了揉小妹的发髻:“……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还说,世间万般情,皆从言语出。” 沈昭差点没绷住,决定回头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这都教的什么跟什么! 第84章 社恐也还有救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王栋连灌了三杯酒,又把那半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帕子一抹嘴,拍着肚子感慨:“我今儿才算明白,什么叫‘侯府无弱兵’,连丫鬟都这般厉害,那护卫得成什么样啊?” 他说着,忍不住往翠屏的方向瞟了一眼。 翠屏正垂手立在廊下,察觉到王栋的目光,她微微侧头,唇角温和地弯了弯。 王栋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视线。 “怎么,王兄这是怕了?”李茂头也不抬,低头啃着羊排。 “谁、谁怕了!”王栋挺了挺胸,“我那是……那是敬重!” “哦,敬重到打哆嗦。”李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敬重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李茂你——” 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截住话头:“据我所知,府里的护卫,大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残兵,两年前跟着父兄上过北狄战场的那种。” 镇远侯府的家风自先祖获爵开始,便优先雇佣赡养伤残老兵,包括他们的家眷也都接到侯府旗下的产业田庄安置。 故而镇远侯府哪怕军功封赏和收入不少,但长年累月地自行添置一笔抚恤金,府里的支出开销很大。 但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一众护卫皆是忠心耿耿之辈,手底下的搏杀功夫也不弱。 “……”王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水溅了出来,他浑然不觉,“都上过战场?” 沈昭实话实说:“嗯,杀过人沾过血的那种。” 王栋听完默默把酒杯放下,换了一碗鸡汤,双手捧着,喝得小心翼翼。 镇远侯府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谁来招惹沈兄,那便是嫌命长了。 李茂嗤笑一声:“怂。” “你不怂?”王栋把汤碗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睛,“你方才脸都白了!” “我那是兴奋。”李茂面不改色,“你不懂,这叫见猎心喜。” “放屁!”王栋一拍桌子,“兴奋你腿抖什么?” “那是风吹的。”李茂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王栋,“深秋了,风大。” “风吹的?这屋里哪来的风?” “门窗开着,怎会没风。”李茂指了指廊下的翠屏,“要不你问问那位翠屏姑娘,她站得近,肯定也觉着风大。” 王栋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对上翠屏含笑的目光,吓得又把头转了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少扯人家!” “我替你求证,你倒怪起我来了。”李茂叹了口气,“好人难做啊。” 王栋张了张嘴,发现说不过他,气得咕噜咕噜又灌了一碗汤。 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气鼓鼓地坐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李茂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等哪日自己练好了枪法,第一个扎他! “王兄莫急。”赵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下回我带两坛好酒来,咱们再辩过。” “辩什么辩!”王栋一肚子委屈,“这厮说话跟刀子似的,你们谁辩得过他?” “有道理。”孙墨正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的油星,“要不咱们改日一起堵他,人多力量大。” “那我带着嘴就够了。”李茂依旧不紧不慢,“你们加一块儿,也不够我一回合的。” 沈芸在旁边听得咯咯直笑,笑了半天,忽然从袖中掏出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道: 李茂哥哥嘴硬,王栋哥哥脸皮厚,两个人风都吹不动。 她写完了,把本子往沈昭面前一推,仰着小脸挺起胸脯求表扬。 沈昭垂眸扫了一眼,忍着笑默默把本子推回去,顺带剜了她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小娘子,你写的什么?” 王栋好奇地把脑袋探过来。 沈芸连忙把本子合上,一把搂在怀里,使劲摇头。 “给我瞧瞧嘛。”王栋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我保证不生气。” “不行。”沈芸脆生生地开口,“二哥说了,等我当了大官才能给别人看。” “等你当大官?”王栋一愣,“那你何时能当大官?” “很快的。”沈芸认真想了想,“等我吃完三碗饭。” 众人轰地笑开了。 “那可快了。”赵谦擦了擦笑出来的泪,“下顿饭咱们就能见识沈家小大人的威风了。” 沈昭哭笑不得,伸手在沈芸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丫头记的要是正经事也就罢了,可偏偏一大段全是这些黑料…… 日后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暗中授意,让七岁幼妹收集把柄呢! …… 一顿饭吃的酒足饭饱,欢声笑语不断。 等到散席时,日头早已西斜,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一排排灯笼缓缓亮起,将整座侯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陈文远临走前,特意走到沈昭面前。 他整了整衣袖,声音放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兄,改日家父设宴,还望赏光。” 临行前父亲曾说镇远侯府虽是将门,但沈家子弟颇有能耐,为人值得结交。 今日这顿饭吃得值,回去也好交差了。 沈昭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顿饭吃的不是酒菜,是人情。 陈弘毅这是要借着儿子的口,释放出信号,让两家的线牵得更紧一些。 此人平日在朝堂上与父亲针锋相对,动辄高声对骂,可今日私底下却让儿子来递话示好。 这是想两头下注? 还是单纯觉得侯府值得拉拢? 不管是哪种,去了就知道了。 “陈大人这是摆的什么宴?”沈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家宴。”陈文远也笑,“没有闲杂人等,就几样家常菜,几杯薄酒。” “明白了。”沈昭拱手回礼,“一定到。” 陈文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父亲说,前阵子在朝上说的话都是场面上的,让沈兄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沈昭笑容不变,“陈大人朝堂上的话,家父也从未放在心上。” 陈文远一怔,随即失笑:“沈兄果然爽快。” 他带着随从翻身上马。 白马扬蹄,踏着夕阳余晖消失在长街尽头。 随后的王栋是被家仆扶上马车的。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打晃,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沈兄……改日再、再来你家……连丫鬟都……这么能打……我、我还是回去……好好吃饭吧……” “王胖子,下回还来不来?”李茂骑在瘦马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王栋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醉醺醺地吼回去,“怎么不来!我……我还要带两斤酱牛肉!吃光沈兄的存粮!” “那正好。”李茂笑了一声,“我那份也省了,我替你尝尝牛肉。” “你想得美!”王栋拍着车厢,“下回……下回我非得……非得辩赢你一回!” “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李茂一拉缰绳,驾马远去,“我这张嘴又不花钱,养得可利索了。” 王栋气得想骂回去,脑袋一晕又跌回车厢。 他迷迷糊糊盘算着回去得加餐压压惊,今晚让厨子炖一锅排骨,再烤两只乳鸽…… 不对,三只! 他越想越气,圆滚滚地探出身子朝外喊:“李茂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车下栽去。 好在一旁的福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塞回车厢。 “福安,你送王公子回去,别让他摔下来。” “公子放心。”福安咧嘴一笑,“摔不着,保管比王公子自个儿走路还稳当。” 沈昭:“……” 你小子,还挺自信。 福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沈昭看着福安紧随马车的背影长叹一声。 往日只觉得福安机灵懂眼色。 现在一看,哪哪都是漏洞。 不出意外,功夫比起翠屏只强不弱。 合着全家还真就他一个战五渣! 顾晏走在最后,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外走。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沈昭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顾晏这个人,你不主动找他,他能把自己缩在角落藏到天荒地老。 可你要是迈出一步,他会把剩下的九十九步都走完,只是那一步得有人先迈。 “顾兄。” 顾晏的脚步停住,但也没回头。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头,回头了要说什么,说“沈兄有何事”太生硬,说“今日多谢款待”也怪难为情…… 算了,站着不动便好。 “书袋我很喜欢。” 沈昭抬起头,看着顾晏的侧脸。 夕阳下,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伯母,改日有空我去府上拜访,当面向她道谢。” 顾晏睫毛颤了颤,他脑子里一下子乱了。 沈兄要来自己家?家里那么小,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不行不行,得提前收拾! 他没有转头,但沈昭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明白那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征兆。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亮,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晃,沈昭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站着,陪他一起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有的人时常随口将谢谢挂在嘴边,可心里未必有半分感激。有的人把喜欢憋在心里一辈子,说出口的时候比金子还真。 顾晏显然是后者。 终于,顾晏开口了。 声音很低,尾音被晚风吹散成几片,可沈昭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沈兄,今日……很开心。” 短短七个字。 像是用尽了他攒了许久的全部勇气。 说完,顾晏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巷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最后几乎是在小跑,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单薄的帆。 从头到尾,他没回一次头。 但沈昭看见顾晏两只耳朵,在暮色中红得发亮,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他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看来社恐也还有救。 只是这笑意还没收住,深秋的夜风已带着寒意灌进领口。 远处的天边,缓缓聚起了一片乌云。 沈昭望了一眼,要变天了。 第85章 十月飞雪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沈昭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被窝里震了起来。 二哥!二哥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芸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沈昭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回了一句:又是你!天塌了也别叫我,让我再睡会儿。 天没塌,但是下雪了! 下雪有何稀奇的?沈昭翻了个身,懒得理她。 十月的雪,稀奇不稀奇? 沈昭猛地掀开被子。 十月的雪? 他赤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股寒气裹着细碎的雪珠子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 不是北方常见的鹅毛大雪,而是薄薄一层,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将整座侯府染成了一幅素白的水墨画。 沈昭盯着这场雪,眉头不由一皱。 稀奇吧? 沈芸踮着脚尖趴在窗沿上,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可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翠屏姐姐说了,今日才十月初三,京城好几年没下过这么早的雪了。 沈芸歪着头看他:二哥,你不觉得稀奇吗? 稀奇。 他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雪地上久久没动。 前世史书上写得明白。 北方游牧民族靠牛羊过冬,抵御天灾能力太弱了,一旦遭遇雪灾,牲畜冻毙,来年开春必然南下劫掠。 两年前朝廷虽大破北狄王庭,可部落联盟还在,人口地盘也还在,还能卷土重来。 而打了胜仗之后,边军裁撤、粮草减拨是常有的事,前世宋朝的教训他记得太清楚了。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边军松懈。 如今塞外暴雪,北狄人活不下去,困兽犹斗比恃强来犯更加凶险。 边关,怕是要不太平了。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另一个更沉重的想法紧跟着浮了上来。 十月飞雪,冻死的不只是塞外的牛羊。 京城的雪都来得这样早,北边的州府只会更冷,那些薄田贫地的庄稼未必收完了。 冀北、晋西一带的农户靠天吃饭,一场早雪压下来,地里的冬麦还没扎根就得冻死一半。 房子塌的、冻病的、断粮的……这场雪若是再下个十几日,怕是入冬前就要涌出第一批灾民。 边关烽火未起,内地的流民潮已在路上了。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有些话,不适合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说。 二哥? 沈芸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小丫头已经收起了脸上的兴奋,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 你怎么了? 沈昭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窗棂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芸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轻的: 今早我去给祖母请安,看见祖母一个人对着墙上那张图发呆。她平时多精神啊,打拳都不带喘气的,可早上……她看起来好累啊。 沈昭心里一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二哥。沈芸声音更轻,你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沈昭正在系衣带的手指停了片刻。 没想到小妹如此敏锐。 她未必懂什么边关战事、十月雪灾,可她的直觉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他低头看着小妹那双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会的,就算要打,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沈昭轻轻关上了窗。 雪霰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管心里怎么想,日子还得照常过。 …… 辰时一刻,早膳摆上了桌。 沈崇远天不亮就被召进宫议事了,饭厅里的气氛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厅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 老王氏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口喝粥,而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粥的热气袅袅升起。 模糊了她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的脸。 这场雪来得太早太急。 她在边关待了半辈子。 十月飞雪,牲畜冻毙。 北狄人只有南下抢粮一条活路。 昨夜她对着一盏油灯看舆图,把边关驻军、粮草储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够,都不够! 如果北狄拼了命倾巢南下,边关那几万兵力根本挡不住,朝廷最后必须增兵。 而首选,一定是镇远侯府。 她的儿子,她的长孙,都要披甲上阵。 而她老了,不能再像年轻时一样随军出征。 只能枯坐在这座侯府里盼着熬着。 而且她的心思不只在边关。 京城尚且如此,北直隶那些穷县怕是更惨。 这场大雪从天而降,庄稼烂在地里,土坯房塌一片,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逃。 饿殍遍野的景象比战场还让人心寒。 赈灾? 银子拨下去,经过官吏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几两? 打仗打的是粮,流民要的也是粮。 两头一挤,这个冬天不好熬啊! 这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 只是搅粥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也不敢多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给沈暄夹菜。 沈暄来者不拒,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浑然不觉气氛有异。 林氏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叹气。 老三这孩子心大,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晔儿今早一句话没说,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三分,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晔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可他实在没胃口,一口都没动。 他今早天没亮便醒了,发现外头下着雪,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 战场上他想的是怎么杀敌,军营里他想的是怎么练兵,可今日他想了一早上。 想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想她骑在马背上轻盈如柳的姿态,想她站在廊下对他说一声将军,我想骑马。 若是出征,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有些话现在不说,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昭将家人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里沉了沉,连一向沉稳的大哥都如此反常。 大哥是什么人? 上过战场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能让他紧张的事,绝不是小事。 看来不止他一人有所察觉。 祖母那边应该已经有确切消息了,父亲此刻在朝堂上,怕是也坐立不安。 祖母。他放下粥碗,轻声开口,雪天路滑,今日学馆怕是要停课了,孙儿在家陪您。 老王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陪老身做什么?老身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该去学馆去学馆,别耽误了功课。 可是—— 没有可是。老王氏打断他,你好好读你的书,家里的事有你父兄顶着,还用不着你操心。 沈昭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祖母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便在这时,沈晔搁下了手中的粥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晔起身大步往外走,袍角扫过桌沿,筷子落了一地。 林氏的筷子悬在半空:晔儿?你做什么去? 沈晔头也没回。 去柳家。 人已跨出门,脚步急促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翠屏追到大门口,望着沈晔独自骑着赤焰离去的背影,立刻返回来禀报:老夫人,大公子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护卫,也没带随从。 老王氏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氏却坐不住了:娘,晔儿这是去做什么?一大早的,连饭都不吃…… 自然是去做他该做的事。老王氏放下凉透的粥碗。 可他连个护卫都没带,这天寒地冻的…… 他十六岁就上战场了。老王氏打断她,去柳家别院还能有什么危险?你且安生坐着。 林氏只得闭上嘴。 翠屏知趣地端走凉粥,去厨房热了一遍端回来,老王氏接过去搁在桌上,还是没喝。 过了一会儿,老王氏忽然开口。 老二。 沈昭一怔:祖母? 你大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老王氏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别跟着添乱。 沈昭听出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 祖母知道他也察觉了边关战事,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声张,不要在家里制造恐慌。 孙儿明白。他点了点头。 饭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沈暄不再啃包子,乖乖坐着,连他都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了。 沈芸安安静静地靠在沈昭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袖,什么话也没说。 沈昭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 雪越下越大了。 从清晨的雪珠子变成了絮状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 他在心里算着从侯府到柳家别院,大哥这一去,骑马来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而他自己的事,也不能再等了。 边关的事有父亲和大哥,祖母自会调度。 可灾民的事,朝堂上衮衮诸公未必上心,他得想想法子。 哪怕只是提前囤些粮食、备些药材。 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老王氏坐在主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面前那碗粥,又凉了下来。 第86章 这般大的雪,将军怎么来了? 城郊,柳家别院。 门房正在扫雪,远远看见一团红色靠近。 “哒哒哒——” 近了才发现是一匹赤红骏马踏雪而来,马上的身影高大魁梧,一袭黑色劲装,面色冷峻,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吗? 一大早的,怎么冒雪赶来了? 他连忙迎上去,靴子踩在寸许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滑倒。 “沈、沈将军?” 沈晔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肩上的雪。 赤焰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劳烦通传,沈晔求见。” 门房看着他头顶的雪和冻得发红的耳尖,犹豫了一瞬:“将军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门房正要转身,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了。” 沈晔抬眸望去。 只见顾氏身边的常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迎了出来,先是飞快地打量了沈晔一眼,随即堆起笑脸,福了一礼。 “将军来得不巧,姑娘方才去了后院赏梅。这天寒地冻的,将军一路骑马过来受累了,不妨先进屋暖暖身子,老奴去请姑娘过来。” 沈晔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常嬷嬷笑容微滞,手里的伞险些没撑稳,她在这别院伺候十几年了,迎来送往的规矩烂熟于心,连京城那些官夫人都给她几分薄面。 可这位沈将军的目光,她实在招架不住。 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想后退。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 “不必了。” 沈晔把缰绳递给门房,“我自己去。” 常嬷嬷愣了一下。 按礼数,外男不宜擅入后院。 先奉茶,再通传,哪有自己往后院闯的? 可这位沈将军,显然不是按规矩出牌的人。 他若是执意要去,拦也拦不住。 她轻叹一声,侧身让开。 “将军顺着回廊往后走,过了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姑娘说她今早去赏梅,这会儿想必还在那。” 她低声又补了一句,“夫人也在府里呢。” 沈晔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进了别院。 呼啸的冷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可他却丝毫不惧,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常嬷嬷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去正厅禀报顾氏。 “夫人,沈将军来了,径直往后院去了。” 顾氏正在喝茶,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常嬷嬷却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看来夫人并不反感这位沈将军。 …… 后院的雪比前院更厚。 青石板路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往梅林方向延伸而去。 那脚印很小,一看便是女子的。 沈晔缓缓顺着脚印走。 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小脚印旁边,像是在刻意避开,又像是在并排同行。 梅林在别院最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顾氏喜欢梅花,从江南移栽了十几株老梅树过来,经过这些年的悉心照料,已经蔚然成林。 每到冬日,梅花次第开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而那株绿萼梅立在最深处,花瓣如碧玉,花蕊金黄,是整片梅林的珍品。 远远地,沈晔便看见一株梅树下立着那道温婉身影。 月白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清冷如玉。 她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梅花。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在跟梅花说悄悄话。 沈晔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边,隔着十几步远,静静看着那个身影,一时不忍上前打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桂花,说“好香”。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姓柳,只是觉得这个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后来祖母告诉他,她叫柳听澜,江南柳家来的,才情不俗,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仰头看桂花的样子,心脏跳得很快。 丫鬟青萝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冻得鼻尖通红,脚不停地在地上跺着,嘴里小声劝道。 “姑娘,回去吧,仔细冻着。这雪才刚停,寒气重,您身子弱,万一染了风寒……” 姑娘说今早要赏梅,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小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才定下这件斗篷。 她原以为姑娘这是心情好,可到了梅林才发现姑娘哪儿是在赏梅,分明是在等人。 等谁? 青萝心里明镜似的,可不敢说。 “再等等。”柳听澜声音轻柔,看着枝头的梅花,“这株绿萼今早刚开的,我还没看够呢。”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您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姑娘的脾气她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好把伞举得更高了些,替姑娘挡住枝头偶尔落下的雪团,心里默默叹气:姑爷啊姑爷,您倒是快些来啊,再不来姑娘就要冻成冰雕了。 便在这时,青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月洞门后转出来, 那身影高大魁梧,黑色劲装,身上落了一层雪,正缓缓走过来。 那张冷峻的脸她认得。 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沈晔。 青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她下意识想喊“姑娘”,可嘴巴刚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站在这里,岂不是碍事? 电光石火之间,青萝做了一个决定。 她默默放起伞,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棵老梅树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打扰,是她作为丫鬟最大的体面。 柳听澜没有察觉到青萝的小动作。 因为她刚转过身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沈晔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雪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比往日更加分明。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刀裁切出来的一样。 他肩头落了一层雪,发顶也白了一片,被热气一蒸,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是透亮的,越过重重梅枝和积雪,直直落在她身上。 柳听澜睫毛颤了颤,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他会来。 昨夜的雪太大,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隐隐有一种预感。 他今日会来。 可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也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急,顶着一身的积雪,靴子上沾满了泥水,发丝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柳听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般大的雪,将军怎么来了?” 她悄悄打量他身上的雪,笑意微微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 他穿得不算厚,那件黑色劲装是秋日常穿的,领口还敞着,冷风和雪珠直往脖子里灌。 这人是不怕冷,还是忘了冷? 柳听澜没再多想,快步迎上去,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她微凉的指尖触到他肩头,隔着被雪水洇湿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近到沈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珠,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梅花香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紧张过,可此刻,不过是一个娇软的姑娘踮着脚尖替他拂雪,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退后半步,拉开些距离。 可他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柳听澜拂了两下,发现雪已经融了些,布料湿了一片,怎么都拂不干净。 她皱了皱眉,收回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将军怎么不打伞?这雪虽然小了,可寒气重,淋久了要生病的。” 沈晔低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忘了。” 柳听澜一怔。 忘了? 这般大的雪,从城北侯府骑马到别院,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他一路顶着风雪过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酸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涩。 她咬咬唇稳住自己的情绪,转身从梅树下的石凳上拿起伞,举高了些,挡在两人头顶。 油纸伞不大,撑一个人绰绰有余,撑两个人便有些勉强了。 她微微侧身,把伞往沈晔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雪沫子落在她发间,她浑然不觉。 “走吧,去暖阁说话,外头冷。” 沈晔看着她露在伞外的肩膀,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握住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打,我不冷。” 柳听澜看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耳朵,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推让。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半步。 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青萝从老梅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姑娘的伞明明不算小,两个人挤着共撑绰绰有余,可他们偏要隔出那半步的距离。 这时,头顶的梅枝上扑簌簌落下一团雪。 她手忙脚乱地拂去积雪。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转过回廊,隐没在一片红梅白雪之间了。 她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事回去定要跟常嬷嬷说,常嬷嬷最爱听这些了。 第87章 有些话,等不得了 暖阁里烧着炭盆,一进门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沈晔在门边站定,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要去门外跺脚。 柳听澜看见了,轻声笑道:“将军不必拘束,这地毯本就是给人踩的,脏了擦便是。” 沈晔摇了摇头,还是走到门外的石阶上,把靴子在石阶上蹭了几下,又用旁边的干草把靴底蹭得干干净净了,才转身走进暖阁。 他站在炭盆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烤了烤火,等手指不那么僵了,才在椅子上坐下。 青萝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舔着炭块,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将军请用茶。”柳听澜从炭盆上提起水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沈晔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他不觉得冷了,可他捧在手里没有喝。 柳听澜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个手炉,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混着窗外雪水融化的滴答声,气氛宁和。 青萝识趣地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听澜没有催他开口。 她看得出来,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冒雪前来,更不会在定亲之前贸然独自登门见她。 过了许久。 沈晔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郑重,那是做决定前最后一瞬间的犹豫。 他在确认自己不会后悔,也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说接下来的话。 “柳姑娘。” “嗯?” “今日十月飞雪,边关必有战事。我沈家世代戍边,父亲和我……随时可能奉命出征。” 柳听澜抱着手炉的手指一紧。 她早就猜到了。 从刚才见到沈晔冒雪赶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只是一直不愿去想。 此刻他亲口说出来,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摊在了眼前。 她垂下眼睫,盯着手炉上那朵掐丝珐琅的兰花,声音很轻:“所以呢?” “所以有些话,我想现在说。”沈晔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说完了,你若不答应,我绝不勉强。你若答应了……” 他卡住了,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你若答应了,等我回来”,可又觉得这话太重,重得像在用自己的生死去绑住一个人。 他不想这样,可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 他恨自己这张嘴,平日里在军营发号施令,干净利落,可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听澜看着他那副又笨拙又紧张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个在沙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此刻坐在她对面,却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将军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沈晔闭上眼停了几息,再睁开时,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想娶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柳听澜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我爹催,不是因为我祖母急,是因为……” 沈晔声音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躲闪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年赤诚。 “如果上了战场,我怕回不来。” “我从不畏惧战死沙场,男儿保家卫国乃是天经地义,可我忽然害怕,有些话若不说,便再无机会了。” “听澜,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 柳听澜垂下眼睫,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会掉下来。 沈晔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等她回应。 他方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对一个人说过的最长的话了。 若是被拒…… 他大概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第二遍,因为他已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听澜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声音清浅。 “将军,您这般直白,让我如何接话?” 沈晔想了想,认真答道:“你只需说好,或者不好,我都接受。” 柳听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沈晔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晔坐在炭盆边,仰头看她。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呼吸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平日里那般清冷矜持的柳听澜,此刻眼底却有一种沈晔从未见过的倔强。 像方才梅林里那株开得最盛的绿萼梅,不怕被雪压断,不怕被风吹折,就是要傲然绽开。 “不好。” 沈晔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柳听澜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想笑,这个人连掩饰都不会。 她说不好,他便真的信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嗔怒委屈。 “将军这是求亲吗?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您就这么空着手来,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就想把我娶走?” 沈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柳听澜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 “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沈晔愣住了,他没听懂。 他这辈子从没向女子表达过爱意,不知道柳听澜说“不好”到底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 他只能傻傻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她。 柳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住,唇角微微弯起,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不能笑,笑了便前功尽弃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起来。 她的手微微有些抖,可字迹依旧清秀端正,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上邪》。 是她曾经在江南的闺房里,对着窗外的春雨,一遍一遍抄过的诗。 那时候她不知道写给谁,只是觉得这诗写得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今日她知道了。 柳听澜折好素笺,回身递给沈晔。 “将军回去,将这个交给老夫人,她老人家若是点头,我便点头。” 沈晔接过素笺握在手里,没有当场打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深深看了柳听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最后说出口只汇成两个字。 “等我。”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沈晔随即起身,迈着大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来。 柳听澜看着他背影,心跳又快了半拍。 “将军还有事?” “嗯。” “将军请讲。” 沈晔背对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胸腔一股热意翻涌。 “老二说,让我把赤焰送给你当信物。” “你若收了,便是应了这门亲事。” 柳听澜愣了一瞬。 半晌,她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感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意。 赤焰,是他从北狄王庭杀出重围的那匹汗血宝马,他连别人摸一下都不让的命根子。 如今却说要送给她。 “将军,那是您的战马。” “嗯。” “您将它送给我,您骑什么?” “军中还有别的马。” “别的马有赤焰快吗?有赤焰稳吗?能驮着您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吗?” 沈晔沉默片刻。 “……不能。” “那您还送?” 沈晔在这一瞬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边关的风雪,想到了如果他回不来了,赤焰跟着他,不如跟着她。 至少赤焰能替他在她身边,护着她。 “因为你是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柳听澜低下头没说话,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咬了回去,但耳尖悄悄泛了红。 好似春日里的桃花,羞答答的不敢见人。 这一次,轮到沈晔看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出暖阁。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很快便融化渗进衣料里,冰凉冰凉的。 可他心里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柳听澜站在暖阁窗前,目送那个背影远去。 她收回目光,回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头滑下去,却在胸口一圈一圈地漾开,怎么也散不尽。 青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冻得鼻尖发红,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局势。 姑娘坐在炭盆边,安静地闭着眼,手放在胸口,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青萝缩回脑袋,默默把门带上了。 过了大概半炷香。 柳听澜突然睁开眼,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青萝。” “奴婢在!” “去告诉马厩的人,将赤焰牵到后院来,找一间避风的马厩安置,铺厚些的干草,再温一桶豆料。” 青萝愣了一下。 “姑娘,那马……不是沈将军的吗?” 柳听澜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很快就是我的了。” 青萝没听明白,正准备去忙活,又听见自家小姐说了一句:“再备好马车,去侯府。” 她顿时急了:“去侯府?姑娘,雪这般大,路上还滑,万一……” “快去。”柳听澜打断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有些话,等不得了。” 青萝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劝,转身去吩咐备车,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看来,姑娘是要嫁出去了。 …… 前院里,顾氏已站在了廊下很久了。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褙子,手里捧着一只黄铜手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先是沈晔从后院出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前院,翻身骑上柳府备好的马,扬蹄而去。 那马还没跑远,顾氏便侧头对常嬷嬷说了一句:“去打听打听,沈家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常嬷嬷还没来得及应声,后院方向又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而来。 顾氏微微挑眉。 她看着马车从她面前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女儿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 柳听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廊下,与母亲的目光隔着一院风雪撞在一起。 母女对视了一瞬。 柳听澜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母亲,我去了”。 顾氏也微微颔首,像是在说“去吧”。 车帘落下,马车驶出别院大门,碾过积雪,沿着沈晔离开的方向,稳稳驶进了风雪里。 一前一后。 一个骑马先走,一个坐车后追。 常嬷嬷撑着伞站在顾氏身后,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夫人,姑娘她……” “看见了。”顾氏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厅,“儿大不由娘,随她去吧。”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常嬷嬷笑着上前替顾氏换了一杯热茶。 “夫人,那姑娘的亲事……” “再看看吧。” 顾氏看向窗外的大雪,声音低了几分。 “晔儿这孩子我瞧着是不错,可听澜的终身大事,不能只看人好,还得多斟酌。” “柳家那边,安国公府虎视眈眈,这门亲事若是定了,谢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得先想好退路。” 嬷嬷不再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顾氏喝了口茶,想起昨夜夫君从扬州寄来的信,上面说安国公府最近动作频频,不仅在朝堂上四处联络,还派人去扬州打听柳家的底细。 谢蕴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顾氏闭了闭眼。 可听澜那丫头今日此举……分明是已动了心。 她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这个当娘的,能做的就是在后面撑着,别让风雨把树苗吹折了。 “常嬷嬷。” “老奴在。” “去把别院库房里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找出来,再看看有没有成色好的羊脂玉,配一对镯子。” 嬷嬷一愣:“夫人,这是……” “备着。”顾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万一要用,不能失了柳家的脸面。”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刚走到门口,顾氏又叫住了她。 “等等。” “夫人还有何吩咐?” 顾氏端起茶盏,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沈晔那孩子……方才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何神情?” 常嬷嬷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着答道:“老奴瞧着……沈将军出来时步履生风,嘴角像是带着笑,但又不像是笑,倒像是……倒像是饮了烈酒,浑身上下透着股热乎劲儿。” 顾氏听了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雾氤氲里,她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热乎劲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这京城里,冷冰冰的人太多了,难得有个热乎的。” 常嬷嬷没敢接话,垂手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花瓣从天空飘落。 顾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长街,许久没有动。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时母亲对她说:“女儿家的终身,就像这杯茶,凉了可以再热,泼了却收不回来。所以要看清了人,再递杯子。” 现在轮到她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第88章 将军说,他想娶我 侯府正厅,炉火融融。 老王氏神色低沉地看着门外纷飞的大雪。 这场雪,让她想起四十年前。 那年她随老侯爷沈云飞出征漠北,恰好也是十月飞雪,一夜之间冻死了数百匹战马。 夫君站在雪地里沉默了许久,回头对她说:“往后凡我沈家子弟,见雪如见战鼓。” 她那时年轻,还不懂。 可现在懂了。 每片雪花,都是边关百姓的一声叹息。 林氏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皱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上头的几个破洞,索性丢到桌上。 这玩意儿真不结实,远不如那对铜锤好使。 晔儿这趟去柳家,到底成不成?柳家那姑娘会不会嫌弃晔儿嘴笨?万一人家不答应…… 哎,不敢想了。 沈暄缩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嚷嚷着要练枪,可实在憋得无聊,只得乖乖坐着剥老王氏给他的花生,说是让他磨炼心性。 沈芸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窗棂纸,哈出的气在纸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在上头用手指画画,倒也自得其乐。 这会儿路上积雪太深,已经漫过脚踝了,这般大雪,学馆定是停课了。 所以沈昭干脆留在家,坐在老王氏下首,低头捧着本诗集慢慢细读。 可看了不过片刻,他脑子总是不由走神。 大哥能成吗? 谢蕴那边会不会趁虚而入? 边关的雪灾朝廷有没有动作? 爹和大哥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一个个纷杂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啊转,转得他眼皮突突跳。 他低头喝了口凉茶,强行把自己拽回来。 急也没用,等人回来再说。 这时前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踏碎了满厅的寂静。 沈芸时刻关注着,第一个听见。 她“嗖”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毛茸茸的棉布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大门外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一个黑影冒了出来。 肩宽腰挺,黑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 沈暄“腾”地站起来,花生仁从桌上滚了一地。 下一秒,沈晔大步流星跨进正厅门槛。 整个人身上挂着一层雪,靴子上沾满泥水,发丝也早就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眼睛却是亮的,不是打了胜仗的意气风发,也不是校场比武获胜的志得意满。 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漫长冬夜里终于点着的一盏灯,明明灭灭晃了半天,终于稳稳当当亮了起来。 沈昭看着大哥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成了! “祖母。”沈晔站在厅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笺,双手递上。 他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紧张。 方才一路骑马回来,风灌进领口,雪打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此刻站在祖母面前,把那张意中人回赠的素笺递出去,他的手指已抖得不像自己的。 老王氏接过素笺,展开一看。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芸踮着脚尖想看,被沈昭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二哥!你让我看看嘛!” “别闹。” “我没闹!我就看一眼!” “不行。” 沈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挣扎。 老王氏垂眸看着那行字,轻轻念了出来。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林氏怔怔地问了一句:“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这是《上邪》,说的是除非山没了棱角、江水干涸、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地合在一处……否则绝不会与你分开。” 林氏听完,眼眶突然就红了。 晔儿这孩子……总算有人心疼了。 沈暄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仁从指缝间滚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老王氏的话,山没了棱角、江水干了……这不都是不可能的事吗? 也就是说,除非这些破事儿全凑一块了,否则柳姐姐绝不跟大哥分开? 那不就是……死活都要嫁!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哥。 沈晔依旧面色冷淡,但耳根红得发紫。 沈暄缩了缩脖子,决定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沈昭端着茶盏,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上邪》这诗他在现代读过无数遍,也感叹过如此忠贞不渝的海誓山盟,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在大梁的侯府里,听见祖母如此念出来。 老王氏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指尖在那折痕上轻轻压了压。 她抬眸看向沈晔,发现长孙耳根红得异样,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局促。 这闷葫芦从柳家回来,怕是也见了人,不止拿回一封信。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预感。 “她人呢?” 沈晔一怔:“什么?” “老身问你,柳家那丫头人呢?”老王氏拐杖一顿,“她写了这封信让你带回来,人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屏小跑着进来,气息微喘,发髻都跑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拍着胸口顺气,声音断断续续: “老夫人!柳、柳姑娘来了!马车刚到门口,人已经下车了,还带着大公子的赤焰,就拴在门口呢!” 林氏“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滑,“吱——”一声刺耳的响,撞上了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瓶晃了两晃,翠屏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花瓶才没摔碎。 她心有余悸地抱着花瓶,看了林氏一眼。 夫人这反应,比听说侯爷要出征还大。 林氏完全没察觉,她快步走到门口张望,又觉得不妥,退回来整了整衣襟,又觉得太刻意,干脆站定不动了。 但她心里又惊又喜,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莫不是晔儿那闷葫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人家姑娘气来了?不对不对……听澜那性子,断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便是……应了? 她心跳如鼓,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问个明白。 柳听澜被青萝搀扶着迈进正厅门槛时,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一瞬。 她红色斗篷上落了一层薄雪,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珠,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可她眼睛和沈晔一样是亮的,步子也是稳的,不疾不徐,裙裾扫过地砖,无声无息。 青萝在后面小声嘟囔:“姑娘,您慢点,门槛高……” 柳听澜径直走到老王氏面前站定,敛衽盈盈一福。 “听澜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扰了老夫人清静,还望恕罪。” 老王氏端坐主位,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在柳听澜脸上停了片刻,这丫头穿得素净却不寒酸,行礼的姿势端庄沉稳,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而且大雪天亲自登门,没有长辈陪同,独身一人面对满厅陌生人,竟不见半分怯意。 老太太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有胆色,有气度,配得上晔儿。 她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柳听澜又转向林氏福了一礼:“伯母安好。” 林氏眼眶还红着,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快坐快坐,外头冷吧?翠屏,快去端碗姜汤来!” 她一边吩咐下人,一边仔细打量柳听澜,越看越满意。 这丫头生得真好!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说话也好听,晔儿那闷葫芦能娶到她,真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已经能想到生下的孙儿长什么模样了! 柳听澜没有立刻落座,她转过身看向沈晔。 四目相对。 一个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一个唇角微弯却眼含秋水,空气中隐隐有股电流滋滋作响。 沈晔嘴唇动了动,手在袖中攥了又松。 柳听澜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是又酸又甜,还是这副二愣子的样子。 老王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柳姑娘,老身是个直脾气,不喜拐弯抹角。晔儿今早冒雪去你府上,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听澜垂下眼睫。 她想起今早在梅林边,沈晔站在三步外,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笨拙又认真地向他表白。 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她轻声开口:“沈将军说……他想娶我。” 第89章 这亲事,老身替晔儿应了 满厅又是一静。 沈暄手里的花生仁彻底掉了,大哥真的就这么跑到别人家直直白白地说了? 大哥也太猛了吧! 沈芸从柳听澜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好直接啊……” 话没说完,被沈昭一把捂住了嘴。 沈芸“唔唔”了两声,瞪了二哥一眼,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其实没怎么用力,真用力怕把他手骨掰断了,掰了两下见他不松手,索性放弃了,小嘴还在他掌心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昭没听清,但从那语气看肯定不是好话。 算了,不跟她计较。 柳听澜抬眸看向老王氏,那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听澜有一言,愿当面说与您听。” “听澜虽出身商贾,不敢妄攀高门,然沈将军以诚相待,听澜亦不愿以虚词敷衍。将军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将军。” “边关风雪虽寒,听澜愿等,也愿同往。” 厅中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炸开。 老王氏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身,缓缓走到柳听澜面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孩子,这亲事,老身替晔儿应了。等晔儿凯旋,三书六礼一样不少,绝不会委屈了你。” 林氏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别过脸去用手帕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晔儿马上就要上战场了,甜的是他终于有了心上人,有人愿意盼着他回来。 沈暄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碎屑,咧嘴笑了。 “大哥要娶媳妇了!” 声音大得整间正厅都听得见。 沈芸挣开沈昭的手,一个扭身泥鳅似的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跑到沈晔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哥大哥,柳姐姐是不是要当我大嫂了?” 沈晔低头看着小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沈芸听见了,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她立刻转身跑到柳听澜面前,再仰着小脸认真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好看,配得上我大哥。” 满厅哄笑。 柳听澜蹲下身,平视着沈芸的眼睛。 眼前这个小姑娘,梳着两个圆溜溜的发髻,系着红绸,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就是晔儿的妹妹,以后也是她的妹妹了。 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芸!祖母和二哥都叫我小妹,你以后也可以叫我小妹。”沈芸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脆生生补了一句,“大嫂。” 柳听澜怔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晔。 沈晔面无表情,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弯,没有纠正沈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暄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大哥是不是要请咱们吃喜酒了?” 沈昭正感叹着大哥终于抱得美人归,闻言头也没抬:“还没定亲呢,吃什么喜酒。” “那定完亲呢?” “那也得等大哥打完仗回来。” 沈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缩回角落剥花生去了,剥了几颗,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刚才那堆花生仁呢? 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早滚没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剥。 正说着,翠屏端着姜汤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姜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辛辣的姜味混着一丝红糖的甜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柳听澜接过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沈晔下意识伸手要去拍她的背。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还没成亲不能碰。 他收回手,耳根更红了。 沈芸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哥,你方才是不是想拍柳姐姐的背?” 沈晔面无表情嘴硬道:“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手都伸出来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两只都是!上回翠屏姐姐还夸我眼神好呢!” 沈晔不说话了。 沈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茶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挡住,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哥这辈子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没想到被一个七岁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笑声未落,柳听澜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沈晔面前,垂下眼睫,手指微微攥了攥袖口,心跳得很快。 她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编得精致,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绳是她昨夜亲手编的,编了三遍才算满意。 正厅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柳听澜双手捧着那根红绳,仰头看着沈晔。 “赤焰此刻便在门外。” “这绳尚未系上,今日带来,是想当着老夫人和将军的面,亲手将它交付。”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将军说送给我,可我不敢收。” “战马应当随将军上阵杀敌,不该困在后院。” “这红绳随它去,将军看见便如见我。”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方才她一个人想了很多。 想他骑马离去时肩上的雪,想他说“我想娶你”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想如果这一去…… 她不敢想下去。 她将手中的红绳攥得更紧。 “今日我以此绳为信,将军出征那日,亲手将它系在赤焰颈上。待将军凯旋归来,我再亲手解下此绳,收为聘礼。”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沈芸都忘了说话,瞪大眼睛看着柳听澜手里的那根红绳。 沈昭同样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别过脸去。 大哥说他怕上了战场回不来,要把赤焰送给柳姑娘,柳姑娘没说不收,也没说收。 而她今日来是告诉大哥: 你的马我替你养着,你出征它随行,你回来,它便是我们的聘礼。 这哪里是还马? 分明是加重版的“我等你”。 柳听澜说完了,沈晔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低下头看向她掌心的那根红绳。 他微微颤抖着伸出了手。 然后他握住了它,再不想松开。 “等我。” 两个字声音低哑,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 眼眶红了,人却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一点爬满整张脸,像冬日里不畏寒的梅花,开得无声无息,却灼得人眼眶发热。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是微热。 这一幕与她当年和夫君离别之际何其相似! “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很,“这绳你系得稳,他便回得来。” 柳听澜眼眶一红,咬住了唇。 老王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今日之后,听澜便是老身唯一认可的长媳。”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小跑着进来,脸颊冻得通红,气息不稳,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老夫人,宫里来了人,正在前院候着!” 众人脸上笑意戛然而止。 老王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悲喜交加的老人。 “慌什么,请进来。” 沈昭面色一沉,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北狄若是贸然犯边,爹和大哥都要出征,这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 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90章 有些告别,不需要旁观者 “请进来”三字一出口。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陷入一片早有预料的寂静,唯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仿佛是在替所有人叹了口气。 老王氏端坐在正位,面色波澜不惊。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镇守侯府几十年,在军中也见惯了生死离别,怕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悬着刀不落下来。 如今刀落了,反倒踏实了。 柳听澜站在厅中,手指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绳的微凉。 红绳已经给出去了。 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沈晔的掌心。 递的时候她没犹豫,接的时候他也没迟疑。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根绳像是系在了自己心上,被人牵着一走一扯。 她说过出征那日亲手帮他系上,可圣旨来了……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抬头去看沈晔。 不是不敢,是不能。 怕自己一看,那点强撑的镇定就碎了。 怕他看见她眼里的不舍,走得不安心。 一旁的林氏连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整了整衣襟,又偷偷去看沈晔。 沈晔已站到了老王氏身侧,面色冷峻如常,仿佛方才那个耳根通红的少年从不曾存在过。 可林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那只手里,握着听澜给他的红绳。 晔儿这孩子…… 林氏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赶紧转过头去,拉起柳听澜的手轻轻握了握。 “好孩子,别怕。”林氏压低声音,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有伯母在呢。” 柳听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躲开林氏的手。 她感觉到林氏的手在轻轻发颤。 伯母也在害怕,可还在想着安慰她。 沈暄缓缓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 他虽性子跳脱,却不是傻子。 宫中来人,大雪天,父亲一早被召进宫……这些事凑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在心里嘀咕,总不会是…… 他偷偷看了祖母几人,发现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巴抿得很紧。 大人都是这样的吗?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什么都不显。 沈芸探出小脑袋,仰着脸看了看家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二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安,但没哭。 二哥和她说过,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会顶着,她攥着沈昭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 可二哥的手也在抖。 沈昭伸手把她揽到身边,掌心覆在她小小的肩头,依旧没说话。 ……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而且是一群人的声音。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响,混着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由远及近,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口。 福安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靴子上沾满了雪泥。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夫人,是……是宫里的刘公公,带着圣旨。” 老王氏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福安愣了一瞬,随即连忙退到一旁。 正厅门口,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着深蓝色蟒袍,手持明黄圣旨,步履沉稳,面色肃然。 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晔身上停顿了一瞬。 老王氏一下认出了此人。 刘安——御前掌印太监,天子近侍。 陛下将自己的贴身太监都派出来了,边关的情势,怕是比奏报上写的还要糟。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稳如泰山。 天塌了,沈家的脊梁也不能弯。 刘安在厅中站定,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镇远侯府接旨——” 老王氏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沈晔和林氏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氏的手在发抖,扶拐杖的时候差点没扶稳,还是沈晔不动声色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紧接着满厅人齐齐跪了下去。 老王氏跪在最前面,身形笔直似老松,苍老的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纹丝不动。 沈家的膝盖,向来只跪天地君亲师。 今日这一跪,是为朝廷,是为边关百姓。 刘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犯边,边关告急。着镇远侯沈崇远即刻点兵出征,骁骑尉沈晔随行参战,不得有误——” 后面的话,柳听澜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了“沈晔随行”四个字。 他要走了,今日就走。 沈晔跪在老王氏身侧,脊背挺拔,目光坚定落在地砖上。 掌心里那根红绳,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玉珠硌着他的虎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刘安宣完圣旨,躬身将明黄卷轴双手递向老王氏。 “老夫人,陛下还有口谕:边关事急,侯爷与沈将军今日便要启程,还请府上速作准备。” 老王氏稳稳接过圣旨,叩首谢恩,然后面色坦然地拄着拐杖缓缓起身。 “老身领旨。” 刘安深深看了老王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将原本想好的几句劝慰咽了回去。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勋贵人家接到出征圣旨时的模样,有哭闹的,有当场吓晕过去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 可这位老夫人,从接旨到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边关告急、儿孙出征,不过是侯府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只是回想起记忆中那位已逝的老侯爷,那位大梁朝的定海神针,他又不觉恍然。 沈氏一门,历来以忠义传家,世人皆知。 他恭敬地拱手告退,带着侍卫匆匆离去,靴声渐远,消失在风雪中。 …… 老王氏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都起来吧,地上凉。” 众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似的,纷纷起身。 林氏被身旁的赵嬷嬷搀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 她看向沈晔,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小心些”,想说“早点回来”,想说“娘在家等你”。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眼眶红了又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这副德性,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可心里头翻江倒海,全憋着不说。 可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沈晔五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她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却反过来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说“娘不哭,晔儿不疼”。 那小手黑乎乎的,擦得她满脸是泥。 她当时又哭又笑,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如今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要上战场的大人了。 沈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每次自己练枪,大哥从来不夸人,嘴上严厉说他还不够格,却总是耐心地指点他。 等大哥平安回来,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沈暄将手上攥着的那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没尝出味道。 沈芸被沈昭从地上拉起来,小脸已经埋在二哥袖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无声地抽噎。 爹爹和大哥又要去打仗了。 上次回来,他们身上都有好多伤,特别是大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好。 她偷偷去看过大哥的伤,背上好长一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她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大哥那时候还笑她,说“小芸儿哭什么,大哥又不疼”。 可她知道疼的。 那么长的口子,怎么会不疼? 她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祖母说过,沈家的孩子不能哭。 可“不哭”两个字写在本子上容易,咽进肚子里,真的好难啊,她真的真的很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一滴,砸在沈昭的衣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滴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世道,有些眼泪得自己咽下去。 他目光落在大哥那张冷峻的脸上。 可有些事,得有人做。 老王氏慢慢走到沈晔面前,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 沈晔微微垂首,让自己的视线和祖母平齐。 老王氏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 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即将远行的行囊。 “去吧。” 她轻轻收回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孙子上战场的祖母。 “你爹在城外大营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沈晔胸口一挺,垂首:“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利落地转身便走。 只是路过柳听澜身边时,他的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短到在场的人几乎没人察觉。 可柳听澜察觉了。 她抬起头,迎面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有不舍,有愧疚,有一点点害怕,还有很多很多的……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还像是在说:别忘了我。 柳听澜看懂了,全都看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那短短一息里。 然后沈晔收回目光,朝她郑重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比一步远,一步比一步轻。 柳听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高大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直至走出她的视线。 她垂下眼睫,攥紧了空空的掌心。 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怕追上去就舍不得让他走。 沈昭站在厅中,目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他走到老王氏身边,声音坚定。 “祖母,我想去送送大哥。” 老王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沈昭立刻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在他的眉宇发间,冰凉透骨。 他没有撑伞,只是拼尽全力奔跑,穿过回廊,跑过月洞门,靴子踩在积雪上越发急促。 快到前院时,一道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柳听澜。 她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来,提着裙摆,脚步比他还快,雪沫子溅了一身,发髻都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急促,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可她全然不顾,只拼命往前跑。 沈昭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去送,比他送更合适。 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 等他赶到侯府大门时,柳听澜已站在赤焰身边了。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正不耐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像是也在催促着主人快些启程。 柳听澜迎着风雪仰头望向马上的沈晔。 赤焰太高了,她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晔坐在马上,攥着缰绳,低头看着她。 沈昭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那一幕。 有些告别,不需要旁观者。 第91章 离别是为了重逢 侯府大门口。 风雪漫天,狂风呼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将军,绳呢?” 柳听澜先开了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散。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沈晔面前。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尖微微发颤,可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好似雪地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沈晔看着她,愣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只想紧紧握住那只手,把它裹进自己掌心,暖热了再不松开。 可他只是垂下眼,将一直攥着的那根红绳放在她掌心。 红绳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末端那颗碧绿玉珠上凝着细微的水汽,被他握了太久出了汗。 柳听澜指尖触到那温度,心里蓦地一酸。 她指腹在玉珠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赤焰的脖颈。 够不着。 赤焰太高了,她踮着脚,绣鞋几乎只靠脚尖点着雪地,整个人重心都悬了起来。 赤焰像是明白了什么,主动垂下它高傲的头颅,可她指尖离马颈上方还是差了半寸。 她咬咬唇又试了一次,这次整个人几乎蹦了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雪花落在她发间,狼狈又倔强。 沈晔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他心中那股悸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踮脚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小雀。 让人想笑,又让人心疼得发紧。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着的霜。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像是天地为他们隔了一层纱。 柳听澜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耳朵悄悄泛了红。 “太高了。” 语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撒娇。 沈晔低头看着她,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替她拂去发间的雪花,想伸手碰一碰她冻红的耳尖,想说一句“你回去吧,这里冷”。 可他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和她方才一样掌心朝上。 柳听澜愣了一瞬,随即将红绳递了过去。 沈晔接过红绳,转身面向赤焰。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将红绳绕过马颈两圈,最后手指微微发颤地系了个结。 那颗碧绿玉珠垂在马颈前侧,泛着温润光泽,在赤焰火红的鬃毛间格外醒目。 柳听澜上前一步,伸手抚了抚那根红绳,指尖在玉珠上轻轻一点。 随即她收回手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 “待将军凯旋,我再亲手解下。” 沈晔攥紧了拳,又松开。 “好。” 这个字说得很慢,带着他一贯的寡言,却沉甸甸地坠着些什么。 柳听澜红着眼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水光。 沈晔闭上眼再睁开,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赤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壮烈的长嘶,雪雾被马蹄踏碎,溅起一片白茫茫的帘幕。 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没有立刻催马离去。 而是转头看向台阶下的沈昭,嘴唇动了动。 “老二。” 沈昭快步上前,仰头看着马上的大哥。 沈晔垂眸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随即说出一句他从没对沈昭说过的话。 “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沈昭心头一热,眼眶涩得发疼。 他挺直腰背,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哥放心,此去一路平安,家中一切有我。” 沈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柳听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有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随即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 赤焰长嘶一声,吐出一片白气,四蹄翻飞,一人一马朝长街尽头疾驰而去。 红色马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白茫茫天地之间。 柳听澜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青萝终于撑着伞追了上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伞举到柳听澜头顶,又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么大的雪,仔细冻着……” 柳听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方才系绳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间那块旧伤疤,那伤疤她曾在别院见过一回。 那日沈晔来府里拜访,袖口无意中卷起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盘踞着一道狰狞的旧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 如今那道伤疤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 她攥紧了手指,把那点温度留住。 沈昭站在台阶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翠屏,低声吩咐:“去请柳姑娘回厅里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翠屏应了一声,过去轻声细语地劝了几句。 柳听澜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微微点头,被青萝和翠屏一左一右搀着,慢慢走回正厅。 走到门口,柳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青萝连忙刹住:“姑娘?” “青萝。” “奴婢在。”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会的!沈将军那么厉害,一定会回来的!” 柳听澜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迈进门槛。 去吧,沈晔。 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 沈昭望着柳听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大哥方才那句“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交代后事,又像是某种托付。 大哥不善言辞,能说出这句话,大概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沈昭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座京城都埋起来。 边关的战事,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位安国公府世子谢蕴……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沉得像这漫天大雪。 大哥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顶事的男丁。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父兄身后了。 可他不能退。 大哥退不了,他也不能。 福安从门房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二公子,您……还好吧?” 沈昭瞥了他一眼:“我好得很。” “那您怎么还站在这儿?外头冷……”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这世上为何要有离别。” 福安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二公子这是读书读魔怔了吧? 大冷天的站在雪地里想这个,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大概……是为了重逢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酸了,像戏文里的词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的随便说的,公子您别当真……” 沈昭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收回目光,抬脚走向正厅。 “不,你说得对,离别是为了重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重逢的前提是,活着。” 福安跟在后面,没敢接话。 他总觉得二公子今日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沈昭穿过院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雪落在自己的靴面上。 “重逢的前提是活着”,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可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句是: 活着的前提,是老天肯放人。 他抬起头,再次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落,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92章 教你怎么撑起这个家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重天地。 老王氏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重新沏的热茶,茶汤映着她苍老的脸,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下是多大的暗涌。 长子出征,长孙随行。 她活了大半辈子,送走过丈夫,送走过父母兄弟,如今又要送别儿子和孙子。 她早已习惯了,她是沈家的主母,她不能倒,否则这个家就散了。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眼眶还红着,用帕子时不时按下眼角。 沈暄坐在角落,面前茶几上的花生壳又堆高了一层,他眼神发直,不知在想啥。 沈芸则是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已经不抖了,不知是哭累了还是睡着了。 柳听澜已回了正厅,发髻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侧,裙摆湿了一片,鞋面上全是雪泥。 看着狼狈极了。 老王氏抬眸看了她一眼。 冒着大雪跑来,就为了给晔儿系一根红绳。 傻是真傻。 可这种傻,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翠屏,带柳姑娘去换身干衣裳,再煮一碗姜汤送来,别冻着了。” 翠屏连忙应声,扶住柳听澜的胳膊。 柳听澜没有推辞,朝老王氏福了一礼。 她跟着翠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老夫人。” 她抿了抿唇,像在斟酌措辞。 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听澜有个冒昧之求,我想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您。” 她说出这话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在男方府上住下,传出去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 可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强烈到盖过了所有的顾虑。 这里是沈晔的家。 他走了,她便替他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满厅的人都听懂了。 老王氏沉默了几息。 这姑娘的心思,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明白? 晔儿那孩子性子冷,对外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有在这姑娘面前,那层冰会化。 她是晔儿放在心上的人,沈家就该护着。 “住下吧,住多久都行,厢房早已收拾好了。” 老王氏语气和蔼得像在跟自己孙女说话。 柳听澜眼眶一热,她又轻快地福了一礼,转身跟着翠屏走了。 沈暄看着柳听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大哥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烧得他坐不住。 他把手里的花生往桌上一扔。 立刻站起身。 “祖母,我去练枪了。” 老王氏这回没有阻拦。 她看着沈暄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去吧,练完记得换衣服,别着凉了。” 沈暄大步走出正厅,一路冲到演武场。 演武场已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兵器架立在墙角,刀枪剑戟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寒芒。 他立刻伸手握住沈晔常用的那杆白蜡银枪。 入手冰凉,冻得他指节发僵。 他几乎是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就想松手。 可他没有松。 大哥说过,枪是武将的第二条命。 上了战场,命不会因为天冷就不要了。 他提枪走到场中,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卖力地挥动了起来。 扎刺、劈扫、点崩、拨压…… 一招一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枪风呼啸,势大力沉,卷起漫天雪沫。 他的身影在雪幕中腾挪闪转,像只急于振翅的雏鹰,扑棱得用力,却还不够稳。 有些动作衔接不够流畅,有些发力不够通透,有些角度还差那么一点精准。 可他不管。 他只是不停地练,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虎口被枪杆磨得生疼,直到汗水混和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说过基本功不扎实,便练到扎实为止。 他记着呢。 一个字都没忘! …… 沈昭走回正厅的时候。 厅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老王氏在喝茶,林氏在给沈芸拢头发,沈芸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沈昭走到老王氏面前,一脸认真。 “祖母,爹和大哥即日出征,府里的事,孙儿想搭把手。” 老王氏看了他片刻,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沈昭没有躲闪,坦然迎上祖母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在祖母眼里大概还是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可大哥走了,他不能再缩着了。 哪怕笨手笨脚,也得学着飞。 老王氏看了几息,忽然淡淡笑了。 “行。”老太太放下茶盏,“老身倒要看看,你读了几日书,能读出什么名堂来。” 沈昭心里一松,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孙儿斗胆,先替祖母分忧几桩小事。” “说。” “第一桩,柳姑娘的安全。” 沈昭神色郑重,语气沉了下去。 “谢蕴那边虎视眈眈,大哥如今出征在外,若是谢蕴趁虚而入,柳姑娘孤身在此恐怕不妥。” 老王氏微微颔首:“你打算如何?” “孙儿想请祖母从府里拨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柳姑娘,明面上说是侯府安排的随从,暗中保护周全。” 沈昭说得很快,这些话他已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了,每个字都斟酌过。 “这样做,既不会落了柳家的面子,也能让大哥在外安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护卫最好选女护卫,进出内院方便,不至于引人闲话。” 女护卫可以贴身跟着,寸步不离。 老王氏沉吟片刻,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老二这孩子,倒是比她想得要细致。 她侧头唤了一声。 “云嬷嬷。” 很快,一位身形健硕的中年嬷嬷从门外廊下快步进来,垂手而立。 云嬷嬷是老王氏的陪嫁丫鬟,跟了老太太几十年,身手了得,年轻时三五个人近不得身。 如今虽年过五旬,可那精气神还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似的。 “老夫人。” “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女护卫,明日一早安排到柳姑娘身边,在外头机灵些,别给侯府丢脸。” 云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沈昭继续道:“第二桩是府中庶务,府里事务不能断,孙儿想请祖母指点一二,学着打理。” 老王氏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深意。 老二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的,捧着一本书能看一整天,跟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她总担心他撑不起这个家。 可今日他站在这里,条理分明地说着这些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你是想学管家?” “孙儿不敢。”沈昭连忙摆手,脸微微有些红,“只是想替祖母分忧,免得您太过操劳。” 他说的是实话。 祖母年纪大了,娘又是个鲁莽性子,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总不能全压在祖母一个人肩上。 老王氏哼了一声,用茶盏挡住嘴角的微笑,板着脸说:“行,从明日起,你便跟着老身学。” 沈昭心头一喜,连忙拱手,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多谢祖母!” 林氏在旁边看着二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老二的轮廓跟老爷年轻时很像。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 只是从前那股书生气太重了,像把还没开刃的刀,可今日那把刀好像磨出了一个尖。 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沈芸小声嘀咕了一句。 “二哥要学管家了,那以后是不是能给我涨月钱了?” 满厅一静。 沈昭嘴角一抽,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的小妹,这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哪还有方才哭过的样子? “……你月钱已经比我多了。” 沈芸抬起下巴,小模样像只骄傲的孔雀。 “那是我凭本事挣的,又不是你给的。再说了,当初我给你买书花了那么多银子,你如今管家了,不该连本带利还我嘛?” 沈昭沉默了,决定不跟这小财迷一般见识。 老王氏适时拄着拐杖起身,朝后院走去。 “好了,老二你跟我来。” 沈昭心头一动,看了沈芸一眼。 沈芸懂事地从桌上爬起来,蹭到林氏身边,还不忘冲沈昭做了个口型:月钱! 沈昭假装没看见。 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老王氏身侧,伸出手虚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王氏没有推开,祖孙俩一前一后,慢慢穿过回廊,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回廊的栏杆上,落在廊前的梅树上,落在祖孙二人的肩头。 走到那株梅树旁时,老王氏忽然停了一下。 “这棵树,是你祖父娶我那一年种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梅树说话。 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老梅树。 枝干虬曲,覆着薄雪,几朵花苞紧紧抿着。 “那时他说梅花耐寒,种在院子里,让我在冬日也有花看。”老王氏顿了顿,“后来他先走了,这棵树倒是越长越好。” 沈昭看着祖母花白的鬓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祖母,以后年年冬天,孙儿都陪您看梅花。” 老王氏没应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祖父走的那年,你爹才二十多。” “那时候我也偷偷怕过,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天亮了一样要起来,府里上下几百多口人等着吃饭呢。” “日子就是这样,怕也得过,不怕也得过。” 沈昭看着祖母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沈家主母。 不是天生的铜墙铁壁,只是在一次次的离别里,把眼泪熬成了从容,把恐惧磨成了担当。 就像廊前那棵老梅。 根扎在风雪里,花开在枝头上。 老王氏在老侯爷生前用过的书房门口停下。 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她推开门,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从今日起,老身教你怎么撑起这个家。” 沈昭屏住呼吸,抬脚跨过门槛。 第93章 孙儿来管 书房比沈昭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面通体书墙都顶到了房梁,上面整齐码着书匣和卷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墨香。 乍一看有点像周夫子那间堆满典籍的书房,却又多了几分冷硬,大概是将门独有的气息。 中间书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边角卷起,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书架底下靠墙还放着一排樟木箱子,箱盖上都贴着红签,上书“田产”“铺面”“俸禄”等字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沈昭跟在老王氏身后进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排樟木箱子勾了去。 他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竟不知祖母书房里藏着这些东西。 平日里只见老太太在前院打拳虎虎生风,在后院赏花悠然自得,偶尔拄着拐杖满府巡视,一副颐养天年的悠哉模样。 谁能想到,这侯府上下的银钱进出,全在这几口箱子里装着? 沈昭忍不住开口:“祖母,这些箱子……平日都是您一个人打理?” 老王氏回头瞥他一眼:“不然呢?指望你爹那个糊涂账,还是指望你大哥那个看见数字便犯困的?” 沈昭讪讪一笑,心说这倒也是。 老王氏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愣着做什么?坐。” 沈昭老老实实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搁在膝上,跟大哥被祖母训话时姿势一模一样。 倒不是怕。 是头一回接触这些东西,心里有些没底。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书房一片昏黄,连时间都仿佛慢了半拍。 老王氏伸出苍老的手,在案上那张泛黄的舆图上轻轻划过,眼神带着追忆。 “老二,你可知老身何时嫁入侯府的?” 沈昭摇头:“孙儿不知。” 老王氏轻笑一声:“也对,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爹都还没出生,你怎会知晓?” 她顿了顿拐杖,娓娓道来。 “老身十七岁嫁进沈家,没过半月便随你祖父出征漠北。那时你祖父刚袭爵不久,年纪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他领了旨意说要走,老身没拦。” 老王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老身收拾了行李便跟着上了马,你祖父回头见我骑着马跟在后面,愣着问我去做什么。我说你去打仗,我去给你管粮草,这叫夫唱妇随。” “他那个人,当着将士的面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耳朵别过脸去。” 沈昭听得有些乐,没想到祖父还是个纯情将军,这不和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那祖父后来答应了吗?”沈昭追问。 老王氏哼了一声:“他敢不答应?老身骑着马跟了他三百里,他想赶也赶不回去了。” 沈昭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 老王氏继续道:“那时条件艰苦,军营里没有女眷,老身便住在帐篷里,和你祖父的兵吃一样的粮、喝一样的水。” “白日风沙灌进来,碗底一层细沙,嚼在嘴里咯吱响,夜里冷得睡不着了,你祖父便把他的氅衣披在我身上,自己穿着盔甲去看哨。” 沈昭想着那个场景,不由轻声问:“那您当时不怕?” “怕?”老王氏目光深远,“怕有何用,你祖父在前面拼命,老身若是在后头连个账都管不好,给他拖后腿,那才叫怕。” “有一回敌军夜袭,营帐外头杀声震天。”老王氏的声音陡然一凛,“你祖父带兵正面迎敌,侧翼却被人抄了。我当时正抱着账册物资往安全处转移,迎面撞上两个摸进来的敌兵。” 沈昭听到这,不由自主攥紧了衣摆。 “他们见我一个女子紧紧抱着东西,以为是什么要紧军资,举刀就要砍上来。” 老王氏说这话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风雪夜就在眼前。 “好在老身自幼习武,腿脚不错,侧身一让,便一脚踹翻头一个,接着顺手夺了他手里的刀,抹了第二个的脖子。” 她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拇指在自己喉间一划。 沈昭喉结滚了滚,心说祖母您这也太猛了。 杀人和捅小鸡似的!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啊,你祖父打退了敌军,浑身是血赶回来,看见我站在粮草堆前,脚边躺着两具尸首,手里还握着刀,整个人都看呆了。” 老王氏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和温柔。 “他仔细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没受伤,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就好。’然后他低头看见我怀里那摞账册,忽然笑了,他说:‘你抱着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比命还金贵?’” 老王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说:‘这是沈家军的根基,你不在,我得替你好好守着。’” 沈昭心口一暖,没有再问。 他知道祖母年轻时跟着祖父上过战场,但不知道这些经历是从边关的帐篷里,从风沙和寒夜里,从夺刀杀敌的生死一线间开始的。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完全称得上是巾帼英雄。 “再后来你祖父战功赫赫,带领大军一举收复河套地区,在祖辈荣荫下封侯拜将,沈家便在这偌大的京城扎下了根。” 老王氏收回手,靠着椅子长叹了口气。 “可你祖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爵位和根基,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拿命堆出来的,这府里的一砖一瓦都沾着他们的血。” 老王氏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沈昭身上。 “所以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打仗,不是死人,是怕沈家的根基从根子上烂掉。” 沈昭心头一震。 祖父……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仿佛能看见那位从未谋面的老将军坐在这个书案后面,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对着账本叹气。 他这辈子,该有多重的一副担子压在肩上? “祖母,”沈昭的声音有些发紧,“祖父他……走的时候,您在他身边吗?” 老王氏手指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点头。 “在,他最后那几日,精神已经不大好了,有一回忽然拉着老身手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沈家,唯独委屈了你。’”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老身说,委屈什么?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跟着你上战场也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 “你祖父听完便笑了,说‘那你下辈子还选不选?’” 沈昭眼眶发红:“祖母怎么答的?” 老王氏垂下眼帘,嘴角却弯起来:“老身说,‘看你表现。’” 沈昭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老王氏没有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她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自你祖父去了之后,老身便接手下这摊子,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二十年了,老身不敢说做得有多好,至少没让这府里出过大乱子。” 她目光落在沈昭脸上,有些唏嘘。 “可老身老了,精力不济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祖母您身体硬朗着呢,打拳刚劲有力,还能举着拐杖追着三弟满院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 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七了,在这个年代,将近古稀之年已称得上是高寿。 再硬朗的人,也跑不过时间。 老王氏接着冷静得陈述事实。 “你爹和你大哥,与你祖父一般,打仗是把好手,可都不会管家。让他们上阵杀敌,二话不说就冲。让他们算账理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沈昭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形容太准确了。 “你娘心地好,可她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大大咧咧惯了,里里外外的琐事她自个儿应付不来。你三弟和小妹也还小,还不能够顶事。” 她眼神郑重地看着沈昭。 “老二,这个家老身若是不在了,谁来管?”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 沈昭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他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孙儿来管。” 并非一时逞强的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担当,这个答案他进入这间书房前便早已想好。 老王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和心疼,那双老眼里甚至有些湿润。 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叹息和劝说:“你既已选择当个读书人,老身本不想让你沾这些俗务。你该读书科举,替侯府走出一条干净的路。” 沈昭连忙摇头,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不,祖母!孙儿首先是沈家子弟,其次才是读书人。” “当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不能保家卫国,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 老王氏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小子书读得不错,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那语气分明是在骂,可嘴角是翘着的。 俗话说子不言父过,沈昭想起他爹那个闷葫芦,识趣地没有接过这话。 “罢了,老二。” “孙儿在。” “你既然真想学着管家,那老身且先问你,依你之见,管家一事最难的是什么?” 第94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沈昭脑中闪过前世那些企业管理课程。 最后认真思考后答道:“孙儿以为,最难的不是管钱管物,而是管人。人心不一,各有盘算,账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老王氏挑眉,欣慰地点点头。 “倒有几分见识,可这话对也不对,管人只是其一。” 她见沈昭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像一个军中老帅传授自己的毕生心得。 “最难的是你管的每一笔账,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你动账便是动人,动人便要想好后头的事。” “打个比方,你查出一个管事贪了银子,你罚他赶他很容易,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可他家里有老有小,他走了,那一大家子的生计怎么办?他会不会心生怨恨,在外头说侯府的坏话?会不会投靠对头,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昭心头一凛,后背微微发凉。 他方才还想着查出来就便严惩立规,现在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查账不只是查账。” 老王氏温声教导,用最朴实的语言给他上一堂兵法课。 “孙子兵法有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聪明人做事谋划,必须兼顾利弊,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她顿了顿,给沈昭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你要先想好,查出来之后,谁来顶他的位置。新人能否服众?可会比旧人更糟?你还要想,如何处置方能让其他人看着怕着,却又不会离心离德……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老王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管家亦如行军,进之前先想好退路。” 沈昭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反复咀嚼,像牛反刍一样来回消化。 他忽然觉得,管家确实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都是排兵布阵,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沈昭郑重抱拳:“祖母,这些话孙儿记住了。” 老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案头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往他面前一推。 “这是侯府这个月的流水账,你先看看。老身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把这些账目理清楚。” 一炷香?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少说也有上百页,又抬头看了看祖母那张写着“我看好你哦”的脸。 他默默把到嘴边的“能不能宽限两天”咽了回去,因为他从祖母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到,趁早别学了。 他缓缓接过账册。 入手沉甸甸的,压得手腕一沉。 果不其然,他刚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皮直跳。 这账本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没有后世的阿拉伯数字,没有便捷高效的复式记账法,全是大写汉字竖着写的,“壹贰叁肆”看得他眼花缭乱。 最让人头大的是,这些账不是简单地记个收支持平,而是每一笔开支都分门别类,光条目就有几十项。 俸禄赏赐、田庄收入、铺面收益、家丁月钱、马匹草料、兵器养护、节礼往来、医药采买……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动辄成百上千两的数字,大得让他这个月钱只有二两的人头皮发麻。 方才那股想替祖母分忧的豪气,此刻已被这些黑压压的账目冲得七零八落。 好在记忆宫殿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那些数字条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分门别类地归置到不同的格子里,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越看越快,手指在纸页上飞速划过,目光如扫描一般将每一行数字收入眼底,那速度看得老王氏都微微挑了挑眉。 可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俸禄赏赐是开支大头,可田庄收益和铺面租金加起来还不到俸禄的一半,收支严重不平衡。 好比一个水桶一边进水一边漏水,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光看兵器养护那一项,这个月就支出了将近二百两银子。 沈昭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祖母,兵器养护这项为何这般贵?” 老王氏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大哥那杆枪,你见过吧?” 沈昭点头。 当然见过,大哥那杆银枪在月光下都闪着寒芒,看着便无比锋利,吹毛断发。 “光是你爹和你大哥用的那几杆枪,枪杆是白蜡杆,枪尖是百锻镔铁打造,每旬都要上油和补生漆保养,不然极易锈蚀开裂。” 老王氏伸出一根手指:“而且府里养着上百号护卫,刀枪剑戟加起来几百件,光是修缮费便不是小数目。” 沈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大哥每次练完枪,都要拿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枪尖,擦完了还要检查有没有缺口。 他当时还心想大哥这是强迫症,现在才知道那擦的不是枪,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养一杆好枪比养一匹马还贵? 这是什么离谱的物价?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继续翻账本。 然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拆东墙补西墙,越拆越心慌。 兵器养护贵也就罢了,马匹草料那一栏的数字更是让他有些心疼。 三百多两。一个月。 都快赶上侯府半年的节礼开支了。 他忍不住又抬起头,声音都有些不稳:“祖母,马匹草料为何也这般贵?” 那语气活像个刚查完信用卡账单的大学生。 老王氏叹了口气。 “侯府养了七八十匹马,战马、驮马、拉车的马,光战马就有三十多匹。一匹战马一天要吃十几斤草料,等到冬日草料比粮还贵,如今这个数还算少的。” 沈昭彻底沉默了。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算着算着,手心就开始冒汗了。 各种开销七七八八加起来,侯府每月的开支少说也要两千三百两银子。 俸禄赏赐包括老兵伤残抚恤占了将近一半,兵器养护和马匹草料加起来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才是家丁月钱、节礼往来这些杂项。 而收入呢? 田庄收益每月不过五六百两,铺面收益三四百两,加上父亲和大哥的俸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两。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核算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每个月亏空八百两。 一年就是近万两! 沈昭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近万两是什么概念?够他领四百多年的月钱,够普通一家老小吃喝几辈子。 而且这还只是日常开销,不算人情往来、添置衣物、修葺房屋这些额外支出。 哪家逢年过节不走动? 哪家的房子住个百八十年不漏雨?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好几分。 以前他从不管这些琐事,月钱不够了找林氏要,想吃好的找王栋蹭,日子过得没心没肺,跟个甩手掌柜似的。 如今翻开这本账册,他才发现侯府的底子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厚实。 就像一座大宅子,外面看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走进去才发现房梁都快被白蚁蛀空了。 若不是两年前打了场大胜仗,镇远侯府得了不少赏赐和战利品塞窟窿,恐怕早就表面光鲜,实则捉襟见肘,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一炷香时间到,沈昭合上账册。 他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盘算着那近万两的亏空,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 要不他也去考个进士,然后贪污受贿? 当然,这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沈昭再怎么缺钱,也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但这个家,光靠节流怕是不够啊。 节流能省几个钱? 把兵器养护砍了,那大哥上战场拿什么杀敌? 把马匹草料砍了,那护卫靠什么机动出行? 把老兵伤残抚恤砍了,那更是自掘坟墓! 他眼神渐渐变得深沉坚定。 得开源! 可他一个靠月钱过活的读书人,又从哪儿去开源呢? 总不能去街上摆摊卖字吧,那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填上近万两的窟窿! 看来得想办法搞些现代发明出来了…… 书案对面,老王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孙子脸上变幻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孩子,骨子里像他祖父。 看着斯斯文文的,骨子里那股韧劲儿,跟沈家所有人一模一样。 窗外大雪无声,炭火噼啪作响。 书房里一老一少,一坐一思。 而这个家未来的路,便是在这片沉默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第95章 最怕的是里面先烂 过了片刻,沈昭终于试探着开口。 “祖母,咱们府里的进项,主要是靠田庄、铺面和俸禄这三样?” 老王氏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不错,田庄是大头,城外一千二百亩良田,每年收成折银六千两上下。铺面次之,城里有六间铺子,租金加分红一年三千两左右。” “这些都是你祖父在世时置办的。这些年收益一直没涨多少,可花销一年比一年多。” 沈昭虽然在账册上看到过这些数字,但听祖母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分量不同。 收入不见涨,开支却年年攀升,这账算下来,一年比一年亏得多。 “那爹和大哥的俸禄呢?” 老王氏停下手,无奈一笑。 “你爹和你大哥的俸禄,陛下两年前加恩过,一年本有一万两出头,可如今朝廷国库空虚,俸禄向来折色发放,到手的银子不过五六成。” “加上你爹常把禄米分给军中伤残老兵,真正落入府库的,一年也就五六千两。” 沈昭眉头微皱。 折色发放的意思是朝廷发不出足额银子,有时拿布匹、香料甚至钞票凑数,真正落到口袋的银子少得可怜。 俸禄到手只有五六千两,比他预想的还少。 “那为何不置办些新的产业?” 老王氏终于放下算盘,靠回椅背看着他。 “置办产业要银子,侯府哪还有余钱?再者说,咱们沈家是武将门第,经商的事不便插手,容易被言官弹劾。” 沈昭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 武将世家下场经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朝堂上那些文官正愁抓不到把柄,一旦被弹劾与民争利,轻则罚俸,重则降爵。 得不偿失。 他低头又翻了一遍账册,翻到最后几页时,看着其中一行手指忽然顿住了。 “祖母,这‘各处分润’每年三千两,是什么?” 老王氏闻言目光沉了沉。 “京中各处打点的银子。”老太太声音带着些疲惫,“宫里、各部、各处衙门……沈家虽是将门,朝堂上也不能没有耳目,这笔银子省不得。” 沈昭听懂了祖母话里没说完的意思。 这三千两,说是分润,实则是买路钱。 宫里要打点太监,兵部要疏通关节,五城兵马司要维护关系,顺天府也要时常走动…… 武将不像文官,靠诗文唱和就能攀上交情。 他们手里握的是兵权,是皇帝最忌惮也最倚重的东西,所以沈家得花很多钱联络感情,让各方势力都知道他们没有异心。 这也正是每一代武将勋贵的悲哀之处。 冲锋陷阵时靠本事,安身立命时靠低头。 赢了要跪着领赏,输了要跪着请罪。 沈昭想起了前世读过的史书中,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 那些功高震主的将军,那些被卸磨杀驴的忠臣良将,浴血杀敌一辈子,到头来连活着都要跪着向所有人证明没有反心。 老王氏看着沈昭那张沉下去的脸,语气反倒比方才轻了几分。 “怎么,吓着了?” 沈昭摇头,将账册合上放回案头。 “孙儿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府里的进项再多一些。” 老王氏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开酒楼、办工坊……这些路子他都想过。 但一来无人手根基,二来无功名声望,贸然下场,赚了还好,亏了便是笑话。 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栋。 准确地说,是王栋身后的王家。 “祖母,孙儿斗胆一说,您且一听。” 他斟酌着开口。 “侯府不便亲自经商,却可以与人合作。” “王家是江南豪商,商路通达,缺的是官面上的体面;咱们侯府有地位有铺面,缺的是银子和经营的人手。两家各取所需,何不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孙儿想着,也不必大张旗鼓。侯府出两间位置好的铺面,王家出银子进货、派人打理,盈利五五分账。” “对外只说是王家租了侯府的铺子做生意,谁也挑不出理来。” “若是成了,每年至少能多进项两三千两。若是不成,损失的也不过是两间本就亏损的铺面。” 老王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这是想……做生意?” 老太太把“做生意”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他:武将子弟经商,传出去可不好听。 沈昭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人言可畏,但侯府的产业更等不起。” 老王氏闭上眼没有接话。 但沉默就是默许,沈昭心里有了数。 或许祖母知道,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老太太睁开眼,语气平淡:“行,那几间铺子老身本就管不过来,你既有心,便拿去练练手。” “但老身只给你两个月,若是理不出个名堂,你便乖乖回来读书,免得丢了西瓜捡芝麻。”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他把那几间铺子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孙儿明白。” 老王氏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你既有心做生意,可是看出了什么问题?” 沈昭立刻指着账册其中一页。 “侯府的铺面收益,近三年一直在下降。” “永明十八年,铺面收益折银还有四千三百两。十九年剩下三千九百两。到了今年,竟然只有三千四百两。”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足足降了近一千两。而田产收益和俸禄基本持平,这说明侯府的进项整体是在缩减的。” 老王氏微微颔首,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那你觉得,铺面收益为何连年下降?” 沈昭思索片刻,娓娓道来。 “孙儿斗胆猜测,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是经营不善。城西那几间铺子,多是杂货铺、粮油铺之类的小铺子,品类杂而不精,利润本就较薄,难以增长。” “其二是市面上的竞争大了。这几年天下太平,京城商贾云集,大商号越开越多,小铺子的生意自然被挤占了。” 他还想再说第三个原因。 他怀疑其中有蛀虫在挖侯府的墙角,但这话没有证据,他不能空口白牙说出来。 老王氏却摇摇头,直言不讳。 “经营不善是真,竞争大也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这几间铺子的掌柜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干了大半辈子,忠心有余,能力不足。” “甚至有些是伤残老兵和军属,仗着侯府恩义,暗中昧些银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叹了口气。 “老身不是没想过换人,但各种盘根错节,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贸然接话。 但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改日去王栋家取经时,或许可以顺便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掌柜人选。 老王氏见沈昭不再说话,将账册收回来,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薄一些的推到他面前。 “这是侯府的人役册子,你且看看。” 沈昭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后面注着职务、月钱、进府年月、籍贯、家里人等等。 管家、管事、账房、护卫、门房、马夫、厨子、丫鬟、婆子……加起来竟有几百号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将人名和对应的职务牢牢记在脑子里。 老王氏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侯府上下,二百三十六口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该升,哪些该降,哪些该撵,你心里得有一本账。” 沈昭点头称是。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越发昏暗。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沉默许久才出声。 “老二,你爹和你大哥此去边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段日子,侯府的门面你得撑起来。” 沈昭心头一凛,走到老王氏身旁,郑重应道:“孙儿明白,定不会辜负祖母期望。” “你不明白。” 老王氏转过身认真看着他。 “老身说的不是理财管家,这些庶务有老身在,暂时还出不了大乱子。” “老身说的是外头的事。” 老太太声音低了下去。 “你爹性子直率,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那些文官碍于他的军功和圣眷,不敢明着来,但私底下没少使绊子。” “如今碰上你爹奉命出征,那些人会不会趁机发难,说实话老身心里也没底。” “还有哪个谢蕴。” 老王氏的目光锐利,“他在茶楼丢了脸,这笔账他定然记在了你头上,如今你爹和你大哥走了,他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沈昭知道祖母在担心什么。 是怕他一时冲动,以卵击石。 他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什么,只是平静地说: “祖母放心,孙儿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该忍的时候忍,该还手的时候,也不会犹豫。” 老王氏有些疼惜忧虑地看着沈昭。 这孩子才十六。 她像他这个年纪时,虽说已跟着老头子上了战场,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这孩子,是被时势硬推到这位置上的。 “我也只是提醒你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 “行了,今儿便到这儿吧,回去再好好想想,还有何需求都可告诉老身。”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口,没有回头。 “老二,且记住了,这个家最怕的不是外人,而是里面先烂。” 说完,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里面先烂。 祖母说的是那些蛀虫,也是说给他听的。 查账也好,换人也罢,都要想清楚后果。 动一个人,背后就是一大家子。 第96章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夜深了,雪还在下。 沈昭独自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一圈暖黄,他停下站在廊柱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梅树,一动不动。 “二公子。” 翠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提着盏灯笼,另一只手端着碗热腾腾的姜汤。 她看着沈昭苍白的脸,心里揪了一下。 二公子才十六岁,从前只知读书写字,如今却要扛起整个家。 她叹了口气,将姜汤递过去:“厨房刚熬的,您趁热喝一碗,驱驱寒。” 沈昭接过姜汤,辛辣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慢慢散开。 他看了翠屏一眼,这丫头平日里不多话,可每回他熬夜苦读,她都会悄无声息端来碗热汤。 “翠屏。” “奴婢在。” “你在府里这些年,田庄铺面的事可曾留意过?” 翠屏一愣,二公子突然问这个,难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遍最近听来的消息,斟酌着开口:“田庄的事,奴婢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这几年的收成不太好,铺面倒是知道一些……” 她咬了咬唇,这些话本不该她一个丫鬟说的,可二公子问了,况且那些事搁心里久了……她也觉得不对劲。 沈昭温声鼓励她:“但说无妨。” 翠屏压低声音:“城南那几间铺子,原先租给布商粮商,后来不知怎么换了租户,租金……好像是降了。” 她顿了顿:“前些日子奴婢去账房,听张先生嘀咕了一嘴,说那几间铺子‘越修越贵,倒不像正经修缮’。” 沈昭眉头微蹙。 “田庄那边也是……” 翠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张先生还说过一回,佃户人数和收上的租子对不上。奴婢也不懂这些,只觉着这事有点怪,张先生那几日愁眉苦脸的,跟谁都不爱说话。” 沈昭眸光沉了下去。 那张先生是侯府管了二十年账的老账房,不会无的放矢,能让他嘀咕的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看来真有人在挖侯府的墙角。 “知道了,这事别声张,你去歇着吧。” 翠屏接过碗福了福身,提着灯笼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昭还站在廊下深思。 二公子这性子,跟大公子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大公子好歹还能上战场杀敌,二公子呢? 连个石锁都举不起来。 她摇摇头,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 沈昭想着翠屏方才那些话,明白这座侯府表面光鲜,底下已是千疮百孔。 他抬脚走回自己书房,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将想到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第一桩,支援边关。 大哥和父亲此去北境苦寒,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 除了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以外,额外的粮草、冬衣、药材一样不能少。 可以拜托王家帮忙转运,王家商路通达北境,这方面他们比侯府在行得多。 侯府要做的是用沈家名义替王家背书,让沿途官府知道这批货是镇远侯府的,不敢乱伸手。 第二桩,抗寒赈灾。 这场雪才刚开始,流民潮迟早要来,京城的煤价粮价到时候会往上暴涨,得提前囤货。 他已经想好了几样抗寒之物,制作起来成本不高,百姓用得起,王家有工坊也能量产。 他又想起前世史书上的记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赈灾不能只管饭,还得管药和秩序。 这个也得写进去。 第三桩,建百宝阁。 侯府不便亲自经商,但可以和王家合伙,王家出人出钱,侯府出方子出铺面,以及出官面上的庇护。 至于卖什么…… 他脑子里同样有了几样东西,都是大梁没有的稀罕物,成本不高,卖价利润却能翻十倍。 毕竟自古以来,贵妇人的银子最好赚。 他在“五五分账”四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这桩事若是成了,一年少说能进账三四千两,足够填侯府小半个窟窿。 搁下笔,沈昭靠着椅子将思路又理了一遍。 这三件事,绑定的都是王家。 明日一早,先去找王栋商量。 至于朝堂上盯着谢蕴的事,找陈文远帮忙。 赈灾防疫的事,得找周夫子和包大人。 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去跑。 正在此时,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核心困境:侯府财政危机。】 【系统生成专属考题,请宿主即刻作答。】 题目:镇远侯府年度亏空近万两,田庄铺面被侵蚀蛀空。边关战事在即,北境将士急需粮草冬衣;十月飞雪,流民潮将至。谢蕴虎视眈眈,安国公府随时可能发难。作为沈家留守的男丁,你该如何在四重压力下破局? A.【查账肃贪,雷厉风行】 立刻清查田庄铺面账目,揪出蛀虫严惩不贷,收回被侵占的产业重新招租。 → 成功率:40% | 推演结果:查出铁证,当场处置,收回产业。但背后牵扯侯府故旧、军中老人,处置过激引发旧部寒心。 谢蕴趁机收买被处置之人为棋子,暗中收集侯府“苛待旧部”的把柄递折子弹劾,侯府声誉受损。 沈昭立即摇了摇头。 四成成功率太低了,而且祖母说得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让浴血杀敌的老兵寒了心,侯府的根基经不起这样折腾。 b.【借力打力,同步推进】 以侯府产业为抵押,借王家之力盘活产业。同时启动支援边关、赈灾防疫双重准备,以为朝廷分忧为名,抢占道义制高点。 → 成功率:75% | 推演结果:王家商路接手铺面经营,田庄引入新式管理,收益明显提升。 谢蕴虽有动作,但朝堂上文官集团暗中护持,谢家暂时无法下手。 但王家商路介入后,侯府产业对王家形成一定依赖,需防日后受制于人。 沈昭的目光在这条上停得最久。 成功率最高,不直接跟蛀虫硬碰硬,而是让王家的人进去经营,蛀虫再想伸手就难了。 同时占了大义名分,把支援边关和赈灾防疫摆到明面上,既能堵住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嘴,又能让谢蕴投鼠忌器。 沈家是在为国分忧,安国公府要是这时候使绊子,那就是不顾大局,与天下人为敌。 隐患是日后对王家形成依赖。 可眼下侯府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哪还顾得上以后?先活下来,再说怎么活得更好。 他心里已经偏向这条了,但还是往下看。 c.【全力备战,暂且搁置内务】 暂不处理田庄铺面蛀虫,将全部精力投入支援边关和赈灾防疫,以大局为重为由维持现状。 → 成功率:55% | 推演结果:边关物资及时送达,赈灾准备有序,获得朝野赞誉,但蛀虫趁乱扩大亏空。 战后侯府财政危机加重,且蛀虫已与外部势力勾结,谢蕴借机拉拢部分管事,暗中培植针对侯府的势力。 沈昭看到这嗤了一声。 放着蛀虫不管,等打完仗回来,侯府怕是连库房里的老鼠都得饿死。 d.【釜底抽薪,另辟蹊径】 不直接清查田庄铺面,而是通过周夫子、顾老联络朝中重臣,推动朝廷“抚恤边军、赈济灾民”专项拨款,以官银填补侯府亏空。 → 成功率:30% | 推演结果:朝廷拨款有限,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推动过程中暴露侯府财政窘境,被谢蕴抓住把柄,弹劾“侯府贪墨军费”“借灾谋私”,侯府元气大伤。 这一条沈昭瞬间排除。 且不说成功率低,而且父兄刚出征,他就跑去跟皇帝要银子,文官们还不把他弹劾成筛子? A太激进,c太窝囊,d太冒险。 只有b选项借力打力,既不是硬碰硬,也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一条稳扎稳打的路。 “我选b。” 【叮!宿主选定策略:借力打力,同步推进。】 【任务目标:在四重压力下破局,实现扭亏为盈、内外兼顾。】 【完成奖励:科举积分+500,解锁“商路情报网”功能。】 【当前任务进度:0%】 沈昭扫了一眼那行金色小字,吹熄了灯。 光幕消散,房内重新归于黑暗。 沈昭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大哥站在赤焰边,柳听澜仰头看他的画面。 大哥说等他回来亲手解下红绳收为聘礼,柳姑娘说等他凯旋归来再亲手解下此绳。 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却是一样的。 等你回来。 沈昭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词: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当时读不懂这句词的意思,只觉得风花雪月,故作矫情。 此刻却忽然懂了。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早点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风声呜咽,沈昭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终究跌进了梦乡。 ……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了两下,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谢蕴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笺。 纸页边角还沾着雪沫子,显然是刚送到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柳家旁支已松口。 谢蕴盯着那行字,唇角慢慢上扬。 他想起上回在茶楼被顾青云掀了棋盘,满楼宾客看他的眼神,有嘲笑怜悯,有幸灾乐祸。 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什么,可背地里怎么传,他不用打听都知道。 安国公世子,被一个致仕老翰林当众羞辱。 这话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不急。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柳听澜也好,顾家的人脉也罢,就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昭,他都会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沈崇远出征了。”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一点点吞没那些字迹,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 “正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落在他的眉间。 他没有缩,反而眯起眼睛,望着侯府方向。 那个方向,住着一个让他接连吃瘪的人。 “沈昭。”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这次,看谁还能护着你。” 第97章 原来那张冷脸,也是家的一部分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可这一夜,沈昭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他梦见大哥骑着赤焰驰骋在无边草原上,肩上没有铠甲,手里没有长枪,只是纵马狂奔。 他追在后面疯狂大喊“大哥!等等我!”,可大哥越跑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沈昭猛地睁开眼,只觉身上冷得慌。 窗外已天光大亮,积雪映得满室通明。 他探起头看过去,才发现有扇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在床上赖了片刻,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了半天架。 一个说“再睡一刻钟”,一个说“今日有正事”。 最终后者一脚把前者踹翻,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昨夜睡之前他就想好了今日的安排。 首先是要去学馆争取告几日假。 昨日大雪翘了课,如今一想起周夫子那张脸他就头疼,但该挨的骂躲不过,不如主动送上门去,还能落个尊师重道的印象分。 然后是去侯府在城西的铺子实地考察一下,先微服私访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导致的亏损。 毕竟账册上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去看看那些掌柜的为人秉性,再做打算。 最后再顺路去王家找王栋,把支援边关、赈灾与合开铺子的事一并谈了。 至于谢蕴那边…… 沈昭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从祖母书房出来后,他特意把朝廷最新发的那期邸报摘要找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安国公府在户部侍郎的人选上碰了钉子,还不是一般的钉子,是内阁首辅陈恪亲自下场驳回的那种。 有关陈恪此人,沈昭在周夫子课上听过不少次,后来也私下问过祖母好几回。 寒门出身,五十出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多年,堪称文官集团的领袖和定海神针。 永明帝登基初期励精图治,那时候陈恪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御史,年轻气盛,逮谁弹劾谁。 硬要类比的话,好比是大梁版本的海瑞,嘴炮王者附体,舌灿莲花,骂起人来引经据典。 从皇亲国戚到文臣武将,谁也不放过。 有一回弹劾到镇远侯沈云飞头上,也就是沈昭已故的祖父,参了他一本“边军糜费钱粮”。 祖父接到折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在朝堂上高兴地说了一句:“陈恪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沈昭当时听老王氏讲这段旧事时还不理解,祖父被人无端弹劾了还替对方说话? 老王氏端着茶碗,钦佩地说道:“你祖父说忠言逆耳利于行,朝堂上不能全是应声虫,得有几个敢说话的,对江山社稷才有好处。” “陈恪那年不满三十,一个七品御史敢弹劾超品侯爷,满朝文武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你祖父却说他‘有胆有识’,还让老身记着这个名字。” 后来的发展果然如祖父所言。 陈恪官运亨通,坐火箭似的一路高升。 三十岁便崭露头角,从御史做到御史中丞,四十岁官至吏部尚书,四十三岁甚至入阁拜相,成为大梁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大臣。 坐稳内阁大学士七载有余,如今已是朝堂上一人之下的权臣,大名鼎鼎的陈阁老。 最让人惊讶的是,陈恪今年才五十,在官场而言正值盛年,还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许多年。 而此人也极为看重情义。 听闻祖父去世时,陈恪亲自登门吊唁,在灵堂前执跪拜大礼,直言沈公提携之恩铭记于心。 原因便是祖父那句“日后必成大器”的评价,相当于一份托举,让他真正被永明帝看重,从而在朝堂上少走十年弯路。 所以这些年来,沈家和陈恪虽无深交,却从未交恶,隐隐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沈崇远在朝堂上被文官弹劾时,陈恪从不落井下石,沈家有需要时,陈恪也从不推辞。 当然,都是在不违原则的前提下。 这种关系,比明面上的结盟更稳。 因为结盟可能破裂。 而恩情只要不还完,就一直欠着。 沈昭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蕴在茶楼被顾青云当众打脸,这事儿传出去,安国公府的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 但谢家真正在意的不是脸面,而是顾家这条线断了之后,江南那边的布局怎么办。 户部侍郎的位子拿不到,顾家那边又没进展,谢家这段时间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所以谢蕴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场胜利。 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柳听澜的婚事上。 沈昭把腰带系好,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俊,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不再瘦弱不堪,瞧着倒是有几分精神。 至少看起来不像焦头烂额的样子。 翠屏正好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不由有些惊讶。 “二公子,您又起这么早?” 沈昭头也没回:“睡不着。” 翠屏心里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正常,松了口气,连忙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去。 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洗漱好吩咐道:“翠屏,帮我找一身素净些的衣裳,不要太打眼。” 翠屏愣了一下:“公子要去何处?” “先去学馆找夫子告假,再去铺子里转转,最后去王家。” 话音刚落,门外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二哥!我也去!” 沈芸穿着一身樱粉色小袄,双丫髻上系着粉色头花,高举着右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等着出门遛弯的小狗。 沈昭无奈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帮你记账呀!” 沈芸理直气壮地跨过门槛,“你去看铺子,总得有人记账吧?那些掌柜的看你面嫩,肯定糊弄你。我在旁边记着,他们就不敢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几个字?” “反正比你多!” 沈昭嘴角一抽。 这丫头,吹起牛来不打草稿。 沈芸噘着嘴振振有词:“万一有人骂你,我记下来,万一有人打你,我也记下来,万一你被狗咬了……” “够了够了。”沈昭连忙打断她,心里明白这小丫头不去,能在侯府门口哭出一条河来。 他随即蹲下身,平视着小妹眼睛:“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话,不许乱跑乱说话,不许拿小本子记人家的坏话。” “那我能记什么?”她歪着头,一脸无辜。 “什么都别记。” “那我还去做什么?” 沈昭噎了一口,决定不跟这丫头一般见识。 他站起身看向翠屏:“找一身小号的素净衣裳,待会儿出门前给这小祖宗换上。” 沈芸欢呼一声,拽着翠屏就往外跑,心里暗暗得意:二哥果然吃软不吃硬,这招百试百灵。 …… 早膳时,饭厅里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爹和大哥的座位空着,三弟沈暄的座位也空着,甚至老王氏都破天荒地没在正厅用饭。 只有母亲林氏、小妹和柳听澜在喝着粥。 沈昭踏进门槛时,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那张长条桌,往日坐得满满当当,如今空了一半,像缺了牙的嘴,瞧着心里发慌。 沈昭问了母亲才知道,老太太昨夜着了凉,嗓子不太舒服,在屋里歇着。 “严重吗?可请了大夫?”沈昭皱着眉追问。 林氏点点头:“一早便请了,大夫说是小毛病不碍事,喝两剂药修养几日便好了。你放心,我让云嬷嬷亲自去抓的药。” 她嘴上说得轻松,可娘那个年纪就算是个小风寒,她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沈昭听完沉默了。 祖母身子一向硬朗,能打拳能追着三弟满院跑,但再硬朗的人也扛不住年纪。 这场雪来得太急,老人家哪怕面上沉稳,但心里装了太多心事,着了凉病倒也不意外。 “三弟呢?”沈昭端起粥碗。 “三公子天没亮便去了演武场,奴婢劝他吃了早膳再去,他也不肯听。” 翠屏在一旁叹了口气,“二公子,您劝劝三公子吧,他才十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沈昭咬了口包子,没接话。 劝什么? 沈暄那小子跟他大哥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劝他别练,不如让人把早膳送到演武场去,一边扎马步一边啃包子,两不耽误。 柳听澜正低头安静地喝着肉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些青黑,昨夜想必也没睡好。 但她坐得端端正正,喝粥的动作优雅沉稳,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过的青竹,看着纤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她还那么年轻,面对离别却能比许多历经风霜的人更从容,这份坚韧,比她的才情更难得。 果然是祖母看重的长媳人选,沉稳大度,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已经开始融入侯府的生活了。 旁边的沈芸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腮帮子鼓鼓地啃着豆沙包,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她啃了两口,忽然停下动作,大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来了句:“二哥,我想大哥了。” 沈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氏连忙放下粥碗,揉了揉沈芸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哽:“你大哥过阵子就回来了,别哭。” “我没哭!”沈芸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风迷了眼。” 柳听澜放下粥碗,眼神温和地看向沈芸:“小妹,你大哥在前线打仗,不是让你在家哭鼻子的。咱们必须把日子过好了,他才能安心杀敌。” 沈芸似乎是被她触动了,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帕子抹了把脸,然后又开始啃包子。 沈昭也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大哥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粥。 少了大哥面无表情地给沈暄夹他不爱吃的青菜。 少了大哥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原来那张冷脸,也是家的一部分。 第98章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雪后初晴,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南而去。 路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马车碾过路面,溅起一片片灰黑色的雪泥。 福安在外头顶着寒风赶车,缩着脖子勒着缰绳,好不容易才从拥堵的街口挤出来。 这条街平时没这么堵,今儿个不知怎的,到处都是车,莫不是都赶着去置办过冬的物件? “公子,您坐稳了,别颠着……”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 马车正经过城南最热闹的那条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雪,顾客进进出出,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长街角落,还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粥。 雪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碗里,他们也不在意,端起碗来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昭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才十月,城外流民就已经进京了。 这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雪灾才刚开始,这些人就已经待不住了。 若是再连下几场大雪,到时候涌进京城的怕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得抓紧了。 沈芸趴在车窗边,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地看着街景。 她一会儿指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喊“二哥你看”,一会儿指着耍猴的艺人喊“二哥你瞧”,活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沈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很快,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 沈昭跳下车,伸手将沈芸牵下来。 沈芸站稳后,看着巷子深处的青砖门墙,眼睛亮晶晶的:“二哥,那就是周夫子的学馆?我路过好几回了,一直想进来看看。” 沈昭低头看她:“你何时路过的?” “上回你让我搜集夫子的情报啊,你忘了?” 沈芸理直气壮地说,“我和春草她们在这周围的巷子都逛了一遍,好多大娘都认识我呢。” 沈昭嘴角一抽:“……你倒是会利用时间。” “先生说的,时间就像纱布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沈芸一本正经地复述。 沈昭深吸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巷子里的雪已被老赵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正慢慢融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沈昭,又看见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他在学馆看了十几年门,头一回见学生带个孩子来上课的。 “沈公子,这位是……” “舍妹,她非要跟着来瞧瞧,我只好带在身边,劳烦赵伯行个方便。” 老赵犹豫了一下。 夫子他老人家不喜外人打扰,上回王公子带了个书童来,都被夫子赶了出去。 可眼前这个是小丫头…… 老赵看了看沈芸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搓了搓手有些为难:“沈公子,夫子他不喜外人打扰……” “她便在廊下等着,不进屋。” 沈芸立刻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甜甜一笑:“爷爷好,我来看看二哥读书的地方,我很乖的,不会打扰的。” 这一声“爷爷”叫得又脆又甜,老赵被叫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在这学馆守了十几年,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可从没有人叫他一声“爷爷”。 这小娘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那成那成,”老赵连忙侧身让开,还顺手把门开大了一些,“小娘子快进来吧,外头冷,廊下我生了炭盆,暖和得很。” 沈芸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谢爷爷”,拽着沈昭的袖子就往里走,两人穿过院子往书房走去。 沈芸一路东张西望,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写得哗哗响,显然是记录院子的格局。 走到书房门口,沈昭松开她的手,低声嘱咐:“站这儿别动,别出声,听见没?”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把小本子藏在身后。 沈昭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 他推门进去,周夫子正坐在案前写字。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墨迹未干,满屋子都是松墨的清苦味道。 “夫子。”沈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周夫子头都没抬:“何事?” 沈昭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总不能直接说“夫子我家快揭不开锅了,我要去做生意”,那跟告诉老师“我要辍学去摆地摊”有何区别? 可转念一想,周夫子什么人? 翰林院待了几十年的老翰林,什么场面没见过?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实话实说。 他斟酌了下措辞,决定开门见山。 “夫子,家父和家兄昨日奉命出征,府中田庄铺面无人打理,祖母年事已高,学生想替她分些担子。这几日……怕是无心上课,特来向夫子告几日假。” 周夫子放下笔,抬起头来。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块木头能不能雕成器。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腰背却挺得更直了,心虚的人不敢对视,他不心虚才不怕。 “几日?” 沈昭咬了咬牙:“……十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把家里的事理出个头绪。 周夫子没立刻回答,他继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才重新抬起头。 “十日够吗?” 沈昭一愣。 他原以为夫子会骂他“学业为重”“不可荒废”之类的话,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周夫子问的却是十日够吗?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稳住情绪,认真答道:“十日应该够了,事理顺了学生便回来上课。” 周夫子点了点头,没问他为何府里的事要他一个十六岁的读书人去操心。 他只是说了句:“老夫知道了,去吧。” 沈昭心里一松,又行了一礼:“多谢夫子。” “谢什么?”周夫子已低下头继续写字了,语气淡淡,“你就算坐在学堂里,心思也不在课上,不如去办好你的正事,省得浪费老夫时间。” 这话说得难听,但沈昭听出夫子这是默许了。 “缺的课自己补,落下的文章双倍交。十日之后,把该交的课业一并带来。” 沈昭呼吸一滞。 十日假,双倍文章,这是要他命啊! 但他没敢讨价还价,乖乖应声正要告退。 周夫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昭。” “学生在。” 周夫子放下笔,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 “昨日边关告急的折子递进宫里,陛下急召你父亲入宫议事,此事朝中已传遍了。” “你大哥今年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边关虽凶险,却也是升迁最快的捷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沈昭心头一暖。 他知道夫子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他拱了拱手:“多谢夫子挂念。” 周夫子摆了摆手,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老夫留你,不只是为说这些。” 沈昭一怔。 “你昨日大雪未来上课,老夫不怪你。你今日一副愁容,可是遇到难处了?”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主动问起这个。 他迎上那双不大却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忽然就涌了上来。 “夫子,实不相瞒,学生近日时常思量,寒窗苦读所为何事。若连家计都无法周全,圣贤之道又当如何践行?”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说“家里有些俗务”,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没有嘲讽不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是在问老夫,读书人该不该沾铜臭?” 沈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夫子喝了口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老夫年轻时穷困潦倒,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老夫带着寡母,住在老家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冬日冷得连笔都握不住。” “老夫也曾想过,要不干脆去哪个商号当个账房先生,每月好歹有几两银子,不用挨饿受冻。”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跟他说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周夫子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手握戒尺,骂人不带脏字的严师。 怎么会和“穷困潦倒”四个字沾边? “后来老夫想明白了。”周夫子抬起头,目光深沉,“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圣贤书里没说读书人必须穷,只说了读书人该怎么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话你该背过。” 沈昭心头一震。 他背过,当然背过。 《论语》里的话,他倒背如流。 可他从没把这句话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联系起来,他要开铺子赚钱,要填侯府的窟窿,这些东西和“义”沾边吗? 此刻听夫子说出来,像是有道光照进他心里某个角落,那些模糊的想法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他不是去偷去抢,不是去盘剥百姓。 他卖的是大梁没有的东西,赚的是世家贵妇的银子,用这些银子养边关的将士、赈城外的灾民。 这算“义”吗? 他觉得算。 “多谢夫子教诲。”他郑重地拱了手,这一礼比进门时深了三分。 周夫子摆了摆手,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好好干。” 沈昭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廊下。 沈芸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本子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脸,上面加了两条竖线当眉毛,一个倒三角当鼻子,一张向下弯的嘴。 这是她想象中的“凶夫子”。 画完了,她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像,又加了两条横线当皱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昭的脸色,小声问:“二哥,夫子骂你了吗?”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沈芸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窗子也关着,哪来的风?又看了看二哥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虽然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站起来把本子往怀里一揣,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 “走吧,二哥,我陪你去铺子。”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走,去城西铺子。” 他牵着沈芸大步朝巷口走去。 晨光落在肩头,积雪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城西那三间铺子,今日他倒要亲眼看看。 到底是人不行,还是路不对! 第99章 微服私访 片刻后,马车停在街口。 福安在外面低声说了句“公子,到了”,便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背过身去守着。 车厢里,沈昭从包袱里抖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麻利地套在身上。 又扣了顶半旧毡帽,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也摘了,换上翠屏提前备好的旧荷包。 沈芸蹲在一旁,看着他从一个侯府公子变成穷酸书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笑出声。 “二哥,你这样子像话本里偷鸡摸狗的……” “打住!” 沈昭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又从包袱里翻出件灰扑扑的破棉袄丢给她,背过身去。 “赶紧换上,不然自个儿待在车里。” 沈芸接过棉袄抖开看了眼,撇撇嘴。 这袄子布料糙得扎手,颜色灰不溜秋,棉花也薄,跟她身上那件新制的樱粉色小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看便知是哪个小丫鬟的旧衣服。 但她还是乖乖脱了小袄,将那件灰棉袄套了上去,二哥说得对,穿成这样才好打探消息。 陆先生也说过,这叫扮猪吃老虎。 “还有,记住了,从此刻起叫我表哥。” 沈昭一边提醒她。 沈芸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叫了一声:“表哥。” 沈昭回过头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小团子,虽然脸色白了些,但乍一看跟平日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先看杂货铺。” 沈家在城西朱雀长街这一处的三间铺子挨在一起,门脸都不算大,生意也清淡。 从左往右分别是杂货铺,粮油铺和布庄。 哪怕此刻正是晌午时分,街上行人依旧很多,可这三家铺子门可罗雀,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昭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昨晚背下来的人役册子过了一遍。 这本人役册子由账房张先生兼管文书,老夫人的考评意见通常由他代笔记录。 三间铺子的掌柜,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杂货铺掌柜何大年,五十二,侯府家生子,父亲曾是老侯爷的马夫,在铺子里干了十六年。 没出过大错,也没什么建树。 册子上批了一句“尚可”。 沈昭心里嗤了一声,十六年尚可,翻译过来不就是混吃等死嘛。 人役册子上还记着铺子的位置、门面大小、地段优劣。 城西朱雀大街,京城数得上号的繁华地段,这间杂货铺门脸适中,又处在街口拐角,位置极佳,客流不缺。 沈昭心里估摸着这种地段的铺子,正常经营一年怎么也能赚个七八百两,按侯府和掌柜七三分成的惯例,侯府至少该收五百多两。 他心里有了底,牵着小妹迈过门槛。 杂货铺门板斑驳褪色,招牌上字迹模糊,“沈记杂货”四个字只剩下“沈”“货”还能勉强辨认。 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油盐酱醋,落了一层薄灰。 柜台后面坐着的正是掌柜的何大年。 圆脸微胖,穿着件半旧的灰蓝棉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发黄的里衣。 他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手指慢吞吞的,拨一下就要歇三歇。 后头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 沈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货堆后面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件旧棉袄,四仰八叉,嘴巴大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是店里的伙计赵喜来,他昨晚赌钱赌到半夜,正做梦赢回来呢,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何大年听见鼾声,顿时脸色一黑,朝他吼了一嗓子:“喜来!起来了!有客人!” 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响了起来。 何大年眼角抽了抽,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谁让这是他亲外甥,姐姐托了关系塞进来的,他要是把人赶走了,回去没法交代。 他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转头看向门口。 目光熟练地在来人身上扫了一圈:旧棉袍、破毡帽,旁边还牵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 穷酸书生还带着个拖油瓶,一看便知兜里没几个子儿,买不了多少东西。 何大年的眼皮立刻垂了下去,声音不冷不热,像在打发叫花子:“客官随便看。”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仰起小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表哥,这人好凶啊。” 说完还往沈昭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着,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何大年的手指一顿。 他抬眼看过来,想说他哪里凶了。 可对上那小丫头水汪汪的眼睛,又觉得跟个孩子计较实在丢份儿。 他重重拨了一下算珠,“啪”的一声,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 沈昭自顾自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落灰的坛子、发黄的价签一一扫过,又看向柜台上泛黄卷边的账本。 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经营不善的样貌。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掌柜的,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何大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调子。 “二十来年了。” “二十来年?”沈昭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可比对面那家李记杂货还老呢,我方才从那边过来,瞧他家生意红火得很,您这儿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适时住了口,露出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介意”的表情。 何大年脸色沉了沉,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了。 他把算盘一推,靠着椅背冷哼了一声:“人家东家是大商户,背后有人撑腰,进货渠道广,价钱压得低,我一个替人看铺子的,能跟人家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侯府虽然不怎么管铺子的活,但每年该拨的银子也不是一分没拨,只是他嫌麻烦懒得折腾,银子揣自己兜里省事。 沈昭点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您这铺子的东家,是哪家?我初来京城,想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打听打听行情。” 何大年仔细看了他一眼。 接手铺面?就你这穷酸样?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但嘴上还是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这穷书生解闷也好。 “镇远侯府,听说过没?” 沈昭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哎呦喂,此处是侯府的产业?那可了不得啊!” “了不得什么?” 何大年嗤了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东家不管不问,银子也不拨,铺子破成这样也不修,我一个掌柜的能有什么办法?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年底还要交上去四百两,也就勉强温饱,根本落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竟还掏出块脏兮兮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有股蒜味,熏得沈昭后退几步。 他没露声色,目光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欲言又止:“四百两?那倒是不贵……就是这铺面……” 何大年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比方才热络了几分。 “这位公子,您若是真想接手这铺子,我替您跟东家说说,把上缴的成数做低些。” “到时候您每年给我点茶水钱,咱们都好商量。这铺子位置好,门脸敞亮,就是缺个人好好打理……” 沈昭心里冷笑。 茶水钱?替东家降成数? 这是想两头吃呢! 他面上却笑着摇了摇头:“我再看看,再看看。”说完拱了拱手,牵起沈芸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何大年一眼。 “掌柜的,这铺子位置不错,就是交的数好像少了点。” 何大年一愣:“什么?” 沈昭已经牵着小妹走远了。 何大年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穷酸书生胡说八道”,伸手去翻账本。 可翻到记录上缴数额那一页,盯着“四百两”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四百两……这铺子地段这么好,一年只交四百两,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实际上这间铺子能赚八百多两,多出的大头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这事他干了有五六年了,侯府从来没查过。 方才那穷书生说的话,究竟是知道少了多少,还是随口蒙的? 何大年把账本合上,手心开始冒汗。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那帕子上还带着蒜味,他也顾不上嫌弃了,只是反复想着那句话,越想越坐不住。 走出铺子,沈芸仰着小脸问:“表哥,你不是来查铺子的吗?怎么真跟他聊起接手铺面了?” “不聊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那他是什么人?” 沈昭想了想:“家生子,老资历,懒,怨天尤人。这种地段的铺子,正常该交多少他心里没数吗?差额去哪了?” 他又想到后院那个睡觉的伙计,白拿薪水不干活,这铺子成本高,利润自然比别人少。 但就算这样,也不该只交四百两。 “那这种人能用吗?”沈芸追问。 沈昭摇摇头,又点点头:“用也能用,但不是在这个位置上用了,先查清楚再说。” 他牵着她往前走。 “走了,下一间。” 第100章 做生意讲究个实在 沈昭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出人役册子上关于粮油铺掌柜钱满仓的记录。 钱满仓,三十七岁,不是家生子,是花钱捐的小吏出身,后来托关系进了侯府。 册子上记着“精明能干”四个字。 但笔迹陌生,墨色也新,不像是账房张先生的字,倒像是近两年才添上去的。 这间粮油铺比杂货铺大了一截,客流只多不少,正常经营一年赚个千把两不成问题。 按七三分成,侯府至少该收七百两上下。 粮油铺门口堆着几袋粮食,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孙有粮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动作很慢,搬一袋米要歇好几回。 他年轻时在边关挨了一刀,伤了腰,如今弯腰搬货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从不喊累。 侯府愿意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他已经很知足了。 沈昭走过他身边时,孙有粮抬起头来,冲他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的牙,然后继续低头搬米,一袋一袋慢慢往铺子里挪。 铺子里的光线还算亮堂,但货架上大缸小罐横七竖八,红纸标签贴得歪歪扭扭,让人一看便没有购买的欲望。 沈昭看着那几只倒扣的醋坛子,心想这人能把铺子经营成这样,也是种本事。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身形精瘦,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绿豆眼,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小叶紫檀珠子。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员外绅士。 正是掌柜钱满仓。 他此刻心情不错,昨儿个账上又做了两笔,月底能多落袋十两银子。 他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外快,一边习惯性地挂起招牌笑脸。 铺子里还有个年轻伙计钱多宝,二十出头,是钱满仓的族侄,穿得比孙有粮体面多了。 他正靠在墙角嗑瓜子,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瓜子壳吐了一地,也不怕滑倒。 他看向沈昭两人,见不是有钱的主顾,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嗑。 钱满仓瞥了钱多宝一眼,吃白食的东西! 但他没吱声。 钱多宝是他的人,每月他给钱多宝开二两银子工钱,钱多宝替他盯着铺子里的动静,顺便在外头打探消息。 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上前迎客,声音油腻:“客官要点什么?” “本店的米面都是新进的,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瞧了眼沈昭的穷酸打扮,觉得没必要浪费太多口水。 沈昭装作没注意到,随口问:“大米多少钱一斤啊?” “八文。”钱满仓比了个手势,“八文一斤,您要多少?若是一次买上一斗,算您七文半。” 沈昭心想对面刘记粮铺才七文一斤,这显然是贵了,但他面上不显,又问:“那油呢?” “油分两种,菜籽油十二文,花生油十五文。”钱满仓回答得顺溜,像背过无数遍。 沈昭又问了几样东西的价格,和米面的产地新陈,越问越细。 钱满仓对答如流,价钱报得利落,每一样毫不意外都比别家贵上一两文。 但京城米价本就虚高,卖价并不统一,单从价格这方面看不出问题。 不过沈昭还注意到,他说“新鲜”两字的时候,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右上方瞟了一下。 人在编瞎话的时候,眼神容易往右飘。 看来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这大米质量上。 “客官是替府上采买的?” 钱满仓笑盈盈地问,目光带着些狐疑。 他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问的这么细,要么是同行,要么是想找茬。 不管是哪种,都得先探探底。 沈昭笑了笑:“不是采买,是打听行情。我想在这条街上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先看看各家卖什么、怎么卖。” 接手铺面,原来是同行? 他心里快速转了几圈,这排铺面接手费不便宜,这穷酸书生哪来的银子? 观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故意穿成这样来踩点? 他堆起笑容,比方才又甜了几分:“原来是同行,那更该好好看看了,咱们这铺子可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 “可你的米比对面贵一文,油贵两文。”沈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天真无邪,“我刚瞧见对面那家写着‘大米七文’呢。” 钱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小丫头! 他脑子里飞速编词儿:“这个……小娘子有所不知,咱们的米是直接从城外田庄运来的,都是刚秋收的米,新鲜着呢!对面的那是陈米,放了大半年了……” 沈昭还没说话,沈芸已经凑过去往里头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小眉头皱起来。 “这里好像有些不是新米吧?新米不是应该有一股清香味儿吗?这个颜色发黄,闻着像陈米。” “小娘子好灵的鼻子,这米是新陈掺着卖的,便宜些,客人要纯新米库房里自然也有。” 钱满仓干笑两声,绿豆眼转得飞快,手指搓得小叶紫檀珠子噼啪响。 墙角嗑瓜子的钱多宝停下了嘴,眯眼看过来,这小丫头片子嘴挺毒,别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悄悄站起身,往门口挪了两步,做出一个随时可以出去报信的架势。 孙有粮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该,让你宰客! 沈昭看到这心里有数了。 不是价格高的问题,是用陈米冒充新米。 进价便宜两三文,卖价比新米还高,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难怪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有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客人又不是傻子,上当一次就不会再来了。 他冷静地替小妹打圆场:“童言无忌,掌柜的别往心里去。”说着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这铺子是哪个东家的?” 钱满仓眼珠一转,这个问题得小心答。 “镇远侯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虽然是替人看铺子的,但侯府的名头还是能唬唬人的。 “侯府的产业?” 沈昭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凑近低声问,“那怎么……生意这般清淡?我瞧着这条街上,就数刘记粮铺和赵家粮铺人多。” 钱满仓叹了口气往柜台上一靠,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心里却暗自得意。 这穷书生果然上钩了! “公子有所不知啊,咱们这铺子的东家是武将门第,哪懂什么经营?进货门路就那么几条,成本降不下来,价钱自然比别家贵。” “我一个掌柜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沈昭点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又随口问:“那您这铺子一年给东家上缴多少银子?” 钱满仓眼珠又转了一圈,拍着肚子摇头道:“这个不好说,东家不让往外讲。” 沈昭却是清清楚楚回忆起账册上记着,这间铺子去年上缴了四百五十两。 比起正常该交的七百两,差了两百多两! 这可比隔壁杂货铺的何大年还贪啊! 不过这粮油铺利润多些,而且量也大,贪污下来有这个数也正常。 他面上不露声色,拱手拜别:“打扰掌柜的了,我再看看别家。” 不过走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留下了句话。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实在,米新不新,客人吃一次就知道了。” 钱满仓笑容一僵:“公子这话……” 沈昭已经牵着小妹走远了。 钱满仓脸上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转身走回柜台,弯腰从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私账。 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锁进抽屉里。 钥匙塞进袖中暗袋的时候,他手还在抖。 钱多宝凑过来:“满仓叔,你脸色不太好啊。” 钱满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少嗑点瓜子,多干点活,我脸色就好了!” 钱多宝撇了撇嘴回到墙角,这回没敢再嗑瓜子,就是干坐着发呆。 孙有粮还蹲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粮油铺出来,没有往街口走,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布庄。 他愣了一下,这穷书生三家铺子挨个看,问东问西的,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那年轻人的眼睛,跟侯府老夫人的眼睛好像…… 这念头一出来,随即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侯府的公子,哪会穿成这样来逛铺子? …… 走出铺子,沈芸仰着小脸问:“表哥,这家又是什么情况?” 沈昭回头看了眼粮油铺的招牌:“外来户,精明圆滑,笑面虎。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贪污的手法比那何大年高明些,也隐蔽些。” 两个伙计,一个怕是自己人嗑瓜子不干活,唯一干活的还是个退伍老兵,显然有腰伤在身,虽然老实勤勉,但干活不利索。 沈芸低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粮油铺钱满仓,笑面虎,陈米充新米。门口搬米的老爷爷好可怜,墙角有人嗑瓜子不干活。 写完了,她抬起头气鼓鼓地说:“这个人比杂货铺那个还坏!” 沈昭点点头:“一个懒,一个奸。懒的还能敲打,奸的得拔掉。” 他牵着她往旁边走。 “走了,最后一间。” 他倒要看看这间布庄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第101章 当真是只老狐狸啊! 最后这间布庄是三间铺子里最大的一间。 门脸也最体面。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沈记布庄”四字写得端正大方。 漆色旧了,但气派还在。 两扇木门擦得干净,上面贴着红纸: “新到蜀锦,湖绸降价”。 门口摆着的两盆绿植蔫了大半,倒还修得齐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前头连续两家死气沉沉的像在熬日子,这间总算有点开张的样子了。 沈昭站在门口,回忆起此间掌柜的身份。 方玉娘,四十一,寡居多年。 进侯府十多年了,一路从伙计熬到掌柜。 册子上批的是“勤勉可靠”。 现在看来,这间铺子太正常了。 怕是三间里头水最深的。 他牵着小妹迈过门槛。 布庄里的光线比前两家亮堂不少。 靠墙的货架上整齐堆叠着各种布匹,棉麻绸缎,从素色到印花,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开。 货架旁搁了面半人高的铜镜,供客人照看布料上身的效果,这在京城布庄里算比较讲究了。 柜台后站着个妇人,四十出头,身着靛蓝棉褙子,头发挽着利落的圆髻,面色白净,她正低头写着账册。 正是掌柜方玉娘。 这回铺子里倒有两三位客人。 一个中年妇人捏着匹藏青棉布翻看,嘴里嘀咕着:“这料子倒是厚实,就是价钱贵了些”。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带着个小丫鬟,正指着货架上一匹藕荷色的杭绸,小声说着什么。 女伙计吴招娣正在招呼那两位客人。 她动作麻利,一边给年轻女子取料子。 一边扭头对那中年妇人说:“嫂子,这棉布是湖州来的,织得密,穿个三五年不带坏的。您要是喜欢,我再送您一轴线。”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吴招娣利落地给她包好布,附赠一轴线,笑着送到门口,见了沈昭连忙打招呼: “这位客官好,您想看点什么?” 沈昭点点头:“我找你们掌柜问问。” 方玉娘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在沈昭身上半旧的棉袍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笔迎上来。 “这位客官,本店有上好的蜀锦杭绸,还有京郊产的棉布麻布,都是新到的货。” 她笑得温和,瞧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沈昭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不管客人穿得像不像买得起的样子,进门就是客,笑脸相迎是起码的规矩。 前两家那两位,一个爱搭不理,一个笑里藏刀,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 沈昭随口问了几句布价,方玉娘对答如流,报价清楚,他一边听一边环顾铺子。 货架整齐,标价清晰,服务良好,比前两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年轻女子还在挑料子,拿着藕荷色杭绸和另一匹鹅黄色的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不决。 方玉娘适时走过去,笑盈盈地说: “姑娘,这藕荷色素雅,鹅黄色鲜亮,都是厚实的料子,做冬袍正合适。再过两月便过年了,做身新衣裳走亲戚,体面又暖和。” 她说着,又从货架上抽出一匹淡青色。 “我觉着这个色也衬您,您比比看。” 女子接过料子比了比,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好看!” 方玉娘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匹是今年新到的杭绸,料子滑爽,颜色也雅致。” 女子越看越满意,当场让丫鬟付了钱,主仆俩说说笑笑地走了。 沈昭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方玉娘待客确实有一套,从容不迫,句句说到人心坎上,难怪铺子表面看着生意不错。 沈昭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发现价格比市面上略高一些,但布料品质确实很好,摸上去手感细腻,织纹均匀。 沈芸跟在他身后,小手在布匹上摸来摸去,嘴里小声嘀咕:“这个软,这个滑溜溜的……” 走到蜀锦那边时,她忽然踮起脚尖去够上面一匹绛紫色的料子,可惜够不着,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柜台方向扑了过去。 “哎呀!” “小心——” 方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沈芸胳膊肘已撞在了账册上,账册掉在地上被带翻了几页,哗啦啦摊开在沈昭面前。 “小娘子没事吧?”方玉娘蹲下身检查沈芸有没有磕着碰着,声音关切。 沈芸摇摇头,一脸不好意思:“婶婶我没事,就是没站稳……” 吴招娣也赶紧过来帮忙,嘴里念叨:“小娘子当心,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玉娘拍了拍沈芸身上的灰,笑着说:“没事就好,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能随便乱摸。”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 另一边,沈昭顺势弯腰去捡账册,趁着这个间隙,他已迅速扫过了账册上的内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数字看着也正常,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但翻到第三页时,他注意到几处数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涂改痕迹被擦去了,但压痕还在。 尤其是“蜀锦”一栏,进价等几个关键数字都被改过,唯有售价二十两不变。 手法很细致,但瞒不过他眼睛。 方玉娘转过身,见沈昭正在看账册,脸上惊慌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快步上前拿走。 “有劳公子了。” 她快速将账册合上,塞回柜台角落。 她看向沈芸,那小丫头正一脸不好意思地跟吴招娣说“我没事”,表情天真无邪,不像装的。 她不由自主瞥向沈昭。 是巧合吗? 方才这个穷书生看账本的眼神,不像在看价格,倒像在……审账。 沈芸这时从吴招娣怀里滑下来,站到沈昭身侧,小手在他手心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了沈芸一眼,沈芸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去,一脸后怕的无辜表情。 方玉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她笑容如常,指尖却微微发颤。 “客官还想看点什么料子?” 沈昭不露声色,随口问道:“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方。”方玉娘笑了笑,“方玉娘,这铺子的掌柜。客官是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正是头一回来,方掌柜这铺子收拾得倒是不错,比旁边那两家强多了。” 方玉娘笑意不变:“都是侯府的产业,各人管各人的,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贬低同僚,也没有邀功自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人城府不浅,比前两个难对付多了。 “方掌柜在这铺子里做了多少年了?” 沈昭继续试探。 “有十一年了。”方玉娘走到柜台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客官不妨坐下说话?” 沈昭没有推辞,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新茶,虽不是上品,但也能入口。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柜台上那本账本,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方掌柜账本记得倒是仔细,我方才从隔壁杂货铺过来,那何掌柜的账本都快散架了,您这儿倒是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方玉娘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各人习惯不同罢了,何掌柜资历老,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 这话说得客气,可沈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资历老便是倚老卖老,做事不讲究。 方玉娘显然对何大年颇有微词,但说出来的话却挑不出毛病。 沈昭不再绕弯子:“方掌柜,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来不为买布,是想打听打听这铺子的事。” “我初来京城,想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不知这铺子的东家可有意转手?” 方玉娘眼皮一抬,带了几分审视。 “客官想接手这铺子?怕是不太容易,东家是镇远侯府,这铺子是侯府祖产,轻易不会转手。” 沈昭点点头,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倒是可惜了,这铺子位置好,收拾得也利落,若是能接手,生意应当不差。” 方玉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今日是在下冒昧了。”沈昭起身拱手道,“打扰方掌柜了,我再看看别家。” 方玉娘也站起来,客气地送他:“客官慢走,若是想买布,随时再来便是。” 可沈昭刚走出门口,方玉娘忽然叫住了他。 “客官。” 沈昭回头。 方玉娘看着他犹豫了下,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油纸包递过来。 “这里头是自家做的桂花糕,客官带着小娘子,路上给孩子垫垫。” 沈昭愣了一下。 沈芸则是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她记得二哥说过不许乱要东西,只是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昭。 沈昭看了看那块桂花糕,不是值钱的东西,是那种随手送人的小心意。 在生意场上,这叫人情。 这份人情给得不刻意做作,让人收得舒服,但也足以说明此人不是能轻易拿捏的。 当真是只老狐狸啊! “那便多谢了。”他接过递给沈芸。 沈芸捧着桂花糕一脸满足,抬头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婶婶”。 方玉娘笑着目送兄妹俩远去。 吴招娣走过来,小声说:“掌柜的,方才那客人问东问西的,看着不太对劲……” 方玉娘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去把库房的布理一理。” 吴招娣识趣地闭了嘴,往后院走去。 方玉娘转身走回柜台,把账本锁进抽屉,一个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角落货架后面,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手指在地板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暗格里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与柜台里那本不同,这本边角发毛,纸页泛黄,显然被反复翻过。 上面记着一排排日期和数字。 那是她这两年来所有“调整”过的账目。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盯了片刻,将木板按回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柜台上的茶还温着,铺子里一切如常。 第102章 三间铺子,三颗钉子 从布庄出来,沈昭没有急着上马车。 雪后初晴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方才在铺子里沾上的那股霉味和算计味都晒散了些。 沈芸一手捧着桂花糕,一手被沈昭牵着,走得慢吞吞的,小嘴却没闲着。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二哥,刚刚那个婶婶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活像只偷吃了米缸的小仓鼠。 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碎屑,想了想才答:“不算坏人,也不算好人。” “那算什么呀?”沈芸歪着头,一脸困惑。 “算聪明人。” 沈昭收回手,看向远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 “聪明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 沈芸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太绕了,眨了眨眼,决定不想了。 还是专心吃桂花糕比较实在。 她又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 甜的。 沈昭没有注意到小妹的内心活动。 他正把方才三家铺子的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 何大年……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张像。 圆脸微胖,眼皮永远耷拉着,像没睡醒。 铺子落了灰,货架空空荡荡,账册都快散架了,伙计还在睡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但此人是侯府家生子,他父亲给祖父赶过马扛过刀,自己也在侯府干了半辈子。 动他容易,善后难。 然后是钱满仓。 精瘦油滑,一脸职业假笑,穿着奢靡。 货物摆得杂乱无章,用陈米充新米,价格还贵,典型的中饱私囊。 但他不是家生子,却能在侯府铺子里混这么多年,上下肯定都打点过,跟侯府里某些人说不定也有勾连。 贸然动他,底下不知要牵出多少萝卜。 最麻烦的是方玉娘。 寡居多年,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分寸感强。 铺子经营得井井有条,可账册却做了手脚。 她递桂花糕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但她端茶的时候,手可不抖。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发现什么。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穷书生”会不会收糕,是贪小便宜地接过,不屑一顾地推辞,还是不动声色地收下? 此人能在侯府眼皮底下搞那么多小动作没暴露,要么手法太高明,要么背后有人替她遮掩。 沈昭在心里给方玉娘打了个分。 棘手程度:五颗星。 三间铺子,三根钉子。 何大年是锈钉,敲两下还能用。 钱满仓是坏钉,得拔。 方玉娘是藏在墙里的断钉,表面看不出来,一碰就扎手。 “二哥。” 沈芸软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收拾那三个掌柜的?”沈芸伸出舌头把嘴角糕屑舔进嘴里,一本正经地问。 沈昭脚步微微一顿。 这丫头,眼睛也太毒了。 他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便会皱起来……”沈芸踮起脚尖,伸出食指去戳他眉心。 沈昭偏头躲开,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戳了个空,沈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进雪地里。 沈昭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后领,把她稳稳当当地拽回来。 沈芸站稳了也不害怕,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我就说吧,你眉毛皱起来可丑了。” “……我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沈芸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子,“我还知道,你肯定要先收拾那个钱满仓。” 沈昭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他最坏呀。”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用陈米充新米,骗人钱,还让那个嗑瓜子的不干活,欺负那个搬米的老伯。祖母说了,骗人钱的是坏人,要先打。” 沈昭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说道: “祖母说得对,骗子最可恶。” 沈芸被揉得晃了晃脑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不满地嘟囔:“二哥你别老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你才七岁,还能长好几年。” “那也不行!”沈芸义正言辞,双手叉腰,“先生说头上有灵台,摸多了会变笨。我要是变笨了,谁帮你记账?” 沈昭撇撇嘴,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沈芸仰着脸追问:“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都换掉吗?”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换掉? 说得轻巧。 何大年背后是那些侯府旧人,你把他撸了,那些人不会说他懒,只会说侯府忘恩负义。 这种人,不能一棍子打死。 得给他留条活路,让他自己走。 不过懒人最好办。 派人盯着敲打一番,定个业绩目标,比如下个月铺子流水必须涨两成,完不成就扣钱降职。 扣到他心疼,自然就勤快了。 下一个钱满仓,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留下后患无穷,必须尽早铲除。 但不能蛮干。 得先摸清他跟谁有勾连,找出确凿的证据,一锤定音,让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方玉娘…… 沈昭眯了眯眼。 此人最麻烦。 一个寡居妇人,能在侯府铺子里经营十一年不倒,靠的绝不只是“勤勉可靠”四个字。 她背后有人。 要么是侯府里某个说得上话的人,要么是外头某个势力…… 比如安国公府。 想到这,沈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方玉娘真跟谢蕴有勾连,那问题就不是贪点银子那么简单了。 沈昭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回思绪,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天刚亮便爬起来备车,这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梦里他正啃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刚咬到鸡腿,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福安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跳下车辕,脸上堆起精神抖擞的笑容。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回府吗?” 沈昭摇摇头:“去王家。” 然后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 沈芸坐稳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啊飘的。 沈昭皱了皱眉:“关上,冷。” “不关,我想看街景。”沈芸把下巴搁在窗沿上,像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关上。” “不关。” 沈昭伸手去关窗,沈芸一把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沈昭的手腕被她按得纹丝不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昭沉默了两秒,默默收回手。 算了。 跟一个七岁就能抱起四十斤石锁的小丫头较劲,纯属自讨苦吃。 沈芸见二哥认输了,满意地弯起嘴角,继续趴在窗边看街景。 第103章 记忆宫殿的真正价值 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热汤面的……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说不出的舒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缩回脑袋,凑到沈昭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哥,你是不是想让王栋哥哥帮咱们家做生意?”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在铺子里问东问西,问人家一年交多少银子、生意好不好……你又不是真要接手铺面,问这些做什么?” 沈昭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丫头不只是机灵。 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放在七岁的孩子身上,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是。”他没有否认。 “那你想好怎么跟王栋哥哥说了吗?” “还没。” “那我帮你说。” 沈昭一愣:“你帮我说?” “对呀。”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小本子,“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王栋哥哥人好,肯定会答应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是真不怕丢人。 “不用了,我自己说。”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那你说完了,我再补充。” “补充什么?” “补充你没说到的地方呀。先生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是你的军师,自然要帮你查漏补缺。” 沈昭嘴角抽了抽。 军师? 七岁的军师? 他摇摇头,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随你。” 沈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沈昭静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翻涌着另一件事。 昨夜在祖母书房看完账册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画面。 他在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却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看各种稀奇古怪的科普视频。 从“古法手工制皂”到“传统琉璃烧制”,从“古代香水复原”到“二战军粮揭秘”,从“蜂窝煤的发明”到“古人如何过冬”…… 但看这些视频他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就忘,从来不曾刻意去记。 可就在昨夜,那些画面都回来了。 记忆宫殿就像一个巨大的搜索引擎,把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扫过的每一个画面文字都翻了出来,重新整理归档。 他这一回忆,瞬间想起其中有一个专门讲“古法手工技艺”的账号,主打复原古时各种工艺。 那些石灰石和纯碱的比例、油脂皂化的温度……甚至还有弹幕飘过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在某个玻璃烧制视频下面有一条弹幕:“这配方要是穿越回古代,分分钟成首富。” 当时他觉得好笑,随手点了个赞。 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朝一日他会穿越到大梁,这些东西派上了用场,全成了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沈昭睁开眼,盯着车顶看了片刻。 这些画面自然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现代配方,而是古法工艺的框架和关键流程。 但这就够了。 剩下的,让王家的匠人去试。 他知道“油加碱能变成皂”,这就比大梁所有人多知道一个维度。 匠人不知道原理,但可以按照他给的框架反复试验,总能找到最佳配比。 这才是记忆宫殿真正的价值。 不是让他记住书本上的知识,而是把他前世的碎片信息,变成这个时代能用的降维打击。 除了这些发家致富的方子,他昨夜还翻出了许多行军打仗和抗寒必备的东西,连夜爬起来详细地写了下来。 行军口粮、防冻疮膏、蜂窝煤……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就等着拿去让王家的厨子和匠人试制。 沈昭从袖中摸出那几张写满方子的纸笺,又看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底。 不过王栋这个人虽然讲义气、靠得住,但做生意不是靠义气就能拍板的。 边关物资、赈灾防疫、开百宝阁这三桩事,桩桩涉及大笔银钱和长远合作,王栋一个人说了不算。 得先过了邹氏这一关才行。 沈芸回头见沈昭又在发呆,凑过来小声问:“二哥,你在想什么?” 沈昭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在想怎么让你王栋哥哥家的匠人,烧出比琉璃还透亮的杯子。” 沈芸眨了眨眼:“琉璃不是已经很透亮了吗?” “不是琉璃,是另一种东西。书上说,烧出来跟水一样清。” 沈芸将信将疑,但她决定相信二哥。 因为二哥说过的每件事,最后都做到了。 “那杯子能喝水吗?” “能。” “能装糖葫芦吗?” 沈昭嘴角一抽:“……杯子装不下糖葫芦。” “那就做碗,用碗装。”沈芸理直气壮。 沈昭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讨论器皿的用途。 马车穿过长街,转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像戴了白帽子,憨态可掬。 福安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沈昭掀开车帘跳下车,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门口的仆人已经认出他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沈公子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沈昭点了点头,已经牵着小妹往里走。 他来王家好几回了,对这的布局倒也熟悉。 穿过影壁,绕过花厅,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沈芸跟在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待会儿见了王栋哥哥,你先别说正事,先夸他。” 沈昭低头看她:“夸他什么?” “夸他瘦了。” 沈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小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一抽。 “他哪里瘦了?” “没瘦也要夸呀。”沈芸理直气壮,小手叉腰,“先生说见面先夸人,气氛好了什么都好谈。” 沈昭沉默了两秒。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教的可多了。”沈芸掰着手指头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还有……” “够了够了。”沈昭连忙打断,大步往里走。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拜访那位陆先生了。 绕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正厅的廊檐已近在眼前。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王栋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火气—— “什么?你说那批货被扣了?谁扣的?凭什么扣?” 沈昭脚步一顿。 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 听这火气不像是小事。 王家若出了什么乱子,他那几桩生意也得跟着悬。 第104章 这位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正厅里。 王栋正叉着腰站在中央,唾沫横飞,气得脸红脖子粗,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他对面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弯腰低着头,手里捧着封书信,大气都不敢出。 管家姓吴,在王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每次小少爷发火,他还是心里发怵。 不是因为他怂。 吴管家在心里给自己挽尊:他这是心疼。 这位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后还会赏些吃的用的,也算体恤人。 可难受的是,夫人为了磨炼少爷的性子,说是每次摔碎的茶具最后都得从他月钱里扣。 上回砸坏的那套汝窑的青瓷茶盏,夫人扣了他半个月月钱,害得他娘子念叨了整整一个月。 “那只母老虎……”吴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毕恭毕敬。 少爷摔的,夫人扣的,挨骂的却是他。 这上哪儿说理去? 王栋此刻心里憋着一团火。 前阵子他磨了好半天才让他娘同意,让他开始插手家族产业,试着对接货物,结果这第一批货眼看就要黄了。 到时候几家铺子年底断货,信誉砸了不说,关键是老娘那边还得挨一顿训。 他想象了一下他娘冷笑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打他脸嘛!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看来我来的不巧,王兄好大的火气啊。” 沈昭笑着迈过门槛,一袭破袄愣是被他穿出了闲庭信步的隐士风度,像是一阵春风刮进了这间火药味十足的正厅。 身后还跟着灰扑扑的沈芸。 王栋一回头,那张圆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惊喜,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兄?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涌上股热乎劲儿,沈兄来得正好啊! 他鬼点子一向多,说不定能帮自己想想办法! 王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肥大的身躯紧紧箍住他。 力道大得沈昭嘴角一抽,倒吸口凉气:“停停停!你先松手,骨头要断了!” 大哥这样,母亲这样,王栋也这样,怎么武将家的和商贾家的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热情? 他这胳膊迟早要被拽脱臼! 王栋连忙松手,讪讪地笑,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嘿,激动了,激动了。”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沈兄?你这身是……什么打扮?微服私访?” “算是吧。”沈昭拍了拍旧棉袍上的灰,坦然坐下,“去了趟城西铺子暗访,穿成这样方便些。” 王栋恍然大悟,连忙招呼丫鬟上茶水,又让人去端点心。 沈芸脆生生地喊了声“王栋哥哥好”,然后乖巧地坐在沈昭旁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开始折纸鹤玩。 王栋看着她灰扑扑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娘子今日怎么也穿成这样?我还以为谁家小叫花子跑进来了。” “这叫伪装。”沈芸一本正经地说,“二哥说了,打探消息不能太招摇。” 王栋竖起大拇指:“果然有道理!” 沈芸这时突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好像又瘦了。” 王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昨晚他刚上过秤,分明又重了两斤…… 他抬头看了看沈芸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不禁迟疑了一下:“……当真?” 心里却已经开始犯嘀咕,这小娘子眼神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说……他其实只是胖得不明显? 他不禁吸口了气,让肚子不那么明显。 沈昭赶紧憋住笑。 这丫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沈芸面不改色,继续点头笑道:“真的,我从来不说谎。你真的瘦了,显得人更精神了。” 她心里得意极了,她这是帮二哥铺路呢。 回头得让二哥多欠她两串糖葫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昧着良心呢。 王栋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挠着头嘿嘿笑,脸上那点阴云散了个干净,像只胖橘猫被顺了毛。 “哈哈哈!小娘子真是太会说话!你放心,待会儿我让厨房给你多包几块点心带走!刚出炉的黄金酥,南瓜馅的!” 沈芸咽了口口水,立刻乖巧地点头:“谢谢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啦!” 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一样都不能少。 待会儿走的时候可得提醒他,要是提醒了还忘,她就记在小本子上,下次来的时候再要。 连本带利!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沈昭看了吃货小妹一眼,决定不戳穿她。 “王兄,方才听你发火,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 王栋脸上笑容又垮了下来,叹了口气,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封信,递给他看。 “沈兄看看,真是倒霉,这批货被扣了。” 沈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王家旗下一家商号发来的,说是王家从江南运来的一批新织造的丝绸在沧州被拦下了。当地的关卡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交关税。 沈昭皱了皱眉。 上面说王家做这条商路有十几年了,手续从来都是齐全的,黑白道上各路都打点好了。 偏偏这回被卡住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种“手续不全”的借口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好些家生意好的餐馆被突击消防检查,倒不是真的手续不全,而是有人想让你手续不全。 问题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关卡的人怎么说的?”沈昭追问,目光沉稳。 吴管家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答:“回沈公子,小的已派人去打听了,说是新来的守备大人要严查过路商队,所有货物都要重新验核。”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咱们那批货已在沧州卡了快一旬了,再不放行,货物受损不说,还可能赶不上年底的旺季……” 吴管家偷偷看了一眼王栋的脸色,这位少爷要是再发火,他得想办法把茶盏先收起来。 这月月钱不能再扣了! 王栋果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胡扯!什么严查?分明是故意刁难!那个守备姓什么?我去找他!” 吴管家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好还好,杯子没碎。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默默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这月月钱保住了。 沈昭则是看着信上日期,心里盘算了一下。 沧州守备毛安通。 这个名字他曾经在朝廷颁发的邸报摘要上见过,两月前刚换的人,据说是安国公府的门生。 他心里顿时一紧。 这批货无缘无故被扣,会不会跟谢蕴有关?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针对王家? 亦或是通过针对王家,来侧面打击他? 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放下,先问了一句: “王兄,这批货大概价值多少?” “至少两千两!” 王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可关键是这批货早已预定了出去。京城好几家铺子都等着送给客人呢,断货的话我王记商行的信誉就砸了!” 沈昭心里有了数。 商人自古以诚信为本,无故缺货肯定会散失客流,到时候王家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 这是打蛇打七寸呢。 按照这熟悉的阴狠手法,他脑子里不由闪过一张含笑的脸。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王兄,这批货的事,我回去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今日我来,是有几桩正事要跟你商量的。” 王栋深呼吸,把火气压了下去,摆了摆手:“行,你说吧。” 沈昭看了吴管家一眼。 王栋会意,挥挥手:“吴叔,方才我口气重了点,你先下去吧。沧州那边有劳你帮我盯紧了,再试着催催看。” “少爷客气了。” 吴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告退,快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 这位沈公子来一次,少爷的火气就消一次。 上回来是,这回来也是。 这位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要是沈公子能天天来,他这月钱就稳了。 第105章 收买人心的本事是天生的 正厅里只剩下王栋、沈昭和沈芸。 沈芸已经自觉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本子摊开,炭笔握好,一脸严阵以待的表情。 二哥终于要谈正事了! 她可得记仔细了,回头还要给祖母汇报呢。 祖母和她悄悄说了,爹爹和大哥出去打仗了,家里的事不能光让二哥一个人操心,她沈芸已经长大了,也得帮忙盯着。 七岁的小娘子,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个小账房先生。 王栋一屁股坐到沈昭旁边,椅子又发出一声哀鸣。 他往里挪了挪,尽量坐得轻些,探头看了一眼沈芸的小本子,想看看她写了什么。 沈芸“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瞪了他一眼:“王栋哥哥,这是机密。” 王栋讪讪地缩回脖子:“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机密?上回他偷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全是小人,一个正字都没有。 沈芸把本子往怀里揣了揣,警惕地盯着王栋,直到确认他真的不看了,才重新翻开。 王栋转过头,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凑近沈昭:“沈兄,马上到午膳时间了,我家厨子炖了羊肉,冬日最是滋补,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反正谈正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顿饭暖暖身子,边吃边聊多好。 上回沈兄来,他们还一起吃了烤羊腿呢。 那叫一个香! 沈昭摇头笑道:“王兄,今日不是来吃饭的。” 王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挠了挠头,失落写在脸上:“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沈昭正色道:“实不相瞒,有几桩事想跟令堂商议,劳烦王兄帮我引见。” 王栋一愣:“找我娘?什么事这么郑重?” “主要是三桩事,桩桩都要令堂拍板。” 三桩事?沈兄这是要搞多大的阵仗? “行,你跟我来吧。”他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不过这会儿我娘在暖阁看账本呢,她看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我先去通传一声。” 沈昭点头:“有劳了。” 王栋快步往里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沈兄,我提醒你一下,我娘上年纪了,最近心情总是不太好。” “特别是上个月查出来铺子里有管事做假账,正憋着火呢。你待会儿说话小心些,多担待些,千万别触了她的霉头。” 他说完还朝暖阁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沈昭了然,不就是到了更年期嘛。 不过邹氏在查假账? 那他今日来谈铺子的事,倒是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王兄提醒。” 王栋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 沈芸拽了拽沈昭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问:“二哥,什么叫触霉头呀?” “就是……”沈昭想了想,“人家正生气的时候,你凑上去找不痛快。” 沈芸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伯母生气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说话,躲我身后。” 沈芸立刻躲到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不管伯母说什么,她都不出声。 要是伯母凶二哥,她就……她就记下来。 回去和祖母告状。 哼! 过了一会儿。 王栋小跑着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气喘的红。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才招手:“走吧,我娘同意见你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凑近了些。 “不过沈兄,你到底要谈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沈昭一边走一边说:“第一桩,边关物资。” “边关物资?”王栋脚步一顿,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隐约听到的沈家出征的消息。 “你是说……给你爹和沈大哥送东西?” “不错。”沈昭点头,语气平稳,“朝廷拨付的粮草辎重肯定有,但层层转运,损耗不小。我想额外再筹措一批,直接送到边关。” 王栋想了想,边走边掰手指:“这事倒是不难,我家在北方有商路,宣府、大同都有铺子,商队每月都走,顺路捎带一批货不费什么劲。”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沈兄,这批货量有多大?” “先准备一万两银子的物资。” 王栋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空,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多少?我没听错吧?” 一万两? 沈兄这是要把侯府的家底都掏空吗? 虽说王家有钱,但一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了。 “一万两。”沈昭面不改色,“粮草五千两,冬衣三千两,药材两千两。分三批运,第一批三日内出发,第二批十日后,第三批一个月后。” 王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噜”:“沈兄,你这可是大手笔啊?” 沈昭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团火:“将士们在边关拼命,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这一万两,侯府出五千,剩下的五千,我来想办法。” 王栋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靠二两月钱过活的读书人能想出什么办法”,但看着沈昭那张笃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的沈昭不是无的放矢的浮浪之人。 这回他说有办法,那肯定有办法。 算了,信他。 我再说了,他王栋看人,何时看错过? “那第二桩呢?”王栋憋住一口气,做好了再被吓一跳的准备。 “京城赈灾。” 王栋又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赈灾?这不是官府的事吗?” “官府当然会管,但转了好几手下来,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 沈昭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院外的漫天飞雪。 院子里,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几个仆人在扫雪,扫完又落,落了又扫,像在跟老天爷较劲。 “这场雪才刚开始,城外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与其等着官府救济,不如咱们先做点什么。” 王栋顺着他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流民他也见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城门口看到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裹着破棉被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碗。 他当时让小厮每人给了几两银子,可那几个老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紫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收回目光。 “这倒是。”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在心里有些佩服,沈兄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装的事儿比谁都多。 他还在想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沈兄已经在想城外的人能不能吃饱了,真是心系百姓啊。 “那第三桩呢?”他打起精神问。 “合开铺子。” 王栋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一脸“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的表情,嘴巴张了又合上,再张开:“开铺子?沈兄,你不是要考科举吗?” 沈昭神色坦然:“科举要考,铺子也要开。” “侯府的开销大,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我想着,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想个法子多些进项。” 王栋挠了挠头,忽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不管哪桩,我都陪你干。” 这话说完,他又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点心虚:“不过我娘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我可不敢替她拍板。” 他想起上回绸缎庄的事,自己拍着胸脯答应了,结果最后还是娘拍板的。 这回他可学聪明了,先让娘点头再说。 沈兄能说会道,肯定能说动娘。 他嘛……还是少说话为妙,不然又要被瞪。 沈芸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怕你娘呀?” 王栋被戳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谁、谁怕了?我那是……那是敬重!” 沈芸歪着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王栋被她看得更心虚了,赶紧转移话题,看向沈昭:“那个……沈兄,你说的合开铺子,开什么铺子啊?” “我给它取名叫百宝阁。” 沈昭解释着,“卖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王栋顿时来了兴致:“市面上没有的东西?什么东西?” 沈昭笑了笑:“玻璃、香皂、香水等等。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大梁独一份。” 王栋眼睛一亮,他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沈昭的袖子:“什么方子?快给我看看!” 沈昭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了拢。 “到了暖阁,自然会给令堂过目。” 王栋急得抓耳挠腮,被吊起了胃口,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沈兄,你就让我先看一眼嘛,就一眼,我又不会抢你的方子。” 沈昭摇头笑道:“不行。” 王栋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看看都不行,小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痒了。 玻璃?香皂?香水? 这几个词听着就不像寻常东西。 沈兄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沈芸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急什么呀,待会儿就能看到了。” 王栋回头瞪她:“你当然不急,你又不懂。”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呀,你这么急着看,待会儿就不惊喜了。” 王栋被一个小丫头堵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昭忍住笑,正色道:“王兄,这些方子,有些是给边关将士的,有些是给灾民的,有些是铺子里卖的。” “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等令堂过目之后,自然会让你们王家的匠人去试。” 王栋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沈芸在后面又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是不是饿了?” 王栋被戳中要害,脸上挂不住了:“谁、谁饿了?我早上吃了五个包子呢!” “五个?”沈芸瞪大眼睛,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王栋哥哥,你胃口真好。” 王栋一脸得意,像只骄傲的企鹅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芸在后面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昭看着王栋傲娇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沈芸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王栋哥哥好像真的有点怕他娘。你一提他娘,他声音就变小了。” 沈昭也压低声音:“你看出来了?” “嗯。”沈芸点点头,一脸认真,“而且他提到他娘的时候,手在抖。” 沈昭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不过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还是那个理,看破不说破。 换了邹氏是他娘,他也怕! 沈芸攥着二哥的手,冲着前头的王栋小声道:“王栋哥哥,你放心吧,我二哥很厉害的。” 王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沈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哥哥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沈昭也笑了,低头看了小妹一眼。 这小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天生的。 第106章 行军打仗的利器 暖阁门虚掩着。 沈昭还未走近,一团温热的雾气倾泻而出。 偶尔传出几声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响。 王栋在门口站定,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娘,沈兄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息,随即传来道沉稳的女声。 “进来吧。” 王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侧身让开。 转头冲沈昭使了个眼色,翻译过来大概是: 沈兄,自求多福,我帮不了你了。 他方才一路上被沈昭说得热血上头,恨不得撸起袖子把家底都掏出来,陪着大干一场。 可这会儿真到了他娘面前,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了,那股劲儿泄得干干净净。 沈昭整了整衣冠,确认自己这身破棉袍没歪到不成体统的地步,才抬脚跨过门槛。 暖阁不大,一应用具却收拾得齐整雅致。 临窗的紫檀长案上堆着几摞账册,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旁边的青瓷茶杯还冒着热气。 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沉水香混着墨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邹氏正坐在案后,低头翻着本厚厚的账册。 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穿了件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 沈昭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晚辈沈昭,冒昧叨扰,还望伯母见谅。” 沈芸跟着福了一礼,脆生生道:“伯母好。” 邹氏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芸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姑娘上次见面便觉得玉雪可爱,此刻穿得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瞧着便讨人喜欢。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沈昭。 破棉袄,旧毡帽,腰间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瞧着像个进城打短工的穷书生。 可那通身的气度,那站在门槛内不卑不亢的姿态,不是穿件破衣裳就能遮住的。 许多富家子弟穿金戴银时人模人样,换了粗布衣裳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精气神全没了。 可眼前这位,破棉袍穿在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不羁的文人风骨,浑然天成。 “沈公子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邹氏放下账册,脸上浮起笑意,起身朝旁边的椅子示意,“招待不周,请坐。” 那笑意恰到好处地介于客气和尊崇之间。 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深知商贾之家的立身之本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人脉。 银子花得完,人脉才是长久之计。 而眼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嫡次子。 不能当成普通生意伙伴来对待。 沈昭坦然落座:“让伯母见笑了,今日去城西自家铺子里转了转,穿成这样方便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邹氏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人做事,不重表象只重实际。 去城西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穿得太好被认出来反倒碍事。 沈芸挨着沈昭坐下,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炭笔握在手里,坐得端端正正。 她偷偷瞄了一眼邹氏,这位伯母看起来比上次在绸缎庄还要厉害,和祖母一样很威严。 她得好好表现,不能给二哥丢人。 王栋磨磨蹭蹭地蹭到邹氏旁边坐下。 方才在正厅里那个拍桌子瞪眼的王公子,此刻乖巧得像个鹌鹑,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邹氏端起茶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自己儿子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门儿清。 这傻小子,被人几句话就说动了心,说不定连底裤都快掏给人家了。 随即看向沈昭,眼神带着几分探询:“二公子,方才听栋儿说,你此次前来有几桩事要与民妇商议?” “正是。”沈昭腰背挺直,不绕弯子,“共有三桩事,第一桩,是边关物资。” 邹氏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涉及到边关物资,那可不是小数目。 沈昭便把方才跟王栋说的那些复述了一遍,一万两物资分三批运送,第一批三日内出发。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府暂时只能出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晚辈自己想办法。” 邹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一万两银子。 哪怕王家垫付剩下的五千两,若是能借此结交上镇远侯府,这笔账也不算亏。 只是不能太轻易答应下来。 她得试探试探这人值不值得深交,太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一行动起来便现了原形。 王栋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恨不得替母亲开口说“行”,可他知道他娘的脾气,这时候插嘴只会坏事。 他只能老老实实看向邹氏,那眼神跟护食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 过了片刻,邹氏终于开口了。 “二公子,你父兄在前线为国杀敌,你想着给将士们送物资,这是为人子弟的本分,民妇万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这话说得漂亮,先肯定了沈昭的用心,把自己放在成人之美的位置上。 可沈昭知道,真正的交锋在后面。 果然—— “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公子说侯府出钱采购物资,这话是你自己拍板,还是代表侯府的意思?” 沈昭心头微动,这位伯母果然不好糊弄。 他知道邹氏这是在试探他在侯府的分量。 若是他自己信口开河,侯府根本不认这笔账,那她答应得再痛快也是白搭。 拿不出银子,那他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公子哥,之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全成了笑话。 “伯母放心。”沈昭腰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这笔银子晚辈已禀明祖母,侯府出的五千两,三日内定会送到府上。” 邹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若是如此,那便是最好。” 沈昭微微一笑,淡定地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写满方子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伯母请看,这是晚辈搜集的方子,也是送往边关的一部分物资。” 邹氏接过去,低头细看。 防冻疮膏:猪油、蜂蜜、白芨……熬制成膏。 行军口粮:炒面、猪油、糖、肉松、坚果…… 各种配料和制作方法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烘干的时间和温度都有标注。 肉松的做法也附在了后面:瘦肉煮烂、捶散、烘干。 邹氏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宅妇人,王家经营商路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可这几样东西,她还真没见过。 不过类似行军口粮这种东西,王家前往边关做生意的商队管事回来向她提过无数次。 说将士们冬日巡逻,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冷粮硬饼,牙都崩豁了,胃病犯起来疼得直不起腰。 若真有这种不用生火,揣怀里方便携带,而且吃一小块就能吃饱的应急口粮…… 邹氏不由呼吸一滞。 那简直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邹氏压下心头的波澜,挑眉看向沈昭。 “二公子,这行军口粮具体长什么样?” “炒面打底,掺了猪油、糖、肉松和坚果,揉成饼烘硬了。”沈昭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巴掌大,和武侯饼、锅盔等面食类似,不过是复合型的口粮,揣在怀里不会被压碎。。” 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压缩饼干或能量棒。 高热量、即食、耐储存的军用食品。 “那这肉松又是何物?” “一种便于长期保存的肉制品,加在口粮里。” 沈昭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清楚。 “口粮有两种吃法,一种泡吃,一种干吃。” “休整时掰碎了扔进热水里搅一搅,成浓稠的糊糊,热乎乎一碗下肚,比啃冷饼子强多了。” “遇到夜袭、哨探、急行军这些紧急情况,也能直接掰一块干嚼,虽然硬了些,但扛饿。” 邹氏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眼前这几张方子,虽然每一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只听描述便知市场极大。 防冻疮膏,边关将士人人需要,此乃不可或缺之物。 行军口粮,更是紧要中的紧要。 这些东西真能做出来,光卖给侯府还不够,整个北方边境的驻军,都可能是将来的主顾。 若这些方子都是行之有效的,那这小子的价值就不只是侯府二公子这么简单了。 沈昭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在担心一万两银子不够花,便主动开口解释道:“一万两不多,但晚辈想着,先紧着最要紧的买。” “防冻膏每人一份,肉松先供哨探和夜巡的弟兄,口粮掺着现有的粮草吃,能顶两三个月。” “后面若还能筹到银子,再补第二批。” 邹氏放下纸笺,抬起头看向沈昭。 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 一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公子哥,还是武将出身,怎会知道这些? “二公子,恕民妇斗胆一问。” “这些东西,可都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107章 让灾民自己救自己 沈昭面色不变,道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说来惭愧,晚辈平日比较喜欢读些杂书,从中得了些灵感,又请教了几位匠人,东拼西凑,反复琢磨才得出了这些方子。” “不过涉及到规模生产,还需借贵府的匠人和工坊,多试制几回才能彻底定型。 “晚辈在此保证,不敢说十全十美,但七八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让人听着像吹牛,又让邹氏相信这些方子是经过验证的。 邹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并非客套的笑,是以往生意场上遇到好的合作对象时,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二公子果然是聪慧之人,读杂书都能有此际遇,倒是比栋儿只会吃强多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噗”。 王栋被茶水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默默用袖子擦嘴。 不过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娘,您在外人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沈芸偷偷瞄了眼王栋那副狼狈样,肩膀微微抖着,忍笑忍得很辛苦。 王哥哥好惨啊,被自己亲娘拆台。 不过伯母说得对,二哥确实比王哥哥厉害。 王栋要是知道这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怕是得当场吐血,能吃是福知道嘛,侯府老夫人亲口夸过的! “伯母谬赞了。” 沈昭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王兄为人赤诚磊落,吾不及也。” 王栋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还是沈兄懂他。 邹氏眼中也是带了一丝暖意,摆了摆手。 她这人一旦遇到值得合作之人,从来不弯弯绕绕,必须果断做出决定才行。 “这批物资王家可以帮你运,商路现成的,商队每月都走,顺路捎带不费什么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批货剩下的五千两银子,王家不垫。” 这话一出,王栋差点又呛着。 他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看见他娘笑得温和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娘!您这是干什么? 五千两银子而已! 对咱们家来说不是洒洒水嘛! 沈昭神色不变,冷静点头:“理应如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银子晚辈三日内送至府上。” 邹氏挑眉:“三日后?你从哪儿弄五千两?” 她倒不是刁难,是真的好奇。 一个侯府的嫡次子,每月月例银子撑死了几十两,就算有积蓄,顶天了也就几百两。 五千两,这数字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侯府公子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 沈昭笑了笑。 “晚辈自有办法,若三日后银子不到位,这批物资的事便当晚辈没提过,绝不叫伯母为难。”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五千两银子不过是出门买两斤猪肉那么简单,可坐在旁边的沈芸注意到,她二哥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了攥。 二哥也在紧张,但他装得真好。 邹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做生意的人,最忌讳打听别人银子的来路。 他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问出来也是假话。 何必费那个口舌? “第二桩呢?” 她端起新沏的热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沈昭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邹氏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几分掂量。 他在想这位伯母,是真的愿意听赈灾的事,还是只是客套? 若是客套,他说多了反倒招人烦。 若是真心,那后面的东西才掏得出来。 邹氏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却不催促,她低头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昭的深浅。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二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民妇虽是一介女流,但自从继承亡夫遗志,打理王家以来,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 沈昭知晓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他索性不藏了,笑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笺递过去。 “伯母见笑了,方才是晚辈一时想岔了,不过赈灾之事比边关物资更急,也更要紧。” 邹氏默不作声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长篇大论。 而是一件件方略,细分得清清楚楚。 蜂窝煤:黄泥、木炭粉、煤粉按比例混合,压成带孔的煤球。下方附了一张简图,画着模具形状和孔洞分布,笔法粗糙但一目了然。 陶制暖手炉:陶罐装炭灰,埋入未燃尽的炭块。 草木灰水消毒:草木灰兑水,洒在帐篷、粥棚、茅厕周围。 邹氏一一看过去,眉头微动。 “这个蜂窝煤,真能烧得着?” “自然能。” 沈昭在纸笺上点了点,自信开口。 “这些孔是留着通风的,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还没有黑烟。若是大批量产下来,几个铜板便能买好几块,足够一户人家取暖一整日。” 邹氏心里倒吸了口气。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京城周边数十万百姓,家家户户冬日都要烧炭烧煤,那些普通煤炭贵不说,烟还大,熏得屋里呛人,还容易窒息而死。 若真有这种便宜又好烧的蜂窝煤…… 那是多大的买卖? 别说京城了,整个北方,但凡冬天冷的地方,家家户户都需要。 哪怕一块蜂窝煤只赚一个铜板,那也是日进斗金的买卖,源源不断的金山! 她快速深呼吸,压住心头那股热意,又问:“陶制暖手炉呢?成本多少?” “不到十文钱。” 沈昭伸出十根手指,“铜手炉一个卖好几两,灾民用不起。这个用陶罐做外壳,里面装炭灰和未燃尽的炭块,暖和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邹氏快速算了一笔账。 十文钱的成本,就算白送给灾民,一万个也才一百两,这点银子,王家完全出得起。 可她想的不只是白送。 几文钱一个的暖手炉,普通百姓谁家买不起?王家哪怕赔本赚吆喝也能得到不少赞誉。 商人有了好名声,生意自然不用愁。 “草木灰水消毒……是灶台底下那层灰?”邹氏继续往下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对,看似不值钱,但有大用。” 沈昭点头,向他解释。 “灾民聚集的地方容易生疫病,葛洪《肘后备急方》中治瘴疫诸方,就多次用到灶灰洒地、熏屋的法子。 草木灰兑水洒一洒,能防大疫。” 邹氏了然,又往下看。 纸上还写着儿童托管、以工代赈几条,她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沈芸”两个字赫然在列。 这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吧? “二公子打算让令妹去带孩子?” 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芸已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她挺着小胸脯,昂着下巴,一脸骄傲:“伯母,我能行!我会背《三字经》,会算账,还会唱歌。先生说了,小孩子跟小孩子最好沟通!” 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有点虚。 她只带过府里几个刚进府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丫鬟一起玩,那几个小不点还都挺听话的。 可外面那些孤儿不一样啊。 先生说过,流民里的孩子好多都饿过肚子、受过欺负,有的还被打过,争强好胜不爱干净。 这样的孩子会不会哭? 会不会抢东西打架?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让伯母看出来。 二哥说过,谈事情的时候就算心里没底,脸上也不能露怯,她记着呢,一个字都没忘。 邹氏看着沈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又转向沈昭:“那这些孩子总不能全丢给你妹妹一个人。” “自然不是。” 沈昭笑了笑,解释清楚。 “从灾民里挑几个手脚利索、性子好的妇人帮忙照看便是,舍妹只带着他们唱唱歌、认认字。” “《三字经》头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晚辈想着若是孩子从小有人教着,引导着消遣精力,总比在外头野着强。” “如此,大人们便可腾出手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养家糊口,总不好让人干坐着等救济。”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好接上了邹氏方才没出口的那层意思。 邹氏微微挑眉,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犹豫,是欣赏。 她过去见过不少做善事之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施粥舍药,看着热闹,实则治标不治本。 灾民吃得饱饱的,可吃完还是没事干。 俗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生事,生事就必将出乱子。 邹氏放下纸笺,眼中带着笑意:“二公子这些方略,倒应了那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不是一味施粥,是让灾民自己救自己。” 第108章 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 沈昭拱手,姿态谦逊却不见局促,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看向邹氏。 “伯母谬赞,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纸上谈兵罢了。” 他嘴上说着自谦的话,心里其实微微一松。 方才那番关于赈灾的陈述,他自认已尽力了,但能否打动这位王家主母,并无十足把握。 邹氏这个人,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四个字: 不好对付。 邹氏视线从沈昭眉眼间慢慢滑过去。 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了。 有些人被夸一句就飘了,嘴角压都压不下来,眼里的得意能溢出来;另一些人倒是不飘,但那种故作谦虚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眼前这人倒好,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真没把这话当回事。 “若是纸上谈兵能谈出这么多门道来,那也不是一般人。”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这第二桩事,民妇应了。” 话出口的瞬间,邹氏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再抻一抻的。 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谁先松口谁就被动。 可刚才那几句话说完,她忽然就不想抻了。 大概是她在沈昭眼里看到了一种认真。 没有任何讨好或是算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认认真真地跟她谈赈灾救人的事。 她没法拒绝。 邹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斟酌开口。 “不过……” “赈灾一事,民妇还有个条件。” 沈昭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变化,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要是邹氏一口答应下来,他才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坑。 他主动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伯母请讲。” “这批物资王家出,但不白出。” 邹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蜂窝煤、陶制暖手炉……这些东西,王家要独家供货权。” 沈昭微微一怔。 随即他在心里笑了。 这位伯母,当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赈灾用的东西,表面上是白送,实则是活广告。灾民们在寒冬里用过蜂窝煤,知道这东西耐烧省柴,回头入冬了自然会想着买。 如果这时候市面上冒出仿制品,粗制滥造地把口碑做烂了,王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独家供货权。 就是先把路占住,把财源攥在自己手里。 沈昭非但不觉得被算计,反而对邹氏更高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奇女子。 愿意把条件光明正大摆上桌谈的人,比那些笑眯眯说都好商量转身却挖坑的人,不知靠谱多少倍。 他唇角微扬,笑容干净而笃定:“伯母放心,这些方子晚辈只给王家,不与他人合作。” 邹氏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 她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她太知道真话和场面话的区别了,眼前这双眼睛清亮坦诚。 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是真的。 她微微颔首,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半寸。 但她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二公子,你可知王家为何能在京城站住脚?” 沈昭一怔,略作思忖后答道:“王家经营有方,商路通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邹氏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无奈。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不是最要紧的。”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像是过来人在指点后辈。 “王家能在京城站住脚,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 她一字一句地说:“施粥舍药本是积德的好事,可若是做得太显眼,抢了官府的风头,那便是给自己招祸。” 沈昭心头一凛,后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只顾着琢磨怎么救人、怎么高效、怎么让百姓受益,满脑子都是技术和方案如何落地。 却忘了官场里那根看不见的红线。 赈灾是朝廷的事。 你一个商贾之家抢在前头,大张旗鼓地施粥舍药,让官府的脸往哪儿搁? 到时候官府不但不领你的情,还得给你穿小鞋,治你一个“僭越之罪”都是轻的。 他暗暗庆幸这番话邹氏提前给他点透了,不是在出事后才有人告诉他“你闯祸了”。 “那伯母的意思是……” 沈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认真求教。 “做,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 邹氏从容地抛出自己的想法。 “施粥舍药可以,但王家出钱出粮,侯府出面主持,还得再加上官府协调,各取所需。” 她看着沈昭,带着提醒:“若是官府不出面,名不正言不顺,王家定然不能蹚这趟浑水。” 沈昭眼前一亮。 这主意比他想的周全太多了。 侯府是将门出身,父兄正在边关为国效力,做这些事是忠君爱民,名正言顺。 官府出面牵头,明面上算是有官方背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家在幕后出钱出力,得了实惠又不招风。 两全其美……不,三全其美。 “伯母高明。”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晚辈打算过几日去拜访顺天府包大人,将这套方案给他看,争取尽早获得官府支持。” 王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满脸困惑:“娘,您不是说咱们商贾之家要少跟官府打交道吗?怎么这回主动要官府出面了?” 他是真没转过这个弯来。 从小到大,邹氏给他灌输的思想便是“离官府远一点,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怎么今日反过来了? 邹氏瞥了他一眼,带着嫌弃与无奈。 “官府牵头,咱们躲在后面,出了事有人顶着,有了功也少不了咱们一份。这叫借势,你当我是真想出风头?”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儿子听不懂。 王栋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哦……儿子愚钝。” 沈芸小声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不愚钝,你就是懒得想。” 王栋张了张嘴想反驳,忽然觉得沈芸说得对,他确实懒得想。 有他娘操心,他操那个心干什么? 邹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不过她在心里给沈昭又加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出的那些方子,那些方子固然好,但能不能成现在还是两说。 她看重的,是他被否决之后的态度。 没有沮丧,没有争辩,没有甩脸子。 她见过的年轻人里,被否了之后还能面不改色顺着对方思路往下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昭不但往下想了,还想得更周全了。 这种人不成功,谁成功? 邹氏将这句感慨按了下去,语气轻快几分。 “第三桩呢?” 她是真的有些期待了。 前两桩已经让她刮目相看,第三桩不知道还有什么惊喜。 沈昭正了正神色,将最后一叠纸笺从袖中取出,双手递过去。 “第三桩,是合开铺子。晚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百宝阁,方子和经营思路都在上面。” 邹氏接过纸笺,低头看去。 玻璃、香皂、香水。 每一样都写着简要的制作原理和工艺流程,字不多,但框架清晰,一看便知不是信口胡诌。 “玻璃的原料主要是石英砂、纯碱与石灰石,熔炼后可得透明器物,比琉璃更透亮,成本也更低……” 沈昭在一旁轻声解释。 “市面上用的皂角,去污尚可,但伤皮肤,且毫无香气。这种香皂是用油脂和草木灰水熬制的,加入花露和精油,洗完之后肌肤滑嫩,留香持久……” “大梁只有香囊、熏香,没有液体香水。这种香水,用高度蒸馏酒萃取花瓣精华,喷在身上,香味能维持一整天……” 王栋在边上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他忍不住插嘴。 “喷在身上能香一整天?那不比熏香方便多了?我娘每次出门,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鼓鼓囊囊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在腰间比划。 邹氏头也不抬:“你再多嘴,这个月的月钱减半。” 王栋立刻捂住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只露出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 邹氏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纸笺上。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 琉璃器皿在市面上已经是珍品了,一套品相好的能卖到几百上千两,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如果这种叫“玻璃”的东西真能烧出来,比琉璃还透还亮,成本还更低…… 那京城的琉璃铺子怕是要关门大半。 她又看香皂那一页。 香皂比澡豆方便太多了,澡豆还要用水化开,这玩意儿直接就能用,润滑皮肤还自带香气,用完浑身都是香的。 世家贵妇们最爱什么?最爱新鲜玩意儿。 而且她是女人,自然懂“洗完之后肌肤滑嫩”这八个字对女人的吸引力。 不是锦上添花,是一击即中! 至于香水…… 据她所知,后宫里那些嫔妃女眷,每年从江南订购花露,少说也要花数千两银子。 数千两是什么概念? 够普通人家吃上百年的。 若是京城能买到,谁还费那个劲从江南运? 邹氏深呼吸,将心里那股激动压了下去。 做了一辈子生意,她太知道这些方子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开辟一整条财路的事。 是把别人还没见过的宝贝摆出来。 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银子。 第109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她抬起头,开门见山:“二公子,这些方子确实都很珍贵,若能研制成功,你打算怎么分账?” 沈昭没有犹豫:“侯府出方子、出铺面,王家出人、出钱、出工坊,盈利五五分账。铺子挂在王家名下,侯府只做暗股。”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邹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仔细权衡。 王栋紧张地看着母亲,手心都出汗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喊:娘,答应他啊! 玻璃!香皂!香水!这都是钱啊! 但他不敢出声,嘴还捂着。 过了片刻,邹氏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审慎和笃定。 “五五分账,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昭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伯母请讲。” “第一,百宝阁的账目归王家管,但侯府可以随时派人查账。” 邹氏竖起一根手指。 账目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但她也留了口子,让侯府可以查账。 这是最基本的诚意和信任。 沈昭点头:“应该的,由王家经营。” 他是真觉得应该的,方子虽然是他出,但术业有专攻,具体经营的事他不懂,也不想装懂。 “第二,百宝阁的货,优先供给王家自己的铺子,侯府要用,可以按成本价算。” 沈昭再次点头:“可以。” 邹氏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把刀缓缓出鞘。 “第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沉定,目光沉甸甸压过来,像是要在沈昭脸上看出什么。 “二公子,你今年十六,尚未入仕。” “百宝阁一旦开起来,难免树大招风,若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侯府与民争利,你该如何应对?”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连王栋的呼吸都轻了。 他忍不住看向沈昭,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暖阁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像谁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沈昭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故作沉默,谈判桌上谁先开口不重要,谁急着开口才重要。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回伯母,百宝阁挂在王家名下,明面上是王家经营的铺子,侯府只是把铺面租给王家。” “朝堂上要弹劾,也得先过‘租铺面’这一关。” 邹氏微微颔首,但她目光没有移开,像一把还没回鞘的刀,仍然搁在沈昭脖子上。 “还有呢?”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头那些话,不过是铺垫。 就像下棋,前三步初学者谁都会走,真正分输赢的往往是中盘。 沈昭将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道出腹稿。 “百宝阁的利润,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会直接拨出一部分,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 邹氏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沈昭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松,趁热打铁地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晚辈会请祖母上书朝廷,让陛下知晓。若蒙圣恩,还可将侯府分成的部分利润充入内库,用于边军犒赏。” 他说到这里,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如此一来,陛下亦能体察民情、抚恤将士,百宝阁便不再是商贾之利,而是忠君爱民之举。” 话音落下,暖阁里又安静了。 邹氏心里微微一震。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沈昭看透了。 聪明周全,有想法和胆量。 这些东西她在这个年纪时也有,不稀奇。 她本以为沈昭顶多是想用侯府的招牌挡挡风头,在商言商,帮王家求个平安。 这是常理,也是常人的思路。 可这少年直接把皇帝拉进来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百宝阁就不只是生意了。 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邹氏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这少年不过十六岁。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绣花,在学怎么管账,在听她娘教她怎么跟掌柜的说话,心思已经算深的了。 可她十六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一层。 沈昭的心思深得像口古井,看不见底。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那些念头太多了,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点点忌惮,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庆幸。 庆幸这人是自己未来的盟友,不是对手。 邹氏嘴角慢慢上扬,暖阁里众人都看见了。 “行,百宝阁的事,我应了。” 邹氏从袖中取出一枚家主私印。 那方小印用上好的寿山石雕成,印钮是只貔貅,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 她在几张方子上依次按了印,带着一种“既然定了就不拖泥带水”的利落劲儿。 按完最后一页,她将纸笺整整齐齐地叠好。 双手递还给沈昭。 “二公子,这桩生意王家接了。” 沈昭双手接过,把纸笺仔细收好,郑重地拱手,腰弯下去的时候,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多谢伯母。” 邹氏摆了摆手,她伸手去端茶盏,那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谈话该到此为止了。 她这人有个习惯,事情谈完了就散,不拖泥带水,也不爱跟人多说废话。 但沈昭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邹氏的手停在茶盏上,有些意外。 “可还有事?” “是。” 沈昭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像士兵点卯。 “伯母应了方子的事,但在晚辈看来,百宝阁不只是卖东西。” “哦?” 邹氏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致,像猫闻见了腥味,“那还卖什么?” “卖体面,卖‘别人没有我有’的滋味。” 沈昭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自信。 王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人没有我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吃还是能穿? 他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沈兄,你说的这些……能当饭吃?” 他是真心的。 在王栋的认知里,卖东西便是卖东西,布料是布料,粮食是粮食,铜器是铜器。 只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便够了。 “体面”是个什么东西?论斤卖还是论尺卖? 沈昭没理他,现在没空解释。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叠纸笺。 这一回不是方子了,这一叠比之前的那些要厚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纸笺抬头写着七个字:百宝阁经营纲要。 “伯母,咱们这百宝阁的货,顾名思义,卖的是宝贝,都是大梁没有的稀罕物。” 沈昭将纸笺铺开在桌上,用手指压住边角。 “但光有货不够,怎么卖、卖给谁、让人家花了钱还觉得值,这才是真正的门道。” 第110章 规矩比人情好用 邹氏接过纸笺,低头认真看去。 第一栏写的是“装修”。 “百宝阁的铺面不能像现在这样灰扑扑的。”沈昭指着纸笺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说下去。 “进门第一眼要亮。” 他说这话时抬手指了指暖阁的窗户,外面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不算暗,但也不算亮。 “铺子里要多挂灯笼,用玻璃做灯罩,光线透亮,整个铺子像白天一样。” “如今市面上那些铺子光线昏暗,客人哪怕进去了,也不会想多待。” 铺子跟人一样,第一印象决定了八成。 一个光线昏暗的铺子,东西再好,客人心里已经先打了折扣。 邹氏微微颔首,目光在“玻璃做灯罩”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玻璃还没烧出来,他已想好如何用了。 这个人做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先把整条路都铺好了再迈脚,果然是心思细腻。 “货也不能乱摆,要分区整齐摆放。” 沈昭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文房区、香薰区、铜器区、礼品区。每样东西都有样品供试用。墨可以试磨,香可以试闻,手炉可以试摸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邹氏:“客人不摸不试,不亲自接触,如何知道东西好?” 邹氏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点了头。 好多铺子把货当祖宗一样供着,隔着柜台离八丈远,客人想看还得说“劳驾您拿那个给我瞧瞧”,瞧一眼就放回去了,摸都摸不热乎。 谁会买? “还有休息区也得完善。”沈昭继续补充。 “客人逛累了,有地方坐下喝茶吃点心。点心不用多好吃,但要精致,让客人觉得这家铺子连送的茶点都这么讲究,东西肯定差不了。” 王栋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像两只灯笼被同时点亮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脱口而出: “这个好!我可以负责试吃!” 如果试吃也算工作内容的话,他觉得自己可以一日工作十二个时辰。 沈芸促狭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实事求是到令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说:“王栋哥哥,你要是负责试吃,那点心可能就不够客人吃的了。” 王栋张了张嘴,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小娘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沈芸嘴角弯起一抹浅笑。 “在说实话。” 王栋:“…………”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欺负了,但他不敢确定。 邹氏转头瞪了王栋一眼,意思很明显: 你再多嘴,下个月的月钱也减半。 王栋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椅子里塞了塞,恨不得原地消失。 邹氏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第二栏。 第二栏写的是“制度”。 明码标价、会员制、限量款、无理由退货…… 这些词她大部分都认识,但凑在一起的意思,她得反复想几遍。 “明码标价,不还价?” 邹氏抬起头,带着几分疑惑。 买东西不砍价,那还叫买东西吗? “二公子,恕我直言,京城那些妇人买东西,最喜欢的便是将价钱压下来。你不让还价,她们能乐意吗?” 沈昭端起茶轻抿了一口,目光清亮。 “伯母说得对,压价确实有成就感。但正因为都还价,百宝阁才不还价。” “伯母不妨想想,差不多料子的布匹,不少客人在王记可能要花十两,而那些装潢一般的铺子却只卖六七两,可她们为何不买便宜的?” 邹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就明白了。 王记贩售的布料固然从花纹、色泽、手感都比那些小铺子的好上一些,但真实差距其实没那么大。 十两和六七两之间,差的不全是布料本身。 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些便宜铺子的主顾除了平民百姓,最多也就是商户和低阶官员的家眷。 那些人只看重物美价廉,能省一文是一文。 而世家贵妇们,她们买的是名声和体面。 档次和交际圈天然就不一样。 世家贵妇怎么能跟平民百姓用一样的东西? 这话邹氏没出口,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意想不到,自己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居然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点透了这一层。 “因为买的是我有你没有,是体面。” 邹氏缓缓说出了答案。 “正是此理。” 沈昭点头,手指在桌上虚虚一点。 “百宝阁预期的客人不是来省钱的,世家贵妇最烦什么?最烦讨价还价。” “她们不缺那几两银子,缺的是体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反而显得有格调。” 邹氏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动。 这小子年纪轻轻,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当真是把女人那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 她想起自家手底下那些分铺掌柜,每次遇到生意不好便跟她汇报,一个个苦着脸,怂恿她“东家,客人嫌贵,要不咱们降降价?” 她一直恪守底线,咬紧牙关绝不降价。 降价容易涨价难。 而且降价的铺子,往往死得最快。 你降他也降,最后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行,这条我认了。” 邹氏的语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王栋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回他不过提了些建议,娘听完足足训了他一炷香的功夫。 从“你懂什么”训到“王家怎么生出你这种败家子”,没带重样的,词汇量丰富得让他叹为观止。 怎么沈兄几句话就让娘点头了? 王栋看了沈昭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跟沈昭之间的差距,大概有一整个京城那么大。 邹氏没注意到儿子内心的崩塌,她已低下头继续看了,但她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会员制?消费满五十两,自动成为会员?” 她念出声时带着一丝警惕,“会员有何好处?” “会员有三大特权:新品优先预订、雅间使用权、生辰月专属折扣。” 沈昭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后世被用到烂的套路,在这个时代的的确确还是头一遭。 王栋在旁边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他娘刚瞪过他,但嘴比脑子快,这句话“嗖”地一下就蹿了出来。 “五十两?谁会为了买东西花五十两?” 沈昭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娘。” 王栋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回他娘过生辰,光买料子便花了一百两。 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非常蠢的那种。 沈芸在边上安静了许久,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拽了拽沈昭的袖子,像小猫挠人。 小姑娘仰着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问道: “二哥,那我日后要是想买呢?我月钱才二两呢。” 她二两银子一个月,要攒到五十两,得两年多,她掰着手指头算完,立刻觉得有点绝望。 沈昭低头看她,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 他伸手在沈头顶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 “你来了不用花钱,直接记我账上,想要什么二哥直接送你。” 沈芸的眼睛“唰”地亮了,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松开沈昭的袖子坐好。 然后转过头,看了王栋一眼。 王栋被她看得后背发毛。 “你看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 沈芸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王栋总觉得那个笑容里写着“你没有二哥”五个大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没有二哥,但有两个堂哥。 只会说他“你怎么又胖了”和“你能不能少吃点”,这能一样吗? 邹氏没有理会儿子和沈芸之间的小官司,目光重新落回纸笺上,脑子里在快速地思量。 依她看来,这所谓的会员制,本质上就是给大客户一个身份标签。 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大客户要哄着捧着,服务和态度上要区别对待。 这不是势利,是生意。 那些一年在你家花几百两银子的主顾,跟一年花几钱银子的主顾,能一样对待吗? 但她从没有想过把这个“区别对待”变成一个固定的、划分不同层次的制度。 这一招,相当于是把人情变成了规矩。 而规矩比人情好用。 规矩不用看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每次都在心里掂量这个客户够不够格。 规矩摆在那里,谁到了门槛谁便是会员。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都挑不出理来。 第111章 人心经不起考验 沈昭说到这,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盏,重新找回方才从容不迫的节奏。 “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每季推一款限量商品,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他说完,目光扫向邹氏,确认这个新鲜词儿有没有把人绕晕。 “比如第一批玻璃杯,咱们暂时只在开业头一个月卖,短期内不再批量生产。” 王栋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限量?短期内不再生产? 那他要是没抢到怎么办? 他还没想完,沈昭已自信地补了一句:“那些世家贵妇为了体面,肯定疯狂抢限量款,提前三日排队也不过分。” 沈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天还没亮,百宝阁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丫鬟们裹着斗篷替自家夫人占位置,小厮们抱着手炉缩在台阶上,等铺子开门的那一刻蜂拥而入。 这场面和后世某水果手机新品发布时的饥饿营销,如出一辙,主打一个心甘情愿。 邹氏想象着那样的盛况,也是微微一笑。 她甚至能听见那些贵妇人在她耳边惊呼“这个杯子怎么只有这么几个”的声音,能看见她们互相攀比时眼底那股“我有你没有”的得意劲儿。 她在心里给沈昭又记了一笔,这人不但懂怎么做生意,还懂怎么让人抢着来做生意。 不过等她看到下一条“无理由退货:三日内不满意,可退可换”时,脸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二公子,市面上可从没有铺子敢这么干,你便不怕有人投机取巧,故意钻空子?” 她在商场上见过不少这种恶心事。 有些人专门盯着铺子的规矩找漏洞,今日退这个明日换那个。 一套衣裳穿了两三日去参加晚宴,回来说“不合适”,一件器物用了些日子拿回来说“不喜欢”……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去告官,这些年她不是没吃过这种亏。 “当然怕。” 沈昭语气坦然得不像在谈生意。 “但敢退货这个姿态本身,便是最好的招牌,客人会觉得,这家铺子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至于钻空子的人,百宝阁自然不欢迎。况且能用得起百宝阁的客人,一般情况下,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做这种有损体面的事。” 邹氏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开第一家铺子时,也曾想过这个主意。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天下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她跟她夫君说:“咱们让客人不满意就退,客人肯定更愿意来。” 她夫君当时听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叹息。 “人心经不起考验啊。”他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记到了如今。 此刻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怕,但还是要做”。 邹氏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羡慕。 又像是怀念。 羡慕他敢做自己不敢做的事,怀念自己也有过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可惜后来被现实磨得干干净净。 “人心经不起考验啊。” 邹氏感慨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夫人说得对。” 沈昭没有反驳,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无理由退货必须有个前提。” “必须保证商品未使用、不影响二次销售。” “而且真正会退货的客人,一百个里未必有一个。但这规矩本身,能让一百个客人觉得放心。” 邹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个客人里有一个退货,她亏的是一个人那份钱。 但赚的是九十九个人的信任。 信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往往很多时候比银子值钱多了。 她正准备开口,沈芸在边上嘀咕了一句。 “伯母,我买糖葫芦要是吃了不好吃,能不能退呀?” 小姑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芸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大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一下。 是真的在等答案,不是在开玩笑。 邹氏盯着这张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小娘子,你觉得糖葫芦吃了还能退吗?”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沈芸想了想,认真地皱着小眉头。 “应该不能,因为我已经吃下肚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眼睛一亮,“所以无理由退货是说,不能吃过的退,对吧?就是……未拆用过的才能退?” 邹氏忍不住转头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令妹当真是冰雪聪明。” 沈昭微笑以对,嘴角弧度温和而克制。 他在心里已不知该夸沈芸还是该说她了。 这丫头帮他解释了退货政策的边界条件,用的例子通俗到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比他说的一大堆“不影响二次销售”之类的正经话清楚多了。 但也把他的严肃谈判变成了糖葫芦讨论会。 沈昭决定回去之后先好好夸她,然后再好好跟她说以后谈正事的时候不要提糖葫芦,容易让人分心。 邹氏收回目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退货政策。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未拆封、未用过,不影响二次销售。 她在心里把之前那点犹豫彻底抹掉了。 “行,这条我也认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语气果断。 王栋在旁边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他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被娘瞪,又被沈芸补刀。 他决定安静地当个背景板。 背景板不用说话,背景板只需要存在。 邹氏怀着激动好奇的心情,继续往下看。 第三栏写的是“服务”。 第一条是定制服务。 “这些刻字、造型设计、以及定制调香……成本增加多少?”邹氏目光在纸笺上快速扫过。 沈昭立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数字他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刻字成本几乎为零,造型设计批量模具生产后也不费多少钱,却可以至少多收五两。” “定制调香倒是需要匠人单独进行调配,成本增加几十文,让点利也能多收五两。” 邹氏倒吸一口凉气。 成本最多增加几十文,售价直接增加五两。 几十文和五两之间差了多少倍? 她算完倒吸的那口凉气变成一个短促的笑。 这小子,是真敢漫天要价! “伯母,您别这般看我,我再次提醒您一下,咱们这不是在卖东西,是在卖独一份的体面。” 沈昭目光炯炯,满脸从容。 “客人多花五两银子,买的是‘只有我有,别人没有’的满足感,只换作五两,已算是很便宜了。” 邹氏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跟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谈生意。 手段老辣,眼光独到,让人佩服。 “二公子当真是聪慧过人。” 邹氏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本事,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自家那些铺子的掌柜,一个个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可做了几十年生意,加起来都没有沈昭这半天的主意多。 沈昭谦虚地拱了拱手。 “夫人谬赞,做生意这方面还是您在行,晚辈资历尚浅,火候不足,怎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王栋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沈兄说“谬赞”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偷笑。 但他不敢拆穿。 背景板没有发言权。 邹氏接着往下看,目光移到“伙计培训”那一栏时,眉头又皱了一下。 “伙计统一着装?话术培训?” 她好奇地把这两行字念出声。 “二公子,你可知京城铺子的伙计,大多是从学徒熬上来的,各有各的脾气。” 她放下纸笺看着沈昭,目露无奈。 “你让他们穿一样的衣裳、说一样的话,他们能乐意吗?” 邹氏说这话时想起了王记总店的老张头,那老掌柜跟了她快二十年,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布料的成色产地价格,张嘴就来,从不出错。 但他有个毛病,对客人敷衍了事,尤其是那些进来只看不买的客人,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说过他好几次,要注意态度,可每次他都点头说“东家我知道了”,转头照旧。 换人? 完全换不了。 一是他跟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二是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比他懂行。 沈昭同样知道邹氏在担心什么。 那些老伙计,仗着资历老,对客人爱搭不理,对东家阳奉阴违,整日摸鱼混日子。 他之前在城西杂货铺就见过掌柜的跟客人说话时鼻孔朝天,好像是客人来求他卖东西似的。 何大年那个样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第112章 桩桩都有了着落 沈昭点了点头。 “伯母说得对,老伙计确实不好管,所以我想着未来百宝阁的伙计,一个老伙计都不招。” 邹氏挑了挑眉。 “那你招什么人?” 沈昭一条一条地列举:“招年轻人,没做过生意的、脑子灵活的、嘴甜的。” “从头教起,比改老毛病容易。” “而且,百宝阁的伙计月钱可以比市面上多三成,再包三餐食宿。多出来的银子和待遇,买的便是他们的笑容。” 邹氏已不知是第几次沉默了。 她脑子里把沈昭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招年轻人、从头教起,倒是一条新路子。 年轻人听话,有干劲儿,不会仗着资历跟她叫板,哪怕犯点错,也能慢慢成长起来。 至于那些老伙计……也许该让他们去带带新人,能改就改,不能改也别勉强。 想到这,邹氏不由感慨一声:“多三成月钱买笑容,这账,二公子算得倒是清楚。” 王栋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他举着手,表情兴奋,像只看见了肉骨头的金毛犬。 “娘,那个会员制,能给我也办一个吗?我想当第一个会员,优先预订……” 邹氏头也不抬:“你月钱够花五十两吗?” 王栋被噎住了。 他虽然吃喝不愁,过得锦衣玉食。 但他娘怕他大手大脚,实际到手的月钱每月只有五两,不吃不喝攒十个月才够五十两。 而且他每个月都花得精光,哪来的余钱?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背景板连会员都当不起。 沈昭略过这些插科打诨,趁着气氛正好,继续往下解释。 “最后一条,话术培训也是重中之重。” 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市井商贩的油滑腔调,像是学伙计说话。 “不能喊‘客官要点什么’,这话听着就像在催人花钱。” “要说‘您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这样听着像在帮忙,不是在做买卖。” 邹氏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 前一句让她想转身走人,后一句让她愿意在铺子里多站一会儿。 就这么几个字的差别,却感觉完全不同。 “每个区域还要配专门的导购,懂货物,能讲解,嘴皮子利索。” “文房区的导购要懂笔墨纸砚,香薰区的导购要懂香料配方。客人问什么,都能答上来,而不是一问三不知,只会说‘我去问问掌柜的’。” “不强行推销,客人说不买,便微笑送客。买不买是客人的事,但下次还来不来是咱们的事。” 沈昭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着重强调。 “尤其是大额客户购买后,可以安排送货上门服务,而且次日派人登门询问使用体验,顺手送些小礼品。” 他看着邹氏:“伯母,假如您是这位客人,花了几十两银子,第二日便有人上门关心您用得顺不顺手,您心里怎么想?” 邹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真的代入进去想了想。 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堆好东西,第二日家里就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铺子里的人。 笑眯眯地问“夫人,昨儿买的东西用着还顺心吗?我们东家惦记着,让我给您送点小礼品”。 身边那些同样花了钱的夫人们会怎么看她? 邹氏睁开眼,目光坦然: “会觉得自己被当回事了。” “正是,世家贵妇不缺钱,缺的是被重视的感觉,百宝阁给的便是这个。” 邹氏将那叠纸笺整齐叠好,压在手掌底下。 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昭。 “二公子,敢问这些东西也是你自己想的?” 方才那些玻璃的方子固然精妙绝伦,但总有个来处,可这些制度类的规矩,已十分成熟了,不像是少年人该有的心计。 沈昭想了想,照旧说得半真半假。 “一半是书上看的,一半是自己琢磨的。” 邹氏追问:“什么书?” 沈昭面不改色:“《孙子兵法》。” 王栋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邹氏脸上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 “二公子,你拿兵法做生意?” 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伯母,商战如打仗。排兵布阵、粮草先行、攻心为上,跟兵法一个道理。”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明码标价是立信,会员制是收心,限量款是制造稀缺,装修是筑城,无理由退货是攻心…… 这些在兵法里都能找到对应。” 邹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真切地笑了,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二公子,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拿起那几张方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像在清点一件一件的宝贝。 看完之后,她眼中多了些郑重与审视。 “二公子,恕民妇问句不该问的。” “你在侯府住得好好的,不缺吃不缺穿,怎么想起做这些营生?” 沈昭知道这一问不是质疑他的能力,是在问他的动机。 他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回伯母,侯府开销大,光靠俸禄和田庄不够,晚辈想替祖母分些忧。” “况且,这些方子留在我手里是死的,能做出来才是活的。” 邹氏微微颔首,她又问:“这些百宝阁的方子,你找人试过吗?” 沈昭摇头,干脆利落:“没有。” “没试过,你便敢拿来谈生意?”。 “方子是对的,剩下的就是试。”沈昭面不改色,语气坚定,“晚辈愿意承担所有试制成本。” 邹氏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试制的成本,原料才是大头。 人工和工坊是现成的的,如果沈昭承担原料钱,那她就算全亏了,也不过是亏些人工。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与侯府合作,想的不应该只是亏不亏的问题。 过了片刻。 她坐直身子,多了几分坦率真切。 “二公子,民妇是个商人,自古商人逐利,这是本分。” “但民妇也知道,王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算计,是信誉。” “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我信得过,是因为你的人品。上回你救王婉娘的事,栋儿跟我说了,有情有义的人,做生意不会差。” 王栋在旁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他娘很少当着外人的面夸人,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沾了光,毕竟沈兄可是他的好兄弟。 这份功劳,怎么着也得算他一份吧? 沈芸在王栋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王栋哥哥,伯母在夸我二哥,你哭什么呀?” 王栋吸了吸鼻子:“我感动不行吗?”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想。 “行,那你继续感动。” 王栋:“……”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当背景板,背景板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但——” 邹氏话锋一转,像一把刀落下来。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从温情脉脉变成了“谈生意模式”,她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静和理智。 “信归信,生意归生意。” “二公子,实物做出来之后五五分账,王家出人出钱出工坊,做不出来,什么都不用谈。” 沈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利落点头:“好。” 邹氏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 “二公子,原料钱不是小数目,你……” “晚辈有办法。” 沈昭自信开口,不卑不亢。 “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不止一间,晚辈若真缺银子,拿铺面做抵押,想必京城的钱庄没有哪家会拒绝。” 邹氏目光微凝。 她当然知道镇远侯府在京城的铺面值多少钱,那些铺面都在好地段,随便拿出一间来抵押,借个几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沈昭叹了口气,语气从容。 “但晚辈不想那么做,因为这些铺面是侯府的祖产,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 “所以晚辈来找伯母,不是因为王家有钱,是因为王家有匠人、有工坊、有商路。” “这些,才是晚辈需要的。” 邹氏微微一笑,带着些感慨。 “二公子倒是把话说得明白。” 沈昭也跟着笑了笑:“做生意,最怕遮遮掩掩,晚辈将底牌亮出来,伯母心里也有数。” 邹氏目光里多了些信任,立刻做了决定。 “既如此,民妇也略表诚意,这前期的原料钱便由王家先行垫付,日后共同平摊。” 沈昭起身,郑重拱手:“多谢伯母。” 沈芸也跟着站起来,学着二哥拱了拱手,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奶声奶气地说:“多谢伯母。” 邹氏被她逗笑了。 “小娘子,你替你二哥谢什么?” 沈芸一本正经:“二哥的事便是我的事,等百宝阁开了,我来给您当账房先生,还有迎客的小门童,不要工钱。” 邹氏笑着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 “好,到时候民妇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沈芸眼睛一亮。 “能是红色的吗?” “能。” 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那眼神分明在说: 二哥,你看我帮你赚了一套衣裳。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走哪儿都能给自己捞点好处。 邹氏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王栋,恢复了那种当娘的发号施令的熟悉调子。 “栋儿,还楞着做什么?事谈完了,还不快去看看厨房好了没有,别让客人饿着。” 王栋如蒙大赦。 他“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吱呀”,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头发都跑散了几缕,像只刚从窝里窜出来的胖兔子。 “沈兄,烤羊腿要多辣?” 沈昭想了想:“微辣便可。” “好嘞!” 王栋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邹氏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沈昭笑了笑:“王兄性情纯善,待人赤诚,是难得的良朋知己。” 邹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动作利落:“你们先坐,我去吩咐人收拾客房。外头雪大了,别急着走。” 说完,她带着丫鬟出了暖阁。 沈昭目送她离去,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三桩事,桩桩都有了着落! 第113章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才发现手有点抖,是方才绷得太久了。 像拉满的弓突然松开,弦还在颤。 沈芸凑过来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 “二哥,你手心出汗了。” 沈昭低头看了看。 青瓷茶盏上,果然印着两个模糊的指印。 他笑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儿,有点热。”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转过身,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红枣糕,递到他面前。 “二哥,吃糕吧,可甜了。” 沈昭接过咬了一口。 果然是甜的。 红枣的甜,糯米的糯,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一路甜到了嗓子眼,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一定是糕太甜了,跟别的没关系。 沈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藏在笑脸下的东西。 “二哥,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沈昭把红枣糕咽下去,嗓子有点哽。 “我没想哭。”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茶盏后面,听不出什么破绽。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昭放下茶盏,低头看了一眼炭盆。 “炭火熏的。” 沈芸低头看了看炭盆,然后往沈昭身边靠了靠,小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二哥,你刚刚真厉害,要是我跟伯母说那么多话,早就吓得说不出声了。” 邹伯母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的骨头,她光是坐在边上听着,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可二哥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抖,手不颤,还能跟伯母有来有回地谈生意。 沈昭摸了摸她头发,轻得像在抚摸小猫:“你也不差,方才还给伯母当门童呢。” 沈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白牙, “因为我是认真的呀。” 她把脸从沈昭胳膊上抬起来,仰头看着他,“等我日后攒够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沈昭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沈芸满足地趴回扶手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窗外的大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二哥,你说大哥现在到哪儿了?” 沈昭手指微微一顿。 “应该在路上了。” 沈芸没再问,只是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匹马。 她的手很稳,线条很简单。 但那个轮廓一眼就能看出是匹在奔跑的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停不下来似的。 马背上还坐着一个黑色的小人。 没有脸,也没有表情。 但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枪。 沈芸画完了,盯着看了片刻。 又在那匹马脖子上添了一根细细的绳子。 沈昭瞥见那根绳子,喉结滚了滚。 他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已凉透了,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心里那点酸胀还是压不下去。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絮状的雪片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风雪中显得又闷又沉。 沈昭放下茶盏,吸了口气,将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思绪往下压了压。 正要起身去看看王栋的烤羊腿好了没有。 就在这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沈公子,不好了!王姑娘那边出事了!” 沈昭脊背猛地绷直,刚松下来的弦又被拧紧了,声音比他的脑子快:“哪个王姑娘?” 吴管家推门进来,额头冒着汗。 “便是上次您救的那位,在绸缎庄当账房的。方才城西铺子里派人来报信,说有人堵在门口,吵得很凶,指名道姓要找她。” 王栋也从门外冲了进来,把嘴里偷吃的羊肉咽下去,噎了一下,捶了捶胸口才顺过气来。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愤怒。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王家铺子门口闹事?” 吴管家摇了摇头。 “来报信的小伙计说不认识,只见是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说是……说什么一家人。” 王栋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管他是谁,我跟你一块去!” 他转头冲门外喊,“吴叔,去前院叫上几个能打的护院师傅,都带上家伙!” 沈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王兄,这是沈家的事。” 他不想把王栋牵扯进来,王家已帮了他很多,不能再让王家替沈家挡刀。 “什么你家我家?” 王栋已经把挂在门口的大氅抄了下来,三两下披在身上,一副不容阻拦的霸道。 “王婉娘是我王记绸缎庄的账房,有人在铺子门口闹事,我这个少东家能不去?”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打起来怎么办?你又不会武功,被欺负了怎么办?” 沈昭想说翠屏会武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翠屏在侯府,不在身边。 不过福安身手应该也不错。 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动作比沈昭还快,她小跑到沈昭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 “二哥,我也要去!” 沈昭低头看她:“那边人多,你去了……” “我不怕。” 沈芸仰着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另一只手在胸口拍了两下,拍得咚咚响。 “我力气大能帮忙,他们要是敢动手欺负王姐姐,我就……我就拿石锁砸他们!” 王栋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小娘子,你哪来的石锁?” 沈芸认真地说:“我可以现找。” 她的表情不像在说笑。 王栋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想起沈昭提过,这小姑娘能抱起四十斤的石锁,那可是一只羊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眼沈芸的小身板,才到他腰那么高,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又想象了一下她抡着四十斤石锁砸人的画面,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小丫头一拳砸过来,怕是不比石锁轻。 沈昭想了想,蹲下来跟沈芸平视。 “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沈芸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一,不许先动手。” “嗯。” “第二,不许拿石锁砸人。” 沈芸瘪了瘪嘴:“那我拿什么砸?” “……什么都不许拿。” 沈芸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嘴唇还是瘪着的:“好吧,那第三呢?” “第三……” 沈昭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不太自信地说,“躲我身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冲上去。”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有立刻答应。 沈昭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嘴上答应得快,真到了关键时刻,未必能忍得住。 沈昭不肯退让:“不答应便不带你去。” 沈芸瘪着嘴勉强点了头:“好吧。” 沈昭这才起身,牵着小妹往外走。 王栋已经冲到廊下,扯着嗓子大喊,连前院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吴叔!快点!叫上老张和小刘!让他们带上家伙,别磨磨蹭蹭的!” 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福安听见动静也从门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杯热茶,看见这阵仗赶紧把茶一泼,杯子往门房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旁。 他站定跺了跺脚上的雪,撩开车帘。 “公子,这般急着去哪儿?” “城西绸缎庄。”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王栋扒着马背艰难爬了上去,中间还滑了一下,上次跟着的两个护卫左右托着才翻身上马, 一行人顶着风雪出了王府大门。 王栋策马跟在车旁,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隔着车帘断断续续嘀咕。 “沈兄,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王蔓娘?她上次便想攀附你没攀上,这回来找王婉娘麻烦?” 沈昭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 听着描述,应该便是王德茂那一家人了,上次在甜水巷闹了那么一出,原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又生事了。 看来是自己太过仁慈了,没有快刀斩乱麻。 既如此,这回便一次性解决好。 沈芸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猜得真准。” 王栋在外面一愣,怀疑地看了看车帘:“我还没确定呢,你便说我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认真地给出了一个让王栋无法反驳的回答:“先生说了,女人的直觉很准的。我虽然不是女人,但我是女孩子,应该也差不太多。” 王栋沉默了。 沈昭忍住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小妹最大的本事不是力大无穷,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而且还能让你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白。 车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 沈昭看见街边的铺子陆续关了门,只有零星几个裹着破棉袄的黑脸汉子蜷缩在屋檐下,围着一堆篝火取暖,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碗。 流民越来越多了,时间不等人啊。 沈昭收回目光,发现沈芸拍了拍他。 “怎么了?” 沈芸一脸认真:“二哥,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王蔓娘为何要找王姐姐的麻烦?是她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她来的?” 沈昭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问到了点子上。 若只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还好收拾,怕就怕这是引蛇出洞,背后另有图谋。 “都有可能。” 沈昭语气沉稳,但目光比方才幽深了几分。 沈芸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沈昭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低声鼓气。 “二哥,你别怕,有我呢。” 沈昭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二哥不怕,有你呢。” 这时王栋在外面骂骂咧咧,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 “这雪真是大!没完没了了!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往城西去。 风还刮着,雪还下着,前头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还说不准。 但至少这一刻,沈昭心里是安的。 其他的,走着瞧便是。 第114章 白虎帮堵门 一刻钟后,马车在绸缎庄门口停稳。 沈昭掀开车帘跳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当家的!你可不能有事啊!” 他抬头一看,王记绸缎庄门口围了一群人。 里三层外三层,整条街被堵了大半,人头攒动间,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 “让开让开——” 福安跳下车,在前面开路。 沈昭刚挤进人群,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绸缎庄面前空地中央,四个穿着破袄的汉子抬着块门板,说抬都是抬举了,就是四个人东倒西歪地扛着,然后砰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门板上铺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被子里正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发青。 正是王德茂。 他脸上抹了一层不知是蜡还是粉,嘴角还挂着白色唾沫,时不时发出两声虚弱的呻吟。 “哎哟喂……疼啊,疼死我了……婉娘啊……叔父快要不行了……” 声音不大不小,节奏卡得精准。 呻吟两句,歇一歇,听听周围的动静,觉得安静了,再加大音量呻吟两声。 王周氏跪在门板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她头发散了,簪子也歪了,一边哭一边拍地,手掌拍在雪水泥浆里,溅了自己一身。 “当家的!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掐王德茂的大腿,力道大得指甲都嵌进了棉裤里。 王德茂被掐得龇牙咧嘴,脸上那层灰白色的面粉妆都裂出了纹,又不敢叫出声制止。 他只能把呻吟声加大了几分,一边悄悄推开王周氏的手:“哎哟……哎哟喂……疼啊……” 这死婆娘下手没个轻重,他是装病不是真病,再掐下去他腿都要被掐青了! 王周氏瞪了他一眼,不用力掐能演得像吗?哭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死鬼就躺着哼两声。 你也好意思? 围观的街坊商贩面面相觑。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王德茂前几日在茶馆打牌还中气十足的,怎么短短三日不见就病成这样了? 卖豆腐的刘婶倒是个糊涂的,有些同情:“这王掌柜怎么病成这样了?瞧着怪可怜的……” 她男人刘大牛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你傻啊?上回他儿子来咱们摊上收保护费,一巴掌把你豆腐摊掀了的时候,你可没说他可怜。” 刘婶愣了一下,立刻不哭了。 “可不是嘛!” 包子铺的乔掌柜也凑过来,小声蛐蛐:“这姓王的上个月还带人来我铺里吃白食,吃完抹嘴就走,我拦了一下,他儿子差点把我蒸笼砸了。这才几日啊,就病得快死了?” “病得快死了还带着二十多个打手来堵门?” 旁边卖馄饨的老汉嗤了一声,声音压低,“你见过哪个重病之人,身后跟着一群带家伙的混混的?我看啊,分明是装病找茬的!”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有了几分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气氛,差点没把王德茂一家的底裤扒干净。 王蔓娘跪在门板旁边,手里攥着条帕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堂姐,我爹他……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念叨着你,你就出来看他一眼吧……” 她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用手帕擦了又擦,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有几个心善的妇人,见此情景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风向又渐渐变了。 “造孽啊,人都快不行了,那姑娘也不出来看看,心也太狠了……” “自己吃香喝辣的,放着叔父快病死了也不管,真是不孝啊……” 王蔓娘听着这些话,心中越发得意,泪水像打开了泄洪的闸口一般,哭得摇摇欲坠。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 是一群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壮汉。 领头的是王虎。 穿了件簇新的黑色棉袍,腰间系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他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人多势众。 一个个横眉竖目,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棒,甚至还有人拎着板凳腿,站在雪地里抖着腿,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是混帮派的。 王虎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绸缎庄的招牌,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自从上次单打独斗吃了暗亏,他在甜水巷的名声是一落千丈,被人笑话了好久,憋屈得很。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报仇时机来得这么快! 今日这阵仗,是他特地花了些银子,请了白虎帮里二十多个兄弟助拳,各个手里有真家伙,敢打敢拼,还怕一个小小绸缎庄不成? 至于沈昭那个侯府二公子……他本来是不敢招惹的,可谁让那小子不长眼得罪了贵人。 如今他后头也算是有权有势了,必须得给那伙人点厉害瞧瞧,他王虎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 先拿王婉娘这个丧门星出出气! 他扫了眼绸缎庄门前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卫,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就这点子胆量,也敢拦他? 他越想越觉得稳了,腰杆挺得像根标枪。 “里面的人听着,今儿个我是来讨公道的,谁敢拦着,便是跟我白虎帮过不去!” “识相的,速速把王婉娘交出来,否则别怪爷不客气,把这店铺给砸喽!” 他话音落下,身后二十来个壮汉齐齐往前迈了一步,棍棒往地上一顿,“咚咚咚”几声闷响。 白虎帮。 沈昭眯了眯眼。 这名字他听过,城南的黑帮地头蛇,专吃这片的保护费,替人平事收账,什么脏活都接。 帮里百十来号地痞,虽说不入流,可连衙门也懒得惹,因为这伙人跟韭菜似的,抓不完。 王虎能请动二十多个带家伙的,说明这回背后有人撑腰,给的银子也不少。 王德茂装死,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这分明是有备而来,是要玩把大的了。 不急,先看看他们到底要演哪出。 …… 绸缎庄里头,钟掌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十六岁进绸缎庄当学徒,到如今四十有六,什么场面没见过? 闹事打架的见过,赊账不还的也见过。 可抬着“病患”,带着帮派,哭天喊地堵门这种阵仗,她还是头一回见。 这帮人是要把婉娘往死路上逼啊! 分籍文书都签了,还不依不饶,今日若是让他们进了门,往后这绸缎庄还怎么做生意?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婉娘。 发现这姑娘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毛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可她依旧没有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钟掌柜有些心疼,低声劝道:“婉娘,不如你先避一避,从后门走。这些人不好惹,你一个姑娘家……” 王婉娘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掌柜的,我不能躲。” “我躲了,他们便会觉得我怕了,日后只会变本加厉。今日砸的是铺子,明日呢?后日呢?” 二公子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她若是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 岂不是辜负了他? 钟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碎布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布用的铁剪子。 刃口磨了小二十年,锋利得能一刀裁断十层绸缎,若是这些人要动婉娘,休怪她不客气! 绸缎庄门口。 两个看门的小厮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腿软,他们攥着门栓和扫帚,缩在门柱后面,探着脑袋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他们怂。 他们本来就是看门的,月钱八百文,干的活是开门关门、搬货理货,顶多赶赶叫花子。 对面是二十多个带着家伙的帮派混混,他们拿什么挡? 拿手里的扫帚吗?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先看看情况,不行就跑。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婉娘还是挺直腰板走了出来,对着王德茂一伙人冷静质问。 “周氏,你带这么多人来这是做什么?……” “周氏?好啊!你连婶母都不认了?” 王周氏猛地抬起头,指着王婉娘的鼻子骂,“你叔父被你气成这样了!你还有脸问?” “婉娘啊,你叔父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啊……你这一走,他急得好些日子没合眼,昨晚突然就倒下了……” “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门板边上,抓着王德茂的手:“当家的,你睁眼看看啊!你养了十一年的侄女,就在你面前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德茂一动不动。 要不是沈昭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差点以为真死了。 围观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把人给气病了啊?” “再怎么说也是亲叔父,闹成这样……” “可上回甜水巷那事,不是说这家人吞了人家小娘子的的遗产吗?” “那谁知道呢,家务事,说不清楚……” 王虎更是嚣张地吼了句:“小贱皮子,终于舍得出来了?把我爹害得这么惨,还不随我回去!” 说罢,就要上前去扯王婉娘。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给我住手!” 第115章 真病还是假病,试试便知 王栋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王虎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肺都要气炸了。 他感觉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虎你个王八羔子!” 他撸起袖子就冲上前开骂,出口就是国粹。 “上回躲屋里当缩头乌龟,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怎么的,怕挨揍,所以这回多带几个壮胆?” 王虎看见王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枪吓退的丢人事还历历在目。 回去过头他被王周氏连着骂了三日,心里憋屈得不行,但那能怪他吗? 那十二岁的小子力气大得邪门,边上还有两个大汉虎视眈眈,那些小弟也早跑了,他一个人势单力孤哪打得过! 而且那可是真枪!会捅死人的那种! 可今日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的可都是白虎帮内专门打架抢地盘的老手,各个都是在城南横着走的人。 今儿就让这些人也瞧瞧群殴的滋味! 他挺了挺胸,嗓门大了三分。 “我当是谁呢?又是你这个死胖子,我劝你少管闲事,今儿个是我王家的家务事,外人插什么手?” “家务事?” 王栋气笑了,直接呸了他一口。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小爷我可是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你打上我家的铺子,还不让我管啦!” “再说了,你家那破事上回不是早了结了吗?分籍文书都签了,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怎么,说过的话当屁放了?你还想赖账?” “胡说八道!什么分籍文书?” 王虎一挥手,满脸不屑,“那是我爹被你们逼着签的,不算数!他当时脑子不清醒,病着呢!” 他说完,回头冲那帮白虎帮的人一挥手。 “弟兄们,来都来了,可得让他们见识见识白虎帮的厉害!不然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好!” 二十来个壮汉挥舞着棍棒,嬉笑着上前。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胆小的人已开始往后退了,推推搡搡间踩了别人的脚,传来几声“哎哟”。 王栋身后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老张,四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早年是四海镖局的副镖头,押过上万两银子的红货,走南闯北护过几十趟镖,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江湖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什么山贼土匪,刀光剑影没经历过? 他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混混,虽然对方人多,可他心里却毫无波澜。 一共二十三个人,手里的家伙竟然是木棍十四根,铁链五条,板凳腿三根,还有短刀一把。 再看他们的站姿,松松垮垮,重心不稳,双手握棍的姿势都是错的。 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真要真刀真枪动起手来,不是他夸下海口,压根用不着帮手,就他和小刘两人,最多二十息就能把对面全打趴下。 但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的职责是保护王栋的安全,不是帮绸缎庄打架,少爷没发话,他不能擅自出手。 而且他们先动手,万一闹出人命,理亏的是王家,背锅的是少爷。 他按着刀柄,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像一头蹲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 小刘站在他旁边,二十五六,足有六尺多高,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早年在码头扛沙包,一肩能扛三百斤,后来被王栋母亲邹氏看中,收进府里当了护卫。 此刻他看着王虎那张欠揍的脸,手心痒得不行,真想冲上去一拳把他鼻子打歪,看他还敢不敢大言不惭。 可他见老张没动,也只得按捺住了刀柄。 气氛愈发焦灼,场面一触即发。 沈昭站在人群里,负手而立,神情淡淡的。 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冷静地观察着场中每一个人。 王虎的趾高气扬里藏着一丝心虚,王周氏的哭喊里带着算计,王蔓娘的眼泪里混着委屈和不安,王德茂的呻吟声越来越假…… 他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余光忽然扫过巷口,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从方才便纹丝不动。 沈昭冷笑一声,里面的人倒是有耐心。 然后他叫了一声:“福安。” 福安凑到了他身边,缩着脖子低声道:“公子,我方才凑近瞧了那王德茂脸色和反应,不像是真病,真病的人哪有空听动静再哼的?” “我看是装病讹人呢!” 就这演技,还想糊弄他家公子? 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真病还是假病,试试便知。” 沈昭嘴角微弯,低声吩咐了几句。 连踮脚站他身边的沈芸都没听清。 福安听完眼睛一亮,像只嗅到腥味的猫,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不住地点头。 “公子,您这招太损了吧?”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沈昭挑眉:“去不去?” “去!当然去!得给这孙子点教训!” 福安咧嘴一笑,转身就跑,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溜烟,转瞬消失在巷口。 沈芸仰着小脸,扯了扯他袖子满脸好奇: “二哥,你让福安去干嘛呀?” 沈昭笑了笑,伸手拂去她脑袋上的雪花。 “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点药。”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二哥买药做什么?给那个欺负王姐姐的坏蛋治病吗?可是那个坏蛋没病呀…… 而且为啥好心地给坏蛋买药啊? 但她决定相信二哥。 因为二哥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绸缎庄门前,王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闹事的。 那位贵人发话了,这事要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凶越好,最好能让镇远侯府下不来台。 让那个姓沈的小子脸上无光。 闹得好了,赏银千两,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肥缺差事,那他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闹得不好…… 那位贵人派来的人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王虎后脊背发凉。 但他觉得,应该不会不好。 现在是他人多势众,优势在他! 至于王栋身边那两个护卫,看着倒是人高马大,可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还能两个打二十个不成? 他王虎在城南白虎帮混了这么多年,不说见多识广,但什么风浪没见过? 此刻他已选择性遗忘了,上回在甜水巷被沈暄一杆枪吓得腿软的事,浑身自信满满。 今日这赏银和差事,老子拿定了! 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绸缎庄的门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门上铜环叮当作响,招牌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老子最后说一遍,把王婉娘交出来!” 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股狠劲,短刀一挥,直直亮向那两个看门的小厮。 “你们两个,不想死的话就滚远点儿,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客气!” 两个小厮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家伙什一扔,瞬间抱头鼠窜,撒腿就往外跑了。 “哈哈哈——” 一众混混们瞧见了,更加肆无忌惮地发笑。 一众女伙计们见状,牵着手鼓着劲堵在王婉娘身前,钟掌柜也攥着铁剪子冲在前头,声音发抖却不肯退让。 “王虎,你敢!我告诉你,这是王家的铺子!再闹事小心我去报官!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王虎狠狠一笑:“我管你王家李家的铺子,顺天府也管不到老子头上!不交人就砸你店!” 沈昭攥紧拳头忍着旁观,但还是没动。 他在等王虎先动手。 只有王虎先动了手,后面的事才好办。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出所料,王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钟掌柜,伸手就要去拽王婉娘的胳膊。 钟掌柜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额角擦出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算深,一小缕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钟掌柜!” 王婉娘惊叫一声。 她几步冲到钟掌柜面前,伸手扶住她,用自己的手帕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钟掌柜摇摇头,咬着牙没吭声。 王婉娘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钟掌柜对她来说,不只是掌柜。 这些日子像母亲一般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是她在这世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王虎,带着彻骨的恨意。 “王虎,从前你打我骂我,我都可以忍。” 她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你打钟掌柜做什么?她跟你无冤无仇!!你欺负一个快五十的老妇人,算什么男人!” 王虎被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但他不肯输了气势。 他冷笑一声:“挡我路的人,都该打!” “既然不肯听话,那让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他说着冲上来要抓住王婉娘。 就在王虎的手快要碰到王婉娘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嗖的一声伸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王虎一愣,低头看着那只纤细的手。 随即抬头望去,顿时眼前一惊。 第116章 这是女魔头啊,要命的那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温婉的脸。 杏眼琼鼻,身形纤瘦,一身丫鬟打扮。 来者正是翠屏。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台阶上,面色平静,裙摆上还沾着方才赶路时溅的雪沫子。 “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丫鬟,也敢拦老子?” 王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翠屏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用力。 下一瞬。 王虎只觉得手腕像被一把滚烫的铁钳牢牢夹住了,箍得他骨头咯咯作响,整条手臂都疼得开始发麻。 “你——你放开我!” 他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挥着另一只拳头朝翠屏脸上砸去,拳风呼呼作响,用上了十成力。 翠屏侧头灵活一避。 那拳擦着她耳廓飞过,带起的强劲气流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却眼都没眨。 只是一个巧劲松开王虎手腕,随即屈指在他肘关节轻轻一弹。 动作很轻,像弹掉衣服上的灰尘。 “咔哒——” 一声脆响,像掰断了根筷子。 王虎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整条骨头,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都使不上力气。 他立刻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软塌塌的胳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啊——!” 一声惨叫,虽然确实很疼,更多的是惊恐。 “你、你是谁?对我做了什么?” 他抱着胳膊连连后退,脸上横肉都拧成了一团,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往外冒。 翠屏拍了拍手,微微一笑。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镇远侯府二公子贴身丫鬟,翠屏是也,有什么都冲我来。” “至于你的手臂,放心好了,只是脱臼了而已,接回去就好了,一点不疼。” 不疼? 王虎疼得脸都白了,嘴唇都在不住哆嗦。 他在心里把翠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对上她的微笑,嘴上半个字都不敢骂出来。 沈昭那小子身边的丫鬟都这么能打? 妈的,被坑了! 那贵人怎么没说这还有个会功夫的丫鬟? 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一根手指就……” “这姑娘是什么来头?挺厉害的!” “管她什么来头,打的是坏人就行!” “对对对,见此幸事,当浮一大白!” 翠屏自动略过了瑟瑟发抖的王虎。 目光落在那些蠢蠢欲动的混混身上,伸出食指朝他们比划了一下。 “还有谁想试试的?有胆子放马过来啊!” 二十来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哑火,没一个人敢动。 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子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生怕打起来被波及。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这姑娘就一根手指,轻飘飘地一弹,王虎的胳膊就废了。 太邪门了,这谁还敢上?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丫鬟比男人还猛……” “可不是嘛,这王虎今日怕是踢到铁板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合该受些教训。” 王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突然回忆起上次在侯府演武场那一幕,回过神咽了咽口水。 沈兄的丫鬟也太猛了吧! 上次自己差点被三公子的枪给伤着,还是这个叫翠屏的丫鬟解的围…… 可这姑娘看着瘦胳膊瘦腿的,凭什么力气大不说,还一身厉害功夫? 简直可以和沈芸小娘子媲美了! 他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越想越觉得不合理,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震惊的结论。 大概是镇远侯府的风水养人吧! 老张和小刘对视一眼,也是暗暗吃惊。 这姑娘的功夫,绝不是花架子。 看着文文静静的,下手却很老辣凶狠。 那一下弹指卸胳膊的力道和角度,比他们都熟练多了,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练不出来,恐怕军中都没几个能做到这么精准的。 侯府的丫鬟都这个水平? 那侯府的护卫得是什么档次? 镇远侯府出来的果然底蕴深厚,不可小觑。 沈昭站在人群里,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翠屏出手了。 这一步,比他预想的早了半拍,但也好在没有酿成大祸,钟掌柜的伤不算严重。 不然就算他后发制人,也不足以抵挡损伤。 而且是王虎一伙人先动的手,那道理便站在了他们这边。 场上的王虎捂着手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来个弟兄。 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悄悄往后退,活像一群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又看了眼翠屏那张脸,面色淡然,从头到尾,她连呼吸都没乱过。 王虎咬了咬牙,不能就这么认怂。 那位贵人派来的人还在巷口看着呢,要是就这么跑了,赏银没了不说,差事也没了,回去还要被帮内埋怨…… 他别无选择! 他吐了口唾沫,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兄弟们,别怕!她就一个人!咱们一起上!谁把这丫鬟拿下,我赏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混混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突然闻到了肉腥味。 一百两银子,够在城南租个小院子,再娶个媳妇,舒舒服服过两年的了。 比起在白虎帮打打杀杀、每个月拼死拼活拿那么几两辛苦钱强多了。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干了!就算挨两下也值! 反正人多,她一个还能打过他们二十个? 很快。 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壮汉率先冲了上去。 “看招!” 他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挥舞着手指粗的铁链,朝翠屏身上狠狠砸去。 铁链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翠屏侧身一闪。 铁链擦着她胳膊掠过,“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木屑四溅,直接缺了个口。 这要是砸中了,怎么也得青一块紫一块。 翠屏眼神一寒:“下手还挺狠。” 壮汉使了狠劲的一铁链砸空,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重心有些不稳,差点跌在地上。 趁着这空档,翠屏再次伸出手。 这一回只用了两根手指。 捏住了铁链的末端,然后轻轻一扯。 壮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铁链那头传来,像有头牛在往后拽。 他下意识双手死死抓着铁链不放。 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啪叽”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被拍进了雪地里。 好巧不巧,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 泛着热气的鲜血顺着嘴角哗哗往下淌。 “哎哟喂——” 壮汉捂着嘴在地上打滚,声音都漏风了。 “嚯的牙——嚯的牙啊——”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门牙掉了说话都漏风!” “嚯的牙,笑死我了!” 翠屏冷笑一声,利落地甩开铁链,看都没看地上那人一眼。 这一下真见了血,显然是把混混们镇住了,众人一时僵持着不敢上去。 王虎也吓住了,随即青筋暴起,高声怒吼: “都给我上啊!拿下这丫鬟,赏二百两银子!” 悬赏一下子累积到二百两,刚按下去的贪念重新占据了大脑,又有三个混混同时冲了上来。 棍棒的破空声嗖地从三个方向砸来。 上、中、下三路封得严严实实,他们显然是配合过的,出手的时机、角度都掐得很准。 在城南打架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普通人面对这种无处躲避的围攻,除了抱头蹲下被动挨打,没有第二种选择。 但翠屏可不是普通人。 她不退反进。 脚下一用力,身形快速一晃,像一条游鱼般精巧地从三根棍棒的缝隙中滑了过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仅仅一个呼吸间。 她已经欺入了最前面那个混混的怀中。 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翠屏衣服上的味道。 然后胸口猛然挨了一肘。 “唔——!” 那人闷哼一声,像被一头牛顶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在身后的同伙身上。 随即另外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滚了好几圈,棍棒脱手飞出去老远,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雾。 很快三个人滚成一团,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嚎叫,半天爬不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打得好!”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 “这帮人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走?能竖着走出去就不错咯!” 剩下的混混们脸色全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这哪是丫鬟? 这是女魔头啊,还是要命的那种! 福安这时已经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个小纸包,探着脖子看得两眼放光。 “公子,东西买回来了。” 他将纸包递过去,压低声音,“药铺的掌柜说这个最凶,保管吓人,但不致命。” 沈昭接过纸包掂了掂,嘴角微微一笑。 “嗯。” 东西到手了。 王德茂不是爱装病吗? 待会儿让他装个够! 第117章 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人群中央。 王虎见接连几人都被打趴下了,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脱臼的胳膊晃得他疼得直抽冷气。 可他顾不上疼,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喊:“上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你们怕什么!二十个人打不过一个?传出去白虎帮的脸往哪儿搁?” 混混们咬咬牙,又一拥而上。 这一次是七八个人同时出手。 棍棒、铁链、板凳腿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真正地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有人攻上路,有人攻下路,有人从侧面偷袭,配合得虽然粗糙,但胜在人多势众。 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翠屏却神色镇定,依旧不慌不忙。 好似一条游鱼,在棍影中穿梭自如。 每一次侧身都恰到好处,多一分会被砸中,少一分闪不开,可她偏偏卡在最精准的位置上,好似提前算好了一样。 每一次抬腿,都有一个混混惨叫着倒地。 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没有一招是花架子。 肘击、膝撞、指弹、掌推…… 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关节软肋和穴位上。 这既不是街头打架的散修路数,也不是镖局护院的正经把式,而是军中实战的搏杀招数。 招招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她其实还是留了力,没下死手。 每一招都控制在让人失去战斗力,最多只是伤筋动骨,还不到要人命的程度。 十息之后。 棍棒铁链散了一地,台阶下躺了七八个人。 有的抱着胳膊打滚,有的捂着肚子呻吟,还有的彻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在装死。 剩下的十几个混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与绝望。 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银子再香,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抖,腿上打着摆子,连棍子都快握不住了。 还有一个人直接将手里的铁链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到了这时候,谁都明白这姑娘不是常人。 让他们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还行,可真对上正经的练家子,他们这点王八拳哪够看啊? 这架没法打了! 这不是打架,这是送死! 王虎的脸彻底绿了。 “你们这帮废物!” 他气急败坏地骂着,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平时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天天嚷着自己多厉害,关键时刻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已经开始发虚。 不行,不能就这么撤了。 可不撤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他正进退两难之际,王栋开口了。 这次轮到他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大氅被他往后一撩,宛如一只打了胜仗的胖孔雀。 “老张,小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大手一挥,气势十足,把方才王虎叫嚣的话原封不动奉还。 “赶紧上啊!给我狠狠地打这些落水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老张和小刘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 憋了这么久,早就等少爷这句话了。 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姑娘出尽风头吧?传出去还用不用混了! 老张率先冲了出去。 他虎背熊腰,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擂鼓,那气势,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丘。 一个混混怕得举着棍子下意识朝他砸来。 老张不闪不避,伸手抓住棍头,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箍住了棍身,随即用力一扯。 那混混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棍子脱手而出,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 老张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啊——” 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两丈外的雪地里,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小刘紧随其后。 他一个箭步冲到其中两个混混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左手抓住一人的衣领,右手抓住另一人的腰带,双臂一发力。 “嘿——” 一声怒喝,两个一百多斤的大汉被他拎小鸡一样举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胡乱扑腾。 “啊——救命啊!” “好汉饶命啊!放我下来——!” 两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在空中划拉,口中痛哭流涕地求饶。 小刘却不管不顾,下一刻扔沙包似的,将他们往人群里一甩。 “砰!砰!” 这两人砸倒了三四个同伙,一群人滚成一团,棍棒铁链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被压在最底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张一拳一个。 每一拳都有人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小刘一脚一个。 每一脚都有人飞出,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两人配合默契,宛如两把尖刀插进了混混群中,砍瓜切菜一般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老张负责正面硬刚,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打得混混们哭爹喊娘。 小刘负责侧面突袭,身形灵活,专挑那些想逃跑的下手,一个都不放过。 混混们被打得抱头鼠窜,四处奔逃。 可惜想跑被一拳撂倒,想反抗被一脚踹飞,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个个痛不欲生。 不到三十息。 二十来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惨烈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几人帽子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有几人衣服都扯碎了,光着膀子躺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还有几人脸上鼻青脸肿,满脸的血污和泥水,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老张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过身带着微笑,眼神平静地看着王虎。 可这份平静,比凶狠的目光都让人害怕。 王虎脸色惨白。 他捂着脱臼的胳膊,腿肚子直打颤,整个人仿佛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腿都在晃。 “你、你们……” 他声音在抖,牙齿打架,舌头都捋不直了。 小刘笑眯眯地走过来,满脸和善憨厚。 “王虎是吧,想不到咱们又见面了,原来你还是白虎帮的?真是失敬失敬啊。” 小刘一边走一边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王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虎只感觉阎王爷在翻着生死簿,时不时朝他招手。 “还别说,我还没打过江湖帮派的呢!” 他走到王虎面前,笑容更深了。 “今儿个拜你所赐,让我开开荤也行。” 王虎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干脆利索,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这位爷饶命啊!别、别打我……”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尤其是那条脱臼的胳膊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别提多滑稽。 “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小刘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哦,如今知道错了?哪儿错了?” “我、我不该来闹事……不该打人……不该……” 王虎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有一瞬间想硬气一回,可对上小刘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腿肚子先不争气地软了。 最后只想着待会儿怎么能少挨几拳。 小刘伸手“啪啪”地拍了拍他脸。 “还有呢?” 王虎鼻涕都顾不上擦了:“还、还有什么?” “你方才说,王家的铺子你管它是王家李家的,不交人就砸店?” 小刘声音很轻,笑得像个弥勒佛。 “这话,你说得挺顺溜啊,我还真以为你是个硬骨头,啧啧……” 王虎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像他爹脸上抹的那层面粉。 “我、我那是……那是嘴瓢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虎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刘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王虎,你小子给我听好了。” “这间绸缎庄是王家的产业,王婉娘姑娘是王家的账房,你再来闹一次……”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长刀,唰的一下削在王虎脚下,激起一道半人高的雪雾。 “我打断你一条腿。” 王虎浑身一哆嗦。 “你来闹两次,我打断你两条腿。” 王虎哆嗦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地响。 “你来闹三次……” 小刘凑近他耳朵,仿佛恶魔的低语。 “你就不用走路了,我让白虎帮改名叫白猫帮,以后见人就喵喵叫。” 说罢,他一刀利落地劈在他两胯中央,离关键之处仅有寸余。 王虎猛地一颤,再也憋不住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嘀嗒、嘀嗒” 泛着热气落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洞。 小刘皱了皱眉,立刻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两步,好似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啧,这就吓尿了?”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 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地哄堂大笑。 嘲笑声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现场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哈哈哈!吓尿了!笑死我了!” “刚才这孙子拿着刀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怂成这样?” “还白虎帮呢,我看是白尿帮!” “哎呦我去,你们闻到了吗?那股味儿啊,啧啧啧……” 王虎低着头跪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雪水混着某种不明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滴。 脸上青白交加,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地缝都不够深,得找个悬崖跳下去! 完了,全完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今日这事传出去,他王虎还怎么混啊! 第118章 没死躺着等人上香呢 王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崩溃模样,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护住他。 可她看着老张那副膀大腰圆的体格,又看了眼小刘那笑眯眯的,却比刀子还瘆人的眼神,以及翠屏那张平静的脸…… 这几个,她一个都不敢惹。 算了,还是护住自个儿吧。 她此刻心里早后悔死了,实在不该鬼迷心窍跑来找王婉娘的麻烦,只想先把当家的弄回去,再找大夫看看虎儿的胳膊…… 她不由转头看向王德茂。 王德茂还躺在门板上。 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他正在努力装死中。 王德茂心想着只要他不动,他们就注意不到他……只要他不动,就没人想起来找他麻烦…… 他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 他是病人,他是重病之人,他不能动……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隔很久才稍微喘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昭打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他,甚至还为他精心准备了份神秘礼物。 沈昭淡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旧棉袍破毡帽,看着像个穷书生,可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他。 周围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径直走到王德茂躺着的那块门板旁边。 “王掌柜,别装了。” 王周氏抬起头怒视他:“你、你说什么呢?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当家的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说些风凉话!” 沈昭没有理她,俯视着门板上的王德茂。 “王掌柜,你要是真不行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而且顺天府包大人手底下有个老仵作,验尸的本事一绝,是死是活,一验便知。” “要不,我把人请来看看?” 王德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王周氏也慌了,连忙挡在门板前面:“你、你敢!我当家的还没死呢!请什么仵作,晦气!” “原来没死啊?”沈昭眉头一挑,“没死那躺在这里做什么?等人上香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装的吧!” “刚才还‘哎哟哎哟’的,这会儿怎么不叫了?” 王德茂脸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戏已经演到这份上了,不能半途而废。 否则前头泼的脏水全白费了! 沈昭也不恼,他转向王周氏。 “王周氏,你方才当着大伙儿面口口声声说王掌柜是被婉娘气的?那咱们就再把这些话掰扯掰扯,省得你一张嘴颠倒黑白!” “我且问你,上回在甜水巷,王掌柜当着满街坊的面,亲口承认吞了婉娘父母留下的三百多两遗产,还将她锁在柴房里,逼她嫁给个五十多岁的孙富商。” “这事,可要我找几个甜水巷的街坊来对质?” 王周氏张了张嘴:“那、那都是以前的事!跟今日没关系!” “没关系?”沈昭笑了,“你的意思是,一个吞了侄女家产、逼婚不成反被戳穿的人,今日跑上门来闹,反倒成了婉娘的错?” “我、我没说……”王周氏语塞。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别听她胡扯!这家人就是黑心肝的白眼狼!” “对!我作证!这毒妇吞了人家遗产还逼人家嫁糟老头子,简直丧尽天良!” 沈昭又看向王蔓娘。 “王姑娘,你身上这件白狐裘,皮色纯白,毛量充沛,这成色少说也值个大几十两银子。” “可据我所知,前阵子王掌柜刚欠了一屁股赌债,差点倾家荡产,别说添补衣物了,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来的银子给你买这个?” 王蔓娘脸色一白,下意识将斗篷裹紧了些:“关、关你什么事?” “关我何事?” 沈昭冷笑一声,带着些寒意,“我不过是怀疑你们又背地里卖了婉娘,或者是收了某些人的银子,过来蓄意捣乱?” “你血口喷人!” 王蔓娘急了,“这、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买的!” “你自己的银子?” 沈昭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倒不知道,王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赚钱的本事?是绣花绣出来的,还是……替谁办了什么事,人家赏的?” 王蔓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又炸了锅: “看这架势,肯定是收了黑钱!” “报官吧!把她们全抓起来!” “对!让包大人开狗头铡伺候!” “不能放过他们!” 王德茂听着耳边愈演愈烈的声讨声,眼皮又开始跳了,这次脸色是真的白了。 但他还是没动。 只要他借口被侄女气病了便有了理,毕竟大梁朝以孝立国,说破天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沈昭见王德茂是打定主意要装死躺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想做个好人的,可惜啊……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黄纸裹的,外面还牢牢系着一根红绳。 纸包里头悉悉索索地响,一鼓一鼓的。 围观人群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里头是什么?” “看不清楚,不会是蛇吧?” 沈昭小心翼翼解开红绳,拆开了纸包,把里头的小玩意儿往下一倒。 然后他飞快地退后两步,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 装病?我让你装! 今日之后,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王德茂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还以为是从天而降的雪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还想着这雪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大,都钻进他领口了,等会儿闹完了回家得让婆娘给他煮碗姜汤,别真感染了风寒,那可就亏大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脖子上爬。 不对,这不是雪水! 是活的,在他胸口动来动去。 毛茸茸的,感觉有些痒。 还有根尖锐物正一翘一翘地划过他皮肤,像一根冰凉的针在他脖子上来回游走。 一下、两下、三下。 王德茂躺不住了,这种未知的感觉太可怕了,让他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根冰凉的针刚刚好在他喉结旁边停住,微麻微刺的触觉蔓延开来。 王德茂实在忍不住了,非常慢地眯开了眼。 借着天光,眼球缓缓往下看。 只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一只拇指大的蝎子正趴在他脖颈上。 黑褐色的外壳,背上纹路像一张狰狞的脸,六条腿紧紧抓着他的皮肤,尾钩高高翘起,在他喉结旁边慢慢移动,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刀。 尤其是那尾钩的尖端,一滴透明的毒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凛冽的光,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穿破云霄。 不再是之前那种“哎哟哎哟”有气无力的呻吟。 是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能把死人从棺材里吓醒的高声惨叫,嚷得围观众人捂住耳朵。 下一刻,便是见证医学奇迹的瞬间。 王德茂猛地从门板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像被弹簧蹦出去,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褥腾空而起 整个人面色涨得潮红,连滚带爬地翻下门板,一边跳着脚惨叫,一边双手疯狂拍打脖子。 “啪!啪!啪!” 一声比一声响,连脖子都被拍红了。 “蝎子!蝎子!救命啊——!要死人啦!” 他一边喊一边跑,连兔子都没他快。 那张灰白色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嘴唇上涂的紫色也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润健康的肉色。 哪还有刚刚病入膏肓的样子? 围观人群先是集体愣住。 所有人都张嘴瞪眼,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时间也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不久是熟悉的欢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王虎被吓尿时还大,铺天盖地。 “哈哈哈!不是说快不行了吗?这腿脚利索着呢,我年轻时追姑娘都没他跑得快!” “可不是嘛!装病装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哎哟我不行了……乐死我了……你们看他跑的那个姿势……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连最开始那两三个躺在地上装死,好不容易蒙混过去的混混瞥见了都忍不住笑了。 有一个实在绷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旁边同样装死的同伴狠狠踹了一脚,赶紧转过头去用手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聚焦在王德茂身上。 看猴戏似的,对着他背影指指点点。 第119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周氏跪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傻了。 她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看着当家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那速度和爆发力,那矫健的身姿,简直是宝刀未老! 可这回展现的不是时候啊! 这一跑,装病的事不全露馅了吗? 她方才哭天喊地好不容易营造的“叔父被不孝侄女欺负”的氛围,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当家的!你……你别跑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 可王德茂哪还听得进去? 他吓个半死,还在那儿拍脖子呢。 王蔓娘攥着帕子的手抖了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 怎么会这样?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他说只要装得像,围观的人便会同情他们,堂姐就不得不出来……怎么一切都乱了套啊! 爹爹也真是的,不就一只小蝎子嘛,咬上一口又不会怎么样,干嘛大惊小怪的! 她只得开口,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堂姐……我爹他……他只是一时心急……不是故意的……” 声音软绵绵的,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叫一个扶风弱柳,我见犹怜。 王婉娘站在台阶上,低头冷眼看她。 从始至终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伤心,甚至没有失望。 “蔓娘,你今年多大了?” 王蔓娘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十六……” “是啊,十六了。” 王婉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在铺子里做账打杂了,你呢……还在被婶母宠着惯着,被人当枪使。” “蔓娘,你难道当真不知,今日你们来闹这一出,是谁在背后指使吗?” 王蔓娘脸色瞬间惨白。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撒谎推说不知道,可被这眼神注视着,她只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简直无所遁形,怎么也开不了口。 因为从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家门口那天起,她们一家便已回不了头,因为家里早已债台高筑。 不乖乖听话来找王婉娘麻烦,那麻烦的便只会是她,赌坊的人会拉她去抵债…… 一想到那结果,她瞬间回过神来,原本动摇了几分的心念再次坚定起来。 “我……我不知堂姐在说什么……” 王蔓娘声音发抖,泫然欲泣。 “不知?” 王婉娘听到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倦怠。 “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你身上的白狐裘,你爹五百两的赌债是怎么还上的,你真当我瞎?” “堂姐,我……” “行了。” 王婉娘厉声打断了她。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想穿好看的衣裳,想吃好的点心,想嫁个好人家……这些都没错。” 王蔓娘怔住了。 她没想到王婉娘会说这种话。 “可你万万不该踩着我往上爬!” 王婉娘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门口。 那一眼里的厌恶,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王蔓娘站在原地,两行泪珠迅速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一颗接一颗流个不停。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 她只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已。 有什么错?到底有什么错?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昭看不上她,为什么堂姐不认她,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坏人。 “蔓娘,别哭了!”王周氏在那边喊了一嗓子,语气又急又气,“哭有什么用!快过来帮你爹!” 王蔓娘抹了把眼泪,却一动没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她想不明白。 另一边,王德茂在雪地里狂奔了好几圈,终于将那只蝎子从领口抖了出来。 蝎子安然落在雪地上,自在地翻了几个滚。 六条腿在雪里蹬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爬走了,转瞬消失在树根底下。 王德茂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只被暴晒过度的老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他抬起头。 看见沈昭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纸包,笑眯眯地打量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沈昭带着轻笑,当众拆台。 “哟,王掌柜,您不是说浑身都疼吗?” “怎么被蝎子蜇了一下,便跑得这般利索?”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病好得倒是挺快,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哄笑,笑声比刚才还大。 “哈哈哈哈!回光返照!笑死人了!” “王掌柜,您这病好得可真快啊!比庙里求的符还灵!” “赶明儿我也去弄只蝎子备着,包治百病!” 听着周围的漫笑声,王德茂脑袋哆嗦了半天,终于勉强憋出一句:“你……你敢放蝎子蜇我!你这是谋害人命!” “谋害?” 沈昭一脸无辜,“王掌柜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我这蝎子是祖传秘方,专治装……啊不,专治疑难杂症。你看,药到病除,比华佗还灵。” 他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如今王掌柜面色红润,跑得比年轻人还快,这身子骨,怕是比在场不少人还要硬朗几分啊。” “就是不知,这病是真的,还是装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 像一把刀子,精准扎进了王德茂的七寸。 “你——!”王德茂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 沈昭笑容不变,“王掌柜是想再躺回去,让大伙儿看看刚才那个病入膏肓的样子?还是说……我这儿还有一只,要不要再给你巩固巩固?” 说着,他作势往袖子里摸去。 王德茂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围观的笑声更大,有几个已开始起哄了。 “王掌柜,跑什么呀?再躺会儿呗!” “就是,刚才那‘哎哟哎哟’唱得挺好听的,再来一段!” “真是不要脸!为了讹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亏我们刚才还同情你!真是浪费眼泪!” 王德茂脸色发紫,扭头往外挤:“走!快走!” 他伸手去拉王周氏。 王周氏却没动。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一声“走”,像是一根导火索,把她这些日子的怨气、委屈和不甘全点着了。 “走?” 她声音发颤,“你让我往哪儿走?” 王德茂愣了:“你他娘发什么疯?赶紧走啊!还嫌不够丢人?” “丢人?” 王周氏声音陡然拔高,“你还知道丢人?” 她眼眶泛红,眼泪鼻涕一起涌上来。 “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你赌钱输光了家底,我替你去借!你被人追债,我替你去跪!你说什么‘装病博同情’,我豁出这张老脸陪着你演!” “结果呢?你倒好!连只蝎子都怕成这样!三两下就露了馅!” “我……我也不想啊!” 王德茂急了,“可那蝎子是真吓人啊!” “吓人?你不是说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豁得出去吗?一只蝎子你就怂了?” 王周氏越说越气,扑上去疯狂捶打王德茂。 拳头像暴雨一样落在王德茂瘦弱的肩膀和胳膊上,她一边捶一边骂。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天杀的!” “哎呦喂!别打了!别打了!” 王德茂被她捶得龇牙咧嘴,想躲又躲不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还有脸要面子?”王周氏眼泪哗哗的,“我让你丢人!让你出馊主意!让你害得我们全家都没脸见人!” “行了行了!疯婆娘!回家再说!” “回家?回什么家!家底都被你赌光了!” 王周氏越打越凶,咬牙切齿,连抓带挠,把压箱底的怨气全抖了出来。 “你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面子?现在跟我要面子!” 王德茂被打得抱头鼠窜:“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扑腾来扑腾去,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煽风点火:“扇他巴掌,对,就这样!这种男人就该打!” 还有人起哄:“王掌柜,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的吗?怎么躲不过媳妇的拳头?” “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王虎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看着自己爹娘狼狈扭打的模样,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有羞,有怒,有不甘,有为何会这样的茫然,还有一种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委屈。 此刻王虎心里恨不得骂娘,就不该轻信那个所谓贵人的话,被三言两语挑唆着来找麻烦。 那些人说会在后头督阵,说会有人在后面撑腰,说哪怕闹大了也没问题。 结果呢? 老子被打成这样,那些人连个屁都没放! 他咬了咬牙,起身正想带着爹娘速速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虎骤然顿住,不敢再动一步。 他僵硬地转过身。 沈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王虎,你不会以为这是你家菜园子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留个交代?” 王虎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想怎样?” 沈昭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老张。 “张护卫,劳烦你把人绑了,送顺天府去。” 老张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好嘞,这事儿包在小人身上!” 这才对嘛,只是打一顿就放了? 那不是便宜他了! 这样的人就该扭送官府,连根拔起! 否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120章 顺天府的牢饭应该管够 王虎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不、不能送官!” 他声音都变了调,当即跪下磕头求饶。 “沈公子,您大人有大量,便饶过小人吧!” “我认罚!我赔钱!双倍!不,三倍……” 沈昭觑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冷笑一声。 “赔钱?你打伤了钟掌柜,药费自然要赔!还得赔王记绸缎庄的误工费和名誉损失费!” “不过那是另一回事,接下来先把该罚的罚完,再谈赔钱的事不迟。” 王虎浑身一颤,膝行两步,带着哭腔。 “沈公子!使不得啊!我、我也是被人指使的!是有人让我们来的,您要抓也该抓他们啊!” “哦?” 沈昭眉头微微一挑,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有人指使?是谁?” 王虎眼珠子转了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场说出来? 那些人背景太大,说了怕是死得更快。 “我……我……” “怎么,说不出来?” 沈昭温和地笑了笑,却让王虎后背发凉。 “那就先去顺天府慢慢想吧,包大人最擅长的就是帮人开口,希望你能挺得住。” 他朝老张抬了抬下巴。 “绑了。” 老张大步上前,一把拎起王虎的衣领。 王虎挣扎了好几下,被老张一巴掌拍得头晕眼花,腿彻底软了,像摊烂泥瘫在雪地里。 “爹!娘!救我啊!” 他回头朝还在扭打的王德茂夫妇喊。 王德茂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沈、沈公子,您不能……” “不能?” 沈昭转过头,笑眯眯看着他。 “王掌柜,你是想父子团聚一起去?那也成,顺天府今儿个热闹,我不介意多送一个。” 王德茂嘴立刻闭上了。 王周氏也住了手站在那儿,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王虎看着自己爹娘这副模样,彻底绝望了。 此刻他才明白镇远侯府的力量,绝不是他们这等毫无身份背景的小民能够招惹的。 自己这一进去,怕不是蹲几天的事了。 王家要追究,顺天府要严查,侯府要法办。 若是白虎帮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一翻出来。 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打砸抢烧…… 光是这些便够他喝一壶的。 在里头能保住半条命都算不错了! “不……不能啊……你们不能……” 王虎声音越来越弱,像只被踩住的蝼蚁。 老张可不管他能不能。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王虎从地上拎了起来,王虎那条脱臼的胳膊晃来晃去,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他已顾不上疼了。 未知的恐惧比疼痛更凶猛。 “张护卫。”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张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沈昭目光落在钟掌柜额头,那道渗血的口子还在,虽不深,却醒目得很。 “你记得将钟掌柜的伤情与绸缎庄的损失,也一并报上去,以免他狡辩脱罪。” “还有以镇远侯府的名义,让顺天府的人好好查查,白虎帮为患多年到底做了多少腌臜事。” 老张咧嘴一笑:“沈公子放心,小人捉过不少毛贼,这事儿熟悉,保证一样都少不了。” 小刘在旁边搓了搓手,笑眯眯补了一句:“王虎,你进去之后好好想想,谁让你来的,谁在后面撑腰。想清楚了,说不定还能判轻些。” 王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小刘。 恐惧愤怒之余,有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背后之人说过会保他,可他眼看着就要被送官府了,人呢? 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巷口。 可那辆青帷马车早已不在了。 王虎的心,彻底凉了。 他被卖了…… 从头到尾,就是个可笑的棋子。 沈昭不动声色看了过去,随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别看了,你背后那人,这会儿怕是已在想怎么跟你撇清关系了。” 王虎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浑浑噩噩。 很快,老张拎着王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周氏看着儿子被拎走,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虎儿啊——!我的乖虎儿——!” 她扑上去想要追,被小刘一只手拦住。 “大娘,我劝您啊,这会儿就别添乱了。”小刘笑眯眯的,语气和善得像在哄小孩。 “你、你放开我!”王周氏又哭又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凭什么抓人!把我儿子还给我!” 小刘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儿啊!” “您儿子呀,这是去吃官饭,又不是去送死。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这些年各地风调雨顺的,顺天府的牢饭应该管够。” 王周氏看着小刘那张温和的笑脸,莫名打了个哆嗦,腿上没了力气。 只能无奈地望着远处被拎走的儿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雪地里,捂着脸低声呜咽。 她转头看见王德茂还站那儿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捶着雪地大骂。 “你个没卵的东西!儿子都被人抓走了,你就这么看着?你还是不是他爹?” 王德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能怎么办?那姓沈的有侯府撑腰,我……” “有侯府撑腰你就怂了?” 王周氏抓起一把雪扔过去,“你刚才装病的时候不是挺能演的?啊?现在怎么不演了?” 王德茂被雪砸了一脸,也不敢躲,小声说:“回家说,回家说……还嫌不够丢人?” “丢人丢人!我早就没脸了!” 王周氏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王德茂脸上的病人妆已蹭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张尖嘴猴腮的老脸。 他哆嗦了半天,朝着沈昭点头哈腰地挤出一句:“沈、沈公子,我……我们能走了吗?” “走?” 沈昭点点头,“你们走可以,不过……” 他指了指门板,“这棺材板是你们带来的,记得也带走,别搁这儿碍事。” 王德茂脸色通红,唯唯诺诺实在不敢顶嘴。 只得弯下腰,和王周氏一起呼哧呼哧抬起那块门板,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跑。 王蔓娘低着头,咬着唇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笑声和嘘声。 “王掌柜,门板扛好了啊,别把媳妇儿摔了!” “摔了正好,换个年轻的!” “哈哈哈哈!” 沈昭看着他们背影,高声喊了句:“慢走啊,王掌柜。下次再犯病,我这儿的蝎子管够。” 王德茂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腿脚加快。 门板上的破棉絮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正式宣告这场闹戏的收场。 …… 剩下的混混们忍着痛爬了起来,面面相觑,有好几个悄悄后退想趁机溜走了事。 刚一动弹,沈昭声音又响了起来。 “奉劝诸位一句,最好都站着别动。” 那几个混混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哀嚎都不敢出声。 “谁先跑的,罪加一等。” 沈昭目光扫过他们,“老老实实等着,待会儿顺天府的人来了,该怎么说,心里都有点数。” 混混们眼神乱闪,腿肚子直打颤。 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早知道就不跟着王虎来了,承诺的银子没拿到手,被打得一身是伤,还得陪着蹲大牢…… 妈的,被坑惨了! 一个年轻混混带着哭腔开口:“公子,我们就是跟着混口饭吃,啥也不知道啊!您打也打了,就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沈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你手里的棍子是拿来剔牙的?” 年轻混混噎住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赶紧拉他袖子:“闭嘴!少说两句!” 小刘在旁边笑出了声:“对,少说两句,待会儿到了顺天府,有的是让你说的时候。”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捕头。 国字脸,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皂青色公服,腰佩长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身后跟着八名捕快,个个精壮干练,手里提着一摞铁链和镣铐。 “顺天府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捕头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一句话压住了满街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又看了看台阶上的沈昭,快步走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顺天府缁衣捕头韩铁山,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当面?” 沈昭微微颔首:“正是,有劳韩捕头了。” 韩铁山心里松了口气。 来之前包大人特意交代过,对镇远侯府的人要客气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他本来还担心这位侯府出身的公子不好打交道,没想到对方态度平和,倒不像平日见到的那些鼻孔朝天的勋贵子弟。 “公子多礼了,包大人已得知此事,命我等前来拿人。” 他侧身指了指地上那群混混,“这些人……” 沈昭语气平淡:“聚众闹事,持械伤人,人证物证俱在。哦对了,还有个装病讹诈的,满街百姓都看见了。包大人若需证人,大家都能作证。” 韩铁山点头如捣蒜:“公子放心,包大人最是嫉恶如仇,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挥手,八名捕快鱼贯而入,铁链哗啦啦响。 “起来起来!都起来!别装死!” 一个年轻混混躺在地上不肯动,眼睛紧闭,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唤。 一个年长些的捕快显然有经验,蹲下去凑到他耳边:“不起来也行,我骑马拖你走,雪地一路拖过去,到了衙门,你这身皮怕是要磨掉大半。” 那年轻混混“嗖”地一下弹了起来,站得比谁都直:“不用,起了起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刚才不是挺能装吗?” “还是顺天府的差爷就是有办法!” “一个个不学好,都关起来吃牢饭吧!” 韩铁山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见。 二十来个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往巷口走,有人还在小声嘀咕“早知道不来了”,被旁边的同伙狠狠瞪了一眼。 有个年纪大些,头发都发白的混混走过沈昭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跪在他面前求饶。 “公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大量……” 沈昭淡淡瞥了他一眼,却让那混混后背发凉,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上有老下有小?”沈昭语气淡淡的,“谁不是呢?那你更不该来,你进去了,谁养活他们?” 混混一时语塞,低下头叹了口气。 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走!废什么话!到了衙门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铁链哗啦啦响,一群人浩浩荡荡消失在巷口。 围观百姓里有人小声问:“这么多人都送官府?顺天府的牢房装得下吗?”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你瞎操什么心?包大人自有办法。再说了,这种人就该关进去,省得在外头祸害人。” “说的也是!” 韩铁山走在最后,路过沈昭身边时抱了抱拳:“沈公子,包大人说了,白虎帮的事他会严查。若公子还有什么线索,随时来顺天府找他。” 沈昭点头致意。 “有劳韩捕头和弟兄们走这一趟了,替我回去向包大人问好,改日定然登门拜访。” 韩铁山点点头大步离去,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昭目送他走远,坦然收回目光。 这些人进去了,白虎帮就少了一群爪牙,而且被包大人盯上,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 最关键的是。 谢蕴再想找人来闹事,也没那么容易了。 第121章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绸缎庄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围观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一脸意犹未尽地窃窃私语。 雪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叠着脚印,像极了方才那场混战的注脚。 “哟,这趟可来值了,居然真送官了?” “活该!这些欺软怕硬的败类就是欠收拾!这回总算是遇上硬茬子了!”一个胖大婶说得唾沫横飞,双手叉腰,那架势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踹两脚。 “可不是嘛,连装病这种缺德事都想得出来,还装得那么假,当我们是瞎子呢?”旁边的小贩连连附和,想起王德茂方才那拙劣的表演,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姑娘真硬气,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哭没闹,身世还这么可怜,看着就让人心疼……”有妇人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语气里满满都是怜惜。 “依我看啊,还是那位公子厉害,虽然没动手,可该抓的抓,该送的送,不留一丝情面。”一位老妇人点点头赞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摇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啊,镇远侯府出了这么个人物,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话:“老先生多虑了,自古邪不压正,这位沈二公子今日所为,正是大快人心之举!” 难得一见地痞流氓被一网打尽,尤其是今日酣畅淋漓地近距离欣赏了一场混战,回头和三五好友聚会,可有得说道了。 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那儿盘算着晚上去哪儿喝酒吹牛了。 沈昭站在台阶上,扭头看了一眼巷口。 一开始停那儿的青帷马车已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蜿蜒的蛇,无声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略带歉意地看向钟掌柜。 钟掌柜扶着门框,额头伤口肿了起来,鼓起一个青紫的包,可她腰杆挺得笔直,面色肃然,硬是没喊一声疼。 “钟掌柜,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去医馆看大夫吧,万一留下疤就不好了。” “至于铺子,可以暂时让婉娘先顶着,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想不开,上门捣乱了。” 钟掌柜正要开口,王栋已大步走上前来。 这位王家少东家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逢人三分笑,待人和气得像尊弥勒佛。 可此刻他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死紧,那张圆脸沉下来,竟也有几分唬人。 像弥勒佛忽然动了怒,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他仔细看了看钟掌柜额头伤口,那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看着扎眼得很。 “钟姨,您先去医馆包扎,诊金药费走公中的账,铺子的事我来管。” 钟掌柜眼眶微红,摇头道:“少爷,真的不碍事,我……”她伸手想摸一摸伤口,指尖刚触到就又缩了回来,疼得嘴角一抽。 “您要是不去,我便让人抬您去。” 王栋强硬地打断了她,带着几分恳切:“钟姨,您要是有个好歹,我娘那边交代不了。” 钟姨在王家做了大半辈子,早就是半个家人了,小时候他娘忙生意,大半时候都是钟姨带着他,给他买糖葫芦,讲故事哄他入睡。 如今她被人打了,本就是他保护不力,要是连个大夫都不给看,那还算是个人吗? 钟掌柜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像是寒冬里忽然灌进了一口热姜茶,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这孩子长大了。 当年那个光着脚丫在铺子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就哇哇大哭的小胖子,如今已知道护着人了。 她终究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多谢少爷。” 沈昭也压低声音对钟掌柜道: “钟掌柜,接下来有件事还得麻烦您,回头若官府来问话,您照实说便是。白虎帮这些年欺压了多少商户百姓,您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可钟掌柜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这是要把白虎帮连根拔起了。 钟掌柜正色点头,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公子放心,老身这把年纪了,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人。该怎么作证,老身心中有数。”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能将这些祸害送进大牢,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说罢,几个女伙计陪着钟掌柜去了医馆。 王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布匹和账册,牙关咬得死紧。 一帮王八蛋,好好的铺子砸成这样! 他攥了攥拳头,强行把火气压下去,冲动没用,这事儿得回去跟娘商量,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蛇要打七寸,光砸几个喽啰没用,得把背后那条蛇拽出来。 他转向沈昭,脸上阴沉换成几分不好意思。 “沈兄,今日这饭怕是吃不成了。” 他挠了挠头,带着歉意:“本来说好请你吃烤羊腿的,闹成这样……改日我让厨子专门给你烤一只肥的,我盯着烤,保证比上回还香。” 沈昭笑了笑,摆手道:“王兄客气了,正事要紧,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沈芸探出脑袋,鼻尖冻得红红的,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王栋哥哥,你欠我们一只烤羊腿,我记着了啊,要微辣!” 王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郁气散尽。 “记记记,两只都行!你个小馋猫。” 沈昭又转头看向王婉娘。 王婉娘正蹲在地上,与伙计们一起把散落的账本和器物捡起来,按顺序码好。 沈昭看着她有条不紊的背影,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姑娘果然稳得住,出了这么大的事,换了旁的闺阁女子早就哭天喊地了,她却能沉下心来收拾残局,是个能成事的。 “婉娘。” 王婉娘转过身,站起朝沈昭福了一礼。 “二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了。” 沈昭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谢,你好好在铺子里做事,再有人找麻烦及时派人告诉我。” 王婉娘垂下眼睫,轻轻应了一声。 二公子又救了她一次。 从王家柴房那日开始,到今日绸缎庄前,他替她挡住了多少风雨,那些她以为会压垮自己的东西,到了他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这份恩情,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她孑然一身,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把账做好,把铺子管好,才不辜负他的信任。 沈昭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叙了会儿旧才转身离开。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王栋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王栋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沈兄,那个谢蕴……你要小心些,此事怕是他的手笔。” 沈昭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王栋这人平时看着憨厚贪吃,油光满面的像个只关心吃什么的主儿,可该精明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他心里门儿清,绸缎庄的事闹得这么大,背后没人撑着,几个地痞哪有这胆子? 王栋眼神认真,收起了嬉笑的神态。 “我回去便跟我娘说,让底下人时刻盯着安国公府的动静,他们要是敢动你,我王家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王家几代经商,三教九流都有人脉,真要查什么事,不比衙门慢。 沈昭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多谢王兄。”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前世在商场尔虞我诈惯了,难得有人这样掏心掏肺对他,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金贵。 王栋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咧嘴一笑:“谢什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反正他也没啥事可做,整日在家吃喝等死,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能跟着凑凑热闹。 两人默契地在巷口话别,没有多余的客套,一个眼神就懂了。 沈芸牵着沈昭衣摆,小短腿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她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了几片雪花。 “二哥,那些坏蛋被送去官府会蹲大牢吗?” “会。”沈昭答得干脆。 沈芸眼睛一亮:“太好了!会蹲多久呢?” 最好蹲到地老天荒,再也不能出来欺负人! 沈昭笑了笑:“那要看顺天府的人查得怎么样了,白虎帮这些年干的坏事,够蹲一阵子的。” 王虎不过是条小杂鱼,至于能不能钓出大鱼,得看顺天府那位包大人的本事了。 不过此人素有包青天之称,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但愿如此吧。 沈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翻开随身的小本子,又刷刷地写起来。 今日的事好精彩啊! 回去讲给祖母听,她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祖母最喜欢听这些热闹事了,上回听她讲街口两家包子铺打架,乐得喝了两碗粥。 奋笔疾书写完了,她眼神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猛地抬起头: “二哥,刚刚翠屏姐姐好厉害啊!” 沈昭嘴角弯了弯:“嗯,是很厉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翠屏那根手指头是怎么一弹就把王虎胳膊卸下来的。 那动作轻飘飘的,看着跟弹灰尘似的,王虎那么大个个子,胳膊就这么耷拉下来了?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武功?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翠屏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那两个护卫叔叔也很厉害,他们把那些坏蛋举起来了!举得那么高!” 沈芸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晃了两晃,像个不倒翁似的。 沈昭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 “还有那个王蔓娘哭了,她为什么哭呀?” 沈昭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她发现自己做的事,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沈芸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皱成一团。 大人的话好难懂啊,哭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那她以前不知道自己错了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干脆不想了,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大人的事太复杂了,等她长大再想。 她拽着沈昭袖子,小短腿迈得飞快:“走吧二哥,我饿了,我想吃东街的糖炒栗子,可甜了!” 沈昭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哭笑不得。 “行行行,买栗子。” 这小祖宗,天大的事都挡不住她吃。 他转头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正跟在他身后,拍着裙摆上的雪沫子。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翠屏,今日多谢你了。” 翠屏手指微微一顿,微微垂首,耳尖泛红。 “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奴婢分内之事。” 公子待人实在太客气了。 不过……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对了,你何时跟过来的?我都没发现。” “公子出门时,奴婢便跟在后面了。” 翠屏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 “老夫人吩咐过,侯爷和大公子出征在外,未免有人图谋不轨,公子身边不能离人。” 沈昭一怔。 原来是祖母安排的? 他老人家哪怕病了也没忘惦记着他,在他身边埋了眼线,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不过也幸亏她安排了翠屏跟着,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很快马车缓缓驶离城西长街。 车轮碾过层层积雪,朝侯府的方向驶去。 第122章 赏梅宴还是鸿门宴 车厢里暖烘烘的。 沈芸正抱着那包新买的糖炒栗子,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整个人都沉浸在栗子的香甜里,浑然不觉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翠屏坐在她旁边,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轻声笑道:“姑娘慢些吃,仔细噎着。” 沈芸含糊不清地嘟囔:“翠屏姐姐,你也吃。” 说着便往翠屏手里塞了两颗,那栗子是刚出锅不久的,还冒着热气,外壳有些烫。 翠屏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沈芸便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翠屏姐姐刚刚那么厉害,连坏蛋都能打趴下,那么粗的胳膊咔嚓一下就卸下来了。 居然怕烫,好好玩! 翠屏看着手里那两颗栗子,又看看笑成一团的小丫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吹了吹栗子,等凉了些才慢慢剥开。 姑娘虽然淘气,可心是好的,有什么好吃的从不独吞,总要分给别人。 在沈家这些年,虽说是个下人,可老夫人和公子姑娘待她,哪样比旁人家的小姐差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头,自顾自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那些画面。 今日这事儿来得蹊跷,还有那辆青帷马车。 来得巧,走得也巧。 说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都不信。 那辆青帷马车里的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谢蕴派来助阵的,或者说是来观战的更准确。 派一群废物来试探,是想看看他的底牌吗? 还是只是给王虎壮壮胆子,成不成都不亏? 不管是哪种。 谢蕴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今日这一局,算是他赢了。 蝎子、围观群众、舆论反转……每一步都精准落在他计算之内,如下棋一般,环环相扣。 但赢了一局,不代表赢了全局。 谢蕴不是王虎,安国公府不是白虎帮。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胃菜,无关痛痒。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等着呢。 沈昭睁开眼,望着车顶的锦缎帷幔深思。 爹和大哥走了,戍边守关去了。 这个家,往后只能靠他了。 接下来谢蕴无论是打算从朝堂上施压,还是从柳家那边下手,他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不过此前的反客为主计策可以开始实施了。 得找些事儿给他,最好让他焦头烂额,难以分出精力到处设陷阱、使阴招。 他在心里把朝堂上那几股势力过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舆图,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可以设伏,哪里需要固守,标注清楚。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公子,今儿个您可是威风了,小的听见路边好些人都在夸您呢。” 沈昭淡淡道:“夸什么?” “夸您有勇有谋,处事果决。还有人说,虎父无犬子,侯爷在外头保家卫国,公子在京城也不输阵仗。”福安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比夸自己还开心。 他在外头赶着车,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可他心里热乎着呢。 他家公子被人夸,他脸上也有光啊! 回头跟侯府其他下人说起这事儿,那可不有的是吹牛的资本? 沈昭没接话。 夸他有什么用? 名声这东西听着好听,可关键时刻顶不了半个兵,赢了一局还有无数局等着他。 可一步踏错,前面赢的全白搭。 翠屏轻声道:“福安,好好赶你的车,话这么多。” 这人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城西一路说到现在,跟倒豆子似的,也不嫌累。 公子明明在想事情,他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吵得人心烦。 福安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 没过多久,沈芸已靠在沈昭肩上睡着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鼻尖上沾着一点栗子壳的碎屑。 她手里还攥着两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真好吃……”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梦里又吃什么好东西了。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摇头失笑。 小孩子就是好,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地盖住她肩膀,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点。 零零星星的,像天空在撒盐末。 马车穿过风雪,拐进了侯府所在的巷子。 福安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沈昭掀开车帘,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像刀子刮过。 他眯了眯眼,拢了拢衣襟,正准备下车。 一抬头,动作顿住了。 侯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袍,站在雪地里,像一株雪中盛放的白梅,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撑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墨色的兰花,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像活的一样。 他正仰头看着侯府门楣上那块“镇远侯府”的匾额,目光悠远而深邃,像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又像在凝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听见马车声响,他转过身来。 一张清俊温润的脸,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 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谢蕴。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他心中警铃瞬间大作。 他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出现在侯府门口,绝不是巧合,他很有可能是专程来等他的。 谢蕴朝他笑了笑,拱手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沈二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风吹过湖面,可听在沈昭耳朵里,像一根尖细的针,自带锋芒。 沈昭盯着他,沉默了一瞬。 绸缎庄那边刚闹完,他就出现在侯府门口。 这是安国公府的手伸得太长,还是谢蕴的眼线太密? 不管是哪种,都让人不舒服。 他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一片一片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睫毛上。 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就那么沉默对视着。 沈昭目光平静如水,古井无波。 谢蕴则含笑如春,眼底暗潮汹涌。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识趣地小了些。 还是沈昭先开了口。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谢世子。” “大雪天的,不在府里煮酒烹茶,来我侯府门口站着,可是有事?” 谢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 请柬质地极好,用的是上等洒金宣纸,边角镶着金箔,雪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蕴双手递过来,姿态潇洒。 “三日后,安国公府设赏梅宴,家父特意命我给沈二公子送请柬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还望二公子赏光。” 沈昭伸手接过请柬,没有当场打开。 他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热度,纸是好纸,金箔是真金,安国公府的排场从来不会寒酸。 可他抬眸看着谢蕴那张含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鸿门宴。 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请柬随意收入袖中。 没有诚惶诚恐,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有劳谢世子亲自送请柬,在下岂敢不赴。” 他的语气很淡,可那“岂敢”两字,咬得微微重了那么一丁点。 谢蕴笑意不变,仿佛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 他又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无可挑剔:“那谢某便恭候二公子大驾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马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沈昭站在侯府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目光微沉,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请柬。 烫金的字,微微凸起,触感细腻。 赏梅宴。 他嘴角微微一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怕赏的不是梅,是人。 不过,对方既然敢请,他就敢赴。 这盘棋,他便陪着下到底! 他倒要看看,是安国公府的棋高,还是镇远侯府的棋硬! 这时,翠屏已将沈芸抱了下来。 沈芸窝在翠屏怀里,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棉球,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小米牙,然后吧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梦里的栗子。 “二哥,到家了?” “到了。”沈昭伸手接过她,把她放在地上,替她把歪了的绒帽扶正。 她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看见雪地里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方才站那儿的人是谁呀?” “谢蕴。” 沈芸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紧张和警惕:“他来做什么?” 沈昭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来请我们去看梅花。”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梅花有什么好看的? 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这些都是书上写的。 可她觉得这安国公府的梅花,跟别处的梅花肯定不一样,说不定是会咬人的梅花! 这个谢蕴,肯定没安好心! 上回在茶楼被二哥整得那么惨,又是当众出丑又是被人笑话的,脸都丢尽了,这回请二哥去看梅花,该不会是想报复吧? 他会不会在梅花林里藏一堆人,等二哥去了就把二哥围起来打一顿? 会不会在酒水里下药?会不会…… 她越想越紧张,踮起脚尖摸了摸沈昭的手背,小手软乎乎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小暖炉。 “二哥,你别怕。” 沈芸仰着稚嫩小脸,小眉毛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个要给兄长撑腰的小大人。 “你要是去,我陪你去。” 谁敢欺负二哥,她就拿石锁砸他! 一个不够就两个!砸到他们哭爹喊娘为止! 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燃着一团火,仿佛谢蕴现在敢出现,她就能冲上去跟他拼命。 沈昭摇头失笑,眼中流露出柔光,他揉了揉沈芸柔软的发丝,牵着她走进侯府大门。 看门的老仆迎上前掩上门,嘴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苍老却透着关切。 “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念叨好几回了,说您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 沈昭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风雪关在了外面。 可沈昭知道。 更大的风雪,还在后面等着他。 而被拎走的王虎,此刻应该已在顺天府了。 至于他会在牢里蹲多久,会不会供出背后的人,谢蕴会不会捞他…… 那是后面的事了。 第123章 水至清则无鱼 沈昭迈进正厅,一屋子人齐齐抬头望过来。 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 只是今日腿上搭了条厚羊毛毯,身上还披了件灰鼠皮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面色虽有些苍白,瞧着精神倒还好。 云嬷嬷捧着汤婆子守在身后,一旁烧着好几个炭盆,热气滚滚,整间厅堂暖得像暮春。 林氏身子前倾,见他衣冠齐整,悬着的心落回去半截,身旁的柳听澜也捧着书松了口气。 三弟沈暄小脸绷紧,正皱着眉望向他。 若是从前的沈昭,定会觉得这一屋子人像在盯一个瓷娃娃,憋屈得紧。 可此刻他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红薯,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被人记挂着,原来是这样好的滋味。 倒是沈芸最自在。 她一进门便松开沈昭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猫扑到老王氏腿边,甜甜喊了声“祖母”,然后把脸埋进毯子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祖母生病了,她要多陪陪祖母。 陆先生说陪伴是最好的药,她不太懂,但她记得每次趴在祖母膝盖上,祖母心情都不错。 祖母心情好了,病大概也好得快些。 老王氏果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比往日瘦了些,青筋更明显了,可力道还是那样温柔,像在安抚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祖母。” 沈昭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孙儿回来了,您身子可好些了?” 老王氏微微颔首:“吃了药好多了,不碍事。” 话刚说完。 她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还有些哑。 她立刻用手帕掩住口,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疲惫,旋即被压了下去。 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病中虚弱的模样,尤其是在孙辈面前。 林氏在旁边忍不住开了口。 “大夫说不能劳神,可你祖母听说你那边出了事,非要坐在这儿等。我说‘老二又不是小孩了’,她瞪我一眼,我便不敢说了。” 她边说边偷偷觑了婆母一眼,见她没有发作,胆子又壮了几分,絮絮叨叨起来。 “你是没瞧见,她从晌午就在这儿坐着了,午饭都没好好吃,扒了两口便说饱了……” 老王氏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少说两句。” 这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鲁莽沉不住气。 尤其是那张嘴太碎了,一念叨起来跟蜜蜂似的嗡嗡嗡叫个不停,吵得人脑仁疼。 不过心是好的,比她那个闷葫芦儿子强。 老二和芸姐儿的嘴皮子倒是随了林氏,这一点上,林氏算是有功的。 林氏闭了嘴,可那眼神还在说: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他上前在老王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便伸手探了探他手背的温度。 那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手这么凉,在外头站了多久?” 沈昭一怔:“没多久,马车直接停在门口,没怎么吹风,我也不冷。” 他说的是实话。 或许是这些时日被全家人逼着晨练的缘故,身子骨好了许多,以往入冬总要咳上一阵,还冒冷汗的老毛病也没复发。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又怕祖母多想,只好乖乖让她握着。 老王氏点了点头,收回手又咳了一声。 “翠屏,去厨房让牛婶备几桶姜汤,多放些红糖,家里每人都煮一碗。” 翠屏感激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夫人自己病着,还先惦记着体恤府里的下人,这祖孙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仁善。 老王氏这才看向沈昭,目光沉沉。 “说说吧,今儿外头怎么回事。” 沈昭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王虎带着白虎帮堵门,到王周氏哭天喊地装可怜,从王德茂装病被蝎子吓得原形毕露,到翠屏出手、混混被抓送官…… 他说得简洁,不拖泥带水。 只想尽快说完,好让祖母早些歇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厅里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他的讲述变了又变。 林氏听到王虎动手打钟掌柜时,一巴掌拍在桌上,当即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痕。 “我呸!” 她霍地站起来,脸上怒气汹涌。 “这些个黑了心的混账东西!有本事去边关跟北狄人打啊,欺负一个妇人算什么男人?” 她平生最恨这种欺软怕硬窝里横的,这种人就该打一顿杀威棍关进大牢,别放出来祸害人! 她要是当时在场,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扇他两耳光,打得他找不着北,再赏他两锤子! 给他脑花都蹦出来,看他还敢不敢! 林氏想着那个画面,竟觉得有几分解气 沈昭瞥了眼龟裂的桌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娘,您冷静点,犯不着为这种小人生气。” 林氏还想骂几句。 什么“黑心烂肺”“断子绝孙”“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之类的话已到了嘴边…… 老王氏眼风一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林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立刻缩了回去,端起茶一饮而尽,“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还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算是给自己留了点余怒未消的体面。 沈暄这边,他听到翠屏一弹指卸了王虎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核桃都忘了剥。 “翠屏姐姐竟然这么厉害?”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可置信,“藏得也太深了!” 他虽然早知翠屏厉害,可她平日笑脸盈盈的,看着就是个普通丫鬟。 谁知她端茶倒水的手也能卸胳膊! 沈昭看了他一眼:“不是藏得深,是你没问。” 沈暄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沈芸在旁边补了一刀:“三哥,你整日就知道练枪,别的事一概不知,呆呆的当然没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烂漫,眼神清澈无辜,可杀伤力比林氏的巴掌还大。 先生可说了,处处留心皆学问。 三哥只留心枪,自然学不到别的。 他连翠屏姐姐会武功都不知道,还天天嚷着要保护二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三哥什么都好,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老是看不见脚下,这样很容易摔跤的。 沈暄再次被小妹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他只能把气撒在核桃上,五指一收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核桃碎成了几瓣,壳儿崩出去老远。 不偏不倚,刚好弹到林氏脸上。 林氏“哎哟”一声,被弹得偏了偏头。 她一巴掌拍在那张已裂了缝的桌上,整张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沈暄!你胆子肥了!再捏一个试试!” 这糟心的倒霉孩子,跟她有仇是吧? 刚才差点弹到她脸上,现在又来! 再这样扣他月钱! 不过上回扣了他半个月,也没见他学乖。 林氏越想越气,又隐隐有几分心疼。 算了,这孩子属猴的,只记吃不记打。 他饿着肚子练枪,回头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到时候又得让厨房给他留饭,费那劲干啥! 沈暄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核桃藏到身后。 小声嘟囔:“不捏了不捏了……” 娘的巴掌可比祖母的拐杖疼多了。 祖母的拐杖是看着吓人,雷声大雨点小,顶多疼一会儿,可他娘的巴掌是真打啊。 上回他惹事被拍了几巴掌,屁股肿了两天,那几日坐凳子都疼,连枪都练不了! 老王氏懒得理会这对母子的官司,她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白虎帮……按你说,这是城南那片的地头蛇,欺行霸市多年,顺天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沈昭摇头,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没办法,是不想惹。这伙人跟韭菜似的,抓一批又冒出一批,顺天府的人手有限,总不能天天蹲在城南盯着他们。” 他没说出口的是: 顺天府里未必干净,若非主官换了新上任的包大人,王虎能不能关住都难说。 老王氏冷笑一声。 “不想惹?” 与其说是不想惹,不如说是不敢惹。 她年轻时也跟官府那帮人打过交道,端着朝廷的饭碗,办着缩头乌龟的事。 一个个精得像狐狸,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讲人情。 你跟他们讲人情,他们跟你讲律法。 绕来绕去,鸡同鸭讲,就是不办事。 沈昭听出了祖母话里的意思,白虎帮能在城南横行这么多年,背后怎么可能没人撑腰? 那些人坐在衙门里,穿着官服,拿着俸禄,嘴上说着维护治安,暗地里不知收了多少好处。 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已浑得看不见底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真要较真往下深究个结果,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身腥,还未必能拿人家怎么样。 厅堂里默契地安静了一瞬。 只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和沈芸趴在祖母膝上发出的细小呼吸声。 第124章 祖母的教诲 沈昭主动换了个话题。 “祖母,今日绸缎庄闹事时,巷口停了辆青帷马车,没挂旗号,可王虎刚被抓走,它便走了。” 老王氏抬眸:“你怀疑是谢蕴的人?” “孙儿没有确凿证据,但在京城有此手段和动机的,只能想到他一人。” “谢蕴”两字一出口,柳听澜便放下了书。 沈昭将她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桌上。 “方才孙儿回府时,谢蕴在门口等着,亲手送来的。三日后,安国公府设赏梅宴。” 话音刚落。 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个谢蕴亲自来送的?上回在茶楼被整得灰头土脸,他还有脸来?” 她飞快瞥了柳听澜一眼。 谢蕴那厮,该不会是冲着听澜来的吧? “娘,您冷静点。”沈昭语气平和,“人家是来送请柬的,又不是来下战书的。” “送请柬送到家门口?”林氏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不就是——” “好了。”老王氏淡淡开口。 林氏的嘴立刻闭上了,可那双眼还在控诉。 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指痕。 谢蕴他来做什么,真的是赏梅吗? 沈暄瞪圆了眼睛:“就是那个和大哥抢柳姐姐的谢蕴?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他没见过谢蕴,但光听这名头就觉得不爽。 柳姐姐现在在沈家待得好好的,你一个外人天天惦记着,安的什么心? 沈芸从老王氏膝盖上抬起头:“他肯定没安好心。” 老王氏没有接话,拿起请柬打开看了看。 “三日后巳时,你去不去?” “去。” 沈昭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老王氏点点头:“带上芸儿。” 沈芸眼睛一亮:“祖母,我真的能去?” “能去。” 老王氏伸手摸了摸她发顶。 “不过去了别乱跑,跟紧你二哥。” 这孩子嘴甜力气大,没人会防着她。 有芸儿跟着,至少有个照应。 沈暄急了:“祖母,那我呢?我也想去!” 老王氏瞥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跟人打架?你二哥有翠屏和福安跟着,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老王氏心里清楚得很,老三这火爆脾气,去了安国公府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跟人起冲突。 到时候不是去赴宴,是去砸场子的。 沈暄被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核桃往桌上一磕,壳儿直接崩到林氏脸上,正中眉心。 林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沈暄!你有完没完!” 沈暄缩了缩脖子,一下子就蔫了。 沈芸小声说:“三哥,你在家剥核桃吧,等我回来讲给你听。” 沈暄嘴角往下撇了撇,颓丧地低下了头。 他怎么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二哥能出门,小妹能出门,连翠屏姐姐都能出门,就他只能在家剥花生和核桃。 老王氏沉默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话锋一转。 “城西那三间铺子,你也去了?” “去了。” 沈昭点头,将三间铺子的情况一一道来。 老王氏听完也不惊讶,微微点头。 “底下这些猫腻我早便知晓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好好整治,想不到竟严重到这等程度。” “何大年他爹年轻时替你祖父挨过一刀,伤了胳膊才退下来当马夫,你祖父生前说,那小子若是干得不好,多教教,别直接赶。” “人走茶凉最寒人心,只要不是无可救药,便不能罚得太狠。” 沈昭认真点头:“孙儿记下了,定会仔细斟酌,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 他明白祖母这是在教他怎么为人处世。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换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如何在不伤情分的前提下解决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钱满仓这人,鱼目混珠,绝不能用了!不过得先拿出证据拍在他面前,一击即中。” 老王氏语气杀伐果断。 这种人留着尾大不掉,迟早给人留下侯府仗势欺人的话柄,到时候侯府想喊冤都没处喊。 “至于方玉娘……” 她叹了口气。 “她男人是你父亲麾下的斥候,有一回出探敌情,整支小队再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 “后来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在铺子里从伙计做到掌柜,整整十一年了。” 沈昭心头微动。 他查账时只知方玉娘是寡妇,且账本上做了手脚,却不知晓她男人是为沈家死的。 沈昭将方玉娘的表现重新审视了一遍,觉得这人骨子里应该是硬的,不像会贪墨的人。 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老王氏嘱咐道: “你查她,老身不拦着,但必须查清楚了再动手,不可操之过急。” “她要是真贪了,按规矩办。她要是没贪,你冤枉了她,往后谁还敢替侯府卖命?”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但规矩也不能冷了人心,这其中的分寸老二还得慢慢学。 沈昭垂首:“是,孙儿记住了。” 祖母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要他记住的不只是怎么做,更是为何这么做。 老王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像看着一把养了多年的刀,终于开了刃。 “铺子里的人,有的看本事,有的看忠心,有的看苦劳,各司其职才能正常运转。” “你得分清了放对位置,才能用对人。” 这些道理她年轻时也不懂,是在边关的风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那些书上可不教。 沈昭将这几句话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下。 沈芸蹲在老王氏脚边,手里的栗子早凉了,她没顾上吃,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祖母很厉害,她认识铺子里所有人。 陆先生说过,记住一个人便是尊重一个人。 她以后也要像祖母一样厉害,记住很多很多人,这样才能帮上二哥的忙。 老王氏端起茶发现凉了,皱了皱眉放下。 “王家那边呢?” 沈昭知道祖母问的是百宝阁一事,这事他之前也只是草草提了几句,还未来得及细说。 他上前给老王氏沏了杯热茶,随后从袖中取出那份按了私印的方子,双手递过去。 “孙儿已与邹伯母谈妥了,王家出人出工坊,负责日常经营,咱们侯府出方子出铺面,官面上进行庇护,盈利五五分账。” 老王氏接过方子,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玻璃”那页,她眉头微微一动。 “比琉璃还透亮?” “是,原料好找,造价也比琉璃便宜得多。” 老王氏没说话,她年轻时见过西洋传来的琉璃镜,澄澈透亮,巴掌大一块便要几百两银子。 哪怕是京中那些工坊自行烧制出来的带瑕疵的琉璃,那也是众人趋之若鹜,供不应求。 要是真能做出来,那不是赚钱,是挖金山。 “香皂……香水……” 老王氏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她活了一辈子听都没听过。 老二是不是看杂书看魔怔了? 可转念一想,也许是她眼界窄了。 “这些方子,你从哪儿来的?” 沈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 “孙儿平日喜欢读杂书,从中得了些灵感,又请教了不少匠人,东拼西凑琢磨出来的。” 这说辞和前面应付邹氏一样,半真半假。 杂书是真的,匠人也是真的。 只不过那些匠人在前世,不在这个时空。 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这孩子从小体弱,不善习武,经常偷窝在房里看书,看得多了,自然有旁人没有的见识。 有些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没意思。 老王氏把方子折好,递还给他。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放手去做便是。” 她老了,不懂这些新东西。 但她懂看人。 老二一向不是莽撞的人,他敢想敢做的事,心里一定有底,她能做的便是相信他。 沈昭心头一松。 “多谢祖母,孙儿保证,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过……” 老王氏话锋一转,“有一条你得记住。” “祖母请讲。”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家如今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有独门方子。若是将来方子被人仿了,这份交情还能剩多少?” 她不是不信任王家,是不想让老二放松警惕,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利益面前,亲兄弟都能翻脸,何况是外人? 老王氏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当年在边关,多少人称兄道弟,转头为了军功名利便翻脸不认人,甚至背地里捅你一刀。 她不希望老二也栽在这种跟头上。 沈昭一怔,随即认真点头。 “孙儿明白,多条路,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老王氏嘴角微弯:“明白就好。” 这孩子一点就透,比他爹强多了。 他爹年轻时,跟她说“武将之家,用不着搞那些弯弯绕绕”,结果被文官坑了多少回才学乖。 武将不会弯弯绕绕,可文官会啊。 你不搞别人,别人来搞你,你怎么办? 这世道,吃亏的总是老实人。 第125章 先立名,再卖货 沈昭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祖母,孙儿其实还有一事。” “说。” “孙儿想着,百宝阁的事……能不能请柳姑娘也帮着参详参详?” 这件事他也是临时起意。 柳听澜一个人在侯府,整日缝衣煮茶,心里空落落的,给她找点事做,总好过胡思乱想。 这话一出,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氏扭头看了柳听澜一眼。 老二这是……让听澜帮忙?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掺和男方商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不过…… 听说这孩子在江南时,柳家生意她爹都让她管过,这姑娘不是普通闺秀,确实有这本事。 沈暄也抬起头,核桃都忘了捏。 二哥让柳姐姐帮忙? 也对,柳姐姐是江南盐商家的小姐。 盐商啊,那可是全国最有钱的人! 柳姐姐家里那么有钱,她肯定懂怎么赚钱! 柳听澜抬眸看向沈昭,目光里带着意外。 二公子怎么突然提起她? 不过她这一日过得看似安稳,实则担惊受怕,若是能帮侯府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日子长了,她怕自己会发霉。 老王氏若有所思。 “你是说,让听澜帮你打理百宝阁?” 沈昭摇头:“不是打理,是参详。” “柳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柳姑娘耳濡目染,对生意自有见识,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一人参详,总比孙儿闷着头蛮干强。” 老王氏看了眼柳听澜:“听澜,你怎么看?” 虽说这是老二的请求,但毕竟柳听澜还未真正过门,她不能擅自帮其做决定。 柳听澜放下书,垂下眼睫。 二公子这是……在给她找事做?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老夫人,既然二公子诚心相邀,听澜便斗胆说一句。” 她抬起头,直抒己见。 “百宝阁若只卖新奇之物,迟早被人仿了去。若想要长久盈利,得打出名号,让人提起百宝阁,便想到‘京城第一’四个字。” 沈昭听得连连点头,果然有见地。 老王氏嘴角上扬,鼓励她:“继续说。” 柳听澜见老夫人没有阻止,便放开了一些。 “民女自幼在江南长大,见过不少铺子。” “有的卖货,三年五载便可能因时运不济换了招牌,卖名的却能几十年不倒,有序传承下来。” “我虽还未见到方子,但方才只是听了只言片语,便知晓这些都是罕见的好东西,不愁销路。” “但好东西人人能仿,唯有名号仿不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父亲曾说过,柳家能在江南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盐引和人脉,更为关键的是信誉和名号。 信誉在,生意就在。 百宝阁应该也是此理。 林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话:“听澜,你父亲还跟你说这些?” 柳听澜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眷念:“家父膝下除了小弟,便只有我一个女儿。故而从小铺子和账本上的事,都教过一些。” 岂止是教过一些,简直是言传身教。 父亲为人开明,对待儿女一视同仁,在小弟还未出生之前,甚至一度打算将她当继承人培养,有过为她招婿入赘的打算。 若不是后来小弟意外降生,长大后显露出不错的经商资质,算是可造之材,加上家中众多族老反对,恐怕家主人选上还是她占些优。 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她会看账算盈亏,会分辨一个掌柜是忠是奸。 只是这些本事,长大后没有用武之地。 现在有了,她终于可以替沈家做点什么了。 沈昭心里感慨之余,趁热打铁:“柳姑娘,那依你之见,百宝阁第一步该怎么走?” 柳听澜想了想,目光沉静。 “先立名再卖货,铺子还没开,但名声要先传出去,二公子改日赴赏梅宴,便是个机会。” 沈昭一怔:“赏梅宴?” 柳听澜点头:“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去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其中可能危机重重。但二公子若是能在宴上一鸣惊人,让人知晓这间百宝阁,卖的是京城没有的稀罕物……” “自然会有人心生好奇,好奇了便会来光顾。” 沈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不就是前世的预热营销吗? 产品还没影呢,先卯足了劲打广告造势。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货好更要勤吆喝。 柳听澜不愧是商贾之家出来的,这一层他也想到了,但没想到借着赏梅宴这个契机。 危机也能转化为机遇。 这主意,可比他找人推销高明多了。 省时省力,还事半功倍。 “柳姑娘说得对。”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柳听澜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点点头。 “行,既然老二开了口,听澜你又有这份心,那便劳烦你帮着他参详参详。” 这丫头是个人才,老二也有眼光。 看来老二看人的本事,一点都不比她差。 柳听澜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老夫人。” 从明日开始,她要好好想想百宝阁的事,不能辜负老夫人和二公子的信任,替沈晔守好家。 沈昭见祖母点了头,忽然又来了灵感。 “祖母,孙儿还有个想法。” 百宝阁要想做大,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他总不能不吃不睡。 老王氏抬眸看他,带着些意外示意他继续。 虽然这小子今日话格外多,不过说的都是深思熟虑后的正经事,是真在替这个家着想。 “孙儿想着,百宝阁若想长久,光靠孙儿一人盯着不够。得有人管账,有人管货,有人管铺面,有人管外头的人情往来。” 他顿了顿,一个个数过去。 “可以让婉娘管账,孙儿见过她的本事,绸缎庄的账目她不到三日便理顺了。” 王婉娘可是系统认定的商业人才,只去了王记没多久,便俨然成了钟掌柜的爱徒。 而且他对自己忠心耿耿,让她管财务放心。 “然后是方玉娘管铺面,她若查清了没问题,以她十一年的掌柜经验,管一间铺子绰绰有余。” 方玉娘的事虽还没查清,但不能因噎废食。 他亲身感受过此人的服务态度和经营理念,若是问题不大,放任着这样一个人才实在可惜。 “至于柳姑娘,可以管外头的人情往来,江南那边的路子,她比孙儿熟。”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去跟江南那些老狐狸谈生意,人家不把他当小孩看就不错了。 柳听澜不一样,虽然她是一介女流,但她有柳家的底子和人脉,也契合百宝阁的产品定位。 让她出面和那些贵妇人打交道也更加合适。 “至于邹伯母,她是王家的主心骨,百宝阁的经营大方向肯定离不开她。” 邹氏这个奇女子,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女人撑起整个王家,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百宝阁有她坐镇后方,稳得很。 老王氏听完,沉默了片刻。 老二这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却不小。 “你这是要把四个女人绑在一块儿,替你管百宝阁?” 沈昭被“绑”这个字噎了一下,连忙解释。 “不是绑,是合作!” “如祖母方才所说,各展所长,各司其职。” 他哪敢“绑”邹伯母? 那可是王家主母,某种程度而言比他娘还厉害的角色。 人家能跟他合作,主要是给侯府面子,他要是敢“绑”邹伯母,那位能把他绑起来扔护城河里。 老王氏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认可。 “你小子倒是会找人。婉娘管账,方玉娘管铺面,听澜管外务,邹氏管大局。” “四个女人,各管一摊,你居中调度。” 这格局,倒像是行军打仗的排兵布阵。 老二虽还未上过战场,倒是深谙兵法精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只需调兵遣将,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至于到了铺面上,那便是“将在外”了,让她们各展其长即可。 沈昭点头:“孙儿便是这般想的。” 老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行,你有这个心,老身不拦你。但有一条……你找的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你管得住她们,百宝阁就能成。” “你管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昭听懂了。 管不住,就是一盘散沙。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提四个厉害的女人凑在一起了。 能成事,也能坏事。 “孙儿明白。” 祖母这是在提醒他,管人比管事难。 他把账算得再清楚,人心算不清也是白搭。 沈芸蹲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但听懂了一件事:二哥要开铺子了,王姐姐、方婶婶、柳姐姐,还有邹伯母,都要一起来帮忙。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二哥要开铺子,找了好多厉害的人帮忙。 写完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 我也是厉害的人,我可以帮忙记账和迎客。 她长得好看,又会记账! 哼!二哥怎么不把她算进去? 她回头得提醒二哥,她的字虽然写得歪,但算术很好,陆先生都夸过她的。 第126章 二哥命硬,会长命百岁的 老王氏把话题拉回来,看向沈昭。 “读书的事呢?” 说了半天生意,差点忘了正事。 老二首先是沈家的子弟,其次才是百宝阁的东家,不能让侯府的窟窿耽误了他的前途。 习武不成,读书科举才是他的正路。 生意做再好,没有功名在京城还是站不稳。 沈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祖母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本分,他心头一暖,又有一丝愧疚。 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确实有好几日没摸书本了,差点本末倒置,忘了科举正途。 “孙儿向周夫子告了十日假。” 他如实答道,“夫子准了,但说了缺的课自己补,落下的文章双倍交。” 十日假,是他主动提的。 夫子不是好说话的人,能准假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他不能辜负夫子的信任。 老王氏眉头一皱,她在心里盘算着: 铺子要查,王家要盯,赏梅宴要赴…… 桩桩件件都要时间,十日怕是不够。 “十日够吗?不会耽误读书吧?” 沈昭迎上祖母的目光,语气笃定:“不够也得够,孙儿心里有数,不会落下功课。” 他有记忆宫殿,再加上地狱刷题的时间流速,晚上少睡一会儿,总能把功课补回来。 反正他年轻,熬得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多了几分郑重。 “祖母,来年县试,孙儿想下场试一试。” 这话一出口,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老王氏也是意外之余,还有一丝欣慰。 县试? 老二才正儿八经读了多久的书? 她十七岁那年刚跟着老头子去边关,连兵法都没背熟呢,可这孩子…… “你可有把握?” 她没把波澜显在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沈昭知道祖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泼冷水。 他耐着性子解释。 “周夫子说了,孙儿的策论已有几分模样,缺的是经义功底和诗赋打磨。” “这些日子孙儿每日早起晚睡,不敢懈怠。”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老王氏,“夫子从不虚言,他说可以一试,便是有把握的,孙儿也愿一试。” 老王氏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自打老二拜师起,他便将那周南轩周夫子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晓老二所言非虚。 想不到,老二居然真有读书天赋。 “行,那老身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沈昭无奈笑道:“祖母,县试还没考呢,您这样说孙儿压力可不小。” “早晚的事。”老王氏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老身看人,从没看错过。”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又转回来,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别把自己读死了。” 沈昭嘴角又是一抽。 来了,又来了。 祖母的“读书折寿”论,他都听了八百遍了。 从拜师那天就开始念叨,到如今都没停过。 可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三叔公确实是读书的时候染病死的,虽然跟读书没什么必然关系,但祖母不信。 有些事,跟祖母说不通。 老王氏却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军务。 “你三叔公当年便是读书读得太狠,二十岁上染了风寒,好好一个读书苗子,说没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你要读书,老身不拦你。但该吃吃该睡睡,别一意孤行熬坏了身子。” 她不是不让他读书,是不让他拼命。 沈家不需要一个短命的文曲星。 她宁愿老二做个平庸的长寿人平安喜乐,也不要他做个才华横溢的短命鬼,英年早逝。 这话在沈昭心里翻了个个儿,又酸又涩。 他看着祖母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把到嘴边的“读书不折寿”咽了回去。 祖母还在病中,这时候跟她掰扯道理,不是找不痛快吗?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听着就行。 “孙儿记下了。” 他乖巧点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沈芸趴在老王氏膝盖上,小脑袋一会儿看看祖母,一会儿看看二哥,听得似懂非懂。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祖母说,读书可以,但不能死。 写完咬着嘴唇,又认认真真添了一行: 二哥不会死的,二哥命硬,会长命百岁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昭,确认他还在好好坐着,才放心地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二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还要开百宝阁,还要和大哥一样娶媳妇儿,还要陪着她一起吃好多好吃的…… 反正二哥不会死,谁死了二哥都不会死。 老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了个新话题。 “田庄那边呢?” 账册上的问题不能一直拖着,铺子的问题算是过了明路,接下来轮到田庄了。 田庄再不整治,整个侯府都要跟着烂。 沈昭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田庄的事,孙儿想先放一放。如今十月飞雪,城外怕是不太平,这时候出城查账不安全。” “况且眼前有赏梅宴要应对,王家那边方子也要盯着试制。等这几桩事了结,孙儿再去田庄。”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心里才有底,反正田庄的根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差这十天半月。 老王氏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稳当。 不贪多,不急躁,知道轻重缓急。 “你可知道,田庄的管事是谁?” 沈昭一怔,在脑子里飞快搜了一遍人役册子:“账册上写的是……郭得胜?” 老王氏点头:“郭得胜是你祖父当年帐下的亲兵统领,一路追随了你祖父整整二十年。” “那年你祖父带兵出征,郭得胜替他挡过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军医拔了一炷香才拔出来。” “后来你祖父临终前,把他安排到城外田庄,说‘此人忠厚沉稳,可托付产业’。” 她叹了口气,带着唏嘘。 “可这些年,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老身不是没查过,但每次查到最后,都卡在他那里。” 沈昭眉头微皱:“卡在何处?” 老王氏有些无奈:“他是你祖父的人,你祖父留下的老人一向以他唯首是瞻,动他便是寒了他们心,不动他,田庄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沈昭沉默了。 这不是账的问题,是人。 郭得胜若真有问题,也是打着祖父旧部的旗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所以祖母是想让孙儿去查?” “不是查。” 老王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是想让你去见,你祖父留下的人认的不是账本,是沈家子弟,你去见了,他们才认你。” 沈昭心头一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了,等赏梅宴的事了,孙儿便亲自去田庄走一趟。” 去让那些人知道,沈家的脊梁还没断。 老王氏欣慰地笑了笑,拄着拐杖站起来。 云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沈昭也起身,紧紧跟在后面。 祖孙俩一前一后,慢慢往后院走。 廊下的冷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走到拐角处,老王氏忽然停下脚步。 “老二。” “孙儿在。” 她转过身,苍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你做的这几桩事,老身都看在眼里,很欣慰。往后这个家,便要靠你自己撑了。” 她老了,不能替他挡一辈子了。 她还能撑几年?五年?十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趁自己还没老糊涂,手把手将能教的都教给他。 沈昭看着祖母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窝深陷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孙儿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王氏没再说话,拄着拐杖,和云嬷嬷一同走进回廊深处。 那道影子瘦削,却不弯折。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二公子。” 柳听澜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昭转过身。 柳听澜站在三步外,怀里还抱着那个手炉。 月光照在她脸上,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柳姑娘。” 柳听澜垂着眼睫,她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 “三日后……谢蕴若是在宴上为难你,你可暂避其锋芒,莫要独自硬扛。”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柳姑娘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 柳听澜抬眸,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但……谢蕴那个人,从不做无谓的事,他请你去一定另有所图,你务必小心些。” 沈昭点头:“我会的。” 他明白柳听澜这是在以长嫂的身份关心他。 看来等大哥回来,他便能吃上喜糖了。 柳听澜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福了一礼。 “二公子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同样瘦削,却不弯折。 莫名地让他联想到了祖母。 廊下的老梅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枝头的花苞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场雪,等一个人。 等一场迟早要来的较量。 沈昭收回目光,深呼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 随即坚定地转身朝书房走去。 身后,正厅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整座侯府沉入寂静,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第127章 专业程度快赶上锦衣卫了! 当晚,沈昭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蜡烛已燃去大半截,连炭盆也只剩一点火星子,他却浑然未觉。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写。 接着循环往复。 纸篓里渐渐堆满了纸团,像一座小山丘。 沈芸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二哥倚坐在书案后。 五官跟吃了黄连似的皱成一团,咬着毛笔的模样像极了府里那只橘猫,就是那只被鱼刺卡了喉咙,又死活不肯让人帮忙的蠢猫。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住嘴唇,踮起脚尖,跟做贼似的一步一步挪到桌案边。 她探头看了眼那堆纸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二哥,你又犯愁了?” 沈昭这才回过神来。 他眼神还带着几分涣散,随手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接过鸡汤,心不在焉地端到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全是肌肉记忆。 “嘶——” 滚烫的鸡汤涌入口腔,瞬间烫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他整个人蹦了起来,手腕一抖,碗哐当一声砸回桌上,溅出几滴汤汁。 沈芸先是一愣,她瞪大眼睛看着二哥那副狼狈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终于在下一秒破功,捂着嘴噗地笑出了声。 “二哥,你这是跟自己舌头有仇呀?这么烫也不吹吹!” 笑归笑,她还是眼疾手快地把桌案上那盏凉茶推过去,推完还顺手把鸡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快含一口,就不疼了!” 沈昭伸着舌头哈了好几口气,接过凉茶猛灌了一口,灼烧感才被压下去几分。 他舌头在嘴里搅了搅,确认没起泡才松了口气。 舌头仍是火辣辣地疼,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瞪了沈芸一眼:“小没良心的,还笑!” 沈芸吐了吐舌头,负着手凑过来。 “好好好,不笑了,那二哥刚才发什么愁呢?” 沈昭又哈了两口气,才嘴硬道: “没……没犯愁,在想事情。” 沈芸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来。 “想什么事情啊?告诉我呗!” 沈昭重新端起碗。 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脂,反复吹了三遍,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想怎么在赏梅宴上,既不让谢蕴挑出错来,又能把百宝阁的名头打出去。”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她啪地拍了一下巴掌,吓得沈昭手一抖,差点又把汤洒了。 “这有何难?你带些样品去呀!” 沈昭一怔:“样品?” “对呀!” 沈芸整个人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先做些样品带过去,让那些人亲眼瞧瞧。那些人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定然好奇。好奇了便会问,问了二哥便有机会说了呀!” 她语速越来越快,小嘴叭叭的跟弹弓似的。 “光靠嘴说,人家凭什么信你?得让他们亲眼见见实物才行!” 她虽然不懂生意经,但这道理连她都明白。 二哥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啊,怎么这会儿倒犯起糊涂来了? 她心里偷偷得意了一下。 看来二哥也不是什么都懂的嘛。 沈昭忽然笑了。 还真是当局者迷。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前世那点经商经验翻了个底朝天,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搞市场营销和品牌推广,却偏偏忘了最基础的一条: 让产品自己说话。 他忍不住伸手去揉小丫头的脑袋。 沈芸发丝软软的,两只小揪揪在他掌心里歪来歪去,触感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哎呀——!” 沈芸一个后跳躲开了,两只手护住头顶的小揪揪,嘟着嘴瞪他。 那模样凶得很,眼中却带着笑意。 她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二哥能笑出来就好,刚才那副苦瓜脸看得她都跟着发愁。 但她绝不会让二哥知道她高兴,不然以后他更要得寸进尺地揉她脑袋了。 “行啊你,小丫头片子,脑子比二哥好使。” 沈昭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小脸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样品,不就是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吗? 前世那些商场搞的套路:免费试用,新品发布会,体验式营销…… 放到现在照样好使。 说得天花乱坠,不如让人亲自体验一回。 他的郁闷散了大半,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 “可东西还没做出来。” “那便快做呀!” 沈芸抬起下巴一叉腰,小肚子微微挺着,小小的身板愣是站出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 活脱脱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只不过这个女将军身高只到桌案边,只能仰着头说话。 “二哥不是说过,王栋哥哥家有匠人吗?让他们加急做几件出来,不就成了?” 沈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离赏梅宴还有三日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放在前世,三天连个产品方案都做不出来,但放在这里……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 玻璃杯技术含量不低,光是石英砂的提纯就很麻烦,更别说烧制成型了。 那些匠人能把石英砂烧成透明玻璃就算烧高香了,三天时间估计是来不及。 就算能赶出来,良品率也堪忧。 但香皂和香水可以先用现成的材料试着调配,这些配比他记得还很清楚。 制作起来也不算难,无非就是反复试验几次,总能找到最佳比例。 他脸上表情阴转多云,再多云转晴。 最后定格在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上。 “行,明日一早我便去王家。”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笺,动作神秘兮兮的,像在交接什么重要情报。 “二哥,这个给你。” 沈昭好奇地接过展开一看。 立刻沉默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安国公府布局图”。 说是布局图,其实就是几间房子几棵树,画得歪歪扭扭的,跟道士的鬼画符似的。 房子是方的,树是圆的,圆上面再画几根线代表树枝,恐怕三岁幼儿的涂鸦都比这个工整。 但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厅、花园、书房、偏院、后门…… 甚至连茅房的位置都标了,旁边还贴心地注了一行粗陋的小字:“有狗,绕行。” 沈昭嘴角抽了抽。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我让春草去找安国公府下人打听的呀。”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把过程说得更详细一些,好让二哥充分认识到她的聪明才智。 “安国公府有个洒扫的老伯,他远房表侄在咱们侯府当花匠,两家下人常有来往。”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 “我给了那老伯二两银子,他便悄悄把安国公府的布局画给我了。那老伯在安国公府当了二十年差,闭着眼睛都能走,画出来的图准没错!” 她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很值,简直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 二哥马上要去人家的地盘,不把地形摸清楚了,万一被人堵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怎么办? 她想起话本上那些英雄好汉,每次劫道之前都要先踩好点,摸清地形,就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这才叫万无一失。 她这可是跟《孙子兵法》学的。 虽然她没读过这本书,但她听祖母讲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八个字,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负着小手,下巴抬得更高了,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恨不得当场开个屏。 沈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鬼画符,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被这歪歪扭扭的笔迹逗得想笑。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的情报网实在深不可测。 怎么感觉每座府邸都能七拐八拐地找出几个亲戚线人? 上回是礼部侍郎家的门房,这回是安国公府的洒扫老伯,下回是不是连皇宫里的太监都能找个远房表亲? 他该夸她社交能力强,还是该担心她将来走上歪路? 不过先不管她是如何获取情报的,但这效果属实是出奇得好。 时效快不说,准确性还高。 要是换成他派人去打听,光是找关系就得花三天,等消息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这安国公府下人的口风也忒不严了。 二两银子就把自家府邸的布局图画出来,这要是放在镇远侯府…… 沈昭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决定回头要跟祖母和李管家好好说道说道。 下人管理不能松懈,该赏的得好好赏,让忠心的人更忠心,该敲打的也得敲打,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知道分寸。 回过神,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松子糖。 他把糖推到桌案边沿,用商量的口吻说:“除了这些你还打听到了什么?说了这些便是你的。” 沈芸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接过糖,动作灵巧且熟练地把糖塞进袖子里。 随即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 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情报录”三个字,旁边还画了朵小花。 沈昭看得眼角一跳。 这小丫头都开始搞情报整理了? 这专业程度都快赶上锦衣卫了! 下回是不是该搞个密报专用的暗号了? 就离谱啊! 沈芸浑然不觉二哥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快速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脸上浮现出郑重表情。 那表情太过正经,以至于跟她七岁的年纪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萌。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头疼得很。 是一种拿她完全没办法的甜蜜负担。 他叹了口气,做好接受更多情报冲击的准备。 “好妹妹,快说吧。” 他心里已经在想,明日见到祖母,第一件事就是建议加强对下人的管理。 至于第二件事…… 他看了沈芸一眼。 第二件事就是给这小丫头零用钱再涨一倍。 毕竟,这情报网要是用好了。 说不定真能顶半个锦衣卫! 第128章 多看看正经书 沈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那模样活像个在朝堂宣读圣旨的传旨太监。 就差没把嗓子掐成尖细的公鸭嗓了。 “安国公府的梅花林在后花园,种了上百株梅树,红梅白梅绿萼梅都有。其中有一株绿萼梅,据说是谢蕴他娘亲手种的,宝贝得很。” “赏梅宴设在梅林边的暖阁里,暖阁不大,最多能坐三十来人,去的大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好几位都是谢蕴他爹的故交好友。” “宴会当日通常会有诗会,每人择一主题作一首诗,供大儒和老翰林评阅,选出最优的诗作。” “谢蕴去年作了首诗,被在场的老翰林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少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她念完这一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作首诗吗? 她二哥要是认真起来,能把那些老翰林夸得找不着北! 沈昭倒是没在意妹妹的白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诗会”两个字上,像被针刺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诗赋是他科举三测里唯一的短板。 这事说起来丢人。 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哪怕经过夫子和系统的双重加训,他的作诗水平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中等偏上。 这四个字放在别处是好话,放在科举考场上,那就是“勉强入眼”的委婉说法。 远未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 那些平平仄仄的规矩他能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动笔写,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少了几分灵气。 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栽,样样都对了,可偏偏没有野花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周夫子经常批他的诗,批得毫不留情。 上回写了首咏梅的诗,他自认为还不错,至少押韵工整,对仗也严丝合缝。 可夫子看完最后只提笔批了八个字。 “如白开水,淡而无味”。 沈昭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白开水怎么了? 白开水还能解渴呢! 至今为止每想起这评语,沈昭心里都发虚。 若是谢蕴在诗会上故意刁难…… 想到这,沈昭后槽牙咬紧了。 他沉声追问:“还有呢?” 沈芸翻了翻小本子,念得更起劲了。 “谢蕴他娘也姓王,是永宁伯府的旁支,跟祖母娘家沾着亲呢。” “不过那是很远很远的亲了,真要算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估计见了面都不认识的那种。” 她又翻了一页,眼睛亮了亮。 “还有呢,谢蕴有个嫡亲妹妹,叫谢婉清,年方十五,据说生得极美,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京城里好多公子哥儿都盯着呢,不过谢家门槛高,一般人攀不上。” 念到这,沈芸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一眼。 “二哥,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什么?” “就是……让你当他的妹夫呀。” 沈芸目光炯炯,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那些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两家若是有仇,便结为儿女亲家化解恩怨,一笑泯恩仇。”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这叫政治联姻,强强联合,亲上加亲。” “你想啊,谢蕴和你又不熟,相反还是大哥的情敌,咱们两家还隐隐有些不对付。可他为何偏偏请你赴约?为何不请别人,偏请你?” 她顿了顿,给自己的话留出思考的时间。 “又为何要把诗会设在暖阁?” “因为暖阁地方小,人多眼杂,最适合……咳咳……那什么了。” 她咳嗽了两声,代替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词。 “话本上那些才子佳人第一次见面,不都是在什么赏花宴、赏月宴上吗?” “然后男方赋诗一首,女方听得芳心暗许,一来二去……” 她说到这,两只手的食指对了对,像两只小鸟在亲嘴,还配了个“啵”的拟声词。 沈昭嘴角抽搐,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打住!打住!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 “《梁祝》《西厢记》《牡丹亭》……” 沈芸掰着手指头数下来,满脸理所当然。 “都是先生推荐我看的,虽然我看得不是很明白,但先生说这些都是文学经典,读了可以陶冶情操,增长阅历,不会被男人骗。” 她把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好像陆先生的每句话都是圣旨。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气吸得太多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他拍着胸脯咳嗽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仍处在震惊中,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坐在椅上。 老天爷! 那位陆先生到底在教他妹妹什么? 先前那些科举经典和处世原则,好歹还算正经学问,讲的是经世致用、修身齐家。 对人生还算有裨益,最多就是枯燥了点。 可她才七岁啊! 七岁! 陶冶情操?陶冶出来的是这个?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 陆先生戴着方巾,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给沈芸讲《西厢记》,讲到动情处还眯起眼睛,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翻墙的张生,满脸陶醉。 “你看这崔莺莺,大家闺秀,却敢于追求真爱,不顾世俗眼光,这是何等的气魄……” 沈芸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小手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全是“撩汉三十六计”“如何制造偶遇”“怎样让男人对你念念不忘”…… 不行,不能再想了! 沈昭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个地方静静,最好是钻进冰窖里冷静一炷香的时间,让冷空气把自己烧得过热的脑子降降温。 “你以后少看那些,多看看正经书。” 他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沈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起来。 “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妇言妇容妇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无聊死了,看了只想打瞌睡,我才不要!” 沈昭假装没听见。 但他心里其实觉得小妹说的也有道理。 看《女戒》之流的封建糟粕,确实没啥营养,翻来覆去就是“女人要听话要伺候好男人”那套,看了也只能让人变得唯唯诺诺、没有主见, 跟被剪了翅膀的金丝雀一样,明明能飞偏要关在笼子里,久而久之连自己会飞都忘了。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看见自己七岁的妹妹满脑子都是“谢蕴要把妹妹嫁给我二哥”这种离谱剧情。 “行了行了,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多谢你了。你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去王家呢。” 沈芸这才点点头,抱着松子糖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她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小虎牙露在外面,看着天真无邪,但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甜。 “二哥,你赴宴那日穿好看些,别给侯府丢人。我听说勋贵家的小姐们都眼尖得很,你穿得邋遢了,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 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沈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棉袍。 他还未洗漱,这身旧衣裳自然也还未换下。 好歹是去安国公府赴宴,不能太寒酸。 不过沈昭还是觉得小妹这张嘴太犀利了,说出的话跟小刀子似的,句句扎心,又准又狠。 偏偏又叫人没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将来不知道要祸害哪个倒霉蛋。 他正盘算着明日去找柳听澜帮忙参详参详,那姑娘品味好眼光毒,知道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比他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念头刚起,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熟悉的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检测到柳听澜情比金坚,大哥姻缘已定,初步达成任务要求,邸报摘要·正式版已解锁!】 【今日消息正式推送!】 沈昭眼神一震。 正式版解锁了? 这功能可太重要了,经常透露一些情报。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扫去。 【朝堂要闻:安国公谢鹤鸣昨日入宫觐见,与永明帝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涉及北境军务。有传言称,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 【地方动态:扬州知府人选已定,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不日将赴扬州上任。】 第129章 这不是谋事……是钓鱼! 沈昭盯着那两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谢家这是要插手北境军务? 据他所知,大梁朝粮草转运使一职,是战时临时设立的后勤补给官,主要负责往前线运粮食草料和军械辎重。 听起来不是什么威风八面的职位。 既没有兵马辖制,也没有生杀大权,说白了就是个跑腿送粮的。 但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在战场上,断粮就是断命。 这个位置要是落在谢家手里,爹和大哥在前线的粮草就很容易被卡脖子。 谢家要是在转运途中动点手脚,拖延几天,或是少送几车,前线数万将士就得饿肚子。 冬日北境天寒地冻,万里雪飘,若是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力气打仗? 到时候仗打输了,罪过全算在沈家头上。 仗打赢了,功劳谢家也能分一杯羹。 怎么算都是沈家吃亏。 沈昭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闷得发慌。 可他随即觉得不对。 永明帝对外戚向来是严防死守。 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二十年来,对外戚的态度一贯明确:只给体面,不给实权。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邸报、奏疏和朝堂实录,永明帝笑眯眯地给谢家封公赏地赐宅子,体面给得足足的,可实际权力把控极严。 安国公谢鹤鸣手里有兵权吗? 没有。 谢家在六部有重要实缺吗? 也没有。 皇帝把谢家供得高高的,像供一尊泥菩萨。 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风吹就倒。 北境正在打仗,事关国运,粮草转运使是前线命脉,皇帝怎么可能随便交给谢家? 沈昭把那条邸报重新看了一遍。 “有传言称。” 不是陛下已定,不是内阁票拟,甚至不是谢家上疏。 而是模糊不清的有传言称。 这四个字可轻可重。 轻的时候,就是街谈巷议,风过无痕,就像市井上那些“我听说”“据说”,水分大得很。 重的时候,就是政治信号,故意放出的风,是用来试探朝堂风向的探路石。 所以……这是在放风试探! 沈昭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谢家或许想伸手,又不敢明着争,便上蹿下跳悄悄放出风声看各方反应。 陛下同意了,他们就顺水推舟,把所谓的传言变成事实,奉君命而为之。 陛下不同意,他们就说都是谣言,体面退场,谁的脸上都不难看。 而陛下呢? 陛下那头只怕也是将计就计。 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就是谢家的敌党。 跳出来支持谢家的人,就是谢家的同党。 保持沉默不语的人,就是…… 沈昭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结果发现刚刚早已喝尽。 他回过神,忽然又觉得蹊跷。 不对,不对。 他不是陛下,不清楚陛下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位永明帝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这是位励精图治、杀伐果断的明君,在位二十年,平叛乱、削藩镇、整吏治、兴水利,拓疆土,做的每一件事都堪称漂亮。 对于朝堂局势的把控,可以说是历朝巅峰。 他能坐稳龙椅二十年,靠的可不是运气。 绝不会无缘无故跟外戚密谈一个时辰。 沈昭把那张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内容涉及北境军务”,这几个字他方才没在意,匆匆瞥了眼便掠过。 此刻再看,字字都有深意。 皇帝密谈一个时辰,聊的是北境军务。 如果皇帝真反对谢家插手,直接驳回就行。 以天子的金口玉言,一句话就能让谢家死心,何必密谈一个时辰? 除非…… 皇帝另有打算。 这个念头闪过,沈昭顿时后背一凉。 这不是谋事…… 是钓鱼! 钓的怕不是谢家。 而是那些急着跳出来反对谢家的人。 他要看看,朝堂上谁和谢家不对付,谁心里装着边关将士,谁又是墙头草随风倒。 沈昭“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先前还想过去找陈文远,让他爹联合文官上书反对。 要是真去了,岂不是正好跳进谢蕴的局? 不,是皇帝借谢家的手布的局。 好险! 沈昭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随即起身重新倒了一杯凉茶,喝下肚又苦又涩,却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 此事不急,先看看风向再说。 谢家要试水,就让谢家试。 皇帝要钓鱼,就让皇帝钓。 他一个还没入仕的读书人,掺和不起这种大事,但他可以等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 而且他基本能确定,转运使一职不可能落到谢家手里。 除非永明帝失了智,要故意针对镇远侯府。 但镇远侯府一向是严格中立的保皇派。 而且永明帝不是那种鸟尽弓藏之人,他就算对沈家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此关键时刻,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沈昭的目光落在第二条邸报上。 “扬州知府人选已定,顾家族人顾青云之侄顾学洲出任,不日将赴扬州上任。” 顾学洲,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 但顾家是柳听澜的母族,盘踞江南百年。 他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 顾家把子弟安插到了扬州知府的位置上,柳家在江南的根基更稳了。 可他随即皱起了眉。 等等。 不对劲。 大梁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本地人不得担任本地要职。 江南籍的官员,按惯例要回避江南的实缺,尤其是苏州、扬州、松江这些富庶之地。 这不是明面上的《回避条例》,而是朝堂上百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防止地方势力坐大,防止盘根错节的世族把一省一府变成铁桶一块。 顾家是江南大族,顾学洲是顾氏族人。 让他去扬州做知府? 这等于让狐狸去看鸡窝。 永明帝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除非…… 是皇帝故意要打破这个规矩。 沈昭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之前读过的邸报。 去年江南织造局出了贪墨案,牵连了七八个官员,其中有两个是顾家派系,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皇帝心里恐怕一直记着这笔账。 还有盐政。 两淮盐税占天下赋税的三成,而扬州是两淮盐政的心脏。 知府虽不直接管盐,但缉私、稽查、维持秩序,处处能卡住盐商的咽喉。 顾家盘踞江南百年,和盐商、织造、漕运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把顾家的人放到扬州知府的位置上,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顾家推到风口浪尖。 以后盐政但凡出一点纰漏,第一个背锅的就是顾学洲,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顾家。 而皇帝呢? 皇帝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 你做得好,那是皇恩浩荡,破格提拔。 你做不好,那是辜负圣意,罪有应得。 进退都是皇帝的棋子。 沈昭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位永明帝,果然不是吃素的。 打破百年回避制度,把顾家族人安插到扬州,看似给顾家天大的体面,实则是一箭三雕。 第一,把顾家架在火上烤,以后江南但凡出事,顾家跑不了。 第二,试探朝堂反应,谁跳出来反对?谁拍手叫好?谁装聋作哑?一目了然。 第三,向天下人展示皇权至高无上:朕想用谁就用谁,规矩是朕定的,朕也能破。 沈昭摇摇头,觉得自己对这位陛下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先前他以为是在钓鱼,钓的是谢家的敌党。 现在看来,皇帝钓的何止是谢家? 顾家、柳家、江南士绅、朝堂诸公…… 全都在皇帝的棋盘上。 而他沈昭呢? 不过是一颗还没入局的小棋子。 好在他现在还没资格被皇帝注意到。 想到这里,沈昭反而松了口气。 眼下他能做的,是让柳听澜给顾氏写信打听顾学洲的底细,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沈昭把这桩事记在心里。 不过,该铺的路还是要铺。 沈昭提笔蘸墨,给陈文远写了一封信。 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不卑不亢。 “文远兄如晤……” 他只说自己想去陈家拜访,请教学问。 至于朝堂上的事,提都没提。 有些话,得当面说。 而且也得先探探陈文远的口风,看他爹对朝堂事是什么态度,不能上来就亮底牌。 沈昭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 明日一早,让小厮送去陈家。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灯。 烛火一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沈昭躺上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昏暗中,他睁着眼睛望向帐顶出神。 忽然,沈芸方才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二哥,你说谢蕴会不会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 谢蕴说实话长得倒是不差,笑起来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偏偏眼睛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像狐狸藏在羊群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见一次就够受的了,还见他妹妹? 不过……谢婉清,安国公府的嫡女。 若真如沈芸所说,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谢蕴想用她来拉拢他……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安国公府和镇远侯府也算是门当户对。 按照这世人的想法,冤家宜解不宜结。 两府联姻,对谁都有好处。 没准……还真让小妹这乌鸦嘴说中了! 不过他觉得谢蕴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沈芸那丫头话本看多了,以为天下事都跟戏文里唱的一样,才子佳人见一面就私定终身,写封情诗就海誓山盟,一个眼神就私奔天涯。 现实哪有那么美好。 沈昭闭上眼,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连穿越都经历过了,还怕谢蕴那只狐狸? 第130章 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啊!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沈昭的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沈昭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哎~ 这动静不用猜也知道,准是沈芸。 这小丫头上辈子大概是打更的,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天不亮就满府乱窜,最爱往他这逛。 前世要早起上学,穿越了还要早起被妹妹砸门,合着他就跟懒觉有仇。 “二哥!快起来啊!今日要去王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天才刚亮,你急什么?”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沈昭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 你是鸟儿,我是虫,行了吧? “再睡一刻钟。” “你上回也说再睡一刻钟,结果睡了大半个时辰!”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沈芸又在门上拍了两下,这回力道更大了,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门闩在榫眼里咯吱作响,像是在替沈昭求饶。 沈昭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秒钟。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毁灭吧。 “行了行了,别敲了,我起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芸满意的哼声,尾音上扬,带着股得意劲儿:“这还差不多。” 沈昭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叹了口气。 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眼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公子今日起得真早。” “不起不行啊。” 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人总算清醒了几分,忍不住回头向她抱怨。 “门都快被她拍烂了,你别在一旁光看着,帮我拦着点啊,不然我这屋迟早被她拆了。” 翠屏嘴角又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公子这是还没睡醒,说胡话呢。 姑娘亲自砸门,她一个丫鬟哪敢拦? 上次尝试拦了一下,姑娘抱着她大腿不肯撒手,那力道可真不小,她都差点没站稳。 再说了,每次姑娘来砸门,公子都是嘴上抱怨,骂骂咧咧地照起不误,可从没真生过气。 要真嫌烦,早把门闩换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摇摇头转身去衣柜里取衣裳,手指在几件袍子间划过去,最后停在那件深蓝色棉袍上。 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利落,袖口收得紧,方便干活,公子今日去工坊,穿这个最合适。 “不要这件,要那件石青色的!那件好看!” 沈芸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踮着脚尖扒着衣柜门,小手在衣袍间翻翻拣拣,一边指挥着翠屏。 这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橙红色小袄,头上两个小揪揪上系着红绸,看着就喜庆。 “今日去工坊,又不是去赴宴。”沈昭接过翠屏递来的棉袍,三两下套上,“我这身不行吗?” 沈芸围着他转了一圈,皱着眉头左看右看。 “还行吧,但我觉得你穿什么都一样。” “……那你让我换什么?” “换一下试试嘛,万一变好看了呢?” 沈昭噎了一下,一阵无语。 翠屏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床铺。 姑娘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芸见二哥不说话了,以为他生气了,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哥,你放心,就算你穿得不好看,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真的,而且你比三哥穿什么都好看。” 沈昭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我谢谢你了,不过你三哥听见这话,该伤心了。” “不客气。” 沈芸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三哥才不会伤心,他只知道练枪,衣服上都是洞,娘亲说比叫花子穿得还破。”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家里衣服上花销最大的就是沈暄那小子。 衣服上全是练武时发力留下的破洞,新衣裳穿不到三天就成渔网了,他娘每回看了都气得想打人。 简单吃完早膳,沈昭牵着小妹出了门。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 福安还没来得及放下脚凳,王栋已经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从门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活像一只熬了整夜没睡着的胖熊猫。 “沈兄!你可算来了!” 他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哪怕隔着厚棉袍,力道依旧大得让沈昭龇牙咧嘴, “你昨日说的那些方子,我娘连夜让匠人试了几个简单的!你快进来看看!” 沈昭被他拽着往里走,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你慢点,小心磕着了。” 沈芸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喘,还不忘夸赞:“王栋哥哥,你又瘦了。” 王栋头也不回,跑得呼哧带喘:“小娘子,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这招可不新鲜了。” “这回是真的!” 沈芸一本正经地强调,语气无比真诚。 “你看你眼睛都瘦出黑眼圈了。” 王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回头瞪了沈芸一眼,那眼神又气又笑,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算了,夸他瘦了总比骂他胖了强。 再说了,跟她计较,自己什么时候赢过? …… 王府最西北角的别院有一大片平房,是王家专门辟出来的工坊,专人看守,保密性强。 沈昭注意到沿途设了重重戒严,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生面孔,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 可那站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一个个目光警觉地在来往人身上扫过。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邹氏做事果然周全。 这些东西一旦轻易泄露出去,百宝阁还没开张就得被人仿了,到时候商业大计胎死腹中。 沈昭一行人穿过一片宽敞的空地,终于走到了别院的最里间。 房屋门窗紧闭,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王栋推开其中一扇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油脂气息,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闷得人有些发慌。 沈昭眯了眯眼看过去。 只见屋内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陶罐、石臼和铁锅,几个匠人正围在中间忙碌,井然有序。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一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搅拌着什么,额头上全是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迎了上来,姓鲁,在王家工坊干了三十多年,人人都喊他鲁师傅。 他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几块乳白色的块状物,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发颤。 “东家,成了!按沈公子给的方子,小的连夜试了七八回,终于成了!” 昨夜他守在灶台边一夜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就等着这一锅出锅。 前几回不是碱多了就是水少了,有一回差点把锅炸了,吓得他徒弟来福脸都白了。 可他不信邪,一遍一遍地试,把方子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道工序都背得滚瓜烂熟。 终于,这一锅成了! 沈昭接过陶碗低头细看。 那几块香皂比他预想的粗糙些,表面不够光滑,颜色也不够纯净,带着淡淡杂色,像掺了杂质的美玉。 可那股香气…… 应该是桂花,清甜而不腻,幽幽地萦绕在鼻尖,像极了深秋时节站在桂树下深吸的那口气。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从旁边的水盆里撩了点水,打湿搓了两下。 绵密的泡沫从指缝间涌出来,触感细腻柔滑,带着桂花的清香,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愣了一下。 这手感,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短短一夜时间。 这些匠人不但按方子做出来了,还自己琢磨出了改进工艺,让香皂的质地更加细腻。 他给的方子只是框架。 可他们往里填了肉,塞了骨头,加了魂。 他先前真是低估这些匠人了。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出成品,没想到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认真得多。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手艺人的智慧和韧劲儿都不能小看,照猫画虎都能来个以假乱真。 更何况现在是有方子可借鉴。 他由衷赞了一句:“不错。” 鲁师傅眼眶都红了,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他在王家底下的工坊干了三十多年,从青葱小伙干到两鬓斑白,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做过,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东西。 油和碱混在一起,放凉了居然能变成又滑又香的块状物,洗完之后手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哪里是香皂,这是神仙用的东西啊! 王栋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伸着脖子往沈昭手里看,像一只等投喂的胖鹅:“沈兄,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 沈昭把陶碗递给他。 王栋学着沈昭的样子,掰了一小块沾水搓了搓,泡沫从他指缝间涌出来……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活了快二十年,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用过澡豆,用过皂角,可从没洗过这么滑的手。 “这……这也太滑了吧?”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着眼使劲闻,随即满脸陶醉。 “桂花味的?这也太好闻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恨不得当场把整块香皂都搓完。 “沈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外头那些贵妇人不得抢疯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现在就抱着香皂满京城叫卖,数钱数到手软。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鲁师傅:“香皂做成了,那香水如何呢?” 第131章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拿。” 鲁师傅立刻转身进了里间,从一排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在捧着一件传家宝。 “按公子的方子,小的用烈酒萃取的花瓣精华。接连试了好几回,头几回都不行,不是味道淡了就是有酒味。” “后来小的把花瓣先蒸了蒸,再捣碎了泡,又滤了三遍,这才成了。” 沈昭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浓得让人微微发晕,像一头扎进了花田里。 他往手背上倒了几滴,轻轻拍开闻了闻。 浓是真浓,可也糙。 没有后世的香水那种前中后调的层次感,从头到尾就是一股直白单调的茉莉味,像把一把鲜花捣碎了直接往身上抹,少了点回味。 这不够,远远不够高端品的层次。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大梁的女子用香,要么是熏香,要么是香囊,要么是鲜花泡水诸如此类的手段。 哪有这种直接喷在身上的液体香水? 哪怕味道糙了点,也足够让那些贵妇人们疯了,更何况,这玩意儿还能慢慢改进。 王栋凑过来抓着他手闻了闻,像狗闻见了骨头,鼻子都快贴到沈昭手背上了。 “这也太香了!比那些香囊好闻多了!我娘要是用这个,出门都不用带香囊了!” 他娘每次出门,丫鬟要在衣裳里塞好几个香囊,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舒服。 要是换成这个,往身上一喷,又香又方便。 他娘肯定喜欢! 沈昭不着痕迹地把手背从他鼻子底下抽回来,淡淡道:“这是茉莉味的,还有桂花、兰花、梅花的……各种花,都能让匠人们接着试。” “而且可以试试将几种花香混在一起,让香味分层,前中后调不能混。” 鲁师傅一愣:“几种花混在一起?那还能闻吗?” 他和香料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都是一香一味,哪有把几种花搅在一起的? 那不是乱套了嘛! 可沈公子既然发话了,那就试试吧。 万一真成了呢? 沈昭笑了笑:“我待会儿写个方子,你照着试试便知。” 老匠人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试验的配比和结果,墨迹有新有旧,有的地方还沾了油渍。 “公子放心,小的都记着呢。茉莉几份、桂花几份,用多少酒泡,泡多久,滤几遍,全都记下来了。” 沈昭接过册子翻了翻,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匠人虽然不懂化学原理,但做事认真细致,每一步都记录在案,比他预想的靠谱多了。 方子可以改,配方可以调,但这种认真的匠人精神,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温声道:“辛苦您了,回头多领半年月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鲁师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公子抬举小的了,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使得的。” 沈昭把册子递还给他,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您做的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比什么都值钱,这是您该得的。” 鲁师傅捧着册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王家干了三十多年,哪怕东家对他们不薄,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这种尊重的感觉,比多领半年月钱还让人舒坦。 这位沈公子不只是个侯府公子,他还是个懂行的人,更是个仁善之人。 王栋在旁边插嘴:“沈兄,城郊的玻璃工坊那边也开窑试了几回,但烧出来还是不够透亮,总是带绿头。” 沈昭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玻璃的制作工艺比香皂复杂得多,光是石英砂的提纯就很麻烦,更别说控制烧制温度和降温速度了。 短短一夜时间能把香皂和香水初步做出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玻璃的事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玻璃是百宝阁的压轴戏,也是利润最高、短时间内无法仿制的产品,容不得半点懈怠。 得慢慢磨,磨到最好再拿出来。 他仔细叮嘱道:“让匠人们继续试,别着急,待我有空跟着去看看。” “也不要心疼原料的钱,报废了便报废了,前期投入是有必要的,有舍才有得。” 王栋拍着胸脯,腰杆挺得笔直。 “沈兄,你这话可是小瞧我了!这点钱算什么,我王家别的不多,银子管够!” 他娘早就私底下和他嚼碎了说了,跟侯府合作不能抠抠搜搜的。 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少,该给的面子一点不能薄,王家不缺这点钱,缺的是沈兄这样的人。 沈昭看着他这副豪言壮语,忍不住笑了。 也罢,跟土豪不用客气。 人家经商多年,比他这个外行人懂得多。 沈芸蹲在角落里,自个儿把玩着那几块试制的香皂,小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两眼放光。 好香啊,比祖母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 祖母每次熏完衣裳,她都要打喷嚏,可这个不会,闻着特别舒服,像站在花园里一样。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见没人关注她,偷偷掰了一小块塞进袖子里,动作迅速而隐蔽。 然后若无其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打算回去给翠屏姐姐用。 翠屏姐姐的手总是干干的,用了这个肯定会滑溜溜的,而且翠屏姐姐对她那么好,每天帮她梳头、扎小揪揪,她得报答人家。 这叫知恩图报,先生教的。 她正偷着乐,嘴角翘得老高。 忽然听见王栋喊了一声: “沈兄,你说香皂这名字是不是太简单了,能否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沈昭不由点头,王栋这话说的有理。 若是把香皂拿出来卖,首先这名字得雅致大气,得让人有记忆点,最好能突出产品的卖点。 那些贵妇人买东西,买的不只是东西。 最重要的还有体面。 他摸着下巴上刚长出的一撮胡茬,想了一会儿,随即有了主意。 “就叫‘玉容皂’吧,取‘玉肤容颜’之意。” “玉容”二字,既有格调,又点出了功效。 用了之后玉肤容颜,简直完美! 王栋念叨了两遍:“玉容皂……玉容皂……” 立马一拍大腿,高声赞叹:“好名字!听着就贵气!那些贵妇人听了还不得抢着买?” 他娘说得对,沈兄这人机智过人,做事有章法,不仅拿出的东西好,取的名字也好听。 连他听了都想回头给他娘也留几块,让她在那些太太面前显摆显摆,尽一尽孝心。 沈昭趁热打铁又说道:“香皂有了名字,香水也取个……就叫‘花间露’如何?取‘花间晨露’之意。” 王栋又念叨了两遍,眼睛更亮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名字刻在招牌上,刻完再拿金粉描一描。 沈芸坐在门槛上,拿出炭笔在小本子上写: 玉容皂,花间露。 虽然字依旧歪歪扭扭,但笔锋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小手握笔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她在心里想着,她要记住这一天。 二哥的百宝阁,就是从这几块香皂、几瓶香水开始的。 日后百宝阁做大了,她可以翻出这一页,跟别人说“你看,我当年就在现场,我也有份”。 到时候那些小孩子肯定羡慕死了!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沈昭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二哥好厉害啊! 那些匠人鼓捣了好久都没弄明白的东西,二哥一张方子就搞定了。 等百宝阁开了,她一定要天天去,给二哥记账,给客人带路,给那些婶婶阿姨们介绍玉容皂有多好用。 她都计划好了,先在二哥面前表现表现,等百宝阁做大了,二哥肯定不好意思亏待她。 到时候月钱翻倍,糖葫芦管够。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让人不注意都难。 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傻笑什么呢?” 沈芸立刻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在想怎么帮你卖香皂。” 沈昭嘴角一抽:“……你倒是想得长远。” “先生说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沈芸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我得提前想好,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多丢人啊。” 沈昭摇摇头,懒得跟她掰扯。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像谁,精得跟猴似的,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不过她说得对,凡事预则立。 百宝阁的事,他也得提前想好每一步。 第132章 借鸡生蛋 这时王栋凑过来,将沈昭拉到角落。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活像做贼似的。 压低声音:“沈兄,你后日去安国公府赴宴的事,我娘都听说了,她还帮你打听到谢蕴请的那几位翰林学士是谁,让我提前告诉你一声。” 沈昭挑眉:“你娘怎么知道的?” “我娘有位来往多年的闺中好友,是礼部郎中周大人的夫人,周夫人也收到了请柬。” 王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席间要办诗会的事便是周夫人传出来的,说是谢家特意请了翰林院的张怀瑾和李崇明这两位学士来评诗。”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郑重。 “沈兄你可不知道,这位张学士是安国公谢鹤鸣的故交,出了名的嘴毒刻薄。” “去年有个世家子在宴会上作诗,被他批了句‘辞藻堆砌,毫无风骨’,那世家子当场脸都绿了,回去病了好几天,风评急转直下。” 这哪儿是评诗,这是诛心。 沈兄要是当着满京城的贵人被这般羞辱,往后还怎么在士林立足? “至于另一位李学士倒是公正些,但他是张学士的同科,两人私交甚密。” 王栋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说白了,那日的评诗,怕是不太公平。” 沈昭心里沉了沉。 诗是他的短板,这他知道。 可谢蕴请来的人全是自己人,这摆明了是要故意刁难他,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 张怀瑾那张嘴,连世家子都敢当众批得下不来台,更何况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侯府次子? 但你请你的客,我做我的生意。 谢蕴想在诗会上让他出丑,他便在宴会上把百宝阁的名号打出去。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大不了,看谁棋高一着! 沈芸蹭到身边扯了扯他衣袖,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他的手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一下又一下。 “二哥,你别怕,有我呢。” 沈昭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丫头明明才七岁,可每次他遇到事,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有我呢”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底气。 陆先生?祖母? 还是她天生就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王栋:“王兄,多谢你告知这些事,我回去一定妥善准备,绝不会给谢蕴可乘之机。” “如今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把香皂和香水各包几份,全都要好看些的包装。” 王栋一愣:“你要送礼?” “不是送礼,是打广告。” “打广告?” 王栋挠了挠头,满脸迷茫,“广告是何物?” 沈昭笑了笑:“便是广而告之,让大家都知晓,这世上有这么个好东西。” 王栋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吩咐匠人包装,一边走一边嘟囔:“广告……这词儿听着新鲜,回头我也打打……” 沈芸拽着沈昭的袖子,忽然咧嘴笑了。 “二哥,你坏。” 沈昭挑眉:“我怎么坏了?” 沈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明明是想借谢蕴的场子,做自己的生意。先生说了,这叫借鸡生蛋。” 先生还说了,这世上最厉害的生意,就是用别人的本钱赚自己的银子。 二哥这趟去安国公府,本钱是谢蕴出的,客是谢蕴请的,他什么都不用花,便把百宝阁的名号打出去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沈昭嘴角一抽:“……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细数:“借花献佛、借刀杀人、借尸还魂、借——” “行了行了。”沈昭赶紧打断她,再听下去他怕自己消化不良。 这陆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有《西厢记》陶冶情操,后有“借鸡生蛋”,再听下去怕是要教沈芸怎么设局坑人了。 他决定回去跟祖母说说,不能让她老人家再放任沈芸跟着陆先生学这些歪门邪道了。 不过……借鸡生蛋。 这词用得倒是挺准。 他就是想借谢蕴的场子,做自己的生意。 谁让他自己没那个排场请那么多贵人呢? 谢蕴既然把门打开了,他就大着胆子进去坐坐,顺便给百宝阁打打广告。 你请你的客,我做我的生意。 两不耽误。 沈昭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百宝阁能不能一炮而红,他的商业版图能不能开启,就看赏梅宴这一哆嗦了。 成败在此一举! 他转过身,忽然瞥见沈芸把小本子翻开,咬着笔头,一脸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凑过去瞄了一眼。 只见那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某月某日,玉容皂出师,花香满园。 百宝阁大吉,二哥威武。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连出师这个词都知道,也不知道是陆先生教的,还是从哪个话本上看来的。 不过……大吉,威武。 这两个词用得好,他喜欢。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照得满院银光闪闪。 三日后的赏梅宴,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 从工坊出来,沈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肩上,浑身舒坦极了。 东西做出来了,名字取好了,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就是赏梅宴这一关了。 王栋跟在旁边,圆脸上还挂着几道油渍,是方才试香皂时太过投入,一不留神蹭到脸上的。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兴奋里,嘴角咧到了耳根,活像捡了个金元宝。 “沈兄,这香皂香水都如此精妙,你说的那玻璃要是烧出来,该是什么样?” “透亮,跟水一样。” “比纯色琉璃还透?” “透得多。” 王栋咽了口唾沫。 他在心里想象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夜光杯”。 倒上酒,能看见酒液在杯子里晃动。 倒上茶,能看见茶叶在水中舒展。 这要是拿在手里,谁敢说不值千金? 一想到这,他忽然站住了。 “那咱们岂不是发了?” 沈昭瞥了他一眼,被他那副财迷样逗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发不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只能咱们有。” 王栋反应过来:“你是说……防着别人仿?” “对。” 沈昭脚步没停,一边解释。 “香皂和香水的工艺不难仿,有经验的匠人拿到样品,琢磨个一年半载,总能仿个七八成。” “但玻璃不一样,配方和工艺复杂得多,便是再厉害的匠人,没个三五年也摸不透比例。 “而这三五年,便足够百宝阁站稳脚跟了。” 王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沈兄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用容易仿的赚快钱,再用不好仿的筑城墙。 等城墙筑起来了,别人想进来也进不来了。 做生意做到这份上,比他娘还精。 他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沈芸跟在两人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里头是鲁师傅硬塞给她的几块香皂和一瓶香水,说是给“小娘子玩玩”。 她宝贝似的搂着包袱,生怕摔了,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活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听见王栋夸她二哥,她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当然,我二哥可是要考状元的人!” 王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那要是你二哥考不上呢?” 沈芸小脸一绷,像只炸毛的橘猫一般,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 “不可能!” 她二哥除了身子弱些,什么不会? 背书背得快,写文章写得好,连香皂香水都会做,考个状元怎么了? 她二哥要是考不上状元,那全天下没人考得上! 王栋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目光,讪讪地笑了笑。 这小丫头的眼神,怎么跟他娘有点像? 不是凶,是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惹不起,惹不起! 沈昭伸手在小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瞪人,不礼貌。” 沈芸哼了一声,把小包袱换了个手抱着,小声嘟囔:“谁让他说二哥考不上的,该瞪。” 王栋假装没听见,脚步加快了几分。 得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一行人走到前院,邹氏正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挽着利落的圆髻,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 见沈昭一行人过来,她微微颔首。 “东西看过了?” “看过了。” 沈昭拱手,“鲁师傅手艺精湛,晚辈佩服。” 邹氏嘴角微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跟我说了,你那方子写得详细,他照着做便成了,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不过,二公子,有件事你可得仔细想想。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卖,谢家那边怕是要眼红。” 沈昭面色不变:“眼红归眼红,他们还能抢不成?” 邹氏没有接这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人吃相能有多难看。 这般利润丰厚的方子,明抢是不敢,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着呢。 安国公府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真要动起手来,百宝阁未必招架得住。 不过这些话她没说出来,有些事得自己经历了才懂,旁人说得再多也是耳旁风。 她朝沈昭点了点头,叮嘱道:“行了,东西是做出来了,你回去好好准备赏梅宴的事,咱们百宝阁还等着你发扬光大呢。” 说完,她转身走回正厅。 王栋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回头冲沈昭喊:“沈兄,赏梅宴那日我也去!咱们一块儿!” 沈昭一怔:“你也收到请柬了?” “那当然!” 王栋拍了拍胸脯,满脸得意。 “我王家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安国公府设宴,怎么可能不请我?” 虽然请柬是送到他娘手上的,他娘又随手丢给了他,说“你去吧,多结识些人”。 但他也是王家人,这不算吹牛。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再说了,我去了还能帮你盯着点,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我也能替你挡一挡。” 沈昭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心头一暖。 挡一挡? 就这身板往那儿一站,确实能挡住不少视线,别说谢蕴的刁难了,怕是连光都能挡住。 他拱手笑道:“既如此,那便多谢王兄了。” “客气什么!” 王栋大手一挥,转身追上他娘的步伐。 沈芸抱着包袱问:“二哥,王栋哥哥也要去呀?” “嗯。” 沈芸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到时候我让他帮我拿包袱,他块头大,拿得动。” 沈昭嘴角一抽。 “人家是去赴宴的,不是去给你当苦力的。” “那我自己拿。”沈芸把包袱搂得更紧了些,“反正我不给别人。” 沈昭摇摇头,懒得跟她掰扯。 他牵着小妹的手,往门外走去。 雪停了,天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全看他的临场发挥了。 第133章 娶妻不贤害三代 回府的马车上,沈芸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她搂着小包袱靠在沈昭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眼看就要睡着了。 沈昭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动作轻柔。 沈芸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二哥,你说那个谢蕴,会不会真的把他妹妹介绍给你?”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在想这个?” “当然要想啊。”沈芸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轻,“万一她长得不好看,脾气不好,还欺负你怎么办?” 沈昭哭笑不得。 “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 沈芸闭上眼睛,声音像蚊子哼哼,“先生说了,娶妻不贤害三代,得帮二哥把好关……” 沈昭看她困得迷糊却还硬撑,忍不住逗她:“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姑娘算‘贤’?” 沈芸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嘴里还在嘟囔:“至少……得比我好看……比我能吃……” “比你还能吃?” 沈昭故意拉长语调,“那怕是不好找了。” “那就……比我力气小一点……” 沈芸的声音越来越轻,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不然二哥打不过……” 说完,彻底睡了过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沈昭搂着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合着这小丫头是在给他找“能打过”的媳妇? 他看着怀里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丫头才七岁就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了,连“打不打得过”都考虑进去了。 他就这么像个战五渣吗? 好吧,他确实是。 他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轻轻叹了口气。 …… 回府之后,沈昭把沈芸交给翠屏抱回房。 自己整了整衣冠,朝祖母住的主院走去。 一进门,发现老王氏正倚坐在太师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褙子,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些。 但沈昭注意到她手边那碗药没怎么动。 估计还是嫌苦,趁人不注意偷偷搁下了。 “祖母,怎么了?” 沈昭走近了,见她眉头微蹙,手里正捧着一封帖子。 老王氏没说话,只是把帖子递给他。 沈昭接过,展开一看。 是安国公府送来的手札。 字迹清秀,措辞恭敬,大意是:谢蕴听闻沈二公子师从周夫子,学问精进,特备薄礼,邀公子赏梅宴上一展才华,以文会友。 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是谢蕴的亲笔信。 沈昭把信看了两遍,淡淡一笑。 “他这是怕我不去,特意加了把火呢。” 老王氏端起药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她立刻搁下碗慢悠悠地说: “他倒是殷勤,一封手札既显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又把你架到了不去便是不识抬举的位置上。” “谢家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沈昭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祖母觉得,他还有别的用意?” 老王氏放下药碗,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二,谢家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只是皇后那层关系。” 她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声音沉了几分。 “谢鹤鸣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也不是治国,而是揣摩圣意。陛下想做什么,他总能提前半步把路铺好,所以陛下用他也用得顺手。” 沈昭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但有一桩,谢家从不碰兵权,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昭想了想,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落在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上。 “因为陛下忌惮。” “对。” 老王氏点头,眼角皱纹都带着几分锐利。 “谢家聪明就聪明在这儿,他们不碰陛下最在意的东西,只在陛下允许的规矩里折腾。所以这些年,谢家再怎么闹,陛下都不动他们。” 她转头看向沈昭,目光带着几分郑重。 “你爹和你大哥此刻在北境打仗,谢家这时候往你身上使劲,只怕未必真是冲着柳家去的。” 沈昭心头一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未必是冲着柳家去的…… 那还能是冲着谁? 祖母说得对,谢蕴这封手札,明面上是邀他赴宴,暗地里恐怕还有别的用意。 他得多留个心眼。 “孙儿记住了。” 老王氏见他认真点头,语气缓了几分。 “行了,也别太紧张。” “谢蕴再精明,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拿出在茶楼对付他的那股劲儿来,便吃不了亏。” 沈昭笑了,整个人松弛下来。 “祖母这是夸孙儿还是损孙儿?” “自然是夸你。” 老王氏眼底有光,“茶楼那回,你做得不错。” 那回老二借他人之手,把谢蕴的算盘拆得干干净净,自己从头到尾没沾一身腥。 这份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这孩子,骨子里像她。 沈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马车上的事,忍不住分享。 “祖母,芸儿方才在马车上说了一桩事。” “哦?什么事?” “她说,怕谢蕴把他妹妹介绍给孙儿。” 老王氏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谢婉清?” “祖母认识此人?” “见过一回,倒是个标致姑娘。” 老王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谢家养出来的闺女,心思浅不了。你若是冲着人去的,老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娶进来只怕家宅不宁。” 沈昭被祖母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赶紧摆手:“孙儿没有!孙儿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有最好。” 老王氏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苦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大哥的媳妇还没进门呢,你这会儿就别跟着添乱了,等他把听澜娶回来,你再操心自己的事不迟。” 沈昭嘴角一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芸儿那丫头在瞎操心,怎么到最后成了他跟着添乱? 但他不敢顶嘴。 祖母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只能乖乖应了一声“是”,然后起身告退。 刚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看了眼祖母房间透出的暖黄灯光,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管他谢婉清长什么样,谢蕴打什么算盘。 反正他有祖母撑着,有小妹闹着,有柳姑娘帮着。 这盘棋,他下得起。 …… 从正院出来,沈昭转身往东边厢房走去。 柳听澜住的院子在侯府东边。 清静,离正院不远不近。 沈昭在月亮门前站定,没有贸然进去。他 让翠屏先进去通传。 这是规矩,不能坏了。 柳听澜是未出阁的小姐,他是外男,哪怕两家有了默契,但大哥还没娶,该避的嫌还得避。 片刻后,青萝从里面走出来,朝他福了一礼,侧身让开:“二公子,姑娘请您进去。” 沈昭点了点头,跟着青萝往里走。 柳听澜正在灯下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她合上书起身行礼。 “二公子,东西做得如何了?” 青萝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退到门边,垂着眼不说话。 沈昭把香皂和香水递过去:“柳姑娘看看。” 柳听澜接过香皂,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又用指尖摸了摸表面。 是桂花的香气,清甜而不腻。 她又打开香水瓶塞,在手背上点了一滴嗅了嗅——茉莉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有些霸道。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 “香皂是桂花,香水是茉莉?” “对。”沈昭点头,“这些都是试制品。” 柳听澜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二公子,梅花香比桂花和茉莉都更应景。梅花清冷,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想来梅花香更合他们的口味。” 沈昭点头:“柳姑娘说得对,我已让匠人做梅花香的了。” 梅花清冷幽远,像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 桂花和茉莉甜暖亲民,更适合家常。 赏梅宴上文人雅士多,梅花香才压得住场。 柳听澜微微一笑,又斟酌着开口。 “二公子,赏梅宴上,谢蕴若是问起百宝阁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沈昭想了想,几乎没有犹豫:“广而告之。” 柳听澜摇了摇头。 “不必说得太细,尽量含糊其辞。”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越神秘他们越好奇,越好奇,开张那日来的人越多。而且谢蕴越是打听,你越不告诉他,他越不痛快,你越安全。” 沈昭笑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柳姑娘这招,叫以退为进?” “差不多是此理。” 柳听澜也笑了,“谢蕴这人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你不接他的招,他就使不上力。” 沈昭将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 谢蕴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如果有人不按他的节奏走,他反而会乱。 “多谢柳姑娘提点。”他起身拱手,语气郑重。 柳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留他。 青萝识趣地先一步走到门口,替沈昭打起门帘,微微垂首:“二公子慢走。” 沈昭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青萝放下门帘,转身走回屋里,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小声说了句:“姑娘,二公子好像瘦了。” 柳听澜拿起了书,嘴角微弯,头也没抬。 “你看得倒是仔细。” 青萝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盏出去了。 柳听澜看了眼桌上那瓶香水,拿起瓶子拔开木塞又闻了一下,随即轻笑着把瓶子收进抽屉。 二公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他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叫苦,不喊累,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就像他大哥。 沈家的男人,都是这副德性。 她看向窗外又开始落下的雪花。 他在边关,还好吗? 第134章 拜访陈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昭难得自己醒了,没等沈芸来砸门。 他心里装着事,睡得浅,天不亮就睁了眼。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日要说的那些话,索性起身摸着黑把衣裳穿了。 刚穿好,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浅笑道: “公子这些日子起得真早。” 翠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往日都要奴婢喊三遍,今儿倒好,自个儿就起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沈昭接过帕子,一股脑儿捂在脸上。 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睡不着。” 翠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嘴。 她心里门儿清,公子这是紧张了。 陈家毕竟是侍郎府邸,不比寻常人家。 虽说公子平日看着沉稳,可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头一回单独登门拜访长辈,换谁都得睡不着。 翠屏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去衣柜里拿衣裳,特意把那件新做的石青色棉袍挑了出来。 沈昭擦了脸,接过棉袍套上,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 铜镜磨得不太亮,人影模模糊糊的。 但他还是看清了镜中少年眉目清俊的模样。 比刚穿越那会儿结实不少,脸颊上有肉了,肩膀也宽了些,至少不是风吹就倒的纸片人了。 沈昭暗暗吸了口气。 今日这一趟,关系重大,不能出岔子。 刚收拾妥当,房门“砰”地被推开了。 吓得沈昭手一抖,腰带差点没拿住。 沈芸穿着小袄,头发还散着,踩着鞋就跑进来了,脸蛋因为跑得太急红扑扑的。 “二哥!我也去!” 沈昭头也没回,弯腰去系靴子:“不行。” “为什么?!昨日去王家我都去了!凭什么今日去陈家就不能去了?二哥你偏心!” 沈昭系好靴子,蹲下身子,看着她那张写满不服气的小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和她三哥一个德行,完全是个坐不住的主。 沈昭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像哄一只炸毛的小猫:“这次是去谈正事,不是去玩的。你在家替我多陪陪祖母,等我回来再给你讲,好不好?” 沈芸瘪了瘪嘴,眼眶泛红,看着可怜巴巴的。 沈昭心里一软,正要松口,就见她忽然咧嘴笑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给我带陈家厨房的点心!陈哥哥说过,他家南瓜饼好吃!至少三块!少了不行!” 沈昭嘴角一抽:“……你去陈家就是为了这个?” “顺便听你说正事。”沈芸理直气壮,下巴抬得更高了,但耳根悄悄红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馋了呢。 沈昭懒得跟她掰扯,起身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沈芸忽然又追了出来。 一双小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差点滑一跤,一只胳膊抡了两圈才稳住,整个人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二哥!等等!” 沈昭回头,见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安国公府布局图”,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塞。 “这个带上。” 沈昭一脸疑惑:“我去陈府,又不是去安国公府,带这个做什么?” “万一陈伯伯问起赏梅宴呢?”沈芸小胸脯一挺,“你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吧?有图有真相!” 说完她还得意地甩了甩头发,虽然那头发乱得像鸟窝,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潇洒飘逸。 沈昭拍着额头:“有图有真相也是你先生教的?” “那倒不是。” 沈芸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是我自己想的。” 她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沈昭,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沈昭看着小妹那张期待的小脸,到底没忍心拒绝,把图纸折好塞进袖中。 “行,多谢你了,我带上还不成嘛。”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负着小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南瓜饼别忘了!三块!” “记着呢。” 沈昭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 马车驶过街口,碾过积雪,车轮嘎吱作响。 福安在外面赶着车,忽然开口:“公子,您说那个谢蕴,后日会不会在宴上为难您?”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晃悠悠的,但他脑子清醒得很: “有可能。” 何止是有可能,简直是板上钉钉!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蕴会怎么刁难他,无非是当众让他难堪,或者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给他下马威。 这种打脸的套路,他在现代看得多了。 “那您不怕?”福安声音透着担忧,手里的缰绳都攥紧了几分。 “怕什么?” 福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他给您下套啊。话本上那些坏人,都是在宴会上使坏的。要么在酒里下毒,要么在菜里放泻药,要么在您椅子上抹胶水……” 他说得煞有介事,越说越离谱,仿佛谢蕴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一出完整的阴谋大戏。 沈昭睁开眼:“……你都看些什么话本?” “小的不看话本,小的听茶馆说书。” 福安意犹未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腔调,“上回说的那个《江湖奇侠传》,坏人就是在宴会上使坏的,还特意往酒壶里下了……” “行了行了。” 沈昭打断他,捏了捏眉心,“安国公府再不堪,也不至于在宴会上给人下泻药。” 福安这是什么脑回路,每天听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改日得让翠屏把他的零花钱管一管,少往茶馆跑,简直有趋同沈芸的趋势。 “那胶水呢?”福安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也没有胶水。” 福安“哦”了一声,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遗憾。 他本来还想跟公子说,要不带块布垫着以防万一,看来是用不上了。 福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世家公子,怎么都不按话本上的套路来呢? …… 马车在陈府门口停下。 陈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进院子看上去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福安递上名帖,门房立刻进去通传。 不多时,陈文远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抹了头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整个人比在学馆时,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沈昭注意到他靴子是新的,鞋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大概是为今天特意换上的。 沈昭在心里暗笑,陈文远这个人简直是傲娇本娇,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讲究。 “沈兄,久等了。” 陈文远拱手笑道,眼底带着几分真诚。 沈兄难得写信主动登门,父亲平日公务繁忙,今日却特意推了公务,专门在家候着。 这事很不寻常,说明父亲把沈家的事当真放在了心上。 沈昭回礼:“冒昧登门,还望陈兄见谅。” “沈兄客气了,请进。” 两人穿过影壁,绕过花厅,一路往里走。 陈府不大,但布置得特别雅致。 回廊下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装裱精致,画上山峦层层叠叠,墨色浓淡相宜。 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脚下青砖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剔过了,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人。 沈昭在心里感叹。 不愧是礼部侍郎家,这文化熏陶处处皆是。 穿过回廊时,陈文远忽然问了一句:“沈兄,你那个百宝阁,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沈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随意,但沈昭注意到他问完之后,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看来自己在信中所言,陈家人上心了。 他坦然答道:“此事尚在规划中,店铺也还未装修,不过若是顺利,应当是来年开春。”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父亲昨日还提了一嘴,说沈家老二那个铺子的主意不错,若真能办起来,倒是一门好营生。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昭随口问了一句:“陈兄,令尊近日公务可忙?” 陈文远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不过最近边关战事将起,朝堂内外皆是不太平,家父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日到亥时才回。” 沈昭没有追问,但心里有数了。 不太平。 说的应该就是谢家争粮草转运使的事。 亥时才回。 说明朝堂上吵得厉害,怕是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陈文远这是在给他递话,而且递得很巧妙。 既没明说什么,又把该说的都说了。 看来陈家也在关注这事,而且不打算瞒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家把他当自己人。 至少目前看来,陈弘毅没有把他当外人。 第135章 老太太到底什么来路 快到正厅门口时,陈文远忽然停下脚步。 低声在他耳边提醒: “沈兄,家父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但有一桩……他最近被政事烦得紧,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多担待些。” 沈昭点头:“多谢陈兄提醒。” 陈文远犹豫了下,又提醒了一句:“还有,他若是问起谢家的事……你照实说就行。家父那个人,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心眼。” 照实说……可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沈昭没有多想,决定待会儿陈弘毅问什么答什么,该说的说透,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好。”他应了一声。 陈文远这才推开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比沈昭还紧张几分。 父亲向来严厉,对谁都不假辞色。 他生怕沈昭头一回登门就被父亲吓住,到时候他夹在中间,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正厅里,陈弘毅已经在等着了。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家常道袍,手里捧着一本书。 看起来像个闲散的老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沈昭感觉像被刀子刮了一下。 仿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沈昭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文官看上去可比他爹难对付多了。 毕竟沈崇远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武将直脾气,陈弘毅却像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晚辈沈昭,拜见陈伯父。” 沈昭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 陈弘毅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便是沈崇远的二儿子?” 陈弘毅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正是晚辈。” “嗯,坐吧。” 沈昭在客位落座,陈文远坐在他下首。 丫鬟奉上茶点,退了出去。 青花瓷盏里的龙井茶汤碧绿,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冽,混着炭盆里松木燃烧的气息,在冬日清晨格外好闻。 陈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沈昭更加不急,端着茶慢慢喝,用杯盖拨了拨浮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他在等陈弘毅先开口。 不是怯场,是想看看这位朝堂老臣的路数。 是开门见山,还是拐弯抹角? 是温和试探,还是单刀直入? 这些都能看出陈弘毅对他的态度。 厅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烧得噼啪响,暖意从脚底往上爬,把冬日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 陈弘毅放下茶盏,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你父亲出征前,托人给老夫带了句话。” 沈昭一怔,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爹……托陈弘毅照看他? 那个在朝堂上跟陈弘毅吵了十几年,回家还经常骂“陈弘毅那个老狐狸”的爹? 沈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去年中秋,爹喝了两杯酒,站在院子里指着天骂了陈弘毅半刻钟。 说他是“朝堂第一笑面虎”,说他是“吃人不吐骨头”,说他一肚子坏水全用在算计人上了…… 祖母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骂了一句:“闭嘴吧你,喝点马尿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然后爹就闭嘴了,乖乖回屋睡觉。 这样的爹,托陈弘毅照看他? 沈昭压下惊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话?” 陈弘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抬眼看着沈昭,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二的事,劳烦陈大人照看一二。’” 他学着沈崇远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昭:“……” 他爹还真说了。 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有些难为情。 那个嘴上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爹,那个动不动就嘲讽他的爹,原来在出征前,会拉下脸去求自己吵了十几年的政敌,就为了让他照看一二。 沈昭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茶汤的热气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陈弘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养气功夫不错。 他原本以为沈昭会惊讶着追问,甚至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毕竟是少年人,藏不住事。 可沈昭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喝了口茶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这份沉稳,在同龄人里少见。 “你父亲虽与老夫政见不合,”陈弘毅缓缓开口,“但他是个直臣,这一点,老夫从未否认过。” 他想起沈崇远出征前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那老东西站在他家门口,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连口茶都没喝。 沈昭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家父也常提起陈伯父。” 这话说得巧妙。 既没说好话还是坏话,又把态度摆了出来。 反正我爹常提您,说明您在他心里有分量。 陈弘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爹提起我?那怕是没好话吧。” 沈昭微微一笑,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这个笑让陈弘毅心里又高看了他一分。 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虚伪客套。 陈文远坐在一旁,手心都冒汗了。 他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往,心里紧张得要命。 父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完全看不出父亲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接纳还是不接纳? 陈文远悄悄看了眼沈昭,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兄这心理素质,真是绝了。 陈弘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拜访求学吧?” 沈昭直了直身子。 他知道,正题来了。 “陈伯父慧眼,晚辈确实有事请教。” “说吧。” “晚辈听闻,谢家有意举荐门生出任北境粮草转运使,不知此事……陈伯父怎么看?” 陈弘毅目光微顿,落在沈昭脸上,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此事,朝堂上还未有定论。” “谢家想伸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北境军务关系重大,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的。” 沈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谢家想伸手,但有人不想让他们伸。 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陛下,可能是兵部,也可能是…… 他看了一眼陈弘毅,没有继续往下想。 “那陈伯父觉得……”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小心,像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在向长辈请教。 “此事,朝堂上最终会如何定夺?” 陈弘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一个读书人,年纪轻轻还没入仕,不该操心这些事。”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确。 你还没那个身份。 换作旁人,这话递到脸上,多少该退一退了。 但沈昭脸皮厚,没有退缩。 他腰背挺得更直了,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声音不卑不亢: “晚辈虽是白身,但父兄正在北境浴血厮杀。谁卡他们的粮草,就是要他们的命,晚辈不能不操心。”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弘毅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敢跟他顶嘴的年轻人不多,他儿子陈文远算一个,沈崇远这个二儿子也算一个。 不过这不算顶嘴,这是在说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沈崇远那个闷葫芦,倒是个有胆色、能说会道的儿子。 “你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陈弘毅神色温和了不少。 “转运使的事,你不必太过担心。北境正在打仗,朝堂上没有人敢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谢家就算想伸手,也得看陛下答不答应。” “至于陛下答不答应……” 陈弘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说给沈昭一个人听。 “你回去问问你祖母,她老人家比我知道得多。” 沈昭心头猛地一震。 这和祖母有什么关系? 翰林院顾老、首辅陈恪、礼部侍郎陈弘毅……一个个都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祖母她老人家平日里只在前院打太极拳、在后院赏花,看起来就是个含饴弄孙的老太太。 可这些人提起她,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祖母的了解,远远不够。 那个举着拐杖追着三弟跑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136章 真是歹竹出好笋! 陈弘毅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目光落在沈昭脸上,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 “听文远说,你在周夫子门下读了快两个月,已入了他眼,想必学问大有长进。” 沈昭欠身:“夫子严谨,学生不敢懈怠。” 陈弘毅捋了捋胡须:“《孟子·万章下》有言:‘位卑而言高,罪也。’此言何解?” 沈昭心头微微一跳。 这是考校,而且不是随便问问。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将夫子讲过的注解过了一遍,稳住心神,略作沉吟后答道: “孟子此言,是说地位低下之人,不可妄议高位之事。位卑者不谋其政,乃本分也。” 陈弘毅嘴角一撇,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既如此,那你今日来老夫府上,谈边关粮草、论朝堂人事,这是不是‘位卑而言高’?” 厅内空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陈文远脸色一滞,心里替沈昭捏了把汗。 父亲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沈兄,你可千万别栽在这儿。 沈昭没有慌。 他迎上陈弘毅那双淡漠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晚辈以为,言与问不同。妄议朝政、指点江山,是为言。” “晚辈今日前来,不是要替谁做主,只是想听陈伯父教诲,长长见识。” “此乃问,而非言。” 陈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倒是分得清楚。” 沈昭垂首:“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光答不够,得让陈弘毅知道他不仅仅是会背书的书呆子。 他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况且,孟子原话还有下半句:‘立乎本朝而道不行,耻也。’位卑者固然不可妄言,然在位者若不能行道,亦是耻辱。” 这话一出口,厅内彻底安静了。 陈文远猛地抬眼看向沈昭,瞳孔微震。 沈兄,你这是在说我爹?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下意识去看父亲。 陈弘毅面色平静,仿佛丝毫不受这话的影响,只是那道落在沈昭身上的目光,越发凝重。 “在位者不行其道,你这是在说老夫?” 沈昭面色不变,故作镇定地答道:“晚辈不敢,孟子书中所言如此罢了,晚辈只是在背书。”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欠揍。 陈弘毅要是较真,他这番话就是狡辩,可要是陈弘毅不较真,这就是个台阶。 他在心里赌了一把。 陈弘毅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那老夫再问你,你今日来是问,若老夫不答,你又当如何?” 沈昭这次没有犹豫:“那晚辈便改日再来问。” 陈弘毅挑眉:“若老夫一直不答呢?” “那晚辈便去问别人。” 陈弘毅摸着下巴,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倒不怕旁人冷眼。” 沈昭狡黠地笑了笑:“晚辈脸皮厚,不怕。” 陈文远差点没忍住笑,赶紧用茶盏挡住嘴。 沈兄这张嘴,在学馆里跟王栋拌嘴时都没这么利索,到了父亲面前反倒更厉害了。 什么“脸皮厚”,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偏生这话从翩翩少年郎嘴中说出来,还耍得让人没法生气。 陈弘毅略带欣赏地看着他,随即端起茶盏。 “周南轩教得还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确实是给台阶下的信号,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了。 陈弘毅放下茶盏,突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要和王家开一间铺子?” 沈昭一怔,下意识看了陈文远一眼。 陈文远端着茶盏喝茶,目不斜视,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昭收回目光,老实回道:“陈伯父听说了?” 陈弘毅语气淡淡:“文远跟我提过,卖什么?” 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块提前用绸布包好的香皂,双手递过去。 “这是晚辈工坊新试制的香皂,陈伯父请看。” 陈弘毅接过来,打开绸布,拿起那块香皂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闭上眼闻了闻。 陈文远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那东西长什么样,又觉得太失态,缩了回去只拿余光偷偷瞟。 他在学馆时就听沈昭提过一嘴,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陈弘毅睁开眼:“桂花?” “正是,这是样品,百宝阁开张后还会有梅花、茉莉、兰花等多种香型。” 沈昭观察着陈弘毅的表情,见他还在仔细看那块香皂,心里就有了底。 没急着放下,就是有兴趣。 有兴趣,就好办了。 “除了香皂,百宝阁预期上新的产品还有香水、香膏、口脂等等,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陈弘毅把香皂放回桌上,没有急着评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叩了。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成本多少?” 沈昭一怔。 他没料到陈弘毅首先会问这个。 没有问好不好用,或是问怎么做的,而是直接问成本,这通常是商人的问法。 堂堂礼部侍郎,问起生意经倒是直截了当。 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了:说实话。 在这种人面前说谎,等于自曝其短。 “量大的话,成本能控制在十文钱以内。” 陈弘毅抬眸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十文钱的东西,你打算卖多少?” 沈昭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 沈昭摇头。 “二两?” 沈昭点头。 陈弘毅眼神一顿。 陈文远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十文钱的东西卖二两?沈兄你这是抢钱啊! 不对! 这利润翻了几百倍,抢钱都没这么快。 陈弘毅把香皂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连边角的纹路、花瓣的雕刻都仔细端详了一遍,像在确认这块东西到底值不值二两银子。 “二两?”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二两银子买一块洗脸的东西,京城里那些夫人怕是要抢破头。” 沈昭心里一松。 这话不是在反对,是在认同。 但下一刻,陈弘毅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你爹在边关打仗,将士们一个月的饷银最多才二两,你一块香皂就卖二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是在哄抬物价,与民争利。 沈昭腰背挺直了几分,不卑不亢地答道:“陈伯父说得对,将士们的饷银确实不多。” 他没有躲,没有绕,没有找借口。 干脆地认了。 但认完之后,沈昭话锋一转: “但百宝阁赚的不是百姓的钱,是世家贵妇的钱。她们买个香囊都要几两银子,二两买一块能用小半年的香皂,她们不会觉得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 “而且,百宝阁的利润,侯府的分成不会留在侯府账上,会直接拨出一部分,用于边关将士的抚恤和伤残老兵的赡养。” 陈弘毅郑重地看了沈昭一眼。 这小子,连后路都想好了。 卖贵妇人的东西,赚贵妇人的银子,再把银子用在边关将士身上。 既赚了钱,又堵了言官的嘴。 两全其美。 不,不止两全。 还顺带在陛下面前表了忠心,在将士们面前卖了人情,在百姓面前立了牌坊。 一块香皂的事,被他做成了一个局。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真是想不到,你爹那个五大三粗的闷葫芦,倒是生了个会做生意的儿子。” 他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陈文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比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喝茶,假装没看见。 沈昭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陈弘毅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认真了不少。 不像在闲聊,倒像是在考校。 “不过有一条,你这东西迟早被人仿了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沈昭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想过一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答。 “到时候,百宝阁自然已经有新的东西了。” “其余商号只能跟风模仿,却不能超越。” 他说这话时,胸有成竹,眼神带光。 陈弘毅眼里的审视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的表情。 这个年轻人不光是会做生意,还懂人心。 知道东西会被仿,所以不等别人仿就先推陈出新,这是什么? 这是逼着自己往前跑,不给对手留活路。 朝堂上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人,得乱成什么样啊?他突然有些期待此人在朝堂上的表现了。 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沈崇远那个一根筋的武夫,怎么生出这么个鬼灵精的儿子的? 他放下茶盏,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和善的表情。 “不错,你倒是想得长远。” “伯父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陈弘毅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百宝阁开张那日,老夫带几位同僚去捧场。” 沈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弘毅会主动提这个。 他原本的计划是今日先把关系铺上,过几日再想办法让陈文远帮忙递话,请陈伯父赏光。 没想到,人家自己提了。 他随即心头一喜,六部的人若真能来,这可比他在赏梅宴上说一百句都管用。 那些夫人小姐再能买,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买卖,可这些朝堂上的人不一样。 他们身后是整个京城的官场。 一传十,十传百。 百宝阁的名号才算真正打出去了。 “晚辈求之不得。” 他起身拱手,语气更加郑重。 “百宝阁开张那日,定当恭候陈伯父大驾。” 陈弘毅摆了摆手:“行了,老夫面前恭维话少说,回去吧,你祖母还在家等你。” 沈昭又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陈文远放下茶盏,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到陈府大门口,陈文远抿了抿嘴,才压低声音说道:“沈兄,那个……你那个百宝阁,开张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沈昭一怔:“怎么?” “我也去捧场。”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说完,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飞快地别过脸,看向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眼神放空。 “好歹是同窗一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又冷冰冰地补了一句:“别误会,顺路而已。” 沈昭看着陈文远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人当真是面冷心热,别扭得很。 百宝阁在西市,陈府在东城,刚好反方向。 顺哪门子的路? 顺心意罢了。 但他没有拆穿,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到时一定请陈兄,你可别嫌弃才对。” 陈文远转过身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提前祝你生意兴隆了。” “多谢。” 沈昭拱手还礼,转身上了马车。 …… 沈昭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把方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弘毅这个人,看着冷淡,说话滴水不漏,但该递的话一句没少,该给的面子一点没薄。 还出乎意料地主动提出要带同僚来捧场,这是实打实的支持,不是嘴上说说。 陈家这一票,他算是拿到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上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远处隐约可见侯府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展翅的鹰。 后日就是赏梅宴了。 谢蕴那张含笑的脸、张怀瑾那张刻薄的嘴、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攥了攥拳,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还不够。 他还得再准备得充分一些。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他要趁着父兄在外,守护好镇远侯府! 第137章 有理不在声高,服理不在嘴快。 翌日一早。 也就是赏梅宴的前一日。 或许是沈昭的警告有了效果,沈芸破天荒地没再大力敲门当人形闹钟。 等他走出房门,便一眼看见沈芸已经穿戴整齐,乖乖地蹲在廊下,像只守门的小猫。 看得沈昭有些心疼: “大清早的待在这作什么?不冷吗?” 她摇摇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在沈昭面前晃了晃:“翠屏姐姐给我装了很多炭,热乎着呢,一点都不冷!” 她仰着小脸,两颗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二哥!你今日要去王家工坊吗?我也要去!” “是要去,但不是去上回王府后院的那处工坊,是城西另一处大工坊,看看行军粮的进度。” 沈昭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那地方比较偏僻,坐马车都有半个多时辰,还烟熏火燎的,你确定要去?” “去!” 沈芸毫不犹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大哥和将士们在边关啃冷饼子,我自然要去看看新口粮做得怎么样了。” “祖母说了,我们沈家儿女若是不能去前方打仗,也要在后方支援。”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认真,不是闹着玩的,他不由心里一软。 不愧是将门女郎,从小便心系家国。 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头:“行,换身旧衣裳去,还有老规矩,不许乱跑,得听我的。”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哥!他傻傻的只知道用枪捅人!” 沈芸蹦蹦跳跳冲上前,熟练地牵起他袖子。 沈昭看着她的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弟沈暄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气得把枪杆子戳断。 不过小妹也好不到哪儿去,整日把石锁砸人挂在嘴边,长大了估计也是个混世魔王。 …… 马车晃晃荡荡穿过半个京城。 终于在一处灰墙高耸的宽阔院落前停下。 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身板笔直,目光如鹰。 站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为首那人验过福安的腰牌,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是沈昭本人,才侧身让开。 恭敬抱拳道:“沈公子,请。夫人早吩咐了,您来不用通报,直接进去便是。” 沈昭点头跳下车,回身把沈芸接下来。 王家在城西的这处大工坊,是专门用来试制行军口粮、防冻疮膏这些量大且工期紧的物资。 同时也兼顾蜂窝煤等抗寒物资的试制。 故而这地方的规模,不是王府后院那个注重研发高档产品的小别院能比的。 占地足有四五亩,院墙高耸,四角设了望楼,门口有腰佩长刀的护卫严格把守,所有人员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邹氏说过:“百宝阁的东西怕人仿,边关将士的东西怕人动手脚,两样都马虎不得。” 沈昭对此深以为然。 这工坊还分了前后两院,做了隔离区。 前院是灶房区,专门做行军粮和防冻疮膏,这些入口的和涂抹身上的,容不得半点脏污。 后院是窑房区,专门试制蜂窝煤和暖手炉。 煤粉、黄泥、陶罐等烧制过程,产生的粉尘大气味重,跟吃的用的隔得远远的,互不干扰。 中间一道高墙隔开,连匠人都是两拨人马,各干各的,只有工坊总管周师傅两头跑。 一切井然有序,泾渭分明。 这邹氏做事当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没道理的。 两人刚迈进前院大门,一股焦糊味就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有人把一筐木炭倒进了锅里。 而且还是水都烧干了,化作炭灰的那种。 与此同时。 空气中各种面香、油香、柴火烟尘混杂在一起,烟雾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沈芸捂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二哥,你确定这是在做吃的?不是在做炭吗?” 她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地方闻着比三哥的破洞汗衫还可怕,大哥真的要啃这里做出来的东西吗? “……是吃的。” “可闻着不像。” “做出来便像了。” 沈芸将信将疑地放下手,但鼻子还是皱着,脚步磨磨蹭蹭的,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大哥要是知道这味儿,怕是宁愿啃冷饼子……” 沈昭嘴角一抽,假装没听见。 …… 前院比沈昭预想的还要热闹。 六七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匠人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揉面,有的在配料,有的在盯着炉膛看火候。 角落里的原料堆得像小山。 面粉油糖,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人头,光前院就有三四十号人,个个手脚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邹氏这是把压箱底的人手都调来了。 灶房最里面。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匠人正蹲在灶台前盯着炉膛,花白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支棱着。 他围裙上还沾满了面粉和油渍,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蹲灶台的人。 这位便是周师傅。 王家工坊的老人了,三十一年前从学徒做起,一路熬到大师傅,如今是这大工坊的总管。 他手艺好,脾气也倔,邹氏专门把他调来负责行军粮,就是看中他这股子较真的劲儿。 听见脚步声,周师傅头也没回,闷声道:“不是说了别进来嘛!等着!做好了自然叫你们!” 他心里正烦着。 第八锅又糊了,这帮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一个个催命似的满脸丧气,好像他不想把这东西做出来似的。 “周师傅。” 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师傅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沈昭站在门口,旧棉袍,旧毡帽,一身灰扑扑的。 可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灶房里的热气都矮了三分。 他脸上露出尴尬惭愧的神情,嘴唇哆嗦了两下:“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怎么个情况。”沈昭走进灶房,目光扫过灶台上那排奇形怪状的失败品。 “做了几回了?” 周师傅咬了咬牙,翻了个巴掌:“八回。”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发闷。 八回! 他这辈子做东西,从没失手这么多次。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小声解释:“二公子,师父昨晚熬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我们劝他歇歇他也不听……” “闭嘴!”周师傅瞪了他一眼,凶得很,“你懂什么?边关的将士等得了?” 那匠人缩了缩脖子,撇着嘴退到一边继续揉面,手上力气比刚才大了三分。 沈昭没说话,而是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烤糊的饼子掰开看了看。 外面黑得像炭,一碰就掉渣。 里面软得像泥,黏糊糊的拉丝。 只一眼,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放下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师傅,您在王家多少年了?” 周师傅愣了一下,瓮声答道:“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沈昭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您应该知道,有时候不是方子不对,是法子不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周师傅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我做了一辈子,还用你教”,想说“你一个公子哥儿懂什么”…… 可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人家说得有道理。 有了方子,可他确实没把东西做出来。 旁边几个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替师父捏了把汗。 沈昭继续问道: “周师傅,您试过蒸的法子吗?” 周师傅眉头一皱。 “早试过了,第三回便是蒸的,可蒸出来软塌塌的不成形,比这个还难收拾。” 周师傅指着那排失败品,声音带着委屈,“蒸也蒸了,烤也烤了,都不行。” “这方子,小的实在琢磨不透。” 沈昭拿起案板上的刀,在面团上比划了一下:“您蒸的时候,多厚?” 周师傅愣了一下:“大致两寸厚。” “问题便出在这了,得切薄。” 沈昭放下刀,手指在刀背上点了点。 “大概一寸厚,先蒸熟,再搁炉膛里慢慢烘,蒸的时候大火足汽,烘的时候小火慢烘。” “这样才能里外干透,不焦不夹生。” 灶房里安静了几息。 旁边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匠人皱了皱眉:“蒸的法子都试过了,这回公子又说蒸,能成吗?” 另一个摇摇头:“不一样,上回师父是整块蒸,这回公子说要切薄……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 周师傅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他皱着眉,手指在灶台边沿敲了两下,脑子里在过工序。 不得不说,这法子听上去确实靠谱多了。 他忽然闷声开口了。 “都愣着干什么?和面!上锅!” 年轻匠人们一个激灵,飞奔去揉面烧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个刚才还在嘀咕的老匠人也闭了嘴,默默回到岗位上,手上的活计利落了几分。 公子说的法子,试试就知道了。 周师傅自己蹲到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得他额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信了这位公子三分。 至少人家没端着架子瞎指挥,是真懂门道。 沈昭微笑着退到一旁。 沈芸看着忙碌的匠人们,凑到沈昭身边。 “二哥,那个老伯怎么凶巴巴的?刚才他瞪人时,我吓了一跳。” 沈昭蹲下来,压低声音。 “不是凶,是手艺人的傲气。老匠人被人指点了,面上挂不住,但他心里知道对错。” “有理不在声高,服理不在嘴快。” “将来你也会遇见这样的人,嘴上硬邦邦,心里亮堂堂,碰上了别怕,也别恼。” “只需看他们怎么做,别只看他们怎么说。” 沈芸眨眨眼,似懂非懂。 然后她低头在小本子上添了几行字。 周爷爷脾气很大,但他听了二哥的话。 因为嘴上硬,心里亮。 第138章 做人要厚道 面糊上锅蒸,大火足汽。 灶房里瞬间热气蒸腾,一片白雾弥漫。 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的澡堂子。 周师傅守在灶台前,每过片刻便要掀起笼盖,手指探进腾起的热气里,又飞快缩回来。 吹两口,再去摸那面团的边缘。 “这回算是对路了。” 周师傅松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面团在笼屉里一寸一寸往上顶,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不像前几回是焦糊味。 学徒顺子听见师父这句话,咧开嘴乐了。 师父说“对路了”,那就是真有戏。 就在这时。 院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 沈芸耳朵尖,她正蹲在门槛边儿上数蚂蚁,听见动静嗖一下站起来,一溜烟蹿到院门口。 她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外张望。 “二哥!二哥!” 她兴冲冲地朝沈昭喊。 “是王栋哥哥他们!还有陈哥哥、李茂哥哥……咦,连顾哥哥也来了!全都来了!” 沈昭微微一愣。 这群人怎么也不上课,跑这来了? 难不成……组团逃学了? 一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 那可不成啊,夫子知道了不得罚死他! 沈昭立刻掸了掸衣摆快步迎了出去。 …… 巷口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拐了进来。 骑马的、坐车的、步行的,队形散漫。 像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 可每人脸上都带着笑,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硬是把冬日的冷寒搅得热烘烘的。 王栋一马当先,骑着他那匹壮实油亮的枣红马,大氅都没系好,一脸气喘吁吁。 到了门口,他勒住马翻身就往下跳。 动作倒是豪迈,只可惜身形过于敦实。 一只脚在脚蹬子里卡了下,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像只翻了壳的乌龟,眼看就要以脸着地。 “哎——!” 幸好旁边护卫小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肘,往上发力一提。 王栋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站稳后道了声谢,随即拍着胸口,扭头冲沈昭挤出一个心有余悸的笑容。 “好险!好险!” 然后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昭面前,大手啪地拍上沈昭肩膀。 力道大得沈昭不由龇了一下牙。 “沈兄!我可算找着你了!” 王栋声音洪亮,一如既往的爽朗。 “你这大早上的自个儿跑工坊来,连口热水都不喝?我让厨房炖了参汤!老山参,小火煨了两个时辰了!回头就给你送来!” 沈昭被他晃得左摇右摆,忙伸手打断:“王兄,王兄!你先松手……骨头要断了,真断了。” 王栋这才嘿嘿一笑,憨憨地松了手。 他转头往工坊里嗅了嗅,脸上一皱:“这是在做行军粮?成了没有?我老远在巷口就闻见一股糊味儿……” 沈昭揉着发麻的肩膀,无奈笑道:“刚刚改了方子正在试,你鼻子倒是灵。” 李茂跟在后面,从瘦马上慢悠悠下来。 “沈兄这话说的在理。” 他走过来双手抱臂,嗤笑一声。 “他这狗鼻子,三条街外有肉包子都能闻出来,隔着城墙都知道哪家酒肆新开了坛。” 王栋猛地转头瞪他,脸色涨红:“姓李的,你才是狗鼻子!哪回你没跟着吃!” 李茂从容地把目光移开,看着天上的云。 “我没否认啊。” “你——!” 王栋气得拳头都攥起来了,可对上李茂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挥。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沈芸一直乖巧地等在一旁,等两人拌完嘴了,她才笑嘻嘻地凑上前来。 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夸奖:“王栋哥哥好!咦~你又瘦了!这衣裳穿在身上都晃荡了呢!” 王栋正准备跟李茂继续争个高低,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那衣裳被撑得扣子缝都快崩开了,又看了看沈芸那张写满了真诚的小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小娘子…… 眼神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每回见着,都说他瘦了? 上回说瘦了,他高兴了半天。 回头便私下称了称,结果重了三斤。 但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他飞快地摁下去了。 他决定不深究,反正有人说他瘦了,他就当真的听,这么一想心里还挺美。 他咧嘴笑起来:“是吗?那看来最近练武还是有效果的,诚如沈兄所说,生命在于运动啊!” 他拍了拍浑圆的肚皮,“啪”的一声闷响。 “小娘子你看人真准!” 沈芸面不改色心不跳,认真点了点头。 “当然准!我二哥说了,做人要实事求是。” “王栋哥哥你真的瘦了,走路都带风!说话也更有力气了!脸都瘦出棱角了……” 沈昭站在旁边听见这串话,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好悬才没笑出声。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教她的明明是“做人要厚道”! 小妹这说瞎话不打草稿的功夫……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关键是眼神还格外真诚。 连他听了都差点信了。 王栋被哄成了翘嘴,顿时心花怒放,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嘿”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袖子里掏了掏,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拿出来送给她。 然后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蜜饯,一把塞进沈芸手里,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 “给你!路上买的,蜂蜜渍的梅子,还有杏脯!不够还有,我那儿多着呢!” 沈芸接过投喂的蜜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 她扭头冲沈昭眨了眨左眼,小脸上写满了得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看吧,一句话换一包蜜饯,赚大了! 李茂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 “一包蜜饯便把你收买了?小娘子,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摸摸胸口的良心不会痛吗?”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李茂哥哥,你是不是嫉妒王栋哥哥有蜜饯呀?我可以分给你尝尝。” 李茂脸色一顿,难得被噎住了。 他素日里怼王栋一套一套的,可面对这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那些刻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栋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脸上肉都在抖:“哈哈哈!叫你嘴贱!叫你嘴贱!” 正说笑着,赵谦和孙墨并肩走来。 两人斯斯文文的,手里各捧着一杯热饮子。 赵谦冲沈昭点了点头。 随即扬了扬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蓝布包袱。 “这是夫子让带的,他说城内最近流民多了起来,不太安生,便给我们放了假。” “学馆还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策论范文,夫子说有几篇时文立意新颖,你告假这些日子,别把课业落下了。” 孙墨点头补充道:“正是,夫子还让我带了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 学着周夫子那副不苟言笑的语气,一字一顿:“十日假到期,文章一篇不能少,少一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昭。 “抄《左传》一遍。” 沈昭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嘴角又是一抽。 咋的又是这招。 《左传》近二十万字,蝇头小楷抄一遍,手都要断掉半截。 夫子这是怕他光顾着忙生意忘了读书,拿这个吓唬他呢,不过他心里却暖了一下。 夫子嘴上严厉,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麻烦两位了,回去替我谢谢夫子。” 赵谦和孙墨点点头,站到门口一侧,捧着热饮子暖手。 众人默契地在门口等着,没有一人先进去。 下一个到的,是陈文远。 他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不过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风仪玉立,气度卓绝。 他翻身下马,朝沈昭微微颔首:“沈兄。” 然后转身从马鞍旁拎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食盒,走到沈昭面前,面无表情地递过来。 “昨日你说令妹想吃南瓜饼,临走前忘带了,今日顺手拿了几块。” 沈芸原本正低头研究手里那包蜜饯,用指甲抠着油纸的封口,琢磨着是现在偷吃一颗还是等会儿再正大光明地吃。 听见“南瓜饼”三个字,她唰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又圆又润。 沈昭也是一怔。 昨日在陈家,他确实随口提过一嘴,说小妹这几日念叨南瓜饼念叨得他耳朵起了茧子。 结果走的时候忘了拿,回家被小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一整个晚上,说他言而无信。 他没想到陈文远记住了,还专门带来。 他接过温热的食盒,余光瞥见小妹那副又馋又拼命忍着的小模样,心里不免柔软了几分。 “这点微末小事,多谢陈兄费心了。” 陈文远没有多言,走到门口一侧站定,负手而立,也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沈芸悄无声息地蹭到沈昭身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 “二哥……里面真的是南瓜饼吗?” “嗯。” 沈芸眼睛弯了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哥哥人真好!” 她笑嘻嘻说完,手已按捺不住伸向食盒盖子,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锦缎。 沈昭轻轻拍了下她手背:“打住,等会儿再吃,先办正事要紧。” 沈芸瘪了瘪嘴,手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但眼睛一直盯着食盒,像一只守着鱼干却吃不到嘴里的馋猫,时不时要咽一下口水。 最后姗姗来迟的是顾晏。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低头慢慢走过来。 照旧抱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春秋左传》。 他没上前打招呼,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安静且自然地走到人群最边缘。 沈昭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沈芸也扭头冲他弯了弯眼睛,以示友好。 顾晏见了挤出一抹笑,耳根红了一小片。 “看来咱们南山学馆人都到了?” 沈昭扫了一圈众人,转身推门,“那进去……” 话说到一半,他动作顿住了。 巷口拐角处,又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众人顺着他目光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第139章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那马车不挂旗号,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本地长鬃矮马,但皮毛油亮,养得精神。 车辕上只包着些铜皮,整体看着素净。 很快,马车在巷口停稳。 先跳下来的是带着斗笠掩着面的门房老赵。 他利落地放好脚凳,然后车帘掀开一角。 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车框,苍老却不失中气的熟悉身影缓缓落下。 正是周夫子。 他一袭青灰半旧道袍,负手立于车前,扫过巷子里的马匹和马车,眉头一动。 这帮小子一个两个全跑来了,学馆放假不好好在家温习功课,倒是约好了一起出门耍。 身后车帘又动了动,顾青云也跟了下来。 大冬天的,他手里竟还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印着“清风徐来”四个墨字。 也不知他是真热还是单纯想摆个谱。 王栋率先反应过来,圆脸上瞬间堆满了笑,三两步迎上去:“夫子!您怎么来了?!” 周夫子瞥了他一眼:“你来得,老夫来不得?” 王栋脖子一缩,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不是……高兴嘛!看见夫子您老人家便高兴!” 顾青云笑眯眯地打量着这间不起眼的工坊,折扇啪地合拢,在掌心敲了敲。 “老周说沈小子在这儿鼓捣什么行军粮,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跟来瞧瞧。” 他目光溜过院门口并肩站成一排,此刻耷着脑袋缩着肩的少年们,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欢迎?” 沈昭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顾老说笑了,二位师长屈尊前来,是晚辈的荣幸,自当扫榻以待,只是有些不胜惶恐罢了。” “算你小子会说话。” 顾青云这才重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然后撅起鼻子用力嗅了嗅。 “嗯,有面香,有油香,还有……” “糊味儿?” 他偏头促狭地看向沈昭。 “你小子这是把锅烧穿了?” 沈昭无奈地笑了笑:“劳您亲自跑一趟,锅倒是没烧穿,就是灶台委屈了好几回。” 顾青云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老夫方才想起《孟子》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昭:“瞧这模样,劳其筋骨怕是不够,得饿其体肤才行。” 沈昭嘴角一抽,侧过身伸手引路: “既然来了,饿不饿的,不如您亲自进去看看?” 顾青云这才收了打趣的神色,抬脚往里走。 众人跟着沈昭一起进了灶房。 门一推开。 浓重的糊味儿便劈头盖脸地撞过来。 顾青云才吸了一口,便被那股盘踞不散的焦糊味儿呛得连咳了两声。 他抬起折扇在鼻尖猛地扇了扇。 扇面清风徐来四个字跟着一抖一抖。 然后眯着眼在灶台边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案板上那排黑褐色的物什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黢黑一片,焦得发亮,边缘蜷曲得像被火燎过的老树皮。 他走过去瞧了瞧,拿折扇远远点了点。 这玩意儿……” “看着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吃的膳食还难以下咽,那馒头好歹还认得出来是馒头,你这…… 他扭头看沈昭,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周夫子头也不抬,正俯身用竹片拨弄炭火:你在翰林院吃的还不如这个,那年是谁用馒头砸人,你忘了吗? 顾青云一噎,瞪向周夫子后脑勺:……老周,学生们都在这,你能不能别拆台?我都致仕好几年了,你还拿翰林院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说事? 实话实说罢了。 周夫子走到案板前,用湿布巾擦了擦手,随即拈起一块失败品翻了翻。 指甲盖敲了敲表面,发出的脆响。 你瞧,这饼子至少还能敲出个响来,翰林院的馒头敲都敲不响,软塌塌一摊像泥巴。 顾青云似乎是回忆起翰林院伙食给他带来的伤害,悻悻地哼了一声,便把折扇啪地甩开。 挡住脸不再看周夫子。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了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像换了一张脸。 方才的嫌弃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声音都柔了三分:小娘子,好久不见了,你来说说,这饼子好不好吃啊? 沈芸眼珠转了转,过了两息才脆生生答道:“还没做好呢,做好了才知道。顾爷爷您别急,等做好了第一个给您尝。” 顾青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这小娘子有意思!比你二哥有意思多了! 他笑够了,伸出手来想去揉沈芸脑袋。 掌心朝着她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揪落下去。 可沈芸像被惊着的猫一样,腰身一拧,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 顾青云手悬在半空,五指张着,满脸无辜:“小娘子躲什么,可是害怕我吗?” 沈芸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道:“我自然不怕顾爷爷的,只是我二哥说了,小孩子脑袋不能随便让人摸,摸多了会长不高。” 说完,她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确认没被碰到才安心地放下来。 顾青云缓缓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昭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控诉:你小子教的?好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教得跟猴儿似的精!” “摸一下脑袋能长不高?老夫摸了一辈子孙子孙女的脑袋,他们个个长得比门框还高! 沈昭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自己悟的,我教她的是不要跟陌生人走,摸脑袋这事…… 他看了一眼沈芸,憋着笑。 是她在街上听卖糖葫芦的老伯说的,他孙女才两岁多,没怎么长个子。 沈芸点头附和,适时补了一句:“还有哦,顾爷爷您手上好脏啊,我今早刚洗的头,用玉容皂搓了两遍呢,香香的,弄脏了不好看。 顾青云低头一看,指尖上果然沾着墨迹。 大约是翻书时沾上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他回过神先是愕然,然后是哭笑不得。 最后他只得干巴巴地“嘿”了一声,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蒸笼,只留下几个后脑勺对着顾青云。 灶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和几人偶尔漏出的憋笑声。 顾青云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摇着折扇自己给自己扇了扇风,低声嘟囔:真是世风日下,连个小丫头都敢嫌弃老夫手脏了,这可是文气…… 沈芸没理他,又蹲回墙角翻开本子,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顾爷爷手黑乎乎的,想摸我的头,没摸到。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顾爷爷是个好人,就是不爱干净,改日让二哥提醒他洗手。 她写完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师傅沙哑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尴尬。 时间到了,蒸好了。 灶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昭拨开人群,快步走到灶台前。 周师傅手按在蒸笼盖上,猛地掀开盖子。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带着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灶房里盘踞多日的焦糊味。 白汽散开些许,周师傅低头看向面团。 饱满蓬松,表面泛着温润的麦黄色泽。 学徒顺子踮着脚探过头来,咽了口唾沫:俺滴娘咧,师父,这和俺老家的红枣馒头一样,闻着还怪香的…… “还没成呢,香什么香!” 周师傅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不香吗? 又是面粉又是油,还加了那么多糖和肉松。 他等面团稍微凉了些,按沈昭说的法子,用刀切成一寸厚的薄片。 三十多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他每一刀下去,大小均匀,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一个人快速切完。 薄片整齐地码在烤盘上,周师傅端着烤盘,俯身送进一旁升起温的焖炉炉膛。 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火候小些,慢慢烘,宁可多烘一会儿,也不能再糊了。 周师傅点头,蹲在焖炉前亲自盯着火候。 他的大徒弟顺子被赶到一边,和其他厨子匠人一起委屈巴巴地揉面。 顺子不太服气,他知道师父这是信不过他,怕他又把火候搞砸了,不就走神糊了一回嘛…… 但不敢说,只能把面团揉得咚咚响。 等待的间隙,众人各自散开。 陈文远独自站在灶房门口,负手而立。 沈昭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两人隔了半步。 “陈兄,昨日才见过,今日怎的有空又过来?” 陈文远淡淡开口:家父让我带句话。 沈昭心头一动,身子微微侧向他。 “怎么说?” 谢家的事,朝堂上还在争。 陈文远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户部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陛下有了旨意,北境粮草转运使,不可能是谢家的人。 沈昭垂着眼,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陈弘毅在朝堂上经营多年,这话从他嘴里递出来,不是安慰或推测,是准信。 也就是说。 他此前最担心的粮草,不会落在谢家手里。 虽然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但事情尘埃落定了,得知父兄在前线不会受后方掣肘,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陈文远这时顿了顿,耳尖又红了。 还有,让你明日赏梅宴上小心些。张怀瑾那张嘴,连尚书都敢当面批,何况你一个白身。” 沈昭微微偏头看他一眼。 这么温和细致的提醒是陈弘毅说的…… 还是陈文远自己加的? 他看了陈文远一眼,对方已经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 沈昭了然,会心一笑。 “多谢陈兄关心,也替我谢谢陈伯父。” 陈文远点点头,过了几息才低声补了句。 诗会上若实在不行,就别硬撑,没人规定武将子弟必须会作诗。张怀瑾若拿诗作说事,你便推说家中事急…… 他把脑子里攒着的话一股脑倒干净了,随即松了口气,转身便走远了。 沈昭看着他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人连热乎话都不会好好说,话到嘴边要绕三个弯,递出去还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转身就跑。 他突然想起《论语》里的那句话。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陈文远就是这种人。 嘴上不饶人,事上不亏人。 第140章 齐心协力 好了好了!出炉了! 周师傅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尾音都劈了。 所有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王栋身子把灶台挡得严严实实,李茂被他从旁边挤到了角落,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周师傅拉开炉门,热浪裹着焦香扑面而来。 他用厚湿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把冒着热气的烤盘从炉膛里抽出来。 金黄色的饼子整齐地码在上面,表面微微焦黄泛着油光,散发着浓郁干香。 没有焦黑,没有夹生,每一块都均匀饱满。 光是卖相,就已成功了一半。 周师傅没急着上手,他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安,像个交作业的学生等着先生打分。 沈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周师傅像吃下了定心丸,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把烤盘端出去搁在石台上晾着,冷风吹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端回来。 匠人们已经从里间抬出一块厚实的木板做底托,板面刨得光滑平整,四边各凿了一道浅槽,通到底托四角,四角上又各放了一只粗瓷小碗。 王栋蹲下来,手指顺着浅槽摸了一道:周师傅,这槽是……导油的? 周师傅头也没抬,只顾着拿干布擦底托上的浮灰:嗯,压出来的油顺着槽流进碗里,不然全洇在饼子表面,存不住。 王栋明白过来:哦,压出的油还能接着用? 都是猪油,当然能。 沈昭接过话头,边关物资紧俏,每一滴油都是好东西,不能糟践,回头倒进陶罐攒着,够熬一批防冻疮膏的。 众人听着这话,深以为然。 周师傅在底托上铺了一层油纸,又捧出一个四方无底铁框,四边齐整,框内足有两尺见方。 他把铁框稳稳卡在底托上,又从灶台边取出一块严丝合缝的实木压板搁在边上备用。 顺子,把铁框扶正。 顺子应了一声,招呼另外两个匠人跑过来,一人扶一边,把铁框卡得纹丝不动。 其余的匠人们则把晾凉的饼子一层一层铺进铁框里压平,像砌墙一样,确保严丝合缝。 沈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二哥,为什么不趁热压呀? 沈昭温声解释:晾凉了再压,水汽散了饼子才紧实。不然闷在里面,水汽排不出去,等凉了饼子会回潮变软,到了边关一上冻就会裂开。 沈芸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周师傅铺完最后一层后,盖上压板,从墙角搬来两块四五十斤的石砣,一左一右压上去。 一声,压板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几息之后,底托四角的浅槽里开始有油脂渗出来,顺着槽道慢慢流进碗里。 沈昭绕着底托走了一圈,蹲下观察框底渗出的油脂,四角都有,扩散均匀,说明受力匀称。 石砣已经把饼胚压薄了一层,但这程度还未达到他的预期,还得再加把力。 他起来二话不说踢掉靴子,直接踩上压板。 压板在他脚下往下沉了一分,框底的油脂加速涌出,滴答声明显密了起来。 王栋一看,撸起袖子就往前冲:你等等!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他也踢掉靴子,小心翼翼踩上压板另一侧。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往上一压,整块压板肉眼可见地猛地往下一沉,铁框发出一声闷响。 王栋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沈昭才稳住身形。 沈兄,你这板子够结实么?可别塌了! 沈昭被他拽得晃了一下,站稳了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站稳了它就够结实。 两人正较着劲,顾青云声音从门口慢悠悠飘进来:老周你瞧瞧,这俩小子把灶房当校场了。 他端着个粗瓷碗,歪着身子看热闹:王胖子那份量一上去,压板都快沉到地上了。 王栋脸一红:顾老,我这叫分量足! 顾青云乐了:分量足好啊,分量足压得实。 李茂站在边上看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脱了靴子踩上来,刻意往王栋对角的方向站了站。 压板那头立刻翘了一下。 王胖子,你这一脚下去,抵得上我站十回。 他嘴上损着,脚下又加了两分力,压板慢慢回平。 王栋愣了一下,分辨不出这是夸还是损。 他脖子一梗:你瘦你厉害!回头分饼的时候你少拿两块,就当给我这让道了。 顾青云在门口了一声:回头分饼?这饼还没成呢,你俩倒是先把账算上了。 周夫子这时踱到灶台边,伸手试了试铁框边缘的缝隙,直起身慢悠悠开口。 你们几个站得东倒西歪的,底下那层饼胚受力不均,压出来厚薄不齐。 众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脚下。 果然各自重心都偏着,连忙调整站位。 围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了,一个个脱了靴子往上踩。 人越站越多,摩肩擦踵,每个人都得靠着身边的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人脚底打滑一声,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惹得匠人们一阵哄笑。 顾青云靠在门框上,端碗喝了口茶。 慢悠悠和周夫子叹了口气: 老周,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年,咱们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凑一起也没这么热闹…… 沈芸在旁边看了老半天,两只小脚丫不安分地来回倒腾,心里那点好奇越攒越满。 她踮着脚尖朝压板上张望了一圈,发现二哥身后好像还空着一点点位置,窄是窄了点。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挤进去。 她飞快地踢掉绣鞋,露出白袜子裹着的小脚丫,一猫腰就钻过人群边缘,踩上压板。 然后在沈昭和他身侧的孙墨之间找到一条缝隙,猛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饼胚在她脚下微微凹了一下,又迅速地回弹,稳稳托住了她那双小脚。 王栋低头看见挤在自己旁边的沈芸,脸上一惊,又不敢乱动,只能压低嗓子喊:哎哟喂,你这小娘子又不重,上来也不怕被踩了! 沈芸仰起脸,理直气壮:我站得稳得很!而且二哥说了,站稳了就行,我也要出份力。” 她说着还把两只脚分开踩稳了,身子一矮,两只胳膊牢牢抱住沈昭的后腰,像只抱紧了树干的小猴子,一副打死也不下去的模样。 王栋不敢动,只能小心地挪了挪脚:“那你也别抱那么紧……你二哥都快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沈昭确实被勒得身子一僵,低头看了小妹一眼,确认她站得稳稳当当的,才收回目光。 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别乱动就行,抱松点。” 沈芸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撒手,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不抱紧,掉下去怎么办呀。” 王栋嘀咕:“你掉下去还能让饼给你垫着……” 沈芸飞快地回了一句:“那饼是给大哥吃的,我才不要垫,弄脏了怎么办。” 王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李茂在边上嗤了一声。 于是小小一块压板上,最后站了八个人,外加两块石砣,将近千斤的重量持续往下压。 在双重作用下,铁框里的饼胚被均匀地压薄了一层又一层,油脂从框底不断渗出来,在浅槽里汇成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落进粗瓷碗里。 没有人说话,哪怕站得腿发软也一声不吭。 只有脚下传来沉闷的沙沙声,那是饼胚被一点点压实的声响,像踩在雪地里一样。 所有人齐心协力,心中只为了一个目标。 那就是让边关的将士们能不饿肚子。 终于,两炷香的功夫过去。 周师傅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差不多了,都下来吧。 王栋扶着沈昭肩跳下压板,脚掌踩到地面的瞬间一愣:……地真硬。 他弯下腰看了看铁框里被压得板板正正的饼胚,油脂已经不再往外渗了。 每只碗底都积了一指深的油,色泽清亮。 我的天,真的攒了这么多油…… 匠人们熟练地端起四只粗瓷碗,小心地倒进一只大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墙角。 然后几个人合力把铁框从底托上端起来,放在案板上。 周师傅先拿干布擦了擦铁框边缘渗出来的油渍,然后提起长刀,沿着铁框内壁划了一圈。 确认饼胚彻底分离,才猛地往上一提。 整块饼胚脱框而出,边缘齐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截,硬邦邦的,像一整块青石板。 周师傅的长刀沿着事先压好的格子纹路,一刀一刀用力切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上百块小饼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放眼望去,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同样的尺寸。 断面金黄酥脆,肉松和坚果碎呈现蜂窝状分布其间,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成功! 第141章 大哥吃了,一定能打胜仗 周师傅放下刀。 盯着案板上的小饼,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整个灶房安静下来,没有人催促。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拿起一块。 先用指腹按了按饼面,硬实且回弹很小。 然后两只手抓住饼子两端,慢慢用力掰开。 一声脆响。 断面干净利落,没有碎屑飞溅。 周师傅拿着那块掰开的饼,手微微抖了起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三十多年,他头一回觉得,这活儿没白干。 他把饼子递给沈昭:二公子,您尝尝。 沈昭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 牙床被硌得生疼,像咬在一块石头上。 但嚼了两下,随着唾液的浸润,肉松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在嘴里慢慢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叠在舌尖上。 恰到好处,不腻不齁。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这回闭上眼慢慢嚼,齿间能感觉到肉松的纤维被烘得酥脆,坚果碎提供颗粒感,越嚼越香。 紧实度比不上后世改进的方子,但滋味已经够了,饱腹感也强。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饼子点了点头。 成了,就是它了。 周师傅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他的眼角是红的,袖子蹭过时带倒了灶台上的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痕,但他浑然不觉。 王栋早憋不住了。 他伸手抓起一块,热不热的也不管了,直接往嘴里一塞,牙用力一合,一声。 嚼了两下,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嗯——!这个好吃!比上回那个砖头强了百倍!上回那个啃一口差点把我牙崩了,这个能嚼动,还香! 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抓第二块,被李茂一巴掌拍了手背:你当是喂猪呢? 王栋缩回手,悻悻地揉了揉手背,嘴里还在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李茂不像王栋那样狼吞虎咽。 他拿了一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才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嚼,眉头微微一挑。 确实不错,干嚼能咽下去,不噎嗓子。 揣怀里不占地方,哨探蹲伏时单手便能掏出来吃,不用生火不用热水,省了大功夫。 赵谦咬了一口点头认同:我爹以前在边关当过运粮官,他说冬日啃冷饼子啃得牙疼,吃一口饼子得喝一口雪水,牙都快冻掉了。 这个……边关的将士们应该爱吃。 陈文远掰开一块,把断面举到油灯底下看。 干成这样,虫蚁也难进去,用油纸包严实,搁阴凉处,估计放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他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这一批用了多少油面原料?量大能压得下成本么? 周师傅被这一问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这位公子,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众人笑了一阵,灶房里喧闹渐歇。 周夫子一直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凑热闹。 听到笑声歇了,他才慢慢踱到案板前,顾青云也从门框边跟了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周夫子从边缘拿起一块饼子,没有直接吃,而是放在眼前看了看成色,又掰开闻了闻。 顾青云也从案板上拿了一块,不像周夫子那样端详,直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又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转头对沈昭说:“还行,就是有点费腮帮子。”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啃的那个馒头强,那玩意儿咬一口嚼半天还是面疙瘩,你这个嚼着嚼着倒是有肉味出来了。” 周夫子没有理会他,把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很久。 久到王栋忍不住小声问李茂:“夫子这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怎么嚼这么久?” 李茂耸耸肩:“不知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饼子。” “我就是好奇嘛……” 终于,周夫子咽下去了。 他看着沈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这饼子还行,硬,硌牙,但扛饿。” 沈昭闻言心里一松。 这是夫子的最高评价:不说好,但不否定。 周夫子把剩下的饼子都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沈昭时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论语》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在兵前,粮草从来是头等大事。” “你这饼子,若是能够能让边关将士少饿一顿肚子,远比写十篇华丽文章都强。” 沈昭一怔,这还是夫子第一次夸他做的事。 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夫子刚才说还行,我还以为是不满意呢……” 李茂难得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夫子的还行就是很好,你来学馆这么久,还没学会?” “我哪知道夫子的还行是很好?他说不错时我还以为还行呢……” “夫子的不错确实是还行,还行是很好,很好是非常好。有规律的,你倒着理解就对了。” 王栋一脸茫然:“……那非常好呢?” 李茂面无表情:“夫子从不说非常好。” 王栋:“……” 周夫子又建议道:“不过,你这饼子还能再改。肉松可以再细些,糖可以再少些。” “太甜了容易渴,渴了就得喝水。” “边关取水不易,雪水要化了才能喝还不干净,化雪煮沸又要烧柴。” “而边关柴火比粮食还金贵,你这饼子若是让人越吃越渴,反倒添了麻烦。” 顾青云在旁边嚼完了嘴里的饼子,点了点头:“老周说的是甜的事,老夫说句硬的事。” “你这饼子扛饿是扛饿,但希望还能再软那么一丁点儿,边关的将士冻了一夜回来,嘴里哈气都冒白烟,嚼太硬的东西费牙又费时。” “而且哨探潜伏时吃饼子不能有动静,太硬了掰不动,咬一口咔嚓响,那不是要命么?” “硬还是得硬,毕竟耐存放还扛饿,但里头能再松一点,让将士们吃着不费劲,也不出声。” 沈昭把两人的话放在一起想了想,然后认真点头,两位师长不愧是见多识广。 没有纸上谈兵,而是一开口就在点子上。 “夫子说得对,顾老也说得对。糖减一半,面里再掺一点熟米粉,应该能让饼子松软半筹,又不影响扛饿,回头我和周师傅一起试试。” 两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栋在旁边小声嘀咕:“夫子连这个都懂?他不是翰林院的吗?翰林院的不是只会写文章吗?” 李茂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敬重:“夫子年轻时候在边关待过两三年,给戍边将士讲过学。” “你以为夫子跟你一样,只知道吃?夫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王栋偷偷看了周夫子一眼。 花白的头发,青灰的道袍,站在灶台边,跟寻常的老先生没什么区别。 可他忽然觉得,夫子背影比平时高大许多。 沈芸趁着大家讲话,悄悄从人缝里钻进来,踮着脚尖够了一块最小的,掰了一角塞进嘴里。 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太硬了,比糖葫芦的山楂还硬! 她腮帮子努力嚼了很久,直到饼干碎屑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眉头才一点点舒展开。 她咽下去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用帕子包好塞进袖里。 三哥牙口好,咬石头都不怕,先让他试试。 祖母就算了,万一崩了牙可不好。 顺子站在墙角,捧着一块饼子嚼得正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二公子,这饼子往后怎么叫?工坊里要出货,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儿才好。 沈昭正在案板边帮周师傅把切好的饼子码进油纸里,闻言停了一下手。 他低头想了想,说:便叫定胜饼吧。 顺子没听清:定什么? 定胜。 沈昭把饼子码进油纸里,封好口。 饼胚压得紧,路上才不碎,嚼下去才顶饱。人也是一样,定了就能胜。 顺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定胜饼……定了就能胜……行。 他没有多问,只是越念越觉得好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芸蹲在旁边,正把包好的饼子一块一块摞整齐,听见了,停了一下手:定了就能胜……那大哥吃了这个,一定能打胜仗? 沈昭忙着手里的活,头也没抬。 嗯,一定能。 顺子在旁边接了句:“二公子说得对,要是边关的弟兄们听见这名字,怕是士气都能涨一截。” 沈芸没再问,低头把油纸包压了压,两只手按在上面,像是在帮这个饼子加一把力。 顺子回到灶台前,拿起擀面杖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碎屑拢到一处,又用刷子将浅槽里残留的油渍仔细收拢干净。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顺子,明早再试一炉,减两成油和糖,多加一把核桃碎,看看硬度能不能再降一降。 顺子应了一声,把刷子上的油刮进陶罐里。 边关的油比粮还金贵,一滴都别浪费。 第142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沈昭把最后几块包好的油纸包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环顾了一圈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匠人们各司其职。 同窗们站在灶房内外,有的在吃饼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拌嘴。 他清了清嗓子:“诸位,定胜饼制成了,眼下还有几桩事,我想先定个章程。” “大家帮我参详参详,看看可有遗漏。” 沈昭转身看向周师傅:“定胜饼先做五千块,第一批随粮草发往边关,三日之内能赶出来吗?” 周师傅盘算了一下。 前院三四十号人,六七口锅,日夜轮班,一切顺利的话,五千块咬咬牙三天能赶出来。 他点了点头:“能行。” 沈昭注意他眉头微动,知道他心里在排兵布阵了,便没再多问,只宽慰了几句。 接下来辛苦您们了,产能有限,先紧着哨探和夜巡的士卒们,让他们揣几块在怀里。 “回头我会和你们夫人商量增加原料和人手,到时再加紧赶制,争取多生产几批陆续补上。” 周师傅点头应声,心里踏实了些。 王栋咬着饼子点头插话:“哨探和夜巡的确实最苦,大冷天的在外面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给他们先送是应该的。” 李茂正色道:“边关冬日长,五千块听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几块,实在是杯水车薪。” 赵谦接话:“我有个想法,可以先发命令,让将士们省着吃,一块饼子掰成几块,配着热水吃的话,能顶好几顿。”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因为他自己代入到士卒身上,也觉得这主意不怎么好。 但话出口了又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看向孙墨,指望他别拆台。 孙墨果然摇头反对:“将士们在战场上,哪来那么多热水?还是得靠饼子本身的耐饿性。” “你这主意听着周全,到了战场上行不通。” 赵谦被堵了一嘴,耳根子发热,低下头去。 陈文远一直听着没开口。 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才淡声道:“边关的粮草历来不是数目问题,而是能否顺利送达。” 沿途关卡岗哨多,冬日路滑难行,若是发生点意外,哪一关卡住你,饼子就是白做。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昭。 “你光做了饼子还不够,得想好怎么运、谁护送、沿途打点谁……这几件事定不下来,饼子就是堆在库房里等发霉的粮。” “把这些办妥了,将士们才真能吃得上。” 陈文远说完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直白,容易伤面子,但他也清楚沈昭不是那种需要捧着的性子。 沈昭果然点头:“陈兄这话说得在理,运粮一事我已跟王兄母亲商量过了,王家在北方的商路是现成的,沿途都有铺子照应。” “第一批货先走王家商队,同时聘请四海镖局护镖,沿途驿站可由我镇远侯府出面打点。” “当然,正值边关战事之际,此事我定会上报朝廷和陛下,下令各地州府正常放行。” 周师傅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公子放心,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工坊这边日夜赶工,第一批三日内一定出来,绝不耽误战事。” “一切拜托周师傅了。” 沈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这是防冻疮膏的方子,你按方子熬制,多做些,第一批也发往边关。” 周师傅接过方子看了看,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原料,立即点头应下。 “这个容易,原料现成的,跟定胜饼一起赶。” 顺子蹲在灶台前低头添柴,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听到防冻疮膏,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他娘的手每到冬日就裂,洗衣裳疼得直哭。 上回他回家,看见他娘把手泡在温水里,疼得直吸气,硬是不肯喊出声,因为怕他听见。 他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出口:“师父,这防冻疮膏……能给俺娘也留一瓶不?” 周师傅一愣。 他抬头看了沈昭一眼,心里替徒弟叹气。 这傻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个。 要是公子不答应,他脸上挂不住。 要是答应了,往后人人都有样学样,工坊还怎么干活。 可他也知道顺子家里的情况。 年幼失怙,寡母靠浆洗衣物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冬日洗衣裳手裂得跟树皮似的。 这孩子出来当学徒,吃苦耐劳,每个月领了工钱先给家里送一半,自己啃饼子就咸菜。 他心里不是不疼,只是他是工坊总管,必须保持公正严明,不能先开口替徒弟要东西。 沈昭看见了周师傅那一眼,有所察觉。 他走过来蹲下,跟顺子平视。 顺子也就十多岁,估计比他还小点,稚嫩的脸被灶火烤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防冻疮膏做好后,必须先紧着边关将士送,将士们的手冻裂了拿不了刀枪,那是要命的事。” 顺子眼神暗了一下。 他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点了点头:“公子说得对,将士们要紧……我娘的事不着急,等得了。” 沈昭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着急,第一批送完了,多出来的再分给工坊的兄弟们。” “我在此承诺,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再多领一瓶。咱们在京城的离得近,晚几日用不碍事。” 顺子的眼眶一下子兜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磕磕巴巴地说:多谢二公子……多谢二公子…… 赵谦在旁边轻声叹道:“《诗经》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头送粮送药,便是同袍之义。” “小兄弟,你娘的事,沈兄不会忘的。” 顺子使劲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继续添柴,手上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周师傅扫了一圈灶房里的匠人们,闷声道:公子放心,小的心里有数,将士们第一错不了。谁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些话不用说明白,匠人们心里都有秤。 没人吭声。 全都在埋头干活,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事情交代完了,沈昭指了指后院方向。 “后院窑房那边,蜂窝煤和暖手炉那两样东西不着急,先小批量试制,不耽误行军粮的进度。” “等第一批发出去了,人手够了再加大产量。” 周师傅点头:“后院那边有专人盯着,孙师傅带着五个人在试,蜂窝煤的模子打出来了,试了几窑成型没问题,就是配比还得调。” “暖手炉的陶罐也烧出来几批,就是盖子密封不够好,还在改,再试两窑应该能成。” 王栋凑过来,好奇地问:“沈兄,这蜂窝煤长什么样?跟普通煤块有啥不一样?” “我见过西山边上那些百姓用的煤块,黑乎乎的,烧起来烟大得很,特别呛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学百姓捂嘴咳嗽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沈昭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俯身从灶台下拿了根碳化的柴火,在地上画了个带孔的圆饼。 “就是这个样子,中间十几个孔通风用的,烧起来比普通煤块旺,烟也少。而且原料成本低,煤粉加黄泥,都是便宜东西。” 王栋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比划了一下那圆饼的大小:“这就是蜂窝煤?看着跟蜂巢似的,难怪叫这名,这孔打得齐整,比我想的简单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试烧的时候叫上我,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烧起来什么样呢。” 李茂在边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都简单。你咋不说你自己去压?” “我又不是匠人!我说的是道理!道理懂不懂?” “你说的道理,十句有八句是废话。” “那还有两句呢?” “那两句算我的。” “你——!” 王栋气得脸都圆了一圈,腮帮子鼓鼓的:李茂你给我等着,等我学会烧煤了我第一个烧你!” 李茂头也没抬:“那你先学。” 众人哄笑起来。 顾青云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蜂窝煤这东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老夫在翰林院时翻过前朝《物料志》,里头提过一种‘孔煤’,观其描述跟这个很像。” “只可惜后来因为战乱失传了,如今你小子能把它重新琢磨出来,也算是本事。” 沈昭一怔。 这个时空前朝就有类似蜂窝煤的东西? 第143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前世看科普视频时倒没注意这个。 只记得是建国初期煤球厂工人发明的。 但顾老这么说,他忽然松了口气。 正好给他的方子寻个出处,省得别人追问来历,他不好回答。 沈昭含糊承认:“顾老博闻强识,晚辈佩服。” “少拍马屁。” 顾青云折扇一收,扇骨在沈昭肩上轻轻敲了一下,“《礼记》有言: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你做的这些事让边关将士不饥,让京城百姓不寒,虽不是王者之道,却是王者之基。” 沈昭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发热:“顾老谬赞,晚辈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 顾青云折扇又敲了一下。 “你做的这些事往小了说是积德,往大了说,是替你爹守住了后方。” “你爹在边关打仗,保的是江山;你在京城赈灾,保的是民心。” “江山和民心,哪个不是大事?” 沈昭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边关将士饿,就给他们做饼子。 京城灾民冷,就给他们做暖手炉。 从没想过什么王者之基,什么江山民心。 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侥幸获得一帮有爱的家人朋友,他所求的不过是顺遂康健,安居乐业。 但此刻听完顾老所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灶房里的热气比刚才更暖了些,匠人们翻动饼坯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碎屑时沾上的饼渣还粘在指缝里。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离还远得很,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沾着饼渣的手指,忽然觉得…… 或许他现在做的这些,已是在兼济边上了。 或许他现在做不了兼济天下的大事,但至少可以让大哥和他手下的将士们少饿几顿肚子。 这就挺好。 沈昭收回感触,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蜂窝煤和暖手炉的营生,说到底只是引子。我真正的第三桩事,是以工代赈。” 王栋正啃着定胜饼,挠了挠后脑勺:“以工代赈?这词儿先前听你提过一嘴,但没细问。” “好像是……让他们干活换吃的?” 沈昭眼底泛起笑意,耐心解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灾民不能光等着施粥,碗一伸、嘴一张,日子久了人就废了。” “得让他们有事做,修路、清淤、搭棚子,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人手里有活儿干,心里就踏实,心里踏实了,就不会生出事端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放远了些。 仿佛透过这间工坊看到了城外那些蜷缩在破庙墙根的影子:“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灾民眼下虽无恒产,可让他们有活干、有粮领,这便是给他们立了一桩‘恒产’,有了恒产,人心自然就有了根。” 李茂原本靠着墙抱臂而立,听到这里,他往前迈了半步,神情认真起来。 “这法子确实不赖。光施粥的话,灾民闲下来无事可做,三五成群聚在棚子里,磕牙拌嘴是轻的,争抢斗殴也不稀奇。” 李茂嘴角微微一挑,继续道:“给他们活干,既能修好城外的路、搭好过冬的棚,又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一举两得。” “我在前朝县志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某年黄河决口,地方官用这法子招募灾民筑堤,三个月堤成了,灾民活了,后来那官儿连升三级。” 赵谦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道:“而且官府那头也好接受,以工代赈四个字说出来,听着不是白给,是朝廷在组织百姓自救,面子上过得去。” “再说了,顺天府尹包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最烦的就是不劳而获,这法子恰好合他的脾性。”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比表面上更热切些。 自打跟沈昭结识以来,他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像一截刚点着的炭,看着不大起眼,可热浪从芯子里往外拱,越靠越近就越觉得暖。 孙墨眼里带光,跟着附和:“对,咱们不是去施舍,是去雇工。灾民干活领粮,天经地义。” “尚书有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赈灾救的不是一条命,是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给活干就是给他们志给勤,比单纯施粥高明百倍。” 顾青云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 “包希仁那个人,老夫早年打过几回交道,脾气是倔了些,但为人不糊涂。” “你若真能拿出可行方略,他不会拒之门外。” 他折扇“啪”地一合。 “不过……关键在于你得把账算清楚。” “多少灾民、多少粮、多少工钱、工期多长……这些细枝末节都要登记在册,细说分明。” “包希仁最烦的便是‘大概’‘差不多’,你要是跟他来一句‘大约够用’,他能当场把你请出去。” 顾青云嘴上说着敲打的话,眼底却有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致仕这几年,翰林院的老同僚们走动得少了,偏是跟这群半大孩子凑在一块儿觉得鲜活。 他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随后若真去了顺天府,得怎么帮衬着这小子把话说圆。 沈昭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顾老说得是,账我已经初步算过了,回头誊清呈给包大人过目。” 陈文远听到这,也放下茶盏:“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官府不用出太多新银子。” “粮食可以从常平仓调。丰年收储、荒年放赈,仓里的陈粮年年要换新,与其让它们放坏了沤成灰,不如拿出来赈灾。” “包大人作为顺天府尹,调动这部分粮食名正言顺。” “至于工钱……”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在心里把账目过了一遍:“据我所知,朝廷每年有工部银专项拨付各地,用于修路、筑堤、清淤这些工程。” “走工部的账,算是有法可依,有例可循,不凭空给财政添负担。” “剩下的缺口由顺天府出面牵头,地方上机动银子补一补,再不成还有救灾专项款兜底。” 他抬眼看了沈昭一下:“三头凑起来,应当够了。周礼有言:以九职任万民。百姓各安其业、各尽其力,以工代赈本就是依着这个理儿。” 沈昭听完,心里默算了一遍。 常平仓的粮、工部银的工钱、顺天府的地方机动,三头凑起来确实能兜得住。 他不由得看了陈文远一眼。 这人表面上儒雅守礼,可心思缜密,连粮食来源都替他想到了。 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地能落地的。 他点了点头:“陈兄把账算得比我细。” 王栋越听越糊涂,饼子也不吃了:“那咱们出什么?银子?粮食?还是人手?” 沈昭看着他,目光认真。 “咱们出的,是第一脚。” “官府做事最怕没人开头,只要有人先把摊子支起来,官府就不好意思不管。” “蜂窝煤、暖手炉,咱们先做出来送出去,灾民用上了觉得好,自然会有人去找官府——‘人家商贾都能做的事,你们官府为什么不做?’” 王栋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妙啊!我娘说过,做生意最怕自个儿扛,得学会借力。” “你这一招,借的是官府的力!” 李茂在边上幽幽接了句:“你反应倒是不慢。” “那当然!” 王栋一听这话,顿时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我跟沈兄混了这么久,脑子能不好使吗?你以为我整日就知道吃?我也有动脑子的时候!” “什么时候?” 王栋卡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刚才。” 李茂翻了个白眼。 屋里众人再次笑开了。 第144章 顺天府之约 沈昭等笑声稍歇,又道:“这几桩事,都少不得找官府配合。今日天色已经晚了,我打算明日赏梅宴之后,直接去顺天府拜见包大人。” 王栋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来,举得比在学堂里答问题时还积极,整个人都往前倾:“我去!我还没去过顺天府呢!听说衙门里的饭比外头……” 李茂头都没抬:“你是去帮忙还是去蹭饭?” “帮忙!顺便蹭饭!” “那就是蹭饭为主。” “你管我!反正我去了不会添乱!” 王栋梗着脖子说完,又缩了缩肩膀,像是怕李茂下一句更毒,赶紧补了一句。 “我还可以帮忙搬东西!我力气大!” 赵谦和孙墨对视了一眼。 赵谦先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赈灾的事,我们也想出份力。虽然没什么银子,但跑跑腿、写写文书还是使得的。” 孙墨跟着点头:“多几个人去,显得分量重,说话也有底气。” 陈文远整了整袖口:“家父与包大人有些旧交,我跟你们一道去,万一包大人不给面子,还能递句话。”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顺路。” 王栋挠着头,满脸真诚的困惑。 “陈兄,顺天府府衙在城北地安门外,你家在城东,这顺的是哪门子路?从城东到城北,骑马都得小半个时辰呢。” 陈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块怎么点拨都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你再说一句,我便不去了。” “别别别!我记错了!顺路顺路!特别顺!你去哪儿都顺路!” 王栋怂得飞快,一个闪身就缩到李茂身后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声音从李茂肩后闷闷地传出来,“您老人家爱从哪儿绕都行,绕去通州我都说顺路……” 李茂往旁边让了半步,嫌弃地拉开距离:“别往我身后躲,你头发蹭着我脖子了。” “我就躲一下!” “去去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顾青云扇子摇得哗哗响,笑得胡子都在颤:“这群小兔崽子们,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看同僚吵架还热闹。” 周夫子笑而不语。 顾晏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抱着书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忽然伸出手去拽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顾哥哥,你也去吧?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顾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漫到脖颈,像是灶房里那锅沸水蒸出来的热气全扑在了他脸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说话呀。” 沈芸歪着头看他,小揪揪跟着歪了。 顾晏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勇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上提,终于憋出一个字:“……去。” 沈芸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蹦蹦跳跳跑回沈昭身边,又顺手牵住了自家二哥的衣袖。 周夫子负手立在门边,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淡声道:“老夫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合计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借此机会,每人写一篇策论交由我批阅。” “敷衍了事者,罚抄左传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 脸上笑意还没收干净就僵在了嘴角,果然是夫子的行事作风,到哪儿都不忘布置课业。 王栋从李茂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我方才是不是不该举手……” 李茂面无表情:“你现在退出也来不及了。” 沈昭倒是第一个拱手应下:“是,夫子。” 其他人只好跟着纷纷拱手称是。 顾青云摇着折扇笑了一声,白胡子跟着抖:“老周这人就是不解风情,他不去,我去。” 他站直了身子,虽然腰背已有些佝偻,可那股子翰林院出来的气派还在:“包希仁当年在翰林院是我后辈,见了我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顾前辈。” “有我在,他不敢不给面子。” 沈昭一怔:“顾老也去?” “怎么,不欢迎?” 顾青云吹胡子瞪眼,“老夫好歹也是致仕翰林,跟你们那个倔驴夫子可不一样,我跟包希仁说得上话,我还借过银子给他呢!” “没听过京城大,居不易吗?” “他那年初入京城,还是个六品官,租房子手头紧,找我借了二十两,过了两年才还上!” 他说这话时故作恼怒,可眼角那点笑纹出卖了他,他心里想的是:明日若真去了,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自己,少不得要臊一臊。 正好,也让这群后生看看,他们顾爷爷在官场上也是有人情的。 沈昭连忙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欢迎欢迎!有顾老坐镇,晚辈心里踏实多了。” 众人闹了一阵,各自准备散去。 从工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白天短。 申时刚过,日头就开始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碗南瓜汤。 沈昭站在工坊门前,回身冲众人拱了拱手。 朗声道:“诸位,今日多谢了。” “工坊简陋,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改日百宝阁开张,再好酒好肉正经请诸位吃上一顿。” 王栋骑上枣红马,嘴里还塞着半块饼:“沈兄你可别忘了!百宝阁开张那日,我要坐首位!” “你坐门口,替人迎客。”李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骑上瘦马头也没回。 王栋瞪他:“凭什么?” “因为你脸大,往门口一站,谁都能看见。” “李茂你——!” 两个人斗着嘴拐过巷口,声音渐渐远了。 沈昭收回目光,懒得理会这对冤家。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廊下的周夫子和顾青云,整了整衣襟,恭敬地拱手行了个弟子礼。 “夫子,顾老,明日安国公府赏梅宴,晚辈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不知二位师长可有什么嘱托?” 他这话问得诚恳。 方才人多热闹还不觉得,这会儿人散了,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劲儿又浮上来了。 张怀瑾在翰林院待了近二十年,评过的诗比他读过的书还多。 他一个十六岁的后生,跟人家在诗会上硬碰硬,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周夫子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像一柄薄刃:“你怕了?” 沈昭坦然点头:“怕他出幺蛾子。” 周夫子哼了一声,嘴角微撇:“怕就对了,怕了才会多想几层,多想几层就不容易掉坑里。” 这孩子倒是实在,说怕就是怕,不装模作样,比那些硬着头皮充好汉的强多了。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往前踱了半步。 “谢蕴那小子,我虽来往不深,却也琢磨出几分他的性子。” “此人惯常把心思藏在笑脸后头,你看他笑,别看他的眼睛,得看他手指。他算计人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指节。” 沈昭心头一动,默默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夫子的心细如发,他早就领教过,头一回去且停居拜师时就被揭穿了身份。 顾青云摇着折扇凑过来:“老周说的是那些弯弯绕,那老夫再送你一句:张怀瑾那厮嘴虽毒,可他有个毛病,越是端着的诗,他越看不上。” 他用扇骨点了点沈昭胸口:“你明日若是作诗,宁可写得糙些、真些,也别堆砌辞藻。不然他一准批你‘华而不实’四个字,让你下不来台。” 沈昭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顾老指点。”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中,众人已散干净了,只剩一众匠人们还在穿梭忙碌,加班赶制。 他冲两位长辈拱了拱手: “晚辈先行告退,明日顺天府再见。” 沈芸立刻从墙角的石墩上蹦起来,那包蜜饯往袖子里一塞,三两步追上他,小手熟练地牵住他两根手指,仰着脸问:“二哥,回家吗?” 沈昭低头看她。 夕阳把她脸上小绒毛照成一层淡金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蜜枣。 他忽然笑了:“嗯,回家。” 然后轻声问:“蜜饯还有吗?” 沈芸警惕地把袖子捂住:“就剩五颗了!” “分我几颗。” “……一颗。” “行。” 第145章 有了取死之道 马车晃晃悠悠朝侯府驶去。 车帘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今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趟工坊之行算是超出预期了。 除了玻璃因为工艺问题毫无进展,其他的大都有了着落,物资和人手也落到了实处。 只要明日的赏梅宴安然度过,百宝阁产品一炮而红,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他正盘算着,福安忽然在外面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在雪地里踏了两下才慢慢前行。 沈昭睁开眼:怎么了? 福安犹豫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城门口……有人在墙根底下蹲着,瞧着像是逃难的。 沈昭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根下果然缩着几个人影。 一个白发老翁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蹲在墙角避风处,面前摆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空空如也,只有薄薄一层冰碴子。 旁边一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童,男童裹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沈昭心里一紧,扬声喊道:福安,停车。 车还没停稳,他已掀帘跳了下去。 他脚步极快,披风下摆微扬,冷风呼啸着从城门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沈芸也跟着下了车,跑得鼻尖冻得发红。 二哥!你慢点走,等等我啊! 沈昭走近了,才看清老翁那张脸。 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道道冻伤结痂的暗红色痕。 老翁的破洞棉袄袖子短了小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皮肤上一片灰白。 沈昭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这样的手。 那是冻得太久,血液不流通的颜色。 但他穿越前也只在那些战争纪录片,或者是历史书上的老照片上见过。 他曾经以为是遥不可及的故事,可此刻它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鼻尖甚至能闻见老翁身上那股潮湿酸臭的馊气。 他不由蹲了下来。 老翁被他的动静惊动了,猛地抬起头。 见到沈昭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惶,双手下意识抱着头,弓着身子,嘴唇哆嗦个不停。 公子,公子别打我……小老儿不是要饭的……是家乡遭了雪灾,房子塌了逃难来的……实在没活路了……不是存心在这儿碍眼的…… 他越说越慌,生怕被当作乞丐驱赶,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城墙砖。 那姿态让沈昭想起受伤后缩回洞里的野猫。 警惕卑微,又带着一点最后的倔强。 老翁声音沙哑干涩:小老儿有手有脚,能干活……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一个人蹲在城门口,面前摆着碗,说“不是要饭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昭没有看他那只碗。 他三两下把身上披风解了下来,然后裹在了老翁肩上,动作快得老翁连拒绝都没来得及。 那件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狐皮的里子暖和得像刚烙好的饼。 老翁愣住了,低头看着肩上这件毛色油亮的厚实披风,手指摸上去时都在抖。 再抬头时,眼睛里的惊惶变成了茫然。 公子……这使不得…… 沈昭按住他手:老人家,天冷了,别冻着。 他的手比老翁的手热得多,握着老翁那双冻得发紫且布满裂口的手,像握着一截枯树枝。 沈芸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沈昭侧脸,看见二哥解披风的时候手指被冻得发白,看见他把披风裹到老翁身上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寒颤。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芸想说二哥你冷吗,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觉得现在不该说这个。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蜜饯,紧紧攥在手心里等着。 这时,翠屏已快步走到沈昭身后了,手里端着福安刚从街角包子铺买回来的肉包子。 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带着股面香和肉香。 沈昭接过放在老翁手里:吃吧,热乎的。 然后他又拿了几个,走到那个中年妇人面前蹲下,塞进她怀里:给孩子的。 中年妇人看着怀里的包子,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怀里的男童闻到包子的热气,小脸动了动,闭着眼嘴唇张了两下。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颤抖,这孩子……他爹在逃难路上染了风寒,前天走的。只剩他阿公和民妇,实在没法子了…… 沈昭听着妇人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今日忙了一整天定胜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将士们能不能吃饱。 他算产能、算运输、算储存时间,算得头头是道,可他没有算过一件事。 那些坐在城门口挨着冻、抱着孩子的无助妇人,她们的丈夫,有的已经回不来了。 不是北狄人杀的,是风雪和饥饿,是这场突如其来,但是他们根本无力反抗的天灾。 祖母说过,刀砍的伤疼一阵就过去了,日子的苦是钝刀子,不见血,却一直在割。 沈芸一直蹲在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攥了许久的蜜饯,放在男童冰凉的小手里。 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弟弟吃这个,甜的,吃了就不冷了。 孩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又黑又大。 他茫然地盯着沈芸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颗红亮亮的蜜饯,随即小手动了一下。 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蜜饯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小脸皱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沈芸仰头问妇人:婶婶,他叫什么名字呀? 妇人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叫……叫狗剩,他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芸歪着脑袋认真地说:狗剩是小名,那我给他起个大名,叫……小福。 她转头看向沈昭,二哥,我给他取的新名字,是不是比他原来的好听? 沈昭伸手揉了下她发顶,一时百感交集。 他穿越过来第一日,满脑子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入学馆读书了,他想的是怎么考科举。 再后来,他想的是好好守住镇远侯府。 可此刻他蹲在城门口,手边是一个刚没了爹的孩子,面前是一个等他指路的老翁。 他什么都没想明白,只知道这些事他既然看见了,就没法假装没看见。 沈芸看二哥没接话,也不在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福攥着蜜饯的小拳头:小福,你要好好的呀,过几日姐姐来看你。 她有些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粗嘎的吆喝声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沈芸下意识往沈昭身后缩了缩,小手攥住他衣角,沈昭拥住她的肩头,然后转头望去。 下一秒。 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穿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短刀,刀柄故意露在外头。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胖得像酒坛。 三人往那一站,一脸不怀好意。 那领头地痞看见老翁手里的肉包子,又看见他肩上那件值钱的狐皮披风,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饿狼闻见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横肉抖了一下,带着股酒气一步三晃地走上前来。 哟呵,老东西,你这是发了横财啊? 他斜着眼打量老翁,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蛮横,肉包子,狐皮袄子……哪来的?莫不是偷的吧? 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活像两只等着分食的鬣狗。 老翁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把油纸包往怀里藏:没、没有……是、是这位好心公子给的…… 好心公子? 地痞头子转头看向沈昭。 见沈昭虽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身子却单薄,看着就是一副养尊处优的书生模样。 文文弱弱的,这种货色他一拳便能揍趴下。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 既然好心公子给了你,那你好心也分我两个,不是应该的? 他手还没碰到油纸包,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拦在了老翁胸口前。 地痞头子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沈昭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地痞头子一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的,后背凉了一下。 地痞头子心里打了个突,但嘴上不肯认怂。 他在城南横行了三四年,靠着白虎帮的名头,欺软怕硬,从来没人敢挡他的手。 想不到今日被个半大少年挡了,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梗着脖子,嗓门大了三分:小子听好了!这里是白虎帮办事,劝你少管闲事,这老东西的东西,我说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 “你算哪根葱?敢拦老子? 他嘴上硬气,脚下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沈昭听了气得想笑。 又是这个白虎帮,还真是阴魂不散。 哪哪都能遇见。 一大伙人都被关到顺天府大牢了,还是这般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放任手下横行霸道。 果真是有了取死之道! 第146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没理会对方的叫嚣,侧头对老翁道: 老人家,你先往后站一些。 老翁连忙抱着包子和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城墙根下。 中年妇人也抱着孩子往后挪了挪,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风。 地痞头子看着老翁退了,觉得沈昭在示弱。 心里那点虚劲儿又散了些,重新挺起胸脯。 还是白虎帮这名号管用! 怎么着,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声:“怕了就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发财! 说完伸手去抓老翁,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猛。 翠屏瞬间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正准备出手教训。 沈昭没有转头,只是偏了一下视线。 翠屏手立刻顿住了,她看了眼沈昭侧脸,然后默契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身后的福安也往前挪了半步,把沈昭身后的空间封死了,随时准备拦截。 地痞头子从头到尾没注意到这些。 沈昭这时才轻飘飘说了一句: 本公子,乃镇远侯府沈昭。 话音刚落,地痞头子手停在了半空。 “镇、镇远侯府沈昭……” 他整个人僵住了。 身后的瘦竹竿脸上笑容也凝固了,矮酒坛的肚子也不颤了,然后面面相觑。 三个人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滑稽得很。 地痞头子脸上横肉抽了一下,原本挺着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这才上下仔细打量沈昭。 少年身量瘦长,面色微白,穿着一身单袍子,看着确实像个普通人家的读书郎。 可他身边跟着个金雕玉琢的小姑娘,还有两个丫鬟小厮跟在身后,穿着打扮都不似普通人。 遭了,遇到硬茬子了! 眼前这位,居然是帮里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沈二公子,没想到被他倒霉地给碰上了! 这可是个小煞星啊,帮里二十多位弟兄还没放出来呢,听说在里头被折磨地死去活来…… 想到这,地痞头子打了个冷颤。 他顿时咧开嘴挤出笑,躬身告饶:公、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老人家……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比任何凶狠的瞪视都让人发憷。 地痞头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槽牙都在打颤,连忙松开手退了三步。 后背撞在墙上了一声,也顾不上疼,只顾着点头哈腰:得罪得罪!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想跑,沈昭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地痞头子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垮了一半:“公、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昭冷眼看他:“你方才说他偷东西?那你告诉我,你哪只眼睛看见的?什么时候?偷了谁?” 地痞头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只是看见老翁好欺负才这么说的,这些说辞他都说惯了,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哪有什么证据? 沈昭冷笑一声:“还是说,你只是看他好欺负,随便编了个由头?” “不不不……小的是胡说的!胡说的!” “那你为何胡说?” 地痞头子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的……小的就是喝多了马尿,一时嘴贱……跟老伯闹着玩的……” 沈昭没有接他的话,声音冷厉:“凭空污蔑了这位老伯,总得给点赔偿吧,你是自己把银子掏出来,还是我让顺天府的人来请你?” 地痞头子脸彻底白了,明白是要出出血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了半天,才摸出几块碎银和几枚铜钱,一脸心疼地双手捧着递过来:“公子……小的只有这些……” 沈昭没有接,又看了眼后面的小弟。 那两人见老大认栽了,倒也很识趣地有样学样,把一摞铜板碎银拿了出来。 沈昭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地痞头子看向老翁:“给他。” 地痞头子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把碎银铜钱汇合在一起,随即一股脑塞进老翁手里。 一边拍着自己耳光,嘴里还不停地赔礼:“老伯对不住对不住……小的嘴贱,您大人大量……” 老翁捧着手里多出来的银子,整个人都懵了,看看银子又看看沈昭,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前这几个恶霸这些日子经常欺负自己一家,原本他们逃难带了些细软家产,结果全被此人给夺走了。 想不到,还能还回来。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 原来眼前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公子,居然还帮着他们打抱不平,真是宅心仁厚啊! 沈昭这才看向地痞头子,语气淡淡:“你且记住了,我叫沈昭。往后我在城南再听见你欺负百姓,我就不只是让你掏银子这么好说话了。” 地痞头子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沈昭丝毫不信,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不过他想起了什么,追问道:“还有,你方才说你是白虎帮的?” 地痞头子一愣,诺诺道:“是,小的……”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 沈昭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最近顺天府在查白虎帮的事,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有什么招,我镇远侯府接着就是。” 听到这狠话,地痞头子脸色惨白,腿都软了,连忙在地上磕了十几下响头,这才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远了。 沈昭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呼出一口白气。 仿佛方才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沈芸趴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二哥,咱们就这么让他们跑了?这不是便宜他们了吗?” “这种坏蛋,不应该捆起来打一顿吗? 沈昭看着小丫头攥紧的拳头和跃跃欲试的眼神,不由嘴角一抽。 这暴躁性子,真是和三弟越来越像了。 “当场打一顿是痛快,但若是不能彻底把他们压死,等他们爬起来,挨打的便是别人了。” 沈芸想了想,又抬头问:“那放走他们,他们还敢再来吗?” “不会。” 沈昭看了一眼巷口:“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要是还敢来,就不是赔银子的事了。”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小福正躺在妇人怀里,费力地啃着蜜饯。 沈昭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袍子,领口灌满了风,冷得后背发僵,但他没有急着上车。 他转身看向老翁:你们一家人在此待着不是办法,若是不嫌弃,我给你们指个去处。” 老汉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 沈昭点头:“真的,城西有一处王家工坊,灰墙大院,门口挂着木牌。” “你们沿着这条街直走过去,报上我沈昭的名字,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活计。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小福。 小福正费劲地嘬着蜜饯,又咬了口肉包,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方才那样青紫得吓人了。 沈昭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放在老翁手里。 这几两银子先拿着,给孩子买件厚衣裳。余下的,买点米粮草药备着,不必省着。 老翁捧着碎银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说的话。 那样轻飘飘的词儿,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 他只是颤颤巍巍弯下腰,坚持在雪地里认认真真给沈昭磕了一个头。 沈昭没有阻拦,他站在那儿受了这个礼,因为他知道不收,老翁心里那口气落不下来。 人活着都靠一口心气。 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也跟着要跪,沈昭伸手拦住了她:天冷雪寒,别让孩子冻着,起来吧。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牵着沈芸的手,把她往车厢里塞了塞,自己踩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之前,沈芸又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小福!再见啦!改日我去看你! 小福攥着蜜饯,咧开嘴笑了一下,那颗小乳牙在暮色里像一颗还没长好的米粒。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风,也挡住了那个笑。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声比方才轻了些。 沈芸缩回车厢,小脸贴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直到城门口那三个模糊的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 他才终于转回来,闷声开口: 二哥,小福他们真的会去工坊吗? 那他去了能吃饱吗? 能,工坊管饭,一日两顿,干的稀的都有。 沈芸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能去看他吗? 沈昭目光软了几分:过两日吧,等他们安顿好了,我亲自带你去。 沈芸没有再问了,把脑袋靠在沈昭胳膊上。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安静下来了。 沈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如果是大哥在这里,大哥会做什么? 按着大哥的性子,大概不会蹲下来跟老翁说话,而是……会直接把人扛上马背,说一声走。 相较而言,他是另一回事。 他给吃的、银子和地址,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工坊,做的是把路指清楚,不是把人背过去。 他说不出哪种更好。 他只是不想那个老翁一辈子蹲在城墙根下,手里端着只豁了口的碗,腆着脸伸手讨要。 他想让那只碗有一天能被扔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第147章 以弱胜强 一夜北风紧,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到了次日赏梅宴清晨,天公作美。 接连数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昭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翠屏替他系那条新裁的绿松石腰带。 袍子是昨晚之前赶制出来的,料子是他娘林氏亲自去库房翻出来的云纹暗花缎,说是压箱底的上好料子,原打算给大哥娶亲时用。 沈昭当时推辞:娘,这料子太贵重了。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差点跪下去:你大哥娶亲是大事,你出门赴宴也是大事!穿寒酸了丢的是镇远侯府的脸! 沈昭只好收下。 此刻他一袭靛蓝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貂毛,再加上玄色披风,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色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腰间还系着一枚碧玉带钩,是老王氏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据说是祖父年轻时戴过的。 翠屏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公子今日瞧着……像是换了个人。 怎么,往日便不像人了? 翠屏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沈芸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了半天,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小揪揪染成毛茸茸的金色。 她忽然蹦出一句:二哥,你今日真好看,像话本里写的那些状元郎。 沈昭轻笑一声:小嘴真甜,你才多大,见过哪个状元郎长我这样? 没见过,但你这样应该就是。 沈芸不假思索,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 沈昭个子高,余光瞥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某月某日,二哥穿得人模人样去赴鸿门宴。 他嘴角一抽:你写就写,用词要准确生动,别加人模人样四个字。 那加什么? 加……风度翩翩,丰神俊朗都行。 沈芸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些词太难写了,笔画多得她头疼。 她果断选择了偷懒,在人模人样前面加了个字,变成了很人模人样。 写完她自己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反正二哥又不会抢过去看。 她又踮着脚尖凑到沈昭面前左看右看,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很人模人样,谢蕴他妹妹要是看见二哥,肯定走不动道。 沈昭弯腰绑靴带的手顿住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你呀! 沈芸理直气壮,小手一叉腰,我总不能说二哥长得不好看吧?祖母说做人要讲良心。 她说完又低头在本子上面划了两笔。 沈昭瞥见那行字: 谢蕴他妹妹要是看上二哥了,咱们沈家就和安国公府成了亲家,那大哥怎么办? 后面画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 旁边写着大哥惨。 沈昭直起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新袄的小丫头,忽然有些发愁。 也不知带她去安国公府,到底是去赴宴还是去唱戏? 他还真怕她一时兴起,当着满屋子贵人的面,掏出一颗糖问谢蕴哥哥你吃不吃。 那就热闹了。 翠屏在一旁收拾东西,把几块玉容皂和几瓶花间露用绸缎包了几层,塞进沈昭的袖袋里。 瓶塞用蜡封了口,确保不会在路上洒出来。 公子,东西都备好了,到了安国公府见机行事便是,奴婢会一直跟着您的。 沈昭接过掂了掂,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东西分量有多重。 二哥,这便是上回说的那些样品吗?沈芸踮着脚尖往他袖口里瞄,伸手就要去掏。 “让我看看!” 打住。沈昭一把握住她手腕,这会儿看了也是白看,待会儿宴上自然能看见。 沈芸撇了撇嘴,缩回手去。 但她那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沈昭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走吧,小祖宗,回来再给你。 他牵起沈芸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外巷口的积雪被扫成两道细窄的路,车辙印在融雪里层层叠叠。 福安已套好了马车,守在一旁。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灰褐棉袄,领口用皂角搓了两遍,精神抖擞,透着股清爽味儿。 见沈昭出来,他连忙上前笑眯眯地拱手:公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胜宋玉,玉树临风赛潘安,比那劳什子四大公子英俊多了。 沈昭瞥他一眼:你少贫嘴,好好赶你的车。 一听就是从茶楼里说书先生那里学来的词。 宋玉潘安之流的,没半点新意。 福安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掀开车帘。 公子,马车备好了,这是大公子留下的两匹青骢马套的车,稳当得很,跑起来不颠。 沈昭点头,牵着小妹往外走。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正厅方向。 祖母今日没来送他。 云嬷嬷说她老人家一大早就去后院打拳了,说是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沈昭笑了笑。 祖母这是让他自个儿出去闯,输赢都认。 也是,大不了丢人现眼罢了。 相比韩信受胯下之辱,简直无关痛痒。 他洒脱一笑,弯腰钻进车厢。 沈芸也像条灵巧的小鱼一样跟着钻了进去,熟练地挨着他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扑进来,带着干冷清新的气息,她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雪。 卖栗子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出来,热气腾腾的栗子在陶盆里码了一堆,香味飘出老远。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他在心里把今日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先见机行事,摸清谢蕴的底牌,然后找机会把百宝阁的东西亮出来,让那些贵妇人和文人墨客都亲眼瞧瞧什么叫好东西。 至于诗会…… 他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认怂,反正他本来就不靠诗词吃饭。 明面上过得去,有些造诣即可。 沈芸忽然从车窗边缩回脑袋,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问:二哥,那个谢蕴,他会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呀? 沈昭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 沈芸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他上回在茶楼丢了脸,肯定记着仇呢。这回他请了那么多人来,不就是想找个大场面把面子找回来吗?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沈芸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下巴一抬,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说话。我年纪小,说什么人家都不会跟我计较。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好位置。 先生说的,这叫以弱胜强。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我人小,说话没分量,可正因为没分量,他们才不好跟我较真。” “因为一较真,就是他们输了。 沈昭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他小妹这套逻辑……竟然完全成立。 主打一个赢了不体面,输了不光彩。 他拱手一笑:行,那到时候便靠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沈芸拍了拍小胸脯,又低头翻开本子,在那一页末尾添了一行字。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口时,沈昭特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墙角那排乞丐流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顺天府的差役在张贴安民告示。 看来包大人动作很快,已经开始有计划地管控京中的治安和秩序了,相信午后再去拜访商讨事宜,定能事半功倍。 他又突然想起昨日那个老翁和那个叫小福的男孩,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到工坊了。 至少不会再蹲在城墙根下喝西北风。 他心里稍安,放下了车帘。 第148章 你家的梅花能吃不 马车穿过长街,拐过三道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终于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缓缓停稳。 沈昭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安国公府门前比想象中热闹。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据说是当今永明帝登基那年的御笔亲题。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侯府的还要大上一圈,擦拭得整洁如新,威严之余多了几分憨态。 门口停满了马车轿子,一辆比一辆体面。 穿着崭新青布棉袍的门房小厮穿梭其间,迎客的管事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地报着来客名号。 通政司张大人到—— 翰林院李学士到—— 礼部周郎中到—— 王家少东家到—— 沈昭循声望去。 王栋恰好正从他那辆宽大的马车里拱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枣红锦袍,腰间系了条玉带,看着格外喜庆,像个发好的红枣馒头。 他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眼看见沈昭的马车,顿时眼睛眯成两条缝,隔空朝他使劲挥手。 沈兄! 王栋快步走过来,一拍沈昭的胳膊,咧着嘴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老远就看见你的马车了。 沈昭被他拍得胳膊一麻,无奈道: 王兄,手劲收着些。 王栋嘿嘿一笑,收回手:对不住对不住,一激动就忘了轻重。对了,待会儿诗会上你若是撑不住,我就故意把茶盏打翻,替你拖一拖时间。 我娘说了,遇事别逞强,该装傻就装傻。 沈昭看着眼前这位王家少东家,虽然憨得让人头疼,但这份心意比什么诗都值钱。 他拍了拍王栋的胳膊:多谢。 王栋被这么郑重地道谢,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挠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 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弯腰递到沈芸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小娘子,我娘说小孩子都爱吃甜的,这包松子糖是特意给你带的,我家厨子做的。” “可比街口那家刘记的香多了,来,拿着。 沈芸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掂了掂,发现沉甸甸的,比她自己买过的那几回都要厚实。 油纸包上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粉,透过纸缝能闻到松子和麦芽糖混在一起特有的焦香。 她立刻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道了谢: 谢谢王栋哥哥!王栋哥哥你人真好! 王栋被她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直起身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沈昭看着小妹把松子糖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小兜,拍了拍才安心,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他冲王栋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沈芸。 笑意敛了些,语气认真起来:记住了,待会儿跟紧我,不许乱跑。人家递点心给你,可以说谢谢,但不能随便吃。 沈芸正伸手捂着兜里的松子糖,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万一下毒了呢?沈昭面不改色,拿福安之前的那些离谱猜测,诓一诓这胆肥的小丫头。 沈芸先是愣了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松子糖。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兜捂得更紧了些,小声嘟囔道:那……王栋哥哥给的是不是也不能吃? 说着还真有些舍不得地捏了捏油纸包边角。 沈昭扫了一眼,无奈道:你王哥哥给的可以,他和咱们是一伙的,今日是来帮忙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气,满意地拍了拍小兜。 那就行,王栋哥哥给的糖肯定比他们的好吃。 她顿了顿,仰头说道,王栋哥哥,等下次我去你家玩,你再让厨子给我做好吃的行不行? 王栋被她这句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行!当然行!你想吃什么都成! 他拍着胸口,我回去就跟厨子说,让他备着!小娘子要是来了,保管比谢家这顿强百倍! 沈昭忍俊不禁,牵着小妹跨过门槛。 翠屏无声地跟在身后。 王栋也跟了上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也不知谢家厨子手艺如何……要是比我家差,那可就亏了…… 走近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沈昭点头:正是。 见过沈二公子!世子爷已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后花园暖阁,不必通传,小的领您过去。 管家侧身让开,在前头引路。 沈昭点头:有劳。 刚迈过门槛,谢蕴便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石青披风,发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束着,看着儒雅清贵。 他看见沈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沈二公子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拱了拱手,姿态潇洒,声音温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全然没有之前那些龃龉。 随即看向沈昭的衣着,二公子今日气度不凡,看来是要在我安国公府大展身手了。 沈昭拱手还礼,面色坦然:世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来赏梅的,谈不上什么大展身手。 赏梅?谢蕴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正好,后院那株绿萼梅今日开了,我特意留着没让人折,就等着二公子来赏。 沈昭正要答话,沈芸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哥哥好! 谢蕴低头一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圆又亮,正仰着脸冲他笑得天真无邪。 她穿了身鹅黄新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这位是…… 舍妹,沈芸。沈昭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小孩子不懂事,见笑了。 哪里,小娘子玉雪可爱,倒是给这赏梅宴添几分生气。 谢蕴弯下腰,温和地看着沈芸,小娘子想不想去看梅花?后院那株绿萼梅,开得正盛呢。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问了一句:谢哥哥,你家的梅花能吃不? 谢蕴愣了一瞬。 旁边几个正往门里走的宾客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看过来,有人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谢蕴的笑意僵了一息,随即恢复如常。 他直起身来:梅花不能吃,但府里有梅花糕是用梅花汁和的面,小娘子待会儿可以尝尝。 沈芸点了点头,小手拽着沈昭的衣摆,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已经默默给谢蕴打了个分。 笑得太假,比王栋哥哥笑得还假。 王栋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圆脸上挂着笑,冲谢蕴拱了拱手:谢世子,好久不见。 谢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王少东家也来了,家父常提起王家,说王家在城南的绸缎庄生意做得极好。 王栋笑容不变,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 提起绸缎庄?不就是提上回王虎那事么? 这是敲打他呢。 但他面上不显,只呵呵一笑:国公爷过誉了,小本生意罢了,上不得台面。 谢蕴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的手势:外面冷,几位里面请。 “梅花宴设在暖阁,巳时三刻开始,这会儿人还没到齐,二位可先进去喝茶歇歇脚。 一个机灵的小厮上前引路。 沈昭拱了拱手,牵着小妹往前走。 王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沈兄,他那句话……是在敲打我吧? 你听着像就行。 那就是了。王栋咬了咬牙,这人心眼儿真多。 沈昭没有接话,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国公府的布局。 和那幅地图上标的差不多。 小妹这情报工作做的果然厉害! 四进的大院子,回廊曲折,亭台错落,放眼所及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 墙角的一排腊梅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的纱灯也是上好的羊角灯,透光而防风。 连脚下踩的青砖都比寻常府邸要厚上一寸。 结实耐磨,踩上去稳当无声。 沈芸拉着他的手,脚步飞快地跟着。 沈昭感觉到她的小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是她提前和他约好的暗号,意思是: 一切正常,暂时没有埋伏。 沈昭在心里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 第149章 名师出高徒 又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 沿着青石板一路前行,终于到了后花园。 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大片梅林在眼前铺展开来,红梅如霞,白梅似雪,交错其间,枝头覆着细雪,暗香浮动。 梅林尽头是一座暖阁,飞檐翘角,四面窗扇半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此处是整座府邸最清幽的所在。 沈昭脚步微顿,目光在梅林间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株绿萼梅。 它立在梅林最深处,枝干虬曲,满树碧玉般的花苞半开半合,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冷出尘。 沈芸拽了拽他袖子:二哥,那树花好看。 能折一枝带回去吗?祖母应该会喜欢。 沈昭叹了口气:那是人家种的。 沈芸瘪了瘪嘴,那双眼睛还在那株绿萼梅上流连,可惜了,要是做成梅花糕一定很好吃。 …… 行至暖阁门口,守在两侧的丫鬟齐齐福身。 随即替他们掀开了帘子。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炭火的气息和淡淡的檀香。 暖阁比沈昭想象的要大,摆了十几张案几,铺着锦垫,每张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茶盏果碟。 已有十几个人到了,男男女女都有,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坐着,谈笑声轻拢慢捻。 另有一些年轻的世家公子站在梅树下赏花吟诗,高谈阔论,看上去倒是一派文雅景象。 沈昭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 最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眉眼与谢蕴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此人不出意外,便是安国公谢鹤鸣。 他正与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神情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 其余座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 不过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角落里还有一位少年坐在梅树下独自斟酒,侧脸隐在花影里,看不太真切。 沈昭没有刻意去看,只是把这些记在心里。 然后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诗册,正低头翻看。 他似乎感应到了沈昭目光,抬头望了过来,没有起身过来,而是微微点头示意。 沈昭默契地回了一礼,独自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芸挨着他坐定,翠屏在她身后半步站定,垂着手安静得像一截影子,不动声色扫过满座宾客。 沈芸坐下后没有闲着,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飞快地落下笔。 她抬头张望了一圈,小眉头微微皱起,凑到沈昭耳边压低声音:二哥,这里的人怎么都笑得不太一样? 沈昭不动声色:怎么不一样? 沈芸掰着手指数:那边那位太太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眼睛不动,是假笑。” “那边那位公子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但是眼睛在看别处,也是在假笑。” “只有那个倒酒的伯伯……他笑的时候眼睛在动,他是真的在笑。 沈昭扫了一眼,发现她说得竟一点不差,不过也正常,社交场合都是疏离客套的笑 他不由低声问:你从哪儿学的? 沈芸下巴一扬:先生说的,笑要看眼睛,眼睛不动的笑都是假的,这叫皮笑肉不笑。 沈昭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陆先生又记了一笔,这人的观察力也太邪门了。 很快,暖阁里的客人陆续到齐了。 多了不少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贵妇小姐。 沈昭注意到,除了谢鹤鸣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位身穿翰林院官服的长髯老者,想来便是王栋说的那两位翰林学士。 张怀瑾坐在谢鹤鸣右手边,年近半百,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三绺长须,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嘴角向下撇着,看谁都像在审视。 李崇明则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坐在他旁边,比他年轻几岁,面色红润且笑眯眯的,像个平易近人的和事佬。 诗会还没开始,气氛还算轻松。 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京城里的新鲜事,从北境战事聊到新出的诗集,又聊到哪家青楼新来了个五官深邃的胡姬,吹箫一绝。 沈昭不经意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人说的那些事,他大多都知道。 当然多亏了邸报摘要和沈芸的情报网。 不过他越听越是感觉有点悲哀,边关战事将起,外敌寇边,城外灾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城内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他没有急着凑上去,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偶尔有几人过来寒暄结识,沈昭从容应对。 其中一个姓赵的武将家的公子凑过来,他端着酒杯寒暄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沈二公子,我听说你昨儿在城门口帮了一家逃难的灾民?? 沈昭端着茶的手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 赵公子笑了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可不是嘛,我下人说昨儿亲眼看见的,还说你把披风都给了那老伯。这事儿传开之后,好些人家都在打听,说镇远侯府的二公子,倒是个心善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人在说,你这是收买人心,是在替你爹铺路。 沈昭面色不变:我不过是见他们冻得可怜,一时不忍,没想那么多。 赵公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笑着举了举杯便走开了。 沈昭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每一件善事都只会带来好名声,有时候善事也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一刀捅回来。 沈芸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二哥,那个人是来试探你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回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沈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在小本子上划了几笔。 过了片刻,诗会开始了。 谢蕴站在暖阁中央拱手致意,姿态从容。 诸位远道而来,谢某不胜荣幸。今日恰逢后院绿萼初绽,难得天朗气清,满园梅香,特备薄酒,既是赏花,也是以文会友。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不经意地停在沈昭身上,笑意温和:梅花清冷高洁,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最爱题咏之物,也合此情此景。” “听闻在座诸位才俊颇多,谢某斗胆提议,不妨各自即兴赋诗一首。” “不限韵脚,不拘格律,以梅花为题。作完之后请张学士与李学士二位前辈品评一番,权当助兴。 话音落下,暖阁里顿时议论起来。 几个世家子弟面有喜色,显然早有准备。 另一侧几位太太小姐则掩口轻笑,眼中放光,低声道果然又有诗会。 沈昭心头微微一动。 来了,果然不出他所料。 谢蕴要的就是这个。 在满座文士面前把他架到一个不得不作诗的位置上,然后等着张怀瑾那把刀落下来。 张怀瑾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赏梅,诸位既然都是读书人,不妨以梅为题各作一首诗,老夫与李学士当众评点,优者有赏。 他这话一落,在座的几位文人面面相觑。 随即底下有人笑着应和:张学士亲自主持,自是再好不过,今日怕是要出几首好诗了。 张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看了沈昭一眼,开口了:沈二公子,听闻你师从周南轩,南山先生治学严谨,那是满朝皆知的。老夫当年与他同朝为官,也曾拜读过他的《义利辨》,端的是字字珠玑,令人折服。 他顿了顿,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纹路往下撇了撇。 只是……老夫也听说,周夫子近年不怎么收学生了,倒是对你格外青眼,想来阁下必是天赋异禀、颖悟绝伦之辈。”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今日既然来了,不妨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瞧瞧周夫子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刺一根比一根长。 什么叫瞧瞧是个什么成色? 分明是说:周南轩瞎了眼才收了你,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 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还有几个老成的微微皱了皱眉。 谢蕴依旧含笑而立,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没有逃过沈昭时刻关注的眼睛。 所以,这便是谢蕴的第一招吗? 当众捧杀。 把戏台架的高高的,再狠狠摔下。 第150章 纸上谈兵易,临阵磨枪难 沈昭放下茶盏,面色不变。 甚至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没收。 张学士此言谬赞了。 恩师曾言,学问之道难如登山,有人望峰息心,得陇望蜀,有人一步一阶,脚踏实地。” “晚辈惭愧,入学得晚,才疏学浅,大约属于后一种,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张怀瑾捋了捋胡须,不咸不淡地笑了。 哦?周夫子竟说出这般话来?老夫怎么记得,他当年前往国子监讲学时,最爱说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 “沈二公子莫不是记错了?还是说,周夫子如今的教风,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这话问得刁。 表面上是质疑沈昭没有记对老师的话,实则暗指连老师的话都记不全,可见学问不扎实。 更深一层,如果沈昭承认记错了,那便是师门不严,治学态度不专。 如果不承认,那方才便是拿老师的话来当挡箭牌,品行有损,极易受人诟病。 可谓是一石三鸟,张怀瑾这张嘴确实是在翰林院磨了三十年的刀。 沈昭目光依旧温煦,迎上张怀瑾那双挑剔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回敬锋芒。 他只是笑了笑,像是对一个前辈的关心表示了感谢,然后缓缓开口: 恩师还说过另一句话,他说: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 “晚辈资质驽钝,恩师再勤,怕也只落个,实在不敢在张学士面前献丑,污了您的眼。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听懂了的老先生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带了些欣赏的神色。 旁边一直看戏不语的李崇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听懂了沈昭话里的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自谦。 我资质驽钝,入门尚浅,所以学不好是我的问题,不是老师的问题。 第二层是回敬。 你质疑我的学问,就是在质疑周南轩教得不好,既然你之前承认周南轩治学严谨,那我若真不行,到底是我不行,还是他看走了眼? 他把这个逻辑闭环堵得严严实实,张怀瑾若是继续追问,就等于自打嘴巴。 李崇明低头抿了一口茶,心想这小子倒是好一副伶牙俐齿,比他爹年轻时圆滑多了。 张怀瑾笑容淡了几分。 他放下捋须的手,声音却还端着: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便是虚伪了,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锋利起来,像是终于收起了那层温吞的皮,露出了底下的骨头。 听闻沈二公子在学馆常与同窗议事,论及朝政时颇具见地,言辞犀利,慷慨激昂。” “怎么今日到了这赏梅宴上,反而连一首诗都怯了?莫非是应了那句老话……” “纸上谈兵易,临阵磨枪难? 这话就近乎撕破脸了。 暗指沈昭私底下关起门来大放厥词、指点江山,真到了文人聚会的正式场合,便现了原形。 连一首诗都拿不出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连那边赏花的几个公子都停了谈笑,回头看过来,端着酒盏忘了喝,一副吃瓜的神色。 王栋嘴微微张着,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纸上谈兵临阵磨枪这两个词他还是听得明白的,忍不住偏头看了沈昭一眼。 眼神里写着你得罪他了? 沈昭没有看他,但他知道现在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他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收了。 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让他当众出丑。 他放下茶盏,抬眼迎上张怀瑾,声音清越,稳稳地压住了厅里的低语:张学士此言差矣。 此言出口,那几息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剪子剪断了一样,齐齐收住。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晚辈在学馆议事,那是做该做之事,同窗之间切磋学问、探讨政事,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 “今日赏梅赋诗,也是赴该赴之约,是受谢世子相邀而来,当受宾客之礼以待。” “两件事混为一谈,张学士不觉得牵强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张怀瑾。 况且,恩师教晚辈做学问,首重字。”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晚辈若为了博张学士一声称赞,胡诌拼凑几句来敷衍,那才是辱没了恩师的名声,也是辱没了这满堂的梅花。” “张学士觉得呢? 他把和绑在一起,等于告诉张怀瑾:你逼我敷衍作诗,就是在逼我辱没师门。 自古文人相轻,以前辈师长之名逼迫后进。 这个帽子扣上去,张怀瑾接不住。 张怀瑾脸色终于变了。 他颧骨上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 多少年了,以往那些被他骂得体无完肤的学子,那个不是掩面而泣,自惭形秽地作揖离去。 这还是第一个年轻后辈敢正面顶撞他的! 简直是指着他鼻子骂“为老不尊”“为师不敬”。 这若是传出去,谁还敢让他评判诗句? 张怀瑾心中快速酝酿,准备怼回来。 沈昭垂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坐实了怯场二字,哪怕是张怀瑾挑刺在先,从此满京城的文人提起沈家老二,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连诗都不敢写的。 可他也知道。 这个时候赋诗,便是掉进了此人的陷阱里。 若是赋得好,张怀瑾大约会说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一首诗便如此轻狂,给他扣一个自命不凡的傲慢之名。 若是赋得不好,张怀瑾又会说浮躁轻狂,不学无术,把他在学馆议政的事翻出来,说成志大才疏的无能之辈。 这场诗会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左右都是此人说了算,那他答不答诗,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他务必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这个时机不能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写,而应该是他自己想写的时候,主动权必须掌握。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也就是两息的工夫,但在暖阁里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看来,已算得上度日如年了。 很快,张怀瑾阅历深厚,立刻有了决断。 他嘴角已往下撇了,那是一个准备收网的表情,像老渔夫看见鱼已游到了网口。 就在这时,沈昭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去,只见沈芸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昭读懂了。 我来。 她说完这两字之后又眨了一下眼,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与逞强,只有你信我的笃定与狡黠。 沈昭有一瞬间的犹豫。 自己带小妹来是让她见世面的,不是让她趟浑水的,可她速度太快了,快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按住她肩膀,她已往前迈了一步。 沈昭忽然想起祖母在书房说过的话。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缩回去的,若是累了困了也别回头,后头还有家人顶着。 沈昭当时不太懂,此刻看着沈芸迈出去的那个背影,忽然就懂了。 他收回了手。 然后无声地放回膝上。 第151章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沈芸像一只踩着晨光的猫,轻巧地绕过了案角,走到了张怀瑾面前站定。 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 这位老伯,您是大官吗? 张怀瑾一愣。 低头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 他本来就憋着一口气准备朝沈昭发难,被这么一打断,到嘴边的恶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眉头皱了皱,语气勉强维持着几分威严:老夫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那你会写诗吗? 张怀瑾脸色一沉:荒谬,老夫在翰林院二十载,经手过的诗文经帖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岂有不会写诗的道理? 沈芸拍了一下手,笑弯了眼睛:那太好了!那你写一首给我看看呗。 她一脸天真无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官写诗呢,我二哥说真正厉害的人都能写。”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把酒盏放下来,连嘴里糕点都忘了嚼,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怀瑾憋红了脸,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朝堂上的同僚吵过架,跟翰林院的后生拍过桌子,可从来没被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得下不来台过。 他可以骂一个后生不知天高地厚,但他不能对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圆脸问他你会写诗吗的小丫头发作。 那不仅丢脸,那是连脸都不要了。 他紧紧攥着茶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夫写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沈芸歪着头,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继续追问道:那我出生之后您写过没有?写过梅花没有?我二哥说梅花是冬日最好看的花了,您要是写过梅花,能不能念给我听听?” “写得好我可以给你糖吃哦…… 她说着故作大方地从怀里摸出那包松子糖,在张怀瑾面前晃了晃,糖纸泛着蜜色的光。 张怀瑾:…………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牙都掉了好几颗,谁稀罕你的松子糖! 张怀瑾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像个被点燃又扑灭的炭炉,烧也不是熄也不是。 他是翰林学士,让他写诗没问题。 可他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较真吧? 而且当众跟一个孩童辩驳,与他方才逼迫沈昭作诗一举有何别样,不都是胡搅蛮缠。 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笑话。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只憋出一句:老夫……老夫今日是来评诗的,不是来作诗的! 沈芸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漏洞,眼睛一亮:评诗的人自己不会写,那怎么知道别人写得好不好呀?万一评错了呢? 满座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像火苗掉进干草堆,随即几个年轻公子纷纷端起酒杯低头用杯沿挡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远处里间的夫人小姐们也是掩嘴偷笑,团扇后面露出弯弯的眼角。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张怀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胸口起伏了两下,终是没再说话,别过头去不看沈芸。 沈芸却还不走,站在那儿仰着脑袋追问:老伯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年纪大了没想起来? 旁边有夫人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眼见局面有失控的趋势,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未发话的安国公谢鹤鸣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威严。 好了,童言无忌,张学士不必放在心上。 他复杂地看了沈芸一眼,随即恢复如常,转头对张怀瑾说了一句,张学士,请喝茶吧。 张怀瑾得了这个台阶,长舒口闷气,皱着眉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沈芸见好就收,她乖乖福了一礼,然后迈着松快的小碎步退回沈昭身边。 她凑到他耳边,小手拢着嘴。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二哥,我厉害吧?那个张老头快气炸了,他要是待会儿评诗给你使绊子,我就再问他一遍,看他羞不羞。 沈昭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方才那番交锋他没有落败,但手心隐隐有些潮湿,此刻被这句话一下冲散了那种紧绷感。 厉害极了,差点要了他的命。 沈芸嘴角一翘,下巴扬了扬,没有接话。 但眼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 她重新坐回沈昭旁边蒲团上,把松子糖塞回袖子里,小声嘟囔:幸好他没写,糖还是我的。 沈昭摇头失笑,伸手把她鬓角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就在这时,王栋悄悄凑了过来。 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压低声音:沈兄,令妹这张嘴……是跟谁学的?比我娘还利索。 王栋一脸期待:“我回头让我家厨子给她多做几样点心,说不定她还能教我一两招…… 沈昭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平静地吐出七个字:你死了这条心吧。 毒舌这本事,可是与生俱来的。 王栋嘿嘿一笑,缩回去了,但缩回去之前还是冲沈芸挤了挤眼睛。 沈芸看见了,不咸不淡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乐得更欢了,低头夹了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谢蕴适时轻咳了一声,笑着接过话打圆场:不错,张学士也是爱才心切,才多问了几句……” “今日这诗会本就是助兴,诸位随意就好,不必拘束,喝酒赏景才算自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刚才那番刀光剑影不过是长辈的寻常寒暄。 席间众人重新端起酒盏,气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立刻按回了原处。 但沈昭注意到,谢蕴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夫子说过,这是谢蕴心里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习惯性动作。 看来他嘴上说着,心里已经在想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了,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昭端起茶盏,没有再答话。 真正的硬仗在诗上,拖延是无用的。 沈芸帮他挡了这一刀,但事不过三,下一刀谢蕴来递的时候,就没有小丫头替他挡了。 暖阁里的低语声渐渐漫上来,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与邻座交谈,像是刚刚那一幕不过是席间一朵不起眼的浪花,掀过去就散了。 几个世家公子重新凑在一起,但话题和声量明显比方才拘谨了些,好奇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沈昭。 沈昭毫不在意。 他明白小妹刚才那番话已传开了,今日宴上张怀瑾被小丫头怼得说不出话来的笑料,从今往后怕是甩不掉了。 谢蕴的第一轮进攻,算是被化解了。 过了片刻,待满座的气氛落回寻常,谢蕴才笑着重新开口,声音温润如初: 时辰不早了,开始诗会吧,不知哪位先来? 沈昭波澜不惊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他慢慢咽下去,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谢蕴那张含笑的脸上一息,又移开了。 他也该收拾心神,准备迎那真正的一刀了。 第152章 张老头杀疯了! 诗会既开,再无人捣乱。 张怀瑾被沈芸方才那通糖衣炮弹堵得浑身不自在,此刻他坐在上位端着茶盏一言不发,活像一尊生了闷气的门神,憋屈中带着点辛酸。 他这辈子批过的诗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朝堂上都敢当着陛下的面驳人。 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一颗糖上。 这传出去叫人怎么写? 《翰林学士张公传》 公性刚直,不畏权贵,唯惧饴糖。 一想到这,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舌下那颗有些松动的后槽牙,烦躁地侧过身换了个坐姿。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李崇明乐呵呵地张罗起来。 这位学士面上永远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心里却门儿清张怀瑾今儿个一肚子火没处撒,今日在座这些公子哥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捋着胡须招呼众人依次献诗,圆脸上笑意可掬,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救火的准备。 席间已有人跃跃欲试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穿墨绿锦袍的世家公子。 自报家门是吏部周郎中家的公子。 他面如冠玉,手里端着酒盏,朝上首拱了拱手:晚辈不才,先抛砖引玉。 随即抖开诗笺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雪压枝头白,风吹玉骨寒。 独向冰天立,不与百花欢。 调子四平八稳,韵脚押得严丝合缝。 满座文人互相看了一眼,面上客气地鼓了鼓掌,心里却都觉得工整有余、平平无奇。 这诗放到同年任何一场诗会上都不会出错。 但也不会让人记住。 属于初学者略微思考都能写出的那种。 李崇明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主打一个不得罪和稀泥。 格律稳妥,中规中矩,可堪一读。 实则心里却道周郎中这儿子,去年秋闱落榜怕是不冤枉,通篇读下来像一碗没放盐的鸡汤。 喝了不觉得难喝,喝完什么都不记得。 张怀瑾则闭眼冷哼一声,连点评都懒得给。 雪压枝头白? 腊月里哪棵树的枝头不是白的?你写诗写到这个份上,跟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有什么区别? 那周公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张怀瑾开口,有了自知之明,只得讪讪坐了回去。 紧接着又站起两人,一高一矮。 是通政司徐大人的子侄,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前一后念了两首,无外乎凌寒独自开孤芳自赏那套陈词滥调。 诗写得倒是花团锦簇,辞藻堆了满篇,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提前请过名家润色。 其中矮个念罢,惴惴不安地抬头: 晚辈这首诗题为《红梅映雪》,不知……不知可否入得了二位学士的眼? 李崇明照旧点头,笑着说了句辞采绚烂。 张怀瑾这回倒是发言了。 他眼皮懒懒一掀,拈起诗笺觑了一眼。 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 他慢悠悠开口:入眼?倒也不是不行……只要老夫闭着眼看,光听韵脚,倒也像那么回事。 矮个眼睛刚亮起来:那…… 张怀瑾却把诗笺啪一声往桌上一搁:辞藻堆砌得倒像绣花枕头,面上绣着金丝银线,拆开来一看里头全是稻草石子。” “你这诗里写红梅香侵寒夜月,红梅香气清浅,隔了寒夜月色还能?” “你怕不是从白梅的诗文里抄来改了个颜色,自己压根没见过真的红梅吧? 那人脸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晚辈、晚辈确实……确实没见过红梅…… 张怀瑾头也不抬:正好这满园子都是梅花,没见过那就去外头看了再来写,没见过的东西也敢落笔,你当笔墨是不要钱的? 矮个低头退下,眼神混沌,肩膀塌了一截。 旁边那高个也好不到哪去,接着挨了一顿批,哆嗦着埋头不语。 李崇明见势头不对,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余光扫了张怀瑾一眼,心说老张你轻点骂,回头徐大人的帖子递到我府上,我怎么说? 可他到底没能插上嘴。 第三个上来的蓝衫年轻人,端端正正献了一首咏梅五律,平仄对仗滴水不漏。 他把诗笺双手奉上,咽了口唾沫:张学士,晚辈这首五律咏的是寒梅傲雪,还请您斧正一二。 张怀瑾随手接过一扫,手指在纸面上胡乱点了几下:“‘暗香浮林逋的,疏影横斜又是林逋的,凌寒独自开王安石的……” 他越说越快,每点一处,那公子脸色就白一分。 “你这首诗拆开来每一句都是化用的名家手笔,合在一起……” 那公子额角冒汗:合、合在一起怎样? 张怀瑾抬眼,锐利如刀:合在一起,就是八个字:东拼西凑,不堪入目。” “前朝人的骨、今朝人的皮、路边捡的肉,缝了个四不像的玩意儿站在我面前,还指望我夸你一句像个人? 公子涨红了脸:晚辈、晚辈是想博采众长…… 张怀瑾冷笑:博采众长?那叫摘抄集句,不叫作诗。你若署上集前人句,老夫还能昧着良心夸你一句博览群书,可你偏偏说是自己写的。” “你写了整首诗全是化用,没一句是你自己的,这要是科考,考官直接给你糊名扔出去。” “老夫若是你,今日便只来赏梅,不作诗。 免得丢人现眼,自取其辱! 那人脸色涨红,拱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旁边有人没憋住了一声,又赶紧拿袖口掩住了嘴。 沈昭看在眼里,肩膀微微一颤。 好家伙,查重率九成,这是个顶级裁缝啊。 好歹也认真改改,把改成,改成,查重率立减百分之三十。 就这么端上来,不是送上门打脸么? 他余光扫到沈芸正掰着手指数数,便问: 数什么? 我在数那个张老头骂了几个人了,已三个了,后面还有几个呀? 沈昭把她脑袋按回去:老实坐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芸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的几人,张怀瑾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或是老妪裹脚,又臭又长,或是鹦鹉学舌,食之无味,偶尔点出一处用典谬误,便能叫对方额头冒汗、恨不得遁地而去。 起初还有人替挨批者脸红叫屈,听到后来竟麻木了,反而开始期待张怀瑾这次又能蹦出什么新词来骂人。 对那些不写诗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尤其是往常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们来说,是过足了瘾。 一个个连梅花都懒得瞧了,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旁听,一刻也不愿错过。 暖阁里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跟听相声似的,时不时传来几声嗤笑声和嗑瓜子声音。 李崇明起初还见缝插针地两声打圆场。 后来发现完全插不上嘴,索性默不作声了。 一句话总结方才的盛况: 张老头杀疯了! 可骂到第八位时,张怀瑾却顿住了。 那人写得平平无奇,末句忽闻夜雪折竹声却让张怀瑾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三息,眉梢微动。 这一句倒是真东西。 夜里落雪压断竹枝,那是要在雪夜中真正听过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 前面那些狗屁不通的堆砌加在一起,全不及这一句有活气。 但他嘴上依旧哼了一声:这句尚可,可惜前面六句全在堆砌,这一句好音被杂音淹没,好比明珠投暗,更让人恼火!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面红耳赤,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拱了拱手退下了。 李崇明在旁补了一句:能得张学士一句,你这首诗的末句可以写进同年录里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才发觉。 他堂堂大儒,给后生打气都只能用张学士说尚可当招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沈昭在底下看在眼里,心说顾老说得果然没错,张怀瑾这老头的评判标准说穿了就一条: 不顺眼的全是垃圾。 但他比旁人看得更深一层。 张怀瑾骂人,其实只看一个字,你写得好不好另说,他先要看你有没有把心掏出来。 比如方才那裁缝的东拼西凑。 旁人只觉张怀瑾刻薄,沈昭却在心里默默把那首诗拆开重组了一遍。 若把末句的位置与第二句调换,再把第三句的典藏一半露一半。 查重虽还是高,但读起来便像致敬而非抄袭了。 可惜,这人连重新排列组合的胆子都没有。 他又想起方才那忽闻夜雪折竹声。 张怀瑾骂了七个人。 唯一一次没骂出脏字的,就是那一句。 沈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张怀瑾能认好东西,只是嘴不肯服软。 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方才已在记忆宫殿里把自己备好的诗过了三遍,平仄格律这些倒是不怕。 但他知道张怀瑾那张嘴最擅长诛心。 只要张怀瑾问一句你见过真正的寒梅吗?。 只要自己回答时稍有迟疑,立马就会落得跟前面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事情不太好办啊…… 第153章 做个能臣干吏也不错 沈昭还在想着对策,诗会仍在继续。 下一个是个年轻举子,穿着半旧的石青袍子,念了一首咏早梅的五绝,短小精悍。 张怀瑾眉梢刚动,正要开口。 那举子却抢先拱手道:张学士,晚辈这首诗末联寒香侵素壁,疑是故人来,这故人二字,晚辈斟酌了一夜,您看用得可妥当? 语气里带着几分争论的意味。 得嘞,一看便知是个急性子。 王栋在下面用气声跟沈昭说: 哎,沈兄,这人胆子不小。 沈昭端着茶盏没动:胆子大没用,得看张怀瑾吃不吃这套。 果然,张怀瑾衣袖一挥,冷笑一声:你花一夜推敲用词,不如花一个时辰想清楚你这首诗的立意在哪。” “末联虽佳,前三句平平无奇,根本压不住。你有这个工夫与老夫争辩,不如回去改诗。 举子噎了一下,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 可他刚要开口再辩,立刻被旁边一起赴宴的同伴拉过身去一把捂住嘴。 那人手肘顶在他肋骨上,压着声儿说:你不要命了?那是张怀瑾!你再多说一个字,他能当众把你去年乡试的卷子翻出来背一遍! 举子一哆嗦,终究没敢再开口。 沈昭见此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来个一身反骨准备硬刚的,结果还是退缩没下文了。 可惜了……没打起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换作自己,被人一把捂住嘴时,是挣开还是忍下? 他没想明白。 却把那举子缩回去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很快。 轮到谢蕴身边那位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书生。 他起身恭敬地递上诗笺,语气谦和:张学士,晚辈闻寒舟,家父汝阳侯。日前于西山寒烟寺见老梅一株,得此一首,请您指点。 闻寒舟面上谦恭,心里却微微绷着一根弦。 他余光扫过方才那几位被骂得面红耳赤的举子,再看向张怀瑾时,眉梢松了半分。 前头七八个人的火气,总该把张老头这张老嘴磨钝些了。 轮到自己,正是火候。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王栋又凑过来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汝阳侯家的,和那姓谢的一伙的?沈兄你认识不? 沈昭闭上眼快速回忆:闻这个姓少见,汝阳侯闻仲卿我听说过,是员猛将,常年驻守西南边陲,倒不知他有个科举的儿子。 那就是考恩荫的呗。 王栋咂了咂嘴,这路数我熟,家里有人往上一托,考场里有人往旁一照,闭着眼也能过。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闭上眼能考过,明年的县试你替我去考。 王栋嘿嘿一笑:那不行,我这人睁着眼都写不满三百字。 那你就别替闻公子操心。 沈昭嘴里说着,目光却落在场中。 不知是汝阳侯的名头起了作用,还是此人真有几分才学,张怀瑾这次认真接过了诗笺。 他心里也在盘算。 前面骂了七八个了,火撒得差不多了。 这是汝阳侯的儿子,谢世子特意带在身边的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一通乱骂,传出去就是张怀瑾迁怒于人、连汝阳侯的面子都不给。 不划算。 目光快速扫动后,他微微颔首。 语气比之前软了三分: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落笔稳,立意也正,看得出是用过功的。 闻寒舟面露喜色,正要拱手道谢。 张怀瑾却抬手止住了他,指尖在诗笺上点了点:可你这首诗的毛病,恰恰出在太稳上了。 闻寒舟一愣:先生何意? 张怀瑾道:你写的是寺庙里的老梅,该写它的枯寂、写它的残雪、写那无人问津的孤绝。” “可你全篇都在端着,每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再放进去的,工整过了头,就没了意外之喜。” “读你的诗,老夫像在欣赏一件雕工完美的玉器,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活气。 他把诗笺递回去,语气放缓了些: 虽比前面那几个草包强出百倍,但若想登堂入室,入一流之境。” “你得先把汝阳侯公子这层身份从纸上拿掉,让那个闻寒舟自己走出来。 闻寒舟怔在原地,脸上喜色褪去。 “受教了。” 他深深作了一揖,沉默地坐了回去。 沈芸在旁边小声问:二哥,他是被骂了吗? 沈昭低声道:不算骂,张怀瑾看得起的人,他才说这种话。 沈芸眨眨眼,小声追问:那他看得起你吗? 沈昭一顿:这个……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沈芸歪头,就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骂你? 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栋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那我以后挨骂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沈昭没回头:你得先让他有心情骂你。 他没心情骂我,那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算路人。 王栋一拍大腿:那我比你们强,你们还得挨骂,我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沈芸被他逗得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继续盯张怀瑾。 沈昭摇摇头,默默把闻寒舟这首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 香侵寒夜月,影落旧山门。 平仄工稳,用典贴切,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怀瑾夸的是寒蕊不争春,偏宜古寺邻这两句,对后两句只字未提。 香侵寒夜月,影落旧山门。 这两句画面有了,但跟前面不争春古寺邻的立意没续上,就像两张好布缝在一起。 针脚不对,颜色也混搭。 张怀瑾夸此人,是给了汝阳侯面子,也是因为二字刚好戳中了今日诗会的题眼。 但张怀瑾没有全夸,说明他也看见了后两句的破绽,只是选择点到为止而已。 果然。 在座的诸位在张怀瑾眼里是有区别的。 真正的纨绔子弟,他不屑骂。 真正的才俊,他看人下菜碟。 区别就在于,家世与本人的才学能否入眼。 看来这人还是知晓些人情世故的。 不过话说回来,张怀瑾夸人时确实比骂人时顺眼多了,至少眉间那三道褶子浅了半寸。 沈昭在心里又对比了一下: 方才那裁缝是肚子里没货硬凑,眼前这位闻公子是肚子里有货但不敢撒开。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过于节制。 殊途同归,都是人没站到诗前面去。 沈昭把这话品了一遍。 抱朴守拙,返璞归真,方是诗道真意。 或许也是他能在科举路上走得长远的坦途。 谄媚言臣他做不来,做个能臣干吏也不错。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上首传来张怀瑾不咸不淡的声音。 不像某些人,沽名钓誉说一堆,甚至都不敢当众下场一试,只会耍些小聪明给人扣帽子。 说到这,他还幽怨地扫了沈昭一眼。 沈昭脸上表情没变,心中暗暗吐槽。 好家伙,刚夸完人立刻踩他一脚,这是生怕他闲着是吧? 他没抬眼,但能感觉到张怀瑾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一声轻响。 沈芸把松子糖拍在了桌上,小脸一鼓,身子已经站起来了半截。 我忍你很久了张老头! 你骂前面那些人我不管,我二哥招你惹你了?我请你吃糖你还骂我二哥? 沈昭伸手按住她胳膊,压着声儿说:坐下。 沈芸偏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他又骂你。 沈昭摇了摇头,用气声回她: 他夸了人之后不骂我一句,心里过不去,让他说去吧,又不掉肉。 可他说你沽名钓誉。 沈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二哥,你都没下场呢,他怎么知道你不敢? 王栋在旁边小声补刀:对呀沈兄,你妹妹比你硬气多了。 沈昭呵呵一笑:你再多嘴,我让小妹把松子糖塞你鼻孔里。 王栋赶紧闭嘴。 沈芸这才鼓着脸不甘心地坐回去了。 她紧紧盯着张怀瑾,那眼神像一只蹲在墙头盯着屋檐下肥鸽子的猫。 不叫也不动,但你绝不敢当她不存在。 张怀瑾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这小娘子小小年纪,怎么比陛下的眼刀看着还瘆人? 自己怕她作甚,就这豆丁身板,难道还能打自己不成! 不过心里有些想法,面上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闻公子且坐下吧,回头若有其他诗作,老夫若有闲暇,可帮你再评鉴评鉴。 语气和方才指桑骂槐时判若两人。 沈昭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小妹以一己之力,让翰林学士学会了什么叫,这件事够他回去笑一个月。 笑过之后,沈昭又把方才那几首诗的得失过了一遍,下意识比较了下自己和前面人的差距。 第一,他没抄,也没有堆砌,这倒不怕。 第二,他确实见过红梅,至少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这也不虚。 第三……第三他忽然发现一个要命的事。 张怀瑾骂闻寒舟太稳了没活气。 而他昨晚提前备好的那几首诗,恰恰也是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的东西。 张怀瑾骂闻寒舟的时候,是在敲山震虎。 闻寒舟坐回去了,但虎还在。 那只虎就是沈昭自己。 太稳了,张怀瑾把这把刀提前亮出来了。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昭:你今晚无论拿什么出来,老夫都会用这把刀砍你,你能接住吗? 沈昭不由叹了口气。 难怪谢蕴特意将此人找来针对自己,光是这舌灿莲花的本事就足以让人难以招架。 若是科举只考辩才,此人当是妥妥的头名。 偏偏此人说的大部分还算是有理有据,只是用词刻薄、过度夸大罢了。 可看透了归看透了,不代表能接住。 但茶已端到这份上了,放回去是来不及了。 第154章 独立东风第一枝 诗会继续推进,气氛却越来越微妙了。 张怀瑾坐在上首,三角眼微眯,手里那杯温酒从方才起就没再往唇边送过。 他看着又一个公子哥儿站起来念了半首狗屁不通的,可笑的是背到一半忘词了。 最后干脆哑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 他闭了闭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造孽啊! 活了五十来年,做诗会评委不下三十回,从没哪一次像今日这样,骂得他都不想动弹了。 来的都是些什么破鱼烂虾! 好比自个儿蹲在河边打了窝洒了饵,结果费尽心思钓上来的全是烂草鞋。 下一个。 他声音平平,实在提不起兴致。 没人应声。 张怀瑾睁眼扫了一圈。 恰好落在王家那位少东家身上。 王栋正缩在角落里伸筷子夹食案上刚出炉的梅花糕,枣红锦袍裹着圆润身形,显眼得很。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靶子,筷尖瞄准了那碟裹着红豆馅的梅花糕,刚往嘴里送了几块。 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这安国公府的糕点师手艺确实不错,比自家厨子做的还细腻三分,回去得让娘也琢磨琢磨配方…… 那位穿枣红袍的公子,你也来一首吧。 王栋抬头见张怀瑾盯着自己,地喷出一口糕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胖脸涨得通红。 作诗?作什么诗? 他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平日上夫子的诗赋课都是无比煎熬,好不容易参加个赏梅宴,怎么还得作诗? 再说了。 他今日出门只带了肚子,连支笔都没揣! 我、我…… 他求助似的转头看向沈昭,那眼神跟落水狗看见岸上有人似的,湿漉漉的满是绝望。 有坏老头要害我,沈兄救我啊! 沈昭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意思是:爱莫能助,自求多福。 王栋心里哇凉哇凉的,误交损友啊。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像是豁出去了。 气沉丹田,破罐子破摔地喊出来: “我不会写诗!” 满堂一静。 张怀瑾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一声。 不会写诗,那你来这赏梅宴做什么来的? 王栋被他那双三角眼一盯,后背发凉。 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我是来吃梅花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嘴唇赶紧抿住,像个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孩子。 静默三息。 随后笑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此起彼伏。 有人拍着桌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端着酒盏手一抖洒了半袖子,旁边同伴赶紧拿帕子替他擦。 连角落里那些夫人小姐都用手帕掩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清脆的笑声止不住传来。 张怀瑾脸都黑了。 他这辈子点过不少人作诗,点出过才子,点出过蠢材,点出过当众背不出买来的诗的草包。 但点出一个来吃梅花的奇葩,还是头一遭。 这算什么? 他张怀瑾主持的诗会,成了饭馆子? 他胸口堵着一口气,但满堂都在笑,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当没看见那只伸向梅花糕的胖手。 好在一旁的李崇明似乎是认识王栋。 他摆了摆手,宽和一笑帮着解了围:王公子真性情,来赏梅宴却只为一口吃的,倒比那些附庸风雅的实在,作诗一事不必勉强。 王栋如蒙大赦,缩回座位端起茶猛灌一口,偏头小声问沈昭:沈兄,我说错什么了?那请柬上明明写着赏梅吃宴,又没说非得作诗…… 沈昭低头喝茶,憋笑憋得难受。 好半天才稳住声线: 没错,你做得对,放开随便吃。 王栋松了口气,胖脸上的褶子都熨平了些:就是嘛,那他们笑什么?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笑你说了大实话。 王栋愣了两息,没太明白。 但见沈昭没打算解释,他也就懒得想了。 肚子比脑子诚实,他又伸了筷子,稳稳当当夹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快速嚼了两下。 然后眯起眼,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餍足。 沈芸偷偷戳了戳他:王栋哥哥,你刚才好勇敢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来吃梅花的。 她歪着头,小揪揪跟着歪了。 我都不敢说我是来吃东西的。 王栋噎了下,艰难地把嘴里梅花糕咽下去,含糊道:那下次你也说,咱俩都不憋着。 谢蕴从始至终坐在主位一侧,不发一言,含笑看完了这场闹剧。 面上温润如常,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握紧。 沈昭从方才起就没怎么抬头,但谢蕴总觉得,那人垂着眼皮的样子不像在躲。 倒像是和他一样,也在等。 可自己是在等一个时机,那他在等什么呢? 谢蕴打量了沈昭好几眼,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惜没找到。 暖阁里的喧笑渐渐平了。 席间众人互相递了几个眼神,很快一位有年长的宾客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谢世子,今日贵府举办诗会,您这位主家还没露一手呢。 这话一出,附和声三三两两跟上来。 有人端起酒杯遥遥敬向谢蕴,有人恭维着今日就等着听世子的佳作了。 气氛被一点一点拱起来,像往灶膛里添柴。 谢蕴这才放下酒盏,从容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暖阁中央,淡然而立,略作沉吟后便朗声吟道: 寒梅着雪欲开迟,独立东风第一枝。 莫道孤芳无人赏,暗香已透玉楼时。 吟罢,满座皆静。 平仄工整,意象清雅。 尤其是末句暗香已透玉楼时更是恰到好处,既点了梅,又点了字,像是这满堂宾客都成了他诗里那缕香气的见证者。 张怀瑾率先抚掌,一改先前的冷脸。 掌声拍得又脆又响,高声赞道: 好!好诗啊!暗香已透玉楼一句最见风骨!世子此诗堪称今日咏梅第一! 他这话说得极满,但没人反驳。 众人纷纷附和,觥筹交错间,嘴里说着果然不愧是四大公子之首之类的客套话。 几位年轻公子举杯夸赞,眼里带着真切的佩服,谢蕴的诗确实在他们之上,他们心服口服。 谢蕴大方含笑还礼,朝张怀瑾等几位前辈拱了拱手,又朝满堂宾客举了举杯。 姿态从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沈昭时,不由停顿了一瞬。 沈昭正低头喝茶,仿佛置若罔闻。 不对劲,谢蕴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那姿态太放松了。 放松到让他生出一种微妙的警惕。 这首诗好不好?他心里有数。 在同席这些人里,自然算得上一等。 那句暗香已透玉楼时,放在今日这满堂梅花里,够响够亮,也够让人为之喝彩。 但沈昭的反应不对。 这个人要么是真不懂诗,要么就是…… 懂,但不在乎。 谢蕴不相信前者。 周夫子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不懂诗? 那就是不在乎了。 谢蕴想到这,眉头不由一皱。 他今日设这场诗会,为的是什么? 面子?风雅? 都是,也都不是。 他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场子。 要在众人心头一层一层垒高台,等台子垒够了,他往上一站,便是天然的文脉魁首。 这是家族为他早就开辟好的路。 诗是梯子,名望是台阶。 他不允许有人站在台下不上来! 沈二公子。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含笑地望着沈昭。 今日满堂梅花,好诗好酒,总不能白赏了。既然师从周夫子,不如还是作一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沈昭留余地。 但话赶话地又接下去:也免得这事传出去之后,有人说我谢府的诗会只重虚名,不重真才。” “况且今日赏梅只为图个雅兴,便是写得稚嫩些也无妨,你说呢? 这番话滴水不漏,但刀藏在绵里。 你要是不写,就是你心虚。 你要是写了写不好,就是你名不副实。 你就算写得还行,他方才那首今日咏梅第一的定论已放出去了,你写得再好也是第二。 暖阁里众人的目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拨了转盘,地一下全转回沈昭身上。 一瞬间,压力全给到了沈昭。 第155章 二哥果然有办法 沈昭端着茶,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像蚂蚁似的沿着后颈往上爬,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他垂下眼,快速把谢蕴那首诗过了一遍。 格律工整,意象不算新,但胜在干净利落。 放在大梁诗坛上,也是中上之姿。 只是他前世读过的梅花诗太多,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王安石的为有暗香来…… 哪一句都比这更有筋骨。 但这里是大梁,没有那些传世名篇。 谢蕴要的是场面,他要破的也是这场面。 所以,他绝不能硬碰硬。 王栋的胖脸都皱成包子了,缩着脖子,下巴几乎埋进衣领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完了完了,沈兄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不太擅长写诗,但他能察觉善恶。 谢蕴那番话听着客气,字字句句都是套索。 沈兄弄不好,怕是要当众出丑了。 不远处的陈文远也是愁眉紧锁,犹豫着是否上前替沈昭挡一挡,毕竟自己的诗才不算差。 张怀瑾也看着沈昭,三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幸灾乐祸。 这小子方才拿老师挡了一刀,又让妹妹挡了一刀,这一回总不能还缩着吧? 沈昭自然知道不能再推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侧头望去,窗边恰好正对着那株绿萼梅。 翠绿的花瓣边缘已结了薄薄一层冰晶,正午日光透过来,碎银似的缀在瓣尖上。 任由狂风刮过,雪粒簌簌地往下落。 那花却只是微微颤了颤,不躲不避。 傲然立在枝头开自己的花,落自己的雪。 沈昭看着那株梅,心绪平静下来。 他想起前世某个雪天,自己缩在小卧室里刷题,窗外也是这样的梅,也是这样的不管不顾。 隔着几百年,隔着生死,仿佛一切都变了。 可那口气还是一样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计较。 谢世子说得好,今日赏梅,图的是雅兴。不过赋诗乃雅事,需心境相合才能作好。 他停顿了一息,对着自己心里那个念头确认了一下,从容地接了下去: 晚辈近日闲来试制了些小玩意儿,恰好与这梅花颇有些渊源,愿与诸位在此共赏。” “诸位若不嫌弃,不知可否容晚辈先献上此物,再谈诗赋也不迟? 这话一出口。 暖阁里的气氛像被人搅浑的一汪春水。 有人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有人放下酒杯互相交换眼色,几个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夫人也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昭袖口。 那里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张怀瑾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上下打量沈昭,像在看一个突然换了棋路的对手。 这小子……不接诗,改献宝? 他讥讽地哼了一声,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 李崇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抱着臂旁观。 谢蕴则是微怔,显然没料到沈昭会在这时来上这一招。 他已预备了一整套应对诗作的腹稿,夸什么、贬什么、从哪个角度几句既显得自己大度又压对方一头……全在肚子里码好了。 可沈昭压根没接他的棋,而是另辟蹊径。 但满座宾客已有不少人翘首张望了,他身为东道主,总不好当众驳回去。 谢蕴含笑颔首,声音听不出波澜:哦?二公子此言客气了,不知何物让你如此郑重? 沈昭笑而不语。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瓶身温润细腻,没有多余纹饰,釉色像初冬湖水冻出来的那一层薄青。 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他轻轻拔开瓶塞,几乎是瞬间,一股清幽冷冽的梅花香气无声无息地在暖阁里散开。 不浓不烈,像推开窗时忽然迎面撞上的一阵风,窗外的梅花香刚好落进来。 又比那更凝练通透。 暖阁里的炭火气、酒气、脂粉气……所有杂味都被这股清冽到几乎霸道的香气压了下去。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 里间靠窗那位宝蓝锦衣的妇人微微倾身向前,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立刻对身旁穿藕荷色褙子的同伴低声道: 这香味……你闻见了么?不像熏香那样闷,清清冷冷的,倒像是真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 她身旁那位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我府里那些香囊闻久了便有些腻,这个闻着清爽。若是能买几瓶回去,冬日摆在屋里,倒比烧炭熏香雅致多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凑过来嗅了嗅,扭头对好友嬉笑: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送人,比送什么字画古玩体面多了。” “你闻闻这味儿,哪个姑娘家扛得住? 好友嗤笑一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这小子倒会打主意,人家还没发话呢,你就想着拿去送姑娘了。 你懂什么,折扇公子合上扇子低声道,这叫先下手为强!此等新奇好物,等满京城都抢起来,还能轮到咱? 低语声像水波一样从沈昭那一桌往外扩散,有人好奇,有人艳羡,有人将信将疑地吸鼻子。 不少人已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弄到一瓶。 毕竟这玩意儿送人也好,自用也好,光是闻起来就足够体面,没有女子能够抵抗。 沈昭等那些低语声稍微落下去一些,等各自的念头发酵了些,才缓缓解释: 此物名为花间露,是晚辈请匠人花费巨大人力物力精心研制的香露。以冬日头茬梅花为香引,再佐以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 “平日里只需蘸取少许,点在衣襟或腕间,便可留香半日,经久不散,绵香醇厚。 他说着,示范着手指微微一勾,瓶口倾侧,一滴清露落在自己袖口内侧的暗纹上。 露水渗进丝线里,香气反而更清透了些。 他端着瓶子往前递了递: 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上前一试。 沈芸蹲坐在蒲团上,手里炭笔还悬着。 她抬头看了眼暖阁里那些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家二哥的背影。 那背影站在午时的金光里,衣摆微微晃动,不急不慢,像窗外那株梅树一样。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本子往怀里一塞。 她就知道,二哥果然有办法! 张怀瑾放下酒盏,也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东西若是沈昭自己做的,那今日这场诗会的风向可就变了。 谢世子的诗好不好? 好。 但这香露呢…… 满堂的人方才还被谢蕴那首诗压得服服帖帖,可现在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凑的样子,比方才听诗时精神多了。 他主持了这么多年的诗会,头一回觉得: 诗可能打不过一瓶水。 安国公谢鹤鸣坐在位上没动,但目光在沈昭那只青瓷瓶上停了很久。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这位沈二公子,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把诗会搅成香会,算是围魏救赵,这招不算高明,但在今日这个场合,偏偏就是最管用的。 他不由瞥了儿子一眼。 谢蕴此刻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已放平了。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今日这场诗会,他垒了半日的高台,被沈昭一瓶所谓的花间露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但透进来的风有点冷。 果然。 沈昭话音刚落,暖阁里只安静了一瞬。 然后—— 让我闻闻! 一道爽朗的女声最先响起来。 正是方才那位穿宝蓝锦衣的中年妇人。 第156章 若是效果不佳,便把瓶子砸了 这夫人发髻上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看那通身的气度和打扮,应当是哪家勋贵的正房太太,在京城贵妇圈里想必也有些分量。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暖手炉,一个拎着锦缎荷包,排场十足。 沈二公子,你方才说这花间露能留香半日?我平日在屋里熏香,不过一个时辰味儿就散了。 她说着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嘴角噙着笑。 可别是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此刻嘴上说得好听,回头用起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嘴里说着字,语气却是轻快的,显然不是真的挑刺,而是被勾起了兴致想亲眼见识。 说到后半句时,她回头冲身后几位同伴挤了挤眼睛,那几个夫人便掩着嘴笑成一团。 张姐姐这张嘴啊,明明心里痒得不行,偏要先拿话刺人家一句。 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打趣。 就是,我方才可瞧见了,她一听‘留香半日’,眼睛都亮了。另一位太太接腔,边说边用指头点了点那夫人的方向。 那被称为张姐姐的夫人也不恼,回头啐了一口: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替你们把关!万一是个花架子,回头你们抢着买了,心疼的可不是自个儿的银子? 几人笑作一团,气氛比方才更活络了几分。 不过这话说得也有理。 若这花间露真能留香半日,哪怕功效差些,只是数个时辰,无论如何她们也得问清来历。 冬日宴客时只袖口点上一滴,便可省得那些香囊鼓鼓囊囊塞在衣襟里,又闷又不体面。 沈昭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门道。 他面上笑意不变,拱手回道:在座诸位面前,晚辈岂敢诓骗夫人,这花间露晚辈自己已用了三日,晨起点在腕间,到了傍晚还有余香。 夫人若不放心,不妨当面试试。若是效果不佳,晚辈当场便把这瓶子砸了,权当给您赔罪。 说二字时他当真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作势要往地上摔。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爽朗,配上清俊的面容,让人心生好感。 一众年轻太太被他这动作逗得低声笑起来。 连方才那位宝蓝锦衣的张夫人都没绷住,偏过头去抿着嘴笑了一瞬才转回来。 那夫人在沈昭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下巴微微扬起:行,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它能香多久。 她身后的绿衣丫鬟连忙小碎步上前,伸手要去接那青瓷瓶,指尖刚碰到瓶身,又缩了一下。 抬头怯怯看了沈昭一眼: 公子,奴婢……奴婢手笨,怕摔了。 沈昭笑了笑,语气随和:不打紧,这瓶子底厚,没那么容易碎,你只管接稳了便是。 丫鬟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瓶子,双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步步挪到自家夫人面前。 她心里比夫人还紧张几分,方才可是听见了,这东西是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听着便知费了多少工夫。 若是在自己手里碎了,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 那夫人稳稳接过瓶子,学着沈昭方才的样子往腕间滴了一滴。 香露落在皮肤上时微微凉了一下,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腕,随即闭眼,鼻尖凑近闻了一下。 嗯——!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眼尾细纹一下子舒展开了,再睁眼时,露出惊异的笑容。 这个好!清清爽爽的,一点儿不腻! 她抬起手腕在鼻尖又晃了两下,急切得不像个人到中年的贵妇人,倒像是得了糖果急着跟人显摆的小姑娘。 随即立刻转头朝身后几位同伴招呼。 你们快来闻闻!后味儿带着点雪水的凉丝丝,比我那盒苏州来的牡丹香粉强了十倍不止! 对她来说,这种在人前第一个评鉴分享的感觉,比自己偷偷买回去捂着用要痛快得多。 况且这东西若是真好,自己抢先夸出口,往后旁人说起,总得提一句最先还是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识货。 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没等她说完,已把手腕伸过来了:来来来,我也试试,你让开些,别一个人霸着。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挤到前头,朝那绿衣丫鬟一伸手:好姑娘,给我也滴一滴。 小丫鬟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得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往藕荷色夫人指尖滴了一滴。 那夫人立刻凑到鼻尖,闻罢眼睛一亮: 哟!还真是!这后味儿……像是梅花上的雪化开了一样! 有了她打头阵,里间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再也坐不住了。 三三两两围上前来,有人点帕子,有人蘸发梢,一时间衣料摩挲声和欢笑声交织成片。 有个鹅黄褙子的太太终于挤到了前面,往自己指尖滴了一滴,闻罢回头冲同伴惊呼: 这个真的不一样!比腊梅还要香得多! 让我也闻闻。同伴伸手去够她手腕。 你方才不还说‘不就是香露嘛’,怎么这会儿比谁都急?鹅黄褙子的太太故意把手腕缩回去,带点促狭。 同伴急了,一把攥住她手腕拽到自己鼻子底下:我那是以防万一!万一真的留香长久呢?我这叫谨慎,懂不懂?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鹅黄褙子的太太笑得肩膀直颤,到底没再躲,由着同伴把鼻子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这边热闹还没散,门边一个原本在赏画、穿着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人也忍不住侧过头来,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挪了两步。 他旁边的圆脸同伴撞了撞他胳膊,压低声音道:老方,你也想去闻? 方先生咳了一声,正了正衣领,一本正经地低声回:梅香清冽,正合文人气骨。老夫那是闻香辨质,不为别的。 圆脸同伴笑而不语,只是拿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沈昭被围在中间,姿态从容地替众人试用。 他手法熟稔,态度温和,像个导购一样替这个滴一滴,帮那个蘸一蘸,口中还不忘讲解。 夫人若是熏帕子,滴两滴在帕角便可,不必多。若是涂腕间,一滴足够,多了反倒压了衣料本身的香气…… 二公子懂得倒多。一位年轻太太笑着接话,不像我家那些铺子里的伙计,只会说‘这个香那个好’,问细了便答不上来。 沈昭微微欠身:做些小营生,总得把来龙去脉摸清楚了,才好拿出来见人。 这话说得谦逊又不显刻意,引得众人美目盼兮,低声浅笑。 方才那位张夫人抬高了声音,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沈公子,这花间露,你卖不卖?” “若卖,我先预定十瓶! 她说罢飞快扫了一圈四周,见众人眼神热络,便知道自己这句抢在了前头。 今日这屋子里的人,谁不惦记着这东西? 真等出了这扇门再想买,怕是要抢破头了。 满堂的目光又聚拢了一些。 连墙根那几个原本在赏画喝茶的客人也不自觉停下了动作,耳朵往这边支棱着。 第157章 给诸位尝个鲜 旁边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立刻接话: 你倒会抢!我得给我娘家嫂嫂、姑母和手帕交都备上……少说也得十五瓶才够。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但转念一想,这种东西送出去可比送什么金簪玉镯体面多了。 花间露。 这名儿一听就雅致,人家问起来也有说头。 那我呢?我总得留几瓶自用吧? 张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一人一半,不过得让我先挑。 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笑着拿帕子扇了扇风,扇面遮住半张脸,眼底那点狡黠却露了出来: 行行行,让你先挑,把你急的。 先挑的自然挑香味最正的,她嘴上大方,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等开张那日,自己多带两个丫鬟去,反正又没规定一人只能买多少。 随即她又转向沈昭,语速快了几分:二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东西到底何时能买到? 可不是嘛!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太太也凑过来,一把攥住了沈昭袖口又松开,动作亲昵却不逾矩。 沈二公子,你这花间露开卖时,能不能给咱们多留几瓶?我可不想跟那些不认识的人抢。 沈昭含笑坦然应道: 诸位夫人放心,来年开春城西朱雀大街将开一间百宝阁,花间露与几样新物一同上架。” “开张那日,晚辈会提前差人给诸位府上送请柬,届时诸位若是赏光,可在铺子里优先挑上一批,绝不叫旁人抢了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在座诸位夫人面子,又把两字凸显出来,让人听着便觉得自己受了特别对待。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要的不光是东西本身,更是那种我比别人先拿到的优越感。 只要把这份优越感给足了,她们便会主动替他宣传百宝阁的名号。 一传十十传百,有了第一批忠实的拥趸,远比他自己花银子打广告划算多了。 而几样新物四个字一说出来,便有人忍不住追问:二公子说的几样新物,莫非还有别的? 那鹅黄褙子的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才花间露已经让她惊了一回,若是还有别的……她不敢想,但心底已经决定回去就让丫鬟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脂粉银子省下来。 另一位夫人也凑过来:二公子可别藏私啊,既是新物,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呗。 沈昭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侧身让出块空间。 翠屏端着小托盘上前一步,上面摆着几块用素白绸缎包裹的香皂和几瓶封着蜡口的瓷瓶。 沈昭拿起一块香皂放在掌心:此物名唤玉容皂,以花露和数种天然油脂调制成形,洗手洗面皆宜,洗后肌肤柔润,自带余香。 他把香皂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让日光正好落在那温润的米白色表面,泛出玉质般的光泽。 他又拿起另一只扁圆小瓷盒,揭开盖子露出内里霜白色的膏体:这是梅花脂,冬日手脸干裂,涂上一抹,可保整日不皴。 他说着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霜白色的膏体接触到皮肤便化开了,润而不腻。 他把手背朝众人一翻,日光底下能看见那一小片肌肤泛着淡淡的水光,却丝毫不显油亮。 都是些小物件,算不得什么珍贵东西,只是市面上还少见,便拿来给诸位尝个新鲜。 满堂安静了不到两息,然后快速热闹起来。 玉容皂……这名儿好听!光听就觉着用了能变好看!回头铺子开了我可要头一个去!” 宝蓝锦衣妇人回头冲同伴挤眼睛。 我这手一入冬就裂,擦多少油膏都不顶用,要是这个梅花脂真管用,我得买几盒囤着。 藕荷褙子的妇人叹了口气。 说着还把自己手伸到旁边同伴面前:你看看,这才刚入冬,手背就起皮了。往年到了腊月,裂口子疼得连针都拿不住。 同伴凑过来瞧了一眼,啧啧两声:还真是,你试试这个,方才沈二公子抹开那一下我看着,润得很,跟那些猪油膏子不一样。 二公子,那玉容皂多少钱一块?我先订十块!一个年轻小姐鼓起勇气从人群中探出半个头,低声向他询问,甚至当场下了订单。 她说完便往后缩了缩,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口买东西。 她想着这玉容皂分量不小,起码能用一个来月,十块便是一年的量,哪怕贵些也划算。 再说了,这东西若是真紧俏,等开张那日再去抢怕是要排长队,还不如现在先把话递出去。 沈昭笑着摆手:还未定下价,不过定不会让诸位失望便是。开张那日自有价目。 几位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已经在小声交头接耳商量着到时谁先派人去排队了。 张夫人回头冲藕荷色的那个压低嗓子:我让我家二管事带两个小厮天不亮就去守着,你呢? 我让我娘家侄儿去,他腿脚快。 那你侄儿可别排在我家二管事前头。 各凭本事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沈昭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些夫人小姐平日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们如今这般主动凑上来,说明这花间露确实踩中了她们的痒处,市场需求不小。 只要这批人回去之后在各自的社交圈子里随口提两句,百宝阁的名号便能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染开去。 他想到这儿忍不住想笑。 这大概就是前世那些网红店开业之前先在朋友圈刷屏的套路吧,换了个时代,换了个媒介,核心逻辑竟然一点没变。 王栋在角落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洒出来。 他上回在工坊看见这批东西的时候已经惊过一回了,可此刻看见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贵妇人们一拥而上,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两个字: 发了。 他偏头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啃了一半的梅花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最英明的事,就是认识了沈昭。 旁边一个和他相熟的年轻公子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王兄,你发什么呆呢?你认得这些东西? 王栋回过神来,嘿嘿一笑:何止认得,那玉容皂可是沈兄委托我王家工坊生产的。 他说着挺了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 真的?那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让他给我留两块? 王栋痛快答应:好说好说,回头找我便是。 沈芸也从蒲团上站起来,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了一眼,仰着小脸低声问: 二哥,她们是不是都想要? 沈昭嘴角微弯: 沈芸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背着手退到一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认真写了几行字: 今日赏梅宴,二哥的花间露大受欢迎,叫满屋子贵人都围着他转。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美滋滋地添了一笔: 二哥赚钱了,日后的糖葫芦管够。 翠屏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沈芸立刻把本子合上,瞪了她一眼:不许看! 翠屏赶紧缩回去,忍着笑低声道: 是是是,奴婢不看。 沈芸这才重新把本子揣进袖口里,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要是写在话本里,妥妥是主角登场的高光时刻,她得回去好好润色,等大哥回来念给他听,让他知道二哥在京城也是干了大事的。 第158章 君子不器 接下来,暖阁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那些端着酒杯吟诗作对的文人墨客,此刻有不少也凑了过来,面上说着鉴赏鉴赏,实则恨不得把鼻子伸进瓶口嗅一嗅。 文人捧场的方式比夫人们含蓄些,要找个风雅的由头才好意思开口,小词说得一套一套的。 其实心里那点痒痒,和那些夫人并无二致。 方先生是头一个凑过来的。 他负手立在沈昭三步开外,装作端详窗外的梅枝,眼神却已经往那青瓷瓶上瞟了三四回。 旁边的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拽过来:老方,你要闻就闻,装什么清高? 方先生被他拽了个踉跄,面上挂不住,嘴里却还要争一句: 我那是……闻香辨质!写诗用的! 写诗用的?上回你写梅花诗,连‘暗香’两个字都写错了韵,还好意思说。 友人毫不留情地拆台。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方先生老脸一红,瞪了友人一眼,到底还是把鼻子凑到了沈昭递过来的瓶口前。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闻见这么清冽的梅花香,跟真的站在花树底下似的。 他转头认真看向沈昭。 沈二公子,若这花间露用料真如你所言这般讲究,那便不是俗物。” “我那书斋设在湖边,每到冬日便阴冷潮湿,哪怕点着熏香也压不住那股陈年霉气,这冷梅香闻着倒正合适。” “若真能大批上市,老夫倒也想买几瓶。 沈昭闻言温声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晚辈偶然得来的方子,用料虽然讲究,倒也不算稀世难寻。若能量产,开春前应当能备上第一批。 偶然得来的方子这几字他已说得炉火纯青,说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自己都快信了。 旁边友人又打趣:老方,你一个酸儒买什么香露,你这是买回去好哄你那位续弦娘子吧? 他端着酒杯挤眉弄眼,脸上挂着一副我可太了解你了的表情。 旁边几人听了都跟着笑,有人还接了句:刘兄说得在理,老方上回还跟我打听胭脂铺子呢,真是个多情种啊! 方先生不以为忤,只捻须一笑,清了清嗓子:哎,刘兄此言差矣!梅香清冷,最合文人气骨,老夫买来熏书斋,正合‘梅香入砚’四字。” “再说了,风雅之事,岂分男女?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自觉往窗外飘了一瞬。 两月前刚续弦的小娇妻确实也喜欢胭脂水粉打扮自己,买回去她高兴了,自己也落个清静。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周围的人听了皆是失笑。 那刘兄更是拍着桌子笑出了声:梅香入砚?老方你这词儿现编的吧? 信不信由你! 方先生一甩袖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还未开张的百宝阁吸引了去,光是口头认下的数量便已十分可观。 另一边。 谢蕴坐在主位上,脸上笑意未变,右手拇指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节。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沈昭。 但手边那杯酒,从没再端起来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方才他那首今日咏梅第一的诗,如今被这满堂宾客的讨论声衬得像一块扔进河里的石头。 水花还没溅开,就被人群涌过去的浪头盖得无影无踪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父亲谢鹤鸣。 安国公神色如常,甚至还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但谢蕴知道,父亲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心里没底。 他父亲从来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情绪,可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看在等。 他攥了攥袖口,随即松开。 旁边一个平日里与他走得近的好友凑过来低声道:含章,那沈昭今日风头出大了,你方才那首诗多好,可惜被这事盖过去了。 谢蕴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压得极低:无妨,风头这种东西,今日出了,明日未必还站得稳。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且看看他这百宝阁,到底能撑多久。 那公子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多问。 谢蕴忽然站起身,朝沈昭举了举杯,语调温润如常:二公子好本事。不声不响的,竟藏了这么多好东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这话听着像是夸,实则是在点沈昭藏着掖着,暗指他既然有备而来,方才却推三阻四不肯作诗,是早有预谋。 沈昭听出那根软刺,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颔首,给了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便把目光落回正在研究玉容皂的几位夫人身上。 他太清楚这种场合了,你接一句话就等于入了对方的局,不接才是最好的回应。 谢蕴那根软刺扎了个空,像一拳捶在棉花上,力使出去了,却什么都打不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眼底那点翻涌的神色。 这时张怀瑾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沈二公子,这花间露也好,玉容皂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匠人之术,难登大雅之堂。 他看向沈昭,目光带着几分极为挑剔的审视,下巴微微抬起。 《论语》有云:君子不器。” “你既然师从周夫子,学的应是圣贤之道,怎的倒把心思花在这些奇技淫巧上? “简直是本末倒置,有辱斯文!”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砸在文人最在意的两样东西上。 君子不器压的是身份。 奇技淫巧贬的是格调。 张怀瑾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瞧不上沈昭手里那些东西,花间露的香气他方才也暗暗吸了两鼻子,确实不俗。 但他今日站在谢家这边,既然谢蕴想压沈昭一头,他便得递这把刀。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方才被沈芸那句你会写诗吗堵得下不来台,这笔账他还记着呢,此刻多少带着几分出气的意思。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谈笑声瞬间低了几分。 几个原本正凑在沈昭面前问价格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再往前凑了,彼此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纷纷退回自己座位上。 那永昌侯府的张夫人回到座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替沈昭捏一把汗。 这张大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王栋胖脸又皱了起来,这老头儿怎么又来了?刚才不是已经被小娘子怼过一次了吗? 怎么还来?真是不长记性! 旁边的沈芸也忍不住了,她地合上小本子,仰起脸来正要说什么。 沈昭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掌往她肩头轻轻一按,随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芸憋了口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鼓着腮帮子瞪了张怀瑾一眼。 沈昭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面上笑意不改: 张学士说的是,不过晚辈以为,圣贤之道是修心的,日常之物是养身的,二者原不相悖。” “孔圣人尚且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想来对生活之物也是讲求的。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孟子》也有言:民非水火不生活,孟子没有因为水火是匠人之术便说它不应当。” “由此可见,圣贤之道若不能落到实处,便只是悬在空中的楼阁,看得见,却进不去。 他掌心摊开,露出那半块玉容皂。 这东西若能让一个冬日手裂的妇人少疼一日,让一个边关的士卒少冻一双手,那它便不是匠人之术,而是仁术。” “仁术二字,《孟子》里也有。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怀瑾脸上,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退缩的姿态。 真正的辩论不是比谁嗓门大,而是比谁站得更稳,只要脚下有根,就没人能把你推倒。 张怀瑾被两个字堵得一顿,嘴张了张,竟一时找不到话拆回去。 他总不能说孟子说得不对,那是自砸招牌。 他也不能说边关士卒冻手不算事儿,那传出去失了为官者的体面。 他憋了半晌,最终只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沈昭便收了笑容,拱了拱手:张学士教训得是,晚辈不说了。 说完当真退了半步,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仿佛方才那番交锋只是随口寒暄。 可他心里知道。 这一回合他赢了,赢得不多,但够用。 沈芸攥着炭笔,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张老头又输了,气鼓鼓的像只蛤蟆。 然后旁边还画了一只圆圆的蛤蟆,嘴往下撇着,头顶加了几根气得竖起来的毛。 她写完抬头看了沈昭一眼,二哥正低头喝茶,嘴角那点弧度刚好藏在杯沿后面。 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 她满意地把本子合上,擦了擦手,继续低头品尝桌上那些精致的糕点菜肴。 她要狠狠吃回本,气死那个姓谢的! 第159章 何必东风第一枝 对面,张怀瑾那口气憋得更死了。 他本来还想再补一句什么把场子找回来,可沈昭已低头喝茶了,姿态放松得像是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 他总不能追着人家后脑勺骂吧? 李崇明在旁默然看戏,他这人一向是个和事佬,从不轻易站队,见势补了一句: 张兄喝茶吧,该凉了。 张怀瑾这才抿住嘴,端起茶猛灌了一口。 谢蕴见沈昭三言两语又将张怀瑾怼得无话可说,他暗道一声可惜,脸上又浮起温润笑意。 二公子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是赏梅诗会,你却在席间做起了生意……莫非是沈府上有何难处? 他重音放在两个字上,像是随口一问。 可商贾之事在文人雅集上提出来,天然便带着几分贬义,他在暗示沈昭: 你这么做,是不是沈家快揭不开锅了?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各异,不约而同地在谢蕴和沈昭身上打量。 方才还在讨论花间露的夫人们也安静下来,有人假装喝茶,实际上耳朵已竖了起来。 这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谢蕴在找茬,明显二人之间不太对付。 沈昭也是转头看向谢蕴。 好家伙,当着满堂宾客问他是不是缺钱了? 这般直白可不像谢蕴的作风,看来此人是有些着急了,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地出昏招了。 但他知道不能接府上有何难处这句话。 一旦接了,不管怎么解释都算是留下话柄。 很容易被御史秋后算账,奏个与民争利。 他略微停了一息,然后从容开口。 谢世子有所不知,花间露工序复杂,产量有限,成本不菲,晚辈还不至于靠它来补贴家用。 今日拿出来,不过是觉得梅花与诗本为一体,一闻一咏,方得圆满,便想让诸位多一层感受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夫人。 况且有人问起哪里能买,在下总不好藏私,那才是端着架子不近人情,谢世子说是不是? 他把这个问题轻轻推回去。 你把两个字扣在我头上,我便把两个字递回你手里,你这府上办诗会,总不能连客人问一句哪里能买都不让答吧? 谢蕴自以为抓住漏洞,不依不饶地追问:既是如此,二公子为何在此招揽生意?就不怕赚了钱,污了沈家数代尽忠报国的门楣? 他这话说得更直接了,嘴角那点笑收了大半,眼底的试探变成了更锋利的质问。 沈昭接得很快: 谢世子误会了,依在下看来,读书人谋利并不丢人,丢人的是谋利之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蕴。 今日拿出来是助兴,改日若真有人问起,晚辈也不会端着架子不卖。但今日诗会,诗还没作,便先把账算清了,岂不是买椟还珠? 他把诗还没作四个字咬得清楚,既是提醒谢蕴你让我作诗,也是给自己留出下一步的出口。 谢蕴被他这话堵了回来,冷声开口: 二公子这张嘴,果然能言善辩。 不过既是诗会,总不能光闻香不见诗,不如这样……二公子方才推说心境未合,如今这花香既已入怀,想来也该有了几分灵感。” “不如就以此物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也算不负今日这场雅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给沈昭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但沈昭听出了潜台词。 谢蕴这是在重新搭梯子。 花间露的风头让你出了,但你总得把诗补上,你若补不上,前面赢的那些便打了折扣。 他若补上了,谢蕴也有办法找补回来。 沈昭垂着眼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谢世子说的是,方才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了,既然各位还等着听这梅花诗,在下便献丑了。 不过我不擅工巧,未窥诗中之道,写不出辞藻华丽的句子,只能写点自己见过的东西。” “若有粗陋之处,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他话音落地时,暖阁里微微一静。 连张怀瑾都放下了酒盏,三角眼微微眯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个拖延半天,甚至拿香露来敷衍诗会的后生,到底能写出什么来。 沈昭转过身,面朝窗外那株绿萼梅站定。 其实这首诗不是今日才有,是在更早之前。 是祖母病倒的那个雪夜,她端坐在书房里交代府中情况,跟他说沈家的脊梁不能断。 是那个老翁蹲在墙根下,冻裂的手攥着豁口碗,却不肯说我要饭,只说小老儿有手有脚。 还有大哥出征那日,赤焰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翻,柳听澜踮着脚去系那根红绳。 他一直在想,梅花到底是什么? 是清高自持的孤芳? 是不与群芳争艳的冷傲,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此刻他看着窗外这株绿萼,花瓣边缘结着冰晶,风一过,整棵树都在抖,可枝头那几朵半开着,照样朝着日光的方向微微仰着。 他忽然就明白了。 梅花从来不是什么暗香已透玉楼时。 不是文人笔下的那些清高姿态。 梅花的骨头,是在冷的地方照样活着。 抖落一身风雪,照样开自己的花。 心境到了,其他的自然水到渠成。 沈昭清了清嗓子: 方才谢世子赋诗一首,以梅为题,晚辈心中亦有几句感怀,愿在此献丑,权当回礼。 沈昭没有回头,开始念了。 雪里看梅梅不知,折来欲寄怯春迟。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 四句,一气呵成。 没有沉吟推敲,没有一丝间隙。 最后一句念罢,张怀瑾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把方才那四句诗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可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找不到挑刺的地方。 格律没有问题,意象不算新奇。 但那股子不肯争的韧劲是骗不了人的。 他在翰林院做了大半辈子学问,写过读过的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有些诗辞藻堆得漂亮,读完了只剩个壳子,再回想便味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有些诗写法看着粗犷豪迈,可你仔细咂摸,那口气是鲜活动人的,让人能够有所感触。 沈昭这首,显然便是后者。 他终究没能昧着良心说出恶语,只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谢蕴脸上那层笑意凝了一瞬。 他知道这一轮他没能压住沈昭。 那首诗不算惊艳,但立意刁钻。 何必东风第一枝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满座: 我不争你的第一,你也别拿第一来压我。 底下的王栋自然是没听太懂的。 他偏头凑向沈芸,用气声问道:小娘子,你二哥这诗……是好是坏? 他说完自己先有点心虚,怕沈芸觉得他蠢,又补了一句,我是听着挺顺耳的,也很有气势,就是想考考你到底好在哪儿。 沈芸其实也没听懂。 但她偏头看了眼张怀瑾和谢蕴的反应,这才笑着吐出一个字: 王栋没等到下文,但他看见沈芸傲娇的表情便放心了,又把筷子伸向那碟已凉透的梅花糕。 凉是凉了点,但味道还在。 他心想做人不能浪费粮食。 过了几息,最先开口的反而是李崇明。 他放下酒杯,先看了张怀瑾一眼,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才慢慢捋了捋胡须。 人间别有冰霜骨,何必东风第一枝……沈公子这是借梅写骨,以不争立意啊。” “它不必跟桃李争春,也不必做那东风第一枝,自有一身硬骨立在雪地里了。 说到这,他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不带任何立场,不掺任何算计,纯粹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老人对一首好诗的本能反应。 旁人写梅,多是写傲写冷,沈公子这首诗写的不必争抢,不必做那个第一。” “可老夫倒觉得,这比争第一更有筋骨。 第160章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周遭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宾客们才像是被解了穴,议论声慢慢浮起来。 有人赞末联不必争春的豁达气度。 有人说雪里看梅梅不知起得妙,把自己放进诗里了,不像那些光顾着描绘梅花的空架子。 有人低声将谢沈二人的诗悄悄对比。 谢世子写的是独立,向外争锋。 沈公子写的是何必,向内立骨。 说话的人刚说完便自己先收了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把结论说出来。 但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当然也有人强行替谢蕴找补,说独立与何必这两个诗眼各有千秋,一个写姿态一个写风骨。 不好单拿出来硬比。 只是这人说到,感受到旁边一众宾客略带鄙夷的目光,自己都觉得勉强,便低头夹菜去了。 谢蕴见张怀瑾一直在低头喝茶,便咳嗽一声,侧头递了个眼色。 张怀瑾被他点了名,知道躲不过去了。 这才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眼皮微抬:“格律工整,用典也不生硬,诗是好诗,可你拿这个来压阵,未免有些取巧了。” 说完他闭上了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暖阁里安静了两息。 “取巧”这两字说不上是褒是贬,但座中人都听懂了,这是张怀瑾替谢蕴找的最后一级台阶。 李崇明适时举起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张兄这张嘴啊,夸人也要带三分刺。” “不过今日这赏梅宴,诗也作了,香也赏了,满堂尽兴,便是最好。” 他端起酒盏环顾了一圈,“来来来,老夫敬诸位一杯,算是给今日的诗会收个尾。” 谢蕴便顺着这个台阶举杯一笑,姿势洒脱。 脸上看不出一丝芥蒂:“沈二公子这首诗,确实让谢某开了眼界,值得满饮一杯。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昭端杯回敬,没有多余的话。 暖阁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端着酒盏走到沈昭面前结交请教,有人凑到沈芸身边打听沈昭近况。 不过更多的人,话题还是绕不开百宝阁。 尤其是那些方才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此刻已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自己的手帕交提起今日这瓶花间露了。 既要说得轻描淡写显得见过世面。 又得让听的人心痒痒主动追问,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她们比谁都熟。 无论如何。 这场口角,至此算是明面上过去了。 这时暖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紧接着帘子被丫鬟从外头挑开了。 清冽的梅香幽幽漫了进来。 一道身量纤细的轻盈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素白绣折枝梅的锦缎褙子,披着银狐领斗篷,发间簪着一支玲珑的白玉梅花簪。 最引人注目的是,簪尾垂下一粒极小的红珊瑚珠,走动时轻轻晃动,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 少女的五官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谢蕴的影子,却又比他多了几分柔和。 她进门后,先朝上首的谢鹤鸣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清润:父亲,女儿来迟了。 谢鹤鸣看着女儿,波澜不惊的脸上温和一笑,微微颔首:来了便好。 谢蕴同样笑得温和。 婉清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要歇着? 他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关切。 他确实有些意外,婉清今日早上还说不舒服,连早膳都在屋里用,这会儿怎么忽然来了? 谢婉清微微欠身:歇了半日好多了,正值府上设宴待客,想着不该失礼,便过来坐坐。 她方才隔着帘子听见里头笑声不断,心里那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才忍不住掀帘进来。 她悄悄扫过满座宾客,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气质最为出众,且面容俊秀的沈昭。 不过出于闺阁礼仪,她迅速收回目光。 沈昭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两息,没有抬眼去看,或是刻意回避。 王栋在旁边小声了一声,一副吃瓜神情,胖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几分。 沈昭没理他。 心想谢蕴有个妹妹这事儿他早知道了,但这还是头一回当面见到。 长得怎么说呢,美则美矣,像林黛玉一般。 好看,却看上去比他还要文弱,仿佛一碰就碎,真是应了那句话,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谢蕴笑着朝众人举了举杯:这是舍妹谢婉清,素来不爱凑热闹,今日倒是难得肯来。 暖阁里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这便是谢家那位嫡女吧?” 听说从小身子一般,在江南外祖家修养,去年刚接回来的,在京城露面不多,但名声极好。 是啊,这乍一看,果真是国色天香啊! 席间有妇人笑着接话:谢小姐来了,倒是给这赏梅宴添了几分清雅。 谢婉清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径直走到谢蕴旁边那张空椅上坐下。 姿态端正,垂着眼睫,像朵被摆进花瓶的花,姿态风骨都修剪得当。 沈芸飞快扫了谢婉清一眼,然后凑到沈昭耳边低声提醒:二哥,她刚刚看你了。 沈昭用筷子夹了块梅花糕: 她看了你好一会儿。 沈芸两手比划了一下。 你看错了。 没看错! 沈芸语气笃定,她进门时先看了谢蕴和她爹,然后才看了你,而且之后她才坐下的。 沈昭偏过头看着小妹:你数得这么清楚? 沈芸理直气壮:我从小学会观察人了。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得意,下巴抬了抬。 又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谢婉清长得好看,进门先看二哥,可疑。 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问号。 沈昭摇头一笑,没再搭理她。 诗会继续着,但接下来氛围明显比方才松弛了些,余韵还在,但不再扎手。 陆续又有两三人作了诗,张怀瑾也没有再像先前那样一开口就往死里踩,而是不冷不热地点了几句,便放人坐回去了。 他大概是累了,又或者方才那首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东西,让他那杆秤微微偏了偏。 沈昭坐着安静吃东西,没主动再去惹眼。 不过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蕴请他来,确实是为了给他下马威。 但诗会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方才那几轮诗作,与其说是在考较他。 不如说是在替满座宾客立规矩。 谁是主位,谁是陪衬,谁可以出声,谁该闭嘴,这场合的意义从来就不在诗本身。 这也算是这类所谓文会的通病了。 不过是世家子弟寻个场合互相抬轿子,借此扬名罢了,这么一想,也没啥意思。 诗会散了之后,暖阁里宾客三三两两起身,有人过来跟沈昭拱手道别,沈昭坦然回礼。 许多夫人路过时也朝他点头笑了笑,叮嘱百宝阁开张别忘了往府上送帖子,沈昭一一应下。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文远走过来:“沈兄,这梅也赏了,诗也作了,是不是该去顺天府了?” 沈昭正要点头,王栋已从旁边凑了过来。 胖脸上还挂着吃瓜的兴奋劲儿: “走走走,赶紧走!顾老那边已经让人来催过两回了,再不去他老人家该掀桌子了。”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方向。 谢蕴正站在上首跟张怀瑾说话,没有看这边,谢鹤鸣已不在座位上了,不知何时离的席。 他收回目光,被王栋推着往外走了几步。 沈芸正拿帕子擦手指头,见状赶紧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三两步蹦到他面前。 “二哥,走啦?” “走。” “去顺天府吗?” “嗯。” 沈芸眼睛一亮,把记满的小本子往怀里一揣:“那赶紧走吧!我还没见过包大人长什么样呢!听说他额头上有个月牙,是真的吗?” 王栋推着沈昭的手顿了一下,震惊地看着沈芸:“小娘子,你从哪儿听说的?” “茶馆说书先生讲的呀。” 沈芸理直气壮,满脸惊异。 “说书先生还说了,包大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月牙会自己发光,所以坏人都不敢半夜去敲他家的门。” 王栋愣了两息,猛地看向沈昭:“沈兄,你妹妹这路子有点野啊,这哪个茶馆?有空带我也去听听。”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在前面的陈文远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那是话本演义,吸引市井小民看的,包大人额头上的是皱纹,不是月牙。” 沈芸追上去两步,仰着头追问: “陈哥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包大人?” “自然见过。” “那他有月牙吗?” “……没有。” 沈芸立刻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写下几个字:“记一下,说书先生骗人,陈哥哥亲口认证。” 写完了她把本子塞回怀里,脚步轻快地跟上众人,嘴里嘟囔着。 “那说书先生还讲了好多,什么包大人日断阳夜断阴,还说包大人府上养了一只黑狗能辨忠奸,这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栋在沈昭旁边小声嘀咕:“沈兄,令妹这些……是你教的?” “不是。” “那你让她少听点茶馆说书。” “你管得了她?” 王栋想着沈芸举石锁砸人的画面,很识趣地闭了嘴。 一行人谈笑着走出府门,弯腰钻进车厢。 福安在马背上打了声响鞭,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门前,沿着长街朝城北方向而去。 第161章 顺天府汇合 马车上。 沈昭靠在车壁上养神,脑子稍微放松下来,开始复盘方才在安国公府的细节。 今日的赏梅宴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去了,过程虽曲折,但比预期的鸿门宴安稳得多。 张怀瑾那人虽屡屡挑刺挖坑,想从才学和名声等方面批倒他,可大体上还是维持了翰林学士的体面,并未真正出什么阴招。 谢蕴今日布局的好几手都没奏效。 表面上看他赢了。 可他也清楚,谢蕴不是那种输了就认的人。 安国公府谋求江南盐利已久,势必要和两淮氏族联姻或是达成同盟,而顾柳两家这一辈嫡系势力中年岁相当的适婚女子。 唯有柳听澜一人。 换句话说,除非沈家主动退让这门亲事,否则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关系难以转圜。 或者……自己娶了那谢婉清,两府结成亲家,间接上也算把沈谢顾柳四家绑定上一条船。 一想到这,沈昭回忆起席间谢婉清频频看向自己的目光,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那安国公谢鹤鸣从头到尾都是风平浪静,哪怕谢蕴等人吃瘪他也不出来拉偏架。 看向自己也是温和中带着审视,倒有点老丈人看女婿的感觉…… 完了,不会真让小妹胡说八道给说中了吧! 好在他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今日花间露和玉容皂在那些夫人太太心里种下了种子,百宝阁开张时不会缺客源。 这时,王栋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 沈兄,前头快到顺天府了,我看见顾老他们已在门口等着了。 沈昭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顺天府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隐约可见,门口石阶上蹲着一溜人影。 顾青云坐在最中间显眼的位置,折扇搁在膝盖上,正低头啃着冒热气的包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松潦草,一点也不顾及形象。 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位退休的老翰林。 李茂靠着墙津津有味地翻着新出的话本,赵谦和孙墨缩在屋檐底下互相踩脚取暖,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外围,耳根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沈昭跳下马车,看了眼府衙的门面。 比他想象中要朴素,门板厚实,铜环锃亮,青砖灰瓦,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左右各站着一位穿皂青色公服的守门差役,神色威严。 沈芸跟着钻了出来,小姑娘被北风一吹缩了缩脖子,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顾青云啃包子的狼狈样,赶忙挥了挥小手:顾爷爷好! 顾青云咽下包子,折扇一展冲她摇了摇,笑眯眯的:小娘子,你在宴席上吃饱了没有?我这还有几块包子,热乎着呢! 吃饱了!还带了一包松子糖出来呢!沈芸拍了拍小兜,鼓囊的油纸包在里头晃了晃。 王栋翻身下马,胖脸上堆满了笑。 他凑上去就喊了一嗓子:顾老!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不进顺天府里坐坐?外头多冷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手,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棉袍里,整个人呼哧呼哧泛着热气。 顾青云拿扇子点了点王栋:进府?老夫致仕这么多年了,进顺天府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包希仁那小子,十几年前就爱喝凉的,老夫实在不想再喝一回。 他往石阶上一坐,折扇往脸上一搭,声音从扇面后面闷闷地飘出来:你们几个小的去谈,老夫在这晒晒太阳挺好。 李茂把话本往下放了半寸: 顾老,您上回淋着雨要和夫子去城郊踏春,从头湿到脚也没听您喊半句凉。怎么到了顺天府门口,日头这么大,倒怕起凉来了? 顾青云折扇一收,指着李茂:老夫那是…… 李茂把话本重新举起来:您老人家就是不想进去,直说不就完了,何必拿包大人的茶说事。 顾青云张了张嘴,拿扇子指了指李茂,终究没说出话来,悻悻地重新把扇子往脸上一搭。 隔着扇面闷声哼了一句: 你小子这张嘴,早晚让人缝上。 李茂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那也得等您老人家先把扇子放下。 沈昭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心想顾青云这辈子大概最怕两种人。 一种是沈芸,因为他下不去手。 一种是李茂,因为他下手了也打不过那张嘴。 赵谦在旁边跺了跺冻僵的脚,冲沈昭咧嘴笑了笑:沈兄你可算来了,我们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孙墨方才说再不走脚趾头要冻掉了。 孙墨立刻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的是一炷香,你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见长。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各自别过脸去。 嘴角却都翘着。 沈昭走过去,目光扫过蹲在墙根吹冷风的同窗们,心知他们是为了等自己汇合才守在这儿。 他没说谢字,只是转身招呼众人:走了。 陈文远从街角那辆青帷马车旁走过来,手里捧着个手炉,面上波澜不惊。 公孙师爷方才让人带话出来了,包大人已在签押房等着,他说包大人今日心情尚可,就是案头卷宗堆得多,让咱们别耽搁太久。 沈昭偏头看他:心情尚可? 陈文远手炉换了个手捧,笑了笑:公孙师爷说比上回审户部贪墨案那日好,那案子当日审到半夜,包大人撂了三次笔。 陈文远难得转述别人的话还带情绪,大概公孙胜的吐槽确实是有趣。 王栋在后面探头:那撂四次呢? 陈文远头也没回:撂四次就说明包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事务太多,暂不见客。 王栋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三次跟四次就差一次,这标准也太严了…… 沈昭心想这位公孙师爷确是个妙人,已经把顶头上司的脾气量化成了一套可以对外说明的指标体系。 他转头看向顾青云: 顾老,您真不一同进去? 顾青云摆了摆手:“不去了,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老夫又得起身行礼让座,还得寒暄半天,反倒耽误大家谈正事,老夫待在这自在。 沈昭这才收回目光,牵着小妹随大伙一同往顺天府大门走去。 两个皂衣衙役见是陈文远领着的人,又得了公孙师爷的吩咐,没有多拦便侧身让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顺天府前院比外头看上去还要朴素得多。 青砖地裂了几道缝,墙角那面鸣冤鼓鼓面用粗麻线缝了好几道,廊柱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绕过影壁时韩铁山迎了上来。 他今日没穿公服,一身皂色棉袄,长刀挂在腰间,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稳响。 他在沈昭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抱拳拱手:沈二公子,包大人让卑职来接您。公孙师爷已在里头了,卷宗都备好了。 沈昭回礼:有劳韩捕头了。 韩铁山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 沈芸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扭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鼓,开口问道:那个鼓破了,还能敲响吗? 韩铁山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能敲响,就是声音不太对,咱们这儿老有人敲鼓,上回有人来告状,敲完说听着像哭。 王栋在后面接了句:那还挂在那儿干嘛…… 李茂头也没抬:换个新的要钱啊,你家有钱你捐一面。 王栋哼了一声:“捐就捐,不就一面鼓嘛,包大人是心系百姓的大清官,我娘听了肯定会同意的!” 李茂听了微微一笑,倒也没反驳。 第162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众人一路穿过回廊,沿途设有重重看守,戒备森严,一时让众人有些拘谨起来。 回廊尽头的签押房门口站着几名高大守卫。 见是韩捕头领着人过来,便躬身让开。 公孙胜果然已在签押房外间等着了。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袖口卷到肘间,正俯身在一张长案上铺开几幅舆图。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落在沈昭身上便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沈二公子吧,在下顺天府主簿公孙胜,久仰大名。 沈昭还礼:公孙先生客气了。 公孙胜朝陈文远点了点头:文远,包大人方才从城郊探查灾情回来,去后院换衣裳了,你们稍候片刻,寒舍简陋,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说罢,又热情地招呼小厮给众人看茶。 签押房里只生了一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烧得稀稀薄薄,火苗矮矮地贴着盆底,暖意勉强够把屋里的寒气驱散。 空气里混着旧纸卷的陈年气味和炭火将熄未熄时寡淡的余温,沈昭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指尖微凉。 他低头看了看,王栋已悄悄把手拢进了袖子里,李茂翻话本的手指也明显比方才慢了几分。 沈芸也贴着他,裹紧了围兜。 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应天府尹的办公场所居然这般简陋,冬日连炭火都如此节俭。 他抬头望去。 内间门虚掩着,隔扇上糊的白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在里头走动。 沈昭收回杂念,静静地坐在长案旁的紫檀木椅上,两侧依次排开王栋一行人。 沈芸身材矮小,便坐在沈昭膝旁一只小杌子上,双手捧着公孙胜方才让衙役端来的热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圆溜溜的眼睛却一刻没歇过 从黑漆书架顶上那卷用红绳捆着的卷宗,到墙根那排磨得发亮的刀鞘,再到案角那只缺了口还照样冒热气的粗瓷茶壶…… 看得她悄悄拽了拽沈昭的袖子,用气声道。 二哥,这里的书比咱们家还多。 沈昭低头轻声回:府衙的卷宗,自然多。 他思及一路所见,看来这位包大人不愧包青天之称,生活简朴不重物欲,一心为民。 沈芸指着那只缺口茶壶,声音压得更低了。 包大人是不是很穷啊?连完整的壶都没有。 沈昭还没答话,坐在斜对面的王栋已经压着嗓子接了腔:我也正想问这个呢。” “啧啧,我家里厨房烧火的婆子用的壶都比这个齐整,壶嘴上还镶了道银边呢。 李茂从话本后抬起眼皮,顺手把书页折了个角:不是穷,堂堂京城长官怎会如此寒酸?” “听闻是包大人自己定下的规矩。” “这顺天府上下,但凡能用得下去的物件绝不换新,上回有个衙役想替他换块新砚台,包大人说,磨秃了再说。 王栋下意识嘀咕:那得磨到猴年马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里面还缝了一层厚实的羊皮,足足要五两银子。 顶得上寻常五口之家两三月的嚼用了。 往常他还不以为意,可此刻忽然觉得脚趾头都在发烫,恨不得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去。 沈芸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姜茶,抿着嘴低头翻开本子,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包大人很节俭,茶壶是破的。 陆先生说得对,真清官不在乎排场。 这时内间的门一声开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旧官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出来,袍角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的织金纹路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线头。 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没有佩玉香囊,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挂,和普通百姓无二。 他身形清瘦,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微高,眉间一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正是方才沈芸心心念念的。 可惜那确确实实只是一条抬头纹。 沈芸眨了眨眼,飞快地把本子上两字涂成一团黑疙瘩,又用炭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是抬头纹,不是月牙,我猜错了。 沈昭率先起身,一揖到地:学生沈昭,冒昧上门,率南山学馆诸位同窗,在此见过包大人。 他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众人连忙跟着站起来齐齐作揖行礼:“见过包大人。” 沈芸也从小杌子上滑下来站直了,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脆生生地跟着弯下腰去学着作揖。 “见过包大人!” 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鼻尖,痒得皱了一下鼻子,到底没敢伸手去挠。 包大人在门槛处站了一息,他的目光从沈昭身上开始,一个一个扫过那群弯腰的年轻人。 他自动忽略掉眼前那道小小身影。 不由在王栋那身枣红锦袍上多看了一眼。 那锦袍的料子质地一看就是蜀锦,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线脚细密,腰间羊脂玉佩色泽温润…… 通身打扮价值不菲。 他又看向最外围哆嗦的顾晏身上。 顾晏察觉到这目光,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卷人形春卷,只低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和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 包大人嘴角动了下,又迅速抿了回去。 随即抬步走过众人身侧。 官袍下摆擦过沈昭脚边那只小杌子的边缘,走到长案后坐下后抬了抬手:都免了,坐。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依次落座。 包大人没有多问,也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先寒暄几句再谈正事,而是开门见山地开口: 沈二公子,你那份关于以工代赈的奏议,顾前辈已让本官看过了,条例写得还算清楚。” “但有几处细节,本官还须当面问清。 沈昭起身拱手:包大人请讲。 他说话时下颌微收,目光平视,既没有讨好谄媚之态,也没有故作从容的松散。 包大人微微点头,端起桌上那缺口茶壶倒了一杯茶,举到唇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才继续。 第一,你方略里写常平仓调粮,可据本官所知,京畿常平仓的存粮去年已调过一次,如今余粮恐怕未必够撑到来年开春,这个你可算过? 他说可算过三字时,目光直直钉在沈昭脸上,那眼神不算凶,但让人没法打马虎眼。 沈昭没急着回答,而是胸有成竹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那是他昨夜坐在书房里算了大半个晚上的账目,常平仓存量、市面上粮价走势、城内流民预估人数、每人每日口粮消耗……全列得清清楚楚。 有了顾老的提醒,他知道包大人对账目锱铢必较,做事特别严谨,算是有备而来。 他甚至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 若再连下两场大雪,城外流民增至五千人,则现有存粮仅够支撑四十七日。” “若以工代赈,让灾民自行参与城郊沟渠清淤、道路修整等工程,工期可延至两月以上,每日配粮减两成,则存粮可支撑七十五日。 届时官府若能在年前从江南调粮,年前年后便能接上茬,不会断档。 包大人接过纸笺,低头仔细看了几遍。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在数字上重新点一遍,像是在心里又验算了一回。 过了片刻,他把纸笺平放在案上。 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连雪灾加重的可能都算进去了? 他问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有些意外。 回大人,天有不测风云。灾民已在城门口了,万一再下雪,他们总不能靠西北风撑着。 沈昭答得平稳,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能感觉到包大人话里有了一丝松动。 显然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王栋在后面小声嘀咕:沈兄这不声不响的,居然把天灾也写进账本里了?真是算无遗策啊! 他扭头看了李茂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自己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昭的后脑勺。 心里琢磨着这人平时看着云淡风轻的,原来背地里把账算到了这种地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话本,忽然觉得里面的才子佳人都变得寡淡无味了。 甚至隐隐有种愧疚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沈兄实在太厉害了,他也要向他学习! 第163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包大人仿佛没听见这声嘀咕。 他忽然换了个坐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那点客套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股较真的劲儿。 第二桩,你这方案里提到的蜂窝煤和暖手炉,本官闻所未闻,你确定这些东西能用? 原来是质疑真假。 不过他略微思索也觉得很正常。 毕竟蜂窝煤在这时代是个彻底的新事物,光靠描述很难让人信服,若不给个实物亮相,包大人就算信了他的为人也未必敢公开推行。 他迎着那双审慎的眼睛,平稳地开口。 回大人,晚辈今日恰巧带了几块样煤来,就在外头马车上,若大人方便的话,可否让人取来,就在这屋里试烧一炉,看看功效? 他把看看功效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 他知道眼前这位顺天府尹,是个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的人,隔着纸面说一万句好话不如当面点一把火。 包大人闻言,眉间那道竖纹动了动,像是对这两个字生出了兴趣。 他偏头看了公孙胜一眼。 后者顿时会意,快步走了出去,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众人和包大人相对而坐。 众人与包大人也不太熟,迫于他的威严,一时没人敢出声,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 只能听见炭盆里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便在这时,包大人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沈二公子,你的这篇奏议写得这般周全,该有人指点吧? 我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幕僚,还是你沈家另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支招? 包大人语气平平的,但众人明显顿了一下。 他问的是沈昭最不好答的那个问题。 一个十六岁的侯府公子,凭什么懂常平仓、工部银、赈灾粮耗这些衙门里的救济门道? 而且以工代赈的法子也算新颖齐全,分门别类,显然是有章法经验可循。 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 这个问题不好答,你当心。 王栋椅子吱嘎了一声,他直觉气氛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 沈昭没有躲闪。 这些法子自然是上辈子经过历朝历代总结的经验教训,绝不是一人之计能糊弄过去的。 他迎着包大人的目光,从容不迫。 回大人,这篇奏议不是晚辈一人所想,而是晚辈翻阅历代古籍和地方志,结合百家之长,再询问了身边人才得出的。” “常平仓的底数是托人从户部录事那里打听的,工部银的拨付流程,是晚辈同窗陈文远指了条路,其父亲曾在工部任过职。” “但整份奏议的条目、数字、推演、总结,是晚辈自己关在书房里算了几个晚上才落笔的。 他答完之后没急着加什么晚辈年轻识浅,若有疏漏还请包大人指正之类的客套话来救场。 就那么站着等包大人开口。 包大人看了他两息,又看向陈文远。 陈文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个颔首已经确认沈昭说的是实话。 包大人顺势问道:陈文远……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陈弘毅陈大人? 回大人,正是家父。 包大人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但他也没再追问沈昭凭什么懂这么多,这问题已经翻篇了,只要奏议行之有效就行。 沈昭落座时感觉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明明炭火不旺,却潮乎乎地贴在里衣上。 他方才那番回答里最关键的其实不是认了哪些人帮忙,而是最后那句几个晚上才落笔。 他把有人指点的范围圈定在了信息收集层面,而把方案本身归到了自己名下。 包大人估计要的就是这个区分。 信息可以借别人的,但脑子不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公孙胜亲自捧着一只粗陶盆推门进来,签押房里的空气已恢复了正常。 这陶盆底垫了一层薄灰,上面搁着三块黑乎乎的蜂窝煤,十二个孔洞齐整地排列着。 像三块被捅了窟窿且烧焦了的烧饼。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一个拎着火折子,一个抱着一小捆干柴,显然是要当场点火。 包大人没急于指挥,而是从案后绕出来,先蹲在陶盆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蹲下去时膝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眉头微微一皱,继续伸手捏了捏煤饼边缘的硬度。 指腹在煤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凑近闻了闻原料的气味,最后又把煤饼翻了个面来回观察。 简直比顺天府的仵作验尸还仔细。 这孔是谁想出来的?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手艺人看活儿时的专注,像在琢磨一件新农具好不好使。 是晚辈胡乱想的,孔多进风足,自然烧得透,混了黄泥烟也较少。 沈昭站在一旁,看见包大人蹲在地上那副认真劲儿,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某部文物纪录片里面,一个老工匠修缮古董书画的视频。 也是这种孜孜不倦的眼神。 包大人嗯了一声,没再说好或不好,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朝公孙胜一摆手: 公孙胜忙蹲下来,几个衙役帮忙。 他们先用干柴引了火,待火苗稳定了才小心翼翼把蜂窝煤搁上去,又用铁钳拨了拨煤块的位置,让孔洞正对着火苗上窜的方向。 起初只冒了几缕白烟,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哈出的气,微弱地冒着热气。 公孙胜正要再添柴,忽然间火苗地一下从孔洞里蹿上来,整块煤像从内里被点燃了一样,橘红色的火舌透过十二个孔洞均匀地往上舔。 宛如一块橙红色的铜镜 灼人的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没有记忆中浑浊的浓烟,没有刺鼻的气味,没有黑乎乎的炭灰飞散,只有木炭燃烧时那种干爽清冽的暖意。 这一切显然颠覆了在场众人的认知,毫无例外,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团火。 连门口那两个守着的皂衣衙役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几眼,其中一个无声地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不呛人。 另一个则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那模样跟村里小孩看走街串巷的耍把式一样。 包大人蹲在那儿没动,盯着那团火看了足足十来息,火光把那道竖纹照得深浅分明。 仿佛真变成了一弯月牙。 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悬了一会儿,掌心朝下,就那么让暖意烘烤着手背,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手,握了握拳,像在感受指尖的热度。 他蹲着试火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拖到了地上,沾了一层炭灰,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沈昭看着蹲在那儿认真试火的包大人,脑子里又蹦出一个画面。 上辈子刷了那么多古装剧,那里头的包青天每次出场都是正襟危坐拍惊堂木,戴着乌纱帽穿着官袍,背景永远是天牢或者公堂。 一派正义凛然,百邪不侵的模样。 可从没人拍过他蹲着伸手烤火的画面。 那模样像个老农蹲在田埂上试新买的锄头好不好使,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青天大老爷的架子。 这要是能拍下来传到后世,弹幕得飘满包大人你蹲着的姿势不太雅观,然后被管理员禁言。 沈昭嘴角动了动,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压了回去,下意识转头看向王栋。 这胖子果然已经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神里全是我憋不住了的痛苦。 唉,他感觉自己已被王栋同化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如此庄重的时刻,怎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昭晃了晃脑袋,继续等待包大人的回复。 第164章 简直是开善堂啊! 包希仁试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直起身来。 膝盖又了一声,这回比方才响了些。 大概是长期伏案落下的老毛病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回案后坐下。 点火快,烟还少,热度也稳。 这三条客观评价从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口中说出来,已算是极难得的认可了。 他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叩:这煤饼成本多少? 沈昭立刻报了一个数,包大人听完沉默了一瞬,在心里跟市面上的炭价做了一番对比。 如今百姓常用的木炭要从深山林场砍伐、烧窑、翻山运进京城,光是运费就占了三成价。 而这蜂窝煤要用的石炭京郊西山就能挖,不必砍伐一棵树,搭建窑炉也比炭窑省一半工夫。 这一进一出,差的可不止是四成的价钱。 是每年都能少砍更多树,少跑更多趟山路。 少冻死更多人! 包大人没再追问价钱的事。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特别划算! 一旁的公孙胜记录完,放下笔问道:沈二公子,敢问这蜂窝煤的制作工艺如何,若是原料比例不当,会不会容易开裂? 沈昭转头看过去,公孙胜问完之后就等着。 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但他知道这人是在替包大人把关,帮其查缺补漏,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挑出来摆到台面上谈。 沈昭直接陈述事实。 实不相瞒,王家工坊已试了三批。” 晚辈按七分煤粉、三分黄泥配比,这个方子应该没问题。 沈昭顿了一下,觉得话不能说得太满。 又补了一句: 但头两批还是裂了不少,最后换了窑炉师傅才找着门道,毕竟匠人经验少,而且同样的方子,黄泥含水多一分少一分,裂出来都不一样。 记忆宫殿里确实存着蜂窝煤的标准配比。 煤泥七三开,再加半成锯末增加孔隙率。 他敢拍胸脯,绝对没问题。 但第一批做出来还是裂了不少,因为前世用的是机制压模,这世是靠人工捣杵,力道和干湿度的掌控全靠老师傅的手感。 后来换了个做过几十年砖瓦的老匠人,把黄泥的晾晒过筛等工艺统一精细完善后,才把开裂率压到了一成以下。 公孙胜听到这不禁点了点头。 沈昭对原料和工艺,以及遇到的问题都了如指掌,可见确实做过了不少功课,不是寻常纸上谈兵的公子哥,拿了个珍奇方子就耀武扬威。 他当主簿十三年,不是没见过嘴上说得漂亮,等具体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的人。 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倒是个例外。 他没再追问,喧宾夺主反而不好。 接下来包大人接过话头,又对暖手炉成本和发放方式等问题逐一细谈。 他问得很细,有时一问就是三四层往下追问,不过沈昭每句都能接住,没有含糊其词。 他始终牢记顾老先前的忠告,没有用这些词来搪塞,数据详实可靠。 包大人甚至自己提出陶罐外面再箍一圈竹篾,省得摔碎了,沈昭听了不由附和点头。 这人不但审案厉害,连赈灾实物的落地细节都想得比自己周全,着实是接地气。 这才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一切所思所想都是从百姓切身利益出发,不图虚名私利。 他悄悄看了包大人一眼。 那张清瘦的脸苍老疲惫,可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有着父母官的担当与责任,让人心生亲切。 一瞬间,方才的隔阂与拘谨荡然无存。 沈昭刚答完,余光瞥见陈文远朝他极轻地抬了下下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提醒他。 他便顺势补了一句: 包大人,晚辈已托人打听过工部银的拨付流程,若是可行,这批蜂窝煤的工费可以走工部冬修专项,暂且不用从常平仓的粮款里挤。 包大人闻声瞥了眼陈文远,又冲着沈昭淡声道:“你小子倒是会借力。” 这话虽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显得亲昵了些。 李茂在后头听得眼睛微亮,低声对陈文远说:沈兄这回是真有备而来,包大人方才问的这几个点,我大多先前想都没想过。 他说话时话本已彻底合上了,那本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奇侠录》此刻像是被忘在了脑后。 提不起一丝兴趣。 陈文远端着茶,浅笑着看向沈昭侧脸。 从第一日初见沈兄时,他便隐隐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看来,他果然没看错人。 好比高山流水遇知音,又好比一盘棋下到中盘,终于等到对手落了一手好子。 此刻的他难得流露真情,一脸与有荣焉。 顾晏在最外围出神地摩挲着那本春秋,那页书已挂了快一炷香没翻过了。 他此刻满脑子全是方才蜂窝煤点火时的画面,想着母亲冬日缝衣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想着若是能在她手边也放一个暖手炉…… 王栋则是在椅子上坐得浑身不得劲,他忍不住扭了两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纯粹是坐惯了自家铺了锦垫狐裘的软椅,冷不丁坐这种硬邦邦的榆木凳子,臀肉无处安放。 包大人察觉到了,冷笑一声,头也不抬: 这位公子若是坐着不耐烦,本官让人给你换把软椅,免得回头怪罪我包希仁待客不周。 听得这话,王栋臊得胖脸一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不不不,不用不用!晚辈坐得挺好! 他说两个字时,臀部又极轻地挪了半寸,像是在跟那张椅子做最后的讨价还价。 李茂把话本又举高了两寸,遮住了自己憋笑的脸,书页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活该,叫你方才偷笑! 赵谦几人各自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肩膀都在极轻微地抖动。 又过了一刻钟。 包大人终于把条目过完了。 他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叩,似乎在做最后的掂量。 然后他抬起头径直看向沈昭:沈二公子,你这份方略,本官可以先批了试行。 沈昭心头一轻,还没来得及道谢,包大人已接着说了下去:但有几条,本官得先说清楚。 沈昭点头:大人但说无妨。 第一,蜂窝煤和暖手炉,得先做出五百套送到城外临时粥棚去。必须灾民用上了都说好,本官才敢在公文中写准予推广四字。 沈昭没有犹豫:这是应有之义,晚辈回去便让工坊赶制,三日内必然送到。 他心里已在盘算三日的工期够不够,窑炉要开几班,人手如何调配,夜里要不要加灯…… 第二,所有的账目,本官要亲自过目。一个铜板的来路和去处都得写清楚,但凡少一笔,本官就先停了这桩事。 沈昭闻言,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寸。 这是包大人的做事风格。 不画饼,不喊口号,只谈钱和规矩。 这种人才是靠得住的,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做事不行,但做事讲规矩的人从不出大错。 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郑重: 这是自然,晚辈回头便差人将前期的账目细则送到府上,请包大人核验,绝不有误。 他这话说得坦然,完全不担心账册被查。 包大人果然脸色好了许多,话锋一转: 蜂窝煤的成本,你方才报了价不算贵,但本官想问的是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看似比方才那些方子怎么处置的问题温和,实则更加刁钻。 毕竟成本价只是一个数字,卖价才是一件产品真正的底色。 成本压得再低,卖贵了百姓消费不起,也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沈昭显然了解这一意图,有些话得趁热说明白,免得引起误会和纠纷。 先前城外粥棚那五百套,晚辈可以分文不取,但晚辈有句话,想先当着大人的面讲清楚。 包大人抬眼看他。 “蜂窝煤的成本是这个价,很难再降低了。” “但往后正式开张,定价会压得比市面上所有炭都低,晚辈打算只在成本之上加一成利。 包大人眉间那道竖纹动了一下:一成? 对,工坊要养人、窑炉要烧炭、运输要雇车,一成利刚好维持周转,盈利不丰。” “晚辈算过了,这个价,比市面上同等的木炭便宜六七成。寻常百姓买一冬的木炭要花五六两银子,换成蜂窝煤,不到二两就够了。 包大人没立刻接话,他怀疑地看向沈昭。 你这番话能保证?不是一时冲动? 能,晚辈以身家性命保证。 沈昭点头:我已跟江南王家签了三年契约,定价浮动不得超过半成,协议里有这一条,包大人若不放心,晚辈可抄一份底稿送到府上核验。 他说完这话,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公孙胜也停下了笔,看着沈昭微微愣神,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做生意先把定价锁死的。 完全不考虑市面的物价涨幅。 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开善堂啊! 第165章 慈善拍卖会,再加一把火 包大人搁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可知签这种契约,等于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若明年煤价涨了,你这生意定然是亏本的。 沈昭不为所动:亏就亏,城外的人买不起炭,冻死一个,晚辈心里过不去一道坎。” “这坎过不去,赚再多银子夜里也睡不踏实。 包大人沉默几息,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你这契约,回头抄一份送到公孙胜那里备案。 他正要落座。 沈芸忽然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两只小手捧着一张撕下来的纸笺,走到长案前面。 踮起脚,把纸笺放在了包大人手边。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纸笺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画。 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人: 瘦脸、高颧骨、眉间一道深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一团黑色的火焰。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包大人在烤火。 沈芸退后两步规规矩矩站好,脆生生地说:这个送给包大人,是我的见面礼。 签押房里安静了半息。 王栋第一个没憋住,噗呲一声笑,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其余人也是扭头抖肩,忍得辛苦。 倒是公孙胜笑呵呵地捋着胡须:“大人,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孩见了不怕您的,童言无忌啊!” 包大人低头看着那张画好几息,面上没什么表情,久到沈芸开始紧张地捏自己的衣角。 然后他开口了,嘴角带了抹浅笑。 本官的月牙呢? 沈芸愣了下,随即飞快地答:我现在补上! 说完,就上前专心地补了一刀月牙。 包大人微笑不语,但他把手边那摞卷宗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这张小人像腾了个位置。 沈芸退回小杌子上坐下时,冲沈昭眨了眨眼,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包大人收了我的画,我果然是人见人爱。 沈昭再次憋笑,服了小妹的脑洞。 有了这个小插曲,众人倒是彻底放松下来。 原来包大人会笑,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还有……你那百宝阁的事,本官也听说了。 沈昭一怔,他午时赏梅宴上才宣传百宝阁,没想到顺天府的消息网连这儿都插了眼。 包大人消息灵通。 他面上不显,恭声叹了一句。 不必惊讶,京城就这么大,各府人脉盘根错节,什么事传不过夜。” “本官承蒙陛下宏恩,出任顺天府尹,若是不能及时掌握各方动向,又何谈治理民生? 包大人把那本册子合上,看了眼窗外开始飘起来的小雪,声音突然低了两分。 你那花间露和玉容皂卖得好不好,本官管不着,但有一条:你百宝阁那一套东西的方子,不得用于垄断抬价。” 包大人转过身,直视沈昭:“若有百姓举报你囤货居奇、哄抬物价,本官查实,照办不误! 沈昭心里闪过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个字: 站在原地,他斟酌了两息,拱手请求: 包大人,晚辈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想借大人和顺天府的名头办一件事。 包大人抬眼看他: 晚辈的百宝阁,按照规划来年开春才正式开张,但手里的货已做出了一批样品。” “晚辈想着,与其干等着铺子开门,不如趁着眼下雪灾正紧,把这批样品拿出来,办一场慈善拍卖会,以解燃眉之急。 他把脑子里的方案理了一遍,继续往下说: 百宝阁出样品,王家绸缎庄出场地,在座诸位同窗帮着张罗策划,再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发几封帖子给京中的商户和官员,邀他们各捐几件物件出来,由百宝阁统一编成拍卖名册。 拍卖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府上,让他们知晓有何东西可拍,心里有数了,到时人来得才齐。” “拍卖会当日,百宝阁的样品作为拍品之一,其余各家捐的物件也一并上拍。” “拍得的银子不走百宝阁账,直接送进顺天府的公库,专款专用,主要用于城外灾民的粮草物资以及庇护所搭建等方面。 这话一落地,屋里比刚才蜂窝煤点火时还安静。 王栋攥着手背上的肉,愣愣地看着沈昭,努力消化拍卖会名册专款专用这几个名词。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沈兄此举是要把满京城的富户都拉下水来赈灾? 这也太……太疯了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那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 他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念书,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包大人同样有些沉默,他那双阅案无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审慎,有意外,还有一丝松动。 他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 “你方才说拍卖会,这是什么章程?” 沈昭解释道:“就是各家把物件摆出来,在场的人当众出价,价高者得。” “一件东西,张三出五十,李四出八十,王五出一百,最后王五拿走,银子归公库。” “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可拍,否则光靠一张帖子请不动人。” “但翻一翻名册,看见里头有花间露玉容皂,还有旁人家捐的古玩字画……他们会自己想来。” 包大人低声呢喃着:“当众出价,价高者得。” 然后他靠回椅背,一针见血:“你这么做,是把捐银子变成了买东西,那些富户掏了银子还能抱一件东西回去,算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沈昭点头:“正是,而且一旦有人出了价,周围的人看着,迫于体面,他们不好意思不加。” 包大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沈二公子,你可知本官在这顺天府任上,办过多少次劝捐? 沈昭摇头:晚辈不知。 去年入冬,本官刚履任,发帖请京中富户来府衙喝茶,请他们量力捐些银两粮米资助老幼。” “名帖发了,茶喝了,话也说了……到了最后,一多半的人捐是捐了,捐个二三十两意思意思,剩下那一小半干脆托病托忙不来。” “来了的话说得倒是漂亮,可回去之后三五日没动静,还是本官让衙役去催,才慢吞吞把小部分送来,还要说一句包大人见谅,账上紧 他说账上紧三字时,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 王栋听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家绸缎庄去年确实收到过顺天府的劝捐帖子,他娘当时就说了句包大人的帖子啊,那就捐个一百两吧。 此刻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如今听你说了,我倒是明白了过来。” 包大人带着点唏嘘总结起来。 “一则,没有个正式由头。平白让人掏真金白银出来救济,自然心里不痛快。” “二则,没有人在旁边比着。捐多捐少无人知晓,捐与不捐也无分别,那谁还肯出这个风头? 包大人看向沈昭,欣慰一笑:还是你小子脑子活泛,这拍卖会的法子,好就好在把这两个毛病都掐死了。” “名册送到各家,是抛出了鱼饵以利诱之。” “拍卖当日众人一处坐着,价码一声高过一声,那是当面在比,由不得人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最重要的是银子不走你百宝阁的账,直接入顺天府公库,这专款专用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本官见多了打着慈善的名头收银子、一转手不知进了谁家库房的勾当。” “你主动把账交到本官手里,等于自缚手脚,这事传出去之后,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心里自会多一层考量。 这法子,比本官发帖子请人喝茶有用多了。 这话说得平平的,但能从他嘴里听到两个字,分量抵得过旁人十句。 沈昭心里微微激动,不过他觉得名册和拍卖解决了的问题。 但还差一点火候。 光靠赈灾两个字,平白无故救济灾民流民,富户们还是会觉得这银子掏得闷。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一把让那些原本只打算捐三五十两的人愿意掏出三五百两的火。 他搜刮了记忆宫殿,顿时有了主意: 包大人,晚辈斗胆,还想再加一重由头。 包大人好奇地看着他:但说无妨。 拍卖会当日出价最高的前三家,可否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上书朝廷,请陛下御赐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 第166章 统筹分工,各司其职 沈昭出言解释。 赈灾是公义,但公义不能当饭吃,那些富户不缺银子,缺的是让旁人高看一眼的体面。” “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挂在大门上,往后走亲访友、谈生意合伙,那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名帖。 包大人思索片刻,开口应允。 牌匾一事,本官可以想办法递折子。” “但有言在先,拿了牌匾的人家,往后若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之举,本官不会既往不咎。” “这牌匾怎么赐下来的,本官就怎么拿回去。 沈昭迎着他目光: 晚辈明白,这块牌匾既是荣光,也是一道紧箍,但只要他们戴上了,往后就得按规矩做人。 他说完这第一层,继续说出心中所想。 前三之外,可再取七家,合计前十名,在城外粥棚左近立一座功德碑,将姓名籍贯捐银数额一并刻上,落款顺天府,让往来百姓都看得见。 至于其余所有参与了拍卖、捐了银子的人,无论多少,请顺天府开具一张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写明年月、事迹和款项。” “往后若涉及商事往来、官府采买、甚至官司讼诉,这张凭证就是一份有据可查的信用背书。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着包大人开口。 签押房里安静了。 李茂的话本从膝头滑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 王栋的嘴巴微张,从沈昭谏言开始,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噼里啪啦拨了三回。 第一回是牌匾,他算了算前三的价码,觉得竞争必然十分激烈,砸了大把银子也够呛。 第二回是功德碑,前十对他王家而言,挥挥手出点血肯定能挤进去。 第三回是善行凭证,参与者人人有份,到这他才总算踏实了。 善行凭证这东西,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它本身,而是印在上面的那颗顺天府官印。 这已经不是在募捐了。 包大人若应了这桩事,等于用官府的印信替满京城捐了银子的商户做了一回保人。 这一点,在场众人都能听出来。 包大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在原地踱了几步,仔细衡量利弊。 他身为顺天府尹,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一拍脑袋就行事,必须再三思虑方能做下决定。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的可不只是京城附近的灾民,更是朝廷对商户一向的政策。 片刻后他站定了,点头应允。 功德碑可以立,刻十个名字,也不算铺张。 至于善行凭证……本官同样可以出。 “但凭证背面要加一行字: 此券仅证当年捐银之实,不作其他凭据,若有作伪,顺天府一概不认。” 沈昭心里一松:理应如此。 包大人又补了一句:所有凭证,由顺天府统一誊录存档,往后若有人拿这张纸要求开便利之门,本官查册子,对得上才认,对不上不认。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坐回案前叹了一声。 御赐牌匾、功德碑、善行凭证,这三层由头从高到低,人人有份。” “沈二郎,你这是把满京城富户的心思算到了骨头缝里,这份心智一点不像你父亲。 沈昭垂着眼没敢接话。 包大人继续道: “罢了,赈灾一事你已算是走了九十步,剩下的十步,本官身为父母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本官把话放在这:这次拍卖会的名册,本官会让公孙胜亲自盯着编排。” “但凡有人问起善行凭证,顺天府上下统一口径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提议、本官准了的。” “往后出了任何岔子,你沈昭先顶上,本官会在后头帮你兜底。 两字一出口,沈昭便知道事情稳了。 一个三品大员敢拿自己的名声前途帮他托举,显然是为了百姓着想,一切为公。 沈昭弯下腰,深深一揖:谢包大人。 包大人摆了一下手,没让他弯到底:“行了,不必多礼,具体统筹一事,你可有章程?”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 沈昭侧身看了同窗们一眼,王栋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跃跃欲试。 李茂两手交叠搁在膝上,目露期盼。 陈文远目光平静地与他对上,微微颔首。 赵谦和孙墨面面相觑之后各自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我们听你安排的信号。 顾晏从书页上方露出了整张脸,眼神虽还有些躲闪,但已没有要逃的架势了。 晚辈斗胆,想请包大人出面,牵头搭一个统筹组,顺天府出主簿公孙先生管账,王家出人手管场地和器物搬运。至于具体事务…… 他伸手指了指王栋:王兄管场地,王家绸缎庄的后厅够宽敞,至少能摆下三十来张椅子。 王栋听到自己名字,下意识挺了挺胸脯,那身枣红锦袍被他这一挺撑得更圆了。 又指了指李茂:李兄管名册编排与各家接洽,他嘴皮子利索,跟商户打交道不怯场。 李茂被点到名时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弯。 再指向赵谦和孙墨:赵兄和孙兄管文书和签到,客人的名号、捐赠的物件、出价的数目……一样样记清楚。 赵谦和孙墨同时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一种咱们终于也有用场了的踏实。 他再看向陈文远:统筹组跟顺天府、商户之间的交接,便劳烦陈兄居中协调,其父在朝中多年,这些门路他比我们都熟。 最后他看向最外围的顾晏:顾兄,名册底稿和出价记录,所有需要落笔之处,你帮赵兄孙兄一道校正梳理。你眼尖心细,字也比我们规整。 沈昭知道顾晏是个深度社恐。 所以把他放在辅助核对的位置上,既给了他一个合适差事,又不逼他站到台前去面对商户。 顾晏点了下头,闷声应了句。 沈昭把分工报完,退后半步等包大人决定。 包大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眼前这群面容稚嫩却目光坦荡的年轻人,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统筹组一事,本官可以应。但还是那句话,账目必须双线走,各留一份底,两边对上才行。 “行事必须听从统一调度,不得私下妄为。” 众人笑着躬身行礼:“谨遵大人训示。” 沈昭正要落座,沈芸从小杌子上抬起了头,手里的炭笔举在半空,脸上有些不高兴: 二哥,你们都有活儿干,我的差事呢? 沈芸翻开本子,一本正经地数:场地、名册、文书、协调……你安排了五人,少了一个。 沈昭顿了一下:你…… 我可以管茶水点心和招待宾客。 沈芸把小本子合上,下巴抬了抬。 我长得可爱嘴又甜,那些姨姨们来了我上去说几句话,人家心里高兴,场面就不会冷。 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么,她赶紧补上: “而且我以前逢年过节,跟祖母招待过武将家的婶娘们,流程我都学过,保管妥妥帖帖。” “人来了总得有人迎、落座喝茶,总不能让人干坐着等吧? 她说得有理有据,还真让人有些信服。 包大人目光温和地看向沈芸。 像是一个常年审惯了凶犯的人,忽然看见一只小奶猫大摇大摆走过公堂,只觉得可爱极了。 小娘子,你今年几岁了? 包伯伯,我七岁了哦,已经长大了。 沈芸答得干脆,眼睛眨也不眨。 包大人沉默了一息,侧过头看了公孙胜一眼,他忙低下头憋着笑假装在翻册子。 包大人摇头失笑:那就让她管茶水吧。 小丫头得了准话,小脸得意极了。 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然后认真问道: 对了二哥,你说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那来的人要不要提前知道坐哪儿?我到时候在门口领人落座,谁坐前头谁坐后头,我得有个数。 沈昭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 沈芸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嘴里嘟囔着:得排个座次,按出价多少排,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懂事吧? 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 你妹比你细。 沈昭低头看着小丫头那副激动的神色,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年轻人好啊,永远激情澎湃。 第167章 顺天府拉面仙人 包大人朝窗外一扫,天色已昏沉下来。 他靠回椅背,肩颈的僵劲儿松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软下来:“行了,正事都谈完了,本官还有几份卷宗要批,就不多留你们了。” 说着摆了摆手,像赶自家孩子回屋写功课。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响亮。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栋。 后者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按住肚子,磕磕巴巴地找补:“午、午膳吃的都是糕点……不顶饿。”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恨不得地板裂条缝给他钻进去。 众人只能憋着笑,尽量不去看他。 包大人也忍不住嘴角一松,那两道常年绷着的法令纹竟显出一丝慈祥来。 “你们几个若是饿了,后院有厨房,让韩捕头带你们去吃碗热汤面。大鱼大肉没有,但有半碗咸菜,不够的话再去巷口买几个烧饼。” 王栋听见“热汤面”,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腾地弹起来半个屁股。 他还没正经吃过顺天府的饭呢,这头一遭就赶上包大人亲自开口,美得很! 可他刚站稳,又听见“半碗咸菜”四个字,脸上的雀跃顿时塌下去一半。 咸菜? 他王栋活了十七年,餐餐鸡鸭鱼肉精致点心,连咸菜坛子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 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么? 陈文远在后面瞅见他那张精彩的脸,忍住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别挑了,包大人平时自己就吃这个,能让你蹭一顿就不错了。” 王栋嘴角抽了抽,那点嫌弃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赶紧把表情收拾干净,跟着众人起身行礼。 行礼的功夫他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 确实饿了,但更想看看顺天府后厨的咸菜到底长什么样。 那种既盼着能有惊喜,又怕被难吃到怀疑人生的忐忑,明晃晃地写在他圆润的脸上。 李茂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跟在王栋身后,用气声跟赵谦咬耳朵: “你赌他待会儿看见咸菜会不会皱眉叹气?我赌三文钱,会。” 赵谦嘴角一翘:“我赌他吃第一口就真香。” “嘁,他那嘴刁得能尝出鸡汤里放了几粒盐,你还指望……” 两人话没说完,已随着众人出了门。 沈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包大人已重新拿起卷宗,朱笔悬在纸上,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道眉心的竖纹在光影交界处深得像一道刀疤,那是多年案牍劳形的象征。 沈昭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韩铁山已在门口等着了。 他一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朝后院方向比划了一下:“厨房在后院西厢,灶台不大,但锅够深,煮个七八碗面不成问题,几位随我来吧。” 王栋第一个跟了上去,脚步快得袍角都翻飞起来,那急吼吼的模样活像有人跟他抢食。 众人对视一眼,笑着快步赶上。 …… 顺天府的后厨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寒酸。 一间不算大的矮檐土屋。 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房梁上还挂着几串茱萸和两辫子蒜,被烟火熏得油亮油亮的。 好在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 灶台上那口黑铁大锅沿磨得锃亮,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上面温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乎的白气,看着竟有几分温馨。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厨子正蹲在里间灶台前剥蒜,手速看上去慢悠悠的。 但每瓣蒜都剥得干干净净,蒜皮在脚边拢成一小堆,不见半点碎屑乱飞。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韩铁山脸上,又挨个扫过众人。 最后停在那群年轻人饿狼似的眼神上。 老厨子没多问,只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已醒好的干面条。 那动作熟稔得像闭着眼都能摸到。 面条在他手中抖了抖,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粉,便下进了沸水里。 “几位坐吧,面一会儿就好。” 老厨子说话时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被灶膛里的烟火味裹着传过来。 韩铁山招呼众人各自落座。 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几条长凳,桌面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任差役留下的刀刻划痕。 刻歪了,隐约可见是个“饿”字。 看来饿急了的人,不管在哪儿都一样。 王栋一屁股占了靠灶台的位置,离锅最近,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老厨子端着一个巨大的掉了漆的木托盘出来了。 上面七只粗瓷碗一字排开。 汤色清亮,面条雪白,每碗顶上搁着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虾皮和一勺浅褐色酱料。 旁边另有一碟子切好的咸菜,酱色深褐,一看便知腌了有些年头。 王栋接过碗,先是低头凑近碗沿嗅了嗅。 像一只谨慎的狗在确认食盆里的东西能不能吃。 然后他挑起一箸面条缓缓塞进嘴里,下意识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真香啊!” 他咽下那口面,嗓门都高了三分。 “这面比我家厨子做的清汤面有味多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刚嚼了两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咸菜入口脆生生的,咸香适中,既不齁嗓子也不涩口,回甘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酱香。 “咸菜也好吃!又脆又弹!” 他立刻又夹了一筷子,跟面条一起送进嘴里,然后猛地嗦了一大口面汤,吃得狼吞虎咽。 韩铁山端着碗坐在另一头,见状咧嘴笑了。 “那是!老王头这酱料可是祖传的,听说传了五代了,从不对外卖。也就是包大人念他手艺好,特意把他从城外庄子上请来管这口灶。”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汤,满足地眯起眼,那表情不像吃面,倒像喝了一口陈年老酒。 “若不是诸位来了府衙,包大人亲自开口,连我们这些当差的,一个月也未必能蹭上两回。” 王栋听完立刻加快了吃面的速度,筷子在碗里翻飞如风,连汤带面往嘴里倒,那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架势,活脱脱一只护食的橘猫。 李茂看得直摇头,但手上动作也不慢。 这面确实香,香到他都顾不上损王栋了。 沈昭慢慢吃着,挑起面条时带起一小片葱花,低头吹了吹热气才送进嘴里。 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酱料里有一股隐隐的豆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 硬要类比的话,味道有点像他前世吃的重庆小面,不过口味要清淡许多。 他嚼了两下,心里默默给老王头封了个号。 顺天府拉面仙人。 这碗清汤面的滋味,竟比他前世吃过的那些浓油赤酱的面都要来得熨帖。 冬日来上这么一碗,别提多么舒坦了! 沈芸这个小吃货更是埋进碗里就抬不起头。 那粗瓷碗比她脑袋还大,她两只小手捧着碗沿,吸溜吸溜喝得欢实,鼻尖上都沾了葱花。 沈昭一连吃了好几口,胃里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上爬,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韩捕头,前几日送来府衙那个王虎,如今在牢里怎么样了?” 韩铁山正端着碗溜边喝汤,闻言嚼了两下咽下肚,才不紧不慢地答:“你说王虎那小子啊。” 他嗤了一声。 “进来那日还犟得很,高声嚷嚷着要见什么贵人,说有人会捞他出去。大半夜也不消停,又吼又叫的,吵得整个牢房都不得安生。”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这等小人落在咱们手里,我这几十年捕头可不是白混的,自然有的是法子炮制他。” “最可笑的是过了三日,别说有人来捞他了,连他那一家子都没露过面,他便不叫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看猎物挣扎的冷意。 “我倒真想看看,他嘴里那个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等来等去,连个影子都没有。” 沈昭一顿:“没人来捞?” “没有。” 韩铁山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他那帮白虎帮的弟兄,进来之后一个比一个嘴硬。可包大人亲自审了一回,也没怎么用刑,就是让他们听了半宿隔壁案子用的刑具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影下竟有几分森然。 “结果第二日天没亮就有人哭着全撂了,说白虎帮在城西收保护费、私设赌坊、欺男霸女……总之是恶行累累,光银钱流水就记了三本账。”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包大人看完供词之后,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夜,听说是动了怒火。” “第二日一早,直接让弟兄们把城西那几家跟白虎帮有来往的赌坊青楼查封了两家,还抓了一个幕后主事的大头目。”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不过那白虎帮的帮主白崇虎是个混帮派的老油子,背后有不少人保,账本也做得天衣无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他的把柄。” 第168章 不爱说话的人,不一定心冷 韩铁山说到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净了。 碗底朝天,连葱花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一抹嘴,见众人都停了筷子看他,便咧嘴一笑:“怎么,这是怕了?” 那语气带着老前辈逗新兵蛋子的促狭。 “放心吧,白崇虎那老狐狸再滑溜,也跑不出包大人的手掌心。他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只要有一个缺口,就能撬开整面墙。” 王栋含着半口面条含糊地问:“那……那王虎呢?他还关着?” “关着,且熬着呢。”韩铁山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包大人说了,先晾他些时日,让他自己琢磨琢磨,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说。” 沈昭没有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他想起王虎在绸缎庄门口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又想起谢蕴那张永远含笑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谢蕴果然不打算管王虎。 那日在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从头到尾就是颗试探深浅的石子,扔进水里听个响就收手了。 王虎从头到尾就是一颗弃子。 他把这念头收进心里,没有多说。 王栋已吃完了第二碗,正用帕子擦嘴,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他餍足地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拍着肚子感慨: “韩捕头,下回我还能来蹭饭吗?” 韩铁山正在收碗,头也没抬:“你下回来,兴许就不是蹭饭了。” 王栋一愣:“那是什么?” 韩铁山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嘴角带着那种过来人的笑:“上回有个跟你一样来蹭饭的,第二回来是来探监的。” 王栋噎了一下,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李茂在旁边笑出了声,难得没有补刀,只是伸手拍了拍王栋的肩膀。 意思是:兄弟,你也有今天。 面吃完了,众人起身向老王头道谢。 老王头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也不说话。 只拿眼神挨个扫了一遍,确认每人都吃饱了,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王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老伯,您这手艺,开个面馆能排到城门口!” 他没忍住,还是凑上前认真问道,“不知您那酱料方子卖不卖?价钱绝对好商量!” 老王头使劲摇了摇头,一声不吭,转身又蹲回灶台前剥蒜去了,背影干脆利落。 王栋见状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恨不得把老王头当场拐回王家。 韩铁山嗤笑一声:“你小子别做梦了,这方子可是老王头祖传的,多少银子都不外流。” “再说了,你把老王头挖走了,顺天府的弟兄们吃什么!” 王栋不服气地反驳:“我和王老伯都姓王,说不定百年前还是一家的呢,又不是外人!” 他那理直气壮的语气,乍一看和沈芸还有点像,好像同姓真能攀上亲戚似的。 韩铁山懒得和他争辩,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众人出了门。 沈芸跟在沈昭身边走出厨房,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块老王头顺手塞给她的烤馍片。 她小声说:“二哥,那个老伯人真好。” “嗯。” “他为什么不说话呀?” “不爱说话的人,不一定心冷。” 沈芸低头咬了口烤馍片,嚼了嚼,若有所思地仰头说:“就像顾哥哥那样。” 沈昭看她一眼,笑了:“对,就像顾晏那样。” 一行人穿过回廊。 暮色中的顺天府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在风里晃出橘黄色光圈。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前院时,公孙胜已守在门口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墨迹刚干,写着《拍卖名册草稿》五个字。 字迹端正清瘦,是典型的馆阁体。 “沈二公子,这是按你的提议拟的名册框架。” 他把册子递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看看可有要增删之处,没有的话我明日就让人誊抄三份,留底一份,送审一份,你再留一份。” 沈昭接过翻了翻,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拍品名称、捐赠者、起拍价、预估区间、备注栏……每一栏都留好了位置,连字号间距都均匀分布。 公孙胜不愧是包大人的左膀右臂,做事果然细致高效,比他预想的要周全得多。 合上册子,沈昭郑重拱手:“公孙先生费心了,名册我今晚先带回去细看,明日一早送到您案上。” 公孙胜点头,又看了陈文远一眼:“文远,回去替我向陈大人问好。” 陈文远拱手:“先生放心。” 韩铁山也冲沈昭抱了抱拳:“沈二公子,白虎帮那案子若有进展,卑职会让人递话给您。” 沈昭回了一礼:“有劳韩捕头了。” 众人出了顺天府大门,夜色沉沉地铺下来。 雪比方才更密了,风裹着碎雪沫子扑在人脸上生疼,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 顾老已不在石阶上了,问了守门衙役才知道,这老头早就逛巷口吃东西去了。 沈昭听了倒不意外,顾老那个人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他脑子比谁都精,整个一老顽童。 王栋裹紧了大氅,胖脸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突然声音闷闷的:“你们说,包大人一年俸禄多少?堂堂三品大员,就吃那个……” 李茂在一旁慢悠悠接话:“你一年光吃吃喝喝花多少?” 王栋想了想,没敢回答。 李茂嗤了一声:“你一顿饭估计顶包大人半年的咸菜。” 王栋难得没有回嘴,只是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不太自在。 陈文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众人一眼:“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分头筹备拍卖会的事,回去早些歇着吧。” 他说完又看向沈昭:“沈兄,名册若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让人递话。” 沈昭点头,目送陈文远策马远去,马蹄在夜雪中渐渐模糊,最终被暮色吞没。 赵谦和孙墨也道了别,一左一右坐上马车消失在巷口。 顾晏接着走,他在沈昭面前站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名册……我明日一早去王家铺子帮忙。” 他耳朵还是红的,但声音比上回大了些。 说话时也敢时不时直视沈昭,大有进步。 沈昭笑着点头:“那便辛苦顾兄了。” 顾晏摇了摇头,抱着书转身快步走了。 王栋看着他背影,小声嘀咕:“顾晏今日说话比以前多了三个字……” “你倒是会数。” 李茂说完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 沈芸也打了个哈欠,小手拽了拽沈昭袖子,睡眼惺忪地问:“二哥,回家吗?” 小丫头眼皮开始打架了,站都有些站不稳,手里那块烤馍片还剩一小半,歪着脑袋靠着他。 “回。”沈昭连忙搂紧她。 福安已套好了车,踩着车辕跳下来,朝沈昭咧嘴一笑:“公子,可是现在回府?” “回吧。”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翠屏稳稳接过,小丫头一碰到翠屏怀抱就彻底软了,呼吸绵长起来。 沈昭钻进车厢,靠上车壁,闭了闭眼。 车厢里暗得很,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天光,混着沈芸细微的鼾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响。 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宁。 今日一天从早忙到晚,先是赏梅宴斗诗,再是顺天府议事,然后是一碗热汤面…… 身体乏了,但脑子还醒着。 顺天府这边,包大人松了口,公孙胜的名册也搭好了框架,拍卖会的事有了官面上的庇佑。 只要接下来几天把流程走顺,物资很快就能落到灾民手里。 至于王虎和白虎帮,韩捕头说包大人还在深挖,眼下也急不来。 桩桩件件,暂时都落了地。 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拍卖会的事有同窗们分头去跑,工坊那边周师傅盯着边关物资进度,邹氏也打过招呼了。 眼下最亟待亲手处置的,反倒是城西那三间连着的铺子。 毕竟那里可是百宝阁的选址,得先把那三位掌柜妥善处置了,才好着手装修事宜。 前两位还算好解决。 唯独方玉娘……账册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打算明日去铺子一趟,先把布庄的账查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 一个等了十一年都没改嫁的人,若真查出来贪了侯府的银子,图的是什么? 若不是为了银子,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捏了捏眉心,先把它们压下去。 明日去了铺子,亲眼看看再说。 此人若无大错,便是百宝阁未来掌柜的最合适的人选,必须收服好,确保对自己忠心耿耿。 若是不能收为己用,也得尽早踢出局,再物色新的人选,不能因此耽搁了开业大计。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沈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昭睁开眼,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微微一笑。 接下来一段时日,可有的忙了。 第169章 侠女不会被人追 马车刚从顺天府所在的巷口转出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站住!别跑! 娘的,就是那丫头!别让她跑了! “快追!这小贱蹄子,抓住了非要她好看!” 沈昭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福安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公子,前头好像有群地痞在追人,瞧着来者不善……五个,不对,六个,有一个从巷子那头包过来了。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正前方。 一道身量纤细的人影正朝他这边飞奔而来。 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位姑娘,一身半旧的鹅黄短袄,头发用簪子扎起。 身姿矫健,肢体舒展,跑动起来像一阵风,手臂正快速摆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沈昭在她身上看了半息,然后移到她身后。 紧追不舍的是个刀疤脸汉子,额角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跑起来整张脸都在抽动。 他喘得嗓子都劈了,手里提着根小儿臂粗的木棍,边追边吼:小贱人有种别跑!老子今日非逮着你不可!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 吼完又猛咳了两声,明显是跑岔了气。 后头还缀着五个身形健硕的壮汉,有的提棍,有的迂回包抄,显然是经常干这种事的。 眼看这一行人追近了,福安快速扫了一遍巷子两侧的墙头和门窗。 左边那户院墙矮一截,翻过去能通到梧桐坊正街,右首的茶楼后门虚掩着,若是情况不对,车可以打横堵住巷口,给公子腾出撤的时间。 他把这些退路都码整齐了,才松开攥紧马鞭的手,慢慢摸了摸腰侧那根短铁棍。 翠屏手已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按在车厢内壁的暗格上,扫了眼外头整个人微微绷紧。 公子,领头的那个腰侧鼓出来一块,应该是揣了东西,但不是棍子。 沈昭眼皮微跳: 比刀短,更像匕首。” “刀鞘轮廓是直棱的,匕首鞘会有一个弧度,他那弧度不明显,但鞘口收窄的走势对得上。 翠屏如数家珍地点出区别。 沈昭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大梁律法他背过,《刑律·盗贼篇》写得清楚:百姓不得私藏短兵,凡携匕首、短刀、铁尺等物出入城坊者,杖六十,器械入官。 京畿之地位于天子脚下查得更严,顺天府还专设了巡检,隔三差五便上路盘查。 这些人敢明目张胆地揣着匕首追人,要么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亡命之徒,要么…… 背后有人撑腰,让他们有恃无恐。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再说了。 五六个大老爷们追一个姑娘,还带匕首,这可不是吓唬人的程度了,闹不好会出人命。 他压低声音:先静观其变,必要时再出手。 翠屏领命,把手收回去,时刻戒备着周围。 …… 另一边。 刀疤脸汉子远远看见马车,扯着嗓子朝沈昭喊:前面的!给我拦住她!这丫头是个贼! 沈昭还没想好对策,那鹅黄姑娘已跑到马车跟前了,在距离车辕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贼?” 她回头看了眼追兵,气息虽然急促但吐字清晰,这些人真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声音清脆爽朗,尾音微微上扬,有点福州一带的口音,软糯里掺着利落。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姑娘已经动了。 她脚在车辕上一点,膝盖一提,腰胯一拧。 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似的腾空而起,左手在车顶边缘一搭,借力一翻,行云流水地上了车顶。 动作快得只有车帘微微晃了一下。 福安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拦,手刚抬到一半就被翠屏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翠屏轻轻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姑娘不是冲公子来的。 沈昭仰头看着车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人胆子倒是大,素不相识的车也敢跳,万一车夫跟她是一伙的呢? 转念又想,后头六个大男人拿着棍棒追着,换成他也得挑辆车跳。 沈芸早就被外头的吵声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车顶的木板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听见头顶有人轻轻了一声。 像跑累了终于歇下来。 她眨了眨眼,愣了两息,然后兴奋地压低声音凑到沈昭耳边,热气喷了他一耳朵: 二哥,这位姐姐好厉害,一下就跳上去了!咱们车顶不会塌吧? 放心,桐木的,结实。 那她是不是话本里的侠女? 沈芸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昭看了眼外头,那几个身手利落、分工明确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了。 他低头对沈芸说:不像,侠女不会被人追。 沈芸琢磨了下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块没舍得吃的蜜饯,仰头朝车顶举了举,声量放高但掩不住雀跃: 姐姐,我这有蜜饯,你吃吗? 车顶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压着气音。 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喘后的微哑:小丫头,你倒是有趣。不过现在可不是吃蜜饯的时候,我还躲着呢,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沈芸认真想了想,把那块蜜饯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那……留着,下次给你。 好,那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追兵冲到跟前。 刀疤脸汉子三步并两步冲到车辕前,木棍往地上一杵,溅起一片碎雪泥。 他没看见那姑娘的身影,眉头一皱。 随即先扫了一眼福安,见是个老实巴交的车夫模样,又把目光挪到沈昭脸上。 沈昭靠在车壁上半坐半躺,车帘掀了一半。 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白净,眉眼温润,手里还捏着本书,瞧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刀疤脸心里稳了三分,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书生!看见一个丫头跑过去没有?” 翠屏正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专心听。 刀疤脸喘息声粗重,是跑久了还没匀过来。 左侧那个脚步沉稳,间距恒定,是练家子。 右侧那几个脚步声碎而乱,最不中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排了一个次序: 先打虚的,再打稳的,最后收拾刀疤脸。 如果动起手来,她两息之内能解决两个。 第三息足够她转身护住车门。 她把手从暗格上收回来,换成一把短刃。 只有三寸长,藏在袖口暗袋里。 拔出来只需要半息。 她做得悄无声息,连沈芸都没发觉。 沈昭不知自己的侍女短时间内已经在心里演练完了一场巷战。 他面不改色地开口:没看见。 放屁! 刀疤脸嗓门拔高,我明明看见她往这边跑了!哦—— 他忽然眯起眼,木棍抬起来朝马车一指。 你是不是藏了她?那丫头砸了我们酒楼招牌,还偷了账本!你帮她就是同伙! 他说完,后头五个壮汉已呈半包围状散开了,堵住了马车往前和往两侧的去路。 刀疤脸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书生看着文弱,车夫也不像能打的,车厢里是个小丫头和丫鬟,顶多再塞一个那惹事的贱人。 若是他们不让,直接掀了车帘搜就是了。 但他没注意到,福安攥铁棍的姿势已从竖握变成了斜握,这角度抡出去正好能扫到他膝盖。 他也没有注意到,翠屏手指已从袖口探了出来,短刃的刃尖在车厢阴影里露出一线冷光。 第170章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你说她偷了账本? 沈昭靠在车壁上,姿态松弛,面色平静。 那便该报官才是,怎么如今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在街上追击,且不说扰了京城治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刀疤脸腰侧扫了眼,我只问你一句,你身上可有官府的通缉令? 刀疤脸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他哪来的通缉令? 那丫头的事本来就是私了的路子,他自个儿身上都不干净,报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们追了整条街,梧桐坊的人都看见了。” 沈昭冷哼一声,“若是真有理,你们早就去顺天府报官了,何必自己动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温和无害,但眼神里那点打量劲儿让刀疤脸后脊一凉。 再说了…… 沈昭抬手,遥遥点了点刀疤脸的腰侧。 你腰里揣着的那把东西,顺天府的人见了,是你说得清还是我说得清? 刀疤脸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腰侧,脸色倏地变了,他没想到对方能看穿他揣了匕首。 这东西藏在衣裳里,一般人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这书生隔着车辕几步远怎么看出来的? 他脑门上的疤跟着抽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后头几个同伙。 那五人脸上已从凶悍变成了迟疑。 有两个跟他使眼色,嘴型在说,还有一个已经在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不愿节外生枝。 刀疤脸咬了咬牙,又回头瞪了沈昭一眼,这回更加仔细地重新扫了一遍车厢。 车帘低垂着,里头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圆脸小娘子,那小娘子还在冲他做鬼脸。 腮帮子鼓鼓的,分明是在憋笑。 不过这车厢也确实藏不住人。 他又看了看福安。 那车夫坐得端端正正一脸老实,但腰间那根凸起的铁棍轮廓被他一眼瞧见了。 藏得不算好,分明是故意给他看的。 这是个硬茬子。 这书生看来还是有点背景的,不好得罪。 刀疤脸在心底迅速拨了一遍算盘,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终于一挥手: 走!分头追!我还就不信她能飞了不成! 六个壮汉像来时一样呼啦啦散了。 脚步往岔路方向拐过去,叫骂声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靴子踩过湿泥的啪嗒声,渐渐湮没在暮色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两侧的住户这才敢开窗探头查看情况。 吱呀呀的窗扇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低声议论两句,又被家里人拽了回去。 沈芸拍了拍小胸脯,小声夸赞:二哥,你出息了,撒谎都不带脸红的,比我还强…… 打住! 沈昭一把抓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嘴巴。 然后他无视小丫头气鼓鼓的眼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仰头看着车顶。 暮色里只能看见一双靴子的鞋底边缘,还有鹅黄衣摆的一角垂下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笑着朗声道: 人走了,车顶风大,姑娘还是下来吧。 车顶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双靴子动了动,衣摆跟着晃了一下,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慵懒笑意: 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万一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呢?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若是一伙的,方才就直接把你交出去了。 那可不一定。 车顶上的声音慢悠悠的,万一你演双簧呢?先救我,再骗我下来,然后瓮中捉鳖。 沈昭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翠屏。 翠屏正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 这姑娘说话中气足,气息已经匀过来了,刚才那番跑动根本没伤着她。 姑娘。 沈昭重新仰头,多了几分无奈。 我若是演双簧,方才就不会跟他们提匕首的事。你躲在我车顶上是权宜之计,如今人走了,你总不能在我车顶上过夜吧? 过夜也不是不行。那姑娘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你这车顶还挺平,比我昨晚睡的床舒服。 沈昭: 沈芸在车厢里憋不住了。 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仰头朝上喊:姐姐,我二哥人很好的!他不会害你!而且我那蜜饯还给你留着呢,你下来拿嘛! 车顶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声轻笑落下来。 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轻轻软软地拂过耳畔。 那姑娘靴子动了动,衣摆一掀。 整个人从车顶翻了下来。 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靴尖在湿石板上轻轻一碾,稳当当站在沈昭面前。 动作潇洒利落,像一只踩着瓦檐收翅的雀鸟,连泥点子都没溅起来几颗。 但沈昭注意到她脚尖落地时是朝外的。 左脚微微外撇,右脚斜着踩实。 而且她站定后腰是绷着的,膝盖微曲,肩胛微微收拢,整个人像根压了一半的弹簧。 处于随时能发力再翻走的戒备姿态。 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缓缓浮上一个念头。 这姑娘行事如此小心,戒备成这样,看着不像莽撞的性子。 可一个不莽撞的人,怎么会跑去砸酒楼招牌、偷人家账本? 要么是那刀疤脸纯属诬陷,要么…… 便是事出有因,逼得她不得不莽一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面上波澜不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放弃了。 抬头看沈昭时不过比他矮了半个头,需微微仰着脸,那张脸便直直撞进他视线里来。 暮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 把她高束的发髻染成一层淡金色,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鹅蛋脸带着点婴儿肥,腮帮子鼓鼓的,年轻得过分,看着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眉骨微高,一弯柳叶眉斜斜入鬓,眉毛底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瞳色极深,像是浸过水的黑曜石,眼尾微微翘着,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浅红,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下意识往上翘了一丝弧度。 不是工笔细描的那种精致,眉眼五官凑在一处,却有种天然的锐利和生动,让人挪不开眼。 她那张脸生得这般招眼,却偏没穿锦衣华服,没有珠翠满头,身上的鹅黄短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有两处补过的痕迹。 可恰恰因为这样。 她站在那里像深巷里一株不合时宜的野花。 开在墙角的裂缝里,路过的行人走过去了,还要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感叹事物的美好。 不知为何,沈昭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砰砰跳了几下,咚咚作响。 沉甸甸的,像谁在胸腔里拿指节叩门。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直直盯着一个陌生姑娘看了太久,脸上腾起一层热气,有些口干舌燥。 他连忙偏过头去,左手无意识捋了捋右手袖口,捋了两下才发觉太刻意,又把手放下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沈昭,你又不是没见过姑娘,书白读了吗? 非礼勿视四个字抄过八百遍了! 可心里这么骂着,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头飘了一下,看看也不犯法吧。 那姑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昭的异样。 她眉眼弯弯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婴儿肥撑起两颊,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侧。 她随手别到耳后,平添了几分娇俏。 谢了啊,书生。 她声音清亮爽脆,反应挺快,人也还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格外真诚的随意,沈昭却莫名其妙被这两个字取悦了,嘴角跟着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瞥见车顶篷布上多了几块黑乎乎的脚印,而且还凹了一小片,明显是被踩得变了形。 他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 你方才踩了我的车顶,那是刚换的新车帘。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这说的啥啊! 这个时机和场合,怎么能跟一个被六个壮汉追着跑的姑娘计较一块篷布? 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还帮大哥出谋划策追大嫂,怎么这会儿也和大哥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难不成这东西还能遗传,叫异性社恐症?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脸上维持着平静表情,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完了! 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是彻底沦陷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可他才十六啊,放现代还未成年呢! 第171章 绿色蔬菜汁鹅腿 那黄袄姑娘顺着他目光看了看车顶。 又转回来看他,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赔不起,我很穷的。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两手一摊,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穷有什么好遮掩的。 沈昭看着她这副坦荡模样,愣了一息,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有趣。 他刚要开口说我不过是戏言,那姑娘已经带着歉意开口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修。” “我认识一位老伯,补车帘的手艺特别好,若是不嫌弃,明日我可以帮你拿去给他看看。 她说完又补了句:不收你钱,算我还你的。 沈昭一怔:你倒是周到。 那当然,砸了东西便要赔,这是天经地义。 她双手往身后一背,微微挺了挺胸,然后歪着头看他,而且你帮了我忙,修个车帘算什么。 她走近了两步,凑近车帘打量了几眼被弄脏的地方,眉头微蹙,当场认真地评估修补方案。 你若是嫌车帘旧了脏了,我还能让他给你多缝一圈边,拿深青色的线走两道锁边,又结实又好看,比新的还扛风。 她转过身来,振振有词:那老伯手艺好得很,我娘给我做的那些窄袖短打,磨破了都是找他补的,你瞧这针脚…… 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袖口那道补过的痕迹,线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是后缝的。 沈昭不好推辞,点头应下:那便有劳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明明看上去穷得叮当响,却非要还这个人情,性子倒是硬气。 沈芸听了半天,在马车里待不住了。 她手脚并用地跳下马车,然后仰着脑袋问:姐姐,你方才为什么被那些坏蛋追呀? 那姑娘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平视着沈芸。 认真答:这话说来可长了,大概是因为我砸了一家黑心酒楼的招牌。 沈芸眼睛瞬间亮了:哇!你果然是女侠! 她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小本子和炭笔。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快说说嘛!这可比话本还精彩! 翠屏原本绷着的身子已松下来了,这会儿正靠坐在车帘边上,耳朵明显往这边支棱着。 福安更是脖子微微前伸,一副吃瓜表情。 沈昭扫了眼自己这一车人,无奈叹了口气。 果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谁也不能免俗。 他转头看向黄袄姑娘,试图给他们打个圆场:冒犯姑娘了,若是觉得勉强,不必…… 哎~这有什么? 那姑娘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冲沈芸眨了眨眼,小娘子想听,我便同大伙说说,正好你们也帮我评评理,看我做得对不对。 她站起来靠回车辕上,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屈踩着车辕的横木,松弛得像在跟街坊唠家常。 暮色在她脸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连她说话的语调都带了点说书人的腔调,抑扬顿挫的。 话说这城北梧桐坊有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字号,名叫醉仙楼,招牌菜是一道炙鹅腿,卖八钱银子一只,还供应有限,售完即止。 她说到八钱银子时还特意伸出手比了个数。 附近不少国子监的学子和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天不亮便派家仆大排长龙。” “为了这道炙鹅腿大打出手的常有人在,听说上回有两个举人老爷的随从为了最后一只鹅腿在门口打了一架,把人家门前的石狮子都撞歪了。 沈昭心想这满京城最出名的是烤鸭,但这家酒楼生意好到这般地步,那鹅腿该得多好吃啊! 听着够气派吧? 黄袄姑娘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可大伙知道那道卖了十多年的炙鹅腿怎么来的吗? 沈芸听得咽了口口水,好奇地摇摇头。 上个月,城外一个养鸭的老汉进城讨货款。 她声音沉了半度,像说书人讲到关键处忽然压低了嗓子,说是醉仙楼赊了他几百只鸭子,只付了定金,半年过去了,再没拿到一个子儿。 沈昭眉头微微一挑。 养鸭的老汉,卖鹅腿的酒楼…… 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不会是那个绿色蔬菜汁鹅腿吧? 黄袄姑娘接着说: 醉仙楼那炙鹅腿卖八钱银子一只呢,比外头一整只活鹅还贵四倍,更别提鸭子价更贱。” “那老汉的小孙儿病得奄奄一息,等着钱抓药,只能跪在酒楼门口磕头求人,补上银子。 她说到这,声音平平的,没有刻意煽情。 反而因为平铺直叙而显得格外戳人。 可怜他磕得头都磕破了,那黑心肝的胖掌柜只让人把他轰出去了,说他家卖的是鹅腿,从来没买过什么鸭子,倒打一耙污蔑老汉上门讹钱。 沈芸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眉头拧成一团。 小手攥着沈昭的衣角用力扯了两下。 这个胖掌柜好坏啊!欠钱不还还打人! 沈昭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出破洞的袖口。 默默把头转开了。 不过他心里已大概拼出了全貌。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黑心酒楼店大欺客,用鸭腿冒充鹅腿,还欠着供应商的物资尾款不结。 两头吃,当真是好算计。 光他一个旁观者听着都来气,更别提那老汉了,那可是人家孙子的救命钱。 他叹了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 黄袄姑娘下巴微抬,脸上浮起一抹得意。 她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 后来我听说了这事,便去了趟醉仙楼,想看看到底谁在说谎。我不爱听人转述的话,大多数以讹传讹,凡事得自己亲眼看了才算数。 她狡黠一笑,虎牙又露了出来: 我点了只炙鹅腿,只吃了一口便尝出来了。” “那哪是鹅腿?分明是鸭腿!” “鹅肉与鸭肉口感差远了,也就骗得了京城这些北方人,可骗不了我这从小吃到大的福州人。” “鹅腿且不说个头大些,肉粗实紧致,油脂饱满,一口下去肉丝是整条撕开的。鸭腿肉细嫩松散,咬一口就散了,还带着股淡淡的腥气。 她说着说着自己咂了咂嘴。 像在回忆那个味道,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而且那醉仙楼的酱汁调得又咸又腻,还配了不少解腻的酸果子,一股脑儿往上浇,一看就是为了盖住鸭肉那股腥气。” “你是没闻见那味儿,后厨一开,漫出来的全是酱醋味,盖得严严实实。 沈昭嘴角一抽:……你舌头倒灵。 那是当然。 她理所当然地挺了挺胸。 我娘说我不学无术,但嘴刁这本事可是家传的,尝一口便能分辨好坏。” “我有个舅公是福州酒楼的大厨,我小时候经常蹲在灶台上尝他做的菜,舌头早练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昂着头的样子,乍一看和沈芸平时傲娇的小模样还有几分相似。 沈芸忍不住插话:“姐姐,然后呢?” 然后啊…… 她声音又扬了起来,语速也快了。 我就从包袱里掏出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站在大堂正中央喊了一声:各位客官!你们花八钱银子买的炙鹅腿,是鸭腿冒充的! 她说着还真举起手做了个敲锣的动作,右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抡,嘴里了一声。 沈芸被她逗得咯咯笑,炭笔都快握不住了,在纸上画歪了一道。 全酒楼的人都听见了,掌柜的脸都绿了…… 她说到脸都绿了时自己先笑出了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嫣红,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沈昭没仔细听她后面说了什么,光顾着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了,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 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在整理袖口。 沈芸已彻底入了迷,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屁股底下多了个小马扎。 自然是翠屏方才从车厢里给她递出来的。 她仰头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啊…… 那姑娘拖长了尾音,像故意吊人胃口。 那掌柜的起初还不肯认,叫了三个跑堂的来撵我,我当场把桌子掀了,汤汤水水泼了一地。” “那胖掌柜扑过来想拽我胳膊,我便顺手捡了块碎瓷片往他脖子上一架…… 她右手在颈侧虚虚一比,动作干净利落,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自己喉咙边,眼神冷了一瞬。 随即又收了锋芒,咧嘴一笑: 那掌柜的当场就吓瘫了,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声喊姑奶奶饶命。” “最后我让他派人把那老汉叫来,当着众人面把欠款结清了,还让账房写了个字据,保证日后不再追究,若是再犯就砸店招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温厚。 多要回的银子老汉拿了,我跟他说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醉仙楼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干脆帮人帮到底,给他指了个去处,恰好城外张家庄有我一个熟人,正缺养鸭的好手,工钱比这儿高,还不用受气。 后来那老汉便连夜收拾了家当,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城北。醉仙楼事后找不到他,气没处撒,又被官府查了假鹅腿,罚了一大笔银子。” “名声坏了不说,酒楼也歇了小半个月整顿,门口贴了告示说内部修缮,择日重开 她撇了撇嘴: 我路过时看了,里头压根没在修,桌椅上全是灰,八成是生意冷清没客人,开一日赔一日。 “总之,这醉仙楼是彻底黄了。” 第172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福安地拍了下手,两眼放光,嗓门拔高了三度:好!说得好!再来一个! 沈芸也跟着把手里的炭笔举起来挥了挥,击掌附和:姐姐再来一个! 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像极了在茶楼里听书听入了迷的常客。 福安喊完才发觉自己嗓门太大了,巷子两侧已经有人家开了窗探头张望。 他支支吾吾低下头,不敢瞧沈昭:我是说……这位姑娘做得好,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沈芸倒是坦然,小胸脯一挺。 朝着黄袄姑娘竖起大拇指: 这位姐姐口齿伶俐,还侠肝义胆,不愧是女中豪杰!值得吾辈学习! 沈昭一阵无语,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两人分明是茶楼说书听多了的后遗症,一高兴就拍掌叫好,什么大快人心女中豪杰一套一套往外砸,跟说好了似的。 翠屏倒是沉稳没出声。 但沈昭瞥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姑娘被这两人反应逗乐了,冲沈芸粲然一笑:小娘子嘴真甜,你也玉雪可爱,我觉着咱们倒是一类人,你说呢? 沈芸一声就扑上去了,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鹅黄短袄的前襟上蹭了蹭: 对对对!姐姐说都对!你是大女侠,我是小女侠,咱们一起打坏蛋! 那姑娘被她扑得往后仰了半步,然后笑着一手揽住沈芸的肩,另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暮色里两人搂在一处,一个鹅黄一个藕粉。 像两朵挨挨挤挤开在墙根下的花。 沈芸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 那姑娘就低着头一句一句应她,偶尔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虎牙一闪一闪的。 沈昭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小妹跟一个认识不到一盏茶的人搂在一起。 他竟然不觉得这场景有什么不对劲。 换作平时,沈芸要是敢随便往陌生人身上扑,哪怕是女子,他早就把人拽回来了。 可这会儿他看着那鹅黄衣摆和藕粉裙角搅在一处,只觉得稀松平常,好像她们本该这样。 巷子里暮色又浓了一层。 远处传来谁家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在灰扑扑的屋檐间荡来荡去。 沈昭转头望向巷口那截空荡荡的石板路。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了出来: “你还未说为何会被他们追呢?” 黄袄姑娘顿时眉头一皱: “还不是那醉仙楼屡教不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鸭子,前几日又开门营业,厚着脸皮继续冒充着卖那鹅腿了。” “这次他们还学乖了,不仅看碟下菜,夹杂了些真鹅腿卖。” “而且门口找了不少帮派打手守着,便是有外地的人觉得不对指出来,也被他们逼得不敢开口,不少人被连哄带吓地付钱了事。” “这是破罐子破摔,净想着坑蒙拐骗了!” 她义愤填膺,气得双颊的婴儿肥一阵抖动。 “我便乔装打扮蒙了面纱混进去,趁着他们不注意,溜进了那掌柜的屋里,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翻出了以往的暗账和购货清单。” 她又耸了耸肩。 “谁曾想那胖掌柜提前回来了,我自然被他撞见了,那伙打手便一路追着我跑到了这。” 沈昭追问:原来如此,那账本在何处? 那姑娘冲他眨了眨眼,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翘得老高: 账本啊……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册子,在她掌心拍了拍,封皮已经卷了边,边角还沾着些油渍。 在我这儿呢!这上面记着他们这些年用鸭肉冒充鹅肉的账,哪一批进的鸭子,什么价,兑了多少鹅油来腌,一笔一笔都写着,这可是铁证! 她把那本册子又塞回袖子里: 不过现在还不是交出去的时候,这醉仙楼能如此快东山再起,想必后面还有人保着。” “我得等哪日他们又不安分了,再拿去顺天府逛一趟,一击不中,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沈昭看着她把账本收进袖口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之前没看黄历实在是失策。 不然他准能在那上头看见一行字: 宜出行,忌遇侠女,遇则破财折车帘,顺带赔进去一个妹妹。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姑娘倒是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 对了,你是读书人? 算是吧。 “在哪个学馆?” 南山学馆。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周夫子的那个? 沈昭有些意外:你也认识周夫子? 不认识。 她摇摇头,接着解释。 “但我祖父跟他有书信往来,他说周夫子学问扎实,可惜脾气太倔,不会巴结上司,所以一辈子没升上去。” “不过祖父又说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不升官也是好事,不耽误他教出好学生。 沈昭沉默了一瞬。 他原以为这姑娘穿着朴素,可能是平民出身,不过是有一身好武艺在身,才敢见义勇为。 可此刻观其举止利落、言谈有物。 敢独身一人上门砸店讨公道,还能把账目翻得这么清楚,事后给老汉安排退路也周密周到。 再加上其祖父和周夫子有书信往来。 这姑娘的家世…… 恐怕不是“平民出身”四个字能打发的。 不过他没追问,只是把这念头压进心底。 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周夫子确实如此。 沈芸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脆生生地问:姐姐,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两颗虎牙:我姓叶,不过家里人都叫我小名蓁蓁。” 沈昭闻言微微一顿:可是出自《诗经》里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头一回听一遍就知道出处的,正是我祖父翻阅诗经取的。 沈昭心里那个念头在这一刻落了地。 她穿着旧衣满街跑,还敢砸酒楼,可随口报的小名出自《诗经》,家里长辈跟周夫子互通书信,言谈间点评朝中故交像在说家常…… 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姑娘想必是出身清流文官之家。 说不定也是翰林一脉。 可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不爱女红打扮,偏偏把自己活成了街头侠女的娇蛮模样,也不知是该说她家惯得太好,还是逼得太紧。 对面,蓁蓁低头冲沈芸眨了眨眼:小娘子叫我蓁蓁姐姐就行。 沈芸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蓁蓁姐姐! 紧接着又眼巴巴地追问: 蓁蓁姐姐,你还会去砸别的酒楼吗?你缺不缺跟班啊?我力气很大的,跑得也可快了! 蓁蓁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小娘子果然是性情中人,你跑得快?那翻墙如何? 翻墙也行!我三哥教过的! 沈芸挺了挺小胸脯,毫不犹豫把沈暄卖了。 翠屏在车帘后面轻轻笑了笑。 福安也偷偷咧嘴,假咳一声脑袋转了半圈。 沈昭看着她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叶姑娘,你穿成这样独自在外面跑,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蓁蓁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我娘可支持我了,我的武艺自幼便是她教的,这身衣裳也是她找人做的,虽然是旧了点,可穿着松快也不打眼。再说了…… 她冲沈昭一咧嘴,我这趟是出来办事的,又不是出来相亲的,穿那么好给谁看? 沈昭那句那给你自己看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终究没说出口,只别开了脸假装在看落日。 蓁蓁没注意到他异样,收了笑意正色道: 而且我这人吧,不知为何,碰见仗势欺人、背信弃义的,就忍不住要管,不然浑身难受! 沈昭回过神。 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沉默了一瞬: 那今日之后呢?那醉仙楼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下次再遇见方才之事可怎么办? “身手再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怕什么? 她拍了拍腰侧,账本在我这儿呢,他们敢再来,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再说了…… 她咧嘴一笑,虎牙又露了出来:我又不去打仗,能自保就够了,跑得快比什么都强。 沈昭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跟自己一样,都是各自家里的。 他一个武将世家的跑去读书科举,她一个书香门第的跑来行侠仗义,说穿了都是一回事: 不想走那条被人铺好的路。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别的词,只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放到这儿,竟格外合适。 想到这,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又压了回去,只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第173章 姑娘有何差遣尽可道来 蓁蓁把手从沈芸脑袋上收回来。 她偏头看向沈昭。 巷口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那人生得清隽,眉眼线条利落得像用尺比着画的,偏生站姿随意,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我姓沈,名昭。” “哪个昭?” “日字旁,召字边,昭然若揭的昭。” 蓁蓁眉毛一抬,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名字倒是好记,昭然若揭……你倒是半点都不像。” 沈昭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不像什么?” “不像揭穿别人的人啊。” 她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你方才跟那人说话时,每句都在点他腰上那把匕首,可你一句话没说死,给他留了台阶下。”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这说明你这个人做事喜欢给人留余地,不喜欢把事做绝。” 沈昭被她这一通分析说得一愣。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惊觉她说的竟分毫不差。 他确实看见了那把匕首,也确实在每一句里都刻意留了分寸,只想着息事宁人。 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 这人怎么……这么会看人? 他下意识想反驳“我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可话到嘴边舌尖打了结。 他好像被人剥开了层壳,把最里头那点他自己都没捋明白的心思摊在日光底下晾。 沈昭抿了一下嘴:“你倒是会看人。” “不会看人可不敢一个人在外头跑。” 蓁蓁拍了拍袖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准这桩倒是祖传的。” 沈芸在她身边脆生生接了句: “蓁蓁姐姐跟我一样!我也会看人!我第一眼看见二哥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蓁蓁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急于讨食的小雀。 “那你第一眼看见我呢?” 沈芸眼睛睁大,认真回道: “第一眼觉得姐姐跳车顶的样子好看,第二眼觉得姐姐眼睛亮亮的像星星,第三眼觉得姐姐肯定是个好人,和我二哥一样好。” 蓁蓁被她这一通夸得耳根微红。 她抬手虚虚按了下沈芸头顶:“你这张嘴啊……将来长大了一定很不得了。” 沈芸挺了挺胸:“那当然,我二哥说了,我将来可是要当首富的人。” 蓁蓁笑出了声:“首富?那可得先学会记账。” “我会记!” 沈芸立刻从袖子里掏出那巴掌大的本子扬了扬,“我都记了好多本了!字虽写得歪了些,但数字从来没算错过!” 蓁蓁顺手接过本子翻了翻,目光在那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了片刻,随即合上还给她。 语气认真了几分: “确实是记过账的人,条理比我想的清楚。” 沈芸被夸得尾巴快翘上天了,拽着蓁蓁的袖子不肯撒手,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胳膊上。 像只攥住了心爱玩具的小猫。 沈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着。 他看见她低头时发间那根银簪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看见她接本子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见她夸沈芸时眼底那层认真不似作伪。 蓁蓁抬头瞬间正好撞见他那点笑意,那笑把他的眉眼都衬柔了几分。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心跳漏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 她低头把沈芸从胳膊上摘下来,弯腰跟她说:“好啦小娘子,我得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沈芸依依不舍松开手:“那蓁蓁姐姐还会来吗?” “这我可说不准。” 蓁蓁轻柔地拍了拍她头顶。 “不过要是哪天你又听说了什么黑心店家欺负人的事,巷子里头多转转,没准儿能碰见我。” 沈芸眼睛一亮:“那我天天在巷子里转!” “倒也不必天天。” 蓁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行,省得你二哥觉得我把你带野了。” 沈昭插了一句:“已经野了,不差这一回。” 蓁蓁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带着点欣赏,又像打趣。 “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跟你那张脸不太配。” 沈昭不解:“……什么意思?” 蓁蓁没答,只是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冲沈昭随意地抱了抱拳,动作潇洒得像江湖人:“行了,今日多谢你仗义帮忙,改日有缘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后半截“会”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眼皮轻轻一跳,目光越过沈昭肩头往斜上方扫去。 巷口那截青砖墙的墙头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瓦正在松动,边缘灰泥簌簌往下掉。 那堵墙是梧桐坊与隔壁巷子之间的老界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干枯的苔藓,墙头上的碎瓦不知是哪年搭的,早已被风雨泡得酥脆。 此刻瓦片边缘正一点点往外滑。 而沈昭恰好就站在那堵墙的正下方。 一步之遥! 他浑然不觉,甚至还在微微侧头看蓁蓁,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笑意。 随即是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它从离地一丈多高的檐角滚下来,裹着风声,毫无预兆地朝沈昭脑袋砸落。 福安在车辕上,翠屏在另一侧,沈芸在他脚边,位置全都错开了。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谁都没法在半息之内赶到。 沈昭只来得及听见头顶“呼”的一声,余光瞥见一片灰影砸落下来,脑子空白了半拍。 就在瓦片距离他头顶不到半尺那一刻。 “低头!” 蓁蓁声音比动作快不了多少。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左手按住沈昭肩头用力往下压,右手几乎同时抬起来挡在他头顶上方。 沈昭只觉肩上一沉,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压得往下一矮,头顶掠过一阵劲风。 瓦片擦着她手背砸下来,“啪”地一声在地上炸开,溅了满地青灰粉末。 那一瞬间沈昭鼻尖几乎贴到了她肩侧。 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扑过来,清冽得像一汪泉水,马上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他整个人顿住了。 倒不是被那块瓦片吓的。 是因为对方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五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 而她另一只手举在他头顶上方,手背朝外,指节微微绷着,姿势还是挡东西的姿态。 他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响。 “你没事吧?” 蓁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飞快扫过他肩头和头顶确认没受伤。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昭能看清她睫毛根部那点细碎的阴影,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然后对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了,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像被烫着似的迅速松开退了一大步。 “……你站的位置太巧了。” 她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声音也高了半度。 “那瓦片早不掉晚不掉偏偏你站底下的时候掉,你是不是跟墙犯冲?” 一旁的沈芸“嗷”一声扑上去搂住她腰:“蓁蓁姐姐!还好你救了我二哥,不然他得破相了!” 蓁蓁被勒得往后仰了半步,却笑着没躲。 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已散去:“小娘子,你二哥是出门没看黄历,得找个庙拜拜。” “那我明儿就带二哥去!” 沈芸仰着脸应得飞快。 翠屏福安两人也是松了口气,福安拍了拍胸口,翠屏把已伸出去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后怕,差点就失职了。 沈昭则低头看了眼脚边碎成几块的瓦片,要是真砸实了,他现在大概已在找大夫了。 又看向她刚才举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不深,连皮都没破。 但能看出那一下她真的没想后果。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叶姑娘,你手伤了。” 蓁蓁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地甩了两下:“这也算伤?风吹的都比这个红。” 她把手往袖子里一缩,下巴微抬。 那姿态里有种故意的张扬,“你真该谢我,若不是我手快,那瓦片落你头上可就要见血了。” 沈昭沉默了两息:“谢了。” “就这俩字?” “自然不是,姑娘有何差遣尽可道来。” 蓁蓁眯了眯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像要从他坦荡的神色里找出什么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这人说“尽可道来”时眼睛没眨,一脸真诚。 她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今日帮了我一次的份上,刚才那一下算扯平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那头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道惊喜的呼叫声。 “头,在这儿呢!我就说那书生是一伙的!” 第174章 豺狼不会因为惧怕就走 沈昭心里一沉。 那点方才还暖着的余温瞬间凉了半截。 真是煞风景! 他立刻侧身把沈芸往身后一带,长臂一伸护在小妹身前,偏头看向巷口方向。 巷口那截青砖墙后面钻出来七八道黑影。 为首的就是方才那个刀疤脸,这回脚步稳当了不少,木棍还在手里攥着。 身后跟着的人比方才多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壮汉,明显是绕远路包抄回来的。 刀疤脸这回没有废话,在巷口站定之后木棍往地上一插,脸上横肉一颤,带着股凶狠劲儿。 “小子,你方才挺能装的是吧?” 他嗓门比方才大了三分,唾沫星子喷出来。 “老子回去越想越不对,那丫头要不是你藏了,她能飞天不成?特地打了个回马枪杀回来,他奶奶的,果然是你小子搞鬼!” 他贪婪的目光落在蓁蓁身上。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蛇信子,木棍一指: “小贱人,识趣的便把账本交出来!再伺候伺候兄弟们,伺候得舒服了,没准放你一条活路!” “不然的话,咱这手里家伙可不长眼!”他回过头一脸痞笑,“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对!”“头说的对!”“待会儿我先上!” 一众小弟舔着嘴唇色眯眯地瞧过来,仿佛蓁蓁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那种油腻的目光让沈昭攥紧了拳头,心里一股无名火气腾地窜上来。 这些人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蓁蓁方才还笑嘻嘻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把沈芸往后拨了拨,自己站到了沈昭前面,膝盖微屈,重心微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寒光: “你们倒是挺会挑时候,方才跑了六个,这会儿回来八个,是去找帮手了?” 刀疤脸狞笑一声:“你管老子找不找帮手?今日不把你这小贱人收拾一顿,老子就不姓胡!” 他话音刚落便一挥手:“围住!” 身后七人齐齐听令往前迈了一步,木棍敲击地面声和叫嚣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恶狗在狂吠。 巷子两侧的住户门窗“啪啪啪”全关上了,连方才探头张望的那几扇窗也合得严丝合缝。 这世道,没人愿意惹祸上身。 沈昭站在蓁蓁身后扫了眼对方人数和站位。 对面八个带家伙的壮汉,最次也是职业打手级别的,跟头一回在绸缎庄门口遇见的那些白虎帮混混完全不同。 他没犹豫,上前侧头对蓁蓁低声说了句: “别一个人上。” 蓁蓁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书生会凑过来,更没想到他凑过来时说这话时语气那么镇定。 “怎么,你也想动手?” 沈昭面色平静:“我不会武功,但我也不是只会站着看。” 随即他转头对福安做了个手势,两指并拢往左边一划,那是侯府护卫间常用的戒备暗号。 福安会意,手摸上了腰侧铁棍,眼神锐利。 翠屏没有下车,但车帘掀开了半掌宽的缝,她那柄三寸短刃已经从袖口暗袋里滑了出来。 刀疤脸见两人在说话,以为他们害怕了。 他嘿嘿一笑,胆子又壮了几分,手里的木棍又往前递了半尺,指着两人叫嚣道: “怕了?怕了就把那本账本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你要是不交……” “不交又怎样?” 蓁蓁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他话音。 刀疤脸被她这句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随即恼羞成怒:“不交?” “不交老子就把你绑了扔进窑子还债!” 蓁蓁没接话,只是用余光扫了眼巷子走向。 左手边是死胡同,墙太高翻不过去。 右手边是方才那辆马车,车夫已下了车辕。 那书生的丫鬟也从车帘后面出来了。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正要开口让沈昭他们先走她殿后,身侧传来沈昭沉稳的声音: “左边那个交给你。” 蓁蓁一愣。 这人怎么知道她能打左边那个? 沈昭继续安排:“福安打右边那两个,翠屏堵中间,别让他们形成合围。” 他顿了一下,“至于那个刀疤脸,你顺手。” 蓁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书生方才还被她评价“做事喜欢留余地”,这会儿倒是指挥得毫不含糊,行事处变不惊。 “棍棒无眼,待会儿打起来你倒是不怕?” 沈昭坚定地看着她:“怕有何用,豺狼又不会因为惧怕就走了,得用棍子把它们打服了才行。” 蓁蓁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虎牙。 “这话说得好!”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刀疤脸,膝盖又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你站后头,别乱动。” 沈昭拥着小妹退后一步,随即一挥手。 福安似离弦之弓,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就朝着最左边那个打手膝盖窝一棍狠狠扫过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手里木棍脱手飞出,“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墙上。 翠屏比他慢了一步,但下手更利索。 她从沈芸身侧闪出来,冷笑着迎上想绕到马车后截人的那黑脸壮汉。 两人身形差距悬殊,她矮了将近一个头。 可那壮汉的铁棍刚举到一半,就被翠屏一个拧腕卸了力,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屈肘往他肋下重重一撞。 “唔——”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砍刀“哐当”脱手,捂着肚子瘫倒在地。 翠屏收势时面不改色,甚至还优雅地理了理衣袖。 蓁蓁在沈昭身侧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本以为沈昭身边那个丫鬟只是圆脸温顺没什么特别的,方才坐在车帘后头连脸都没露全。 没想到出手比福安还快! 她不由扫了沈昭一眼。 这书生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 她没来得及细想,刀疤脸已反应过来了。 他们一行八人,猝不及防下两个被放倒了。 人数优势一下子削去四分之一。 刀疤脸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还有六个人,对面只有两个能打的,加上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文弱书生。 优势还在他们这头,只要一拥而上…… 刀疤脸立刻举着木棍大喊: “不识抬举!都给我上!拿下他们!” 巷子里瞬间炸开了。 剩下的六个人呼啦啦冲上来,木棍铁棍交织成网,两两分工地砸过去。 但第一个照面就翻了盘。 翠屏正面接住一人的木棍,手腕一抖轻松夺了过来,随即横扫,精准地敲在来人的膝盖窝。 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脸色发白,痛呼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第二人还没来得及补位,已被翠屏一肘顶在肋下,脸色发白弓成虾米,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福安那边更绝。 他没有硬接,侧身灵活一闪让两个大汉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肉响,自己从缝隙里钻出来。 顺手在两人小腿上各踹了一脚。 一边念叨:“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两人踉跄着扑在墙上,骂骂咧咧转身追他。 结果被他一个回手掏一棍掀翻,然后胸口依次挨了一脚,被踹飞撞上墙根。 紧接着“哐”一声闷响,那堵砖墙不堪重负,头顶的瓦片砖块哗啦啦砸了一脑袋。 两人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软塌塌滑了下去。 蓁蓁那边也没有正面接招。 但她动作极快。 刀疤脸汉子冲过来时她侧身一让,脚尖在他脚踝处用力一勾,那人便往前栽去,踉跄了好几步才扶着墙站稳,回头时脸上已经带了惊怒。 另一人从侧面抡棍横扫。 蓁蓁矮身避过,顺势在地上一滚,从那人左侧闪过去,起身时顺手在他后腰推了一把。 那人刹不住脚,直接扑进了墙根杂物堆里,稀里哗啦带倒了一排破筐,竹篾和烂木条撒了一地。 沈昭站在墙根,目光一直在蓁蓁那边。 在这一间隙,他抬脚把那根被甩下的棍子往她的方向踢了过去,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蓁蓁余光扫到了那根棍子,并没有捡。 但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不需要那根棍子,但他看见了她的处境。 哪怕自己不会武功也要往局里凑。 沈芸抱着沈昭的腰,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帮忙打坏人。 沈昭费尽气力才拦下她。 而场中央,那刀疤脸汉子脸上横肉抽动,从惊怒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伸手到腰侧,拔出了那把匕首。 寒光一闪。 他朝蓁蓁扑了过去,刀尖直刺她胸口。 “小心!” 沈昭一声惊呼。 翠屏余光扫到,眉头一皱,短棍一挑把眼前那人推出去,正准备转身接应。 但蓁蓁已经动了。 她迎着匕首的来势不退反进。 在刀锋擦过她耳侧的那一瞬侧了头,然后她抬手扣住了刀疤脸汉子的手腕,往外一翻。 那匕首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疤脸汉子整条手臂被扭到背后,疼得他“啊”地惨叫了一声,然后膝盖被一脚踹中腿弯。 整个人“砰”地跪了下去。 不到十息,八个人全倒了。 有的躺在地上抱着膝盖,有的弓着背捂住肋下,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而沈昭这边,毫发无伤。 第175章 护短是天生的,改不了 蓁蓁捡起那把锋利的匕首。 刀尖抵在刀疤脸喉结前半寸处,气息微喘。 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已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得吓人的冷: “我再说一遍,今日不将你们打残是嫌麻烦,但你再动一下,便可试试这匕首锋不锋利。” 刀疤脸一脸恐惧,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想放句狠话撑场面,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刀尖上那点寒光映在他瞳孔里,放大成铺天盖地的恐惧。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五城兵马司巡街!何人在此聚众斗殴?速速报上名来!” 沈昭抬眼望去。 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卒皂吏。 约莫十来人,皆穿青色公服,手执铁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司坊官,满脸络腮胡,腰间佩刀,骑着一匹枣红马。 他面色发沉,勒住缰绳停在了巷口。 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和木棍,眉头一皱,翻身下马怒喝一声: “京畿之地,何人在此闹事?” 刀疤脸像见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差点撞到领头那个司坊官身上,被一个巡卒用铁尺拦了一下才刹住。 他指着蓁蓁和沈昭,嗓子里终于挤出了声音:“官爷!官爷!救命啊!是她!她砸了醉仙楼还偷了账本!还有这小子,他是同伙!” “这帮人……这帮人光天化日行凶打人!” 蓁蓁冷笑一声,匕首一扔:“光天化日?天都黑了,你倒是会挑时辰。” 司坊官没理会,目光转向沈昭。 巷子里暮色已深,但他看见沈昭衣袍整洁,姿态不凡,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那是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物件。 他再走近两步,借着暮光看清了沈昭的脸。 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他瞳孔微缩,快步走上前来,拱手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沈昭站在蓁蓁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有些意外,拱手回了一礼:“正是在下。” 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人他没见过,可对方认得他,看来侯府的名头在京城确实管用。 司坊官脸色一变,抱拳又躬身行了一礼。 虽然他是官,沈昭是白身。 但勋贵世家身份摆在那里,他不敢怠慢:“下官五城兵马司正七品司坊官卓定邦,去年中秋宫中赐宴,下官远远见过沈二公子一面。” “不知二公子在此,下官失礼了。” 沈昭点头回礼:“卓大人客气了。” 不远处的刀疤脸愣住了,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看赵定邦,又看看沈昭。 镇远侯府? 沈二公子?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城南白虎帮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说有人在王记绸缎庄门口当众打趴了一大伙人,还把人送进了顺天府大牢。 那人好像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这侯府公子好端端不在府里待着,来城北溜达干啥,还乔装打扮来个英雄救美? 完喽,这下全完了! 他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赵定邦侧头扫了眼地上那群混混和那把匕首,小心翼翼发问: “二公子,这些人……可与您有关?” 沈昭略一沉吟,淡淡开口。 “他们光天化日追打这位姑娘在先,又持械折返围堵在后,我等不过是自保罢了。” “具体细节,大人可问这位姑娘,也可盘问地上这些人,那些兵器和地上的匕首都是证据。” 沈昭又补充了句。 “大人若是不信,可问巷口那几家住户,方才他们追人的动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卓定邦看了蓁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有所猜测,但他没有多问。 既然镇远侯府的人在场,地上这些混混又确实不是善类,他没必要深究。 他再次扫了眼满地狼藉,抬手一挥。 “持械斗殴,私藏短刃,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全都锁了带回兵马司!” 所有巡卒一拥而上,几人持刀警戒,几人蹲身锁臂,几人弯腰搜身,分工明确。 刀疤脸已被按在墙上了,半边脸贴墙,嘴里还在喊:“官爷!我冤枉!是那丫头先砸了我们的店……” “砸店的事你去找顺天府告状,但聚众追人持械斗殴,是本官亲眼所见。” 卓定邦打断他,“带走!” 刀疤脸还想挣扎,被巡卒反剪了双手往下一按,铁尺在肩上拍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顿时老实了不敢再出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拨人都是一伙的。 都听命于那个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一众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被巡卒押着往巷口走,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 刀疤脸被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蓁蓁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但蓁蓁只是靠在墙根下,双臂抱胸。 朝他笑了一下,像说:活该。 刀疤脸咬牙转过头,被推搡着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了。 卓定邦又朝沈昭拱了拱手:“二公子受惊了,末将先走一步,回去便让人连夜审问这批人。” “若查实他们与最近几桩案子有关,末将便把人递到包大人那里,请包大人一并处置。” 沈昭点头:“有劳卓大人了。” 卓定邦多看了蓁蓁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没多问,带着一众巡卒转身离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彻底沉了,只余天际最后一线蟹壳青。 沈芸从沈昭腰后探出脑袋,小脸还红着,眼睛亮晶晶:“蓁蓁姐姐!你方才好厉害!” 蓁蓁拍了拍手上的灰,呼出一口气:“还行吧,你二哥家那个姐姐和那个车夫才是真厉害。” 沈芸转头看着翠屏和福安,又转回来:“那当然!翠屏姐姐一拳一个!福安哥哥也很能打!” “但我二哥就……”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立马改了口。 “但我二哥脑瓜好使!” 沈昭:“……我谢谢你啊。” 蓁蓁“噗”地笑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拍了一下沈昭的肩:“你也不错,方才站得稳,没往后退。” “而且你这侯府公子的身份还挺管用。” 她定睛打量沈昭,像在重新审视这个方才还被她称为“书生”的人。 “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她把这几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我方才还在想这京城哪个沈家能出读书人,想不到你居然是镇远侯府的,失敬失敬了。” 沈昭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出身门第,不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八度:“叶姑娘。” 她挑了挑眉:“怎么?沈二公子还有事?” 沈昭对上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平:“你方才不该迎着那把匕首上。” 蓁蓁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外: “我不迎着上,难道站着让他捅?” “我的意思是……” 沈昭上前一步,真切地看着她。 “你完全可以侧身闪开之后顺势夺刀,你明明做得到。但你选了最快、最险的那条路。”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她那双固执的眼睛里,“你在拿自己当饵。” 蓁蓁的笑容僵了一瞬,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可以更稳妥地解决。 但她选了最快的那条路,因为她想速战速决,因为她觉得这些人不值得她多费一息功夫。 她没想到这个书生能看穿到这一步。 她别开脸,避开了他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那又怎样?我这不是没事么。” 沈昭声音沉稳:“这次没事,不代表次次无事,万一……”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晦气。 “叶姑娘,你的命值钱,需得爱惜自己。”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晚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蓁蓁鬓边那缕被削断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笑了,歪着头看沈昭: “沈二公子,你这是在教训我?” 沈昭被那声“沈二公子”叫得眉心一跳。 可他没退:“不敢,只是提醒……” 他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红痕上。 声音不自觉轻了半度,“起码下次若还有瓦片砸下来,希望你记得先护着自己。” 蓁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人说话时耳朵尖在发红,可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稳得像山。 她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落水。 “行。” 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松了些,那点刺人的棱角收了收,“沈二公子的提醒我记下了。”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还是会这么干。” “我这人吧,护短是天生的,改不了。”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挑衅和承诺搅在一起的东西,“你最好习惯一下。” 沈昭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耳根那点红迅速爬到了脖颈。 沈芸在旁边看着自家二哥这副模样,拽了拽翠屏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说:“翠屏姐姐,我二哥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刚才被瓦片吓着了?” 翠屏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气血上涌。” 福安在车辕上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假装理鞭绳。 沈昭吐了口气,忍着没回头瞪福安。 蓁蓁这时又摇摇头:“其实我早听说过你。”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听说过?” “嗯,上回甜水巷那桩事。” 蓁蓁歪了歪头,“有人传得挺广的,说侯府二公子替一个被叔父逼婚的姑娘撑了腰。” “我祖父偶然提起来还说,如今像你这样愿意管闲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昭没想到她会提起王婉娘的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那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 蓁蓁没再问,只是嘴角微微一翘。 “我祖父说得对,看人不能只看名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一见,倒是比传的还像话。” 沈昭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心跳又快了几分。 正要开口询问她出身哪一家,蓁蓁忽然侧过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笑意微微一凝。 沈昭顺着她目光望去。 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从巷口那边驶过来。 第176章 改日有缘再见 车帘半掀着。 露出里面两个丫鬟的身影,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捧着手炉,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老仆,腰板挺直,老远就扬声喊了句:“姑娘!可找着您了!” 马车边上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那捧着手炉的豆绿衫丫鬟看见蓁蓁,眼睛一下子亮了,提起裙摆就下车小跑过来。 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姑娘!您在这儿呢!可让奴婢好找!” 蓁蓁脸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变,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无奈,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转过身来朝沈昭耸了耸肩。 “书生,我家里人来寻我了。” 沈昭见此排场,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方才的猜测越来越有证据了。 她这排场不像寻常商贾,那两个丫鬟通身的气度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奴婢。 “你家里人倒是找得及时。” 蓁蓁听出他话里那点试探,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那当然,我要是天黑前不回去,我母亲能亲自翻墙出来寻我。” 她弯腰揉了揉沈芸的脸颊,动作轻柔。 “小娘子,我先走啦。” 沈芸依依不舍地拽着她袖口:“蓁蓁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呢!往后怎么寻你啊?” 她没回答,只是朝沈昭随意地摆了摆手,“沈二公子,今日承蒙照顾,改日有缘再会。” 说完她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脚步轻快。 豆绿丫鬟迎上来,一边替她拍衣裳上的灰一边絮絮叨叨:“姑娘您怎么又跑这么远,老太爷都发火了,说您再不回去便不让您出门了……” 蓁蓁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他不让我出门我就翻墙,又不是没翻过……” 丫鬟急道:“翻墙更不行!上回您翻墙把老太爷的玉兰花盆踹翻了,他念叨了半个月……” “那盆花本来就快枯了,我那是在帮它解脱……”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晚风揉碎在巷口。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离,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 “二哥,蓁蓁姐姐走了?” “嗯。” “她还会来吗?”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写满期待的眼睛。 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会吧。” 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字是真是假。 但他希望是真的。 福安从车辕上探下头来,挤眉弄眼: “二公子,咱还回府不?” 沈昭收回目光,抱着沈芸钻进马车。 语气平平:“回。” 福安“哎”了一声,鞭子一甩。 车轮碾过碎瓦片,继续朝着侯府前行。 沈昭靠着车壁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明媚的笑脸,那两颗生动的虎牙,那声清脆悦耳的“书生”…… 他睁开眼,盯着车顶那处被踩凹陷的地方看了片刻,然后自嘲般地弯了一下嘴角。 算了。 她说改日有缘再会,那就等那个“改日”吧。 可他把“改日”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 心底无端生出一个念头。 那个“改日”究竟还有多远? 不如……改日去学馆向周夫子打听打听。 福州口音、祖父与周夫子有旧、轻身功夫…… 这样的姑娘绝对不多,想必很快便能找到。 他摸着快速跳动的胸口,心绪难以平静。 沈芸在旁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二哥,你是不是喜欢蓁蓁姐姐呀?” 沈昭转过头,目光闪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 沈芸晃了晃小脑袋,“你刚才看蓁蓁姐姐的眼神,跟我看糖葫芦的眼神一模一样的!” 沈昭:“…………” 翠屏坐在角落里,把脸转向车帘外,肩头微微抖着。 福安在车辕上哼起了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可听着莫名欢快。 …… 与此同时,那辆驶远的青帷马车里。 蓁蓁靠在车壁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 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现在看来有些肿了起来,像一道淡淡的胭脂印。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几息,指腹轻轻摩挲过去,被蹭到的地方微微发疼。 可那疼里掺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丫鬟青杏坐在对面,忍不住凑过来: “姑娘,您手怎么了?” 蓁蓁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没事,蹭了一下。” “蹭的?” 青杏眼尖,伸手过来想扒拉她袖子。 “蹭一下哪能这么红?您是不是又忍不住跟人打架了?我带了药,帮您涂涂!” 蓁蓁躲开她手,有些不耐烦:“哎呀,这一回没打架,就是拦了块瓦片。” “瓦片?”青杏一愣,“您用手去拦瓦片?您是怎么想的?那东西砸下来多疼啊……” “那瓦片要是不拦,就砸他脑袋上了。” 蓁蓁说完这话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本来可以说“我顺手”或者“我反应快”,但偏偏说的是“砸他脑袋上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懊恼自己嘴太快。 青杏反应极快,眯起眼,那双圆眼里精光一闪:“他?哪个他?” 蓁蓁别过脸去撩车帘,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个书生。” “书生?” 青杏拉长了尾音,叉着腰满脸不信。 “啧啧……什么书生长得能让您用手去接瓦片?奴婢可是头一回见您这么护着一个人。” “你懂什么……他、他方才帮了我一把,我总不好看着他被瓦片砸破脑袋。” “帮了您一把?”青杏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头,“怎么帮的?和奴婢说说呗!” 另一个丫鬟红桃也微微侧目,一脸好奇。 蓁蓁便把方才巷子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沈昭教训他爱惜自己,她气鼓鼓的。 “他那个人吧说话文绉绉的,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还说让我下次别拿自己当饵……” 青杏眼睛一亮:“哦?那他这是在关心您?” “关心?” 蓁蓁想了想,嘴角那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算是吧,不过我跟他说了,我这人护短改不了,让他习惯一下。” 青杏愣了一拍。 随即捂着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姑娘!瞧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啊!叫让他习惯一下?您跟人家才认识一天呐!” 蓁蓁含糊道:“那又怎么了,来日方长嘛。” “是是是,来日方长……不过听您这般说起来,这位沈二公子倒像是个好人。” 青杏顺着她话往下接,眼睛弯成月牙,“长得如何?方才太黑了,离得又远,奴婢没看清。” 蓁蓁没立刻答话。 她想起暮色下沈昭站在墙根下的模样。 他看向自己时夕阳正好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肩头那圈银灰色镶边镀上了一层暖光,衬得整个人清隽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头只有深邃温润,像山涧里被月光洗过的溪水…… 她晃了晃脑袋,抿着嘴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吧,不丑。” “还行?不丑?” 青杏笑意更深了,满脸促狭。 “姑娘,您上回评价王家那位公子时说的是‘丑得惊心动魄’,这回只说‘不丑’……啧啧,看来这位沈公子深得您心啊!” 蓁蓁被她噎了一下,挥起手作讨打样: “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呢!” 青杏嬉笑着躲闪到红桃后面,回过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您看看自个儿这样子,嘴角都是翘着的。” 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 摸到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弧度确实翘着,像钩子似的收不回来。 她飞快把手放下来,恼羞成怒地瞪了青杏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是不是又偷吃了蜜饯果子?看我回去不告诉丁嬷嬷,让她好好罚你!” “好姑娘,您冤枉人,奴婢才没有呢!” 青杏赶紧摆手,“奴婢只是觉得……那位沈公子听上去和其他寻常男子很不一样。” 蓁蓁“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重新靠回车壁上,目光落回自己手背那道红痕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那个妹妹倒是挺可爱的。” 青杏识趣地没接话,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姑娘该恼了。 蓁蓁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把袖子放下来,就那么一直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 看了一路。 直到马车拐进叶府所在的巷子。 她才放下袖口,掀开车帘跳下车,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两分,像有人在后面撵她似的。 青杏跟在后面,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没什么……” 蓁蓁已经走远了,但她耳朵尖。 远远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青杏,你再嘀咕,今晚的醪糟甜汤就没你的份了,全给红桃。” 红桃眼睛一亮。 青杏赶紧闭了嘴跟上去。 姑娘今日不对劲得很,平时走路大步流星恨不得把地砖踩出坑来,今日怎么脚步轻飘飘的? 跟踩在云上似的。 不过这话她没说,她还想喝今晚的甜汤呢。 第177章 会跳车顶的姑娘 马车晃晃悠悠在侯府门口停稳时。 天色彻底黑下来,门口点上了昏黄的灯笼。 沈昭跳下车,脚底板刚沾到地砖。 就听见翠屏怀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 蓁蓁姐姐……我也要吃…… 翠屏低头一看。 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也不知梦里正跟那位叶姑娘分什么好吃的。 沈昭伸手想把小妹接过来。 翠屏侧身避了一下,用气声道: 公子,奴婢送小娘子回房便是,您脸色不太好,可是今日在外头奔波累着了? 累? 沈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摸着倒是没什么异样。 但他确实有些累。 白日经历的事太多,再加上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某张笑脸,比跑六圈马步还耗心神。 翠屏看着他怔怔站在门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公子这幅样子,跟老夫人偶然提起已故的老侯爷时一模一样,满腹心事都挂在脸上,偏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看来等大公子率大军凯旋归来,与柳姑娘顺利完婚后,二公子的好事也不远了。 不累。 沈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你送芸儿回去歇着吧,记得让牛婶煮碗姜汤放在床头,她今日跟着我跑了一整日,风吹雪淋的,莫要受了风寒。 翠屏应了一声,抱着沈芸往后院走了。 小丫头在她怀里自然地换了个姿势,脑袋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福安拴好马车也溜了。 临走时回头朝沈昭挤眉弄眼地笑了一声: 公子,明日可要小的去打听打听,那位蓁蓁姑娘住在哪条巷子啊?小的外头认识的人不少,准能帮你打听清楚! 沈昭面不改色:多嘴。 小的多嘴,小的多嘴。福安嘿嘿一笑,一边跑一边小声补了句,可公子您耳朵都红透了。 声音不大,恰好够沈昭一人听见。 沈昭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下耳尖。 是温热的,比脸烫了不少。 他面无表情把手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的暖黄色光晕。 沈昭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平复好心绪才抬脚往里走。 …… 正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进门,热气裹着炭火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暖得人肩背都松了几分。 还是家里好啊,随时都是热乎的! 老王氏倚在太师椅上,腿上搭着旧羊毛毯,云嬷嬷守在身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这回轮到了林氏坐在下首剥花生,动作利落,比沈暄那小子熟练多了,看来年轻时没少靠这个磨炼心性。 沈暄蹲在角落擦他那杆新得的宝贝银枪,据说是大哥以前用过的,求了祖母许久才得来。 此刻擦得锃亮反光,比铜镜还亮。 他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柳听澜坐在窗边的灯下看书,姿态安静。 这场面看上去无比温馨。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像是特意在等他回来。 沈昭心中一软,抬脚刚迈进门槛,所有人都停了手上动作,目光同时对准他。 回来了?老王氏先开了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安国公府那顿饭可还吃得惯? 沈昭行了个礼,走到林氏旁边的椅子坐下。 端起桌上温茶灌了一口,先润了嗓子才答: 还行吧,菜色精致,就是甜了些吃不太惯。 沈暄一听立刻来了劲。 他拿着擦枪的布站起来,满脸期待: 二哥,谢蕴那小子没刁难你吧?” “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安国公府横行霸道,还惦记咱们家柳姐姐…… 三弟。 柳听澜翻着书头也没抬,但称呼已自然而然变了,而且未来大嫂的威严显露无遗。 颇有几分老王氏的风采。 沈暄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讪讪地蹲回去继续擦枪,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说的是实话嘛…… 林氏放下花生点头补了句:老三有句话倒是说的不错,老二,你今日在宴上可曾吃亏?” “我可是后来打听了,张怀瑾那老东西嘴毒得很,翰林院出了名的刻薄,他要是敢当众给你难堪,明日我上他家门口堵他去!” 说罢,拿起腿边那对鎏金铜锤挥了挥。 破空声呼呼作响! 沈昭吓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你快放下来,小心失手伤着柳姑娘了。” “张学士虽言辞锋利了些,但好在有同窗们帮衬,没吃什么亏。倒是诗会上作了一首咏梅诗,得了李崇明李学士几句夸赞,说立意还算新颖。 林氏这才作罢,放下铜锤转过头安慰柳听澜:“听澜,没吓着你吧?婶娘这是一时情急……” 柳听澜微微一笑:“您多虑了,我已习惯了,侯府众人都是性情中人,反倒待得自在些。” “那就好……” 林氏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老大还真找了个好媳妇,一想到这她美滋滋地笑了。 上首的老王氏闻言微微挑眉:李崇明? “这李崇明在翰林院也待了二十多年,能得他一句夸,说明你这诗至少没丢周夫子的脸。 沈昭点头:“孙儿既已选择科举入仕,当然不会前功尽弃,这些日子睡前也没忘复习课业。” “嗯,你心里有数便可。” 老王氏端起药碗,不再多言。 倒是沈暄擦完了枪,站起来抡了两圈活动筋骨,随口问道:对了二哥,我听说你们诗会结束之后又去了顺天府?还蹭了一顿面? 沈昭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 沈暄笑嘻嘻地凑过来:福安方才在门口同我说的,他还说顺天府有个老王头,祖传的酱料方子,煮出来的面比咱家厨子还香!” “他还说你们遇见了一个会跳车顶的姑娘…… 说到这,他眼睛亮了亮。 什么样的姑娘会跳车顶啊?好玩吗? 沈昭低头咳了两声,用杯盖挡住半张脸。 心说福安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张嘴比兔子跑得还快,什么话都往外蹦。 改日得好好训诫一番,哪怕是面对自家人询问,也不能随口泄露自己的行踪和秘密啊! 林氏手里的花生掉回了碟子里,她警觉地眯起眼,目光在沈昭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跳车顶的姑娘?老二,怎么回事?快说! 老王氏喝完药,目光也似有似无地扫过来。 那眼神看着随意,实则比林氏还锐利三分。 柳听澜轻轻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翻页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 沈昭察觉到这一切,后背都出了薄汗。 他把茶盏放下,强行镇定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路上遇见了一桩事…… 他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大略说了一遍。 讲到众人合力解围,甚至出手教训那帮打手时,林氏听得连连点头,沈暄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也在场抡两拳。 但沈昭刻意省去了瓦片砸下来那一段,那画面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人解释,索性先搁着。 那姑娘姓叶,福州一带口音,身手利落,应当是书香门第出身,帮她祖父给周夫子递过信。 沈昭说完这些线索,端起茶喝了一口,垂下眼帘避开对面几道视线。 林氏听完蹙着眉头想了片刻: 姓叶,福州口口音,书香门第……” 她忽然击掌喊出声: “京城里姓叶的文人家不多,不过我记得翰林院从前有位叶怀恩叶老先生,是福州人,致仕好些年了,应该也与周夫子有旧。” “莫非这位叶姑娘便是那家的女眷? 沈昭面带疑惑:叶怀恩? 林氏点头,带着点钦佩:正是,我知晓得不多,但这位老先生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名满天下的文坛泰斗,门生遍布朝野。” “虽说现今早已致仕了,可他膝下长子叶守正继承了其衣钵,如今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那脾性刚直得很,弹劾过不少人……” 林氏说到这,挑眉一笑:“连你爹都被他参过一本,说他边军糜费粮草。 沈昭听到这也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崇远被对方弹劾这事他倒头一回听说。 不过也算不得意外,他爹一年到头被御史文官弹劾的本子堆起来能有墙高。 好在他简在帝心,都被永安帝留中不发了。 毕竟他爹那个性子,仗打赢了便跟陛下要赏银物资犒劳将士,在御史眼里可不就是么。 不过叶守正参归参,下手倒有分寸,只提兵部拨银手续不合规,没往他爹人品上扯。 既是公事公办,便算不得结仇,不算阻碍。 第178章 真是世事难料 借着记忆宫殿,他此刻回忆起了更多信息。 这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守正,也是朝廷内大名鼎鼎的存在,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他在周夫子课上和邸报上都听过此人名号。 他记得安国公府两年前举荐门生入吏部观政,便是被叶守正当廷一封奏折参了下来。 罪名是越级举荐,私相授受。 那封奏折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甚至还搬出开国太祖颁发的律令压阵,让安国公府一派碰了一鼻子灰,至今没讨回场子。 这封奏折广为流传,让众多清流文臣津津乐道,直呼此人不输其父叶怀恩之才志。 可谓书香门第,蓝田玉生。 由此观之。 这人在朝堂上,显然跟谢家不是一路人。 他家那位孙女…… 林氏说到这话锋一转,拖长了尾音。 我有所耳闻,听说可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十四五岁便满城乱跑,替人出头平事比顺天府的捕头还勤快。” “她母亲出身武学世家,曾经的奉恩将军旁支一脉,因家中无子,一身的功夫全传给她了。 “算起来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不过是文人家出了个习武之人,有些另类罢了。” 她说着看了沈昭一眼,嘴角挂上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倒是与你这处境有几分相像。 沈昭手一抖,茶水溅了两滴在手背上。 ……娘,我与那位叶姑娘不过一面之缘。 慌什么,为娘还不知道你?一面之缘你就把人家的来历打听得这么清楚? 沈昭放下茶盏,嘴硬道:我没有打听。 那你脸红什么? 沈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果然有点发烫。 他面不改色收回手:炭火太旺了,孩儿年轻,体质燥热,被熏的。 林氏扫了眼墙角那盆烧得只剩零星火星的炭盆,嗤了一声,到底没再拆穿他。 老二这般早开窍了也是好事。 总比他大哥那个闷葫芦强得多,若不是一家子出谋划策,哪儿能把听澜这丫头拐回家? 沈暄完全没注意到炭火的事,他凑过来,用气声悄悄问他:二哥,那个叶姑娘……好看吗? 沈昭正襟危坐,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沈暄理直气壮,大哥有柳姐姐了,我就想看看二哥看上的姑娘长什么样。 我什么时候说我看…… 那你打听人家做什么? 沈昭被他噎得顿了一息,沈暄笑嘻嘻地缩回去继续擦枪,嘴里嘟囔着:不说就不说,小气。 林氏倒是忍不住了: “老三,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叫好看不好看?你二哥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那娘您问什么? 林氏被他堵得一愣:“你这破孩子!” 随即抓起一颗花生朝他扔过去,沈暄偏头一躲,花生砸在墙上又弹回来,滚进炭盆边沿。 老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动,到底没有笑出来。 茶换了两道,炭火添了两回。 厅里的夜谈渐渐从叶家的事上滑开了。 林氏说起明日府里的采买。 老王氏问了几句拍卖会筹备的进展。 沈昭一一回了,说名册已交给公孙胜了,同窗们各自领了差事,目前还算顺利。 不过祖母,沈昭仔细想了下措辞,那位叶姑娘的父亲,是否当真和安国公府不对付? 老王氏眉头一皱: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昭坦言:拍卖会一事牵扯到安国公府,总不好不请他们,孙儿想多摸几条线。若是叶家在朝堂上能牵制谢家几分,日后行事也多个照应。 这理由冠冕堂皇,也把自己那点私心裹得严严实实。 老王氏端茶喝了一口,既没拆穿也没应声。 只淡淡说了一句:叶守正那人是头倔驴,从不站队,也不看人脸色,只认自己那本账。” “他弹劾谢家门生是觉得不合规矩,弹劾你爹也是觉得不合规矩,在他眼里,两桩事没区别。” “你若想拿他当刀使,老身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儿明白,孙儿绝无此意。 沈昭嘴上答得乖巧,心里却在想不站队最好,只要跟谢家不是一路人,便是天然的盟友。 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个道理祖母未必不懂。 只是不愿他把心思花在联姻之外的事上。 目前看来,若是他借着周夫子之名上门拜访,不算突兀,有些事也好早做谋算。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一笑。 沈暄擦完枪站起身,提着枪往墙角兵器架走,路过沈昭身边时余光瞥见他嘴角微微翘着。 便随口来了一句:二哥,你笑什么? 沈昭一愣,嘴角放平: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翘着呢。 沈昭用力抿了一下嘴:你看错了。 沈暄狐疑地看了看他,嘀咕了一句,便把枪放回架上,转身帮林氏剥花生去了。 林氏在旁笑得肩膀直颤,转头跟老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看你看。 倒是柳听澜轻轻放下书,温声开口:二公子若是想寻那叶姑娘,听澜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叶家与我母家有些旧交,若是递个帖子过去,想必不会被拒。 沈昭怔了一下,目光转向柳听澜。 他听出了其话中的好意。 这是在投桃报李,帮他多一个见面的由头。 他正要开口道谢,老王氏先摆了摆手: 不急,才见一面就递帖子,显得侯府猴急不合规矩,倒像是扒着人家不放似的。 她看了沈昭一眼,语重心长:是你的自然跑不了,不是你的,递十张帖子也没用。 “你先慢慢接触再说,正式登门太唐突了。” 沈昭胸腔的热血瞬间被祖母的提醒抚平了。 祖母说得没错。 这世道,文武世家联姻本就困难重重,先不提陛下的忌惮与朝臣的打压,还有文武阵营天然对立的冲突所在。 再说了,他不过是初次遇见,还不了解对方的人品性格与生活习惯,说到底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哪能就这么冒冒失失登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得徐徐图谋才是。 他拱手作揖,认真道:孙儿明白。 祖母说不急,那他便不急。 但明日去学馆的时候,顺路问问夫子叶家的底细,这总不算急吧? 这叫知己知彼。 私心也好,公事也罢,横竖都是一趟路。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沈暄扛着枪走了,他现在睡前都要练枪。 林氏起身随云嬷嬷扶着老王氏回去歇息。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老二,别坐太久,早些睡吧。 沈昭应了一声。 厅里一时间只剩他和柳听澜,以及随侍一边的丫鬟青萝。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偶尔噼啪一声,像是提醒他该回去睡了。 沈昭正要起身。 柳听澜翻了一页书,闲聊似的说了一句:二公子,叶家那位姑娘,我小时候见过两回。 沈昭又坐了下来听下文。 顾叶两家是旧识,记得有一回我和一众表姐妹随舅舅去福州走亲访友。 柳听澜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像在想什么有趣的事,那时她才六七岁,个子还没假山高,却敢一个人爬到假山顶上坐着,谁都喊不下来。 沈昭不由追问:她上去做什么? 她说上面的风凉快。 柳听澜笑了笑。 她母亲在底下急得团团转,她祖父倒是站在旁边笑,说‘罢了,叶家百年文脉,到你这里怕是要断了。’这话说完众人便笑了。 后来她祖父逢人便说,这丫头虽不像大家闺秀,饱读诗书,但至少像叶家人。” “一辈子活得痛快,比什么都强。 柳听澜看了沈昭一眼:“若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位叶姑娘大名叶舒窈,小名唤作蓁蓁。” 沈昭没接话。 柳听澜见状也不多说,起身把书夹在臂弯里,由青萝扶着回屋了。 沈昭独坐了一会儿,直到炭火彻底熄灭了,寒意渐渐涌来,他才起身回屋。 推开门一看,翠屏已铺好了床,炭盆续了新炭,屋里暖融融的。 他沉默着躺下来,盯着帐顶看了几息。 叶舒窈。 出自《诗经·陈风·月出》舒窈纠兮。 本意是做个身段温婉美好的窈窕淑女。 结果却活成了在市井街头行侠仗义的女侠。 真是世事难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日的事也不少:城西铺子要收回来装潢,学馆要跟夫子报备,拍卖会流程还得再过一遍…… 事情一桩压着一桩,可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最后定格的画面还是那个跳上车顶的身影。 以及那抹笑起来便弯起的眉眼。 不想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他也懒得压了。 第179章 改日带你去喝茶 次日清晨,天光穿透窗纸时已是大亮了。 沈昭睁开眼,恍惚之间,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绣着连枝翠兰,昨夜挂在心头的一桩桩事便又涌了上来: 铺子的账、拍卖会的名册、工坊的进度…… 尤其是那姑娘翻身跃上车顶时衣摆扬起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重播了不知多少遍。 挥之不去。 像极了话本里写的那种“惊鸿一瞥”。 他原先只当是文人酸腐矫情,如今方知那是写实,真真切切地,一眼就烙在了心里。 翠屏端铜盆进来,立刻瞧见自家公子披着里衣坐在榻边,攥着木梳对着铜镜一动不动。 眼神是空的,显然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她抿嘴一笑,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故意放重了脚步:“公子,今儿可是要出门?” 沈昭被这声拉了回来,手指头动了动,才发觉梳子硌在掌心,忙搁下,清了清嗓子。 “嗯,今日事儿多。” 他低头整衣领,目光在铜镜里飘忽了一下。 又补了句,“芸儿可醒了?” 翠屏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眼角弯着:“小娘子?公子还不知道呢,鸡没叫就醒了,这会儿应当正跟老夫人在院子里打拳。” “她可说了,今日照旧要跟您一块儿出门,您可不能忘了她。” 沈昭接过帕子盖在脸上,热气扑了一脸,声音闷在帕子后面:“料到了,跟屁虫一只。” 话虽如此,嘴角却不由微微翘了一下。 …… 早膳时分,饭厅。 沈芸果然已端坐在桌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悠晃悠的,双手捧着粥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见沈昭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她眼尖,立刻搁下碗,冲他比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老王氏坐在上首,放下粥碗,不咸不淡地扫过来一眼:“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 沈昭面不改色,坐下拿起筷子。 “那黑眼圈是你画上去的?”老太太端起碗继续喝粥,眼皮子都没抬,语调平平的。 沈昭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粥。 然后声音从碗沿后头飘出来,瓮声瓮气的: “……想了些事,晚了会儿。” 老王氏没再追问,只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显然是懒得揭穿。 林氏坐在柳听澜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凑过去压低嗓子,满脸得意: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柳听澜端着粥碗,唇角微弯,没有接话。 只眼底藏了一丝笑,像是看戏。 沈暄嘴里塞着个肉包子,大大咧咧地问:“二哥想啥事儿啊?是不是想那个跳车顶的……嗷!” 话音未落,林氏在桌下精准地踩了他一脚,后半句“姐姐”硬生生被踩回了嗓子眼儿里。 沈暄噎了一下,委屈地低头啃包子,拿眼角偷偷去瞟沈昭,想从兄长脸上寻出点端倪来。 沈昭面不改色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理了理衣领:“祖母,孙儿今日先去学馆,给夫子过目名册底稿,之后去城西铺子。”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确定今日动手?” 沈昭点头应下,语调平稳却坚定: “是,夜长梦多。不如趁着那三位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一次清算完。” “人手呢?” “需要李管家和云嬷嬷,再带八个护卫。” 老王氏点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想好了,老身也不插手,具体的你自己跟他们交代。” 说罢便不再多言,端起茶喝了一口。 百宝阁的选址定在那三间连铺上,若不先把三位掌柜的底子摸清楚,把铺子腾出来。 装修方案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这些祖孙俩心里都清楚。 今日必须动,拖一日少一日工夫。 …… 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时。 晨光正好,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霜气。 门房老赵正拿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扫雪。 见沈昭下了车,老赵把扫帚往墙上一靠,满脸褶子笑得拢都拢不住: “沈公子回来了?夫子一早就念叨您呢!” “念叨我什么?” “说您请了十日假,怕是课业要落下,昨儿还翻着您的文章念叨了半天。” 沈昭脚步一顿。 这就很夫子了,时刻不忘叮嘱自己的学业。 好在这些时日他虽然没有疯狂刷题,但这十日假到期后要补的课业,他一样都没落下。 临睡前必须看几篇策论才能入睡。 他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叨扰夫子了。” 说着抬脚往里走,临进门前回头嘱咐沈芸,“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沈芸乖乖点头,等沈昭背影消失在门洞后,便熟门熟路地蹭到老赵旁边蹲下。 她俏咪咪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荷包,掏出几块桂花蜜饯递过去。 “赵老伯,今日是桂花味儿的,我请你吃!” 老赵笑呵呵地接过来,塞了一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小娘子又来啦,这蜜饯可真甜。” 于是两个人一老一小,两个缺了下牙的人,蹲在门廊下,就着晨光分蜜饯吃,偶尔还逗一逗墙根底下那只懒洋洋晒肚皮的橘猫。 …… 另一边。 沈昭绕过影壁走进学馆正院,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王栋蹲在老槐树底下啃包子。 腮帮子鼓鼓的,油星子沾了满手。 见沈昭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包子还在嘴里叼着就含糊地喊:“沈兄!你怎么来了?” 他把包子囫囵咽下去,几步迎上来:“你放心!我娘说了,拍卖会场地包在她身上!” “后厅会客的大屋子桌椅都是现成的,我昨儿亲自去看过,摆三十张桌椅不成问题,宽敞!” 他拍着手上的碎屑,满脸得意。 “我还让人把墙角的旧柜子搬走了,腾出地方摆茶点,又请人把墙面粉刷了一遍,亮堂得很!” “对了,你那个花间露到时候摆在哪?怎么个摆法?得提前跟我说,我好让人搭架子……” 沈昭被他这一连串砸得愣了一瞬:“……回头坐下来细说,你先吃你的包子。” 王栋嘿嘿一笑,重新蹲回去。 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边沾着碎屑:“对了,昨日你说今日去清退铺子?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跟你一道?万一有人闹事,多个人多张脸。” “不必。” 沈昭摆摆手,“府里带了护卫,顺天府也有捕快在场,你专心盯着场地就行,我办完了事有空便回来看。” 王栋点了点头,从油纸包里抓了个热包子塞到他手里:“那行,你先吃着,忙你的去。” 包子烫手,皮薄馅大,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猪肉大葱的香气,白气儿袅袅地往上冒。 沈昭低头看了眼,肚里的馋虫被勾了一下。 但想到待会儿要见周夫子,满口葱味怕是要被赶出来,只得揣进怀里继续往里走。 到了夫子书房门口,他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 周夫子今日在案后批改文章,面前那摞纸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炒芸豆和一壶热茶。 他抬眼扫了沈昭一下:“课业带了?” “带了。” 沈昭从袖中抽出两篇策论递过去,“每日睡前临两张帖,策论写了两篇,一篇论‘为政以德’,一篇论‘盐铁之利’。第一篇已誊清,请夫子过目。” 周夫子接过去,翻开看了几行。 他不说话,只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时不时往前回看,手指在纸边轻轻叩着。 末了他合上搁在案头,抬眼时带着满意:“看来在家中还算勤勉,课业并未落下,第二篇呢?” “还不太成熟,想改一改再拿来。” 周夫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拍卖会的事,王栋与我说了,为城外粥棚筹粮,是正事。”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你不是户部的人,也不是顺天府的官,掺和太深,容易惹人闲话。” 沈昭拱手:“多谢夫子提醒,学生知道分寸。” 周夫子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去吧,策论改好了再拿来。”他说着已重新提笔批注起来。 沈昭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在门框边站了两息,到底还是回过头来: “夫子,学生想请夫子指点一桩事,不是课业……是想打听一位故人的近况。” 周夫子抬头望来,目光清透:“你一开口,老夫就知道你不是为课业来的。说吧,想打听谁?” 沈昭略带羞涩,声音低了几分:“已致仕的翰林院掌院叶怀恩叶老先生的孙女,叶舒窈。” 周夫子愣了一瞬,随即靠回椅背。 他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片刻,最后化作了然的一笑:“你这几日倒是长本事了,连叶家的人都盯上了。” “学生不是……”沈昭下意识想辩,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耳根的红一路烧到颈侧。 周夫子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打听她,不必来寻老夫。” “她祖父每逢初一十五都去且停居喝茶,你若有心,自己去碰。” 沈昭心里一动:“叶老也去且停居?” 周夫子点头:“叶怀恩致仕后闲得发慌,最爱与人辩驳朝政与经义,你若能跟他论上一两个时辰的学问,他自会把你当座上宾。”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那人最不喜人刻意接近,你若想去碰运气,别让他看出你是冲着他孙女去的。” 沈昭郑重地拱了拱手:“……学生记下了。” 转身迈出门槛时,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他快速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突然当着老师的面问这个,莫名有种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感觉。 出了学馆门,他站在巷口呼出一口白气。 立刻看见沈芸还蹲在台阶上,荷包已经空了,正跟老赵一块儿看脚边那只橘猫伸懒腰,猫尾巴一甩一甩的,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 “走吧。”沈昭弯腰拍了拍她肩头。 沈芸从台阶上一蹦而起:“二哥,夫子说啥了?” “说了……你别管那么多,改日带你去喝茶。” “喝茶?” 沈芸眼睛一亮,仰起脸来,那目光亮得跟逮着耗子的猫似的,“是不是跟蓁蓁姐姐有关系?” 沈昭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耳朵又红了。” 沈芸说得理直气壮,小手指了指他耳尖。 沈昭沉默片刻,牵起她小手往马车方向走。 他决定不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辩论这种事。 也辩论不赢。 日头渐高,晨光已铺满长街,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化成了水渍。 他上了马车,回头看沈芸趴在车窗边往外瞧,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他在心里把今日要办的事最后过了一遍: 先回府集结人手,再去城西铺子。 第180章 杀鸡儆猴,清算开始 回府时,李福已在东角门等着了。 这位侯府大管家五十出头,是镇远侯沈崇远的贴身小厮出身,在府里兢兢业业几十年,深得上下信赖。 老王氏年岁大了,林氏又是个直性子只爱舞刀弄枪的,府中中馈便多由李福从旁协理。 因而别看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府里上下谁都知道他办事利索,没人敢小瞧了他去。 今日他难得换了件新做的靛蓝直裰,领口袖口浆得笔挺,大约是知道要办正事。 不愿堕了侯府的脸面。 身旁站着云嬷嬷,老王氏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侯府一众家生子出身的护卫总教头。 包括翠屏的功夫也是她手把手教的。 此刻她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目光锐利。 沈昭下马走过去,点头示意:“人都齐了?” 李福上前一步拱手:“二公子,都备好了。按您的吩咐,临时召集的,没走漏半点风声。” “顺天府那边也递了话,韩捕头回复说巳时三刻到城西。” 他办事向来讲究,每一件都落得到位。 沈昭心里一松,面上不显:“走吧。今日逢集,粮油铺那边人多,正好当众了结。” 三间铺子的账目,通过侯府账房核算,加上暗哨明探多方打听,证据早已攥在了手里。 既然查清楚了就该立刻动手。 拖得越久,窟窿越大。 队伍穿过东角门拐上大街时,晨光已铺满了青石板路,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们正陆续出摊,有人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过,包子铺笼屉掀开一角,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干冷。 沈昭骑马走在最前面,李福和云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八名家丁排成两列步伐齐整。 福安赶着马车跟在末尾,车帘掀开一条缝,翠屏和沈芸趴在那往外张望,沈芸的小手指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让到两侧,有人认出了马车上镇远侯府的印记,压着嗓子议论: “镇远侯府的人吧?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去?” “瞧着往城西去的……” “不会是去干架的吧?那可有热闹看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么大动静,准有事。” 沈昭面色沉稳地听着耳边的流言。 他要的不只是把这三间铺子清出来,更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开始查账了。 杀鸡儆猴,引蛇出洞。 其余铺子的管事掌柜看到这阵仗,自然会怕,会动,会露出马脚来。 他倒要看看,侯府底下藏了多少硕鼠蛀虫。 …… 很快一行人到了城西朱雀大街。 大部分商铺宾客盈门,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唯独拐角那三间相连的铺子,像被人遗忘了似的,冷冷清清。 布庄还好些,时不时有妇人结伴进进出出。 杂货铺和粮油铺却是门可罗雀,门板旧得发黑,檐角的灰网结得厚厚一层。 沈昭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福安,让队伍暂时停在街口,只身走了过去。 他今日穿得讲究,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镶一圈银灰色貂毛,腰间系着新配的碧玉带钩,与那日穿旧棉袍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杂货铺门板半掩,门缝里露出柜台一角,上面歪歪斜斜搁着把算盘,安静的很。 沈昭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眼里面的情形。 何大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淌到袖口了。 赵喜来照旧躺在货堆后面补觉,鼾声如雷。 空气混着陈年灰尘和一股酸臭的霉味。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油盐酱醋东倒西歪的,比上回来时又乱了几分。 沈昭摇了摇头,真是烂得没眼看。 这铺子,脏乱得耗子来了都得直呼味真足。 他对李福吩咐: “福伯,我先进去,劳您在外面等一等。 随即迈过门槛,侧身钻进铺子。 在柜台前站定,屈指叩了两下台面。 “笃笃笃。” 何大年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先是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靴,靴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视线往上移,又被那身锦袍的光泽晃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半晌,只觉得眼前这人穿得体面,脸有点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客官要点什么?”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拖腔,“小店的东西不多,您随便看看……” “何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了?” 沈昭淡然一笑。 听见这话,何大年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几息。 过了几息,他脸上那层迷糊才散去一些。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回来铺子里问东问西的那个年轻人么? 那日穿得灰扑扑的,身边跟个小丫头,自称想接手铺面做生意,问了好些经营的事。 他当时还当是同行踩点来着,没当回事。 今儿冷不丁换了身行头,看着倒像哪家的公子哥儿,这是……上哪发财了? 何大年挤出个笑来,语气试探: “客官……又来了?还是想盘铺子?”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搓了搓。 沈昭没有应声,只轻轻挥了一下右手。 何大年见他不言语,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正要再问一句,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是李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是云嬷嬷,再后头是两排家丁,八个汉子在铺子里站成两列,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光线都被挡了大半,铺子里暗了一截。 何大年的瞌睡这下全醒了,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满脸惊愕:“李、李管家?!” “您怎么来了?您提前说一声,小的也好准备准备……” 他一口气没喘匀,待看清李福和云嬷嬷都站在沈昭身后半步,腰背微躬的姿态时,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李总管先不提,这位云嬷嬷他远远见过,这可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轻易不出府的。 侯爷和大公子都去边疆打仗了,能让云嬷嬷和李管家都一道跟着的年轻人…… 府里只有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转向沈昭。 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 沈昭微微一笑: “何掌柜,正式介绍一下,镇远侯府沈昭。” 这话一出,何大年眼前发黑,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来那天自己都说了什么:东家不管不问,银子也不拨,一个掌柜的能有什么办法……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抽打在自己的老脸上。 他当着侯府二公子的面抱怨侯府,还暗示可以“把上缴的成数做低些”…… 何大年只觉得腿软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讨饶,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些事,问出来反倒更难看。 李福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老王氏的私印纹样。 侯府的老人没有不认得这面令牌的。 老太太的东西,见牌如见人。 李福翻开账册,缓缓道来:“何大年,你在这铺子里干了十六年。你爹当年给老侯爷赶过马挨过刀,老夫人说,这份情侯府记着。” 何大年嘴唇哆嗦:“李管家,我……” “可人情归人情,账归账。” 李福合上账册,另取出一张调令。 “何掌柜,你也是侯府老人了,有些话心知肚明,拿到台面上说破了不好听。” “这是侯府的安排,城西这三间铺子都要收回另作他用,你调去城北庄子管仓库。” “这是份清闲差事,月钱不变,不丢你的脸。” “限你三日内搬完,尽快腾好铺子查收。 何大年低头看向那张调令上鲜红的侯府印信,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后堂赵喜来翻身时木板床“吱呀”的声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 “李管家……小的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呢?” 李福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毫不犹豫:“赵喜来跟你一起去,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另说。” 换言之,便是不能再躲懒睡大觉了。 何大年点了点头,把那张调令仔仔细细叠好:“行,小的听安排。” 说出这几个字时,他整个人反而松了劲儿。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摞齐,又把算盘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旧木箱里。 这时,后堂帘子被掀开一角,顶着鸡窝头的赵喜来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叔,外头怎么这么吵……” 然后他看见了一屋子人,那个哈欠硬生生咽回去,整个人僵在帘子边上,不敢动弹。 何大年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咱们要换个地方了,去收拾你东西。” 帘子落了下来,后堂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沈昭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 “何掌柜,你父亲的情分侯府不会忘,过往的一切侯府不再追究,往后好好过日子。” 何大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下来,他也不去擦,只是别过头去,拿袖子胡乱揩了一把。 沈昭不为所动,毅然跨出门槛。 隔着半掩的门板听见何大年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点收拾,别让公子等急了。” 赵喜来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声音还带着懵:“叔……咱们真要走?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 “你想扫地出门?” 赵喜来没说话。 “想留就闭嘴。” 何大年声音哑了下去,“侯府没赶你走,已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真切了。 沈昭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松了口气。 杂货铺算是清了。 何大年不算坏人,可也不是称职的掌柜。 这种懒散的人不能留在一线的铺子里,但直接赶走太伤侯府旧人的情分。 城北庄子是最好的去处,给他留一条能安享晚年的退路,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沈芸全程缩在沈昭身后,小手揪着他袍子的一角,仰着小脸看了看沈昭。 然后又回头望了望铺子里头低头擦眼泪的何大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低头翻开小本子,拿炭笔地写了一句: “何掌柜哭了,但二哥没有凶他。”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二哥”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第181章 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沈昭低头看她:你觉得二哥做得过分吗? 沈芸认真地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 不过分。 何掌柜偷懒不干活,可二哥没罚他银子,也没赶他走,还让他去庄子看仓库,月钱照发。这要是换了我,肯定不哭,反而高兴得蹦起来。 沈昭一愣,眉梢微微挑起:怎么说? 沈芸美滋滋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不用看铺子还拿一样的钱,傻子才哭呢!要是有人让我光吃不做还给我工钱,我能笑到明年。 翠屏在后面轻咳一声,脸憋得通红。 沈昭也忍俊不禁,嘴角没压住,只好偏过头看街边的幌子,抬脚往隔壁粮油铺走去。 这回沈昭没有先进去,而是站在铺门一侧,等李福拨开人群带人走进去之后,才紧随其后。 今日逢集,街上人头攒动,加上侯府家丁列队而来的动静,早就被沿街的行人看在眼里了。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就停住了脚步,渐渐聚成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铺门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还有人端着碗蹲在对面台阶上边吃边等,碗里的面条都坨了也顾不得吃。 全是收到风声,跑来看戏的。 来了来了,侯府的人进去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扯着旁边人袖子:哎哟,我今儿一早起来眼皮就跳,果然有大戏看! 那粮油铺的钱掌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人堆里挤了挤,上回我去买米,他家米价比别家贵两文,我还以为侯府的铺子就该贵些…… 贵两文?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嗤了一声,他那是用次米充好米!我一个亲戚在他家买了回米,回去煮出来全是碎渣子,找他去说理,他还说是我亲戚火候没掌握好,我呸! 嘘——小声点,我都听不清里头说啥呢。 …… 与此同时。 钱满仓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油滑笑容,正跟一个买米的街坊闲扯: 您放心,我钱满仓做生意最讲信用,这米是新到的,又白又香……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一个穿蓝袍的老汉,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还没收,忽然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一张脸。 是那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灰棉袍旧毡帽换成了锦袍玉带,可眉眼身形一模一样。 上回来过问东问西,他便觉得隐隐有些不对,还暂时偃旗息鼓蛰伏了几日。 后来见无事发生,还以为是自己敏感。 想不到这人又来了,还带了不少人随行,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钱满仓手心一紧,指头缝里沁出层薄汗。 他脑子比何大年转得快,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过了一遍。 可他脸上依旧挤出笑来,拱手迎上前: 哟,这位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钱掌柜不必客套了。 沈昭直接打断他,我等今日不是来买米的。 他点头示意,李福便将铜牌亮了出来。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侯府的徽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钱满仓看见那方令牌,笑容一僵,嘴角还扬着,眼角却已经塌了下来。 完了,侯府这是来查账的! 甚至那乔装打扮的年轻人此前便是暗访的。 想不到过了些时日,才突然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不给他一丝准备的余地。 可他还是不甘心,咬着后槽牙故作镇定,拱手垂询: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公子是…… 沈昭也不瞒他,掀了掀眼皮: 镇远侯府沈昭,长序第二。 钱满仓脸色一白,彻底说不出话了。 居然是侯府二公子当面! 门口人群里也是顿时炸了锅。 听见没有?侯府二公子! 我的乖乖,我之前还以为就是个管事来查铺子,结果是侯府嫡出的公子亲自来了! 那姓钱的贪了多少年银子啊这是…… 嘘——别吵别吵,听里头说啥呢。 铺子里,李福顺势拿起账册念道:钱满仓,你在这粮油铺做了五年零七个月。前年入库大米一千二百石,账面只记八百石,差额四百石…… 李福翻了一页:杂粮、粳米、菜籽油……累计亏空折银三千零四十三两。 三千多两! 人群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倒抽一口凉气,掰着指头算,我的老天爷啊!我一年的工钱才二十多两,这够我干一百多年了! 旁边卖的大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一百多年算什么?够我家那口子卖三百年的饼子! 李福又往旁边让了让,云嬷嬷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私账。 封皮磨得发白,纸页卷边。 账本上记着每一笔进账和出账,日期、数目、去向都有,字迹潦草,但笔笔对得上。 李福冷着眼继续道: “这是昨夜侯府的探子从你住处搜出来的,就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这是你自己写的私账上记录的,货出库后三年内慢慢抹平的痕迹都还在,比对过库房存根和供货商底单,全都对得上。 钱满仓看着那本私账,脸上血色彻底褪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不是我写的,不算数! 门口有个后生喊了一嗓子:自个儿写的还不算数?那什么算数?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这老小子嘴硬! 沈昭也嗤笑一声:你自个儿记得不算数?那好,我再问你一句! 侯府账房已核算了这些年粮油铺的账目,永明十五年至今,侯府统一拨付到你铺子里的江南精米,账面卖出数比实拨数少了将近四成。 钱掌柜,你不妨告诉我,那些米去哪了? 沈昭说这话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神紧紧盯着钱满仓。 人群里有人一拍大腿: 四成!那不得好几大车! 那些好米怕是早就被这姓钱的换了银子揣自个儿兜里了! 黑心肝的东西,我去年在他这儿买过米,回去煮出来一股霉味儿,我还当是自个儿没存好! 钱满仓先是错愕。 随即眼珠子转了转,又带着讨好的笑意拱起手来:二公子,你不曾打理过铺子,这铺子里有损耗,有陈米折价,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哟呵,还搁这儿糊弄二公子呢!有个吃肉包的汉子把嘴一抹,损耗能损耗四成?当咱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呢? 旁边妇人撇嘴接话:我男人在城南米铺当伙计,人家一年损耗撑死了不到一成,他这四成,难不成铺子里的米长了腿自个儿跑了? 沈昭摇摇头,心里明镜似的,钱满仓这种人除非死到临头,否则绝不会认账。 他嘴里喊着损耗折价,其实就是在试探。 试探侯府掌握了多少证据。 沈昭事先跟李福交代过,不要急着把所有证据都甩出来,先让他自己交代。 不管是狡辩还是矢口否认,先给他营造一种有机可循、能够躲过一劫的假象。 他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等他以为还能糊弄过去的时候,人证物证再一个个出来。 到那时,自相矛盾,他就再也兜不住了。 沈昭回头冲着云嬷嬷使了个眼色。 云嬷嬷点头会意,转身朝巷口招了招手。 她活了五十多年,在各家勋贵府上见过比这更腌臜的事,钱满仓这点小伎俩,在她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 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庄户老汉被两个家丁领着从巷口走过来。 老汉手里攥着一个满是破洞的小布袋,佝偻着背,肤色被晒得发黑,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老汉进了铺子便跪倒在地: 小老儿刘守根给公子见礼了! 沈昭连忙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双手托住老汉胳膊肘:老人家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随即转头看向钱满仓,嘴角挑了挑: 钱掌柜,既然从你床下搜出来的私账你不认,那这位老者刘守根,你可认得? 第182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钱掌柜早在老汉进来时便冷汗直下,衣裳黏糊糊贴在肉上,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眼前这刘守根不是别人,正是他外祖家舅母娘家邻村的农户,他以次充好、用来调换精米的次等糙米正是从此人手上进的。 这可是他拐了好几道弯才找到的,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被侯府挖出来了! 他脑袋嗡嗡响,像千百只蜜蜂在里头乱撞。 沈昭把老汉手里的破袋子取来,往柜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了一堆灰扑扑细碎的低质糙米。 颗粒大小不一,还混着糠皮和碎石子,跟雪白莹润的江南精米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哇——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米还是喂鸡的糠啊! 我就说我去年买的米不对劲!煮出来全是渣子,原来是这种东西! 刘老汉,当着大伙的面,你便说说这位钱掌柜在你这儿的买卖吧。 是,二公子。 刘守根立即看向钱满仓。 钱掌柜,您认得我吧?这三四年,我每月给您送次等碎米,都是您私下让我送的,让我天暗了直接卸在后院柴房,别走正门。 刘老头的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众人耳朵里。 铺门口立刻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私下送米?不走正门?这什么意思? 笨啊!这还不明白?用次米换好米呗,这一进一出,那不得吃得满嘴流油! 难怪那姓钱的有钱纳小妾!我说怎么去年他忽然摆了好几桌酒,还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呢,敢情是拿咱们的血汗钱摆阔! 黑心啊!真真黑心! 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东西!侯府待他不薄,他却把侯府的招牌拿来骗老百姓! 沈芸挤在云嬷嬷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亮晶晶的。 二哥这招好厉害,跟下棋似的,一子一子把对方的路全堵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二哥这么会折腾人? 听着坊间的闲言碎语,钱满仓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渗出来,但他始终咬着牙不肯承认。 二公子,这简直是污蔑!小的从没见过这老汉,小的做生意一向是实实在在,童叟无欺! 放你娘的屁! 刘守根当即忍不住破口大骂。 姓钱的,当初不是你托人带礼上门,老子才不会费尽心思帮你收集碎米,还辛苦帮你运过来,你今儿不认账了? 人群里有人大声帮腔。 老人家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在嘴硬! 死鸭子嘴硬呗! 人群里正吵吵嚷嚷的时候,谁也没留意沈芸什么时候从云嬷嬷身后溜了出去。 她个子小,身手灵活,贴着墙根一钻就钻进了铺子通往后院的窄门。 里头堆着几口空缸、两把破扫帚,墙角码着七八只旧麻袋,上头盖了一层草席,像是随手堆的杂物。 沈芸蹲下掀开草席,伸手在麻袋上按了按。 硬的,不像空袋。 她赶紧把袋口扒开一道缝,灰扑扑的碎米混着糠皮簌簌落下来,跟方才刘老汉倒在柜台上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眼睛一亮,转头提着就往外跑。 外头沈昭正准备下一步,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小跑声。 二哥!二哥你看这个! 沈芸抱着一只半满的麻袋从后院冲出来,麻袋比她腰还粗,她勒着袋口拖在地上飞快地走。 她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袋口散开,灰扑扑的碎米混着稻壳和细砂撒了一地。 后院柴房里还有七八袋这样的呢,上头盖着旧草席,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哎呀!现赃都翻出来了! 这小姑娘眼睛真尖呐! 七八袋!这姓钱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呢! 钱满仓看见那麻袋,脸上一丝血色都不剩了。 那是他今早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存货,本打算天黑之后偷偷运去永丰号的,谁知被这大力气的小姑娘翻了个底朝天。 沈昭低头看了沈芸一眼,沈芸正仰着脸冲他邀功,鼻尖上沾了一粒糠,自己浑然不觉。 沈昭笑了笑,伸手把她鼻尖上的糠粒拂掉了,然后转过头看向钱满仓: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让你彻底死心吧。 他一挥手,又进来个人。 正是因战场受伤退役、受侯府照顾在粮油铺寻了生计、帮忙卸货搬货的伙计孙有粮。 此刻他脸上是一副老实人的迟疑怯懦,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缓缓走进铺子。 咦?这不是孙瘸子吗? 一个常来买米的大婶认出了他,这人老实巴交的,怎么把他扯进来了? 老实人逼急了才说实话呢!等着看吧。 钱满仓顿时脸色阴阳不定,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姓孙的,你可想好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给我闭嘴! 沈昭高声怒喝:钱满仓,事到如今你还敢当着我面威胁人证,当我镇远侯府是泥做的不成! 两个壮硕的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着钱满仓胳膊,拳头攥得嘎嘎响,眼神死死盯着他。 大有他一张口便一拳挥过来的架势。 好!二公子说得对!门外有人叫好,紧跟着一片拍巴掌的声音。 这会儿还敢威胁人,真是不知死活! 人家侯府二公子在场,轮得到你张狂? 钱满仓脸色发白,不敢再口出狂言。 沈昭这才回头,见孙有粮手哆嗦不停,额头冒着冷汗,嘴唇都咬出了白印子。 立刻放柔了声音鼓励他: 孙有粮,不必害怕,本公子只需你将见到的和知道的如实陈述便可。 我以侯府名义保你全家老小平安,今日过后,定然帮你再换个松快的好去处。 孙有粮抬起头,对上沈昭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倒有种当年战场上同袍之间才有的信任。 似乎是沈昭的承诺有了效,孙有粮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钱掌柜每月让我把侯府拨的好米搬一部分到后院,再把刘老伯送的次米补进前头米缸里。” “换下来的好米天黑了连夜装车运走,送到城北一家叫永丰号的粮铺售卖,我搬了快三年,每次都是夜里接的货,从来不走前门。 好家伙!人群里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瞪圆了眼,城里那个永丰号我还去过,里头的米确实不错,还便宜,合着那永丰号卖的是这侯府的米? 我说呢!永丰号那老板去年盖了新院子,敢情是搁这进的货呢! 这姓钱的里外通吃啊,一层吃侯府,一层吃老百姓,还一层吃永丰号,三层吃到饱! 孙有粮听着众人的议论,肩膀塌了下去。 随即又跪下地,冲着沈昭不停磕头。 额角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二公子,是小人的不是,侯府对我恩重如山,帮我救治病重的母亲,接济我一家老小,还给小的安排活计…… 他说完便狠狠扇起自己巴掌来了。 左一下右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红印。 是小的老实懦弱!可钱满仓拿小的家人威胁,说小的若是不干,便绑了小人一家沉塘……小的实在不敢啊! 这姓钱的还拿人家家人威胁?太不是东西了! 孙瘸子别打了!你也是被逼的! 侯府二公子都说了不怪你,你快别打了! 一个老娘们儿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往里喊:孙家兄弟,咱们街坊都知道你是个本分人,你可别把自己打坏了! 行了! 沈昭使了个眼色,一个护卫上前拦了下来,牢牢攥住孙有粮的手腕。 沈昭看着孙有粮一个七尺男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也不好过。 他调查过这铺里的伙计情况,记得这孙有粮是战场上为了掩护同袍撤退,腰部受了一刀,似乎伤了神经,从此一瘸一拐使不上力。 明明是有功于国的军中勇士,却因为钱满仓这段卑鄙小人拿捏逼迫……这是侯府的失职,更加是这个时代许多兵卒的真实写照。 满身伤病归家,干不了重活累活,朝廷又不重视,缺乏补贴和抚恤,只能活得委曲求全。 归根结底,是大梁立国百年之久,军事制度上积重难返,国库空虚,朝廷也有心无力。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手握大权,从经济和制度上彻底改革弊端,否则这等事实在难以根除。 第183章 这可事关人命啊! 沈昭平复好心绪,弯腰将孙有粮扶起来。 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的灰: 孙有粮,你也不必过于自责,面对家人受迫无奈选择自保,此乃人之常情。” “本公子绝不会责怪于你,侯府亦然。 且你今日敢站出来弃暗投明,当众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便算是将功赎罪了,且回家去吧。” “你放心,侯府不会让任何一个有功于国的将士寒心,这事过后,自会给你一个安排。 得了准信,孙有粮这才擦了泪,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递了块帕子过去,角落里刚才喊的最凶的那个大娘红着眼圈低声骂那钱满仓不得好死。 沈昭深呼一口气,正要转头质问钱满仓。 让一让!让我进去! 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几个护卫下意识要上前阻拦,沈昭见状连忙摆手示意,下一秒那妇人已挤过了人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铺子。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蓝花粗瓷碗。 她穿着靛蓝布衫,头上盖着丧仪专用的白布草圈,眼眶通红,脸上写满了风霜。 她把碗往柜台上一墩,粥汤溅出来几滴。 钱满仓!你可认得这碗粥? 钱满仓被她这一点就着的架势唬得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张、张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这小人还敢认我! 那妇人声音发颤,手哆嗦着按在碗沿上。 前天夜里我婆婆病重,就想吃口软乎的米粥。我来你这儿买了三斤,你拍着胸脯说是江南来的上等粳米,比别人家贵五十文我也认了。” “结果回去煮出来全是渣子,米粒一碰就碎,我婆婆只勉强咽了一口便腹痛难忍,疼得直叫唤,当晚便走了! 她说到这儿,别过头去狠狠抹了把脸。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眼珠瞪得溜圆: 三斤米多收五十文钱我不在乎,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再贵也得尽我所能。可我婆婆临到头精米没吃上,最后还被活活疼死!” “你今儿要是还不认,我便跪在铺子门口不走了,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你钱满仓卖的米吃不吃得死人! 铺子里外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喧嚷看戏的人群忽然没了声响。 只有风吹过铺门口幌子的啪嗒声。 然后一个老汉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畜生啊! 紧跟着人群涌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攥紧了拳头,现场多了股火气和压不住的的恨意。 前面中饱私囊也就算了,至少还处于可控范围内,但这回可是事关人命啊! 沈昭转过头,看了钱满仓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是冷。 姓钱的,方才刘老汉、孙有粮、张嫂子三人所言,字字确凿,你可还有什么说的? 钱满仓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孙有粮在铺子里惯常偷奸耍滑,小的先前不过是嘴上训斥过几句,他便怀恨在心,今日当着大伙儿的面,借故中伤小的,小的实在是冤枉……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还在不停地转。 张嫂子这一出是他没料到的。 孙有粮的事他还能咬牙说是伙计怀恨在心、蓄意攀咬他,拉他下水。 刘守根那边他也能推说乡下老汉认错了人。 可张嫂子……她婆婆前夜刚过世,整条街都知道,那碗粥也确实是从他铺子里买的米煮出来的,街坊亲眼看着的,赖不掉。 但赖不掉也得赖。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抹笑来: 二公子,张嫂子家里的事,小的也听说了,心里头实在是难过得很……” 他转头看向张嫂子,一脸假惺惺。 “可张嫂子,您那米真是在小的铺子里买的?您怕是记错了吧?这条街上卖米的不止我一家,那王记粮油也卖,对街赵家杂货也捎带着卖。” “您莫不是……记岔了? 张嫂子一听,眼眶刷地红了。 指着钱满仓的手直抖: 我记岔了?!你这黑心肝的王八蛋!” “我那天拿了压箱底的银子、两双新做的棉鞋,从你家柜台上换的三斤米,你给我装米的纸包上还盖着你沈记粮铺的印戳子!” “那纸我婆婆擦嘴用了扔在灶台底下,现回去翻都还能翻出来!你要不要我现在回家拿去?! 人群里立刻有人帮腔: 对!沈记粮铺的米袋子、纸包上都盖红戳子的,我家里还有两个空袋子呢! 张嫂子还能冤枉你不成?人家婆婆都没了! 钱满仓被噎得喉头一梗,嘴唇哆嗦了两下。 又转向沈昭,声音矮了几分: 二公子,就算是小的铺子里卖出去的米……” “那也是侯府拨来的货就是那样的,小的也是没法子啊!库房里拨来的米有好的有差的,小的只能掺着卖,不然亏损太大。” “小的这也是替侯府着想…… 沈昭也不急,等钱满仓把瞎话说完,才慢慢踱到沈芸拖出来的那只麻袋跟前。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灰扑扑的碎米在掌心里,又抓了一把好米,摊开对比着给钱满仓看。 钱掌柜,你说侯府拨来的货有好有差。 那我问你,侯府拨给你的都是江南精米,颗粒饱满,色泽莹白。” “可你后院柴房里藏着这七八袋碎米,里头混着糠皮石子,一看就是乡下碾坊出来的下等货。 钱掌柜,侯府拨给你的好米去哪儿了,这后院藏着的碎米是打哪儿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沈昭把手掌一翻,碎米簌簌落回麻袋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目光平平地落在钱满仓脸上: 你倒说说看侯府拨给你的米,怎么到了你铺子里,就变成了连糠带沙的碎渣子?” “是侯府的米趁你睡着了自己长了腿,跑到乡下换了身皮再跑回来的? 人群里轰地笑成一片。 好!二公子这话问得绝! 米还能自己跑去乡下换一身?哈哈哈! 姓钱的你倒是说说啊,侯府的米怎么变碎的? 钱满仓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淌进脖领子里,衣裳后襟湿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仓库保管不当受潮了。 可后院那七八袋明晃晃的碎米摆在那儿,谁家受潮能受成混着糠皮石子的? 他想说是伙计私自调换的,可孙有粮已经反水了,剩下的伙计钱多宝是他族侄。 就那个贪生怕死的,敢替他顶这个缸? 大难临头不各自飞都算不错的了。 他想说侯府拨来的就是这样的货,可侯府二公子就在跟前站着呢,江南精米长什么样,人家天天吃能不知道?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七八个借口,可每一个刚冒头就被后院那堆碎米堵了回去。 那袋灰扑扑的、混着糠皮和细砂的碎米,就堆在柜台旁边三步远的地方。 沈芸还蹲在边上拿手指头扒拉着玩,一边扒一边抬头看他的表情。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编,你接着编。 钱满仓忽然明白了。 沈昭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过关。 刘守根、孙有粮、张嫂子、后院那些麻袋…… 一个接一个地端出来,就是要让满街的人都看清楚,他钱满仓的嘴就是一张漏勺。 说一句漏一句,堵都堵不住。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不认,铁证如山;认了,死路一条。 他哆嗦着嘴唇,咬死了不开口。 想着只要死咬不认,侯府顾忌名声,总不能把他当场打死吧? 只要今日侥幸脱了身,连夜收拾细软和家当跑路,天大地大,何处不能藏身? 沈昭看了他一眼,说真的还真有些佩服这人的脸皮和胆气,真是死鸭子嘴真硬。 该做的都做了,该让大伙看的也都看了。 火候也算到了。 他收回目光,呵的冷笑一声: 好,果然是冥顽不灵,你不说,我替你说。 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很快,另外四个早先被沈昭派出去的护卫带着一老一少进来了。 老的六十来岁,是永丰号的账房先生,手里捏着一本送货签收簿。 少的二十出头,是永丰号夜间接货的伙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永丰号的人也来了!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 看见没?那老的账房先生我认识,城南开了三十年铺子,出了名的算账仔细! 粮油铺门口被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门框上,却谁也不肯走。 显然镇远侯府二公子当众审判恶奴一事,已经在城西朱雀大街附近传得沸沸扬扬。 这等只有在话本说书里头才能看到的大事。 如今发生在眼皮底下,那可比赶集还热闹! 第184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永丰号的账房先生姓马。 在钱庄铺子这行做了大半辈子账,一双老花眼早已昏花,可拨起算盘来手指还是利落的。 他走进铺子时没有东张西望,只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签收簿翻到某一页。 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点了点其中一行。 不知年迈所致,还是此刻心里也并不平静。 二公子,这是永丰号近三年从钱满仓手里收米的记录。每次都是夜间送货,走的后院角门,我次日再签收,经手的是这个伙计。 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缩着脖子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三分恨铁不成钢。 这伙计是他看着长大的,偏生了副软骨头,钱满仓塞几两银子就什么都敢干。 若不是今日侯府找上门,他还一无所知。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灰短袄,一路被拉拽过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 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是……是钱掌柜让小的去后门接货的,每次都选天黑之后,他说白天人多眼杂…… 他说话时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身子哆嗦个不停。 放你娘的屁!钱满仓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接过货?你、你胡说八道! 那伙计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可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下去: 钱掌柜,您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啊!” “您每回给小的一两银子封口费,叫小的别往外说,小的都记着呢!上回八月十五那批货,您还多给了五钱,说是中秋加赏…… 他越说越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出来,把钱满仓卖了个彻底。 人群里有个碎嘴的妇人立刻接话:哎呀,八月十五?我说那天夜里怎么听见后院有动静呢,哐当哐当的,我还以为是耗子闹腾! 确实是耗子。旁边一个老汉嗤了一声,眯着眼捋了把胡子,不过是偷米的耗子!” “我那天夜里起来上茅房,还瞅见两个黑影往角门里头搬麻袋呢,当时困得没多想,如今想来可不就是做贼心虚! 钱满仓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账房先生的签收簿上有他的签名。 那伙计说的日期时间都对得上,连八月十五加赏五钱这种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 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也觉不出疼。 供货的,搬货的,记账的都有了,链条完整得像编好的绳结,一环扣一环,谁也赖不掉。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还不肯松口。 人在绝境里的时候,总是会迫不及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 就像此刻。 他转头看向沈昭,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条被逼到墙角的老狐狸还在盘算后路: 二公子,小的在侯府铺子里干了快六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便是看在小的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 他说话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腰往下弯了三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掂量着轻重缓急。 他在赌这个刚插手侯府家业的年轻人耳根子软,赌读书人面皮薄经不住求。 沈昭看着他,忽然气笑了一声。 随后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从钱满仓脸上移开,像是看了件什么脏东西似的。 语气里带着懒得废话的怠慢: 兢兢业业?钱满仓,这几个字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你用次米换好米、中饱私囊三千多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侯府的恩情? 你拿张嫂子婆婆的命不当回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叫兢兢业业? 你拿孙有粮家人的安危威胁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也是替侯府卖过命的人? “如今倒是会说软话求情了?不过是见事情败露,苟延残喘罢了,假惺惺地做给谁看?” 他每说一句,钱满仓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肩头塌了下去,喉咙越收越紧,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求饶没用,卖惨也没用。 那还剩什么?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比这更难的局面,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 那就讨价还价! 然后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先前那点僵硬消散干净。 无缝切换上近乎自嘲的笑来,连腰都弯了三分,两手在身前交握,姿态放得极低: 二公子,事到如今,明人不说暗话。” “这事儿吧,细究来小的确实有错,可您想想,侯府不闻不问这些年,底下人不动心思才怪呢!小的不过是……” 他斟酌着开口:“不过是替侯府管了几年钱,顺带挣点辛苦费罢了。 他说到辛苦费三个字时特地咬重了些,像在暗示:你我都清楚这水有多深,何必把事做绝? 要不这样,亏空的银子我补上,双倍都行。我再替侯府免费干两年活,这事咱们私了,就当没发生过,您看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商量,实则已经算好了退路。 双倍赔银子虽说肉疼,可相比被扭送官府身败名裂来说划算得多。 再说只要留在京城,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太熟悉这些侯府子弟了。 年少气盛时狠得下心,可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十有八九会退一步,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昭看着他,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钱掌柜,你倒是会算账。亏空的银子你补了,白干两年活儿,侯府既得了银子又得了人手,瞧着是不亏。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语气淡了几分: 可我若是应了你,往后侯府其他铺子的管事便有样学样,个个先贪一笔再说补上,大不了银子还回去便是,那侯府的规矩还算什么? 规矩立不住,往后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个道理沈昭无比清楚。 钱满仓的笑意凝在嘴角。 沈昭这话表明了完全不打算跟他讨价还价。 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跟其他侯府子弟不一样,他像一块石头,砸不碎也磨不圆。 难不成真是个心硬的主? 他眉头紧蹙,还在想着如何躲过一劫。 钱满仓,不用再痴心妄想了,你不是侯府家生子,也不曾替侯府卖过命。” “在我面前,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了最后通牒:贪墨三千余两,按大梁律,该当如何? 李福在旁默契应道:回二公子,贪墨逾千两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家产充公。 李福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见过太多心慈手软最后养虎为患的旧事。 二公子今日这行径,倒比他想象中要成熟。 钱满仓终于撑不住了。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二公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要抓了小的,那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啊…… 他这回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沈昭看得清楚,这人的肩膀虽然在抖,但抖的节奏太整齐了,像是演练过许多回的。 沈昭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人方才还在谈条件,如今见银子打动不了人,便立刻换了一副可怜相,嘴脸变得倒是快。 跪在地上哭几声,就想一笔勾销? 没那么好的事! 你放心,顺天府的牢饭虽然清淡,但饿不死人。沈昭语气平淡,至于你家里人的死活……你贪那三千多两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日? 他懒得再跟钱满仓纠缠,侧身对李福说道:李管家,劳您待会儿跟着走一趟顺天府,把账册和证人都带过去,一并交给包大人。 就说镇远侯府沈昭,状告粮铺掌柜钱满仓以次充好、贪墨公款三千余两,人证物证俱在,请包大人依律严惩。 李福拱手应了声是。 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满仓胳膊,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钱满仓这下是真的慌了。 若说方才跪地求饶还有三分装的成分,此刻被人架着往门外拖,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一想到被顺天府的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 他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痛声悲呼: 二公子!二公子您听我说!小的可以双倍奉还!小的什么条件都答应…… 住口! 他的话被门口一声洪亮的怒喝截断了。 第185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来者正是韩铁山。 他一身皂青公服,腰悬长刀。 身后跟着四名顺天府的捕快,鱼贯而入。 瞬间把铺子门口那点缝隙挤得满满当当。 阳光被挡了大半,铺子里暗了一截。 韩铁山先扫了圈地上散落的碎米和那只麻袋,又看了眼被护卫架着、涕泗横流的钱满仓,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他抱拳一礼:“二公子,卑职来迟了。” 沈昭回礼:韩捕头来得正是时候,这人亏空侯府粮款三千余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劳烦您带回府衙审查。 韩铁山点头,冲着钱满仓咧嘴笑了一下。 “钱满仓是吧?” 他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和善,可钱满仓对上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位可是顺天府有名的铁面捕头,落到他手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出来时皮都脱了一层。 “官、官爷,小的冤枉啊……” 他话没说完,韩铁山已经懒得听了。 他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拿下,锁了。” 钱满仓吓得冲沈昭呼喊:二公子饶命啊!小的认罪!小的全认了!您给小的留条活路…… 他腿软得站不住,全靠护卫架着才没瘫倒,可任凭他怎么痛哭叫喊,沈昭站在柜台旁纹丝没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很快两个捕快上前,一人一边按住钱满仓肩膀,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轻轻一拧手腕。 钱满仓便疼得倒吸凉气,老实下来了。 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走了!别磨蹭!到了大牢里面,随便你说多久都行。 铁链哗啦啦响,一众捕快押着钱满仓穿过人群,送他上巷口处那辆顺天府前来接人的囚车。 大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但脸上的神情都差不多。 解气! 有人在后面啐口水,有人冲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朝他身上扔烂白菜叶和泥巴雪球。 不知是谁家早上择菜剩的,带着一股子沤烂的酸味,正中后脑勺,菜叶子糊了他一后脖颈。 还好韩铁山等人身法了得,也见多识广,早就牵着铁链躲前头去了,才没被殃及。 钱满仓被砸得踉跄几步,身上全是污泥菜叶,像只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他忽然回过头,隔着人群朝沈昭喊了一嗓子:二公子!你以为这铺子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侯府的账早烂了,你查得完吗? 他声音嘶哑,随即红着眼癫狂大笑起来。 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恶意。 韩铁山冷哼一声,上前一拧他胳膊: “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点!” 有个中年捕快看不过去,干脆从怀里掏出块油腻的汗巾,直接塞进他嘴里:“让你狗叫!” 钱满仓疼得浑身哆嗦,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可他边走边笑,眼泪止不住地流,听不出是认命还是不甘。 沈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背影被押出巷口。 他没有接话,但目光沉了沉。 其实他方才心中对钱满仓还有个狠辣的处置方案没来得及用。 本来打算让这奸商坐上囚车之前,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袍子剥下来,换成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 不是示众,是诛心。 他这种人最在意体面,当众褪去锦袍换上乞丐服,远比打他八十板子更让他痛不欲生。 但沈昭没做。 这种手段太刻意了,像在演给谁看,往后侯府的人会想原来二公子喜欢当众揭人短。 底下人不敢犯错,但也不敢真心办事了。 沈昭知道分寸在哪里,也就停在了那里。 而且钱满仓那句话虽听着刺耳,说起来却不是空穴来风。 侯府手底下除了城西外,还有不少铺子田产,其他掌柜的难保没有类似情况。 只是做得没有钱满仓这么绝。 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古代名利场上的潜规则,大环境如此,靠他个人也很难打破。 只要他们做得不太过分,他可以选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建立好制度框架再慢慢改善。 他如今要做的,是先止住这股歪风邪气,让侯府的经济基本盘重回正轨,不至于捉襟见肘。 罢了,沈昭叹了口气。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先将城西这块附骨之疽拔除了,也算一件好事。 接下来,他便在侯府等着看那些人,是幡然悔悟主动陈情,还是死不悔改负隅顽抗。 这是他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希望他们好自为之,不要执迷不悟。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实在不想做这个恶人。 沈昭目光收回来,正要开口吩咐李福善后。 一个护卫满头大汗地从巷口快步走近,附到李福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福听完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昭身边。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二公子,那永丰号的掌柜赵顺发跑了。” 沈昭微微皱眉:“此人跑哪儿去了?不是要求了计划保密,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他此刻实在有些不悦,他事先便再三强调了这次行动全程保密,可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让那个钱满仓的同伙赵顺发给跑了! 据侯府密探调查,这个赵顺发和钱满仓是同乡,钱满仓当年还没进侯府时两人就认识。 这条线怕是很早就搭上了。 两人狼狈为奸,暗中倒卖物资吃得盆满钵满,明里暗里不知吞了多少侯府的利益。 若是让他跑了,且不说能否追回损失,就是钱满仓的证据链也少了最重要的一环。 李福回道:“这事说来也是巧合,护卫去永丰号搜人时,才知晓那赵顺发头天恰好出城收粮去了,而且还把铺子的私账也带走了。” “或许是咱们的人动静有点大,有人给那赵顺发递了口信,咱们城外暗桩打探了,说有人看见他驾着骡车往南边跑了,这会儿怕是追不上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但也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护卫里头有内鬼就好。 至于人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赵顺发仓皇逃窜,想必身上携带的金银细软十分有限,大半身家恐怕还在京城里头。 费些心思,迟早让他吃了多少全都吐出来。 再说了,那赵顺发据说嘴角还有个花生大的黑痦子,脸部特征分明,便是躲藏也好辨认。 以包大人的本事,只要颁下通缉令,侯府再出笔银子悬赏,过不了多久便能捉拿归案。 唯一有些麻烦的,便是他手里头的那账本。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他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抬起头来,没有急着说追查的事,而是看向那马账房。 马账房此刻站在那里,眼神颓丧。 他在账房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账,从没想过自己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些黑心账。 这若是传出去,简直是身败名裂! 沈昭走过去问道: 你们掌柜的这些私账,你知晓多少? 马账房咬着牙道来: 回二公子,赵掌柜同老朽说的是这批米是侯府粮铺多出来的,走永丰号的账是顺水人情。” “老朽在永丰号记了小十年账,一向谨守本分,东家说什么我记什么,从不多问。 他顿了顿,把那本签收簿翻到某一页。 眼睛有些发红:直到今日贵府护卫找上门一说,老朽才知道这批米的来路不对。 沈昭低头扫了一眼那页。 上面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他的手印。 马账房说:这些账是老朽记的,都是到货隔日老朽亲自清点后按的手印,如今知晓来路不对,我愿把签收簿和账目都交出来。” “二公子要问什么,我都愿意作证! 他说完这话长长吐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躬身作揖。 沈昭抬手虚扶,点了下头:“此事说来先生也是受那赵顺发蒙骗在先,侯府不会深究,这签收簿且先留着,回头一并交给顺天府。 然后他转身,冲李福吩咐道: 私账一事回头跟韩捕头递个话,让他顺着骡车方向查,赵顺发跑不远。 “还有这铺子里的库存和物件都清点封存好,等顺天府那边判了,再作处置。” 李福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几张盖了侯府印信的封条,亲自带着护卫去贴门窗。 就在这时。 沈昭余光忽然扫见后院方向闪过一个人影。 他眼神微眯,随即向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会意,快步跟了过去。 第186章 不查底账,不翻旧册 后院之中。 钱多宝此刻贴着墙根,正猫着腰往外溜。 他个子矮人也瘦,缩着脖子几乎和墙角米缸一般高,再加上一身褐色短袄,隐蔽性极高。 此刻他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里头是他趁乱去钱满仓房里搜刮的细软。 方才前头的动静他躲在后面全听见了,满仓叔被当场拿住,铁链子一锁,人赃俱获。 那韩捕头来了之后话都没多说几句就直接押人,这架势绝不像是能通融的。 一旦侯府翻起旧账,他这个成日跟在钱满仓屁股后头跑腿的心腹,能干净到哪儿去? 那几笔签字、几回报信……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攥包袱的手心全是汗,可脚下还是往前蹭。 满仓叔倒了,自己肯定得吃官司。 可要是跑得够快,天大地大,随便寻个村镇躲几个月,风声一过再出来…… 总比蹲大牢强! 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没人会在意一个跑堂的,抓了满仓叔,侯府的人自然就走了,没空搭理他这种小角色…… 他带着侥幸,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院角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吓得他整个人僵住。 屏息等了足足三息,见前院仍旧喧嚷如常,无人察觉,才松了那口气,踏出一步。 然而他刚踏出这一步,就被早已守在后院门口的福安一伸手攥住了后领。 哎——! 福安把人往地上一摁,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看着和气,可手腕一翻,提住他后领往上一抖,钱多宝两条腿便离了地。 整个人在空中蹬了两下,活像一只被拧住脖颈的瘦鹌鹑。 “跑什么呢?你家掌柜的还在前头等着你呢。 钱多宝脸都吓白了,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完了! 侯府居然留了人堵着他! 他方才那些侥幸,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那包袱脱手掉在地上,散出一把散银铜钱和几只银镯子银首饰。 镯子一声磕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旁边有人瞅了眼,啧声道:哟,这镯子比他掌柜的体面多了,也不知是攒了几年的工钱。 沈昭远远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只对李福说了句:这人一并交给韩捕头处置。 这种跑堂的小角色,不过是跟着主子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不值得在他身上多费口舌。 李福应了一声,让人把钱多宝和那包东西一起带走移交顺天府。 钱多宝被拽走时嘴里还喊着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跑堂的啊! 可谁也没理他。 “好——!”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拽了一声,随即零零落落的巴掌响起来。 这巴掌像是点了炮仗的引信,短短几息之间,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四面涌过来的叫好声几乎要把铺门口的幌子掀翻了。 侯府好样的! 二公子明察秋毫! “这街上总算有人做主了!” 对!以后还来侯府的铺子买东西! 直到叫好声渐渐稀了,沈昭才抬脚走到铺门口台阶上站定,扫过那一张张还带着余热的脸。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诸位街坊,今日之事,沈某在此给大伙赔个不是。” “这铺子在城西开了五六年,劣米欺瞒了大家这么久,是侯府管铺子的人失察了,也是沈某来得太迟。 台下的街坊们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二公子客气了,也有人把准备走开的脚收了回来。 沈昭继续往下说:先前在这铺子里买到陈米碎米的,回头带上买米的凭据,无论是包米的纸袋、账上的凭证记录等等,什么都行。” “就在这铺子门口,侯府会派人设簿登记,确认无误的,当场按原价退还,再按双倍赔偿。” “不论买了几斤几两,不论过了多久,只要凭证还在,侯府都认这笔账。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一片低声议论。 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己买过多少回米,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对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半信半疑,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这时,一个穿灰短袄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 二公子,话虽如此,可没有凭证的大有人在!咱们这些穷苦人家买米哪回留过纸袋?” “大都是自个儿带布袋陶盆来接米的!” “再说那姓钱的卖给咱们的米本来就是次货,谁知道他记账上没有?到时候侯府说没查到记录,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说话时两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着,故意把话说得硬气,可他攥在腰带上的手在发颤。 这事他盼了多久了? 家里那袋米掺了小半袋陈米碎米,一家老小吃了两个月,他没处说理去。 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要赔,哪怕这人是侯府的二公子,他也不敢信,可又怕不信就错过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我那米都下锅了,哪有凭证?” “纸袋子早当柴火烧了!” 一个挎菜篮的大娘激动地喊了句:我家那米袋子糊墙了,侯府要是认,我连夜揭下来! 她说话时菜篮子在胳膊上晃荡,里头几根蔫了的葱跟着抖。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有人接茬:揭下来还能糊回去不? 大娘白他一眼:糊不糊回去的先不说,二公子这话听着敞亮! 沈昭不慌不忙地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这位大哥问得好,我先在此以侯府名义向大家承诺:没有凭证的,也一样可以登记。” “侯府认的是诸位街坊的人品口碑,你们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在铺子里买了多少回米,只要街坊邻里有三人能替你作证担保,侯府就认!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侯府赔的不是钱满仓账上的数,是诸位街坊自己说出来的数。你说买了十斤,侯府就按十斤赔。不查底账,不翻旧册。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想到侯府这么干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暖意多了些。 那灰袄汉子第一个点头,绷着的嘴角松开了:要是真这样,那侯府做事厚道,小的服了! 沈昭继续往下说:这是侯府欠大伙的,该还的银子一两不少。往后城西这三间铺子封了重新开张,换什么招牌都好,沈某今日把话说在这。” “镇远侯府的铺子,不会再做一锤子买卖。但凡有欺瞒之事,诸位街坊不必忍气吞声,直接来侯府找沈某,我替大家做主! 他顿了一下,扫了眼交头接耳的人群。 他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 不过有句丑话沈某得说在前头,侯府赔得痛快,但眼睛也亮堂。” “若是有人拿假凭证冒领、拉不相干的人来做伪证,想趁这趟浑水捞一笔的……” “来一个,顺天府就送一个!今日钱满仓怎么走的,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绝不姑息! 他说完这话语气又放平了。 当然,在场诸位街坊都是本分人,沈某自然信得过。方才那话是说给心里有鬼的人听的,大伙别往心里去。” 他方才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冒险。 若有人恶意多报,侯府便要吃哑巴亏。 可他方才已经说了有人做伪证就送顺天府的话,该堵的口子都堵上了。 剩下的,他愿意信这些街坊一回。 说到这,沈昭没有急着往下说。 而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嫂子可在? 议论声停了下来,随即往两边让开。 张嫂子怀里还抱着那只粗瓷碗,她没想到会被这位公子当众叫到名字,愣了一息才往前。 沈昭看着她,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婆婆的事,沈某方才听到了,今日这铺子里卖出去的劣米害了你家,侯府认这笔账。” “你回去之后,把买米的凭证收好,回头沈某派人送补偿到你手上,不让你再跑一趟。” “另外,老人家后事的花销,也记在侯府账上。全当是晚辈的一点敬奉,回头一并送到您手上。” 虽说她婆婆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钱满仓卖的劣米也是间接凶手,逃不开因果。 侯府认这笔账,便是替她婆婆讨了个公道。 张嫂子热泪盈眶,哑着嗓子回了句: 二公子,今儿有您这句话,民妇那冤死的婆婆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她说完没有多留,把碗往怀里一抱,转身退回了人群里。 大家拍了拍她的胳膊,言语开导她。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昭这才大声道: “沈某是个读书人,也是侯府子弟,说的话今日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日后也赖不掉。” “大伙都散了吧,别耽误了买卖。登记的人明日一早就在这儿杵着,带齐凭证的再来。” “侯府欠大伙的,不差这一宿!” 第187章 沈家靠的从不是军功 沈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人群这才真正开始松动,众人鼓起勇气凑到李福面前询问登记的事。 李福按照沈昭的方案一一回了,说铺子门口明日辰时便设桌,带凭证来便是。 街坊们得了准话,这才转身往巷口走,边走边嘀咕,语气将信将疑,也带着一点盼头。 有人扯着嗓子讨论明天登记要带什么凭证,有人已经在盘算能拿回多少铜板。 沈昭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 “二哥。” 沈芸不知何时又钻到了他身边,小手里攥着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撮碎米,举到他眼前。 “这个米真的不能吃吗?”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米灰扑扑的,有些表面还有裂纹和斑点。 估摸着是存放了好几年的压仓米。 他摇了摇头:“最好不吃,吃了会闹肚子。” 沈芸听完立刻把米往随身的香囊里一塞,板起脸认真道:“那我留着,以后谁要是欺负咱们,我就把这粒米塞他嘴里。” 沈昭没忍住笑了,弯腰弹了她一下额头。 “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沈芸捂着额头瞪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福安这时从后院绕出来,走近了低声道: “公子,后院的货清点完了,陈年碎米霉米一共九袋,还有三袋没未得及掺进去的好米,侯府拨的,封条已贴上了。” 沈昭点头: “好米送去城外粥棚,碎米封存留作物证。” 福安应了声,转身去办。 李福安排完登记的事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沈昭身侧,压着嗓子说: “二公子,方才杂货铺那边何大年已搬完了,钥匙交到了老奴手上。粮油铺这边钱满仓的东西也封了,后门落了锁,再各留一人在铺中看管。” 沈昭了然,突然问起: “福伯,方玉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福低声回道: “回二公子,布庄那头倒是安静得很。咱们在粮油铺闹了这一场,钱满仓都被顺天府押走了。” “唯独那方掌柜……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窗户都没开,倒是她店里的伙计吴招娣,方才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沈昭转头看向右手边那间整洁许多的门脸。 大白天的门板半掩着,檐下的幌子也没挂出来,布庄安安静静的,跟隔壁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粮油铺形成鲜明对比。 一墙之隔,恍如两重天。 左边在沸腾,右边在沉寂。 沈昭沉默片刻,吩咐道:“福伯,今日辛苦您了,劳您带着剩下的人先撤回去,就留福安和翠屏随我过去布庄。” 李福一愣:“二公子,那方掌柜那边……” “她的账册我看过,底细祖母也跟我说过,这事儿跟钱满仓那套路数不一样,得换个法子谈。” 沈昭摇摇头,“一下子带太多人过去,气势是有了,可有些话就谈不透了。” 李福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再劝。 他活了五十多年,跟过前面两代侯爷,见过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嘴上说得好听,一遇事就缩。 还有些人头铁归头铁,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可二公子不一样。 他步子迈得稳,知道何时该进该退,何时该把刀亮出来和藏回去。 这份分寸感。 李福在沈崇远身上都没见过这么早熟的。 “是,老奴听二公子的,不过要小心行事。” 他拱手退了两步,转身招呼护卫收队。 两排家丁鱼贯散开,踩着青石板往巷口撤,脚步整齐,训练有素,离去的动静比来时还小。 沈昭下了台阶,下意识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街头是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烟火气依旧,并无什么异常,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三间铺子清理了两间。 何大年懒,钱满仓贪。 一个念旧情,从轻发落,调到庄子养老。 一个恶贯满盈,直接送官法办。 两种人两种下场。 但都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处置完了。 只剩下那间布庄的方玉娘…… 方玉娘的账本有问题,他早就查出来了。 可那人的底细,比前两个都复杂。 她一个人守了十一年,贪墨银子若是图财,早该拿了银子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 若不是图财,那图的是什么? 沈昭看向布庄门口那两盆快枯死的冬青上。 叶子卷着边耷拉着,土也干得裂了缝。 他记得方玉娘是个精细人。 怎么会让铺子门口的绿植枯成这样? 除非……她最近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沈昭若有所思地抬脚走了过去。 沈芸拽着翠屏的袖子跟在后面,仰头问: “二哥,你不歇一会儿再去吗?” 沈昭头也没回:“不歇,趁热打铁。” 沈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攥着翠屏袖子的手松了松,改去牵翠屏的手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云嬷嬷在身后轻笑了一下,轻声问翠屏:你觉不觉得,二公子今日有些不一样? 翠屏看着沈昭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她伺候二公子也有三四年了,头一回见他这样利落地处置事情。 以前二公子做什么都要反复斟酌,连挑本书都要在书架前站上一炷香的功夫。 这些日子自打受伤醒来,倒是成熟许多。 翠屏压着声音回:“是不一样,以前做事还犹豫不决,今日倒是干脆,有几分老夫人的威严。” 云嬷嬷笑而不语。 她想起老夫人昨晚对她说的话: 老二这孩子,心里有杆秤了。 前两间铺子的清理,就是他那杆秤开始称量的时候,如今只剩最后一间了。 也是三间里头最棘手的一间。 她回过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街对面茶楼二楼临窗位置。 一个中年人慢慢放下了茶盏。 他穿一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没系玉带鸣环,乍看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可坐姿是常年坐惯了高处的人才有的松弛。 他肩背靠着椅背,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瘦削的书生背影。 他看着底下那群满面红光的百姓们,才缓缓出口:沈家这个老二,倒是比他爹厉害些。 对面的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姿态却端得一丝不苟。 他闻言微微欠身,恭敬道:回老爷,此人正是沈家次子,名昭。方才那番话思虑纯熟,面面俱到,观其言行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中年人没再说话,重新端起了茶盏。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檐角挂下来的一截冰凌,他端详了一会儿那截冰凌。 目光有些远,像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走吧,陈师,先去看看城外粥棚吧。 …… 与此同时。 巷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老者拄着手杖,见证了刚才那一幕。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腰背微佝偻,手杖底端包着铁箍,在冻硬的泥地上杵出个小坑。 身旁的姑娘扶着他胳膊,鹅黄短袄,杏眼亮晶晶的,正是那日在巷子里遇见的叶蓁蓁。 蓁蓁早认出了沈昭。 方才她看见他走到一半时忽然往这边扫了一眼,虽然距离太远,她知道他看不见自己。 但她还是下意识侧了半步,往树后躲了下。 躲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微微红了,却始终不知为何要躲。 此刻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假装随口问了句:祖父,您觉得那书生如何? 叶怀恩许久才道:他祖父沈云飞,我年轻时打过几回交道,此子身上倒有几分相像。 蓁蓁一愣:他祖父?是长得像吗? 叶怀恩回忆着方才所见,摇摇头:五官至多有六分像,眉骨和下颌的轮廓都随了沈家骨相。不过更像的不是长相,是脾性和手段。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目光深远。 “沈云飞当年在边关,每到换防交接时,都要把新旧两营的粮草账目当众核对一遍。” “有人劝他说‘老将军何必如此较真,底下人心里有数’,沈云飞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让将士们看见我心里有数,是另一回事。’” “兵法有云:上不欺下,下不疑上,上下相亲,和而不离。足见账目清明乃治军严明之基。” 叶怀恩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今日这沈二郎在铺子门口说的那番话,跟当年沈云飞在边关的做派,是一样的底子。 蓁蓁快步跟上去,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那您是说他跟他祖父一样喽? 是说他身上有沈家那根骨头。 叶怀恩声音淡淡的,手杖在青石板上笃笃地敲,沈家能传三代不散,靠的从来不是军功。 蓁蓁静静听着,没有追问。 忽然听见祖父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根骨头要是太硬了,也会折。”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问“折了怎么办”,但祖父已独自转过巷口了。 她只好快步跟上,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第188章 方玉娘的秘密 布庄的门板虚掩着。 沈昭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 “笃笃——” 里头没有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隔着门板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然后门缝里透出吴招娣半张脸。 “沈、沈公子……” 她声音发紧,目光在沈昭身后扫了一圈。 没看见侯府的大批家丁护卫,只有丫鬟小厮,还有一个白发嬷嬷,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方掌柜在吗?” 吴招娣咬了下唇才开口:“掌柜的……在里间,她今早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沈昭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病了?看来沈某倒是来得不凑巧。” 他收起笑,正色道:“不和你绕圈子了,你应当知晓了我等身份和来意,本公子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方掌柜说,说完便走,不会耽搁太久。” 吴招娣犹豫了下,还是把门板拉开了。 “二公子,进来吧。” 沈昭侧身挤了进去,其余人跟在后面。 屋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布庄里比他上回进来时冷清了许多。 货架上空了几处,好些布匹像是刚被收走的,只留下几匹素色棉布还挂在那儿。 空气里还有股淡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陈年布匹的浆洗气息,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方玉娘从里间掀帘走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靛蓝褙子,换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眼下青黑一片。 她在柜台后面站定,抬眼时目光清亮,嗓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二公子来了。” 看来真是病了,并非故意扯了个由头。 沈昭不由温声道:“方掌柜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公子今日为何而来。” 云嬷嬷跟过来,提醒道: 方掌柜,侯府的账查过了,你账上有几笔银子对不上。总数多少,你心里应该比老身清楚。 方玉娘垂着眼,咳嗽了几声,随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账册,放在台面上推开。 “这是民妇这些年……从铺子里挪用的账目,每一笔都记着,时间、数目、去向,分毫未差。” 她抬头看向沈昭,“一共四百六十三两,民妇一两都没动过,也没花在自己身上。” 沈昭看着她没接话。 方玉娘知道他不信,也没急着解释,只是从账册里头抽出来一张纸递过去。 “二公子,若不信,可以去这个地方看看。” 沈昭接过纸页,垂眸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荣和坊尽头,乌衣巷慈幼院。 纸上还附了一个名字:白守仁白大夫,城西济仁堂坐堂郎中,每月十五会去慈幼院义诊。 方玉娘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低而平:“我儿小柱自幼体弱,前年更是得了一种怪病,一入冬便咳血不止,这两年全靠白大夫开的药吊着。” “可白大夫说了,这病是娘胎顽疾带来的,不是光靠药能治的,得好好赡养,得有好的细粮和炭火,否则熬不过冬日。” “侯府给我的月钱和分红不算少,可我还要给两个落榜的侄子凑路费,要存儿子的药钱,还要给慈幼院那些孩子买过冬的炭火和棉衣……” “那些银子远远不够。” 她没有哭诉或是求饶,只是平静的诉说着。 “所以我就从账上挪了些银子应急,一开始只挪了几笔小的,想着等月钱发了就补上。” 沈昭看着她:后来呢? 方玉娘说到这儿顿了顿,垂下眼: “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孩子的药钱、慈幼院的炭火米粮和冬衣、开春时修补屋顶的钱……” “一笔一笔,都是从这里出的。” “我还拿了铺子里一些棉布,让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帮忙缝冬衣送过去。 她说完抬头看向沈昭,“此事是民妇的错,与其他人无关,公子要打要罚,我都愿受着。” 吴招娣快步走过来拦在方玉娘身前,眼眶红着:掌柜的,那些棉衣我也缝了!我们铺子里的几个伙计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完……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若是要罚,咱们铺子人人有份…… 方玉娘轻轻拦了她一下:招娣,别说了。 我就要说! 吴招娣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求情。 “二公子,民妇以身家性命发誓,掌柜的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儿子小柱前年冬日咳了整整两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半夜背着孩子去敲医馆的门……” “那医馆掌柜嫌她给的银子不够,不肯救人,后来还是济仁堂的白大夫好心给她开了方子赊了药,才慢慢好转的。 吴招娣越说越快:还有慈幼院的棉衣,是掌柜的带着我们缝的,布是铺子里的瑕疵布,可她扣了自己月钱把那几匹布的钱补上了……” 方玉娘低声道:招娣…… 沈昭沉默着翻开那本旧账册。 扉页上记着第一笔:永明十九年冬月,支布匹四匹,米粮一石,炭五十斤,棉花十斤。 后面零零总总,每个月都有一笔,单笔的数额不大,但从未断过,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粗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是上月: 支棉布六匹、药材三包、粗粮若干。 账册右上角有一行小字,笔迹比账目正文更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慈幼院,两年,共支银三百五十七两四钱。 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用于他儿子的药费和进补,加起来也有一百两出头。 两相应证,数字倒是完全对得上。 一共贪墨了四百六十多两银子,比起钱满仓少得多。 沈昭把账册折好放进袖兜,没急着表态。 他只问了一句:你儿子小柱的病,现在怎么样了?人在何处? “就在后院厢房歇着,时好时坏。” 方玉娘声音又低了几分。 天气一冷就咳得厉害,白日咳得轻些,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大夫说急不得,得慢慢养,等他长大了这病便能好转……” 沈昭又问:你另一个大女儿呢? 方玉娘顿了一下:青禾十六了,在慈幼院那边帮忙,帮着照看那些孩子,已有一年多了。” 沈昭没有犹豫:“既如此,那先带我去后面看看小柱吧。” 方玉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片刻后才点了下头,转身掀帘往后院走。 “二公子,还有诸位请随我来吧。” …… 后院占地不大。 三间矮屋围着一小块空地,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炭篓,还有一只灰猫蹲在柴堆上舔爪子。 方玉娘推开东边那间厢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地上摆了三四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唯有窗户留了条缝透气,勉强透进一点光。 沈昭见状,人多了怕扰了病情。 便站定看向翠屏等人道:“你们就在这院里等着,我一个人随方掌柜进去便是。” 翠屏等人称是,沈芸也乖乖点头。 一迈进屋,沈昭便感觉到屋内温度陡然升了好几度,热浪扑面而来。 这般高的温度,哪怕在冬日也热得受不了。 最里头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底下垫着稻草和被褥,身上盖着好几床厚厚的旧棉被,听见动静才偏过头来,缓缓睁开眼。 那少年瘦得厉害,面色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出奇地亮。 像两盏点在小脸上的灯,熠熠生辉。 他大概是瞧见母亲突然带着陌生人进来,觉得躺着失礼,微微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 “慢点儿小柱,娘来帮你!” 方玉娘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熟练地把他靠着的枕头垫高了些,再慢慢搀着他半坐起来。 “娘……有、有……客人来了吗?” 小柱声音极轻,气息不稳,连说一句话都要歇半口气。 方玉娘把他背后的被子掖了掖,确保没漏风,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小柱,这位是侯府的二公子,专门来瞧瞧你的。” 她又转头对沈昭说: “他叫方青树,小名柱子,今年满十二。” 沈昭也是热汗淋漓,轻轻走近两步,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平视着少年明亮的眼睛。 小柱也偏头看着他,忽然咧嘴轻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虎牙:“你是侯府里来的吗?我娘说侯府里的人都是好人,要一直记着。” 沈昭心头一软,眼眶微红:“你娘说的没错。” 大概是自从生病以来便窝在这屋里,鲜少见着生人,更别提交朋友了。 小柱笑得更开了,气息却有些不稳,接连咳嗽了两声才接上:“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沈昭看着他顿了顿:“会,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又当面问了几句小柱的病情。 得知他这病不能受风寒,每年冬天都需要大量的药材和炭火,最怕着凉,也不能吃冷硬的食物,全靠小米粥和肉汤吊着。 据那白大夫说,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脾胃虚寒合并的阳虚体质,通常是娘胎里带来的,风寒只是诱因。 好在不是不治之症的肺痨,不会传染。 沈昭想了想,这倒是有点像甲状腺功能减退,甲状腺素分泌不足引起的新陈代谢变慢。 中医叫做阳虚虚劳,脾胃久寒。 再加上古人体质本就虚弱,小时候得过百日咳落下的终身病根,属于旧疾后遗症。 古代没有激素、胃黏膜修复药物等手段干预,只能靠温补药材,炭火御寒,流食续命。 纯属用钱续命。 这种病很难根治,往往缠绵十几年。 不过随着长大,体质和免疫力增强,大多数人锻炼后不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长短。 沈昭叹了口气:“你娘说你每年冬日都咳血?” 小柱轻轻摇头:“今年好些了……白爷爷说,只要过了这个冬日,就能慢慢养回来。”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对方玉娘说了一句:“慈幼院在城西乌衣巷?你带我过去看看。” 方玉娘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红,终究只点了点头:“……劳烦二公子走这一趟。” 沈昭点点头,转身走出厢房。 沈芸正在院子里蹲着逗那只灰猫,见他出来便仰头问:“二哥,那个哥哥怎么了?” 沈昭没立刻回答,弯腰把小妹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草屑: “他生病了,得吃药,还得暖和。” 沈芸点了点头,想了想:“那咱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炭火和棉被?二哥,我屋里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被,娘说留着过年用的,可以先给他。” 沈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回头再说。” 他快步穿过布庄前堂,推开门板时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她背着一包旧棉袄跟在身后。 吴招娣跟上来:“掌柜的,我也去帮忙?” 方玉娘摇了摇头:你留下看铺子。 沈昭收回目光,才带着一行人跨出门槛。 第189章 乌衣巷慈幼院 城西乌衣巷处于荣和坊最后一排。 一行人坐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巷道,又绕了两道弯,才到达乌衣巷尽头的慈幼院。 这地方比沈昭想象中还要偏僻。 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土坯。 沿途墙角还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碎煤渣。 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正蹲在筐沿上舔爪子,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沈昭四下打量了一圈,不由皱了皱眉。 这种破地方。 怕是连收夜香的都不乐意多走两步。 院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慈幼院”三个字漆色早已剥落,只剩浅淡的轮廓还在。 院门则是两扇布满毛笔涂鸦的旧木门拼成的,底下还缺了一小块,用一块深色木板钉着补上了。 光看外面,简直穷酸得不成样子。 沈昭在门外站定,门缝虚掩着,里头传出孩童跑动的嬉笑声和压着嗓子说话的妇人低语。 他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她正低头整理那包旧棉袄的系带,手指微微发颤。 “二公子,到了。” 她声音有些哑,走过去推开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个孩子齐齐回头望过来。 手里捏着半块饼子的、蹲在地上画字的、正拽着同伴袖子打闹的……全都停了动作。 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最小那个还抱在妇人怀里,嘴角沾着米糊的痕迹。 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沈昭特意在那些补丁上多看了几眼。 那排针脚他认得。 方才在布庄里,账册夹层里掉出来半截针线,就是这种暗青色的棉线。 双股绞在一起,走得密实平整。 和此刻孩子们袖口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的石子一扔,像只小雀似的扑过来抱住了方玉娘的腿:方婶婶!你来啦! 方玉娘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比在布庄里柔和了不知多少,一脸慈爱: 小豆子乖,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可乖了!小丫头用力点头,然后看向沈昭几人,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方婶婶,这个哥哥是谁呀? 方玉娘正要介绍,沈昭已蹲了下来,和小丫头平视:我姓沈,你叫我沈哥哥就行。 小豆子歪着头打量他面容,忽然咧嘴笑了:沈哥哥长得真好看。 沈昭一愣:你这小丫头嘴倒是甜。 我是说实话嘛! 小豆子一脸认真,然后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声,大家快来呀!方婶婶带了个好看哥哥来啦! 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 原本蹲在墙角玩石子嬉闹的几个孩子立刻站起身呼啦啦围了过来,年纪小的那个还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木头小马,跑得磕磕绊绊的。 一个个嘴里哥哥哥哥喊个不停。 沈昭瞬间被孩子们团团围住,魔音贯耳。 左边一个小丫头拽他袖子,右边一个小男孩仰着头问他你是不是方婶婶家的亲戚,还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不点抱住他大腿要往上爬...... 比起他想象中的孤儿院,这儿的条件虽然看上去确实艰苦,但氛围轻松,孩子们也活泼。 起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童真的笑容。 他仿佛年轻了不少,自然而然带着一抹笑。 只是他被这伙热情的孩子们挤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又不敢使劲推开,差点踩到后面沈芸的脚。 沈芸连忙踮着脚尖从沈昭胳膊底下钻出来。 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冲那群孩子喊了一声:都别挤!我二哥是来看你们的,又不是来被你们抢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小姑娘皱起眉高声呼喊的样子,还别说,可能是耳濡目染之下,乍一看还真像老王氏。 那群孩子显然被她这架势镇住了。 居然真的乖乖松了手往后站了几步,然后安静地自觉排成一排仰着脸看她。 沈芸背着手看了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挤到最前头,冲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不点伸出手: 我叫沈芸,今年七岁,你叫什么,几岁了? 小不点估摸着也就五六岁,算是这群孩子里头最矮的,而且又黑又瘦,好在五官还算清秀。 他往后退了半步,怯怯地看了方玉娘一眼,见她带着笑鼓励,才小声说:我叫......石头。 石头? 沈芸念了念,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这名儿好,稳重结实,还摔不坏。 石头听出她在夸自己,随即骄傲地挺起胸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沈芸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松子糖,剥了一颗塞进石头手里: 呐,这个给你,是甜的。 石头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糖,犹豫了一瞬,抬头看见沈芸冲他笑,飞快地塞进嘴里。 然后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鼓的。 “谢谢姐姐,真好吃!” 其他孩子见状,好几个忍不住咽口水,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向她。 沈芸干脆伸手招呼:“人人有份,都过来吧!” 于是,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沈芸被淹没在一群小脑袋中间,像个被士兵包围住的将军,手里那包松子糖很快见了底。 她也不恼,反而拍了拍手,得意地冲沈昭一仰下巴:二哥,你看,我能当女将军! 沈昭看着她鼻尖上那点糖霜,哭笑不得。 不愧是她小妹,靠一包糖就打入了群众。 当真是首富做得,女将军也做得! 便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年轻姑娘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眉眼与方玉娘有七分相似,只是看上去更年轻些,眼下同样青黑一片。 显然是在此看顾孩子费了不少精力。 “娘?你怎么来了?” 方青禾放下手里的白菜,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来,然后她才看见方玉娘身后跟着些陌生人。 整个人待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方玉娘侧身让开,赶紧介绍:“青禾,不用惊慌,这位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还不请安?” 第190章 一片欣欣向荣 青禾脸色微变,连忙低头行礼: “民女见、见过二公子。” “不必多礼。” 沈昭抬了抬手,仔细打量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地有几处开裂的缝,墙角的晒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 门口搁着两只粗瓷碗,碗底还剩着半碗粥。 北面的屋子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坐在廊下给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女童喂药,药勺递到嘴边,那孩子皱着眉躲了一下,老妇轻声哄了两句才勉强咽下去。 沈昭没急着开口,先对方玉娘说: “方掌柜,别杵在这了,先把棉袄送进去吧。” 方玉娘赶紧应了一声,三两步便带着那包棉袄和青禾一起进了东边的正屋。 门帘落下,屋里传来低声交谈,夹杂着方玉娘轻而稳的叮嘱声。 沈芸也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忽然拽了拽沈昭袖子,指着墙根下蹲着看蚂蚁的那个小男孩可怜地说:“二哥,他穿的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那男孩估计也是五六岁,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左脚那只布鞋鞋头破了个小洞,冻得发红的脚趾头蜷在破口处。 男孩察觉到自己被盯着看,下意识把脚往墙根缩了缩,低着头继续拿树枝拨弄蚂蚁。 沈昭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闷声说:“我一点都不冷的。” 说完还吸了口鼻涕,可怜中带着点好笑。 沈昭怕伤他自尊没戳穿他,从袖子里摸出块今日出门前揣的桂花糕,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蚂蚁不吃这个,你帮我尝尝,看看甜不甜。” 男孩盯着桂花糕看了好几息,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桂花糕渣子沾在他嘴角,他点头道:“甜的。” “那归你了。”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 男孩仔细捧着桂花糕,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昭收回目光,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这回他见到墙角蹲着几个孩子。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用小木棍在雪地上写字,她看起来比旁边的孩子大一些。 约莫十一二岁,写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昭走近了,才勉强看出她在地上写的字是和,都是些简单的字。 但冬日严寒,她手都冻得僵红了,也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这份向学之心倒是坚毅。 他蹲下来:这些字谁教你的? 小姑娘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没有恶意,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青禾姐。 你叫什么? 如意。 “《千字文》能背多少?” 她愣住了,停下小木棍想了想。 然后开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背得很慢,有的地方会卡一下,但每一句都是对的。 直到背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时她停住了。 实在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沈昭提醒道: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低下头去把那句写在雪地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都对。 过了两息,她才抬起头来。 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好意思: 青禾姐说这本书翻烂了,下一本还没有,公子也会背吗?” “翻过几遍。” 沈昭看了眼她手边的书,是本缺了封皮的《千字文》,边角翻卷,纸页泛黄。 显然被人翻了不知多少遍。 一个女孩在这古代如此好学,殊为不易。 沈昭当即承诺道: “等你把这本背透了,下一本我让人送来。” 如意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起身后,又仔细逛了一圈,到处摸索。 被褥虽旧且板结,但厚实整洁足够保暖。 陶缸里大都是糙米糠皮,不多但也够果腹。 更为关键的是。 他发现这里虽环境差了点,但每个大孩子身上都带着股不服输的拼劲,小孩子也特别懂事。 一片欣欣向荣,自强不息。 这时,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玉娘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青禾。 她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些许,走到沈昭面前站定,微微福了一礼:“二公子,棉袄都放好了,慈幼院的孩子们冬日应当能熬过去了。” 沈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廊下那个喂药的老妇忽然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年岁不小,背佝偻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扶着墙沿,颤颤巍巍走到沈昭面前。 端详了他片刻。 然后弯下腰去,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 “公子,民妇替这些没爹没娘的三十一个孩子,谢过侯府了。” 她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 她身后那个两三岁的女童歪着脑袋看沈昭,嘴角还沾着药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稚嫩的笑脸,没有多说,只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那里代表侯府受了这一礼,随即也躬身回了一礼:“老人家客气了,是侯府该做的。” 老妇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廊下继续喂药去了。 沈昭转身朝方玉娘开口,语气认真:“方掌柜,那四百六十三两银子,侯府可以不追究。” 方玉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二公子......” “但有两个条件。” 沈昭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往后慈幼院的开销,包括米粮炭火和孩子们的冬衣书籍等等,由侯府在百宝阁账上利润支出一部分,专款专用,专人专管。” “你只需每月列一份具体明细,送到侯府账房留底核验,不需要再从铺子账上挪了,光明正大地走账,也省得你提心吊胆。” 方玉娘嗓子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好。” “第二,三间铺面收回重新装潢,百宝阁开张之后,你继续担任百宝阁的掌柜的。” “你熟悉京中客户和日常经营,又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人,比找个生手重新磨合省事得多。” “我可以答应你月钱翻倍,包食宿,包药费,另给你留一间清净的厢房,好让小柱养病。” 沈昭看着她,语气平稳。 “这桩差事,你接不接?” 第191章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方玉娘怔怔站在院子里,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二公子,敢问这新开的百宝阁是做什么的?” 沈昭大致介绍道:“百宝阁顾名思义,卖的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奇宝贝,主打新鲜高档。” “由侯府出铺面和方子,由王家出人手和货物及渠道,面向京城里的富商豪强合作经营。” “目前有的产品是花间露和玉容皂,这些都是王家工坊研制的,还未流通,具体的日后便知。” 方玉娘看着他,有些一知半解。 这些新奇的经营理念和产品,有些超出她以往对商业的认知,一肚子的疑虑困惑。 新奇的玩意儿,她活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 可那些铺子大多热闹一阵就关了。 东西是好东西,但卖完了就没有了,新鲜劲儿一过,客人就不再登门。 她怕百宝阁也是这样的路子。 沈昭直击重点:慈幼院的孩子,大都聪慧勤恳,但每个人的天赋参差不齐。” “有的能读书,有的能学手艺,有的能习武......好比那如意能背书,虽说女子无法科举入仕,但以后可以学算账、管铺子,靠自己立足于世。” 方玉娘母女和沈昭身后一行人听到这,个个都目露痴迷,联想到他描绘的美好愿景,恨不得立刻见证百宝阁的成功。 沈昭会心一笑,继续画饼。 “而且最关键一点是,待他们学成之后有任何新奇的产品,若是经过评估,同样可以放在百宝阁合作寄卖。” “这样一来,卖出的银子一部分养他们自己,一部分反哺慈幼院,让下一个进来的孩子也有书读、有饭吃、有手艺学,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到时候慈幼院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募集善款,靠自己便能自给自足,长久地经营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计划震住了,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倒是方玉娘思考了一会儿,率先提出质疑:二公子,那孩子要是学不出来呢? 沈昭看着她摆摆手: 无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是学不出来就换个路子,直到找到他能做的事为止。慈幼院的孩子不是货物,不需要每一件都成器。 “最基本一条便是,每个孩子能够健康平安长大,努力坚强地活着,找到自身价值即可。” 方玉娘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宝阁的利润、慈幼院的账、孩子长大后的出路......每一条都连得上,绝不是空话套话。 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声音比方才还稳了几分:“公子放心,民妇会把铺子管好,把账算清,把孩子们照顾好。” “这条命是侯府给的,往后百宝阁的事,便是民妇的事,绝不会让您失望。”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忍不住发颤。 最后竟然以君子礼躬身作揖。 方青禾也有样学样,母女俩并肩站着,一个眼眶通红,一个嘴角紧抿,躬身抱拳行礼。 沈昭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场诸位,无不为这份气概深受感染。 沈芸年幼,还有些懵懂不解,但也觉得好像见证了什么似的,胸腔里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她仰头对沈昭说:“二哥,我也要帮忙。” 沈昭低头看小妹,轻笑道:“当然少不了你这个小东家,你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当门童的吗?” 沈芸连忙摇头:“那是另一码事,还不够!” 她挤到了如意旁边,踮着脚尖看了眼她在地上写的字,回头朝沈昭喊了一声:“二哥,我以后可以教她们认字!我认的字可多了!” 沈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妹认真的小脸,笑了:“行,那你也是百宝阁的先生了。” 沈芸立刻挺了挺胸,转回头冲如意说:“听见没?以后我教你背书,不收你钱。” 如意点点头:“太好了,你可真厉害!” 老妇人站在廊下,抱着那只药碗,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她嘴角始终翘着。 方玉娘偏过头去,拿袖口飞快揩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声音已稳住了: “二公子,那......那铺子里的账,何时交接?” “不急。” 沈昭摆了摆手。 “你先把小柱和慈幼院的事安顿好。” “今日来得急,没带见面礼。回头我让人送一批炭火、药材和粮食过来,不够再跟我说。” “还有,刚才我看见几间屋子的房顶和窗户都漏风了,明日会有匠人过来修补。” 方玉娘点了点头,没再道谢。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她把这份情记在心里,比嘴上说一百句都有用。 倒是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一群小嗓子跟着响起来,七嘴八舌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沈昭微微一笑,临走前说了句:“对了,那两盆冬青记得浇水,再枯下去便真死了。” 方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是,民妇记下了。” 沈昭这才点头,牵着小妹往巷口走去。 然后刚走出巷口。 迎面碰上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正往巷子里跑,跑得气喘吁吁,一眼看见沈昭便刹住了脚步,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二、二公子!小的可找着您了!” 沈昭认出他是侯府马房的小厮阿贵,平日里跟着李福跑腿办事:“如此急,出什么事了?” “方才、方才顺天府那边递了话过来!” 阿贵气没喘匀,后半句几乎是蹦出来的。 “说钱满仓那个同伙赵顺发,抓住了!就在通州码头,人赃俱获!包大人让小的转告您,说那批私账已找出来了,请您明日去顺天府过目!” 沈昭心里一松,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 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早上逃的,这才刚过午时便捉拿归案了。 包大人果然给力,兵贵神速! “知道了,辛苦你了。”沈昭拍了拍阿贵肩膀,“回去告诉韩捕头,明日巳时,我去顺天府。”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又跑走了。 沈芸拽了拽他袖口: “二哥,咱们回家吗?我饿了!” “回。” 沈昭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咱们先去吃东西,再回去告诉祖母,城西三间铺子,今日都清了。” 沈芸蹦得老高:“太好了,我要喝羊肉汤......”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巷口走。 身后慈幼院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孩子们追跑笑闹的声音,伴着呼啸的寒风渐渐飘远。 第192章 反正是自家人 从慈幼院出来时,久违的日头正悬在头顶,把雪后的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沈芸走在最前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忽然巷口一阵羊汤香气裹着白雾涌过来。 她整个人猛地刹住脚,回头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仰起脸时那双杏眼已亮得能照见人影了。 “二哥!” 她甜甜地唤了一声。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沈昭已看见她鼻尖在微微抖动,像只闻见了鱼腥的小馋猫。 他又想起方才离去时慈幼院门后那一排小脑袋,黑黝黝的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得人心里发软。 他扭头朝不远处支着布棚的羊汤摊子望了一眼,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翻着白沫,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香气顺着风灌满大街小巷。 旁边的幌子还写着三十年老字号。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拿长勺在锅里搅着,可惜周围只有零星几位顾客。 看着生意有些冷清。 这么冷的天,不如让他下个早班? 沈昭干脆走过去,从腰间摸出钱袋。 “老伯,您这锅汤我全要了,烧饼有多少?” 老翁愣了一瞬,手里的长勺悬在半空,大约是做了一辈子买卖,头一回遇见整锅端的主顾。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里头少说还有三四十碗的量。 他张了张嘴,不知所言,大约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买法,半晌才憋出一句: “公子......可是家里要办席面?” 沈昭没解释,只笑着摇摇头。 老翁倒是个明白人。 他目光在沈昭身后那串丫鬟小厮身上一扫,又瞥见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心下登时有了数。 不是办席面,那就是做善事了。 这一片儿往东边里头走百来步,可不就是那家慈幼院么! 他立刻反应过来,敢情这是位大主顾啊! 老翁笑着连连点头:“有有有,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五大摞,公子若全要,老汉给您包好。”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捞羊杂、切羊肉,汤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笑得合不拢嘴。 沈昭付银子时多给了几钱,顺带着把大陶锅也买了下来,省得待会儿再还回来。 老翁愣了愣想推辞,这陶锅可不值什么钱。 沈昭却摆摆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翁低声道谢的声音。 …… 接下来,沈昭让福安和翠屏帮忙把整锅汤连同烧饼一并抬进了慈幼院。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乐疯了。 三十多个孩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大的抱着碗,小的踮着脚,跟在后头跑。 方玉娘和那老妇人宋婆婆,赶紧指挥大的照顾小的,依次有序地围着几张破圆桌坐好。 方青禾负责分汤,每一碗都撇去浮油,打出来晾凉了些,没那么烫手了才递过去。 那个叫小豆子的女孩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得鼻尖冒汗,被烫着了嘶哈着也不肯放下。 舌头在嘴唇上飞快舔一圈又埋头继续。 那个缩在墙角不吭声的男孩石头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小口慢嚼,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说留着明早当早饭。 慈幼院的孩子们多,平日虽吃食上足够温饱,但除了逢年过节,难得见一次荤腥。 热乎的羊肉汤和馕饼,显得弥足珍贵。 沈昭陪着他们一块喝了碗汤。 他看着孩子们吃得热乎,心里也一片温热。 孩子们饱餐一顿后,又陪着沈芸撒欢地玩闹了一会儿,已开始昏昏欲睡。 沈昭见时候不早了,也打算悄悄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一只瘦巴巴的小手忽然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豆子仰着脸,嘴角还挂着一圈油光,声音糯糯的: “沈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以后陪着宋婆婆念经祈福,也好记得帮你和观音娘娘保佑。” 沈昭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豆子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抿了抿嘴。 他蹲下来,用帕子替她揩掉嘴角的油渍:“我叫沈昭,昭是‘昭昭若日月’的昭。” 小豆子念了两遍才记下,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揉了揉她发顶,在孩子们不舍的眼神下,才起身带着众人走了。 走出巷口时风一吹。 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沾的那点羊汤油星,忽然想起月余前自己还在为能不能读上书发愁。 那时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想明白,如今已经能让三十一个孩子吃上一顿热乎的了。 虽然一顿羊汤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填饱了肚子,比站在旁边看强。 …… 等坐马车回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金色,狂风又开始裹着雪粒子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正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通红,铜罩子映着跳动的火光,把每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 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腿上搭着那张半旧的羊毛毯,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核桃仁。 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正是沈暄一下午磨炼心性的杰作。 他剥核桃不用钳子,捏在掌心一握就裂,壳儿碎得规整,仁儿却一点没伤着。 这手艺连厨房的牛婶都甘拜下风。 剥完核桃觉得手闲得慌,他又翻出那杆银枪蹲回墙角,枪身早被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了。 可他还在拿软布来回摩挲。 自打得了这把银枪之后,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一天不擦几遍浑身难受,布都换了好几块。 林氏坐在下首小口喝着鸡汤,柳听澜依旧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看书。 不过两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等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他。 老王氏略带嫌弃地打量两人,目光在他们棉袄和靴子的黄泥点子上停了一息。 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挥手驱赶。 “你们两个在外头野了大半日,回了府也不知先去屋里把衣裳换了再来回话,瞧这一身的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从灶膛里刚钻出来。” 林氏也笑着接茬:“我还是第一回见着老二这般狼狈,准是跟着芸儿这疯丫头闹的!” 沈芸满脸心虚地低下头,她才不会承认二哥背上那两只胖乎乎的手印是自己按上去的! 沈昭这才仔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泥渍。 尤其是后腰那两只黑乎乎的胖手印,显眼得很,难怪方才翠屏进府前欲言又止地偷笑。 他低头瞪了眼偷偷觑他的小妹。 这丫头今日是和慈幼院那帮同龄孩子们玩疯了,上蹿下跳的,弄得身上全是泥点和雪水。 如今两兄妹站一起,看上去真和乞丐似的。 确实不太体面。 他只得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是孙儿孟浪了,这就回屋去换。” 他牵着脸色微红的沈芸转身往外走,余光瞥见柳听澜嘴角弯了一下,他假装没看见。 只把沈芸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罢了,反正是自家人,丢人也没啥。 第193章 后继有人 等沈昭换了身月白锦袍、重新净了面回到正厅时,众人正听着福安讲白日发生的事。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沈暄放下布,兴冲冲地站起来。 “你今日是不是把那姓钱的送官了?我方才听福安吹嘘了半日,说那钱满仓被顺天府押走时,满街的人都在拍手叫好呢。” 沈昭瞥了眼心虚得看鞋尖的福安。 又是这个漏壶! 他不动声色地在祖母下首坐下,端起翠屏刚斟的热茶抿了一口:“他那是罪有应得。” “他同伙赵顺发倒是跑得快,不过好在包大人手快,午后就拿住了,怕是要吃番苦头了。” 沈暄听完一拍大腿: “痛快!这等奸商就该抓起来打一顿!” 他搬起椅子挪近了些,期盼道:“二哥,刚刚福安还没讲完呢,你再给我们好好讲讲呗!” 沈昭微微一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开始从头说起。 从何大年调去庄子,到钱满仓当众定罪押送顺天府,到方玉娘的账目和慈幼院的安置…… 桩桩件件,不偏不倚,既没有夸大她贪墨的数目,也没有刻意粉饰自己的仁慈。 说到方玉娘出任百宝阁掌柜,且往后百宝阁利润专拨一份给慈幼院时,老王氏指尖一顿。 但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老太太才开口:“方玉娘在慈幼院的事,老身早两年前就知道了。” 沈昭一愣:“祖母早就知道?” “老身耳不聋眼不瞎,底下人的动静自然知晓一二,不过她挪银子一事老身确实不知。” 老王氏叹了口气。 “但她男人是为国捐躯,这些年她一人辛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老身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你今日这般处置,既算是给她留了些体面,也堵了侯府内外的口舌。” 林氏在旁边听得连汤都忘了喝,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说来那方玉娘我曾见过几回,看着是个沉得住气的妇人,就是命苦了些,夫亡子弱,除了咱们侯府无人帮衬,也是不容易。” 她看向沈昭,一脸认真:“你可真想好了,让那方玉娘以后就接着管铺子,月钱还翻倍?” “嗯,孩儿是深思熟虑过的。” 沈昭点头,“她做了十几年布庄生意,京城那些世家夫人的喜好和脾气,她比谁都熟。” “而且百宝阁若贸然换生手经营,一来正常情况没三五年摸不透,咱们耽误不起。” “二来嘛……” 柳听澜从书页上抬眸,顺势补了一句:“二来慈幼院的根在那里,侯府接盘过来之后,她便不会轻易再犯,宽以待人有时候比银子管得住人。” 老王氏了然,继续道:“老二,君子一诺千金,你既然已许了她百宝阁掌柜一职,又揽下了慈幼院那些孩子的吃穿用度,就得说到做到。” “前期这银子的事你去找李福支,先从侯府公账上走,不够用我的私库垫垫,等百宝阁走上正轨,有了进项再还回来也不迟。” “侯府虽不太凑手,但还不差这几个钱。” 沈昭点头:“多谢祖母分忧,孙儿记下了。” 老王氏继续告诫:“还有,你得吃一蟹长一智,这回账不追究可以理解,但往后慈幼院的账目必须走公账,按月核验,这个口子不能松动。” 她顿了顿,欣慰道: “这一回你能想到用百宝阁利润反哺慈幼院,这步棋实际走得倒不算差,往后慈幼院那些孩子大了,也能替你在百宝阁添些自己人。” 沈昭被看穿了心思,耳根微热,却也坦然:“孙儿确有这个打算。” “那就去做。” 老王氏摆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果断。 “只要别把铺子做成善堂就行,善堂做不大生意,生意做不大就养不了人。” “是,孙儿谨记。” 沈暄蹲在墙角擦枪,一直没出声。 等祖母话音落了,他才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二哥,那些慈幼院的孩子多大?” “大多比小妹还小。” 沈暄沉默着低头继续擦枪。 过了几息才闷声道:“那他们住的地方漏风,我的枪要是在漏风的地方搁一宿,也得生锈。” 他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了。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三弟的意思。 这是变着法子说想帮忙,但不好意思直说。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 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溜到沈暄旁边,蹦起来凑近沈暄耳朵,蓄足了气喊了一声: “三哥!你是不是想去慈幼院看那些人?” 嗓门亮得像敲铃铛,把沈暄吓得手里的擦枪布差点掉地上,偏头瞪她时耳朵尖都红了。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小声点!” “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沈芸不退反进,那双杏眼眨巴眨巴的。 沈暄梗着脖子,枪杆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我不去,我枪还没擦完呢。” 他目光躲了一下,擦枪的布糊到同一个位置来回蹭了七八下,枪杆都快被他蹭秃噜皮了。 沈芸也不急,慢悠悠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啊,那算了。” “本来我想说,二哥说了明日要让人送炭火和棉被过去,我还想叫你一块儿去搬东西呢。” 沈暄手指顿了一下,枪杆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不看沈芸,对着墙角那块青砖回答:“我搬东西要工钱的。” “你要多少?” “......至少一顿烤羊腿。”声音压得很低。 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下巴一扬。 沈昭被妹妹这了然于胸的小表情逗得无奈摇头:“行行行,三弟你若想去便去,回头我让福安多拉一车炭火,你帮忙卸货。” 他说着看了沈暄一眼。 古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自己三弟这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多出点力怎么行。 沈暄偷笑了笑,忽然又冒出一句: “二哥,那咱家百宝阁开张时,能不能让慈幼院的孩子们也来看看?他们肯定没见过那些新鲜玩意儿。” 满厅的人一时都惊讶地看向沈暄,这孩子平日只晓得擦枪练武,一向大事不管小事不理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好几回难得主动说出这种妥帖话。 沈昭笑着点头:“成,这好办,开张那日我让人接几个大些的过来,让她们也开开眼界。” 沈暄得了允诺,咧嘴一笑,又低头去擦枪了,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小曲。 柳听澜合上书,温声开口:“二公子,慈幼院那些孩子既然要认字读书,我略通文墨,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得空去教他们几日。” 她说完斟酌着补了一句:“在侯府住了这些时日,吃穿不愁,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若能替那些孩子做点什么,倒比整日坐着翻书强。” 沈昭微微一怔,没想到柳听澜会主动提这个,连忙道谢:“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柳姑娘若是愿意去,那些孩子便有福了。” 柳听澜微微一笑:“那便说定了,等我拟一份书目,你先看看合不合适。” 老王氏看了柳听澜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晔儿在时还坐得住。那小子在家时,一日不进演武场就浑身刺挠。” 柳听澜垂下眼帘,嘴角噙着笑:“将军是干大事的人,坐不住才是本分。我如今替他守在家里,总得替他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轻,但厅里的人都听懂了。 老王氏没接话,只是端茶喝了一口。 水汽氤氲中,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孙子。 肩背挺得笔直,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正。 老二这小子,虽说习武的天分不高,可脑子好使,而且这聚人用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短短月余,身边已围了一群肯跟着他干的人,连柳听澜这个名义上未过门的长孙媳,都开始主动替他分忧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 若是哪一日她闭眼一蹬腿下去和老头子相见,恐怕他知道了也会直呼后继有人。 老王氏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今早你爹那边有信来,走的是军驿。” 沈昭连忙追问:“怎么说?” “信上没写太多,只说大军快到并州边塞镇朔关,北境天寒,粮草还够,你爹能再撑两个月。” “信是你大哥的字,潦草得很,像赶着写的。”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茶盏边缘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那点神色,看不出是忧是喜。 沈昭没有追问。 大哥写信向来不超过三行,潦草说明那边事多,但也说明战事还未起,他还能写信归家。 这就够了。 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没有说话。 老王氏也没再提信的事,只让云嬷嬷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火苗舔上来噼啪一声,像替大家叹了口气。 众人便顺着声响岔开了话头,聊起了别的。 等沈昭回到书房。 桌上那盏灯已经续了第三回油了。 他把名册草稿摊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户该请的人家。 然后他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叶府,叶守正。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名册合上,搁在案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方才积攒的那点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院子里的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风一过就簌簌地抖落一层白,可枝头那些花苞反倒被雪水浸润得愈发饱满,紧紧抿着,像攒着一口气。 看这势头,今冬大约能开得很好。 第194章 年轻人多吃吃苦有好处 翌日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 可天上依旧压着一层阴沉的乌云,如同罩着一块灰色幕布,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肃穆。 沈昭这回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准确说,是葱花、猪油和铁锅在灶膛上碰撞出的那种食物烟火气,香得他胃里直打鼓。 人还没清醒,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就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披上外衫,脑中还残留着半截乱梦,鼻子却已循着香气精准定位到了屋外。 紧接着房门一声被推开。 沈芸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青花粗瓷大海碗冲了进来,碗沿烫得她两手来回倒腾,嘴里地吸着气,小碎步挪得飞快却不敢跑起来。 生怕一个踉跄把这一碗宝贝全泼在地上。 二哥二哥快起来!牛婶今儿煮了鲜肉馄饨!我帮你抢了第一碗,可香了! 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烫得立刻把手缩回摸着耳垂,然后对着指尖猛吹了两口气。 活像一只被热汤烫了爪子的猫。 沈昭低头一看。 馄饨汤油润清亮,上面浮着虾皮紫菜和一把翠绿的葱花,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热气袅袅往上冒,饥饿瞬间产生了睡意。 他顾不得刷牙洗脸,先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尝尝,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美滴很啊! 皮滑馅鲜,汤汁清润。 一口下去,他从脚底板舒坦到了天灵盖。 果然是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啊! 他惬意地嚼了两下,忽然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沈芸,目光里带上了三分狐疑。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丫头一大早就端给二哥馄饨......你方才说什么?你抢的? 沈芸心虚地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发呆,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 ……我起的早嘛,就帮你带了一碗喽。 沈昭不接茬,反问道:你从谁碗里抢的? 沈芸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嘀咕: ……三哥的。 沈昭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微凝。 难怪他瞧着这海碗里的馄饨太多了,这可不是他平常的饭量,牛婶不应该弄错才对。 合着是小妹把三弟的那份也倒了进来。 他默默想象了一下沈暄睡眼惺忪地走进饭厅,然后发现自己碗里的馄饨不翼而飞的表情…… 再多看一眼估计就会爆炸! 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三息的思想斗争。 算了,三弟年纪轻,饿一顿没事。 年轻人多吃吃苦有好处的,免得老了再吃苦不习惯。 他把第二颗馄饨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了下去。 很快,两碗馄饨下肚,暖意在胃里化开。 沈昭搁下碗,撑得打了个饱嗝。 随后去净房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件利落的灰绿色棉袍出来。 今日要去顺天府听赵顺发的供词,不能穿得太张扬惹人侧目,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轻。 福安呢? 在后院套车呢。 翠屏端着空碗往外走,顺口答了一句,脚步却没停,侧头往正院方向努了努嘴。 “云嬷嬷也来了。” 沈昭系腰带的手一顿,眉梢微挑:云嬷嬷? 翠屏浅笑道:老夫人昨夜便吩咐了,说最近不太平,公子今日去顺天府,由云嬷嬷带着护卫跟着,万一有何状况,她老人家心里也踏实些。 沈昭心中微微一暖。 祖母的支持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老人家是直接往你身边塞一个能打善战的老嬷嬷。 云嬷嬷年轻时随军赴边,手上功夫不比顶尖护卫差,年纪虽大,眼神却依旧锐利。 光是往那儿一站,寻常人连近身都不敢。 就撑场面这一项,谁都比不了。 他系好腰带,拍了拍衣摆轻笑一声: 绕了些路经过演武场时,沈昭远远看见三弟正蹲在兵器架旁边擦枪。 哪怕寒风刺骨,今日他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年纪轻轻,却已有一身健硕精壮的肌肉,隐隐有向大哥沈晔看齐的趋势。 他不由看了眼自己瘦胳膊瘦腿,叹了口气。 看来沈家的体质到他这是基因突变了。 听见脚步声,沈暄头也没抬,声音却从那头飘过来,带着股刚睡醒的郁闷委屈。 “二哥,我的馄饨呢?”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一脸困惑。 “馄饨?什么馄饨? 沈暄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别装”。 很快一眼落到他微微鼓起的腹部,刚吃了两碗馄饨的人,棉袍前襟确实比平时绷紧了一丝。 沈暄对上自家二哥眼睛,开口控诉。 “我问了翠屏姐姐,她说芸儿端了两碗粥,一碗给你,一碗说是给我送来。” 他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蹲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连碗都没见着。” 沈昭忍着笑面不改色:“许是她路上吃了吧。” 沈暄疑惑:……她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 “小孩子在长身体嘛,多正常,不过是有点不像话,怎么能不给你留点呢……” 沈昭说完,觉得这借口牵强得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于是果断加快脚步往门口走。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回头帮你训她!” 身后隐隐传来沈暄幽怨的嘟囔声: “这个臭芸儿……” 沈昭甩完锅,深藏功与名,快步出了大门。 还是三弟这傻小子好糊弄,不像小妹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了她。 福安已在马车边上候着了,今日难得没哼小调,只是抱着胳膊靠着车辕,一副老实人样子。 沈昭多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了,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公子,今儿咱去哪儿? 沈昭眯了眯眼:顺天府衙。 福安松了口气,赶紧帮忙掀车帘。 沈昭上车前站了一息,回头看着他:昨日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福安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活泛起来,嘿嘿一笑:公子放心,今日小的嘴比蚌壳还紧,包准谁问都不说。 “最好是这样。”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帘子落下之前听见福安在外面自言自语:蚌壳也有缝啊...... 马车沿着积雪未化的长街,朝顺天府方向缓缓驶去。 …… 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日头已经升到墙头那么高了,门前的石阶比上回多了几道裂缝。 几个衙役正在扫雪,两侧白雪皑皑。 门口那面破鼓果然已被王家换了,此刻擦得崭新反光,蒙鼓的皮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有。 韩铁山正站在鼓旁等候。 远远看见沈昭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笑着上前抱拳:“二公子来了,包大人正在监牢等您呢,赵顺发那孙子昨晚夜里抓到的,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凑近了些,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沈昭跟着他往里走,配合地接话:“怎么着?” 他接触多了,知道韩铁山这毛病,不把话头递给他他能憋得挠墙。 韩铁山压着嗓子笑道:“那孙子带着一箱银子打算从通州码头乘船南逃,结果船刚离岸三里就被咱们的人堵住了,一船人吓得直哆嗦,以为遇上了水匪,船老大当场就跪下了。” “那赵顺发尿了一裤子,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嘴里还喊着‘好汉饶命’,后来看见是官府的船才反应过来,当场就吓瘫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声:“银子呢?” “全在库房里封着呢,连那本私账一起,不过只有一小部分。包大人说了,等人到了先让他喘口气,吓他一会儿再审。” 过了前院,又绕了两道看守严密的回廊。 便看见一扇铁皮包角的巨大木门。 门前站着足足四位捕快衙役,密不透风。 韩铁山亮出一块铜牌,便顺利推开了门,一道向下的石阶露出来,尽头有昏黄的灯光。 二公子慢些,底下潮气重,石阶滑。 韩铁山先一步进去后,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后的翠屏低声问了句公子要奴婢跟着么。 沈昭回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往下走。 第195章 成熟的利益产业链 牢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闷响,把甬道外的天光彻底关在了外面。 沈昭站了两息,才适应了监牢里的昏暗 这顺天府监牢的甬道比想象中要深要窄。 大约是因为关着的是要犯,甬道两侧的石墙泛着常年潮气浸润的暗灰色,窗户又高又小。 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油灯或是火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斜向一边,落在墙上的光影斑驳摇曳。 空气里陈年稻草、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混在一起,压抑得让人不由放轻呼吸。 韩铁山在前面引路,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二公子,这赵顺发关在最里头那间刑房,包大人特意吩咐了,不给他换衣裳也不让他洗漱,让他保持被抓时的状态,一刻眼都不能闭。 他偏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一邋遢难受,嘴就容易松。 沈昭跟在后面,心里对包大人的审讯手段又多了几分敬意,这和帽子蜀黍的手段如出一辙。 韩铁山来了兴致,顺道讲解了些审问潜规则,听得沈昭毛骨悚然,只觉这地牢更加阴森。 好在两人很快走过了甬道,前方便是一片较为宽阔的牢房和刑房等区域。 沿途每隔几间牢房便有一名牢卒来回巡逻。 两侧皆是躺在稻草堆上默不作声的刑犯。 最里头那间刑房的门虚掩着。 门内有一张粗糙的榆木方桌,两把木椅,墙角靠着几摞旧卷宗,摇曳的火把照得满室昏黄。 包大人此刻便坐在旧桌案后,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深灰棉袍,领口微微敞着,眉间那道竖纹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 来了? 包大人放下册子,指着木椅,“坐下说。” 沈昭拱手执礼,在身侧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今日的身份是侯府苦主代表,来听来看来记,不该多嘴的时候绝不多嘴。 他把两手搭在膝上,等着包大人开场。 目光顺势往里间扫了眼。 刑房内,一个中年男人被铁链锁在椅子上。 双手戴镣,灰头土脸,正耷拉着脑袋。 身上的锦袍皱成一团,沾着泥水和油污,嘴角还有块青紫,大概……是押送途中磕碰的。 听见了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长脸,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 他看了眼沈昭。 看到这副贵公子打扮,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惊惧交加之余,他肩膀不由松了半寸。 该来的总算来了,不用再悬着心了。 他脑袋迅速垂了下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包大人接着抬手翻阅供词,肩头微微顿了一下,左肩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僵滞。 他把供词往沈昭面前推了推:赵顺发,这位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把你昨夜同本官说的话,当着沈二公子的面,再说一遍。 赵顺发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神色涣散。 “回大人......草民确实收了钱满仓的货,粮、铁、布匹等各种物资,他都低价给过草民......”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目光飘忽了一瞬,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咬了一下后槽牙,说出背后真相。 但……草民没有直接把货卖给市面上的铺子,其中超过八成是……是交给城郊黑市的管事。 沈昭目光微微一凝。 粮铁布匹,都是朝廷管控的重要物资,绝对不是钱满仓一个粮油铺掌柜的经营权限。 显然是此人背地里借镇远侯府的名号狐假虎威,不知从什么渠道,偷摸着走私运到京城的。 民间私下流通本就犯禁,量大了更是死罪。 这可比钱满仓身上的贪污罪名更重! 谁?速速招来! 沈昭面上不起波澜,淡声问道。 赵顺发咽了口唾沫: 草民也不知那管事真名,只知道上的人都喊他……刘五爷,草民前后跟他打了不下十回照面。” 他努力回忆,眼神往斜上方飘了一下。 “此人特别谨慎,每次都是半夜碰面,随机通知小人交易,而且穿着一身黑袍,从不露脸,只戴斗笠和面具,必须对上暗号和信物才能交易。” “草民把货送到指定的地方,他派人来拉走,隔日便有一笔银子存进某一家钱庄票号,不记名,只凭信物领取报酬。 “据草民所知,那处黑市像我这般的商户摊贩不计其数,倒卖的大都是京城各家府上的物资。” 沈昭听得倒吸口凉气,追问道:“那钱满仓把货卖给你时,他可知这批货最后去了哪吗? 赵顺发摇了摇头,带得镣铐哗啦一声响。 他应当不知,草民同他说的是永丰号有门路往外批发,他以为只是转手散卖,便没问过。” “他那人向来只管收钱,货出了仓就不管了。” 沈昭没再追问,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钱满仓算是个不知情的线人,赵顺发是货物收集中转的下一环,黑市则负责分销散货。 如此环环相扣,这说明背后不是小打小闹。 而是一条贯通京城的成熟利益产业链。 更关键的是。 黑市的链条是分段切断的,每一环彼此独立,就算其中一环被拔了,剩下链条也不会崩。 这黑市组织的手法不是临时起意的草台班子,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比情报间谍还缜密。 他还以为只是一桩侯府贪污案,没想到背后的水竟然这么深,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 想到这,他不禁看向包大人。 作为堂堂天子脚下的一府长官,百姓人称颂的包青天,他不可能不知情吧? 包大人从袖里掏出一枚铜牌,举起让赵顺发查看:你口中的信物,可是凭此物交易取银? 赵顺发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眼神里甚至带上一丝下意识的敬畏。 对,就是这个!草民手里也有一枚,背面还有不同的编号,一人一牌,凭这个才能进去。没有信物,便是寻到了黑市门口人家连门都不开。 沈昭仔细去看那枚铜牌。 牌面比预料的小,比一枚铜钱略大一圈,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经了不少人手。 正面刻着一道极简的纹样,乍看像是一枝梅花的轮廓,细看又觉得不像梅花。 花瓣的弧度太锐,倒像是某种标记的变体,比如把某个字拆开了又重新拼回去,造型独特。 他盯着那纹样看了两息,只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那轮廓按在记忆深处,没有当场深究。 包大人收回铜牌,厉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那处地方你可知在何处? 赵顺发沉默片刻,直到韩铁山不耐烦地把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他才艰难开口: “……城西,云和县交界处,废弃窑厂。” “草民最近一回去是上月中旬,夜里月上中天的时候,当时那处窑厂有人巡逻,有人卸货,还有不少商贩蒙脸摆摊,里头的货物应有尽有。” “火把插了一整圈,把厂子照得跟白昼似的,草民待到天亮,买卖完货物便走了。 “像草民这样的有上百个,各管一摊,互相不认识,也不能随意交谈。”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这黑市开放的时间地点都是不固定的,只会提前三日临时送来口信,他们做这种砍头的勾当,自然不会傻到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等人来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包大人和沈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赵顺发这个实地去过的人都不知道。 这说明黑市的据点本身就是流动的,窑厂只是最近的一个掩人耳目的交接点,用完就废弃。 像蛇蜕皮,蜕完就走,留下空壳给人摸。 而且能够提前三日送口信。 那说明这黑市在京城里有一张固定的传信网,不是临时起意喊几个人就能支起来的。 包大人没再追问,面色冷静地冲韩铁山示意了一下,后者上前一步,铁塔似的身形挡在赵顺发面前,解开了锁链,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镣铐哗啦响了一阵,脚步声拖着地出了门。 木门关上后,屋内陡然静了下来。 昏暗的刑房里只剩沈昭和包大人两人。 沈昭依旧没急着开口。 他注意到方才包大人虽问了在何处,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急切,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静。 想必和他猜测的一样。 这处黑市,恐怕早就被他盯上了。 第196章 神秘图样 包大人没急着开口,先弯腰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枚铜牌。 材质、大小、纹样跟方才那枚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边缘的划痕磨损各有各的旧法。 一看就是从不同人手里缴获的。 沈昭凑近细看,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纹路。 每枚铜牌都錾着那道锐角花瓣似的图样,乍看像梅花,可多看两眼就觉出不对劲。 花瓣弧度圆润,收尾处却忽然锋利起来,像把某个字拆散后又重新拼凑,硬拗成花瓣形状。 他随手拈起一枚,对着旁边跳跃的火光翻来覆去地看,光线从牌面边缘透过来。 脑子里忽然“嗡”地一下,有个画面浮了上来。 他想起来自己为何对这图案莫名地熟悉了。 因为他见过! 而且就在周夫子书房里。 那日他去交策论,夫子正伏案看一幅泛黄的拓片,见他进门便合上了册子。 动作看似随意,可脸上的波动他没错过。 他当时没多想。 夫子是翰林出身,收集历朝字帖拓片再寻常不过,避着人看或许只是不想被打断。 可此刻这枚铜牌躺在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那道被拆散又重拼的纹样与记忆里拓片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竟然严丝合缝。 这事若只是夫子偶然得了个拓片图个新鲜倒也罢了,可若那拓片与这黑市有关联…… 一个致仕老翰林,手里为何会有这东西? 又为何要藏着掖着? 包大人没漏掉他那一下晃神。 怎么?你认得这东西? 沈昭把铜牌轻轻放回匣中,没急着答话。 夫子那边的线索,此刻他不能说。 不是信不过包大人,是这事没根没据。 万一拓片只是巧合,他贸然把夫子牵扯进来,平白让清正了一辈子的老学士受官府盘问。 万一拓片真有问题...... 那更得先弄清楚再说。 晚辈只是觉得这纹路工艺不像是寻常匠人打造得出来的,边缘弧度太齐了,像是模子压的,不是手工錾出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藏了半句。 包大人看了他两息,没追问,只拈起一枚铜牌在指尖转了个圈。 自然查过,这七八枚铜牌边角打磨手法一致,确像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可城里数十家金银铺铜器铺问了个遍,没一人认得出这手法。 他叹了口气,把铜牌丢回匣中。 要么是外地流进来的,要么……制作的工匠人已死了,连带着技法也没传下来。 沈昭后背绷了一瞬。 垂下眼皮看着那排铜牌,喉结动了动。 死人的手艺,自然追无可追。 包大人这句话是在告诉他此路不通,想从铜牌的源头探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果然,包大人没再往这上头绕。 转而把案件细节一件件摊开。 自本官上任以来,顺天府辖内近三年相关案宗里,走私铜铁、私贩盐引、盗卖官仓陈粮的……” “这里头不少桩都有人招供幕后黑手是那个刘五爷,可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处黑市的据点也和赵顺发供述的一样,隔几个月就换一处,从不固定。” “有几回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摸到附近,大批人马围过去,结果就只剩下个空院子。” “别说货物了,连脚印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昭听着,越发觉得这黑市是个专业团伙。 打一枪就换个地方,搁这玩游击呢。 而且他还有个猜测: 这伙人来去如风,恐怕不只有内奸通风报信,八成连大批物资都不存在临时据点附近。 否则不可能那么利索,半点痕迹不留。 包大人见他神色如常,没再追问,只从案角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推过来。 这是赵顺发的口供,本官让人誊了一份,你带回去存底,钱满仓贪墨一案本官会尽快审结,届时该追的银子一两都少不了。”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条黑市链条,你暂时不必再往下查了。本官手头还有别的暗线在跟,你一介读书人,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沈昭垂眸看着那份口供没反驳。 他当然明白包大人是好意,有些案子水太深,不适合一个还没入仕的白身去蹚。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已落了根,不会因为一句不必再查就轻易拔掉。 他收起口供起身拱手: 多谢包大人,晚辈记下了。只是若后续还有相关线索,可否继续递到大人案前? 包大人看着他,似乎在估量这年轻人到底听没听进去方才的警告。 两息之后他才开口,语气缓了些:可以,本官承你这份心,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若有线索,不可私自行动。” “这黑市牵连甚广,背后权势想必不小,绝非一腔热血能端掉的,只能徐徐图谋。 沈昭应了一声晚辈明白,转身退出刑房。 甬道尽头的铁门推开那一瞬,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度,才跨步走出去。 韩铁山正守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见沈昭出来便把碗递过去: “二公子,喝碗暖暖身子,地牢里寒气重。” 沈昭谢过接来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把骨子里那点阴冷驱散了大半。 翠屏站在远处廊下。 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两步,但看他正端着碗喝,便停在原地没上前打扰。 沈昭喝了几口,忽然转头问: “韩捕头,那铜牌上的纹样,你见过没有?” 韩铁山正要转身回衙内,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瞧他,掂量这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用意。 片刻后他踱回两步,压着嗓子点头说: “见过,去年收缴第一枚时,我还专门对着灯看了半宿,愣是没看出名堂。” 他搓了搓手,“后来陆续又收了几枚,每一枚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纹路是同一副底子,但不像是京城本地的老手艺,倒像是南边来的。” 沈昭追问道:“怎么看出是南边来的?” 韩铁山拿食指虚空画了条弧线:“京城匠人錾铜,收尾爱走圆,讲究个圆润稳当的好兆头。” “可这些牌子的边缘收得又薄又利,线条细得像用笔描过再錾的……” “不瞒二公子,在下年轻时在通州码头当过三年差,江南那边的器物纹路就这个路子,细,收锋快,不拖泥带水。”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过我也是个粗人,说不准。二公子若是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城西老槐树巷的刘铜匠。” “那老头祖上三代都是打铜器的,还帮御造坊打过不少皇家物件,见过的花样海了去了。” 他说完提醒道: “二公子,这姜汤趁热喝,凉了就没味了。” 沈昭三两口喝完姜汤,空碗递还给韩铁山。 “多谢韩捕头告知,改日有空,我定然亲自去拜访那位刘铜匠。” 韩铁山点了点头,接过碗转身往衙内走: “对了,二公子,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你要是去,别穿得太体面。他见着穿锦袍的就关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翠屏跟上来,没有多问,只安静地走在他半步之后。 出了顺天府大门,天色依旧阴沉。 冷风兜头灌过来,沈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福安正坐在车辕上啃烧饼,见沈昭出来连忙把剩下的半个饼往怀里一塞,抹了把嘴站起来。 公子,可要回府? 沈昭弯腰正要进车厢。 翠屏在身后低声说了句: “公子,方玉娘那边方才让人来递过话,说百宝阁的装潢摆设有些地方拿不准,问您可有空去看看拿主意。” 他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便去看看吧。”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朱雀大街驶去。 第197章 搁这玩变形计呢? 马车在朱雀大街巷口刚停稳。 沈昭便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粮油铺子门口果然已排起了队。 虽已是午时,大部分人都散了,但三间铺子前那片空地上还是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 有挎着菜篮的老妇人,有穿着旧短褐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攥着皱巴巴的纸袋,踮着脚尖往前张望,都是来退换补偿的街坊顾客。 管家李福亲自坐镇,七八个护卫维持秩序。 旁边搁着几大编筐铜钱和碎银。 此刻李福正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帐篷下,手里拿着本厚簿子,低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着什么。 那老汉手里捏着一只灰扑扑的米袋,袋口扎着细麻绳,憨笑着回话。 李福接过袋子翻看了一下,又抬头仔细问了两句,确认无误后便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又让老汉在上面按了手印之后,才转头示意身后的小厮取钱。 那老汉接过几大串铜钱数了数,弯着腰拱手连连道谢,退出队伍时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整个流程短短不过三五分钟,却井然有序,当场兑付,看得一旁街坊和商户们满脸羡慕。 沈昭正瞧着,忽然听见队伍末尾一个刚赶来的青衫妇人拉着旁边人嘀咕:“昨儿侯府那个小公子说得好听,可今儿退钱,也不知能不能按原价给……” 她话音未落。 刚刚那个领完钱的老汉回头嚷了一嗓子:“你这婆娘瞎操心!我三斤陈米,一文没少,赔了两倍银子,还多给了两枚铜板算脚钱!” 那妇人顿时讪讪地笑了,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打趣:“钱婶子,你这回可算看错人啦!这镇远侯府可真是公道得很,前头不少人都领了赔偿。” 那妇人啐了一口,却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昭在车厢里看了片刻。 俗话说得好:公道自在人心。 毕竟是真金白银付出去了,队伍里头交头接耳间欢声笑语不断,嘴里不断夸赞着侯府仁义。 他瞧着那只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昨日的危机公关很成功。 成功扭转了被钱满仓牵连的侯府名声。 福伯做事向来稳妥,登记、核验、赔付,所有流程走得井井有条,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如此一来,也算给他查账一行开了个好头。 沈昭搁下车帘,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住,已跳下车,快步朝铺子走去。 经过那方旧桌时,李福抬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忙着登记了。 沈昭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辛苦福伯,便越过去在铺子面前站定。 三间铺子昨日才清退完,今日是先把旧货物挪走腾出地来,再拆旧打扫的头一天。 原先那些灰扑扑的旧货架和陈年家什上午便已搬空了,隔墙也拆了大半,露出粗粝的砖茬。 阳光从四处照进空旷的铺内,亮堂不少。 满地都是无处下脚的石渣碎屑。 还有几个匠人正蹲在墙角卖力地拆卸旧窗棂,木料碰撞的声响和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 方玉娘正背对着他,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捏着一把软尺,专心指挥着伙计们把一块旧隔墙上的铆钉拆干净。 沈昭正要开口。 巷口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动静。 他回头望去,一辆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板上码着几捆干柴和两只半满的麻袋。 拉车的是沈暄,他换了一身灰褐短袄,袖子撸到肘弯,挽绳勒在肩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像头闷头干活的半大小牛犊。 板车上坐着沈芸,鼻尖冻得通红,正激动地拍着手高声呼喊:“驾驾驾!三哥再快点啊!” 紧接着是沈暄闷闷的回应:“攥紧了!就你话多,二哥肯定在铺子里,我们给他个惊喜!” 沈芸咯咯笑:“你拉车就是惊喜?我看是惊吓!” 除此之外,最奇葩的是。 后头跟着辆高头大马的马车和一众小跑着的丫鬟小厮,所有人焦急无奈地看着前头两人。 沈昭嘴角一抽,搁这玩变形计呢? 转眼间,沈暄已在铺门口刹住脚,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把挽绳往车辕上一搭。 抹了把额前碎发,抬头冲沈昭咧嘴一笑: 二哥!你果然在这儿! “看见没?我拉了好几车了!那炭火可沉了,其他人都没我力气大,半路就歇了三回。 沈昭看了眼车板上的麻袋,快速估算了一下分量,这车炭火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而且从侯府步行拉到城西慈幼院,且不说路滑难行,少说要走个三四里路。 这强度堪比铁人三项了! 沈昭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你是不是傻?好好的马车不坐,偏要拉这破板车吹风受凉,显你力气大?” 沈暄自信地把胸脯一拍:“那是!就那马车,窄巴巴的,哪有我这板车敞亮?风吹得痛快!” 沈昭嗤笑:“痛快?回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别又大清早地赖着娘给你揉。” 沈暄耳根一红,梗着脖子:“谁赖娘了!上回是......是意外!” 说着又低头去整理麻袋,声音闷闷的。 “再说了,宋婆婆说板车可以直接拉到后院,省得搬来搬去,我这是省事!” 沈昭是服了三弟这脑回路了。 他只得无奈问道:“行行行,你厉害,要不要歇口气,喝口热茶润润喉?” 沈暄摆手:不歇不歇,又不累。 他又拍了拍胸脯,一副豪情在天的表情,但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沈昭没拆穿他,转头看向跳下板车的沈芸。 小姑娘小脸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像颗小樱桃,但两眼放光:二哥!你不知道,你出门后,我们便跟着运粮队伍先去慈幼院了!” “石头他们见了可高兴了,如意姐姐还背了一段《千字文》给我听呢,比上回多背了两句!”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翻开一页,我还把她说错的地方记下来了,下次再考她。 沈昭温声问:石头呢? 石头把我给他的糖揣在怀里,说要留着过年吃,我跟他掰开揉碎了说,糖会化掉,他就是不听,我只好把糖纸剥了,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 沈昭想起昨日石头攥着饼子不肯松手的模样,心里微微触动,都是小时候在外流浪穷惯了饿怕了,才养成的囤食习惯。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妹:“石头还是不肯吃?” 沈芸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叹气: “他说以前在街上,年三十才有人赏他糖吃,所以要留着那天再尝,他说化了也要舔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二哥,我们能不能多给石头几块糖啊?他总把东西藏起来,我怕他藏忘了。” 沈昭伸手揉她脑袋: “行,下次你多带几包,就说是我给的,让他当面拆开吃,看着吃完才算数。” 沈芸眼睛一亮:“那我告诉他,二哥说了,不吃完要罚背《千字文》!” 沈昭微微一笑。 随即替小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辛苦你们了,东西都送到了? 嗯!这是最后一车了!” 沈芸点点头,激动地描述现场。 宋婆婆说够烧两三个月的,还有那些棉被,三哥力气大,一个人扛了六床棉被进去,脸不红气不喘的,宋婆婆说他将来能当大将军。” “石头他们都看呆了,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一路,喊他大个子哥哥呢! 沈芸说完,冲着沈暄竖了个大拇指。 “三哥你太厉害了,一定能当大将军的!” 沈暄耳根红得更明显了,别过脸去整理车板上的炭火木板,假装没听见。 方玉娘站在门口,把这番对话听了个全。 他看了眼车板上的物资,又看了眼沈暄那副累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低声和吴招娣等伙计匠人们说了句二公子家里人倒都是热心肠。 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从后间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姜茶,递到沈暄面前。 小公子受累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暄愣了一下,接过碗时手指还有点僵,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辛辣的热气辣得他直咧嘴。 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烫了一遍,舒服得眯了眯眼,闷声道了句多谢婶婶。 方玉娘摆了摆手,转身朝铺子里走:“二公子,铺面打通之后采光的事我拿不准主意,您进来瞧瞧,具体哪里有毛病,你指给我看看。” 沈昭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铺子。 第198章 百宝阁装修事宜 沈暄喝完姜茶把碗搁在门边,也跟了进来。 他不懂什么装修不装修的,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看那些被拆掉的旧墙和露出砖色的地面。 忽然指着最里头那面墙问了一句: 二哥,那面墙怎么没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那面后墙确实还立着,砖面更为厚实,比两旁的隔墙都显得坚固。 他走近细看,很快看出了原因。 这面墙是承重的,轻易不能动。 承重墙,拆了屋顶会塌。沈昭拍了拍墙面,不过采光是个问题,这三间铺面进深太长,若是打通合起来,靠里那一片太暗了。 方玉娘走过来:“这正是民妇想和您说的,那边原本堆货用的,便是白日也得点灯。” “若百宝阁要放展柜,那片光线根本不够,可这墙后头是隔壁院子的巷子,开窗怕是不安全。 沈昭想了想,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息。 他想起前世逛过的那些精品店的橱柜,临街那面整片整片的落地玻璃,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子里亮得像站在日光底下。 那种敞亮感,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 他伸手指着墙面上方大约齐胸高的位置: 这面墙要是做一扇玻璃窗呢? 方玉娘愣了一下:“玻璃窗?多大的?” 一整面。 沈昭比划了一下,“从这到这儿,齐整一块,透光不透风,比开窗安全,也比点灯亮堂。” 方玉娘走近两步,仰头看了看那面墙,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像是在脑子里把一整面玻璃嵌进去的效果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 若是真能做出那样大的透明琉璃板,那确实比什么都管用,还能吸引客人,只是......” 方玉娘有些难为情:“民妇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琉璃板,寻常琉璃铺子卖的巴掌大的小物件都贵得吓人,这……” 不是琉璃,是玻璃……”沈昭没再纠正,摆了摆手,“算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沈暄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凑过来拿手在墙面上比了比那块想象中的玻璃窗位置。 然后转头问沈昭:二哥,你说的是那种透亮的板子?上回福安去工坊送东西回来,和我念叨了许久,说那玩意儿比琉璃还透亮。” “真有那么神么? 沈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性好。 沈暄挠了挠后脑勺:福安那张嘴,说得可神了,念叨什么都能让人记住。 沈昭笑笑没接话,心里给福安又记了一笔。 他转身对方玉娘说: 方掌柜,你先把墙面的尺寸量出来。玻璃的事我去工坊亲自盯着,等做好了就送来安装。” “另外还有几处地方,你也一并记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笺。 上面画着简单的铺面平面图,标注了门的位置、展柜的走向和动线。 他前世看过那么多精品店和买手店的布局,此刻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从记忆宫殿里翻出来,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日光落在纸笺上,把墨线映得清晰分明。 沈芸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仰头问: 二哥,你说那这么大一块透亮的板子,冬日会不会漏风啊?万一下雪天,外头的冷气钻进来,那不是比开窗还冷吗? 沈昭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摇头笑道:不会的,这板子是整块封死的,不透风,只透光,而且比开窗暖和多了。 沈芸点了点头,拍着胸脯像是放下心来:那就行,要是漏风的话,我可不来逛了,冻脚。 方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接过纸笺低头看去。 随即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二公子,这进门处我看您画了一条过道,不放货品吗? 对,进门这块先空出三五步宽的地方,不能让客人一进来就被货架挡着视线。” “至于这条过道用来做什么...... 沈昭顿了顿,挂一幅画,或摆一盆花都行,但不要堆各种货。得让人一进门先有一口气喘匀的地方,到时候买东西的心情便不一样。 方玉娘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客人在门口站定了,一眼瞧见喜爱的款式才会往里走。 沈昭接着又指了几处细节。 比如试用台的高度要比寻常柜台低两寸,客人弯腰试香皂时不用费力。 靠窗那片要摆几张矮几,供客人歇脚品茶,甚至可以备几碟小点心,像茶楼那样,只是不收茶钱。 ...... 沈昭一连说了好些条,方玉娘拿着簿子认真记下,偶尔追问一两句,沈昭也详细作答。 正说着,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 是隔壁不远处那家茶楼的关掌柜,正手里端着茶碗,笑呵呵地朝里张望: “呦~方掌柜,这铺子可要大动了?我瞧你这墙都拆了大半边,动静不小啊。” 方玉娘连忙起身招呼:“关叔,您进来坐。” “不了不了,你这忙着呢,我不添乱了。” 关掌柜摆摆手不进,转头看向沈昭: “这位就是侯府二公子吧?老朽给您见礼了,听街坊传了一天了,说这铺子要改成什么......百宝阁?卖皂角的?” 沈昭拱手还了个礼,笑道:“不止皂角,还卖香露、擦脸的面脂等各种珍奇宝贝。” 关掌柜嘬了一口茶:“面脂?那东西不是药铺才卖么?” 沈昭摇头:“药铺卖的是治冻疮皴裂的药膏,我们卖的是擦完脸滑溜溜、香喷喷的,不一样。” 关掌柜咂摸了一下这话,又嘬了口茶,呵呵笑着退了两步:“那敢情好,回头开张了老朽也来瞧瞧新鲜。” 说完端着茶碗慢悠悠晃回了隔壁。 送走关掌柜,方玉娘收回目光,把沈昭方才那些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只觉得这位二公子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琢磨出来的门道还要多得多。 她做了十几年布庄,来来往往的客人什么脾性都见过,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了。 可从没人把铺子光线、柜台高度、客人跨过门槛之后那几步路走得顺不顺当都算得这样细。 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滋味,记忆中只有当学徒时才有,想不到如今又体验上了。 沈暄听了半截就不耐烦了,转头帮着工匠们搬搬抬抬,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沈芸倒是全程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她虽听得不完全懂,但觉得二哥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记下来准没错。 将来她开的糖葫芦铺子,也要这样! 等铺子里的各种装修细节说得差不多了,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掌柜,尺寸量好确定准确无误之后送到侯府,我会立刻让人转交到工坊。” “其余的事先暂时按咱们方才说的那些办,若还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让人递话。” 说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慈幼院那边若有大孩子愿意来铺子帮忙学东西的,你看着安排就行。工钱统一按学徒标准走,再包一顿午膳。 方玉娘张了张嘴想替慈幼院的孩子们道谢,最终只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民妇记下了。 沈昭这才转身看向三弟小妹:我去街对面看看拍卖会的筹备进度,你们去不去? 沈暄放下几块砖,刚准备摇头。 他向来对那些文绉绉的流程不感兴趣,有这功夫不如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羊肉包子卖。 沈芸便立刻举手:我去我去! 沈昭毫不犹豫地牵着小妹出了铺门。 沈暄看着两人转身就走,脸上一急,连忙拍拍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也去,等等我啊......” 方玉娘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沈昭转身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公子说的那些话,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好像真能把日子一点一点掰到正路上来。 她笑了笑,然后撸起袖子,鼓足干劲加入了忙活的伙计和匠人们。 第199章 拍卖会筹备进行时 沈昭牵着沈芸穿过朱雀大街时,街对面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了。 王记绸缎庄后厅那扇雕花木门敞着。 里头人影晃动,搬桌椅的搬桌椅,挂帘子的挂帘子,还有几个伙计正蹲在墙角往灯笼架上贴红纸,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折腾得不亦乐乎。 王栋站在厅中央,指挥得满头大汗。 他那身宝蓝色锦袍袖口已撸到肘弯,双手叉腰,嗓门比平日里拔高了八度。 “那个灯笼!往左边挪半寸!我说半寸就是半寸,你拿眼一估能估准?” 被喊的是个小伙计,举着灯笼杆的手都在抖,嘴里小声嘟囔:“少爷,这也太细了……” “细什么细!拍卖会当天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灯笼挂歪了像什么话?传出去说咱们王记绸缎庄连个灯笼都挂不正,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王栋说到激动处,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倾,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整个人趔趄了半步。 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刚摆好的茶桌底下。 好在李茂正好从旁边经过,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后领,使出了吃奶的劲把人拽了回来。 “你说别人挂不正,你自个儿倒是站得挺稳。” 李茂松开手,整了整袖口。 喘着粗气补了一句,“要不是我手快,你今儿就能亲身演示什么叫‘头先着地’。” 王栋站稳后脸都没红,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口:“我这叫以身试险,未雨绸缪!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块砖松不松?万一客人踩了摔伤了怎么办?” “胡扯!你那叫走路不看脚下!” 李茂抱着厚厚一摞名册,头也不抬地走到墙边长案前。 “再说了,你摔了倒不打紧,别把名册砸了就行。这东西抄了三份,我熬了两宿,你一份茶水泼上去,我能让你赔到手软。” 王栋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没摔嘛”,转头看见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 立刻像是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沈兄!你可算来了!我还正想找你呢!” 他一把攥住沈昭胳膊,力气大得沈昭龇了一下牙,“快帮我看看,这灯笼到底挂正没有?我都让人调整好几回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沈昭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笼确实挂得端端正正,左右对称,高低一致,旁边几盏也是一条直线。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王栋手腕示意他松手:“都挂正了,没有问题。王兄,我平日在学堂也没见你这么较真啊。” 王栋嘿了一声,随即掰着手指头数: “学堂?那能一样吗?学堂夫子顶多骂我几句‘不堪造就’,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可这拍卖会要是办砸了,我娘能念叨我到明年!”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 “你是没见过我娘念叨人的时候,嘴角笑眯眯的,可那眼神……我宁可绕着你家演武场跑二十圈,都不想被她看第二眼。” 他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昭拍了拍他肩膀,忍着笑没再多说。 随即看向布置好的场地。 十几张崭新的长桌拼成好几排,间距宽敞,配套的椅子也铺上了柔软的坐垫。 最前方有个抬高的展台,比寻常桌子高一截,哪怕最后那排的人也能轻松看见台上物件,不会挡着视线。 赵谦和孙墨在角落里核对物件清单,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低声争论着什么。 顾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名册,正埋头专注地校正誊写。 陈文远站在长案另一头,正跟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流程。 跟着进来的沈暄对拍卖会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后厅角落放着好几盘点心和茶水。 大约是王栋带来的,他眼神立刻飘了过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那盘点心旁边。 沈芸倒是跑到了顾晏旁边,踮着脚尖看他写的东西,小声问:“顾哥哥你在写什么。” 顾晏耳根红着答了一句,答完之后低头多写了两行才翻页,用落笔动作掩饰那点局促。 沈芸怕耽误正事,便乖乖坐回了沈暄旁边,和他一起吃起点心来。 李茂从案后抬起头,主动打了声招呼:“沈兄来了?名册底稿在这,你看看可有遗漏。” “拍卖会那天到场的人按名册顺序安排座位。” 他翻开长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第二页。 “我先按各家门第和出价能力排了个序,前三排留给最有可能出高价的那几家,中间那几排是中等商户,最后几排空着,若有临时加人的便往后填。” 王栋在旁边搭腔:“各府的请帖都送出去了,可有好几家还没回音,安国公府、叶府、还有几个武勋世家……你说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催一趟? 沈昭走到长案前,低头扫了眼摊开的名册。 上面按各家府邸等级和亲疏程度分了几个区域,后面还标注了待确认等字样。 他看到安国公府那一栏空白着,没有标注。 “安国公府那边不急。” 沈昭端起桌上温茶抿了一口。 谢家若是有心要来,自然会有人来问。若是无心,你催一百遍也是白搭。 “我估摸着,八成不会来吧。” 王栋压低了声音:“我娘说那谢蕴上回在赏梅宴上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呢,他要是不来,反倒清静。” 沈昭放下茶盏,点点头:“不来也好,省的到时候诗会变拍卖会,又得上演一回舌战群儒。”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叶府那一栏停了下来。 上回包大人说叶守正叶大人也收到了劝募帖子的,你们可有人去登门拜访过? 王栋挠了挠头:“送了帖子,但没人去过。叶家那位左佥都御史出了名的难打交道,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想着等顾老那边...... “我去。” 沈昭把名册合上,叶府那边我来想办法。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行啊沈兄,上回那跳车顶的姑娘...... “打住。”沈昭面无表情截断了他,“说正事。” 王栋嘿嘿笑着缩了回去,转身去翻另一本册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李茂顺势接过话头:“除了这些,物件清单也已整理得差不多了,东西都入库保存了。” “各府捐的东西五花八门,字画古玩居多,还有一些金器玉器。回头得按价值分出几等来,不然拍卖会上顺序乱套了。” 他把另外一摞册子往沈昭面前推了推。 我已按市价估了大概,但有几件吃不准......比如永昌侯府捐的那方端砚,说是前朝老坑的,可我拿不准,铭文模糊,像是被人故意磨掉的。” 说着,李茂回身从墙角一只上了锁的木箱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 小心地端出那方砚台,搁在长案上。 沈昭想起赏梅宴上那位最先试用花间露的张夫人,可不就是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嘛。 观其言行,那可是位十足的敞亮人。 百宝阁未来隐藏的大主顾啊! 百宝阁若要做长久生意,这样敞亮的客人必须好好维持关系,不能轻易得罪。 他拿起砚台,用拇指腹在砚堂上轻轻一蹭。 触手温润,滑而不腻。 确是一方养了多年的老坑石。 他又把砚台翻过来,侧转半寸,让厅门外透进的天光斜掠过砚背铭文处。 新旧石面的反光立刻分层了。 周围未被触碰的老皮壳沉着油润乌光,而铭文那片被磨过的地方泛着干涩的白茬,边缘甚至有几道平行的细纹,像是用细锉刀刻意铲平的。 他指腹贴着那片磨痕轻轻一刮,触感瞬间让他眉头微皱:“磨得还挺狠,连原来刻字的凹槽都一并铲平了,这痕迹怕是这几个月里才动的手。” 李茂点头:“我也是这么看的,若真是永昌侯府捐的......张夫人不至于拿假的糊弄人。” 王栋凑过来:“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永昌侯府最近手头紧,那位永昌侯爷在外头养了个扬州来的外室,花销大得很。” “万一张夫人拿府里旧东西凑数,又怕被人认出来丢脸,索性把铭文磨了......” 沈昭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王栋嘿嘿一笑:“我娘悄悄和我说的,她的消息你信不信?” 沈昭把端砚放下:“信,但我提醒你,这种话在拍卖会前少说。永昌侯府要是听到了风声,这方端砚就不只是铭文模糊的问题了......” “它压根就不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王栋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私下和你们说说嘛......” 沈昭拍了拍册子:行了,这块砚台的事儿先放一放,回头我托人去问问。” “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我见过,若真是她家捐的,东西应当没问题,这里面怕是另有缘故。” 李茂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誊写。 第200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时赵谦和孙墨那边的争论声大了起来。 沈昭不由偏过头去。 只听见赵谦说这铁剑算兵器不算文玩。 孙墨则是大声反驳可它是前朝名将用过的,摆在展柜里谁当兵器看。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 而在他们面前,摊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鞘早已朽烂,只余剑身还勉强保存完好。 赵谦据理力争,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你看这剑形制与规格,也就是前朝大雍制式的普通军器,又不是什么名家佩剑。若放在文玩那一栏,回头客人问起来怎么介绍?扯谎说这是前朝某位将军的佩剑?那算兵器还是算古董? 孙墨身子前倾,寸步不让。 “若按你这么说,那些捐字画的全算纸张,捐砚台的全算石头,那还分什么类?” “这剑有年份和来历,就该归在古物那一栏。你若是觉得不妥,便自己去跟那位梁老将军的孙子说,他家的祖传铁剑被你归到兵器堆里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率先让步。 旁边的人各自忙各自的,头也没抬,显然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赵谦争论完坐下来,皱着眉头揉手腕,他其实不介意归到哪一类,但他不想拍卖会出纰漏。 沈昭见状,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把铁剑。 这把剑剑身虽锈。 但靠近剑格处依稀可见一道浅淡的铭文。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只认出半个古篆,像是字的一半。 卫? 难不成是那位大司马...... 若是这位,那这可真是无价之宝了! 他压下心中诧异,正要起身,指尖却无意间从铭文边缘蹭过去。 那处锈迹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像是岁月蚀出来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磨平过。 他又凑近了半寸,换了侧光的角度再看那道划痕的末端,隐约收在一个细如发丝的弯钩上。 像是个字的下半截。 元……雍? 大雍年间? 他心里猛地翻了个个儿。 若这把剑确是大雍朝之物,那铭文上的半个字便说得通了。 大司马卫瞻,前朝大雍开国五功臣之一,史载他佩剑曾在平北一役中遗失,此后下落不明。 可这把剑的形制又是前朝大雍的普通军器规格,二者对不上。 要么,是卫瞻年轻未显达时的旧物。 要么,便是后人照着军器形制仿铸的伪器,故意刻了铭文往上靠。 沈昭目光从剑身上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手心却微微沁了一层汗。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赵谦的肩: 先归到古物栏,备注里写清楚来历和形制,拍卖时由着客人自己判断,咱们不替他们做主。 赵谦张嘴想争辩,又觉得沈昭说得在理,只好闷声说了句,低头在册子上改了一笔。 孙墨也得了个台阶下,不再争执,转身去整理另一摞册子了。 陈文远这时结束了和那位青衫中年人的谈话,走过来在长案边站定:“沈兄,拍卖会的大致流程安排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着工坊拿出些有分量的物件压轴了。 孙墨探头过来:沈兄,善行凭证的格式我拟了三个版本,拿不定主意用哪个。若是太简了显得敷衍,若是太繁了又像在卖人情…… 陈文远闻言接了句:凭证要简,越简越好。印上官印,写清数额和日期,千万不要加评价性的话。若将来有人拿这凭证要求开方便之门,上头没有溢美之词,顺天府便好视情况回绝。 沈昭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就按陈兄说的办。凭证上只写年月、数额与事由,统一加盖顺天府印,不加多余的话。” “若有人问起,这便是官府出具的捐款证明,不掺杂任何额外承诺,包大人也有回旋余地。 孙墨应下,低头在纸上飞快地改了几笔。 赵谦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名册:对了沈兄,包大人那边派人回话说牌匾和功德碑的折子已递上去了,但陛下至今还未批复。” “包大人说这事急不得,可咱们拍卖会的日子就快到了,若到时候这牌匾还没下来,那前几名的彩头就少了,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这个我回头亲自去问。 沈昭沉思片刻,答道:“包大人既然递了折子,说急不得想必自有他的分寸,咱们先把名册和流程走顺了,牌匾的事等他消息便是。 沈暄吃完东西凑过来,盯着桌上那张拍卖会流程草图看,像要把上面的每个环节都记住。 他抬头问了一句:二哥,拍卖会那日我能来瞧瞧吗?我想看看那些东西都是怎么卖的。 沈昭点头,随即警告他:“你来了不许乱跑。 “不乱跑。”沈暄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我就在后头站着看,绝不动手。 沈芸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哥你放心吧,三哥要是乱跑,我就告诉祖母,祖母会拿拐杖打他。 沈暄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敢反驳。 这时,厅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带着皮毡帽的小伙计从门口探进半截身子,跑得气喘吁吁,额角还沁着汗: 少、少爷!不好啦!安国公府那边来人了! 厅里众人齐齐一顿。 王栋把手里的花生饼搁下,圆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来人了?多少人?来的是谁?是来送帖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小伙计被他这一问更慌了:来、来的是……谢世子身边那位管家,他还带着东西呢…… 小伙计深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不知是什么,用锦盒装着,看着很体面。” 厅里又安静了两息。 王栋转头看向沈昭:沈兄,你说这姓谢的好端端过来送礼,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沈昭端着茶慢慢嘬了一口,搁下茶盏时嘴角微微一弯:来都来了,先把人请进来吧。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茂直起身看了眼沈昭:“谢蕴这人心思深得很,他送来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沈昭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人家既然托人送来了,总不好当面拒之门外,看看是什么再说。” 王栋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张胖脸上写满了警惕:“我陪你一块儿看,他要敢送什么古怪玩意儿来,我当场给他扔出去!” 李茂嗤了一声:“你扔?你一只手拎得动么?” “我两只手拎!”王栋理直气壮。 沈昭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别急着斗嘴,目光转向门口。 片刻之后。 小伙计步履匆匆地领着一个灰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进了门。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手里捧着拜帖,以及一只狭长的褐色锦盒。 那盒子边角的绸布已有几分磨损,光从外表看,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朝沈昭拱了拱手:“见过沈二公子,老奴安国公府外务管事刘安,奉世子爷之命,特将此物送至百宝阁拍卖会上。” 他说着将拜帖和锦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恭敬地退后半步,垂首不语。 沈昭起身还了一礼:“刘管家辛苦了,只是不知谢世子想要送来的是何物? 刘安面色不变: 世子爷说了,这物件是他偶然所得,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只望托沈二公子一并上拍。若卖得出去,也算为城外粥棚略尽一份绵力。”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颔首看了沈昭一眼,便转身退出了门。 来得快,走得也快。 眨眼间人已消失在绸缎庄大门口。 王栋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帖子看了看。 然后皱着眉头复述出来:“谢蕴说代表安国公府,在拍卖会当日捐一幅前朝古画,聊表心意。”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心里也飞快地转了一圈。 谢蕴这是要做什么? 他捐拍品,说是支持赈灾,听起来无可指摘,甚至不失为一桩体面事。 但以他那人的性子,以两府之间的敌对关系,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这么个人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201章 玻璃制成了! 王栋盯着那只锦盒看了好几息,伸手刚想碰一下盒盖边缘,还没碰到又立刻缩回来。 他咳嗽了一声,冲李茂道: “你打开看看?” 李茂当场翻了个白眼。 “瞧你这副怂样,人家堂堂国公府世子,光明正大地送礼来,总不能在里头抹毒药藏暗器吧?” 王栋脖子一梗:“我怂?我这是谨慎!” “你没听说上回有人给顺天府衙门送匾,匾额里夹着密信告黑状?万一这盒子里夹带什么名册,咱们一打开就沾了一身腥。” 李茂嗤笑:“那匾额是包大人亲自接的,后来查出是隔壁县争水田的诬告信,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王栋还要还嘴,沈昭轻咳一声打断:“行了,李茂说得对,光天化日,安国公府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王栋嘴硬道:“谁说我怕了,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嘛!你不开就算了,那......” 他转过头看向沈昭:“沈兄,要不你开?” 沈昭无奈地点点头,直接伸手揭开盒盖。 众人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盒内,一幅画轴安安静静地躺在其间。 沈昭拿起画轴,展开大约一尺来长。 纸色泛黄,墨迹沉着,画的是幅山水小品。 远山淡影,近处一株老松斜出,松下有两人对坐,姿态闲散,像在清谈。 笔意疏朗通透,留白处颇有几分古意。 画上没有任何题诗题款,只在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文印鉴,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是篆书。 但具体是什么字一时看不真切。 李茂凑过来看了眼:像是前朝的路数,纸色也对,但装裱太新了,像是近期才重新裱过的。 沈昭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王栋却歪着脑袋又盯了半天,忽然挠头:“这松树下那俩人,怎么看着像在吵架?一个指着天,一个摆手,分明是争得面红耳赤。” 李茂拍了他后脑勺一把:“你懂什么,这叫清谈高士,指天是论道,摆手是辩理,好好的作画技巧到你嘴里成了市井骂街。” 王栋不服气:“我瞧那坐姿就不闲散,左边那位腰板挺得笔直,右边那位袖子都甩到人家脸上了,这叫清谈?” 沈芸在旁边踮脚看了一眼,小声补刀:“王栋哥哥说得对,右边那人袖口画得确实太靠前了,先生讲过,这要是真对坐,那袖子得扫到茶盏。” 王栋顿时得意起来。 “听听!连小丫头都比我懂画!” 除了这些,沈昭还留意到画轴的轴头是象牙做的,包浆温润圆滑,像是被人把玩过很多年。 可画卷本身保存得特别完好,纸面上几乎没有常见的虫蛀和水渍痕迹,可以说是毫无瑕疵。 他看了约莫三息。 以他对书画的造诣,实在没找出什么问题,只好把画轴卷好重新放回锦盒里。 不过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刘安说这物件是谢蕴“偶然所得”,表明这不是安国公府的旧藏。 莫非...... 这画背后还有什么坑等着他? 王栋等了半天没等到评价,忍不住追问: 怎么样?这画是真的假的?收不收啊? “收!” 沈昭把锦盒往旁边推了推,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收?他愿意捐东西,那是他的事,咱们的规矩是来者不拒,一心为民。” 不是——王栋急了,“活是这么说,可万一他在拍卖会上动什么手脚呢?” “淡定点,你以为他能动什么手脚?” 沈昭反问他,“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格是当众叫的,银子是直接入顺天府公库的,自始至终咱们不沾染一分一毫,只出场地和人手。 “他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栋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又追问:“收了也行,不过他这古画,放在什么位置拍?是按顺序来,还是单独拎出来?” “按顺序来就行。” 沈昭仔细交代。 “不必刻意避着,也不必刻意抬着,跟其他拍品一视同仁。无论他捐画是否为了攒个好名声,咱们便给他这个名声,他反而不好再使绊子。” 王栋应了一声,收起图纸起身:“那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让人把谢家的古画也收进名册里。” 一直没出声的陈文远忽然探过身来:“沈兄,我倒有个主意。既然担心画有蹊跷,不如把它单独列在拍品末尾,叫‘义捐特品’。” “不设起拍价,任人出价。这样既全了谢世子的面子,又不搅乱咱们的主拍流程。若真有人抬价,抬多高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昭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妥。特意单列反倒显得咱们防着他,落了下乘。还是按顺序,一视同仁最好。” 陈文远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沈昭看向窗外热闹的长街,心里却在盘算着谢蕴今日这手棋,到底意欲何为。 经过几回交手,他也算对谢蕴知己知彼了。 此人做事从来没有“聊表心意”这四个字。 他捐画,肯定不只是为了赈灾。 要么是想借拍卖会的场合扬名,要么是要在拍卖会当日搞些什么名堂。 不过方才他说得也没错,东西是当众展示的,价是当众叫的,银子是入顺天府公库的。 于公于私,他沈昭都问心无愧。 谢蕴就算想动手脚,也无非是在起拍价上做文章,或者派人抬价之类的手段。 算不上什么致命招数。 顶多就是让场面热闹一点,不会伤筋动骨。 但他心里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决定回去之后让云嬷嬷多派些暗探盯着点安国公府的动静,别让谢蕴钻了什么空子。 “二哥。” 沈芸从角落里凑了过来,拽着他袖子轻声问,“那个谢蕴为什么要捐画呀?他不是坏人吗?”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想了想才答:“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因为他想让别人以为他是好人。” 沈芸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那这是不是陆先生说的沽名钓誉?也就是说,他是想骗人?” 沈昭点头:“沽名钓誉?对,你先生说得有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芸这才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翻开小本子。 拿炭笔写道:“谢蕴捐了一幅画,想骗大家他是好人,但我才不会被这个坏蛋骗!” 写完了她抬起头:“那咱们要不要把他的画扣下来?到时候没人买他的画,他会不会很丢人?” 沈昭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你倒是会想,不过你放心,他那幅画总有人会买的。再说了,就算没人买,他自己也会让人举牌拍回去。” “为什么呀?” “因为他就想让人知道他捐了画,到底有没有真捐出去,他反而不在乎。” 沈芸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他是在演给别人看的。”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接下来众人又忙了一会儿,王栋把名册最后过了一遍,陈文远确认了流程顺序,赵谦和孙墨总算在铁剑的分类上达成了妥协。 沈昭正低头核对一份宾客名单上的日期。 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福安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 公子!公子!玻璃工坊那边来人了! 沈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喜色。 工坊来人......难道玻璃有结果了? 果然,下一秒只见福安三两步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跑得太急,那布包在他手里左右晃荡。 他边跑边喊:周师傅让人送来的!说那批玻璃烧成了!跟您说的那样,透亮透亮的! 他把布包往桌上轻轻一放,然后揭开。 日光斜照进来,后厅里忽然亮了一亮。 那巴掌大的玻璃片无色透明,边缘打磨得平滑齐整,没有那些琉璃上常见的绿头和气泡。 日光穿透它时几乎没有任何折损,像一道光直接穿过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光落在桌上的影子清晰可见,甚至连同底下那本翻开的册子上的字迹,都清楚地透了过来。 王栋第一个凑上去,弯腰凑近了看。 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面上。 然后他忍不住了一声,高声呼喊: “我的天啊......这玩意儿真的跟水一样!” 他伸手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清晰得连指节上的纹路都能看见。 吓得连忙转头,瞪圆了眼睛:沈兄,这玩意儿要是如你所说,做成一整扇落地门窗,日光直接透进来,那屋里得多亮堂啊!” 一贯沉默的顾晏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两寸距离端详了半晌,低声说了句:“若做灯罩,夜读时不必凑近烛火,也不会熏黑纸页。” 他说完便退后,耳根微微发红,像是说多了话不好意思。 王栋猛地拍手:“对!灯罩!我那书房的烛台总把书页烤得发黄,要是换成这个......” 沈昭却摇了摇头,把玻璃片举高,透过它看向门外灰墙:“灯罩、窗户,这些都只是小用。” “我真正想做的,是把它嵌在镜框背面。”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把水银涂在玻璃背面,照出来的人影会比铜镜清晰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光景。 李茂咂咂嘴:“那岂不是连脸上的毛孔都照得见?那些夫人小姐怕是再不敢对着镜子梳妆了。”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却拿着那块玻璃片迎着光看了许久。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透光率、平整度、边缘处理都比他预想的好得多,虽不及后世的那般纯净。 但放在古代背景下,可以做实际装修用了。 周师傅等工匠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批试制了半个月的玻璃,终于成了! 他把玻璃片放回布包里,包好揣进怀里。 “咱们去工坊瞧瞧!” 王栋把手里点心往桌上一撂:我也去!” 众人纷纷笑着起身,准备同去凑凑热闹。 最社恐的顾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搁下了,默默站到了人群边缘。 陈文远倒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冲沈昭点了下头:我留在这儿把名册最后过一遍,顺便等几户还没回帖的人家递话回来,你们去看了回来告诉我结果就行。 沈昭点头,随即带着一行人出了绸缎庄。 马车不够坐,好在离得不远。 街上积雪已化了不少,众人决定干脆步行。 王栋边走边把玩那块包着玻璃的布包,忽然想起来:“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会不会也是假的?他捐个赝品过来,到时候拍卖会上被人识破,丢的可是咱们的脸。” 沈昭脚步不停:“应该假不了,那纸色、墨迹、象牙轴头,我仔细看了,都是真东西。他谢蕴要扬名,不会拿赝品砸自己的招牌。” 李茂跟在后头插嘴:“那万一画是真的,他却安排人在现场说自己捐的其实是一幅仿作,故意搅局呢?” 沈昭顿了顿,笑道:“若真如此,他当场拆自己的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谢蕴不会做。” “依我看来,他更可能的是派人在起拍价上哄抬,让那幅画出尽风头,最后再让一个‘神秘买家’高价买走。” “不出意外,次日满京城都会传安国公世子捐画赈灾,博个仁义名声。” 王栋骂了一句:“这丫真够精的。” 顾晏在后面轻轻补了句:“倒是这般也还好,他垫进去的银子,也是真金白银。” 沈昭点头:“正是此理,所以他赢的是名,我们赢的是实,只要银子和粮食进了公库,百姓得到了救济,管他虚名如何。” 王栋微微一笑:“对对对,到时候抬抬价让他做回冤大头!” 一伙人说说笑笑地穿过朱雀大街。 接着拐进一条窄巷,又绕了两道弯,一炷香后才到了一处灰墙高耸的别院前。 第202章 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座王家工坊的守卫一如既往地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手持枪棍的强壮护卫。 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里头的工匠没有令牌不得随意进出,哪怕是王栋这个少东家,和偶尔来此探查进度的沈昭,也要查验过腰牌、对上暗号才能进入。 核心配方和工艺只握在寥寥数人手里。 防的就是一个万一。 一推开工坊大门,只能用热火朝天形容。 灼人的热浪裹着细碎炭灰迎面扑来。 匠人们穿梭其间,有的蹲在窑炉前看火,有的用铁钳夹出烧得通红的坩埚,脸上都蒙着统一的白布,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沈昭跨进门槛时先没急着往里走。 而是如同往常一般站在门边扫了一圈。 他在确认每一道工序都在按他先前定下的流程运转,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众人往里走去。 工坊总管周师傅正蹲在窑炉前指导工匠操作,满头都是豆大的热汗,衣裳被热气蒸得湿漉漉贴在身上。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沈昭等人,立刻把铁钳往架子上一搁,站得太急,膝盖地响了一声。 他弯腰捶了两下才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工作台前,双手在襟前仔细擦了两下。 然后捧起一块比方才那块样品大出两倍的玻璃板递过来,咧嘴笑起来时缺了颗后槽牙的豁口露出来,声音比上回洪亮了不少。 “沈公子来了!您快瞧瞧这批货,比先前的那些好上不少!” 那玻璃板约有两尺见方,透光率比方才那块小的还要高一些,边缘处理得更规整光滑。 日光穿过,整块板亮得像一块透明的冰块。 “小的听了德柱的话,多等了两个时辰才开炉,这回只碎了两块边角料,完整无损的出了七八块。不过颜色均匀、半点气泡都没有的,就这一块。” 沈昭伸手在那块玻璃板面上轻轻拂过,指尖触感平滑微凉,质地透明,不输后世的玻璃了。 他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墙角一块石板吸引,上面用炭条画着几根曲线。 线条粗糙,但每条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和炉温,看得出是用了心做记录的。 他蹲下去看了几息,转头问周师傅: “这些是谁画的?” 周师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少年。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比他小点,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正蹲在墙角剥一块新出的石英矿。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抬头时一脸茫然。 “沈公子,这便是德柱。” 周师傅向他介绍。 “上个月小的刚收的学徒,跟了我不到两个月,这第四炉降温的法子便是他提的。” “说前头两炉开得太急,里头没凉透便开了炉,所以才那么多气泡。这些线……也是他画的,说记下来下次好照着调。” 沈昭走到德柱面前:“你以前做过这个?” 德柱老实地摇摇头:“小的以前在瓷器坊琉璃铺子当过两年学徒,东家嫌我手慢,把我辞了。” “琉璃跟这个差不多,都是烧化了再凉。琉璃凉得快容易裂,凉得慢容易塌,得掐准时辰才行。我想着多等会儿看看……没想到真成了。” 他指着石板上那几条曲线。 “这些是小的瞎画的,想着这回凉了多久、什么火候开炉,记下来下回就不用全靠蒙了。” 沈昭蹲下去又看了几息,目光从曲线标注的时间节点上一一滑过。 德柱记的都是多久开炉,但玻璃好坏的关键从来不是等多久,更关键的是怎么等。 那几个时间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记忆宫殿里某段科普视频的片段接上了。 “烧制玻璃降温速度要前慢后快,比一径匀着等它凉透更稳当......” 他快速过了一遍其中要领。 旋即站起身对周师傅嘱咐道: “德柱这法子路子是对的,但还能再调一调。” “降温时前头慢些,等过了关键节点,后头要加快些快。均匀降温听着稳当,却容易让玻璃内部应力不均,反而更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下一炉接着试试这个,成了的话,往后开的窑都能照着这个来。” 周师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德柱。 德柱还蹲在地上,手指在膝头蹭了两下,像在消化沈昭方才那番提点,过了片刻才闷闷“嗯”了一声,低头把新参数记在了石板角落。 沈昭看着德柱写字的背影,回头笑着对周师傅说:“德柱的月钱涨两成,算他提了降温法子的奖赏。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往后窑炉的事可以让他多盯着,劳烦你带一带,好好培养。” 说完他又补充道: “还有,往后凡是工坊里想出改进法子的人,都按这个成例来。谁有本事让东西更好,谁就多拿银子赏钱,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听到沈昭画下的大饼,周师傅等一众匠人激动地连连点头应下。 德柱还蹲在地上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老匠人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才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多谢公子”。 沈昭摆了摆手,和善地看着他:“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把事做成了,银子便是你该得的。” 德柱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便在这时,一道吸气声响起。 原来是王栋凑到了那块大玻璃板前面,猫着腰把脸凑近,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看了好几息,然后眼睛瞪得溜圆。 “沈兄这块更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今早忘了梳头,鬓角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看见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块板子,指尖在离板面半寸处猛地刹住,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碰了碰边角。 触感冰凉平滑,像摸冰块一般。 他整个人“嘶”了一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这要是做成镜子,我娘那些铜镜全得扔了!” 李茂慢悠悠踱过来。 他绕着那块板子转了一圈,俯下身从侧面看了看板面厚度和边缘的打磨痕迹,直起身时脸上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罕见地点头附和王栋的话: “胖子说得对,这东西要是铺在窗框上,屋里白日根本不用点灯。若像你说的那样做成镜子……京城的铜镜铺子怕是要关张大半了。” 李茂一顿,有些好奇地问道:“只是,你确定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现场做一块试试?” 沈昭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麻烦您去库房找几张薄锡箔来,再取些水银。” 周师傅一愣,有些糊涂:“锡箔?水银?沈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方士炼丹用的原料……您要炼丹?” “非是炼丹,我不是说了吗?做镜子!” 沈昭拿手指在玻璃背面划了个方框。 “锡箔平铺在玻璃上,用水银浇一遍,过半个时辰再看。背面会凝成一层银白色的薄层,正面透过去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不止。” 王栋凑过来,满脸好奇:“奇了怪了,我长这么大,也算见过不少珍奇物件,还从没听过锡箔加水银能照人?那我要是往我家铜镜上浇……” “铜镜是铜做的,不是玻璃,浇了也没用。” 沈昭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周师傅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沈公子又要拿出方子制这个“玻璃镜”了,他心头一阵火热,迈着大步转身就跑去库房取东西。 沈昭在后头提醒:“慢着点周师傅,小心别摔着了!先拿块废料试试,试成了再做好的,磨坏了不心疼……” 他目送周师傅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些发笑。 随即在心里盘算这玻璃镜做出来之后,摆放在百宝阁哪个位置最合适引流推广。 试想一下,百宝阁进门处如果竖一面比人还高的玻璃镜,那些夫人们踏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效果怕是比十瓶花间露都管用。 毕竟这可是每个闺阁小姐都需要的物件,不仅可以日常使用,放在嫁妆里也算很体面了。 她们肯定会忍不住凑近了又看又摸,会忍不住追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只要问了,后面的话便好说了。 很快,周师傅端着一只陶罐和一卷薄锡箔回来了,德柱也跟过来蹲在操作台前帮忙。 两人遵照着沈昭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把锡箔平铺在玻璃面上,再用竹片刮平边角。 德柱端着那只小陶罐站起来,罐里装着小半罐水银,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冷光。 “慢点倒,不用急。”沈昭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德柱点了点头,手腕压得极低,罐口贴着锡箔边缘缓缓倾斜。 水银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沈昭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 太急了! 果然,水银流速比预想的快了半拍,冲过锡箔边缘时把边角卷起了一道细细的皱褶。 德柱紧张得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整个倾翻。 好在周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手腕。 “专心点,能稳住。” 周师傅声音压得低,“收着点倒,别贪快了。” 德柱调整好呼吸,重新稳了稳手腕。 这回水银贴着箔面匀匀地淌了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玻璃上。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催促。 不到半个时辰后,锡箔背面果然凝出了一层银白的光泽,边角那道皱褶虽然留下了一条细痕,但大半部分已呈现出镜面的雏形。 沈昭凑近看了一眼。 虽然是次品,不能售卖,但方向对了。 “下一块,继续让德柱来倒。”他站直身,语气笃定,“熟能生巧,多练几回手就不抖了。” 王栋绕着那块半成品镜面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在镜面前晃了一下,人影虽然模糊带纹。 但轮廓清楚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沈兄,你这要是做成整面镜子,只需往百宝阁门口一摆,那些夫人小姐怕是要挤破头往里钻了。” “到时候,嘿嘿......” 王栋不由沉浸在客似云来的幻想之中。 沈昭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那块镜面上。 王栋回过神,绕着沈昭走了半圈,脸上的肉兴奋得直颤:沈兄你还真会做镜子啊?我还以为你说笑的!啧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多着呢,比如不太会骑马和习武。 沈昭耸耸肩,一脸无奈。 王栋立刻催促:“那你可得赶紧练练骑马,不然回头嫂子骑马跑了,你连追都追不上。” 李茂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刀:“他倒是想追,问题是马不让他上。” 众人哄笑起来。 沈昭只能摇了摇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懒得接这话茬。 但目光落在镜面上,嘴角还是微微一翘。 玻璃镜成了。 百宝阁准备的压轴货又添了一重分量。 拍卖会那日,只看谢蕴怎么接了。 第203章 镜花水月一相逢 在匆匆忙忙的筹备中,转眼便到了拍卖会前夜。 镇远侯府。 沈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核对拍品名录。 他面前摊着三份名单:一份是捐赠者名录,一份是拍品清单,一份是到场嘉宾的座次表。 这座次表是沈芸亲手画的。 字迹歪扭,却把情报标得明明白白,连哪位夫人脾气不好、哪位小姐容易口渴都做了标注。 一如既往地高效! 二哥。 沈芸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王栋哥哥方才让人递话来,说明日茶点备了十六样,问你要不要再添几样。他还说谢蕴那幅画今早又让人重新裱了一遍,换了更好的绫子。 沈昭头也没抬:他倒是上心。 他说是怕掉了安国公府的面子,到时候砸了拍卖会的招牌。 沈昭嗤笑一声。 他怕的是谢蕴回头拿画框材质说事。 沈芸倒腾着小短腿跑到桌边,踮脚看了眼名录,忽然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拍在桌上。 二哥,这是我自个儿拟的拍卖会招待流程安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昭展开一看。 第一行就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入场时由沈芸在门口发桂花糖,每位客人一颗,甜嘴甜心,老少皆宜,吃完还不会粘牙。 他抬眼看小妹,那丫头正背着手、小下巴微抬,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沈昭把纸折好揣进袖中,咳嗽一声:挺好的,计划先放着,明日一早再议。 什么叫放着?沈芸急了,小脸一垮,揪着他袖子晃荡,人家写了大半个时辰呢! 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像开糖铺子的。沈昭站起身准备吹灯,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沈芸嘟着嘴站着不动。 沈昭无奈地揉了揉她发顶:好了好了,明日发糖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可不能给我拖后腿!也不能自个儿偷吃了,听见了没? “知道啦!芸儿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拍了拍胸脯,脚步立刻轻快起来。 她小跑着冲了出去,春草牵着她,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穿哪件衣裳、扎什么头绳…… 声音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笑了笑,上床后很快便沉睡过去。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打呢,他得养精蓄锐。 ......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 王记绸缎庄后厅门口已架起了一口大铜锅,热腾腾的姜茶香气飘了半条街。 沈昭比约定时辰早到了两刻,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拍了拍新制的锦袍领口。 今日穿的是柳听澜替他挑的靛蓝暗纹锦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狐毛,衬得他清俊之外添了几分利落的贵气。 毕竟是首次正式主持亮相,还有顺天府作为后台,他不能丢了镇远侯府的脸面。 王栋立刻冲出来迎接,嗓门大得他耳朵嗡嗡响:沈兄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沈昭捂住耳朵,刚要开口。 王栋已一把攥住他胳膊拽着往里走:你那玻璃镜今早天亮前就搬过来了,我让人裹了三层棉布垫了四层软垫,可谁知装卸的时候有个毛手毛脚的伙计脚下一滑,镜框磕了一下边角...... 沈昭心头一紧。 “碎了?” 没有没有,没碎!王栋赶紧摆手,就是镜框底边蹭掉了一小块漆皮,我让人用同色的漆补上了,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昭松了口气,踉跄两步才站稳。 接着没好气地白了个眼: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再这么前不着调的,会吓死人的! 王栋嘿嘿一笑:这不是和你开个玩笑嘛...... 两人穿过铺子走进后厅,里面已大变样了。 十几张铺了锦缎的长案整齐排列,案上摆着各色拍品,每件旁边都放着一张小笺。 上面写着名目、捐赠者和起拍价。 厅堂四角挂着临时赶制出来新换上的玻璃明角灯盏,光线柔亮均匀,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最靠里的展台上方,一块半人高的墨绿色绒布将某件东西盖得严严实实。 那底下,正是沈昭昨夜叮嘱周师傅连夜装框送来的玻璃镜,也是今日拍卖会的重中之重。 李茂正蹲在台前检查镜框边缘的漆色,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漆补好了,色差不大,光线暗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王栋凑过去: 我方才看过了,要不我让人再上一道色? 你眼神不好,上两道色反而显眼。 李茂站起来拍了拍手。 就让它这样,真要有人问起,就说这是百宝阁的新货......做旧工艺,显得古朴大气。 王栋愣了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张嘴啊,这个说法好!回头我让伙计们都背熟了统一口径,免得出了纰漏。 沈昭绕着展台走了一圈,确认绒布边角没有翘起露出镜面边缘,才转身去看其他拍品。 字画古玩、金器玉器、成色上好的端砚…… 加上百宝阁出品,一共有二十八件拍品,每一件都标了号码,按价值高低从外往里排。 角落里那把有争议的铁剑刺客被单独摆在一张小案上,旁边附了一张泛黄的纸笺。 估价一栏空着,只留了两个字:待定。 沈昭看了那把剑几息,有些蠢蠢欲动。 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想拍下来送给大哥。 毕竟这把剑很有可能是那位战场上号称战无不胜的千胜将军,大司马卫瞻的随身兵器。 据他所知,大哥一向很推崇这人,甚至他一个不爱读书的人都读了此人写的不少兵书。 足见影响之深。 沈芸这时从后门钻了进来,换了身和他一样的靛蓝色小袄,头上梳了两个圆髻,系着红绸带,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桂花糖的蓝布荷包。 她像一只小蝴蝶穿梭在桌椅间。 逢人就笑,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李茂哥哥早!王栋哥哥你今天又瘦了! 王栋被夸得心花怒放,正想回夸一句。 沈芸已一溜烟跑到了门口,扬起喜庆的笑脸迎向第一位到场的夫人。 正是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织金褙子,只带了一只素色珠钗,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手炉的丫鬟。 她昨儿个就托人递了话,说拍卖会开场前想先看看那透亮的玻璃镜到底长什么样。 沈芸迎上去脆生生喊了句张伯母好,双手递出一颗桂花糖:见了面劳您先吃颗糖等等,甜一甜嘴,待会儿拍卖会才开始呢。 张夫人爽朗地笑着接过糖。 然后弯腰直接一把抱起她,勾了勾她的鼻尖,眼角细纹笑成一团:哪儿来的小丫头这般玉雪可爱,真不愧是一家人,比你二哥还会来事。 她说着往展台方向看了眼,小娘子,我且问问你,那玻璃镜……真如名册里说的那么神? 沈芸搂着张夫人,回头看了眼绒布覆盖的展台,随即眼珠一轱辘转,立刻低声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伯母,您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她看了眼周围没人,又附耳道:我只偷偷告诉您一个人,这块玻璃镜比水还清哦!” 张夫人听到这话,目光立刻定住了。 她这辈子用过不下二十面铜镜,每一面都磨得锃亮,可照出来的人影永远是模糊泛黄的。 而且用不了多久,便容易发黄生锈。 这世间真有比水还清的镜子? 那简直是难以想象啊! 张夫人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点头。 不枉他昨晚给小妹辅导营销话术。 这不,又一个被诓住的! 他转头对身旁的李茂建议:等客人都到齐了,咱们便把绒布掀开,第一个拍卖。 李茂点头,转身去展台后准备了。 王栋凑过来低声问道:沈兄,你真要开场就亮?不等到后面压轴登场? 不等了。 沈昭眼神坚定,这是咱们百宝阁第一次亮相,得让大家眼前一亮,记忆深刻!” “再说了,咱们的好东西多了,藏来藏去也藏不住,越早亮出来,越能压住场子。 王栋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开场就亮玻璃镜,那些夫人小姐必然激动地围上去看个够,到时候叫价叫起来能翻天了。 这倒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忽然觉得沈兄这人做事就像下棋一样。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看三步,还顺手在对手必经之路上挖个坑。 好在他们可是一伙的,一想到日后百宝阁日进斗金,他便美滋滋地下场招呼宾客去了。 ...... 天公作美,日头渐高。 厅里的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有携家眷同来的武将世家,更多的是京城颇有声望的富户豪绅。 叶府的人还没到,但沈昭注意到顾青云顾老竟然也独自来了,拄着手杖慢慢踱到墙角坐下。 嗦着沈芸塞的糖,还特意冲他挤了挤眼。 沈昭远远行了一礼,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就被王栋拉去核对最后几位嘉宾的落座顺序。 等他忙完回头一看,门边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青灰道袍的老者,手杖包着铁箍,腰背微佝偻;旁边跟着位鹅黄短袄的年轻姑娘,头发用银簪利落挽着,眉眼间带着股鲜活的英气。 正是叶舒窈,那个小名蓁蓁的姑娘。 沈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半息。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短袄,没有了那日的风尘仆仆,反倒多了几分清爽。 她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进门后飞快扫了一眼满厅的锦衣华服,便自动站到墙根下,微微侧过头去避开那些投来的好奇目光。 好在那目光大多是冲着叶怀恩去的,落在她身上的不算多。 蓁蓁也没急着往人多的地方挤,倒是在门口多站了片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昭。 他穿着那身靛蓝锦袍站在最里侧的展台边,正低头说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映得分明利落。 下一秒,忽然转头向人群中的她看来。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眼假意整理袖口。 只是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口铜锅里的姜茶香气比方才浓了几分,熏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另一边,沈昭也笑着收回了目光,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朝李茂微微颔首示意。 后者会意,敲响了展台侧面的铜锣。 铛—— 一声脆响,厅里的低语声立刻收住了。 所有人入座后,一齐看向前方展台,目光从各处聚拢过来,落在那面被绒布覆盖的镜面上。 如此神秘地摆在台上,众人早就十分好奇了,若不是人多眼杂,恐怕早有人上前偷看了。 沈昭往前踱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 诸位今日拨冗前来,沈某先代城外流民与乌衣巷慈幼院的孩子们,谢过诸位善心。 他说话时声音沉稳,语调高亢,目光清明。 后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静静看着他。 今日拍卖所得的一切善款,沈某在此承诺,分文不走侯府和百宝阁账目。” “全都交由顺天府包大人委派公孙主簿当场核验、当场入库,专款专项用于城外流民粮草与冬日炭火。每一笔出账,顺天府都会存档备查,诸位若有疑虑,随时可往府衙调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扫过众人又补充道: 另外,想必在座诸位也都知道,凡今日出价竞拍成功者,无论是否拍得中意之物,顺天府都会开具一份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写明年月与捐银数额,留作纪念凭据。” “而前三名还另有御赐牌匾与功德碑留名。 至于拍卖规矩,只有一条:价高者得,当众叫价,现银或票号兑付皆可。 今日拍品数量有限,共二十八件,各凭眼力,各随心意。 “若无异议—— 他扫过众人,朝李茂一点头。 拍卖会现在开始。 第204章 镜子照得出眉眼,照不出人心 铜锣余音未散,沈昭已走到展台正中央。 诸位想必已在名册上见过这一件,但名册只有文字,口说无凭,今日我请诸位亲眼看一看,近距离感受一番这件玻璃镜。” 他手指搭上绒布边角。 没立刻掀开,而是先卖了个关子: 百宝阁虽说尚未正式开张,但今儿个带来了一样东西,算是给诸位提前掌掌眼。” “若是不合心意,权当看个新鲜,乐一乐便过去了,若是合了心意...... 他手腕一翻,墨绿色绒布应声滑落。 日光照在厅顶新装的明角灯上折射下来,正好落在那面半人高的玻璃镜面上。 镜面通体澄澈,没有一丝绿头或是气泡,像是凭空接了一汪无波的清水,安静地悬在黄花梨木镶银丝的边框里。 镜中映着对面那排宾客的身影。 衣料上的暗纹都能辨出轮廓,甚至发髻间那支赤金点翠簪的珠光都在镜面上微微晃动,逼真得让人恍惚。 好似把人也装了进去! “我的天......” 不知谁先开了口,声音发飘。 然后整个厅堂瞬间喧闹起来,低呼与抽气声嗡嗡地连成一片。 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最先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刹住转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笑着做了个的手势。 张夫人这才走到镜前,先是不敢靠太近,隔着一臂距离侧头端详自己。 镜中人宝蓝褙子、素色珠钗,眉眼清晰分明,连嘴角那点细细的笑纹都看得真切。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鬓角,动作完全同步,没有半点延迟。 这...... 张夫人愣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伸出手指极轻地触了一下镜面。 触感冰凉平滑。 指腹落下去的地方映出一枚清晰指纹。 铜镜照人模模糊糊的,我还当自己老了眼神不好使,原来不是我的眼睛花了。 张夫人看向沈昭,满脸惊异:沈二公子,这真是百宝阁的东西?你们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 沈昭站在镜侧,微微颔首:正是,这是百宝阁开张前赶制的第一面大尺寸玻璃镜样品。” “此镜以特制玻璃为底,背面覆了一层薄银,故而映照人像纤毫毕现。” “工艺尚在精进,但成品效果夫人您也看见了,和市面上的铜镜比起来,除了材质易碎之外,各方面都完胜。 有了她打头阵。 后头的夫人们见猎心切,是再也坐不住了。 藕荷色褙子的那位紧跟着上前,鹅黄褙子的太太也不甘落后,三三两两围上去,衣料摩挲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你看见没有?连耳后那根白发都照见了! 这要是放在梳妆台前,往后画眉还用得着让人帮忙?自个儿对着镜子就能描得齐齐整整了。 我说,你们别光看啊,先问问这玻璃镜怎么个拍法...... 张夫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昭:“沈二公子,这镜子……可会像铜镜那般,日子久了便发乌生锈?” “我家里那面陪嫁的菱花铜镜,每三个月便得请工匠重新打磨一次,烦得很。” 沈昭微微躬身:“夫人放心,此镜背面覆银之后,另涂了一层特制的清漆隔绝湿气。” “只要不摔不碰,不长期置于灶台旁受烟火熏烤,镜面光亮可保十年如新。” “十年?”张夫人眉毛一挑,似笑非笑,“二公子这话可敢写在契书上?” 一旁负责记录的陈文远适时上前一步:“夫人若拍下此镜,百宝阁契书里自会写明‘保用十年,若有昏黄模糊,凭契免费更换新品’。” 张夫人这才真正动容,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语气里的试探变成了郑重:“好,有这句话,我便知道你们百宝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 沈昭自信道: “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只讲究一个诚字。” “而且百宝阁正式开张后会将此物列为常备货品,届时会有更多尺寸、更多款式上架。” “每月供应十面,先到先得。 十面?张夫人眼睛一亮,那我今日若拍下这面,可否算是提前占了个名额? 沈昭笑了:自然算,而且今日拍下此镜的客人,我在此承诺,日后百宝阁每出新款产品,都拥有优先选购权。 张夫人二话没说就坐了回去,冲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待会儿叫价的时候别拦我。 那丫鬟还没应声,后排已有人开始议论了。 一个穿赭红锦袍的胖富商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转头跟同伴叹了口气说:这镜子比我家婆娘用的那面铜镜清楚太多了,回去她要是知道我没拍下来,怕是能念叨到明年。 同伴笑着接了句:那你今儿怕是要大出血了,那些个夫人看着就势在必得,咱们怕是没份了。 胖富商摇摇头:“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李茂已敲响了第二声铜锣。 沈昭正式开拍:第一件拍品——百宝阁特制玻璃镜一面,起拍价,二百两。 “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两,现在起拍!”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栋在角落里地吸了口凉气,被陈文远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两百两。 对在座的富户豪绅而言,不是出不起。 但一面镜子卖两百两,放在寻常铺子里,这个价够买将近十面上好的铜镜了。 可几乎在同一息,张夫人已开口了: “两百五十两!” 快得像是怕被人抢先。 她腰板一挺,环视众人:“诸位给个面子,我家那间梳妆房窗户朝北,入了冬暗得跟地窖似的,这镜子放进去正顶用。” 厅里静了半息,然后响起一片轻笑。 后排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捋着胡子摇头:“张夫人,这般的好东西您可不能独占,下月即将是家母花甲寿辰,我出三百两讨个喜。” “我也来一个,三百五十两!”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位丰腴的太太,他手里的糕点还没放下,“我替我闺女拍的,她下月出嫁,这镜子当嫁妆,体面!” 张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闺女出嫁跟这儿凑什么热闹?你又不差这面镜子!” “我差!”这太太理直气壮,“我闺女说了,嫁妆里没面好镜子就不上轿!这可事关终身大事!” 满堂瞬间哄笑。 王栋站在展台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 三百五十两......成本才多少?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比铜锣声还响,又看了眼淡定的沈昭,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有得练。 叫价声像石子落水,一圈一圈往外荡开,你来我往,连口气都不带歇的。 沈昭站在展台上,语速飞快地重复报价。 没有急着落槌,任由价格继续攀升。 他心里清楚,这面镜子的成本不过十两出头,但独一份三个字,在这个时代值多少,全看这些夫人小姐们的脸面有多贵。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宾客席,经过墙根那片时,稍作停留,又收了回来。 叶舒窈依旧靠在墙根下没动,手里捏着沈芸塞给她的那颗桂花糖。 但她目光也落在那扇亮晶晶的镜面上。 她祖父叶怀恩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慢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同样目不转睛看着展台。 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她身边,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蓁蓁姐姐,你也喜欢那个镜子吗?” 叶蓁蓁低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喜欢有什么用,我很穷的,又买不起。” 沈芸歪着脑袋,把桂花糖咬得嘎嘣响:“蓁蓁姐姐,你别怕穷呀。” “我二哥说了,百宝阁以后不光卖贵的,还卖那种小小的、装在袖子里的小圆镜,给寻常人家姑娘出门用的,肯定便宜。” 叶蓁蓁垂眸笑了笑,捏了捏沈芸的小脸蛋:“你二哥倒是想得周全。” 沈芸偷偷瞄了眼台上的沈昭,凑到叶蓁蓁耳边:“可是蓁蓁姐姐,你觉不觉得……那些人争来争去的不是镜子,是照镜子的那股子神气?” 叶蓁蓁一怔,看着那澄澈如水的镜面轻声说了句:“或许吧,镜子照得出眉眼,照不出人心。” 沈芸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嘟囔道:“那我让我二哥照照看,看他心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叶蓁蓁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笑而不语。 第205章 一掷千金,疯狂竞价 价格还在继续,而且一路坐火箭似的往上狂飙,转眼就过了八百两。 这会儿声音明显稀疏了,不少夫人遗憾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参与竞价。 张夫人面不改色地举牌:一千两。 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真是一掷千金了! 石青直裰的文士捋着胡须,看着价格从三百两一路飙上千两,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默默放下了原本准备举起的牌子。 他侧头对身旁同行的人苦笑:“原本想着三百两讨家母欢心,如今这阵仗,我这点俸禄,还是留着给家母多买几匹好料子裁衣裳吧。” 他叹了口气,“不过今日也算开了眼,这百宝阁的东西,怕是要让整个京城内眷的妆奁都抖三抖。” 另一边,张夫人正以为稳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一千二百两。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正是方才那个穿赭红锦袍、面色红润的胖商人喊的,喊完之后他自己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旁的同伴啧啧称奇:“老胡,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太有实力了!” 胡富商苦笑着摇摇头:“家有贤妻,没办法。” 另一边,张夫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立刻偏头看向沈昭。 沈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人他不认识,但能坐进第三排,说明请帖是正经送出去的。 他压下念头,收回目光。 一千三百两。 张夫人咬咬牙又举了一次牌。 胡富商正欲张口,却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按住胳膊:“老胡,你看看前头那位张夫人的脸色,你这一开口,可就是跟永昌侯府抢东西了。” 胡富商抹了把圆脸上的汗,压低嗓音:“废话,我岂能不知?” “可我家那婆娘要是知道我今日来了百宝阁的场子,连面镜子都没给她带回去,她能把我的账本全烧了!” 同伴小声嘀咕:“你就不怕侯府记恨?” 胡富商梗着脖子,半是给自己壮胆半是赌气:“记恨?咱是正经生意人,拍场如战场,举牌靠银子,不靠爵位!”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一千五百两!” 众人一阵惊呼,这人一口气直接加了两百两,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张夫人正欲再举牌,旁边的丫鬟碧桃急得额角沁汗,生怕她一时冲动把府邸都掏空了。 轻轻扯了扯主子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夫人,侯爷上回才说,这个月庄子上的租子要留一半修葺西苑的水榭......” 张夫人手一滞,不甘地剜了碧桃一眼。 她咬着唇盯了那镜面三息。 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塌下肩膀,低声嘟囔:“罢了,回去就跟侯爷说,他那水榭不修也罢,省下的银子都够再拍半面镜子了!” 碧桃闻言,险些没站稳。 而胡富商喊完“一千五百两”。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肥厚的手掌死死压住胸口。 他同伴赶紧递上一杯茶,低声揶揄:“老胡,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拍场如战场’,怎么这会儿跟被狗追了八百米似的?” 胡富商接过茶一口灌下,苦着脸说:“你是不知道,我来之前跟我家婆娘打了包票,说二百两以内准拿下。” “这回去......一千五百两,她非得把我那些私房钱的老底全翻出来算账不可!” 同伴一瞪眼:“那你图什么?” 胡富商抹了把嘴,眼里竟透出几分精明:“你懂什么?这镜子的好处是争脸面的。” “我这银子花出去,回头往我那粮铺正堂一挂,来往的漕运老爷们一看,嚯,老胡连侯府夫人都抢不来的东西都能摆上!” “这粮价……是不是该再让两分利?” 同伴愣了一瞬,随即竖起大拇指:“好你个老胡,敢情你不是买给婆娘的,是买给银子的!” “一千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展台上,沈昭适时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一千五百两一次——” “一千五百两两次——” 沈昭等了约莫五息,确认现场无人加价,便用力敲下了第三声铜锣。 一千五百两,成交!让我们恭喜这位员外! 铜锣再次敲响,“铛”的一声脆响。 全场掌声哄然响起。 胖富商乐呵呵地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走到展台边,凑近了又看了那镜子几眼,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回头他娘子非得把这供起来不可! 沈昭面不改色地示意李茂登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镜子原料加人工不到十两银子,利润足足翻了上百倍还多。 虽然这种价格不可能常态。 但这第一炮,名头打得够响了! 王栋在后台已激动得搓手了:“沈兄......一千五百两啊!这可是头一件!往后那些香皂香水不得抢疯了?我还怕没人买呢......” 沈昭低声回他:“淡定,后面还有二十八件。” 王栋攥着记账的毛笔,低声念叨:“我淡不下来啊,一千五百两……这得买多少间铺面?” “沈兄,你说咱们要不要现在去门口把那富商的马给牵进来,别让他跑了!” 沈昭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人家的马拴在街口,你牵进来做什么?” 王栋急道:“我怕他付完银子心疼,反悔啊!你瞧他方才抹汗那模样,跟割肉似的!” 沈昭微微一哂:“他既然敢在侯府夫人面前抢东西,就不差这点银子。” “你若是实在慌,去后厨看看茶水备得足不足,别让客人们渴着,那才是正事。” 王栋一脸不舍地看了眼展台上的锦盒,磨磨蹭蹭地往后头挪,嘴里还在念叨:“一面镜子换十间铺子……十间铺子啊……” 王栋被沈昭赶到后厨看茶水后,他站在炉灶边,眼睛却一直透过门帘缝往大厅瞟。 眼看着每件拍品都溢价成交,他乐得直转圈,嘴里碎碎念:“一面镜子一千五,这哪是拍卖,分明是抢钱......不,是印钱!” 然后转头看见灶台上刚蒸好的桂花糕,忽然灵机一动,端了两碟对烧水的小厮道: “去,给张夫人那桌和胡富商那桌各送一碟,就说百宝阁的一点心意。记住,送的时候笑得甜一点,就说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的。” 小厮领命去了,王栋摸着下巴嘿嘿一笑,“先把金主伺候好了,待会儿付银子才爽快嘛。” ...... 与此同时,拍卖会后台。 那张夫人移步上前:“沈二公子,这镜子是好,可就一份,我实在是财力有限啊......” 沈昭笑道:“夫人不必心急,您若真想要,下月初五还有场样品展示会,小子定然给您留一个名额。” 张夫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冲沈昭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沈二公子,那便说定了!回头百宝阁开张,我头一个来。 沈昭笑着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说场面话,陈文远已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那个买走玻璃镜的,我让人查了一下,是通州码头的大粮商,姓胡,在通州有八家粮铺,跟安国公府那边没什么来往。 那就是单纯想买了,这可是土豪啊。 沈昭收回目光,好事,说明咱们的东西不愁没人抢。 陈文远淡然一笑,负着手退到一边。 沈昭则趁着短暂的空档绕到了墙根处。 他停在叶蓁蓁和沈芸面前。 先对沈芸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叶蓁蓁,语气比台上温煦了几分:“叶姑娘,若是觉得厅里闷,后头小院里备了清茶和桂花糕,没放旁人。” 叶蓁蓁抱着沈芸,闻言抬头看他,似笑非笑:“二公子不去看着你那一千五百两的镜子,怎么有功夫来管我闷不闷?” 沈昭被她这话一堵,摸了摸鼻子:“镜子哪有……咳,我的意思是,那镜子已经是个死物了,客人是活的。怠慢了客人,才是百宝阁的损失。” 叶蓁蓁垂下眼,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二公子不必顾虑我,我是跟着祖父来的,开开眼界就好。倒是芸儿方才已经跟我说了半天你那些‘便宜好用’的小玩意儿了。” 沈昭看向妹妹,沈芸立刻挺起小胸脯:“二哥你说过的嘛,大的给夫人们争面子,小的给姑娘们出门用,我可都记着呢!” 沈昭失笑,揉了揉沈芸的发顶,转身离去前,飞快地看了叶蓁蓁一眼。 低声说: “下月初五,百宝阁还会有一批样品,如果叶姑娘得闲,可以来掌掌眼,我给你留一份。” 他说完便快步走回展台,背影挺拔。 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第206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叶蓁蓁捏着桂花糖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一旁的叶怀恩和友人叙完旧转过头来。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沈家老二,倒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方才那番话既给了你台阶,又留了余地。” 叶蓁蓁回过神来,避重就轻道:“祖父也觉得他是做生意的料?” 叶怀恩搁下茶盏:“生意是其次,难得的是,他一个年轻人能镇住这么一屋子人精。” “而且……” 他看着沈昭背影,冷哼一声。 “这小子方才那一眼可不老实,看你怕是比看那镜子还仔细些。” 叶蓁蓁耳根微热,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只是将沈芸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 沈芸笑眯眯地听着,心里已开始畅想回头如何转述给二哥了。 ...... 第一件拍品的竞价热潮带起了整场的氛围。 接下来的几件字画古玩成交价也都不低,虽然没有第一件那般惊人,但每件都溢价。 赵谦和孙墨负责递送拍品,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像一对搭了多年的伙计,连眼神都不用交换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站。 玉容皂、花间露、梅花脂...... 百宝阁如今的几样当家产品轮番登场。 玉容皂十块一组,起拍价二十两,被一路推到一百五十两才落锤,拍到的那个绸缎商接过锦盒时两手都攥紧了边角,像是怕人半路抢了去。 花间露三瓶一组,起拍价四十两,最终以二百八十两成交,被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拿下。 她当场开了一瓶往腕间滴了一滴,梅花香气散开的瞬间,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夫人脸色同时变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怎么没拍。 一位穿鹅黄褙子的太太手里绞着帕子,忍不住凑上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林家妹妹,你那三瓶花间露,匀我一瓶可好?我多出十两!” 年轻太太正美滋滋嗅着手腕上的梅花香,闻言掩嘴一笑:“孙姐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家中的妯娌婆婆早看上了。不过嘛......” 她眼珠一转,“下回百宝阁若还有,你帮我留一份名额,我便匀你一瓶。” 鹅黄褙子的太太当即应道:“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梅花脂十盒一箱,起拍价三十两,成交价二百一十两,被一位面相和善的老夫人拍走。 她身边丫鬟抱着箱子退出去时,好几个夫人遗憾地探头张望了一路。 后排几个绸缎商和药材商趁机交头接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儿摇着头:“这百宝阁的东西是好,但价钱也太离谱了。” “别的不说,就那玉容皂,我铺子里进的胰子,五文钱一块,洗得也挺干净。” “这十块皂卖一百五十两,不是明抢吗?” 旁边一个圆脸的药材商嗤笑一声:“你那是洗衣裳的胰子,人家这是往脸上抹的玉容皂。” “你也不看看刚才拍下的是谁?是城南布庄的赵掌柜。他家千金下月要进宫选秀女,一百五十两买个‘容’字,贵吗?” 山羊胡一愣:“选秀女?” 药材商抿了口茶,意味深长:“所以啊,百宝阁卖的不是皂,是那半个巴掌大的前程。” 几件百宝阁的拍品接连高价成交,厅里的热浪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原先那些只打算看热闹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问还有没有玉容皂,有人已在追问百宝阁什么时候开张。 沈昭没急着回答,微笑着继续往下走流程。 不过轮到那柄铁剑时,出了个小插曲。 赵谦端了剑匣上台,打开匣盖时手抖了一下,剑身滑出半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剑……看着像是真家伙,不是摆设。” “若是前朝大雍的东西,搁现在少说也有三百多年了,还能有这么沉的声音,怕是把好剑。” “起拍价才三十两?也太低了。” 叫价声很快响起来,三十五、四十、四十五……虽不如镜子热烈,但也有人较上了劲。 最后。 一个穿着旧灰袍子的中年文士举了手: “六十两。” 无人再跟。 沈昭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当众向那文士道:“这位先生,这柄剑晚辈愿出一口价,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全场目光顿时看向沈昭。 这主办方亲自下场拍东西,可算是少见了,毕竟提前知晓有何拍品,完全可以截留下来。 犯不着当众说出来,还加价买下。 沈昭面色淡然,拱手朝那文士笑道: “实不相瞒,家兄远在北境边关备战,其人素来敬仰前朝大司马卫瞻,此剑铭文虽有残缺,但形制与古谱所载吻合。” “若先生愿意割爱,晚辈愿出双倍价。” 那文士看着沈昭,捋了捋胡须,又看了看匣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沉吟片刻后笑了。 “二公子既然识货,还如此坦荡,再横插一脚便是老朽的罪过了。” 沈昭连忙歉声道:“是小子之过。” 文士摆摆手:“二公子言重了,令兄以身御敌,拳拳报国,实乃武将表率,老朽便成人之美,这柄剑归你了。” 沈昭郑重拱手:“多谢先生成全。” 沈昭双手接过剑匣,抬头正色道:“先生今日让剑之情,晚辈铭记。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百宝阁若有好砚好墨,晚辈定向先生请教。” 那灰袍文士摆了摆手,洒脱一笑:“不过是一个在旧书摊前混日子的酸儒罢了,当不起二公子这般郑重。” “倒是二公子方才说令兄在北境……今日席间佳肴珍馐,北境苦寒,将士们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沈昭坦然道:“先生提点得是,今日所拍银两皆作赈济之用。边疆之需,晚辈已另尽绵力。” 文士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举起手中的粗瓷茶杯: “如此,老朽以茶代酒,敬二公子一杯。” 沈昭郑重地端起案上茶盏,遥遥一敬。 沈昭饮尽盏中茶,斟酌着开口:“先生方才说在旧书摊前度日,可晚辈看先生方才品评此剑时,目光落在剑格处的缠丝纹路上。” “那是前朝大雍独有的‘百炼缠丝’工艺,非数十年浸淫古兵者不能一眼辨出。” “由此可见,先生绝非寻常酸儒。” 灰袍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二公子好眼力,老朽不过是年轻时在兵部档房做过十几年书吏,见过些图谱花样罢了。” 沈昭心中一动,这人居然是位图谱花样的行家,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此人是否认识那黑市铜牌上的花样...... 他对文士郑重地抱了抱拳,不再追问。 不过已打算拍卖会结束后,找他促膝长谈。 沈昭捧着剑匣退到后台。 陈文远靠在柱边,手里捻着一张小纸条。 他见沈昭过来,将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掌心,低声道:“查到了,那灰袍姓贺,名松龄,十多年前确实是兵部武库司的典籍书吏。” “后来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他怕上司怪罪,就借故请辞了。” “如今在南城旧书巷开了家松风阁的书铺,专收旧书残卷,门脸不大,但听说有些勋贵私底下找他鉴定古物。”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说的那铜牌上的花样,说不定真能在他的阁子里找到出处。” 第207章 恐怕背后大有玄机啊! 休息片刻后,拍卖会继续进行,到了后半场时,气氛已从热络彻底升级为抢红了眼。 那把铁剑的插曲之后,陆续又有几件字画古玩登场,成交价虽不如第一面镜子夸张,但也都超出了起拍价好几倍。 尤其是永昌侯府捐的那方端砚。 由于铭文模糊,定的起拍价仅二十两,没想到居然还挺多人抢,最后被一位留山羊胡的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以二百八十两拍走。 看着那员外捧着端砚笑眯眯的样子。 沈昭等人都有些意外,看来是他们看走了眼,这平平无奇的端砚居然是真的。 张夫人坐在前排,看着自家捐出去的东西比当年买回来时还贵了不少,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偏还要用帕子掩着,假装不动声色。 她身旁的丫鬟碧桃眼尖,低声提醒了句:夫人,您在笑呢。 张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帕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笑怎么了?我自家东西卖了好价,还不许笑一笑? 翠屏忍笑:许是许,可隔壁钱夫人方才瞧了您好几眼了。 张夫人斜斜瞥了眼左前方那位正襟危坐的官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她瞧她的,我看我的,平日总见他在人前摆阔,可这回她捐的那对破玉瓶才拍了六十两,还不够我个零头呢。 说着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翠屏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往她手里又塞了块帕子,怕她待会儿笑得太明显,一张不够遮。 沈芸这边,又轮番给宾客们发了一轮桂花糖,展开凶猛的卖萌攻势。 那些夫人们接过糖时个个眉开眼笑,慈爱地搂着她,捏着她小脸蛋夸她嘴甜。 其中最熟的是林氏的闺中好友,西京大营参将家的刘夫人。 她接过糖时顺势拉住沈芸小手,捏了两下便赞道:这手软乎乎的,小娘子长得真水灵,就是脸上瘦了些,回头上我家来,让厨娘给你炖盅鸽子汤补补。 沈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下牙的豁口:谢谢刘姨母!不过我二哥说了,牙还没长齐呢,不能吃太补的,怕上火。 刘夫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你二哥倒是会养人。说着又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 沈芸笑眯眯地退开半步,转身往下一桌走。 心里按照陆先生教的方法,已经把刘夫人的笑记了一笔。 眼角纹路都笑出来了,这是真心的。 她又瞄了眼坐在角落里那位穿墨绿褂子的夫人,对方接过糖时嘴角只勉强牵了一下,旋即又绷直了,连看都没看糖一眼就搁在了桌角。 嗯,这位笑得最勉强。 她默默记下,又扬起笑脸朝下一桌扑了过去。 她一边熟练地笑着应酬,一边悄悄把每张脸都记在心里,回头好跟二哥汇报情况。 王栋在后厨待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待不住了,端着两碟新蒸的桂花糕溜回厅里,混在人群中当起临时跑堂。 李茂瞥见他圆滚滚的背影在桌椅间穿梭,和沈芸两个活宝一呼一喝,倒也懒得拆穿。 不过是找个由头近距离听八卦罢了。 这人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比谁都清楚。 没过多久,沈昭说的口干舌燥,便让李茂上台帮自己撑一会儿。 便在这时,贺松龄端着一碟桂花糕凑到了沈昭身侧,压着嗓子道:二公子,今日这阵仗.......京城怕是有几年没见过这般热闹的义拍了。 沈昭喝了口茶,闻言点了点头:也是托了诸位善心人的福,贺先生若是不急着走,待会儿散场后晚辈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贺松龄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好说好说。 他虽不知沈昭具体要问什么,但看这少年方才在台上的气度和对古剑的见识,心里隐约觉得,这约莫不是寻常请教。 接下来的一件拍品,是谢蕴捐的那幅古画。 沈昭事先没有做特别安排,按顺序把它排在了第十八号,不前不后,也不显眼。 铜锣敲响后,锦盒打开,那幅山水小品在灯下缓缓展开,纸页泛黄,墨意浸染。 沈昭这回再扫了一眼。 只觉得笔意确实比寻常的小品老练几分,线条简洁却有力,几处留白也颇为考究。 但他依旧以为是幅年代久远的古画,没往深处想,便收回目光继续主持流程。 李茂念完名目和起拍价一百两后。 厅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举了牌:一百两。 沈昭抬眼望去,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暗红锦袍,坐在中后排的位置。 那人叫价时目光平静,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紧接着第二个人举牌:一百二十两。 红袍中年人加了一手:一百五十两。 一百八十两。第三个人又跟了一手。 红袍中年人没有犹豫:二百两。 这番激烈的叫价,厅里开始有人侧目。 一幅无款无识的山水小品,虽说画技不俗,可书画向来讲究传承有序,起拍价一百两已经算是很高了,可短短不过几息时间竟然翻了一倍。 而且竞价的人还不少,显然不是随意为之。 沈昭心里同样掠过一丝异样,不过古画行情他确实不太懂,想来这又是一幅名人真迹了。 恐怕背后大有玄机啊! 看来那谢蕴还真是大方,凭空把这幅画送来拍卖,倒也算是办了件好事。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身影忽然举了牌。 顾青云把号牌举起示意:二百五十两。 厅里再次静了一瞬。 席间已有不少人认出了顾青云,这位致仕老翰林出手买字画,不算稀奇事。 但顾青云在字画收藏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讲究人,眼光挑剔得很,一般的东西他可看不上。 这下子,宾客们是越来越好奇这幅画到底有何来头了。 甚至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在心里想着要不要临时掺一脚试试看,万一运气好捡漏了呢? 那红袍中年人明显顿了一下,片刻后再次举牌跟进:二百八十两。 顾青云直接加到了三百二十两。 这次红袍中年人沉默得更久。 他侧过头,和旁边一个穿灰褐短袄,一直没出过声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然后他重新举牌,声音低沉:三百五十两。 到了这会儿,厅里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了。 一幅无款古画,三百五十两。 哪怕放在京城寻常拍卖里也算很高了。 有人探头往前排张望,试图看清那幅画到底有什么名堂。 顾青云这次没立刻加价,他思索了一瞬,然后慢慢举起牌来,报出一个新数:五百两。 全场一阵低呼。 顾老这一口气直接加了一百五十两,这已经不是在竞价了,这是在表态——老夫要定了。 红袍中年人攥紧了号牌,再次看向灰袄人。 这次眼神里带了几分焦灼。 灰袄人却把目光避开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叹着气摇了摇头。 红袍中年人握着号牌的手僵了两息,然后松了开来,把号牌轻轻放回桌上,宣告退出争夺。 灰袄人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李茂连喊三声报价,无人应声。 铜锣敲响,一锤定音,五百两高价成交! 厅里响起一片零落的掌声。 沈昭冲着顾老微微点头,这幅画要真是好东西,落在顾老手里也不算明珠蒙尘。 而且五百两的成交价,比预估高了许多。 管他怎么来的,善款多一分总是好的。 第208章 捐银两千两整!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的拍品一件接一件成交,叫价声此起彼伏,厅里的热浪一直烧到最后。 最终到了拍卖会尾声,最后一件拍品,是一整套百宝阁特制春意三样——玉容皂十块、花间露三瓶、梅花脂三盒,配一只雕花锦匣。 起拍价五十两,一路推到六百两才停下。 张夫人先前没拍到玻璃镜,但这回总算如愿了,她以六百两的价格拍下了这套产品。 她抱着锦匣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活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沈二公子,往后百宝阁开了张,我可得常来,你得给我留着名额,不许让别人抢了去。 沈昭笑着拱手:“夫人放心,百宝阁的门,随时为夫人开着。 张夫人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座位。 赵谦和孙墨记录完成交价和买家名号,汇总后合上账册,朝沈昭点头示意。 沈昭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展台中央,拿着刚统计出来的名单看了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满厅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诸位,拍卖会至此已圆满结束,晚辈谨代表镇远侯府与顺天府,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此,为了城外流民伸出援手。” 沈昭躬身作揖,态度诚挚。 “不过在散场之前,劳烦诸位做个见证,沈某还有两桩事要当众交代清楚,也好让诸位亲眼看着银子落进该去的地方。 他侧身一让,朝后院方向做了个手势: 第一桩,是账目交接。” “今日所有拍品成交所得,分文不经百宝阁和侯府之手,全数交由顺天府公孙主簿当场核验、入库封存。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公孙胜已端着一只紫檀算盘从后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韩铁山和两名皂衣捕快,每人手里各捧一只封了火漆的木箱。 公孙胜走到展台侧面的长案前站定,把算盘搁在案上,朝满堂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下官顺天府主簿公孙胜,奉府尹包大人之命,前来核验今日善款,还望诸位稍候片刻。 他说罢便低头拨起算盘来,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声清脆利落,在厅堂里格外清晰。 韩铁山则示意捕快将三只木箱依次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票号兑票。 每一锭银子都专门用红纸封着,上面标着对应的拍品编号和拍卖者。 宾客们纷纷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默默数着箱中银锭的数目。 当众清账数银子,这阵仗倒是头一回见。 陈文远也顺势走到展台另一侧,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成交底册,一页一页翻给公孙胜核对。 双方对一笔便勾一笔,谁也没急着催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公孙胜最后一粒算珠拨到位,直起身来朝沈昭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下官已核验完毕,今日拍卖会共成交拍品二十八件,总银八千四百六十两整。银锭兑票对账无误,即刻入库封存。 他说完,亲自将三只木箱盖好,贴上顺天府的火漆封条,韩铁山带着捕快把木箱搬往后院。 厅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八千四百多两啊! 这个数目放在寻常年份,够京城城外上千灾民过冬的粮炭开销了,想不到这么快便筹集了。 前排一位着酱色锦袍的官员侧过身去,跟旁边穿石青官袍的同僚低声交谈:啧啧,八千四百两……顺天府去年全年的义赈账目拢共也才四千两出头,还不到这一半呢。 石青官袍那位捻了捻胡须:是啊,这才半日时间,镇远侯府这个二公子,有点东西。 酱色锦袍的官员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东西是人家的,名头是顺天府的,你道包黑子为什么让公孙胜亲自来? 石青官袍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展台上的沈昭,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些。 后排一位夫人拿帕子掩着嘴,侧头对身旁的同伴说:哎呀,早晓得我方才该多喊两手的,前十名才刻碑呢,我这就差二十两啊, 同伴笑道:你方才买那个花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五十两顶天了 藕荷色夫人瞪了她一眼:那能一样吗?那是花银子,这是挣脸面! 还有第二桩! 沈昭等底下的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开口。 正是善行名册,今日凡出价竞拍者,无论是否拍得中意之物,顺天府皆已登记在册。善行凭证将于三日内送至各家府上。 他扫过前排那些面色各异的宾客们:另有一事,前十名善主名录,已由顺天府誊录完毕。 “包括额外捐赠在内,以下是具体名单......” 第十名,城东林记绸缎庄,捐银三百二十两;第九名,泰丰号分号掌柜刘仁寿,捐银三百五十两;第八名…… 沈昭一口气念到第四名,名单上的人家名字和数额一一对得上,被念到的人无不欢欣鼓舞。 毕竟前十名可是能刻进功德碑,写进县志和朝廷邸报,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谁不眼馋啊! 沈昭刻意停了下来,让众人情绪发酵了片刻,恰好也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前三名要来了。 第三名,通州码头胡记粮行,胡安业胡掌柜,捐银一千五百二十两。” 沈昭微微侧身,朝胡富商方向点了点头。 胡富商原本正捧着装着玻璃镜的镜盒乐呵呵地喝茶,突然被点到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连手里的锦盒都差点滑了下去。 幸好旁边的随从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盒底,低声急道:掌柜的!仔细镜子! 胡富商这才回过神来,把锦盒往怀里一搂。 脸上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再到狂喜,变脸似的换了三换,最后咧开嘴冲四周拱手作揖: 惭愧惭愧!诸位见笑了! 他嘴上说着惭愧,声音却大得很。 脸上的笑恨不得从耳根开到下巴,方才付银子时那种肉疼的表情此刻半分影子都找不见了。 有人起哄喊了句:胡掌柜,一千五百两买个名儿,值不值? 胡富商挺了挺肚子,中气十足地回了句:值!怎么不值!往后县志上刻着胡安业仨字,我孙子都能瞧见!这银子花得值! 厅里响起一片哄笑和掌声。 第二名,沈昭继续道,永昌侯府张夫人,捐银一千六百两。 张夫人倒是坦然,毕竟她前后拍了不少东西,还额外捐了五十两添头。 若不是丫鬟拦着,恐怕可不止这点数。 而且永昌侯府近年来虽然手头紧,但这般露脸的机会还是要把握住的。 她微微一笑,冲沈昭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第一名......” 沈昭扫了眼手中名册,脸色一滞。 确认无误后,缓缓念了出来。 城南济仁堂药铺东家,孟千帆孟掌柜。” “捐银两千两整! 第209章 图命者倾囊无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议论声四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坐着喝茶,并未下场拍东西的老者。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面容清瘦,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续了第三回的茶。 姿态闲散,仿若只是来看个热闹。 然而不声不响之间,竟直接捐了两千两! 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一位穿着绸缎马褂的商人凑到同伴耳边。 压着嗓子问道: “济仁堂?那不是城南那个连招牌都掉漆的药铺子吗?专给穷苦人家看病的,一个掌柜的能拿出两千两,怕不是把药柜都典了?” 同伴捻着胡须,斜了他一眼:“你小声些!人家济仁堂祖上在前朝可是给宫里贵人诊过脉的,底子厚着呢,平日不过是懒得张扬。” 那商人被同伴一呛,缩了缩脖子。 又忍不住嘀咕:“既是底子厚,何不把门脸修一修?前日我路过城南,瞧见他那招牌上‘仁’字都缺了半边,风一吹直晃荡,怪寒碜的。” 同伴摇摇头: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故意不修的。” “啊,为何?” “修了招牌,药价就得涨。他那铺子开了十几年没涨过诊金,靠的就是这份寒碜......” 同伴抬了抬下巴,“你当他没钱修招牌?人家是怕修得太气派,穷苦百姓不敢进门看病。” “你仔细瞧他那手上,那扳指可是老坑冰种的,卖了能值你半间铺面。” 商人啧啧称奇,低声叹服。 与此同时。 孟掌柜身后一名药铺小伙计模样的人悄悄拽了拽他衣角,低声劝道:师父,那、那是咱们明年三季的药材本钱啊...... 孟掌柜不为所动,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只微微侧过头来。 药材明年再进,大不了打欠条。 小伙计急了:那万一...... 他咬咬嘴唇,硬是把“万一明年药材涨了价”几个字吞了回去,换了句更急切的。 “万一明年开春疫病又起,咱拿什么抓药?” 孟掌柜这才放下茶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便把后年的也一并典了。” 小伙计眼眶唰地红了,还想开口再劝。 他摆摆手: “好了,不用再说了,人命等不到明年。” 小伙计只得咬咬牙,把剩下的话连同唾沫一起咽了回去,默默退后半步。 旁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账房先生,这时拍了拍小伙计的肩:“小后生,你呀莫急。” “你师父当年救过城南清风巷十七家人命,那十七家至今年年腊月往铺子里送腊肉呢。” “你师父这些银子,有一半是他们帮着攒的,他花得心安。” 小伙计愣住,终是狠狠点了下头,不再吭声。 孟掌柜见众人望过来,才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示意,好似闲云野鹤的隐士般,面无波澜。 斜后方一个抱着手炉的青衫文士淡淡接了句:“图名者千金买笑,图命者倾囊无声。孟翁这一手,比那满堂的竞价声都响。” 旁人笑着打趣:“先生这是寒碜我们这些出钱少的?” 文士摇头:“出多出少都是心意,只是......有人把银子当面子,有人把银子当命,孟翁是把银子当药引子,引的是活人的路。” 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人一时沉默,再看向孟掌柜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王栋在后台也“嘶”了一声,低声问李茂:“这济仁堂什么来头?一个小药铺能捐两千两?” 虽然对王家来说,两千两不过是洒洒水。 但王家那是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历经家族数代的耕耘积累才换来的这份基业。 一家药铺能够拿出这个数,可不简单。 李茂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孟掌柜一眼:“济仁堂门脸虽不大,但在京中已开了十几代了,前朝便是有名的医道世家,城南百姓病了都往他家跑。” “传闻前朝末年疫病横行时他祖上自费施药,救了不少人,这家底应该是积攒了好几辈的。” 王栋喃喃道:“也就是说,那两千两......怕是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吧,真是个活菩萨啊......” 李茂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这才是救死扶伤的大医! 王栋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李茂说:李兄,你说我王家铺子一年流水几十万两,可若论舍得,我未必舍得把半副家当丢出去不求个响儿。” 李茂一笑:你那是商贾之道,算进算出。人家那是医道,算生算死。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何必拿自己的尺子量他的步子。” 王栋被他说得一怔,旋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不过......回头你替我查查,他济仁堂今年冬天炭火够不够,药材缺不缺。” “若有短处,我想把攒的月钱拿出来。 李茂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 沈昭也是一阵激动。 因为他突然想了起来,给慈幼院孩子们义诊的白大夫,不正是这济仁堂的坐堂大夫吗? 想不到这家医馆的东家也是这般良善人! 等再次开口,他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本次拍卖会累计消费前三名,即日将御赐积善之家牌匾一块,前十名功德碑留名传于后世。” “至于所有参与此次善举的诸位,功德碑碑文末尾,会单列一行,刻众善共襄四字。” “感谢诸位慷慨解囊,救国济民!” 他扫过满堂宾客,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随即语调重归平稳。 “还有一事,下月初五百宝阁还将在此再举办一场小型样品展示会。” “届时会有更多新品亮相,包括今日的玻璃镜小尺寸版,以及几样尚未面世的新物件。” “届时请帖会送到各家,还望诸位赏光。” 话音落下,厅里的回应声更热烈了几分。 张夫人主动带头应了声好。 她今日没拍到大镜子,始终惦记着,下月初五那小尺寸镜,她说什么也要抢到头一份! 一位着浅粉色褙子的年轻夫人上前半步,含笑问道:“沈二公子,敢问这小尺寸的玻璃镜,到时可会提前放出样图?我们也好提前备下银子。” 沈昭微微欠身:“夫人放心,月底之前会遣人将图样送到各家,届时还有更精巧的款式。” 得到这承诺,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公孙胜收好账册正要退场,沈昭叫住了他:“公孙先生,晚辈还有一桩事。” “今日筹集的善款中,能否先拨出一百两送到乌衣巷慈幼院那边?冬日炭火侯府拨了不少过去,应该是够了,但孩子们的棉衣还没备齐。” 公孙胜接过条子看了眼,抬头问他:二公子,慈幼院那边除了棉衣,还有没有其他缺的? 沈昭想了想:屋顶前几日大雪压塌了两间,修葺的银钱还差些,不过今日这善款是满堂宾客的心意,主要用来救治灾民,晚辈不敢多要。” “为今之计,先把棉衣的缺口补上再说,至于修屋顶的事,晚辈另想办法。 公孙胜点点头,提笔在条子上添了行字:拨银一百两,专款用于乌衣巷慈幼院棉衣采买。由顺天府衙役监办、造册回档,结余缴库。 写罢搁笔,他抬眼笑道:二公子既然开了口,下官便替你把事办透。” “城南李记布庄的冬衣厚实又便宜,顺天府上下都在此裁定冬衣,明日我让衙役过去谈谈价,这一百两能多做十来件。” “修屋顶的银钱,顺天府那边还有些冬赈的余款,我回去替你看看能不能匀出来。 沈昭怔了一下,随即郑重拱手: 先生这份情,晚辈记下了。 公孙胜摆摆手,将条子折好收入袖中。 下官吃的是顺天府的俸禄,办的是顺天府的公事。二公子替慈幼院的孩子着想,下官替二公子把账做清爽,各尽其责罢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回头城南那几家药铺,顺天府今年腊月会兜底三成赊账。孟掌柜把家底都掏了,官府不能只看着。” 说完大步走了。 沈昭怔了一瞬,随即拱手更深。 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官袍消失在廊下,心头却觉得比方才那满堂的恭维话暖上许多。 第210章 女大不中留 接下来,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场。 有人走前特地绕到沈昭面前道贺,想和他这位此前不经常示人的侯府二公子凑凑近乎。 也有人依旧流连忘返,招朋引伴地聚在门口议论今日的所见所闻,谈及兴处直接转身去了对面酒楼接着聊。 李茂和赵谦等人忙着收拾名册和桌椅场地。 王栋则喜滋滋地抱着账本,跑到后院去跟陈文远再次核对交接的数目。 等李茂把绒布叠好收进木箱,余光瞥见王栋从后院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账目清了?” 王栋一拍胸口:“清了清了!八千四百六十两,我和顾晏一起对的账,分毫不差!” 李茂把绒布压进箱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钱又不进你兜里,笑成这样是做什么?” “哎,此言差矣!你呀,格局还是小啦......” 王栋凑近两步,笑得合不拢嘴。 “你不晓得,我方才偷偷算了一笔账......” “光是今日玉容皂那几样加起来,拢共拍了一千二百两多两,可沈兄的方子成本加起来怕是连五十两都不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你算算,这翻了多少倍?” 李茂合上木箱盖子,嗤笑一声:“你这会儿算起账来眼睛比铜钱还亮,往日在学堂里做算术倒没见你这么利索,满脸的铜臭味!” 王栋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辩解: “铜臭味怎么了?” “岂不闻天下攘攘,皆为利攘!再说了,学堂里是夫子逼着算的,这个是我自个儿乐意算的!” 李茂把木箱往墙角一推,难得没继续损他。 只淡淡说了句:“账目好看是好事,但下月初五样品展示会,咱们还能拿出什么新东西来?” “今日这几样已亮了底牌,到时候若是没有点新鲜的,那些眼光高的夫人们怕是不会买账。” 王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圆脸上那点犹豫很快变成了笃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兄那脑子里的东西,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多,他既然敢放话下月初五,定然有后手等着呢,你就瞧好了吧您咧!” 李茂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王栋挺了挺胸:“那当然!我可是他合伙人!” 好啊,既然你如此有信心,那不如打个赌。 李茂忽然掀开内襟,从里头摸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画本,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风羽子的话本集,昨儿书铺刚到的,刚露面就被人抢光了,我都还没看完呢。 王栋眼睛一亮,伸手去抓:当真?赌什么? 李茂手腕一抖,把话本塞回胸口。 就赌下月初五沈兄拿不拿得出新东西。 拿得出呢? 话本归你,再让你任选一本。 行,那拿不出呢? 李茂嘴角一勾,紧盯着他:你上回偷偷藏在学馆老槐树底下那坛桂花酿,挖出来归我。 王栋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我埋那儿了? 李茂慢悠悠道:你那天大清早扛着铁锹和小厮偷偷摸摸溜到后院,我正好来得早,便跟在后头看了你半天。你那锹土扬得,跟狗刨似的。 王栋脸涨得通红:赌、赌就赌!谁怕谁! 李茂露出一丝笑意:行,等着你的桂花酿。 旁边正收拾名册的赵谦头也不抬地插了句嘴:赌约没个见证人可不成,我替你们记着。” “不过王兄,我可提醒你,沈兄方才跟我提了一句,说那件东西若是调试不顺,宁可拿旧款顶上也不肯敷衍。 王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挺起胸:那说明他有底气!若是没底,连调试都不会有。 李茂慢悠悠道:赵兄听见了?沈兄此言也就是说,眼下还没十足把握。 王栋被他说得噎住,憋了半天挤出句:那、那桂花酿我还埋深了半尺呢,你挖不出来的! 李茂眯眼一笑:挖不出来就再等两年,反正酒越陈越香,我不急。 沈昭恰在这时从厅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半张纸在端详,听见两人吵吵嚷嚷,头也不抬: 你们吵什么呢?这儿人多,注意点影响。” 王栋立刻蹿过去:沈兄!初五你肯定有新东西对不对?你快告诉他! 沈昭把纸折好塞入袖中,瞥了王栋一眼。 看他急头白脸的样子,大约猜到了什么。 他淡淡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件东西还在调试,能不能赶上初五不好说。 王栋立刻激动地跳起来:听见没有!有!风羽子的话本集是我的了! 李茂面不改色:他说的是不好说,怎么到了你耳朵里就剩个字了? 那也比你强,你连都没捞着!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沈昭站在原地摇摇头,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图纸,眉心微微一动。 ...... 另一边。 沈芸正念念不舍地抱着叶蓁蓁不放。 踮着脚尖送了一颗桂花糖到她手里:“蓁蓁姐姐,我好喜欢你啊,下月初五你一定要来呀!我二哥说会有好多新东西,比今日还好看呢!” 叶蓁蓁接过糖,顺手揉了揉她小脑袋,目光越过沈芸头顶,往展台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沈昭正站在厅门处跟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商人说话,背影挺拔,面带微笑。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棱角分明。 他察觉到叶蓁蓁地打量,趁着间隙侧头望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这一眼不过一息,沈昭却在那位商人第三次开口时才收回神,应了一句:“嗯,您说。” 大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回应慢了半拍。 中年商人倒没在意,只当他在想别的正事。 立刻笑眯眯地拱手: 沈二公子,在下城南盛源布庄的方茂才。” “下月初五那展示会,若是那玻璃镜的小尺寸版够精巧,在下想订二十面放在铺子里做橱窗。” “您看,能否优先留个名额? 沈昭微微颔首:方掌柜好眼光。” “不过样品尚未最终定型,月底样图出来,您若满意,我让人先把留样给您锁上。 方茂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沈昭礼貌地笑着应了,心底却默默记了一笔:布庄订二十面玻璃镜放在橱窗。 这说明有头脑的商人们已开始琢磨用新物件做生意,而非单纯自家享用。 这是个好兆头。 但也意味着定价需要更谨慎。 ...... 另一头,叶蓁蓁随即若无其事地侧过头。 低头对沈芸笑了笑: “好,若是有空我便来,不过......”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只有沈芸听得见的促狭:“你二哥要是忘了我那份,我就来找你讨。” 沈芸咧嘴笑了。 “行,那可说好了!我回去便告诉他!” 她说完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又转回来,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把桂花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蓁蓁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二哥好看? 叶蓁蓁动作顿了一下。 沈芸以为自己猜中了,正得意呢,脑门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人小鬼大。” 叶蓁蓁没多说,只伸手又揉了一把她脑袋,然后转身跟上已走到门口的叶怀恩。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叶怀恩侧头瞥她一眼:“怎么,舍得走啦?” “一大早便把老夫拉过来凑这些热闹,想不到你这小泼猴,倒是对那小姑娘上心。” 叶蓁蓁把糖收进袖中,搂着祖父胳膊晃了晃:“哎呀,这百宝阁这般热闹,咱们也算不虚此行了!再说了,那芸姐儿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别再折腾我这老胳膊了!” 叶怀恩慈爱地眯起眼,发起连环追问:“她二哥便是方才台上的那位沈二公子?看着和你还熟稔的,何时认识的?怎么也不和老夫介绍一二?” 叶蓁蓁没应声,只偏过头去看街边的灯笼。 耳尖却悄悄泛了层薄红。 叶怀恩见状,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喽,瞧着郎有情妾有意,女大不中留啊!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只丢下一句: “下月初五,你若想来便来,我不拦你。” 叶蓁蓁扶着祖父上了马车。 等车帘落下,才小声说了一句: 祖父,那沈二公子......似乎真在做什么正经事,不是那些纨绔子弟玩票的架势。 叶怀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慢悠悠道:哦?你才见人家几面,就知道他不是玩票了? 叶蓁蓁把桂花糖捏在指尖转了转:他站那儿的姿态......跟那位王公子不一样。” “王公子是兴奋,他是端着的,兴奋的人容易漏底,端着的人多半心里有数。 叶怀恩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小泼猴,如今倒是会看人了。 跟着祖父见的商户多了,自然能瞧出几分。 叶怀恩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眼底却藏了半缕琢磨。 要不,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位沈二郎? 叶蓁蓁偏过头来看他:祖父,您想什么呢? 想那位沈二公子。 叶怀恩也不瞒她,捻着胡须沉吟道: 那位沈二郎,年纪轻轻便能将满堂文武商贾拢住,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不像寻常勋贵子弟只知走马斗鸡。” “你说他是端着的,老夫倒觉得这端着,若是有真货便是沉稳,若是装出来的,迟早要露馅。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不过镇远侯府是武将起家,与咱们清流之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沈二郎若只是会办几场拍卖会、弄些奇巧物件博人眼球,那不过是精明的商贾,不足为虑。” “可若他当真如你所说心里有数,那老夫就得替你瞧瞧,他这数是打在算盘上的,还是写在书卷里的。 叶蓁蓁耳尖又热了,别过脸去掀车帘看街景,声音低了几分:祖父想得也太远了…… 叶怀恩哼了一声:不远,你是我叶家的人,多看几眼、多想几步,都是应当的。 叶蓁蓁把车窗帘子放下,轻声说了句: 那您别惊着人家。 叶怀恩又笑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211章 巧过头的事多半不是巧合 厅外廊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昭才在拐角处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贺松龄。 贺先生,方才宾客太多,让您久等了。 贺松龄转过身来,摆摆手: 此间事忙,不必在意我这个穷酸儒,只是不知二公子单独留下老朽,究竟所为何事? 沈昭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顺天府带出来的铜牌递了过去。 晚辈冒昧一问,想请教下此牌上的纹样,先生可曾见过? 贺松龄接过铜牌,没立刻回答。 他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才举到天光下翻转了几圈,仔细看向那些凹陷的纹路。 片刻后,贺松龄眉头微微一动: 这东西......敢问二公子从哪儿得来的? 沈昭如实相告:实不相瞒,这是顺天府查获的,包大人让我帮忙调查,故而随身带着。” “据说,是跟城郊一处黑市有关。 贺松龄坦言道:既然二公子有心垂询,老朽也不卖关子了,这纹样老朽确实见过,但不在京城。 沈昭心头一喜:当真!那在何处? 江南。 贺松龄原地踱了两步,将旧事娓娓道来。 约莫十几年前,我还在武库司当差时,曾随上峰南下查过一批私运铁器的案子。” “当时在扬州一处被查封的货栈里,见过一批铜牌,质地、大小和纹样跟这有七分像,不出意外应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沈昭赶紧追问:那可查出线索了? 贺松龄摇头:那批铜牌是在货栈后院的灰烬堆里翻出来的,有人赶在查封前烧了大半货物,只剩下几枚没烧透的被翻了出来。” “后来查了大半月也没查到底,当时我那上峰说这是前朝旧物,不足深究,便搁下了。 他把铜牌递还给沈昭。 老朽后来也想过再翻旧档,但武库司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卷宗......巧得很,是吧? 沈昭接过铜牌,冷不丁问了一句:那批货......后来可是查到谁头上了? 贺松龄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没想到沈昭如此聪慧,一语中的。 他下意识放低了音量:老朽当时也只是个寻常书吏,不知缘由,只是当时查到一半就被叫停了。 “连我那些同僚和上官,一个个都调离了原职,老朽害怕受到牵连,便干脆出来谋生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朽只知那批货货主姓刘,江湖人称刘五爷,再多的便没了。 果然,当真是这个刘五爷! 这名字沈昭在顺天府听包大人口中提过。 这人应当是这处隐秘黑市对外的接头人和管事,想不到十多年前就如此活跃了。 贺松龄见沈昭表情变化,只摇摇头劝他:二公子,老朽在此斗胆奉劝您一句,这东西啊看看就行,别再往深处查了。” “这古往今来,但凡牵扯到前朝的事都不是小事,以您现在的身份贸然去碰,无异于螳臂当车,小心惹祸上身啊...... 沈昭郑重地拱了拱手。 晚辈记下了,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他正要道别。 贺松龄却捻着胡须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当年查案时,还有一人经手过那批铜牌的实物拓样,比老朽看得更细。” “那人姓刘名通,如今在城西老槐树巷开了间铜器铺子,专做仿古铜器生意,手艺在京城也算得上头一等。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刘铜匠,不正是韩铁山在顺天府门口向他推荐的吗?想不到竟然是同一人。 此人年轻时在江南待过将近十年,对那边的纹样路数极熟,你若有心,不妨拿着这枚铜牌去问问他。只是...... 贺松龄声音又低了几分,刘铜匠脾气古怪,不喜锦衣华服之辈登门,你若要去,穿得素净些,别露身份,就当是个收旧铜器的散户。 真是此人,这些话与韩铁山说的完全对上。 沈昭接了一句:“他是江南人,还是后来迁过去的?” 贺松龄想了想:“听说原是太原人,后来一路逃荒到京郊,被他师父看中带去江南的。” “他师父姓什么老朽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苏州那边专门做仿古铜器的老匠人,手里有几门绝活,刘铜匠那身本事都是在那会儿打下的底子。” 沈昭听到这心里记了一笔。 这刘铜匠是有师承的匠人,手艺不是野路子,这样的人显然更容易被盯上。 他把铜牌收回袖中,再次拱手: 多谢先生不吝指点,晚辈记下了。 抬头时余光扫见厅里顾老抱着锦盒在喝茶。 便顺口问了一句:对了,方才那幅画......我记得先生似乎也参与竞价了? 贺松龄被他这一转话头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那幅画虽说找不到落款,但纸色墨意都是大家手笔,老朽当时还在想是哪位前朝名家的佚名之作。” “方才顾老出手后,老朽私下仔细看了才反应过来不是没落款,是画师将其巧妙地藏起来了。 藏了? 不错,还是顾老眼尖,亏得老朽浸淫此道数十年,实在佩服至极。 他拱了拱手,撂下一句,二公子,刘铜匠那边若去,记得替老朽带句话,就说兵部老贺让你来的,他听了自然明白。 转身便消失在门口。 沈昭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袍背影远去。 心里反复翻着方才那几句话。 铜牌来自江南,刘五爷,武库司大火,城西老槐树巷的刘铜匠...... 每一条都是断的,但又处处都连着。 贺松龄走后没多久,陈文远靠了过来。 怎么样,贺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提了个名字,刘五爷,还指了条路子。 陈文远眉头微动:便是顺天府卷宗里那个? 沈昭点头,将各自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陈文远垂下眼,半晌才道:这也太巧了。 沈昭转头看他:你也觉得巧? 陈文远摇摇头:巧过头的事多半不是巧合,要不......我托人往扬州那边递个话,派人先去摸摸底? 沈昭略一沉吟,缓缓摇头:不急,顺天府那边已在查了,咱们贸然伸手反而打草惊蛇。先看看包大人那边还能翻出什么来。 陈文远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沈兄,若那批人十几年前就在江南走动,如今他们手伸到京城城郊,沿途总要有人接应吧。 沈昭接茬:你是说中间有人递了梯子? 不错,其中至少要有码头仓库、有人手转运、有官场上疏通关节的人......这一大片关系网,不是一个刘五爷能撑起来的。 沈昭目光微沉:这般说来,顺天府查到的那处黑市,幕后人背景不小啊,黑白通吃。 陈文远忽然凑近了些,低声道: 沈兄你若不想打草惊蛇,又想继续查下去,我这倒真有个法子。” 沈昭好奇问道:“哦?说说看。” “下月初五样品会,到时候江南那边的商人肯定会来不少,我认识一个扬州来的布商,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都熟。” “此人能说会道,且生平嗜酒如命,三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能撂。” “咱们不直接提刘五爷,只闲聊近些年码头上的生意好不好做,顺嘴再问句听说扬州的货最近走动得勤。” “那人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会接话。 沈昭有点迟疑:这人可靠? 陈文远点点头:他是我外祖家的远房亲戚,且我陈家跟他做了三年生意,人品还算端正。再说了,咱们又不亮底牌,只是听一听风声。 沈昭沉吟片刻:可以一试,但先别透露顺天府的动向,只当是你私下的应酬。 陈文远应了一声:放心,这事我有分寸,只是你打算何时去见那位刘铜匠? 沈昭答得干脆:明日一早,越快越好。 陈文远点头准备离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若有需要帮衬的,让人知会我一声。 说完便大步走了,没等沈昭答话。 沈昭看着他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动了动,把这话收进了心里。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 沈小子。 第212章 顾老捡漏了 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正拄着手杖站在门槛边,手边夹着那只装画的锦盒。 老头面色如常,但嘴角那点笑意比平日里深了好几分,像一只老狐狸刚偷了只肥鸡回来。 眉眼都是舒展的。 乍一看和小妹偷吃糖葫芦后一模一样。 顾老。沈昭甩掉那点遐想,拱了拱手,您今日难得出手,不知那幅画可还合您心意? 顾青云笑着开口:合心意?何止合心意,你知不知道谢蕴那小子送来的,是谁的手笔? 沈昭微微一怔:您这般说,恐怕不是一幅寻常的山水小品吧?莫非大有来历? 寻常? 顾青云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锦盒边角。 你小子还是孤陋寡闻了,且随我过来仔细瞧瞧!让你也开开眼! 他直接返回后厅,在桌上缓缓铺开那幅画。 王栋第一个凑了上去。 大圆脑袋几乎贴到画面前头,眼睛瞪得溜圆,想要从画里找出值钱的东西来。 顾青云手杖往旁边一横,抵住王栋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别挡光,你那脑袋比灯盏还碍事。 王栋被推得往后仰了仰,讪讪地缩回脖子。 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想开开眼界嘛,眼睛却还在画面上黏着没挪开。 李茂在旁抱着胳膊吐槽:你那是开眼界还是拿鼻尖蹭画?上回你把夫子那本《山川志》封面蹭掉一块油渍,忘了? 王栋脸一红,炸毛似的扭过头来: 那、那是意外! 你意外还挺多。 你...... 王栋指着李茂正要反击,又想到自己在顾老面前不好太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换成一个字,转回头继续看画。 顾青云没理会两人的斗嘴。 只是冲着沈昭一笑,随即手指在老松一角点了点。 看好了,便在此处松叶底下藏了一方小印,这松叶的走势与技法,刻的是谢无妄三个字。” “笔意内敛厚重,隐在墨色里,不凑到光下根本瞧不出来,老夫也是看了半晌才敢确定的。 沈昭心里一惊,连忙看过去。 居然还真是谢无妄! 这可是前朝画坛泰斗,存世真迹寥寥无几,少数流传下来的几幅画无不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他方才还在疑惑一幅无款古画怎么拍到几百两还有人跟,现在全想通了。 合着他又看走眼了,这是个天大的漏啊! 顾青云见他一脸惊讶,笑呵呵地解释: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谢蕴大概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满京城没人能认出这画里的门道,想着让人拍回去再放出风声,说安国公世子捐了一幅谢无妄真迹。” “结果呢? 他满脸幸灾乐祸,还不是便宜了老夫!” “依老夫看来,方才那两人想必就是谢蕴派来抬价的人了,跟老夫争到四百两才收手,显然他们确实得了命令要买回这幅画。” “不过嘛,那谢蕴没给他继续加价的底气,再跟下去,怕这其中的猫腻被有心人看出来。” “万一传出去说安国公府的托跟老夫这个致仕老翰林抢自己捐的画,他谢蕴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听到这,沈昭才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谢蕴捐画、派人保底、准备事后宣扬。 结果被顾老这个行家一眼相中截走了画。 谢蕴的人咬着牙跟了四轮,最终在四百两这个不算太低、又不至于闹得难看的价位上放弃了,也好回去交差。 那这幅画...... 自然归老夫了。 顾青云一把卷起画放入锦盒,往臂弯里夹了夹,一脸理直气壮。 老夫可是出了四百两真金白银,顺天府公库实打实进了四百两,合情合理。” “谢蕴那小子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老夫理论,正好老夫闲着,再骂他一回狗血淋头。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对了,这幅画老夫拿回去和你们周夫子研究透了之后,你若想看,随时来我那儿。这等好东西,藏着掖着没意思。 说完爽朗地笑着,扬长而去。 沈昭站在桌边,看着顾老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像极了一个钓着巨物只想炫耀的钓鱼佬。 看来回去之后,周夫子可有的唠了。 王栋手肘撞了撞沈昭胳膊: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真是他自己掏出来的,还是有人借他的手送的? 沈昭想了想:不好说,但谢蕴那个人,自己掏钱买画捐和借别人的画捐,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他要的只是名。 王栋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要是有幅谢无妄,四百两被人截胡了,我不得气死了? 李茂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所以你当不了谢蕴。 王栋扭过头瞪他: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要是听得出来是夸还是损,就不会问了。 王栋噎了一下,只能冲李茂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帮忙收拾剩下的茶点碟子了。 沈昭看见王栋那副憋屈样摇头失笑,随即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厅堂。 宾客散尽了,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 王栋头也没抬地冲他摆了摆手:沈兄你先走吧,我这儿还得忙一阵。 “也罢,有劳诸位了。” 沈昭点了点头,径直往后院账房走去。 方才散场后他便让沈芸先去王婉娘那边待着,这会儿想必还在。 果然,走到账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沈芸叽叽喳喳的声音:......然后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一口气喊了三百两!三百两啊婉娘姐姐!够买多少根糖葫芦了? 然后是一声温软的轻笑。 王婉娘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三百两够把你这条街的糖葫芦全买下来了。 沈昭没急着推门,而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沈芸正趴在账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墨汁沾了满手,正比划着跟王婉娘讲方才拍卖会的热闹。 王婉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听着听着便笑一下。 眼角弯弯的,不像平日那般拘谨。 他推开门,沈芸扭过头来,眼睛一亮: 二哥!你忙完啦? 沈昭走过去,第一眼先看见她沾满墨汁的手,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让你等着,你倒好,把人家的账本画花了怎么办? 沈芸心虚地把笔放回笔架上: 我没画花,就是比划了一下...... 王婉娘笑着搁下算珠: 不妨事的,小娘子方才没碰着账册。 她顿了顿,又看了沈昭一眼,二公子今日的拍卖会,我在后院也听了一耳朵,听说光那面玻璃镜就拍了一千五百两? 嗯,比预想的还好些。 沈昭把沈芸手上墨迹擦干净,直起身来。 他看了眼王婉娘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旧册,忽然道:百宝阁的账,以后怕是比绸缎庄这边还多,我正在找一个能理得清的人。 “你可愿意帮我管好百宝阁的账?月钱翻倍!” 王婉娘微微一怔,垂着眼,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已停了下来,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 她在绸缎庄做了这些日子的账房,日子安稳顺遂,已经是很满意了。 百宝阁的账房......月钱翻倍...... 她不知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认真的。 她抬起眼:二公子,您不是说着玩的吧? 我何时拿正事开过玩笑? 沈昭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整个账房都镀了一层暖色。 绸缎庄这边的账你已摸熟了,也算有经验了,等百宝阁开张之后,账目只会比这里杂,不会比这里少。” “你若愿意,那边账房的位置先给你留着,月钱翻一倍还有分红拿,也不用你两头跑,专心管一头就行。 王婉娘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毫不犹豫地回道: 没有推辞和道谢,直接了当地答应下来。 沈昭也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把沈芸从桌边拉过来,朝王婉娘点了点头:那便说好了,改日再详谈。 他牵着沈芸穿过前堂,出了绸缎庄大门。 沈芸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仰头问:二哥,你让婉娘姐姐去百宝阁当账房呀? 那她以后是不是不用回绸缎庄了? 看情况,若是不忙可以兼任。 沈芸想了想,又问:那你给她的月钱翻倍了,她是不是更有钱给我买糖葫芦了? 沈昭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算账,以后谁敢请你当账房? 沈芸理直气壮:我又不当账房,我要当东家当首富,这可是你说的! “行行行,未来的大梁首富,二哥靠你养了!” 兄妹俩说笑着走到马车边,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忙直起身来。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一段路。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人流已经稀了,午时的市井气渐渐退去。 他正要放下车帘,余光扫见巷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跑来。 正是上回报信的那个小厮阿贵!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全是汗,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 福安了一声勒住缰绳,阿贵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凑到车窗边。 二、二公子!可算撵上您了!” “李管家让小的来传话,说您打听的那位刘铜匠,铺子今儿一早关了门,邻居说他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往城南方向去的。 沈昭脸色一顿:被谁接走的? 邻居说是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赶着辆没挂旗号的骡车,天刚蒙蒙亮接上人便走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他刚想准备明日去看看这位刘铜匠,结果却有人比他早了不止一步,这绝对不是巧合。 铺子还开着吗? 锁了门,邻居说刘铜匠走前留了话,说短则三五日才能回来,让街坊帮着看顾几日。 沈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邻居可说了接人的车是哪条路上的?” 阿贵回想了一下:“邻居说是从巷子北口来的,不是南口。老槐树巷北口出去就是菜市街,南口通的是官道,那人应是从城里方向过来的。” 沈昭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的判断偏了一分。 从城里来接的人,至少说明对方一直有盯着这间铺子,不是临时起意。 他靠着车壁思索片刻,朝车帘外说了句: 知道了,先回府吧。 福安应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 车帘落下,车厢里暗了一截。 沈昭闭着眼,把今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刘铜匠被人接走,可能是有人要保护他,也可能是有人要堵他的嘴。 他暂时分不清是哪一种。 但明日不管这刘铜匠回不回来,他都得先去一趟老槐树巷看看再说。 不看一眼,他没法安心。 好不容易追查到的线索,丢了太可惜了。 第213章 你那镜子是金镶的边么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冰凉刺骨的雪沫子又刮了起来,街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在风里晃出毛茸茸的橘黄光圈,把门前的石狮子染得忽明忽暗。 沈昭跳下车,转身将沈芸从车厢里抱出来。 小姑娘白天在夫人们面前忙着发糖卖笑,这会儿睡得正沉,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像一只彻底卸了劲儿的小猫。 脸颊被车厢里的炭火烤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不知做着什么好梦。 “芸姐儿,到家了,快醒醒。” 沈昭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沈芸“唔”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瞅了半天才认出眼前是谁:“二哥......到家啦?” “到了,小懒猫。” 沈昭把人轻轻放在地上,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弯着腰替她系好系带。 沈芸被他摆弄着,整个人东倒西歪地站着,脑袋还在一点一点。 冷风灌进脖子,她激灵了一下,总算彻底醒了,揉着眼睛抬头看他,眼底倦意化作了兴奋。 “二哥,你明日还出门吗?” 她一边问一边精准地拽住他手腕,分明就是怕他跑了。 沈昭被握得动弹不得,无奈叹了口气。 “出,去一趟老槐树巷。” 沈芸立刻来了精神,双脚在原地蹦了蹦。 “我也去!” “我去查东西,不是去玩的,你在家陪祖母。” “不嘛!我就在马车里等着,不捣乱。” 沈芸竖起三根手指,仰着脸瞪圆了眼睛,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 “我发誓,绝对不捣乱。要是捣乱了,我就......”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刮能用的毒誓。 “就三天不吃糖葫芦!” 沈昭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小丫头,她那副“你不带我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分明是装出来的,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又是真的。 他心里轻叹一声。 这丫头是这些天跟着他出门东逛西逛的上瘾了,跟屁虫似的甩也甩不掉。 上回带她去铺子,她在旁边蹲了半个时辰,硬是等他把事儿办完,才颠颠地跑过来牵他手。 那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到家后还在祖母面前说了一晚上“二哥查东西好厉害”。 她怕不是觉得,跟在他身后,就是在做大人的事。 “......带上你可以,但还是老规矩。” 沈芸眼睛倏地亮起来,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嗯嗯嗯!我知道,听你的话,不乱跑嘛!我就在你旁边,一动不动!” 说完她满意地松开他手,转身倒腾着小短腿往正厅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二哥你累了吧,我让牛婶给你炖汤补补!”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面,只剩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风里飘来的一句“牛婶牛婶——”拖得长长的尾音。 沈昭站在台阶上,摇头笑着目送她的衣角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方才一路在车厢里闷得有些发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两下眉心。 刘铜匠天刚亮就被人接走,说明对方知道他会去找刘铜匠,并且提前了至少一步。 很显然。 这间铺子,从一开始就是被盯着的。 有人在黑市链条暴露之前就已经把刘铜匠这条线握在手里了,这是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今日不过是无意中往网边踩了一脚,对方便立刻收紧了一根线。 但也正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甚至到了让对方不得不提前动手的地步。 “二公子,您站在这儿不冷吗?”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翠屏从影壁后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暖手炉,用棉布包着,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老夫人在正厅等着用晚膳呢,已让奴婢来催两回了,小娘子方才跑进去就嚷嚷着说您累了一天,要让厨房炖汤。” “老夫人都笑了,说就这丫头嗓门最大。” 沈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珠,领口的狐毛都被风灌得有些发硬。 方才不觉得冷,这会儿听翠屏一说,才感到耳尖冻得有些发麻。 翠屏走到他面前,把暖手炉递过来,隔着棉布都能感到那股烫人的热度。 “后厨刚上的热水,有些烫,二公子仔细手。” 沈昭接过,暖意从凉透了的指尖漫上来。 他不由偏头看了翠屏一眼,这丫头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雪,大约是方才匆匆从后厨赶过来的。 “你倒是会揣摩人心。” 翠屏垂下眼,嘴角却弯了弯: “奴婢怕二公子在外头冻着了,回头又要被老夫人念叨。上回您咳嗽了两声,老夫人嘴上不说,那天夜里屋里可换了三回炭。” 沈昭闻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祖母嘴上向来不饶人。 可他每次回得晚了,他那屋里总是炭火烧得足足的,灶上也总给他留着一碗热汤暖身子。 “回吧,是我的不是,别让祖母等急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抬脚大步往里走,翠屏默默跟在后头。 ...... 饭厅的门帘一掀开,一股饭菜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冲去了满身疲倦与冷意。 沈芸已换了件干净的翠绿小袄,快活地坐在林氏旁边,两条小短腿在凳子沿上晃来晃去,正笑着跟林氏比划今日拍卖会的场面。 “......然后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就这样!”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张开比了个大大的圈子,“一口气喊了好几百两!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好——多——好——多——钱!” 她拖着长音,小脸涨得通红,显然这场面在她七岁的人生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震撼。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一边替她夹菜一边接话:“那可不,你二哥那玻璃镜,我听了都觉得稀奇。可惜我没去,不然我也抢一面回来!” 沈暄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娘,您要那镜子做什么?” “您在家里又不梳妆打扮,再说了,您耍完锤子一身的汗,那不白化了嘛!” “谁说我不梳妆打扮!我不出门见人啦!” 林氏瞪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那是......我那是没照见好镜子!你要是有本事,给我买一面回来!糟心玩意儿!” 沈暄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转过身继续闷声扒饭,只留个后脑勺对着林氏。 老王氏依旧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碗热粥。 她瞧见沈昭进门时肩头湿了,目光停了一瞬,没急着开口,只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椅。 沈昭坦然落座后,林氏身子微微前倾,把沈芸方才说的那些又追问了一遍:“老二,今日那拍卖会,到底如何?你仔细说说!” “芸姐儿说了半天,光知道喊‘好多钱’,旁的啥也说不清!” 沈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正要反驳,被林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昭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把今日的事挑着大家感兴趣的大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甚至刻意压了些细节。 但说到玻璃镜拍了一千五百两时,林氏筷子尖的酱牛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碟子里。 沈暄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含着一大口饭,瞪圆了眼睛看向沈昭。 那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鸡蛋,上不来下不去,腮帮子鼓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咕咚咽下去。 “一千五百两?就一面镜子?” 沈暄的声音都拔高了三度,“二哥,你那镜子是金子镶的边么?这也太贵了吧!那胡掌柜是钱多了烧得慌,还是那镜子能照出花来?” 第214章 换一条路走 “不是金子,是银子。” 沈昭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而且镜框是黄花梨木的,镶了整整三圈银丝。” 沈暄倒吸了口凉气,皱着眉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认真换算这个数字到底有多离谱。 他掰着手指在心里算了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哀怨。 很快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 “那比我一年的月钱还多!” 林氏笑了一声:“你个傻小子,一年月钱才多少?人家一面镜子够你花一辈子的了!” 沈暄张嘴想反驳,可是想起自己那不到二两的月钱,确实没什么底气,便低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还是没忍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这么赚钱,那我以后也去学做镜子算了......” “就你这个粗心眼的莽夫,连个茶杯都捏不稳,还学做镜子?” 林氏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上回端茶给我,走了三步摔了两跤,茶泼了我一裙子,我那条新做的襦裙洗了三回都没洗干净!你做镜子?怕是做一面碎一面!” 沈暄嘟囔了一句“我可以学”,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偷偷瞄沈昭,似乎在琢磨“二哥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沈昭自然留意到了三弟那个眼神,他端起茶盏遮掩了一下唇角的笑意。 沈暄这人性子直,嘴上没把门,可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那点羡慕和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了。 柳听澜适时放下筷子,换了个新话题:“二公子,那位张夫人可是穿着宝蓝织金褙子、发间簪赤金点翠簪的那位?” 一旁的沈芸抢着点头:“对对对!柳姐姐你又没去拍卖会,怎么知道那位伯母她穿的什么?” 柳听澜浅笑道:“那是永昌侯府的张夫人,在京城内眷里出了名的爽利人,最爱穿蓝色衣裳。” “我虽才进京不久,有一回我正好撞见她在银楼买首饰,她随手拨了拨柜台上的玉簪,买了三根便走了,连价都没还。” “而且啊,我听说了她买东西还有个习惯,看上的便一定要拿到手,从不拖泥带水。” “你二哥那面玻璃镜落在那位胡掌柜手里,张夫人怕是要惦记好一阵子。” 她转头看向沈昭,说出自己的建议。 “二公子,下月初五的样品会,若那小尺寸玻璃镜数量有限,不妨提前给张夫人递个话。” “这位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人缘广会来事,若是她满意,一句话便能带起半个京城的口碑,比许多官夫人还管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柳听澜说的正是他没来得及细想的那一层。 他原本只想着把东西做好、样品会办热闹,却忽略了“谁先拿到”本身就是一种营销。 第一批拿到的,是脸面。 第二批拿到的,是追随。 第三批往后再拿到,便只是跟风了。 把第一面卖给张夫人,不只是在卖镜子,是在让一位京城贵妇替他的百宝阁做免费的招牌。 她戴出去,别人问起,她随口说一句“百宝阁的新货”,便比他在门口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柳听澜一句话,把卖货变成了做人情,把张夫人引导成后世的站姐粉头。 这可不是他这个穿越者随便能悟出的门道,而是盐商之女从小在生意场里浸出来的敏锐。 光是这份敏锐的商业嗅觉,这位柳听澜若放在后世,怕也是最顶级的品牌运营总监。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听澜说得对!那永昌侯府张夫人我曾见过几回,确实是个人物。” “有一回赏花宴上,她一眼看出我戴的玉镯子成色不对,悄没声儿地拉我到一边说‘你这镯子水头差了些,回头我荐个靠谱的铺子给你’。” “那时候咱们侯府还没如今的光景,她肯提这一句,便是天大的情分,老二你可别光顾着闷头做事,这种事上也得费些心思。” 沈昭连忙答应下来:“正是此理,早先我便曾提过让柳姑娘帮忙管百宝阁,此时正好接手。”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郑重,可“接手”二字落在柳听澜耳中,却让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由抬眼看了沈昭一瞬。 目光清正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 这个人说要让她管,便是真的让她管,不是面上说说的客气话。 柳听澜垂下眼帘。 她寄居沈家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 可终究是客。 思念沈晔之余,她每日只能闷在屋里翻书,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时也会无端觉得空落。 她一身本事,在柳家时是家学渊源,到了沈家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沈昭这句话,像是替她找了个安放之处。 沈暄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随口插了句嘴:“二哥,柳姐姐还会做生意啊?” 他这话问得无心,眼里全是朴实的好奇。 柳听澜端着茶盏没接话,只是不经意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她没否认,也不屑于承认。 可沈暄顿觉后背发麻,像被祖母盯着一般,赶紧缩了脖子假装扒碗里最后几粒米。 老王氏笑了笑,慢悠悠开口: “你柳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江南盐商,那是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家。她从小耳濡目染,何等场面没见过,比你二哥会算账多了。” 沈暄赶紧点头如捣蒜,讨好地看向柳听澜:“那柳姐姐以后管百宝阁,二哥可不能亏待她,得给她多发点月钱才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炭火都安静了。 沈暄傻乎乎地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刻在众人耳里,他方才那话听着,像是把柳听澜当成请来的账房先生,而不是沈家人。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饭!” 力道不重,但拍得脆响。 沈暄“哎哟”一声摸着脖子叫了两声。 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满桌人微妙的表情,脸腾地红了,老老实实地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再不敢抬头。 柳听澜倒是没有恼。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谦和,却多了份坚定:“二公子若真让我管百宝阁,我不要月钱。” 沈昭一愣:“那要什么?直言无妨。” 柳听澜垂下眼,斟酌了片刻措辞,又像在给自己鼓劲,几息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等百宝阁站稳了脚跟,慈幼院那些孩子除了读书习字,若有人还愿意学算账、学管铺子,让我带几个学生,我愿亲自教他们,不要束修。” 言外之意, 她想要的不是月钱,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参与进百宝阁的身份。 沈昭看着柳听澜,想起她住在侯府这些日子,虽吃穿不愁,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闷在屋里翻书,心里想必也是空落落的。 她这人外柔内刚,典型的女强人性子,一身的本事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沈昭郑重地放下筷子:“柳姑娘若愿意带人,那自然是慈幼院孩子们的福气。” “等百宝阁的账目理顺了,随你挑几个年纪大些、肯学的,带在身边慢慢教。” 他说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慈幼院那些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二三了,识了几个字,若有人领着学算账管事,将来便是百宝阁现成的人才。 这不比在外面招人靠谱? 知根知底,还带着恩情。 这也是他一开始答应接手慈幼院的初衷。 柳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沈芸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左右张望了一下,撑着下巴小声嘀咕着:“柳姐姐好厉害,又要管百宝阁又要教学生......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沈昭看了眼自己才七岁就立志做大梁首富的小妹,忍着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她碗里。 “吃饭吧,首富大人。” 沈芸识趣地闭了嘴,笑着啃牛肉去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老王氏始终端着粥碗安静听着,等沈昭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热粥: “如此说来,刘铜匠那条线断了?” 沈昭放下碗筷,点头:“不错,人已被提前接走了,以孙儿看来,应当是冲我来的。”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桌上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连沈暄都停下了咀嚼,愣愣地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沉默了片刻,整理好思绪。 “孙儿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刘铜匠既然被接走了,说明这人定然知晓些什么内幕,否则他们不必着急动手。” 老王氏放下粥碗,双手交叠,示意他继续。 “第二件......” 沈昭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这黑市的链条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长,刘铜匠只是其中一环,被发现了他们便提前收网。可一条绳子上打了那么多结,割掉一个,但绳还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 “所以,孙儿打算换一条路走。” “哪条路?” “县试。”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第215章 压力也是动力 沈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酱牛肉滑回了碟子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沈昭: 二哥,你不是说考不考得中随缘么? 随缘是真,但县试也是真的。 沈昭坦然道,腰背挺直了几分。 我如今是个白身,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说话办事处处受制,依仗的不过是侯府威严。” “若侥幸中了县试案首,依照大梁科场惯例,院试府试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如此便算有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到时递帖子也好,走衙门也罢,都比现在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其实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谢蕴这个人做事周密,但越是周密的人越在意名声。 他如今已经是举人,在士林里颇有些清名。 沈昭若是考取了县试功名,便算正式踏入了士大夫这个圈子,谢蕴再想动他,就不能像对付一个白身那样肆无忌惮了。 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规矩。 一个秀才,再不济也是朝廷注册在案的生员,无故被人拿捏,那是要惊动学政的。 谢蕴手伸得再长,也总不敢在学政眼皮底下动手,所谓投鼠忌器便是此理。 老王氏眉梢微动:你查黑市查出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离县试还有三个月,还分得出心备考? 分得出。 沈昭答得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周夫子说过,孙儿的经义与策论已够得上下场一试的水准,缺的是临场经验和诗赋打磨。” “这些日子孙儿虽没有去学馆上课,但每日睡前都坚持读两篇策论,课业也一直没有落下。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夫子批他的策论说近日常有进益,可他其实没有刻意加班加点,只是每天睡前翻一两篇,随手写点批注感想。 日积月累下来,早已养成了习惯。 再加上记忆宫殿日夜不歇地运转。 所有的经义典籍、策论范文、时政邸报,都在他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随时可以调取。 更重要的是,地狱刷题模式从未中断过。 每天一百道题的训练,让他对县试的题型和难度了如指掌,正确率也从最初的五成不到,稳步爬升到了如今的八成往上。 这个数字虽不算顶尖。 但放在县试里,绰绰有余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早就在为县试做准备了,只是从没有认真算过。 这些当然不只是系统的功劳,虽说系统的刷题模式帮助很大,但那些只是骨架和基础。 真正把血肉填进去的。 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那一盏茶功夫。 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上辈子在卷子上熬出来的那套本事,到了这辈子也没丢。 正想着,老王氏忽然搁下粥碗:县试要本县廪生作保,你找好保人了? 沈昭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环节。 周夫子虽然教他课业,但保人这事得是本地在册的廪生才行,不能随便找个秀才凑数。 沈暄头一回听见这词,嚼着酱牛肉好奇地问:廪生是什么?能吃么? 林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是吃皇粮的生员!你当是腊肉呢! 沈暄揉着后脑勺嘟囔:我就问一句嘛……又没说要吃。 老王氏瞥了眼这对母子,又看向沈昭:回头让李管家去一趟县学,找个在册的身家清白的廪生把保结签了。侯府的面子,这点事还不至于办不下来。 沈昭点头应下。 镇远侯府的门楣摆在那里,别说找个廪生做保,就算让县学教谕亲自过来讲解两句,县衙那边也只会甘之如饴。 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侯府找人做保,那是给对方体面。 柳听澜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插了句:二公子,这京城一地县试策论的题目方向,往年偏好出本地实务,还是偏经义? 沈昭想了想:夫子提过这事儿,顺天府内两附郭县大兴县与宛平县,县试策论多从经义切入,但落脚重在实务上。” “比方说问为政以德,其实是在问地方官该怎么施政、安抚百姓、处理赋税。答得空泛不行,答得太琐碎也不行,得把经义和实务捏在一起。 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策论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标准答案,或许能过县试。 可若他想拿案首,光守规矩怕是不太够。 柳听澜点了点头:那二公子手头可有时务方面的材料?江南那边的水患治理、漕运调度、盐政利弊,这些若能在策论里提一两笔,应该比空谈经义扎实些。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柳家是江南盐商,柳听澜从小耳濡目染,对江南的实务远比他在书本上看到的要鲜活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连语调都急切了几分: 柳姑娘若方便,可否写几件江南那边的实务案例给我?不用太详细,大体脉络就行,我再自己去查证。 柳听澜没有推辞:明日我让青萝送过去。 沈暄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放下碗,一脸认真地看向沈昭:二哥,县试到底考什么?经义是背那些之乎者也? 差不多,就是考你书读没读透。 那策论呢? 考你怎么写文章讲道理。 诗赋呢? 考你……会不会作诗。 沈暄听完点点头,然后毫无恶意地认真道:那二哥你前两样应该还行,第三样......周夫子不是隔三差五就骂你吗?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所以我要补。 他心里却在叹气。 连三弟这个莽夫都知道他诗赋不行,可见周夫子上回那句有骨无韵给他的冲击有多大。 沈暄难得正经地追问:那你这俩月怕是没空搭理百宝阁的事了,铺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大方向有邹伯母把握,方玉娘盯着装修培训,王家那边周师傅盯工坊进度,账目有婉娘再过一道,出不了大乱子。 沈昭脱口而出,这些安排他早就想过了。 老王氏看着这一幕,欣慰道:既然你心里有数,周夫子也答应了,老身便不再拦你。不过还是那句话,备考归备考,别再把自己熬出病来。 “你考得中,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中,沈家也不差一口饭养你。别把得失看得太重,先养住身子,再把书读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轻,可沈昭听出了底下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祖母见过沈家那位短命的三叔公是如何把自己熬垮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分寸。 沈暄听见祖母提了熬出病,赶紧接了一句:二哥,那你县试那日,我能去看你考试吗? 县试考场不让人看。 那我就站门口等着。沈暄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考完了出来,我背你回去。 ……你背我做什么? 怕你考累了走不动啊。 沈暄说得无比认真,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起了理由,你又不习武,身子骨这么弱,万一考到一半晕倒了怎么办?考场里又没人扶你,我背你出来总比被人抬出来体面吧?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氏已经不知道第多少巴掌拍在沈暄后脑勺上:呸呸呸!少说两句不吉利的话!你二哥还没考呢你就说晕倒! 沈暄挨了一晚上巴掌,无比委屈地一声摸着后脑勺,实在不敢再说话了。 但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沈昭这边瞟。 见到三哥吃瘪,沈芸捂着嘴偷乐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到米的小麻雀。 乐够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要是考上了,能不能给我买一面小镜子?不用太大的,就巴掌大那种,我揣在兜里出门时照一照。” 沈昭还没开口,林氏已经先应了:“买!到时候娘给你买!你二哥要是考上了,别说一面,十面都行!给你房间贴满都成!” 沈芸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昭。 撒娇道:“二哥那你一定要考上啊!拖了好久了,还有你答应我的糖葫芦也不能再欠了!你上回说下回给我带,都有八回了!” 沈昭看着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连他考不考得上都替他规划好了用途,一时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罢了,压力也是动力。 既然全家人都在替他想着考中之后的事,他这当儿子的,当二哥的,总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县试不过是科举第一关,必须狠狠拿下。 不然怎么对得起小丫头那八回糖葫芦? 第216章 新的样品 次日清晨,沈昭难得睡了个懒觉。 准确的说,是没人来砸门或者敲锣。 自打下雪以来,全家晨练总动员便停了。 毕竟太冷了,万一流汗冻出风寒了,在这古代一不小心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而沈芸那丫头昨日跟着他在拍卖会上跑了一整天,这会儿恐怕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没功夫来当人形闹钟。 看来小妹也不是精力无限的,只是没提前给她泄掉,就和忘了遛小狗一样,在家只会闹腾。 他哼着小调慢悠悠洗漱完,刚在饭厅坐下。 翠屏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碗沿搁着一碟酱油醋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姜丝。 又折返回去端了一碟酱牛肉搁在碗边。 翠屏放下牛肉时,觑了他一眼:公子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昨晚没再熬到三更吧? 沈昭夹着馄饨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熬到三更? 翠屏抿了抿嘴:三更时奴婢起来添炭倒水,瞧见公子书房灯还亮着。 ......炭是你添的? 不然呢?翠屏把姜丝碟往他跟前推了推,公子以为炭火自己会跑进炉子里? 沈昭噎了一下,低头咬了口馄饨:下回你别管,我自己添。 翠屏没接话,转身去挪酱油碟,嘴里飘过来一句:上回公子自己添炭,把鞋面烧了个洞。 沈昭:............ 那能怪他吗? 这古代的炭炉设计得就不合理! 他看了眼那碟牛肉,赶紧换了个话题: 怎么这几日都是牛肉? 不是说古代不能吃耕牛吗? 咋隔三差五就有卤牛肉吃。 翠屏弯了弯嘴角:牛婶说了,读书人光吃馄饨不顶饿,公子近日用脑多,得多补些肉食,这牛肉是城郊田庄上送来的,官府已报备过了。 城郊田庄......难道是那郭得胜送来的? 他还没去查账呢,自个儿倒是送了上门。 看来之期他雷厉风行处理了城西铺子,尤其是严惩了钱满仓,这事传出去还是起了效果。 这不,底下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知道上门来献献殷勤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碟码得整齐的牛肉片,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不急,让他们担惊受怕一阵再说。 这时,翠屏又将一张纸笺递过来: 公子,这是柳姑娘今早让青萝送来的实务案例,还特意嘱咐说这几条案例都是她凭记忆写的,有些细节仅供参考。 若有任何错漏之处,让公子不必客气尽管指出来,她再对照着改。 沈昭接过那几张纸笺,边吃馄饨边看。 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主要的案例选题是江南漕运弊端、盐商与官府的博弈、地方水患治理的几桩实例...... 每一条都写得简洁扼要,数据详实。 末了还附了句若有纰漏之处,可随时告知。 沈昭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让柳听澜帮忙的决定,实在是无比正确。 这位未来大嫂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是能把生意经揉碎了喂到人嘴里的那种人。 他头也没抬:她这语气,像是在跟我对账。 翠屏笑道:公子若真要对账,怕是得先查查自己欠柳姑娘多少人情。 沈昭抬头看她:你站哪边的? 翠屏端着空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面不改色:奴婢站门口,公子有事喊一声就成。 沈昭摇摇头,这丫鬟也是越来越能顶嘴了。 原先那股子纯良温柔呢? 一准是跟着沈芸那丫头学坏的! 翠屏,回头替我谢过柳姑娘,就说这些案例很有用,我回头再好好琢磨。 翠屏应了一声,这才退到一旁。 沈昭吃完馄饨,没急着出门。 他先把那几页纸笺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标注了哪些点可以化用到策论里,哪些点还不够具体需要进一步查证。 简单归类后,他满意地把纸笺收进书房。 刚走到门口,正在套车的福安见他出来。 连忙凑过来低声道: 公子,老槐树巷那边,我今儿天没亮就特意派人又去了一趟,那刘铜匠还没回来呢。 铺门呢? 锁着的,邻居说昨儿夜里也没见人回来。 沈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那刘铜匠被人接走,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甚至......一去不回都有可能。 他总不能天天跑去巷口蹲着等。 走吧,既然没人,今日不去老槐树巷了。 福安见沈昭改了主意,一愣:那去哪儿? 工坊,玻璃镜的产量得再催一催,另外......我得去找周师傅聊点新东西。 福安应了一声,麻利地掀开车帘。 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工坊驶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开始想的是下月初五样品会的新品。 他昨夜躺下后回忆了许久,终于又找到了几样在这个时代能够造出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便是石灰水刷墙。 大梁如今的墙面大多是白灰浆加糯米汁,刷出来虽然白,但容易掉粉,受潮还会发霉生虫。 他脑海中前世某部纪录片里提过,数千年前古罗马人就开始用石灰、火山灰和砂子等混合做成混凝土,来建造房屋。 坚固耐磨,且看上去美观。 他现在手头自然没有火山灰。 但可以用烧过的陶片磨成粉替代,化学成分差不多,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这东西放在平时不值得特意去做,但百宝阁马上要装修铺面,正好可以拿来当试验品。 刷的墙面比糯米灰浆白,还不容易掉灰,光是这一条,就够那些讲究体面的世家夫人们多驻足片刻的。 而且他想得更远一些。 比如水泥这种进阶版的东西,放在古代可不止是装修用的。 修路、筑堤、盖房子......哪一样都用得上。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先把工坊里的玻璃镜产量稳下来,把铺子装修好才是正事。 至于样品会的新品,他心里过了几样东西,都在玻璃工艺和现有材料能做出来的范围内,不算太费功夫,样品会之前应该赶得出来。 具体的,等到了工坊见了周师傅再碰。 ...... 马车在工坊门口停稳,沈昭跳下车。 守门的一众护卫认得他,查验过腰牌便侧身让开,连通报都省了。 工坊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窑炉的火烧得正旺,匠人们戴着白布和皮围裙聚在工作台前,专心用各种工具打磨抛光。 空气里弥漫着矿石原料被烧透的焦干气味,闻着有些刺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周师傅正蹲在墙角跟德柱说话。 两人面前摊着几块刚出炉的玻璃板。 德柱在石板上飞快地比划着,周师傅时不时点下头说两句,德柱便低头修改。 沈昭悄悄走过去:这是在试新配方? 周师傅抬起头来,脸上的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公子来了!是德柱这孩子在调试呢。 他说上回那批玻璃虽然透亮,但边角太脆,往镜框里嵌的时候稍稍一用力便崩了一小块,正琢磨着是不是降温法子或原料比例还能再调调。 沈昭看了一眼德柱手里的炭条画迹,线条比上回规整了许多,旁边还标注了几组时间数字。 看上去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人学东西是真快,上回才说了几句要点,这便自己摸索出实验记录了,压根不用他在边上时刻提醒。 这举一反三的逻辑推理和实践动手能力,放后世妥妥学工科的好苗子啊! 这一块不用急,有的是时间让你们琢磨。 沈昭站起来,我今日来不单是为了玻璃,周师傅,我这里有样新东西想请你试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 上面写着石灰混凝土的具体配比,以及混合搅拌的简单流程示意图。 周师傅接过来看了两遍,眉头皱着:公子,小的愚昧,这个......可是刷墙用的? 算是吧,用这个来刷墙,白净还不起粉。铺子那边正在装修,若是效果好,往后百宝阁的墙都按这个刷。 周师傅把纸笺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脸上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这东西看着倒是不难,原料都是现成的,就是比例得试几回才能摸准。敢问公子,这百宝阁何时要用? 不急,铺子来年开春才开张,你先带人调制,我要先看效果再决定用不用。 周师傅应下,转身喊了个人去备料。 沈昭又叫住他:“周师傅等等,我这儿还有几件样品的事,待会儿列个单子让人送来,到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赶在样品会之前做出来。” 周师傅擦了把汗。 “公子说的是上回那种透明杯子?” 沈昭笑了笑:“不止呢,还加了些别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师傅两眼放光:“又有新的?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小的干了一辈子都想不出这么多方子。” 沈昭摆摆手:“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各处搜集的,不值一提,工坊还得靠您老坐阵呢。” 第217章 十日假期已到,重回正轨 交代完刷墙的事,沈昭又跟着周师傅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巡视了下各种产品的生产情况。 蜂窝煤和暖手炉等抗寒物资正在加班加点,且有条不紊地生产中,已经堆了满满几屋子了,正准备再拓展几个库房堆放。 玻璃镜的产量和质量比上回有了显着提升。 他拿起一面小尺寸的样品看了看。 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平整,人影清晰。 周师傅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德柱改了四五次才达到的立竿见影的效果。 乍一眼看过去。 完全就是后世女生随身携带的补妆镜了。 这一批加急大概能做多少面? 周师傅搓着手道:回公子,若是小尺寸,以如今的速度,月底之前能赶出五十面左右。 沈昭在心里算了下,样品会预定出二十面,再留下三十面做库存备用,绰绰有余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周师傅了,我自掏腰包,工坊所有人月钱加一两,按这个节奏走,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周师傅笑眯了眼:公子放心,有了您的奖赏,大伙儿干活都有力气了,断不了您的货。 沈昭没有多留,又特意嘱咐了几句加强生产安全之类的话便出了工坊。 他没急着上马车,站在门前呼了口白气。 工坊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多了,玻璃的产量稳固,墙面材料也有了方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眼下最需要操心的,反而是他自己的诗赋。 想到诗赋,他叹了口气。 周夫子每回批他的诗都是那句有骨无韵。 他昨夜试着写了两首,写完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在临摹别人的句子,没有自己的东西。 这种感觉跟写策论完全不一样。 策论有逻辑,有结构,有论点论据支撑,对熟悉应试写作的他而言,写起来顺手得很。 可诗赋要的是灵气和语感,这两样东西他阅历太少,脑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够。 他把记忆宫殿里存储的那些诗翻了个遍,唐诗宋词元曲,首首都是流芳百世的千古名篇。 可他偏偏不能用。 系统把他所有能抄的路都堵死了。 这不就是逼着他靠自己吗? 他想起第一次在学馆被周夫子骂诗写得像白开水,想起顾晏递给他那本手抄的《声律启蒙》,想起柳听澜今早给他的实务案例...... 好像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走捷径是走不通的,你得老老实实地磨。 沈昭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之后,沈昭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雪落无声夜已深。 琢磨了一下觉得还凑合。 可顿了顿,就像挤牙膏似的没了下句。 他闭上眼又试了一次:雪落无声夜已深,孤灯照影......照什么?照愁人?太俗了。 车帘外福安声音飘进来:公子,您方才念那句挺好啊,为啥不接着念? 沈昭:你听懂了? 福安老实回答:没听懂,但听着顺耳。 沈昭:......那你夸什么? 福安嘿嘿一笑:小的听公子念诗,每次只要念到第二句卡住了,那就是写得好。要是公子一口气念完四句不带停的,那准是抄的。 沈昭沉默了: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福安在外头甩了下鞭子:那是,小的毕竟天天赶车,耳朵闲着也是闲着。 沈昭摇摇头,盯着车顶那处被踩过的凹痕看了片刻,那是当初叶蓁蓁跳上车顶时留下的。 一直留着没修。 当时还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天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晃了晃脑袋,把繁琐的杂念抛却了。 福安在外头又问了一句: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府吧。沈昭闭上眼,明日我再去一趟学馆,找夫子看看课业。 马车缓缓往侯府方向驶去。 ......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沈昭刚跨进大门,一眼就看见影壁后面露出一截翠绿的衣角。 正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数步子。 他放轻脚步绕到影壁另一侧,站定等着。 过了几息。 沈芸从影壁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往前张望,没看见人,正要缩回去,一转头撞上沈昭的目光。 她整个人吓得往后弹了半步,攥着糖葫芦的手差点没拿稳,二哥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沈昭眯眼看着她:你躲这儿做什么? 沈芸拍了拍胸口顺气,确认手里的糖葫芦没掉,才仰起脸来,带着点邀功的语气。 我这是在等你回来跟你说个好消息! 李管家方才让人递话来,说县试保人的事已经办妥了,是宛平县学一位姓乔的廪生。 李管家说那人学问扎实,背景干净,在县学里口碑很好,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昭松了半口气:“这么快?” 那当然,李管家说了,侯府办事向来利索! 沈昭笑着弹了下她额头:知道了,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也就......一炷香吧。 沈昭低头看了眼她鞋底:一炷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你怕是蹲了半个时辰吧。 沈芸顺着他目光一看。 自己绣鞋底果然在雪地上碾出一个圆坑来。 她连忙把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嘴硬道:那是我、我在这儿一边等一边活动筋骨踩出来的。 沈昭双手抱臂:哦,活动筋骨,踩出个坑来。 沈芸仰起脸理直气壮:那怎么了?我蹲得久说明我关心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沈昭看着她嘴角的糖渣:我识好歹,但我更想知道你这一炷香里吃了几根糖葫芦。 沈芸脸色一僵,下意识把空竹签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没多少,就一根。 沈昭哼笑一声,伸手把她袖子一掀,三四根空竹签掉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芸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把脚边几根踢到影壁后面,小声说:这几根不是我的。 沈昭看着地上仅剩的那一根: 你当你二哥瞎? 沈芸一把抱住他胳膊开始摇晃:哎呀二哥!我就多吃了两根嘛!我等你等得嘴巴闲嘛!你要骂就骂,骂完我们快去吃饭,我饿了! 沈昭被她晃得站不稳:......你先松手。 不松。 松了带你去吃饭。 沈芸立刻松手: 沈昭看着她方才那副藏竹签的小动作,心里已在盘算着下回得给这小丫头立一条规矩: 不许蹲在影壁后面吓人! 他抬脚往里走,沈芸立刻屁颠屁颠跟上来。 沈昭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芸儿,你想不想学作诗? 沈芸一愣,随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作诗?我连韵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押,我才不学呢! 她抬头看着沈昭。 不过二哥你要是想学,我可以陪你一起学! 沈昭笑了。 行,那你明早别睡懒觉了,陪我去学馆。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好吧,那我到时带点心过去,你在里面挨夫子骂,我在外面吃点心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挨骂? 沈芸眨巴眨巴眼:你哪回去学馆没挨过骂? 沈昭被她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无奈叹气道:你倒是会挑位置。 沈芸傲娇地点头。 那当然,看戏要坐前排,吃点心要坐后排。你挨骂我在外面听得见就行,免得亲眼见了让你难为情。 沈昭沉默片刻:......你这套说法谁教你的? 沈芸脱口而出:当然是陆先生喽。 沈昭决定改日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听说他过年便会回来,如今是十月底,距离腊月还有两个月时间,想来很快就能见上了。 他伸手弹了一下小妹额头: 走了管家婆,回去吃饭,我饿了。 沈芸捂着额头跟上来,嘴里还在嘟囔: 我这是关心你嘛,二哥你这都不懂...... 沈昭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十日的假期,明日就到头了。 他心里是庆幸的。 这场十月飞雪打乱了家里的节奏,父兄远赴边关,家中店铺查账,百宝阁筹备...... 不知不觉他干了这么多杂事,终于可以回到读书的正轨上去了。 祖母说得对,备考也好,查案做生意也罢。 到头来读书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明日去学馆见夫子,该补的课业、该挨的骂、该磨的诗,一样都跑不掉。 那就一样一样来。 不过他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跟屁虫。 倒也还不赖。 至少备考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218章 去城外采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昭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刚睁开眼,便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这回不再是小妹往日那种哐哐砸门的动静。 更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门外来回踱步。 他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掀被坐起来。 这么大清早不睡觉的,全府上下唯有一人。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呼啸的冷风裹着刺骨的雪沫子直直扑进怀里。 门槛边果然蹲着沈芸。 整个人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她手里攥着两只油纸包,正用嘴往手上哈气取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二哥你醒啦!我还想着再等一会儿呢!” 她把油纸包举起来:“瞧,我带了口粮!今日要是夫子骂得久,你饿了也有东西垫肚子。” 沈昭接过桂花糕,顺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进屋里:“行了,进来等吧,外面冷。” “我不冷!我带了手炉的!” 沈芸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的确硌着一只还温热的小暖炉。 沈昭看了看她冻红的耳朵,没有拆穿她。 但把她往炭盆边拽了一把。 洗漱更衣时,翠屏进来添了趟炭。 她见沈昭对着铜镜摆弄领口,折腾了好几下还没弄平整,忍不住开口: “公子,领口......有点歪。” 沈昭低头一看,果然左边衣领翻着,他整理了两下没找准位置。 翠屏叹了口气走上前,三两下替他理平整。 退后时她淡淡说了句: “公子今日气色好,不必担忧学馆之事。” 沈昭看着镜中自己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我紧张得连领口都系不好?” 翠屏端着空盆往外走,声音飘过来: “这是您说的,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昭对着镜子摇了摇头,这丫头嘴是越来越利索了,不过她说得对,自己确实有点紧张。 这滋味像久疏战阵的卒子重归行伍。 状态还没调整回来,底气不足,又怕露怯。 倒不是厌倦读书,而是骨子里的本能。 毕竟十日没去学馆,夫子曾经的批语还悬在心头,说不怕那是假的。 吃完早膳出了门,沈昭牵着小妹上了马车。 ...... 学馆巷口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房老赵正蹲在门廊下烘火,膝盖上摊着块油纸包的烧饼,手边搁着一只冒热气的粗瓷碗。 时不时掰小块饼喂给脚下那团蜷缩的橘猫。 这猫冻得把爪子缩进肚皮底下,只露出一双眯缝的眼睛,听见油纸窸窣响才懒懒抬起眼皮。 沈昭牵着沈芸走近时。 老赵正把最后一块饼塞进猫嘴里。 他连忙站起来,把沾着饼渣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迎上前,胡茬上还沾着碎屑。 “沈公子可算回来了!夫子一早就念叨您呢!” “念叨什么?” 老赵眯着眼嘿嘿一笑:“念叨着您怎么还不来销假,说您十日假到期了,今儿是第十一日,再不来就要让人去侯府逮人了。” “这是夫子原话?” “原话自然没这么客气,小的润色了一下。” 老赵搓了搓手。 沈昭拱手道了声谢。 沈芸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 “二哥你被夫子骂了还道谢呀?” “被骂是学东西,道谢是为他肯骂。” 沈芸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她翻开小本子,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句:“被骂也要道谢,因为肯骂你的人是好人。”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二哥说的。”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中,下意识低头看向那只胖橘猫。 胖橘猫在廊下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像一大块棉花似的。 沈芸赶紧蹲下熟练地摸了摸它下巴和肚皮。 它眯着眼舔了舔前爪,发出呼噜声,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像是送别,又像是催她快走。 沈芸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跟了上去。 沈昭却没直接领她进正堂,而是拐了个弯,把她送到外间的茶房里,就隔了一堵墙。 这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还搁着几碟点心和茶水。 这是他请示后夫子的默许,沈芸以后跟来都可以在此处等候,不扰课业,也不挨冻。 “坐这儿乖乖听着,饿了就吃点心,闷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要是无聊去门房逗猫也成。” 沈芸乖乖点头,沈昭这才转身往正堂走去。 ...... 学馆正堂里,众人已经到齐了。 沈昭刚放下书袋,王栋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兄,你那篇策论可交了?我昨儿夜里赶得急,写完了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 李茂翻了一页话本,头也不抬:“你哪篇策论不是赶出来的?上回你说‘写完了不敢看第二遍’,结果夫子看完批了个‘不知所云’。” “那、那篇是意外!”王栋胖脸一红,“这回我改了!我重写了好几遍,开头也换了!” “换了什么?” “换成了......”王栋卡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等等,我再想想。” 赵谦正在整理书袋,随口接了一句:“你那篇《论盐铁之利》,第二段写了三百字还在讲盐的重要性,第三段才开始讲治理方略,夫子没把你全文打回来已经算客气了。” “我那是......那是铺垫!” “铺垫三百字?”孙墨从角落里抬起头,“你写策论还是写游记呢?” 王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手里只有半个包子,不能当盾牌使。 最终转向沈昭:“沈兄,你说句公道话啊!” 沈昭放下书袋,认真看着他: “你那不叫铺垫,叫离题。策论开篇三行不进正题,考官看到第三行就会觉得你心里没数,后面的写得再好也救不回来。” “可我觉得那段写得挺好啊......” “你觉得好没用。” 沈昭把课业册子翻开,“得考官觉得好才行。夫子说你的文章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条,那不是嫌你面条本身不行,是嫌你没把味道做进去。” 王栋噎了一下,重重往椅子上一靠,叹了口气:“你们一个比一个会骂,还不带重样的。” 李茂在话本后笑了一声:“那是你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素材,我等无师自通。” 屋里一片低低的笑声。 很快,周夫子迈着大步踏进门槛,手里照旧端着那杯热茶,目光在满堂学子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他放下茶盏,拿起戒尺在案上轻轻叩了下: “回来了?” “回夫子,劳您挂心了,学生回来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翻开课业册子:“上次布置的策论,你们之中有人交了两篇,有人交了一篇,还有人至今未交。”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直直看向王栋。 王栋刚摸出来半个包子,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包子悬在半空,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交了两篇啊,两篇! 夫子怎么说他至今未交?那篇《论盐铁之弊》算不算?那里面写的东西明明也沾边...... 但周夫子没有立刻点他,先拿起陈文远的文章评了几句,又点评了李茂和赵谦等人的课业。 点到沈昭时,他比平时多翻了两遍才开口:“不错,这篇比上月有不小的进步,开头利落许多,论证也稳了。” 沈昭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周夫子话锋一转:“不过你的诗赋,还是老毛病。你这两首诗中规中矩,头一首开篇一句不错,后三句全散了。” 沈昭正襟危坐:“学生昨晚试了七种韵脚,还是觉得末句压不住。” “七种韵脚试了七遍,末句还是压不住。这说明什么?” 周夫子放下纸,目光平视着他。 “说明你不是不够用力,是用力的方向不对。诗以言志抒情,或绘景记事,你要先把整首诗的气脉想通了再落笔,而不是先想韵脚再凑句子。” 沈昭没辩解,他知道夫子说中了要害,他甚至有点庆幸是在学馆被点破,而不是在考场上。 一旁的顾晏忽然低声开口:“夫子,学生以为沈兄那首‘枝头抱雪立’的‘抱’字,比上回用的‘压’字进步许多。” 满堂安静了一瞬。 顾晏这人一向惜字如金,可不是会主动替人说话求情的性格,让他开一次口比王栋写一篇完整的策论还少见。 沈昭不由偏头看过去。 顾晏赶忙低下头盯着书页,耳根已红了,面色却平静,好似方才说话之人不是他一般。 周夫子捋着胡须道:“‘抱’字确实用得不差,但光有一个字亮眼不够,整首诗气脉未通,推敲几个好字也撑不起来。” 沈昭躬身行礼:“学生记住了。” 周夫子点点头,把诗稿搁回案上,忽然开口:“今日不讲新内容了,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 啥情况? 这刚上课,时间才辰时三刻呢。 咋就赶人走了,不会是生气了吧? 王栋鼓起勇气,小声地试探问道: “夫子,散课了?” “散课了,但有件事要你们做。” 周夫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去城外到处走走,爬爬山看看河,感悟感悟众生百态,回来再各交一首新诗。” “但不许写以往那些花花草草之类的陈词滥调,这一回得写亲眼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不出来就继续在外头冻着,冻到能写出来为止。” 王栋第一个站起来:“夫子,我也可以去吗?” “你去不去都一样,反正写的诗都像菜谱。” 周夫子头也不回,“不过你要是真去了,至少下次写菜谱时,能写清楚食材长在地里什么样。” 王栋嘿嘿一笑,已往外走了:“那我去!我正好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新腌的腊肉和野味!” 李茂嗤了一声: “哟,王公子,你是去体验生活还是去解馋?” “体验生活和解馋两不误!这叫一举两得!” 赵谦和孙墨也站起来小声商量着去哪个方向,陈文远收拾好书袋走到沈昭身边: “一同去?” 沈昭把课业册子收进书袋,点点头:“正好,我有件事要顺路办。” 陈文远没追问是什么事,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了顾晏一眼,“顾兄你呢,一起走?” 顾晏犹豫了下,也抱起书跟在了队伍末尾。 他心里其实不太习惯出城,但大伙儿都去了,他一个人也不好落下。 于是乎,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出了正堂。 沈芸原本趴在茶房窗台上,一边翘着脚数老槐树的枝丫,一边快活地吃着桂花糕,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一骨碌跳下凳子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大家三三两两背着书袋往外走,有说有笑的,像赶着去郊游一般。 她愣了一瞬,赶紧攥着油纸包追了上去,小短腿在雪地里倒腾得飞快。 “二哥!二哥!等等我啊!” 沈昭闻声回头,还真差点忘了这位小祖宗。 沈芸气喘吁吁地拽住了他袖口,小脸上一片茫然,赶紧问道: “怎么都走了?这才刚上课呀!夫子今天不骂人了吗?还是......”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还是夫子把你们全都赶出来了?” 王栋笑呵呵地插嘴:“小娘子,夫子可没赶人,是放我们去城外玩......不是,去城外写诗!” 沈芸更糊涂了:“写诗为什么要去城外?院子里不能写吗?我上回在屋里还写了一首呢,虽然二哥说那叫顺口溜......” 李茂在话本后面闷笑了一声。 沈昭弯腰替她把蹭歪的斗篷拢了拢:“夫子说让我们去采风......就是看看城外的人和景,回来写一首亲眼看见的诗。” 沈芸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手蹦了几下:“城外?我也要去!” “去去去,但得跟紧我,不许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沈芸立刻挺了挺胸脯,随即又心虚地补了一句,“......上回追猫不算。” 她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跟上队伍,蹦蹦跳跳地踩在众人踩出的脚印里。 又回头朝门廊下那只胖橘猫挥了挥手: “小黄我们去城外啦!回来给你带鱼哦!” 胖橘猫懒洋洋甩了下尾巴,也不知听没听懂。 第219章 顿觉天地宽 自打十月初下雪以来,道路变得泥泞湿滑。 大伙儿便都不爱骑马了。 路滑难行不说,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骑上一段路,眉毛都能结霜,冷得直哆嗦。 于是能坐车的都坐了车。 实在没车的才裹紧棉袄,缩着脖子慢行。 一行人并肩出了学馆巷口。 王栋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已等在那里了,车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车夫正在用扫帚拂去车顶的积雪。 李茂第一个钻了进去。 他在靠窗位置坐下,伸手拍了拍那靛蓝色的厚棉坐垫,颇为满意地啧了几声:这车厢倒是实在,铺了这么厚的垫子,不比客栈差了。 王栋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那是当然!这可是我让工匠按我家客房改的,光这坐垫就絮了三层新棉花! 陈文远等人也依次上车坐好。 顾晏则在靠门边最窄的位置缩进去,从怀里抽出一条半旧的厚棉布条,在脖颈间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角落阴影里。 他垂下眼皮,心想这位置虽窄,却胜在清静,不必与人寒暄客套。 沈昭落后半步,正往自家那辆马车走去。 那辆车到底是寻常制式,车厢小些,里头炭火估计熄灭了,光是看着那薄薄一层棉帘,他就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正犹豫要不要吩咐福安先去门房老赵那引个火点燃木炭,却听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沈芸已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像条灵巧的小鱼一样挤进了王家马车车厢。 她身量小,在众人之间的缝隙里左挪右挪,竟还真让她找到了个位置坐定,朝车外的沈昭招招手:二哥快来!王栋哥哥车里好暖和呀! 沈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自来熟,哪辆马车暖和就往哪辆钻。 他只好弯腰也跟了进去。 心想也罢,总比坐自家那辆冷冰冰的好些。 车厢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比寻常马车大了近一倍,容纳七八个人不成问题。 座位上铺着几层厚实的靛蓝色粗布棉垫。 王家的仆人显然用了心思,炭火烘了许久,坐上去暖融融的,手一挨着垫子,那股热乎气就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车厢两侧各嵌了一扇小窗,窗框上装的竟是工坊里新出的那种小尺寸高净度玻璃片。 透光不透风,比油纸糊的窗明亮不少。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整间车厢都亮堂堂的。 沈昭刚坐稳。 车帘又是一掀,王栋呼哧带喘地钻了进来。 他那身形往门口一站,光线就暗了一半。 只见他一屁股在沈昭身侧落座,车厢里原本还算宽松,他这庞然大物一坐下,空间明显紧了一截。 沈昭被挤得往沈芸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车厢壁,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边不有空位置吗?你往里挤什么? 王栋往车壁上一靠,大大咧咧地把毯子往身上一盖,手往暖炉上一放。 热气瞬间从指尖往手背上爬,他舒服得眯了眯眼,理直气壮地答道:天太冷了,挤一挤更暖和嘛。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肩膀,再说了,我不挤进来,谁给你当靠垫和暖炉? 沈昭看了眼他那肩宽背厚的块头,确实像个行走的炭炉,他沉默着没再吭声。 李茂从话本上抬起眼来,眉梢微微一挑:你图暖和,我们可是真被挤到了。 他手往旁边比了一下,瞧见了没,赵谦膝盖已经顶着孙墨的腰了。 赵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嘴里低声道了句,耳朵根却有些发热。 孙墨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挪:习惯了。 王栋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又挪,最终只让出半个拳头宽的缝隙。 这下子,沈昭总算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趁机背靠着车壁环顾了一圈。 车厢壁上钉了一排黄铜挂钩,挂着几只棉布袋子,鼓囊囊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焦香,大约是装了桂花糕、炒米糖之类的点心干粮。 车帘是双层厚棉布做的,夹了一层旧棉絮,掀放之间悄无声息,风也透不进来。 就连地板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羊毛毡,踩上去稳稳当当,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整间车厢毫不夸张地说,堪比一个古代版的移动豪华包间,还是自带暖气和食物的那种。 沈昭收回目光,心想王栋这人旁的或许不行,享乐上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他下意识往沈芸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小丫头正仰着脸,鼻翼微微翕动,好奇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几只鼓囊囊的棉布袋子上。 属实是有点天赋异禀,那双鼻子比狗都灵。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王栋已往车壁上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话题拽了回来: 沈兄,你真打算去城外写诗啊?这大冷天的,北风一吹,手指头都冻僵了,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依我看啊,还是去我家吃烤羊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不,写诗! 沈昭摇头:夫子说冻透了才能写出真东西。 王栋嗤了一声:冻透了只能写出两个字。 那也比你这辈子只写过两个字强。李茂声音突然从靠窗的位置飘过来,清清淡淡。 王栋从沈昭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李茂气呼呼地喊:你不是在看书吗!耳朵怎么这么尖! 李茂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话本:书页上有字,我耳朵又不长在书上。 王栋噎住了,胖脸憋得有些发红,缩回脑袋别过脸去,小声嘟囔着:好吃怎么了,写吃的不也是写亲眼看见的东西嘛...... 声音越来越小,末尾那句夫子没说不能写腊肉啊,几乎只有沈昭听见了。 沈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这两人真是对欢喜冤家,每回都要拌几句嘴,倒也热闹,比闷头赶路有趣多了。 很快,福安和王家的车夫在车辕上甩了下鞭子,马车晃晃悠悠驶动起来。 出了城门,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覆着薄雪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好走,两边的积雪已被来往的行人车马踩得结实,倒也不算太颠簸。 沈芸趴在车窗边掀开布帘往外看,小脸冻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她一个人在那儿吃着从布袋里摸出来的桂花糕,一边自言自语:哇,城外好空啊,比城里开阔多了......那雪也比城里白...... 偶尔沈昭和她搭几句话,问她冷不冷,她头也不回地答不冷不冷,目光还是黏在窗外。 沈昭便伸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嗖嗖的冷风裹着湿土和枯草的气味灌进来,跟城里闻到的气息完全不一样,少了那股子烟火气和人声嘈杂,却多了些荒凉的空旷和静谧。 放眼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覆着一层薄雪,像一道灰白的脊线横在天边。 阳光被浓密的云层滤过,洒落在积雪上也不刺眼,反倒泛着一种温吞的柔光,白茫茫一片。 沈昭看了几息,只觉得胸口那股被诗赋压着的滞闷感松了些,大有顿觉天地宽的旷达滋味。 出城走走确实比闷在屋里强,自己之前写那些诗句,都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出来的。 什么寒江雪千山鸟飞绝,那都是书上读来的句子,自己从没真正站在雪地里冻过一回。 夫子这番话说得其实很对,一个人如果连雪是什么味都不知道,怎么写得出有风骨的东西。 他闭上眼,把车窗又推开了一些。 冷风不断灌进来,刮得他面颊生疼。 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第220章 世界的不同维度 王栋这时候却坐不住了。 他一向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找话题炫耀起来。 他伸手敲了敲窗框上那块玻璃片,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 沈兄沈兄,你瞧瞧这玻璃,我可是头一个装上的!比油纸亮堂多了,回头等工坊工艺改进了,出了更大的尺寸,我连后窗也换了。 沈昭偏头看过去,这玻璃片确实透亮,窗外田垄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装的? 王栋往后一靠,拍了拍窗框,满脸得意:就前日呗!周师傅送样品来给我娘品鉴,我缠着他让他给我安上了。 他侧过身来,冲着沈昭挤了挤眼,你的东西,我不得帮你先试试看效果如何嘛。 李茂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试得怎么样? 王栋正要大夸特夸什么亮堂得跟白天似的坐在车里都能看书了。 沈芸却抢在前头开了口。 她缩了缩脖子,指着自己靠窗的那侧肩膀,小嘴微微撅起来控诉:亮堂是亮堂,就是太冷了,窗缝那儿漏风。你看这儿,我肩都吹凉了。 王栋一愣。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窗框边缘,指腹沿着那条嵌缝滑过去,果然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细风从边角渗进来,像有人拿根细针在往车里扎冷气。 他讪讪地缩回手,脸上的得意劲儿塌下去一半:......那啥,这不是头一回试用嘛,还没顾上收尾呢,等回头我让工匠再封一道就好了。 沈昭闻言,特意伸手按了下窗框边缘。 嵌得还算严实,但边角留了条细微的缝,手指肚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略一思忖,道:不用封,封了也管不了多久,让周师傅在玻璃边沿加一道软木条嵌进去就行。 王栋疑惑地偏头:软木条?管用么?那玩意儿遇水不就胀了? 胀了正好。 沈昭收回手,指腹上那点凉意很快被车厢里的热气焐没了,越胀越紧,反而不漏了。 李茂从话本上抬起眼皮看过来,带着几分玩味:沈兄,你连这个都想好了?你不是来采风的么,怎么听着像是来巡店的。 沈昭收回手呵呵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顺路。 陈文远适时总结:沈兄这是出城一趟,看风景、看人、看工坊,三件事并一件,不亏。 王栋愣了下,挠了挠头,那张胖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情:那我出城一趟,吃羊肉、挤马车、和李茂拌嘴,也是三件事? 李茂嗤笑一声:后两件是一件事,你自找的。 车厢里众人笑了一阵。 沈昭靠着车壁,嘴角也弯着,觉得这几个人凑在一处,光听他们拌嘴也是种消遣。 马车又行了一程,路边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有人在田埂上挥着镐头挖冻土,有人在河边破冰取水,冰面凿开了个洞,清澈的河水涌上来,那人用木桶一瓢一瓢地舀。 沈芸趴在车窗边津津有味地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脑袋缩回来,指着前方脆声喊: 那边有个大棚子!还有好多人在排队! 王栋也挤过去看,他那身形往车窗边一凑,沈昭又被挤得往沈芸那边歪了歪。 哪儿呢我瞧瞧? 沈芸伸手朝前指着,整个人都快从坐垫上站起来:就那儿!你看啊! 王栋个子高,弯着腰从车窗探出去看了好几息,缩回来时没有嬉皮笑脸。 他那张圆脸上笑意敛了大半,嘴唇抿着,片刻后才低声说:......那粥棚倒是比我想的大。 李茂合上话本,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景象比方才热闹了许多,路边挤满了人,大多衣衫单薄,在雪地里缩着脖子抱成一团,那支队伍从棚口蜿蜒出来,望不见尾。 他语气平静了许多:这便是包大人在城外开设的粥棚么? 应该是吧,我瞧着好像有不少衙役在巡逻。王栋坐回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城外比城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沈昭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随着马车驶近,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木桩和粗布搭起来的棚区出现在路侧,路旁挤满了乌泱泱一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簇簇被风吹到路边的枯叶。 城外的粥棚到了。 ...... 马车在距离粥棚还有百来步的地方停稳了。 福安的声音从车帘外头传进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公子,前面人太多,马车实在过不去了,小的先把车停在这路边。 沈昭掀开车帘。 冷风裹着粥米的热气一起扑在脸上,那股气味混着干柴燃烧的烟火味,沉甸甸地压过来。 跟巷口那几家早点铺子飘出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铺子飘出来的是肉包馄饨、葱花饼、炸油条的香气,鲜亮热闹。 而这里的粥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重。 他立即跳下车,靴子踩在泥泞雪地上,脚下一滑,稳了稳身形才缓缓前行。 王栋从车厢里拱出来,他那身板往车门口一挤,胖脸还没露全就先打了个喷嚏,声音响得路边两个正排队的老汉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揉着鼻子含糊道:这气味......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家厨房熬粥不是这个味啊。” 他心想自己家厨房熬粥时放的是红枣莲子,那香气清甜温润,怎么这粥棚里飘出来的气味儿里带着一股...... 怎么说呢,像是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煮出来的粥没有那种厚实的米香味儿。 李茂跟在后头,难得没有损他。 他站在马车边扫了一圈,目光从那支长队伍身上一一掠过,声音平静却异常认真: 粥棚搭得倒是结实,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粥棚是用粗木桩和几块拼接的厚油布搭起来的,顶棚压着一层旧草席,四周用竹篾加固,勉强能挡挡风雪。 棚下支着几口大铁锅,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那雾气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露出锅里稀薄的粥面。 领粥的队伍排得很长,从棚口一直排到路边,足足蜿蜒了六七十步。 大多裹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背着一只瘪瘪的布袋,布袋在风里晃荡着,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几个老人蹲在队伍末尾,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翘首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白汽翻滚的大锅,不断吞咽着口水。 不哭不闹,也没有急切的推搡。 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那碗来之不易的粥。 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从棚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油布吹得哗啦作响。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压得极低,像是怕多用了力气就会多饿一分。 沈昭站在路边看了几息,没有急着往前走。 方才在学馆里讨论的那些韵脚和字句,此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有的人可以坐在窗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有的人得站在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苟延残喘。 那种又热又沉的滋味涌上心头,他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无力,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每吸一口冷气,那块石头就往下坠一分。 世界的不同维度,灾荒年代的残酷,第一次无比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 扑面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夫子要他亲眼见的不是冬日雪景,而是这冬日下的众生百态。 第221章 粥棚见闻 沈芸也跟着从马车里蹦了下来,手里还攥着包桂花糕,看见安静的队伍后有些不知所措。 她踮了踮脚尖,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 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木地站着。 像一排被雪压弯了的稻草人。 她拉了拉沈昭的手,小声问: 二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沈昭还没开口。 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老汉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了沈芸一眼,又看了看沈昭等人,大约是从这群人的衣着气度上判断出了什么。 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 小娘子,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 他说完便扛着锄头往田埂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二哥,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那他们等多久了呀? 不知道。 沈昭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桂花糕分成两半,几块塞回她手里,另一大半用油纸包好揣进自己怀里,不过咱们可以过去问问。 沈芸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像平时那般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而是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她年龄再小,也察觉了现场那股压抑沉重的气息,连走路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王栋等人也跟了上来。 陈文远背着手,目光在那口大锅和排队的人群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着。 赵谦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心想今日出门穿了两层棉袄,可这些人穿的...... 怕是连一层都挡不住风。 沈昭走近几步。 棚子外圈有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他们穿着公服,腰间别着铁尺,但态度倒还和气,只是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排好队,都别挤。 还有两个文书小吏在粥锅旁边登记,一人执笔,一人翻册,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笔杆。 灶台后面则是站着两个穿短袄的老汉。 一个拿大勺搅锅,一个蹲在灶前添柴。 搅粥那个老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拿碗来,一个个来。 让人惊讶的是,队伍里的人听见了也不推不搡,一个接一个有序地往前慢慢挪。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陶碗递过去,接了粥便立刻退到一边,蹲在路旁或靠在棚柱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喝,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 沈昭站在队伍旁边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些排队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 青壮年很少。 青壮年大约都在城里找活干吧,又或者...... 已经找到了,但挣来的工钱也只够自己吃个半饱,哪有余力带回去给老小?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了此刻领粥的那个年轻妇人身上。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旧袄,补丁叠着补丁,有的地方线头都磨散了。 怀里抱着个裹在旧棉被里的婴儿,灰扑扑的棉被边缘露出泛黄的棉絮。 那婴儿大约不过四五个月大,缩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碗递过去,也不只是饿的还是冷的。 打粥的老汉看了她怀里孩子一眼,盛粥的时候腕子多抖了一下,勺子在锅底多刮了半圈。 碗里的粥比前头那几人多了小半勺。 那粥虽然看上去稀薄得很,米粒寥寥可数。 可这毕竟是熬了许久的米汤,婴儿也能入口,故而妇人接过来时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低头说了句什么,沈昭没有听清,但看她嘴唇的形状,大约是多谢老伯之类的。 老汉摆了下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给孩子喝,不够再来寻我。 妇人这才端着碗退到一边,坐到棚子角落一排提前劈好的矮木桩上。 她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粥,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嘴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往婴儿嘴里送。 婴儿依旧没有睁眼,但小嘴下意识动了动,勉强抿了一口米汤,开始慢慢吞咽。 妇人也不急着自己吃,就那么温柔地看着,把碗沿贴着婴儿下巴,等他自己慢慢抿第二口。 沈昭注意到那孩子的脸微微发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一看便是营养不良。 他垂下眼,在她身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开口:嫂子,这孩子多大了? 见有陌生人靠近,妇人下意识把孩子一护。 随即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 大约是见他穿着体面、气质清正,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 便没再躲,低声回道:四个多月了。 这么小,他能喝粥? 水一样的,不稠。 妇人低头又舀了一勺喂进婴儿嘴里,大夫说将就些不要紧,总比饿着强。 沈昭没追问大夫是谁,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大夫,大约是村里哪个略通医理的老人说的。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油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余温。 给孩子留着,算是细粮,掰碎了泡粥里喝。 妇人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接过打开看了眼,那白花花的桂花糕上还沾着细碎的糖霜,散发出甜润的香气。 上好的细粮! 她手抖了一下,连忙感激地看向沈昭,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沈昭点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向粥棚。 身后传来妇人压低的啜泣声,听得他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 粥棚前面搭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两个顺天府衙役守在入口处,手里拎着铁尺,面色沉着。 其中一个看见沈昭走近,先是一愣。 随即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沈二公子?包大人交代过,您要是来,直接进便是。 沈昭拱了拱手:有劳了。 他弯腰钻过栅栏,终于走进了粥棚。 棚子里比外面更暖和些,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白茫茫地往上蹿。 粥棚正面的木桩上钉着一块青灰色的木板。 上头用墨笔写了几行大字。 顺天府官粥棚,每日卯时起施粥至午时止。 每人一碗,老幼优先。 木板底下还张贴了张略小的黄纸,上头写着粮米来源和拨付官银数目,细到每一笔都标明了经办人姓名和日期,清清楚楚。 沈昭看完那张黄纸,又看向队伍。 城外流民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光是眼下这支队伍,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而且这只是一个粥棚,京城四个方向都设有施粥点,后续来的人加起来恐怕会有数千之众。 甚至上万也不无可能。 拍卖会筹的银子虽不少,但僧多粥少。 除去炭火和庇护所等各处必要的消耗,单论花在粮食上的部分,朝廷的赈灾银加上募捐的善款,分摊到这么多人头上,也经不住长久消耗。 而且眼下才十月底,再过一个来月才是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 光靠施粥撑不了多久,得想个办法让这些灾民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 以工代赈。 让灾民有事做,粥棚只供给老幼病残等无法自立之人,这样朝廷的负担就能小一些,这些人也不至于被冻死饿死在城外。 他正想着,转头看见棚侧站着一个穿旧青布短袄的中年人,腰板挺直,不像灾民,倒像是哪家的家丁,正捧着一碗粥跟旁边的衙役说话。 沈昭走过去,在几步外站定: 敢问这位老哥,可是这粥棚的管事? 中年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锦袍上扫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那料子的价值。 拱手作揖,语气还算客气: 公子可是问粥棚的事?在下只是包大人派来巡视粥棚的小吏,不是管事,管事在里头。 他朝粥棚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白发老者,姓宋,是顺天府从城南请来的本已荣养的老账房,专管每日粥米出入。 沈昭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粥棚角落的粗木桌边坐着一位白发老翁。 正埋头在簿子上写字,笔尖冻得拉不出墨来,他便把笔杆在嘴里哈了两下,才继续写。 沈昭收回目光,低声问那小吏:老哥,我看这粥棚搭得结实,施粥也有章法,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一碗粥怕是不够顶半天饱。 小吏压着嗓子:公子说中了,这粥棚自搭起那日,排队的人就没少过,最近两日还更长了。” “虽说包大人已让人加紧筹备第二批米粮了。” “只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本来就贵,这两日更是涨了不少。顺天府公账虽够用,可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月怕要捉襟见肘了。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四两重,递过去:劳烦递交给管事,给锅里添几斤碎米。 小吏愣了下,众目睽睽下没敢接银子。 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朝粥棚里头扬声道: 宋老先生!这位公子说给粥棚添几斤碎米! 第222章 给大伙一个台阶 角落里那白发老翁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粥棚里袅袅的白汽落在沈昭脸上,顿了一息。 他搁下笔,朗声开口道: 这位后生,过来讲话吧。 沈昭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位宋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面色清瘦,颧骨微高,那双眼睛却极亮。 他仔细观察了眼沈昭等人的衣着。 随后才站起身,将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下,拱了拱手,声音中气十足: 老朽宋怀义,奉顺天府包大人之命在此司管粥棚账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老先生客气了,不才镇远侯府,沈昭。 宋怀义听见这名号,眼皮微微一动。 他自然是听过镇远侯府沈家的,那位沈二公子近来在京中颇有些名声,拍卖会上筹集了八千多两善款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那批银子可是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他拱手作礼,语气郑重: 原来是沈二公子当面,失敬失敬。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带着人到这儿来了? 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 沈昭还了礼,没有客套,直入正题。 敢问宋老伯,今日这处粥棚来了多少人? 宋怀义看了眼队伍,目光从那蜿蜒的人龙上掠过,微微摇头: 今早已有二百余人领了粥,再加上剩下的,估摸着有个六七百人,比昨日多了至少两成。” “城外往西五十里有好几处村子秋收得晚,雪一时半会儿化不开,抢收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全村都揭不开锅了,能走动的都往粥棚来了。” “包大人已让公孙主簿去宛平县的常平仓调第二批粮了,但路不好走,恐怕还要一日才能到。 沈昭追问:那附近的田庄可有施粥的? 宋怀义摇了摇头:田庄?那些庄户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粮往外施?再说了......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便是有,那些庄头的粮食也都囤着呢,等着开春粮价上去再卖,哪肯白白拿出来赈济灾民? 沈昭也不觉意外。 庄户们灾年都自顾不暇,哪有那么多余力接济他人,能不添乱算不错了。 他正要开口再问,便看见沈芸已小跑过来。 小丫头裙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三两步跑到粥棚边踮起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口大锅里的粥水稀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几圈便沉了底,汤水占了多半。 她不由仰起脸来,脆生生直接问道: 老伯,这粥里好多水啊,能多加一把米吗?我看排队的那些人看起来又饿又冷啊。 宋怀义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间高的小丫头。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小娘子说得不错,水多米少,可这已是尽最大努力了,粮食有限,粥稀些就能多熬几锅,多分几碗。总比让外头那些人干等着强。 况且不是老朽不想多加,而是官银拨付的数目和每日施粥的碗数是铁板钉钉对死了的,未经允许,不可私下随意更改。” “多下一把米,就要多花一笔银子,账目对不上担责还是其次,就怕粮食不足引起哗变。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重了,看着沈芸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沈芸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银子不够了怎么办? 宋怀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密密麻麻的账册,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就在这时候,粥棚后侧传来一阵动静。 沈昭循声看去,只见几个穿灰袄的壮实汉子正从一辆牛车上往下卸几袋粗粮,袋口扎着麻绳,上面用墨笔标了城南济仁堂几个字样。 宋怀义看过去,语气比方才松了些许:济仁堂孟掌柜派人知会说是今早会让人送来十袋糙米,嘱咐我们直接下锅,想不到真来了。 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让一让!都让一让!刘管事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一个穿深蓝直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一摞木匣。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步履稳健。 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沈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二公子也在?那倒是巧了。 沈昭没有见过此人,但见他衣着讲究、举止从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管家。 便礼貌地点了点头:敢问先生是? 那人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鄙人姓刘,是城南孟家药铺济仁堂的管事。我家东家孟千帆孟掌柜,托我来送些东西。 沈昭听见孟千帆三个字,忽然想起拍卖会上那个一声不吭一口气捐了两千两银子的老掌柜。 当时满座皆惊,自己还多看了他几眼,那人约莫六十出头,面色红润,笑起来一团和气。 没想到此刻又从自家药材铺子里腾出粮食送来粥棚,沈昭不由沉默了一瞬。 赈灾做到这份上,真是舍己为人了。 他不由多看了那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却没有多寒暄,侧身示意身后小厮把木匣捧上前来,当众打开。 其中一摞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药包,每包都用麻绳扎着,上面贴着红纸条,写着等字样。 另一人手上的木匣掀开。 是晒干的红枣和几大包粗盐。 刘管事解释道:我们东家说了,粥棚人多眼杂,天寒地冻的,难免有人染病,得提前预防。” ”这些药是济仁堂按方子配好的,每包够五十人用,若是还不够,再让人送。 他又指了指那只装了红枣和盐的木匣:红枣补气血,盐是腌菜用的。粥里若是能放几颗枣、搁一撮盐,比白粥也顶饿些。 周围灾民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低声说了句孟掌柜真是菩萨心肠,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和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打粥的老汉看着那几包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两下。 又转回来,声音更加哑了: 刘管事,替老汉多谢孟掌柜了。 刘管事点点头,又朝宋怀义拱了拱手:“我家东家还说了,从明日起,会派大夫过来义诊,还请您到时帮着协调一二。” 说完便带着小厮转身走了。 沈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孟掌柜不仅捐了银子,今日还派人送粮送药送盐,甚至是免费义诊。 这是实打实地把东西送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他垂下眼斟酌片刻,然后看向宋怀义。 宋老伯,晚辈没有官身,不敢贸然插手顺天府的公账。” “不过,若有人愿意效仿这位孟掌柜,以私人名义往粥棚添几袋米粮,只抵作捐赠,不进公账不入册,想来包大人那边应当不会阻拦吧。 宋怀义看着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道光。 大约过了三息,他才捻着胡须低声道: 沈二公子这是要给老朽一个台阶下。 不,是给大伙一个台阶。 沈昭摇摇头,说完这话又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两小块碎银,约莫五六两重,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只抵作私人添粥。” “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一批炭火和旧棉衣来,您先别声张。东西到了之后,您帮我分给最缺的那些人,不必提我的名字。 宋怀义拱了拱手,声音沉了些: 此乃大义,老朽替城外的流民百姓记下了。 沈芸见状,也跟着翻了翻自己的小荷包,摸出几枚铜板,踮起脚尖放在桌沿上。 认真地说:老伯,这个也添进去吧。 宋怀义看着那几枚铜板,它们躺在一堆碎银旁边,小小的不起眼,却泛着铜黄色的光。 他沉默着把碎银和铜板一起拢进掌心,转身回到桌后,重新提笔在纸页上记录。 正当这时候,队伍中段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中年汉子从队尾挤了上来,大声叫嚣着,嗓门粗得压过风声。 凭什么老弱优先?老子也饿了两天了! 第223章 靠自己双手活着 那汉子裹着件油渍麻花的破羊皮袄,瘦得颧骨高耸,脸上被冷风吹得皴红一片,嘴唇干裂。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冻饿交加。 但他嚷嚷起来气还很足:都是人!凭什么让他们先吃?老子也排了半天队了! “大伙儿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缩了缩肩膀,没敢接话,手里的碗悄悄往怀里带了带。 队伍里头有几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但没人敢高声应和。 枪打出头鸟这道理不少人还是明白的。 而且这些灾民大多性子已被磨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万不得已落到自己头上,否则谁会去惹一个饿急了的壮汉? 沈昭站在粥棚边,不断扫视那汉子。 他心里倒没动怒。 这人闹事,说到底是真的饿狠了。 真正饿到极致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 管他什么规矩道理体面,全顾不上了。 只要能吃饱饭,杀人越货都能干得出来。 沈昭自己前世高三熬到半夜饿得发慌时,也动过要是有人递碗面来让我干啥都行的念头。 虽然后来只是泡了碗面。 但那饿到睡不着的滋味他记得太清楚了。 慢慢往前踱了两步,他在这人面前三步远站定,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呵斥,也没有退让回避。 只是平静看着他,温声道来:这位大哥,你说得对,都是人,凭什么区别对待? 这汉子愣了一瞬。 到嘴边的狠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他原本做好了被骂被赶、甚至被打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儿突然站出来的锦袍年轻人会接他的话头,关键是还顺着他说。 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不怕他。 相较之下,他自然是更倾向于前者,因为后者意味着这人来历不凡,他可惹不起。 你、你少说场面话!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已比方才虚了几分,你若是真心疼我们,就立即多给老子盛一碗粥!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沈昭没急着接话。 而是先侧过头,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 这人看上去嘴硬粗鲁声音大,不好沟通。 但有个细节就是,他端碗的右手在抖。 可说话时不哆嗦,牙齿也不打颤,显然不是冷的,或许可能是太久没被人好好看过。 此刻众人面前冷不丁有人正眼瞧他了,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不知该把那双眼睛往哪儿放。 沈昭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又是一愣,嘴巴张了下迅速合上。 过了两息才憋出来:......刘守田。 好,那么刘大哥,你是哪儿人? 城北五十里,刘家沟。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这次刘守田没立即答话,沉默得更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端碗的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是一双常年干着重活的手。 他忽然觉得被这个年轻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之后,自己好像从一个闹事的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太舒服,但也不全是难受。 毕竟能好好地做人,谁不想呢? 一个老娘,一个闺女。 片刻后他闷声道,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截。 整个人方才嚣张的气焰渐渐平复了下来,显然是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们在哪儿? 粥棚那头蹲着呢。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棚柱下,确实蹲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妇人和一个半大丫头,两人共捧着一只碗, 那丫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瘦得颧骨凸起,却还知道把碗里的粥往老人那边推。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看过来,抬头谨慎地飞快扫了一眼,捂着肚子又缩回去了。 沈芸那丫头饿狠了,大约也是这副表情。 沈昭收回目光,对宋怀义低声道: 宋老伯,可否烦请您给这位大哥先盛一碗粥出来,记得多添两勺,算我账上。 宋怀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沈二公子这招光明正大地收买人心,倒也算巧妙地消弭了一场闹事冲突。 他转身从那施粥的老汉手上接过长勺,然后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粥,递了过去。 刘守田接过碗,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碗白汽腾腾的粥,咽了两下唾沫,忽然说不出话了。 真给了! 居然这么容易就给了? 没有预想中的训斥驱逐,结果是一碗热粥。 他端着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很快又化开了。 大约是饿太久了,冷不丁有热东西进胃,食管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喝了一口。 沈昭等他咽下去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刘大哥,我观你身形魁梧,且听你说话中气足,不像先天体弱之人。你若还饿,我可做主再多给你一碗,但有句话想先问问你。 刘守田没说话,只是把碗沿从嘴边挪开了半寸,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默认的意思。 你既有力气排队闹事,想必也有力气干活。 沈昭看着他,慢慢将王家工坊介绍给他。 我知晓城里有处工坊正在招大批人手搬货,哪怕是最最简单的劈柴挑水,干一天活也能包两顿干饭,而且工钱另算。” “你要是愿意凭自己的力气活着,我可给你指这条路,犯不着在这儿跟老弱妇孺争一口稀粥。 刘守田端着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若真有这个地儿,谁愿意在这儿消磨度日。 大家都是人心肉长的,少自己一份口粮,家中的姐妹长辈也能多吃一口,多一份生机。 他身后几个原本也在踮脚往前张望的青壮年男人,听了这番话,蠢蠢欲动的心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都径直落在沈昭身上。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嗓门:那人是谁?说话倒是挺利索。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没挪开。 ......那工坊,干啥的? 刘守田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烧些新东西,做炉子,也压煤饼。 沈昭说得简明,没有多余的字。 不算轻省,但不用卖命,靠自己双手活着。 刘守田看了眼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粥汤,那层薄薄的米汤能照见天光,也能照见他自己。 蓬头垢面,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像个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闺女缩在他怀里说爹,我饿,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他更难受。 这样忍饥挨饿的日子,他不想继续下去了! 刘守田闷声道: 你方才说管两顿饭,真的? 我乃镇远侯府沈昭,一向说话算话。 刘守田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认得镇远侯府四个字,这可是大梁朝最有名的侯爷,杀了不少北狄狗,对百姓一向秋毫未犯,治军严明。 镇远侯府的公信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再说了,不管他是不是镇远侯府的人,总不至于费尽心机骗他一个快饿死的小老百姓。 他攥着空碗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早已攥得微微发白,不过这回片刻后就松开了。 ......成,我听你的。 他把碗搁在桌案上。 老子定然要去,希望你没骗我。 人群里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比方才那阵骚动平静得多,也温和得多。 原本也有闹事苗头的几个青壮年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把往前探的脚收了回去。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 领头的不闹了,剩下的闹不起来了。 破窗效应一旦错过,便不再具有可复制性。 刘守田说完就转身走回了棚柱下。 他蹲在自己老娘和闺女身边,把空碗搁在地上,浅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得太远沈昭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半大丫头仰起脸来看她爹,那双眼睛里的忧惧慢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逐渐变成了好奇。 或许是她很久没看见她爹不骂人的样子了。 也许久没有笑了。 第224章 河蚌的妙用 沈昭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沈芸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昭:二哥,你为什么要问他叫什么呀? 沈昭低头详细解释:“因为他的初衷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让自己和家里人吃上饭的。” “当我记住了他名字,他便有了来处和身份,等他接过那碗粥、答应去干活的时候,他就从一个闹事的麻烦重新变回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沈芸歪着脑袋没全听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二哥,你这一碗粥,换了一个干活的人,我怎么觉得这买卖比那面镜子还划算? 沈昭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账算得倒是快。 那是! 沈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转过身朝着已在棚柱下蹲好的刘守田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大叔!你记得下次别那么凶了!你看你连我二哥都没见过就嚷嚷,多不好意思啊! 刘守田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被一个小丫头这么一喊,反应过来后脸上臊得通红,连忙侧身过去低下头拿袖子擦嘴,一个字也没敢回。 他闺女倒是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偷偷看了沈芸一眼,想看看是谁让他爹羞愧不已。 沈芸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然后转身拽着沈昭的袖子晃了两下: 走啦二哥,还有别的要看呢。 王栋在后面拍着肚子笑出了声:小娘子这张嘴,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茂也难得没怼王栋,而是慢悠悠跟了一句:她是诛心,你是诛胃,你跟她也差不多。 王栋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胖? 我可没说,你自己悟的。 王栋气得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李茂你等着,回头我让厨子做一桌好的,光叫沈兄他们就不叫你。 那正好。李茂头也不回,你那厨子做的菜我最近都吃腻了,刮刮油也行。 王栋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转头冲沈昭喊:沈兄你看他! 沈昭被小妹拽得踉跄前行,头也没回。 我看见了,你俩各打五十大板。 他边走边冲王栋道:王兄,说正事。回头你让工坊那边的管事来领人,尽量先安排这些愿意干活的,身世清白的进来。 行,我回去就跟周师傅说一声。” 王栋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快步跟上。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在心里算了笔账。 一碗粥成本不到两文钱,一个人干一天活能抵至少十碗粥的工效,这个账他自然算得过来。 ...... 一行人迅速离开粥棚,马车重新驶动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往城外深处走。 行了一程。 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人影也少了,方才粥棚的热闹被远远甩在身后。 远处的山脊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露出淡淡的轮廓。 王栋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眼窗外:沈兄,你方才那一招,是以情动人还是以理服人?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先让他吃饱,再让他听我说。 沈昭说到这抬眼看了看天色。 云层压得很低,冷风从北边呼啸而来,大约今晚又要下大雪了。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此人闹事根源就是无生计,且还要养活家人,正是典型的无恒产。” “而我问清了他的家人,找到了他的软肋,再给他一条谋生出路,便是赋予恒产。” “他自然不必铤而走险,自己会走过去的。” 王栋听着这段剖析,只觉沈昭看问题直指问题根本,这份智谋和待人处事尤其值得他学习。 “原来是如此,受教了。” 沈芸却突然朝李茂问道:李茂哥哥,你方才说王栋哥哥是诛胃,诛胃是什么意思呀? 李茂正低头翻话本,闻言抬起眼皮,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起来:就是说他吃得多。 那诛心呢? 就是你刚才喊那一声。 沈芸眨巴眨巴眼,琢磨了下,咧嘴笑了。 那我比王栋哥哥厉害。 王栋表情精彩极了,既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小丫头争论诛心还是诛胃实在太丢人。 他最终白了李茂一眼,懒得争辩。 李茂却不肯放过,慢悠悠地补充: 这胖子和小孩的差距不在于食量,在于她诛心之后别人还觉得她可爱,你诛胃之后别人只会觉得你该少吃点。 此言一出,马车里的众人不禁笑出了声。 王栋深吸一口气,双眼一瞪: 李茂,你再说话今晚别上我那桌吃饭。 你不叫我也行,李茂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我让赵谦帮我带一份,反正你那厨子做菜分量足,多我一个你也不会亏。 王栋张嘴想骂回去,但发现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家厨子做菜确实分量足,每回都有剩下。 他咬了咬牙,决定把这一轮算作平局,暂时偃旗息鼓,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 马车又往前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官道边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前停下。 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远处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河滩和连绵的田垄。 周夫子说过,采风要写亲眼看见的东西。 沈昭便率先跳下车,踩在冻硬的土坡上,俯视着四周环顾了一圈。 冷风扑面而来,天地间苍茫茫一片寂寥。 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远处河滩上,几个穿旧袄的汉子正围着凿开的冰面,挽着裤腿站在刺骨的河水里捞着什么。 沈昭等人见状来了兴致,便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凑上前想一探究竟。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原来在捞河蚌。 冰面被凿了个圆洞,清澈的河水翻涌上来,男人们动作娴熟,弯着腰把胳膊伸进水里,捞一把便甩到岸上。 破筐里已攒了小半筐河蚌和螺蛳,灰褐色的壳上沾着泥和水草,被风一吹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昭看了一会儿,问旁边一个蹲在岸上的老汉:老人家,这大冷天的捞河蚌做什么? 那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约是瞧见沈昭衣着体面,下意识把手里的破烟杆往身后藏了藏,咧嘴露出一口豁牙。 城里不少铺子收这个,晒干了磨粉,说是给什么……喂牲口还是喂鱼?我不晓得,反正能换钱,一斤换八文钱呢,够买个肉饼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笑,不苦,也谈不上高兴。 更像是是一种习以为常。 沈昭蹲下来看了眼攒了小半筐的收获。 河蚌不算多,大概七八斤的样子,壳上有泥有沙,都还鲜活着,半张着嘴吐出一线细水。 这一筐能卖多少? 天好的时候能捞个十来斤,雪天就少了,下水太冷了,两三斤顶天了。 老汉把烟杆从背后抽回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灰,一个月下来,够换几斗糙米,饿不死人。 沈昭注意到他说饿不死人时,语气跟说够买个肉饼子完全一样,都是那种不抱希望的平淡。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这些捞上来的河蚌,送到城里哪家铺子收? 城西桂花巷,那儿有许多杂货铺收这个。” 老汉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那家胡记杂货的赵掌柜太抠了,那价钱压得低,冬日里尤其低,说天冷河蚌瘦不值钱。你要是认识别的铺子收,千万别走他那儿。 沈昭把城西桂花巷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群蹲在冰水里弯腰捞蚌的汉子们。 有个人裤腿湿到了膝盖,裸露的小腿冻得发紫,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可他弯腰的动作没有停,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寒冷地捞。 古代的劳动人民真是太苦了,完全是在拿命换钱啊,关键是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们呢? 沈昭看着那筐子里的河蚌,在记忆宫殿里飞快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很快有了方向。 河蚌肉晒干研磨成粉确实可以充当禽畜饲料,甚至可以入药调理热病。 蚌肉久熬能够析出胶原,调配之后充当胶料,粘合纸张与普通木料绰绰有余,只是黏性比不上鱼鳔胶,适合民间粗用。 若是另行处理,慢火熬煮浓缩、静置发酵,滤出的浓稠鲜卤更是妙物,功效堪比低效味精。 在菜肴里面少量添加,鲜味倍增。 河蚌的外壳同样大有可为。 烈火煅烧可得蚌粉,混入浆液,用来粉刷屋墙、填塞木缝,乡间修缮需求量不小。 这些东西在大梁或许还没有人专门做。 但有了方子和思路,王家工坊的匠人们应该很快就能琢磨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冰水里捞河蚌的汉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如果那些杂货铺压价,他也许可以用更高的价钱直接跟这些捞蚌的人收。 不用经过中间商赚差价。 简直是一石多鸟,绝对的共赢! 第225章 比黄金还实在 沈昭在河滩边蹲了一会儿,脑袋里想着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块碎冰。 冷风从河面刮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群弯腰捞蚌的汉子身上。 王栋凑过来蹲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往下一沉,把沈昭挤得往旁边歪了半寸。 可他跟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沈兄,那河蚌有啥好看的?又不比烤羊腿香。” 沈昭被他挤得无奈,往旁边挪了挪才稳住重心:“这可不一定,也许比烤羊腿香。” 王栋愣住了,眼睛瞪大:“啥?” “我在一些山川游记里看过,河蚌肉晒干了磨成粉,炖汤的时候撒一小撮,鲜味能提三层。”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比虾皮还管用,还没腥味。” 王栋眨了眨眼。 显然没听懂比虾皮还管用具体怎么个管用法,但他听懂了“鲜味能提三层”这六个字。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他瞬间站直了。 “此话当真?” 他又狐疑地看了眼那筐河蚌。 湿漉漉的竹筐内沾满了砂粒水草,散发着一股河鲜的腥臭,怎么看也和好吃沾不上边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沈兄,恕在下孤陋寡闻,我从未听闻过这河蚌肉磨成粉提鲜,我在小摊上吃的都很腥啊?有一回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你那是生的直接煮制肯定腥,等晒干了再特殊处理好就不腥了,跟虾皮一个道理。” 王栋顺着这话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那倒也是,我吃馄炖时喜欢放点虾皮提鲜,那滋味确实不错。” 可他仍有些不放心,干脆直接蹲到老汉面前,认真请教:“老人家,您这河蚌平日里自己吃不吃啊?吃的话怎么个做法?” 老汉被这圆滚滚的公子问得一愣。 无奈地露出豁了口的牙:“小老儿饿急了倒是煮过几回,可惜味道腥得很,一家老小都没动筷子,实在难以下咽后来就不费那柴火了。” “一般都是磨成粉卖钱,或是喂给鸡鸭。” 他何尝不想让家里人吃顿好的,可那河蚌煮出来腥得连狗都不闻,白白糟蹋了柴火。 “那您知道怎么去腥不?” 王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身后地面,他是真想知道这河蚌如何做成一道菜。 老汉挠了挠头,如实道来:“听人说......要用黄酒腌,可小老儿家里哪有钱买黄酒?有钱的也不吃这玩意儿啊!” 王栋想了想,认真道:“这玩意儿和螃蟹一样都是河鲜,黄酒没有,葱姜总有的吧?” “宰好了先用盐搓一遍,搁上姜片腌半个时辰再下锅,这是我老家淮阴的做法,保准不腥。”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恨不得当场演示一番。 老汉听下来,将信将疑:“公子还懂这个?” 王栋挺了挺胸,锦袍被他这一撑绷得更紧了:“那当然,我这舌头是练过的,什么没尝过。” 话音未落又补了句,“不过腌完之后得记得把姜片捡出来扔掉,不然咬到一口姜能难受半天。” 他说着下意识龇了龇牙,像是在回忆自己被姜片袭击过的惨痛经历。 老汉身旁一个年轻汉子上了岸歇息,听了半响凑过来,喘着粗气问:“那河蚌肉本就少,还得捡姜片,费这功夫值得吗?” 他嘴上说着质疑的话,可眼神却忍不住往王栋那边瞟,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王栋理直气壮地一挥手:“总比吃腥的强!再说了,这好歹也是肉吧?沈兄说晒干了磨粉提鲜,那这玩意儿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卖上价呢!” 老汉听了这话,看了看王栋和沈昭,若有所思地搓着手里的烟杆,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在这河边蹲了大半辈子,头回有人跟他说河蚌能卖上价,还是两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琢磨着,就算是哄他们寻开心的,好歹也让他们高兴了这一会儿。 沈昭没有打断这场对话。 他趁着这会儿工夫,已经蹲下把周围几个捞蚌人筐里的货色都扫了一遍。 品质不错,大小均匀,壳上附着的水草也不多,说明这河段的水质还算干净。 随即他又是一阵哂笑,这古代的河没有工业污染,怎么可能水质不好?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下产量和晾晒周期,觉得这生意牵头组织起来以后,是有些说法的。 他转头看向王栋,开口补充道: “河蚌壳还能烧成粉,和石灰混在一起刷墙,比糯米浆还白还结实。我上回跟周师傅说过的石灰混凝土,就可以掺这个试试。” 王栋眼睛瞪圆了,比划着河面震惊道: “那、那河里这些……” “这河里的东西比黄金可实在。”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黄金你挖完了就没了,这河蚌每年都长,只要河不干,不过度捕捞,就年年有,源源不断。” 王栋听到这没再纠结。 沈兄说能行的事,哪怕是多么异想天开和不切实际,但十件里往往有九件真能成。 剩下的那一件虽然没成,但也没亏。 他果断点头:“你要是真想收,我让工坊后院腾块空地出来晾晒,免得堆太多堆坏了。” 沈昭点头,没有道谢。 时至今日,他和王家已经高度利益绑定了。 再多虚礼也显得客套生疏。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河滩上那一张张被寒风刮得皴红的脸,然后朝那几个捞蚌的汉子走过去。 王栋赶紧跟在后头,圆脸上写满了又要发财了的兴奋,他已经盘算着这批河蚌晒干了磨成粉能卖多少钱。 越想越美,嘴角咧得合不拢。 老汉见沈昭去而复返,下意识把烟杆又藏回背后,笑着招呼:“公子还没走啊?” 他心里其实有点奇怪,这年头穿锦袍的公子哥儿大多不会在河滩上蹲这么久,就算是看新鲜也该看够了吧,这人倒是不嫌泥巴脏。 沈昭在他面前蹲下,指着那筐河蚌:“老人家,这些河蚌晒干磨成粉,平时卖多少钱一斤?” “八文啊,方才不是说了嘛。” 老汉答得利索,这价钱他背了十几年了,睡着了倒着都能念出来。 “好,那我先出十二文,有多少收多少。” 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了膝盖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烟杆捡起来。 那双被河风吹得发红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公子,您……您说多少?” 他声音发飘,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说晒干后十二文一斤,只要没坏,大小不论,您捞多少我收多少。” 沈昭说完,侧头冲王栋扬了扬下巴。 王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掏出小本子,是沈芸那丫头的备用本,他临时征用了过来。 笔刚握住,挠了挠头:“沈兄,我写啥啊?” “写个......收购告示,贴在这河滩上。就写:城西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晒干磨成粉每斤十二文,量大从优,送到工坊门口报我名字就行。” 王栋低头开始仔细写。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另招劈柴挑水工,管两顿饭,工钱日结。” 他把炭笔一搁,递给老汉看了一眼: “老人家,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老汉不认字,但他常年和商铺打交道,对数字还算敏感,认得“十二文”那个数。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十二”看了好几息,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昭。 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了一点亮光。 “公子……这告示贴在这可不是戏言呐,大伙看了可是会当真的,你们真的收这河蚌?” 他声音有些发紧,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当真,您要是信不过,可先捞一筐送到工坊试试,报我沈昭的名字,当场付钱,绝不拖欠。” 老汉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向脚边那筐还冒着寒气的河蚌。 他在这条河上捞了三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日这些东西能卖出比市价高出四文的价。 老天爷啊! 四文钱,够他给小孙女多买一个肉饼子了! 第226章 七岁钓鱼佬 老汉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 余光瞥见沈芸正蹲在了筐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只正微微张壳的河蚌。 那蚌壳“啪”地合上了,吓得她猛地缩回手,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蚌壳看了好几息。 又好奇地伸过去碰了第二下。 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老汉被她这动作逗笑了,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小娘子别怕,它不咬人,就是胆小。” 他伸手把那只蚌壳拨了拨,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伙计的熟稔。 “那它为什么闭着嘴呀?”沈芸歪着脑袋,小手指了指那只又悄悄张开一条缝的河蚌。 “它怕人拿它走呗。”老汉笑着摇了摇头。 沈芸扬起下巴,认真地说:“那它怕对了,我二哥确实要拿它走。” 老汉先是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烟杆在手里直晃。 笑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小娘子说话倒是直。你二哥是个好人,它要是能卖个好价钱,那也是它这辈子的造化。” 沈芸歪着头,那双眼睛在冷风中格外清澈:“河蚌也有造化吗?” “怎么没有?” 老汉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磕掉一层灰。 “被人吃了是造化,被人磨成粉也是造化,这物尽其用了,总比烂在泥里强。” 沈芸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不吃河蚌,我把它买了放生。” “那它下回还得被人捞上来。”老汉笑着摇头,“这小东西啊,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命。”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瞬,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芸沉默了几息,河滩上的风从她碎发间穿过去,她忽然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那我多吃几口,它就不算白活了。”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腰高,只比小孙女大些的小丫头,浑浊的老眼使劲眨了眨,他头一回被个七岁小姑娘说得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那筐河蚌,把混着水草的那几只用烟杆拨到一边。 沈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老汉的肩:“老人家,您只管捞,剩下的交给我。” 老汉点头嗯了一声,只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沈昭又交代了几句,不再多留,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老汉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快、快去村里喊人!说河滩上来了个收蚌的!十二文一斤!” 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声和脚步声,有人撒腿就往村子方向跑,欢笑声从风中缓缓飘了过来。 王栋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回头看了看河滩上那群开始骚动的人群,听着粗砺但真挚的笑声。 他心里那点计算利益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喜悦交织。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问道:“沈兄,十二文一斤,这价格是不是高了些?那老汉不是说城里杂货铺收才八文嘛......” “高了,但值。” “值在哪?” 沈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王栋那双向来只关心晚饭吃什么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认真和沉静,和他平时吃包子时满脸油光的模样判若两人。 “值在你说王家工坊收河蚌,传出去之后,就不只河滩上这一村人知道了。” 沈昭的目光落在蜿蜒的河面上。 冬日的河水颜色深暗,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条安静地躺着的墨色带子。 “那些杂货铺压价压了这么多年,现在忽然有人出高价收,你猜这市面上捞蚌的人会去哪家?” 王栋眯着眼想了想,很快得出了结论:“价高者得,当然来咱们这儿。”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可那也不会太多吧?咱一家工坊也吃不下那么多河蚌啊。” “对,等他们习惯了来咱们这儿卖,以后咱们想让他们帮忙干点别的,他们也会来。” 王栋一拍大腿,掌心的肉把腿拍得“啪”一声响:“好家伙!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圈人!”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圈人,是千金买马骨,给他们一条更宽的路走,顺便自己走得更宽。” 王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沈昭,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沈兄,你老实跟我说,你收这河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不是卖粉刷墙那点事吧?” 沈昭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河滩边的泥地上,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衣摆和头发。 沈昭坦言道:“我是在铺路。” “铺什么路?” “一条从城外到城里的路。” “这些捞蚌的人,今日因为多四文钱愿意把河蚌送到王家工坊,明日就有人因为多一份工钱愿意来工坊干活......” “往后就有更多人知道跟着镇远侯府和王家,总能吃饱饭。”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的皑皑群峰。 “实话实说,我收河蚌此举固然是为民谋利,但亦有功利心......我是在收人心。” “人心这东西,比河蚌值钱。河蚌捞完了就没了,人心攒起来了,就散不掉了。” 王栋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他拿袖子擦了擦后脑勺。 憨得像只被顺了毛的胖猫,嘿嘿笑了: “那行,我这个合伙人,跟着你一起攒人心。” 沈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胖子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冬日河面上新结的冰,透亮透亮的。 他也笑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栋被那笑晃了下,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打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嘴里却还在问正事。 “那我回去让账房拨一笔款子,再安排专人接收存放,先把这河蚌的事接住。” “不用拨太多,先试收一个月,看看品质和产量,再定长期价格。” 王栋连连点头,正要再问两句。 身后忽然传来沈芸脆生生的一声喊: “二哥!你快来看啊!这冰底下有好多鱼!” 沈昭回头,只见沈芸正趴在冰面上。 整个人趴得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脸几乎贴到冰层上,一只手指着底下灰蒙蒙的水影。 脚丫子还在后头翘着,被冷风吹得直晃。 “别趴着,当心着凉。” 沈昭赶紧走过去把她从冰面上捞起来,随手拍了拍她身上沾的冰屑,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冰面有裂的地方,回头漏下去了怎么办?” 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动作却很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漏不下去!我力气大!” 沈芸站直了拍了拍胸口,那动作和她三哥如出一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一脸认真。 她伸手指着上游:“你看那边,有人在冰上凿洞捞鱼呢!他们都不怕,我也不怕。” 沈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那儿有几个穿旧袄的人蹲在冰面上,面前是一堆刚打上的鱼,在雪地上蹦跶几下就被冻住了。 他不认同地摇摇头: “那是人家靠这个吃饭的,从小就在河上漂,水性好,你是来玩的,能一样吗?” 他说完这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小丫头片子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那我也能靠这个吃饭”。 果然,下一秒沈芸仰起脸来,理直气壮。 “那我也可以靠这个吃饭呀!我能捞鱼!还能帮他们拉网!先生说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河就吃鱼!” 她说着还撸了撸袖子,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进冰窟窿里和鱼搏斗,上演一出“女童与海”。 沈昭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要靠自己养家糊口的模样,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七岁小姑娘奋不顾身,跳进冰水里捞鱼的画面: 冻得嘴唇发紫、被自己裹在大氅里抱回马车、回家被母亲追着打了三个院子...... 也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他不由哆嗦了下身子,觉得这个画面太具体了,他不敢多想。 沈昭毫不犹豫,决定得拦着。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放缓了些:“你要是把力气都用在捞鱼上了,谁来给百宝阁当门童发糖?谁来帮我盯着那些掌柜的不偷懒?” 沈芸愣了一下,小嘴动了动,在“捞鱼”和“门童”两个选项之间仔细思考。 片刻后她终于做出了艰难的选择,那表情像是忍痛割爱:“那......那我不捞了。” 沈昭满意地起身,把她往回带。 还是小孩子好糊弄,他在心里庆幸了一下。 沈芸跟在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冰面上那条鱼,一脸意犹未尽。 七岁钓鱼佬的职业计划就此终止。 第227章 另一枚铜牌的线索 一行人在河边逛了逛,采完风重新上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城外驶去。 这回王栋没再挤着沈昭坐,而是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冷风扑进来,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然后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白色田垄问道: “沈兄,你说这些灾民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 沈芸从坐垫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赵谦和孙墨停止了低声交谈,陈文远睁开了眼,李茂翻话本的手停住了,连顾晏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沈昭靠在车壁上,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灰白一片,那道绵延的山脊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人祸犹可避免,天灾有时却难以收场。 他能做到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 “能不能熬过去,不只看天气,也看人。” 王栋转过头来看他:“看什么人?” “看愿意伸手的人有多少。” 王栋把窗户关上了,没有再问。 冷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重新暖和起来,炭火的温热贴着后背,让人眼皮微微发沉。 赵谦和孙墨低声讨论着方才看到的景象,陈文远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李茂照旧翻着他那本话本,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顾晏缩在最角落,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棉布条还绕在脖颈上,呼吸平稳。 沈芸往沈昭身边靠了靠:“二哥,你说那个闹事的大叔,明日会去工坊吗?” 沈昭看了眼小妹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斗篷拢了拢,才轻声说: “会的,饿过的人,比谁都知道哪儿有饭吃。” 沈芸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然后往他肩上一靠,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嘟囔着“那就好……”,就睡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白噪音一样,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唯独沈昭还醒着,他看着车窗外那道绵延的山脊,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在想那个蹲在冰水里捞了一辈子河蚌的老汉,在想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和能照见人影的粥,在想北境的战事到底进展如何......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但至少今天。 他已经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有了事做,让一条河上的蚌有了去处,让一座粥棚多添了两勺米。 他闭上眼,在吱呀声里轻轻舒了口气。 忽然,马车猛地刹住了。 惯性把他往前一带,肩头上睡得正香的沈芸差点滑出去,他连忙伸手搂住,另一只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身形。 他抬眼看向车帘:“出什么事了?” 福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急促:“公子!前面有个人倒在路中间!” 沈昭心头一紧,掀开车帘望去。 官道正中,果然躺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旧棉袄,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雪,像是已经躺了许久。 路边的积雪已经被来往的车马碾成了泥泞,那人就倒在交界处,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 若不是福安眼尖,在最后一瞬间及时勒住了马,恐怕马车早已直接碾了过去。 王栋被这一下惊醒,打着哈欠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 半张着的嘴僵在那,低声开口:“沈兄,这人大雪天的倒在路上一动不动,不会……冻死了吧?” 他说完打了个寒颤,像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沈昭当即跳下马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先从侧面看了看他的样貌脸色: 续着短须的中年人,青白泛紫,嘴唇干裂发黑,像是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的模样。 然后伸手探了探鼻息,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热气拂过指腹,他松了口气。 回头喊了一声:“还有气。” “福安,把人扶到车上去,先把人暖过来再说。”沈昭站起来对王栋说,“你车上有姜汤没?” “有!出门前刚灌的!应该还热乎着呢!” 王栋转身就往座位底下的储物柜里翻找,生怕晚了一步那人就真的不行了。 沈昭站在路边,看着福安和王家车夫老周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身子软塌塌的,两条胳膊垂着,脑袋往后仰,被福安托住后脑勺才没磕到车辕上。 福安腾出一只手托着他后背,老周蹲下身架住腿弯,两人合力试着往上抬。 福安只觉得怀里这人跟块冰坨子似的,硬邦邦的还往下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看着没几两肉,怎么跟钉在地上似的?” 他咬着牙把人往车厢口送了送,肩膀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老周也累得额头冒汗,喘着粗气接话:“冻硬了都沉!你回头搬块冻猪肉试试,比鲜肉沉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推。 福安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手上的劲儿松了一下,那人差点从车厢口滑出来。 两人赶紧又一托,车上众人也参与进来拉了一把,总算把人安置进了车厢。 沈昭站在车旁,等两人忙完了才开口: “先喂几口姜汤,等醒了再问话。” 他正要侧身上马车,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叮”。 那声音很细,被风声盖了大半,若不是他恰好站在车辕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人方才被抬上车时,袖口因为重力垂落,翻开了半截,一枚铜牌滑了出来。 此刻正抵着车辕的铜包角。 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黄色。 沈昭见这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沉默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铜牌翻了过来。 正面刻着一道锐角花瓣似的纹样。 和他在顺天府见过的那些铜牌,一模一样! 刻痕深浅、纹路走向和收尾角度完全吻合。 他的呼吸顿了半拍,确认无误后,才把铜牌轻轻塞回自己袖口。 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度:“先上车。” 福安应了一声。 沈芸蹲在车厢角落,等那人被放平安顿好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近。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好几息,忽然轻声说:“他的手好冰啊。” 她犹豫片刻后,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底下,又把暖手炉轻轻搁在他手边。 然后抬头认真看向沈昭: “二哥,他会不会死啊?” 沈昭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冻得发紫的耳朵:“不会,喝了姜汤就好了。” 这人虽然看上去冻得厉害,但胸口还有起伏,嘴唇发紫但还有血色,还没到那个地步。 王栋端着姜汤过来了,碗沿冒着白气。 看见沈昭脸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把姜汤放在车板角上,然后在沈昭旁边坐下,低声问: “怎么,你认识他?” 沈昭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认识。”他停顿了半息,目光落在那人袖口处,“但他身上有件东西,我见过。” 王栋愣了一下,转过头敲了敲车壁,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城之后先不回王家,直接去侯府。” 车轮重新碾动,吱呀声比方才急了些许。 沈芸靠回沈昭身边,看着那个昏迷的人,轻声问:“二哥,他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呀?” 沈昭低头看着敏锐的小妹,显然方才她明明看见了他收铜牌,却安静地等到现在才问。 他微微点头:“一件旧东西,回头再告诉你。” 沈芸乖巧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沈昭靠回车壁上,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铜牌的边缘。 他想的是韩铁山说这东西“像是南边来的”,贺松龄说十几年前在江南见过一模一样的,可老槐树巷的刘铜匠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 他本来以为线索就这么断了。 而现在。 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牌,出现在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袖口里,而且是在他回城必经之路上。 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在替他续线。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让这人先醒过来。 他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趟出城,远比预想的要值。 第228章 刘铜匠的徒弟 马车比来时快了不少,车轮碾过积雪,车辙印在官道上延伸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赵谦和孙墨大气都不敢出,陈文远一直没睁眼,但手指搭在膝上,明显也在想事。 李茂的话本搁在膝头没翻,目光落在那昏迷的人身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芸趴在沈昭身边,隔着毯子,把小手贴在那人耳侧试了试温度,缩回来时小声说: “好像没那么冰了。” 沈昭伸手探了一下那人额头,又试了试颈侧的脉搏,比方才有力了些。 他这才收回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王栋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过来低声问: “沈兄,那人袖子里掉出来的到底是啥?” 沈昭没急着答。 他目光扫了一圈车厢里竖着耳朵的众人,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摊在掌心。 王栋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不就是上回顺天府那批?” “嗯,一模一样。”沈昭把铜牌翻了个面,递到陈文远面前,“陈兄,你可见过?” 陈文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摸了摸边角,递回来时摇了摇头:“纹路对得上,但材质比顺天府那批略新一些,像是近一两年新铸的。” 沈昭接过铜牌,又看了眼昏迷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李茂插话道:“这人要是从黑市那边来的,那他倒在回城必经之路上,是不是有点巧?” 沈昭把铜牌收回袖中,答得简短: “是巧,所以眼下他不能死。” ......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 霜雪沾在车帘上结了一层薄冰,帘子掀开时发出“咔咔”的细响,像在掰一块冻硬的糯米糕。 福安率先跳下车,回身去接那个昏迷的人。 那人裹在厚毯子里,露出半张脸依旧青白,嘴唇紧抿着,呼吸比方才匀了些,但还没醒。 王栋也跟着跳下来,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还以为路上能碰上什么野味之类的,结果碰上个活人。沈兄,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们出城的事?” “不知道。”沈昭把沈芸从车厢里接下来,拍掉她肩上的雪沫子,“先救人,别的回头再说。” 沈芸落地后站了两息,转身跑进府里找人。 沈昭对福安和一众小厮交代:“把人抬到后院东厢客房,让牛婶烧一锅姜汤,再烧桶热水备着,越烫越好。翠屏,速速去请大夫。” 翠屏应声快步走了。 王栋站在旁边没走,他那圆脸被冷风吹得发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兄,要不我今晚也留下?万一这人醒了需要人手,我也能帮衬着。” “不用,你回去好好歇着。”沈昭拍了拍他肩,“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老槐树巷看一眼,那刘铜匠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别急着上前搭话,先远远看几眼他铺子门口的动静,回来告诉我。” 王栋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他刚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沈兄,那河蚌的事我回头跟我娘提了,她若问起来,我就说先试收一个月看看效果。” “成,让她放手去做,亏不了。” 王栋点了点头,裹紧大氅上了马车,带着学馆众人一同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目送那辆宽大的马车拐过巷口,才转身往府里走。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后院,在东厢房门口停住了。 床榻上已铺了一床厚被褥,那人被安置得稳当,头下垫了一只旧荞麦枕。 他依旧没有睁眼,但嘴唇颜色比方才浅了些,不再是那种冻透了的青紫。 福安蹲在床边往炭盆里添炭,抬头看他:“公子,这人身上不像只有冻伤,小的抬他的时候摸到左边肋骨那儿有块硬邦邦的,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沈昭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走近几步,隔着毯子轻轻按了按那人左肋的位置。 果然触到一层硬物,贴着皮肤缠了好几圈,不像是伤,更像是防身用的东西。 他收回手:“先别动,等大夫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翠屏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进来了。 那人头发花白,步伐却利落。 进门后二话不说先看了眼床头的人,然后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搭脉。 搭了约莫十息,他眉头微拧。 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二公子,这病人是冻伤了不假,但更麻烦的是他肋下有新伤,伤寒交迫下这才昏倒的。” “严重吗?”沈昭追问。 “不好说。”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眉头紧皱。 “外伤还好,敷几帖药,静养几日就能慢慢收口。麻烦的是寒邪入体,若是拖久了恐怕会转成肺疾。得先灌一碗姜汤暖过来,再喝上几副药,看明日能不能自己醒。” 沈昭点头:“有劳您暂且在府上小住几日,帮着开方子煎药,等人好转了再护送您回家。” 翠屏领命跟着大夫去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芸溜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沿还在冒着白气: “二哥!牛婶刚熬好的姜汤!” 沈昭接过碗在床沿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那人嘴边。 温热的姜汤顺着唇缝渗进去,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吞咽。 沈昭松了口气,能咽下东西便是好事情。 他又喂了几勺才放下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 沈芸在床脚两手扒着床沿,歪头看了一会儿:“二哥,他的眉毛在动。” 沈昭低头看去,那人眼皮颤了两下,像在做梦,又像是快要醒了。 他轻声呼唤: “这位兄台,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依旧没能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沈昭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是个字:“水......” 沈昭转头看了沈芸一眼,沈芸立刻会意,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沈昭托着那人后脑勺,把杯沿凑到他唇边,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人喉结又动了下,这次比方才更顺畅。 应该是身体终于开始回应外界的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眼皮动了动,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出奇的亮。 他先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目光从模糊到清晰,逐一扫过床顶、帐幔、炭盆。 又看见几张凑近的脸。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眯上眼侧过头,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沈昭连忙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安抚:“是我救了你,你冻久了,别急着动,先缓一缓。” 那人被他按住,听着沈昭的解释,这才松下肩头,不再畏缩颤抖。 他喘匀了气,靠在枕头上,目光在厢房里缓慢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安全,然后重新看向沈昭,虚弱地颤声问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犹豫:“镇远侯府,沈昭。”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就是......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 沈昭沉默了一瞬:“是我,你认得我?” 那人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层戒备已经散了大半: “我叫赵六安,是老槐树巷刘铜匠的徒弟,我师父......被他们抓走了。” 第229章 铜牌的由来,扬州聚宝堂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余炭火噼啪轻响。 沈昭的手还搭在赵六安肩头,闻言顿了一下,确认对方不是在说胡话。 你师父是刘铜匠?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六安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扯到肋下的伤,不由疼得龇了一下牙,又跌回枕头上。 沈昭连忙把水杯递过去,安慰他:“不必着急,喝口水慢慢说。” 他咳了两声,润了润嗓子才娓娓道来。 就在前天清晨......卯时刚过不久,我正趴在里间打盹,铺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 “铺子里铜料多,值钱的也不少,以前经常有人趁夜偷盗,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毛贼结伴而来,吓得我赶紧躲到货架后。” “可没想到,这回闯进来了的是四个穿黑衣的汉子,他们个个蒙着半张脸,进门二话不说就把师父从床上拖了起来。 “也不是劫财,而是劫人!” “后来又走进来了个穿灰衣长衫的中年人,应该是领头的,但烛光昏暗,我没看清他的脸,不过师父和他应该认识,见了这人没再反抗......” “然后师父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又放了他回屋收拾衣物,只是态度客气不少。” 他说到这又咳了一声,弱声道: 师父临走前,趁那些人没注意,偷偷用眼神和手势暗示我保管好这东西。 他艰难地掏出手,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 然后一阵惊诧:“怎么不见了?” 沈昭适时取出那枚在他袖口找到的铜牌。 “你说的可是这个?” 赵六安看着那枚铜牌,眼眶发红:对!就是此物!师父前几日突然和我说,这牌子是他在江南学艺时留下的旧物,跟一批旧案有关。” “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牌子送到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手上,说您是个好人,让您转交给顺天府的包大人,可保我一命。 沈昭攥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 刘铜匠被抓之前便提前把东西塞给徒弟,并指名道姓送给他,这说明刘铜匠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在防着这一天。 至于为何交给自己,而不是直接递给包大人,应该也是因为自己查钱满仓的账时,拖泥带水扯出了赵顺发,让刘铜匠有所预感。 甚至那顺天府内说不准也有黑市的内奸潜伏着,他根本无法靠近顺天府提交证物,只得迂回着想办法从自己这边入手。 显然,刘铜匠的猜测是对的。 赵顺发被抓,引起了那伙人的警觉,决定将他带走另行处置,不留一丝线索。 看来,这刘铜匠很有可能便是这些铜牌的打造者,至少也是经手者,和黑市牵扯颇深。 沈昭指腹在那铜牌纹路上慢慢摩挲过去,像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空握了一下手。 你师父可还说了什么? 赵六安闭了闭眼,把师父交待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才猛地开口: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事!” “他说......那批铜牌是二十多年前从扬州一个叫聚宝堂的地方流出来的,这聚宝堂明面上是卖古玩的铺子,背地里做的是替人洗银子的勾当。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接上。 师父当年在江南学艺,出师后小有名气,便随着一批匠人被那聚宝堂请去打过一批铜器。” “那批铜牌就是那时候做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一共五十枚,模具只出了一回就砸了,他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套一模一样的模具。 沈昭目光微凝。 模具砸了,铜牌却有新有旧。 他方才细细比对过,赵六安身上掉出来的那枚磨损明显,而顺天府那几枚边缘更利,成色也更新。 确实是不同时期铸的。 这说明要么是有人用同样的纹样仿了新模,要么......那套模具根本没砸,只是被藏起来了。 沈昭坐在床沿边没急着追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铜牌,脑子里已经沿着这条线往下走了好几步。 聚宝堂,扬州,二十年...... 当今陛下永明帝恰好是二十年前继位的,这其中会不会有些关联? 这里头的水怕是有点深啊...... 此刻他忽然想起包大人那晚在顺天府刑房里说的话:这案子牵连甚广,你一介读书人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当时的他只觉得这是忠告,此刻再想起来,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包大人大概早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这条线,只是还没找到发力的地方。 沈昭回过神,追问: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赵六安摇头:没别的了,就这些。” “那天清晨他被带走后,我吓得躲在货架后面一点不敢出声,后来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才从后院翻墙跑了出来。 沈昭疑惑:“那你为何会倒在城外雪地里?” 赵六安叹了口气:“二公子有所不知,我本来是想着去报官或是找您的,可刚出巷子,就被两个人盯上了,他们追着我想抓我回去。” 他艰难地微微坐起身,从左肋受伤处掏出一把匕首:“我力气大,又有这把匕首护身,他们两人也奈何不了我,不过还是挨了好几记拳脚。” “好在我打小在老槐树巷长大,里头的胡同巷子我熟悉的很,绕了好几圈才把他们甩掉。” “我猜到他们没寻到我人,肯定会在我家周围埋伏等着我去自投罗网,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在城外躲了两日,没敢进城。” “后来又听见城外有粥棚,边想着过去混在灾民里面,还能领些热乎的粥,结果走到一半便扛不住了...... 沈昭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时嘴唇还带着微青,指尖蜷在被角上,像是怕一松手就掉进更冷的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案子的事,转而问道:这两日,你在城外吃的什么? 赵六安愣了下,随即有些难为情,因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息才闷声答道: 啃了两日冰馒头......渴了掰冰柱子舔两口。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不太体面,偏过头去看墙,后脑勺对着沈昭,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耳廓。 沈昭还没接话,床脚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接着只见沈芸踮着脚尖挤到床头,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油纸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轻轻搁在赵六安手边,然后退回了沈昭身后,小手攥着沈昭衣角,从胳膊旁边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赵六安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拆开。 油纸揭开时桂花和糯米混合的甜香散出来,在满是药味的厢房里漫开一小片暖意。 糕块白生生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边角有点碎了,大约是沈芸揣在怀里磕碰的。 他拿起一块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使劲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把那口糕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 多谢小娘子。 沈芸摇了摇头,声音奶奶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大叔你慢点吃,我娘说饿太久了不能吃太硬的,待会儿再喝碗粥,牛婶熬得可香了。 赵六安点头了一声,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另一半小心地搁回油纸上,像是要留着。 沈昭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看来这两日在外头是受了不少苦,这天寒地冻的,还带着伤,代入进去想想就难受。 看看把这个粗汉子逼成什么样了? 第230章 女侠微服私访记 过了片刻,等赵六安嚼完嘴里那半块桂花糕,又喝了口水,他才继续追问:那个青衫中年人的身形你可还记得?有没有什么特征? 赵六安放下油纸包认真想了想:领头那个左边眉骨好像有道疤,说话带点南边口音。其余四个蒙着面也没开口,我就不知道了。 沈昭把这些话默默记下,然后站起身,把铜牌收进袖中,又替赵六安把被角掖了掖: 你先歇着,把伤养好,旁的不用多想。 赵六安张了张嘴,小声问了一句:公子,您……要去扬州吗?一定要把我师父救回来啊! 沈昭走到门口顿住,回头看了赵六安一眼:你放心,你师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六安看着他背影,终于没有再问。 沈芸则是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赵六安咧嘴笑了笑:大叔,我二哥说话算话的,你信他就对了。 赵六安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用力点了下头,随即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 出了厢房,廊下夜色正浓。 冷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扑在脸上。 沈昭在廊柱边站定,把那两枚铜牌从袖中摸出来,托在掌心对着檐下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 边缘硌着掌纹,冰凉而清晰。 他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然后忽然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他连个功名都没有,在这想千里外扬州的事,似乎跟小孩攥着张藏宝图望天发呆也没什么两样。 但知道了方向,也不算白费力气。 翠屏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站定:公子,夜风凉,还是回屋吧。 沈昭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翠屏,你说一个人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查一件事,但线索就在手里攥着,他该怎么办? 翠屏想了想:那要看这件事可是非他不可。 沈昭微微一怔:什么? 若是非他不可,再不该去也得去。若不是……那放手交给专人去做,也是一种本事。 翠屏继续开导。 奴婢记得老夫人说过,行军打仗最忌讳主帅事事躬亲。一杆枪再利,也刺不透四面合围。” “真正的将帅之才不是自己能打,是知道把什么样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停了停,声音不大却很沉稳,拿得起是胆量,放得下是眼界,递得出去才是本事。 沈昭静静感悟这番话,一时有些触动。 他他把剩下半盏茶喝完,空盏递回翠屏手里:多谢你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翠屏屈膝行礼,嘴角微微上扬。 ...... 回到书房,沈昭坐到半夜。 他把两枚铜牌并排放在灯下,又把顺天府剿获的那其余几枚铜牌的拓印图样铺开,对着光逐一比对纹路。 确保每一笔都严丝合缝之后,光是新旧之差,就足以印证赵六安那句模具砸了未必为真。 他轻叹了口气,把两枚铜牌收回木匣里。 紧接着他又把赵六安的口供要点从头到尾写成一份简明摘要,以及纹路比对的结果和自己的猜测,一一标注在旁边。 写完搁笔时,窗外又飘起了柳絮般的细雪。 他把纸折好,连同木匣一起锁好搁在案角。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文远就到了。 他进门时肩上落着一层薄雪,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显然是收到了沈昭昨夜递的消息,一路从城东家里赶过来的。 他在门槛边跺了两下靴底,雪沫子碎了一地,才抬头看向沈昭。 听福安说,那铜牌有眉目了? 沈昭赶紧把人请进书房,一边对着炭盆烤火,一边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文远听完,把木匣里的铜牌和供词翻来覆去看了约莫十息,然后放下铜牌皱眉沉思道: 聚宝堂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沈昭抬眼:你听过? 陈文远当即点头: 我外祖家早年做过古董生意,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有一回我帮舅父翻旧账册打理,看到过一笔当年销往江南的账目,抬头就写着聚宝堂三字。 陈文远回忆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批账册后来被我舅父处理掉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沈昭,试探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可要去扬州探访一趟? 沈昭看了眼那排铜牌,然后合上木匣的盖子:这些,我打算今日送去顺天府。 陈文远微微一怔,眉头一动:你不去? 我拿什么去? 沈昭把木匣推到桌面中间,叹了口气。 我至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出京的公验都办不下来。真要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跑到扬州去查案,就算过了城门口的关,那头的官府可不会卖我这个面子,毕竟这聚宝堂想来背景不小。” 而且城外粥棚的事还没理顺,以工代赈的章程也才刚递上去,我若走了,这一大摊谁来盯? 陈文远听完微微点头:“如此也好,我还怕你会一时冲动,带着人直接杀过去呢。 沈昭摇头失笑:“就我这文弱身子,还杀过去,陈兄你也太高看我了。” 陈文远也笑了笑:“谁让你出自镇远侯府,手底下全是武功高强且忠心耿耿之辈,你动动嘴皮子,便有一群人任你驱使。” 沈昭摇摇头:手底下的人也是人心肉长的,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让他们以身犯险。” “况且线索在我手里是死的,到了顺天府手里才是活的,聚宝堂跑不了,刘五爷也跑不了。等我先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再腾出手管也不迟。 陈文远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把木匣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那行,那我跟你一道去顺天府。 两人正说着准备同行,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小脸上写满了急切。 她显然是在门外蹲了有一会儿了,蹲得腿都麻了,进门时还歪了一下脚才站稳。 二哥!你是不是要去扬州?我也去! 沈昭无奈笑道:谁跟你说二哥要去扬州了? 沈芸举着半块桂花糕,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啊?你、你不去啊?可你昨夜明明说聚宝堂在扬州,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聚宝堂在扬州不假,但去扬州查案是顺天府的事,这一去一回起码一个月,我哪有这功夫! 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二哥留在京城,比跑去扬州有用得多。 沈芸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几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她低下头带着哭腔委屈道: 那……那我不是白收拾了嘛。 沈昭顺着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小丫头身上还挂着一个圆鼓鼓的包袱,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他伸手把包袱接过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两件小袄和换洗衣物、一只手炉、半包蜜饯、一本《江南探案录》,还有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和炭笔。 一看便知是她瞒着丫鬟春草,自己擅作主张,夜里偷偷收拾的。 这是要上演一场沈芸女侠微服私访记啊! 本子边角已经卷了,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二哥答应带我去扬州,我要努力吃胖十斤!。 沈昭憋着笑把蜜饯包抽出来掂了掂,又实在没忍住,掐了掐她噘着嘴带着泪花的小脸。 女侠,蜜饯我帮你留着吃,别的放回去。 沈芸被逗得踢了下他的靴子尖,力道不重,但靴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泥印。 她也破涕为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个皱着鼻子的笑。 然后仰起脸问:那……那扬州点心怎么办?我听娘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尝过呢! 沈昭站起身,忍着笑意看了陈文远一眼。 陈文远负着手望天,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房梁上某根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横木上,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但嘴角向上的弧度没能藏住。 沈昭只能低头安慰沈芸:扬州点心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案子了结了,顺天府那边出了结果,二哥再带你去,想吃什么都行,我付账! 沈芸将信将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像是在评估这话里的水分。 最后终于像是信了,把包袱从沈昭手里抽回来抱在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手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沈昭手里:给你吃,你今天没吃早膳。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廊道尽头,像一溜小鞭炮炸远了。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桂花糕,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桂花碎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 陈文远在身后咳嗽一声,问道: 沈兄,几时去顺天府? 沈昭三两下吃完:走吧,现在就走。 第231章 有了功名的麻烦 两人走到侯府门口时,马车已套好了。 福安正蹲在车辕上系紧缰绳,口里还叼着张饼子,哼着不知名的松快小调。 而马车旁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虽说阴天飘着雪看不太真切。 但那两只小揪揪太有辨识度了。 沈芸抱着那只鼓囊囊的包袱,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抬头喊道: 二哥!你们太慢了!我都等好久了! 沈昭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跑了吗? 我跑了呀。沈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理所当然,我从东廊跑了一圈,又从西廊绕回来,正好赶上你们出门。这叫迂回包抄! 陈文远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他平日那张端得四平八稳的脸难得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心道这沈小娘子还真是诙谐有趣,头脑不似常人,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在侧,想必沈兄这日子也是精彩万分(鸡飞狗跳不是)。 沈昭懒得跟她掰扯,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塞进马车:上去坐着,别耽误工夫。 沈芸被塞进车厢里坐定,熟练地占好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乖乖坐着。 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 沈昭宠溺地看了她一眼,任她去了。 “福安,启程吧。” 福安甩了一下鞭子,马车驶动起来,吱呀吱呀地朝顺天府的方向而去。 沈芸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阵,冬日的街景看腻了,百无聊赖地缩回脑袋来。 忽然又来了兴致:二哥,我听茶楼说书先生说顺天府有只看门的灵猫会断案,上回去没瞧见,待会儿去了能不能看见它啊?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困意:不知道,去了再看。 陈文远倒是被这话引出了兴致:那只猫啊,我倒是见过几回,确实很通人性,是两年前包大人刚上任时自己跑来顺天府衙的。” “后来就赖着不走了,还特别爱看公堂审案,百姓们爱戴包大人,这才爱屋及乌称它是灵猫。” “这些市井流言大多数是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公孙先生说它比顺天府的衙役还敬业,每日准时蹲在门口当值,风雨无阻。 沈芸听完,眼睛亮了:那它领月钱吗?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某种新的赚钱门路,大有取而代之的意味。 陈文远被她问住了,顿了下才答: ......这倒没听说,应当是没有吧。 沈芸失望地了一声,随即又叽叽喳喳地和陈文远聊了起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轮番问。 陈文远倒也是好性子,和她答得有来有回。 沈昭则是全程闭着眼,因为没眼看。 这丫头是想挣钱想疯了,已经预定了百宝阁的门童位置,还想着连顺天府的也揽过去。 幸亏没月钱领。 要不然,顺天府看门的老猫就要失业了。 ...... 不到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那只灵猫果然蹲在门槛边的石墩上。 沈昭跳下车特意扫了眼,那狸花猫大约四五岁上下,浑身灰白相间的短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尾巴盘在前爪上,眯着眼打量来往的人。 最可笑的是,不知是哪个恶趣味的,在它额头上剃了个王字,加上那肥嘟嘟的大肚子和大脸盘,整只猫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完全不见老虎的霸气。 沈芸跳下车,见了灵猫的真面目,顿时喜笑颜开,颠颠地跑过去蹲在它旁边。 倒没有先伸手,而是蹲在一步开外和它平视,然后慢慢靠近释放善意。 那灵猫大约是看她个子矮不构成威胁,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她蹲下的姿势顺眼,竟主动偏了偏头蹭了一下她伸出的手指。 沈芸嘴角一下子咧开了,啥也不管了,心满意足地摸了上去,最后干脆抱在怀里开始吸猫。 “二哥,它身上好香啊!” 陈文远跟在沈昭身后跨过门槛,低声笑道:沈兄,令妹倒是比你会打交道。 沈昭耸耸肩,回头喊道: “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跑,听见没?” 又冲着福安使了个眼色,这才随着陈文远迈进了顺天府,直奔包大人的签押房而去。 ...... 后院签押房前。 戒备依旧森严,不少衙役正在巡逻。 韩铁山正坐在廊下啃烧饼,远远看见沈昭来了,三两下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碎屑迎上来。 二位公子来得巧,包大人刚审完一桩案子,正歇着呢。您二位这是...... 沈昭从袖中取出木匣递过去:韩捕头,有劳您带句话,晚辈这儿有样东西要给包大人过目。 韩铁山接过木匣掂了掂,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包大人,沈二公子与陈公子来了。 门里传来包大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昭这才推门而入。 包大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桌上还有几摞散落的卷宗,看着像是一大清早就坐在这儿了。 公孙先生则是坐在另一张偏桌前撰写文书。 听见脚步声,包大人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沈昭两人身上,最后落在韩铁山手里那只木匣上。 大清早的过来寻本官,可是又查出什么了? 沈昭没有绕弯子,上前从木匣中取出那枚从赵六安身上找到的铜牌,连同昨夜写好的口供摘要一并递过去。 包大人,晚辈有件事要向您禀报,昨日在城外晚辈归家途中遇见一个人,他身上带着这个。 包大人接过铜牌,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眉头渐渐皱起来,把铜牌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边缘的磨损痕迹,这才叹了口气。 这枚比之前查获的那些都要旧。他放下铜牌,拿起那份口供摘要,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看到扬州聚宝堂几个字时,他眼神一停。 那赵六安人呢? 回包大人,此人现今在晚辈府上养伤,肋下有外伤,再加上寒邪入体,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才能下床行走。 包大人点了点头,把木匣合上,随即认真嘱咐:人便在你府上先养着,待他伤好些了,本官再派人去问话。问完之后给他安排个安全去处,绝不会让他落回那些人手里。 他顿了顿,捋了捋长髯。 沈二郎,你这回又帮了本官一个大忙。 沈昭摆手谦虚道:大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顺手捡到个人,算不得什么帮忙。” “倒是那聚宝堂一事......晚辈想向大人打听一句,这地方,顺天府可曾探查过? 包大人靠回椅背,沉默了几息才颔首。 自然查过,但没查透。” “那聚宝堂明面上是家正经古玩铺子,可背后的人却藏得很深,本官也曾派人去扬州摸过底,回来皆说那铺子三年前便关了门,人去楼空。 关了?沈昭眉头微皱。 关了,据说是东家回了原籍,伙计也都遣散了。但你送来的这枚铜牌和本官这些年收集的是同一批,再加上那赵六安的供词,显然黑市这批人涉案颇深,存续时间长达二十载。 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搁下了。 所以本官怀疑,那聚宝堂不过是个壳子,真正的营生早就换了地方,换了个名头继续在做。 沈昭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包大人此话有理。 聚宝堂关门了,但铜牌还在流通,说明很有可能有人接手了聚宝堂的盘子,甚至壮大了。 谋划了一个贯通南北的庞大地下洗钱通道。 这个接手的人,也许就是那个所谓的刘五爷,也许是其他更加隐秘的人。 只是这人藏得很深,做事谨慎周密,连包大人也没有答案,一时间还真抓不住马脚。 那这些证物......”沈昭指了指木匣,就留在大人这里了,晚辈还有几桩事要办,先行告辞。 包大人微微颔首:去吧,城外粥棚的事,本官听宋怀义提过了,你做得很妥当。 沈昭又交流了几句,这才拱手拜别。 陈文远先出了房门,沈昭落后两步,这时身后包大人的声音又响了。 沈二郎。 沈昭停住,回过头来。 包大人已站起来了,负着手语重心长道:你父兄在北境打仗,你在京城做的这些事,本官都看在眼里,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 沈昭不解:请大人训示。 你说自己是白身,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包大人把木匣收好,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一个白身能做这么多事,若再给他个功名,你猜他还能做什么?” “不过有了功名也有有了功名的麻烦,到时你递帖子也好、走衙门也罢,虽说都比现在方便,可盯着你的人也会无形中多起来。” “个中得失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掂量。 他说完摆了摆手,没有再留的意思。 第232章 探案与守成的抉择 沈昭迈出顺天府门槛时,冷风兜头灌进领口,可他脚步反倒比进来时轻了几分。 铜牌交上去了,包大人接了案子,扬州那边的事暂时不用他一个白身瞎操心。 这滋味怎么说呢? 像年底攒了一堆旧账,正发愁呢,忽然有人拍胸脯说这账我来管,只需把钥匙递过去就行。 他站在石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偏头看向门槛边。 果然,沈芸还蹲在那儿跟那只猫较劲。 她甩着一根花花绿绿带着碎布的绳子充当逗猫棒,正逗着那只灰白狸花猫。 这猫倒是给她面子,伸着爪子拨弄两下,又懒洋洋地缩回去舔毛,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本官今日心情尚可陪你玩玩的高傲模样。 沈芸蹲得脚都麻了,换了个姿势仍盯着猫看,那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笑得合不拢嘴。 沈昭在石阶上站了两息,看着那一人一猫怡然自乐,也受到了感染笑了笑。 然后唤道:芸儿,该走了。 沈芸头也没回,盯着猫说了句:二哥,它可比咱们家那只会吃和睡的胖橘猫聪明多了,方才舔了我好几下,是不是认准我是朋友了? 她说着伸手去摸猫下巴,猫偏了偏头没躲,反而嗅了嗅鼻子,伸出粉嫩的舌头舔她的手。 沈芸嘴角便翘了起来,激动地朝他喊。 “二哥你瞧,它又舔我了!” 沈昭当场揭穿:……它那是嫌你手上沾了桂花糕的糖霜,帮你舔干净呢。 沈芸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渣。 她眨了眨眼,非但没觉得受打击,反而乐呵呵地把手指往猫鼻子底下凑了凑: 那你看,它闻了也没躲!它肯定喜欢我! 沈昭看着那只肥猫被她逼得往后仰了仰脑袋,耳朵往后压了压,但确实没躲开也没炸毛。 大约是头一回遇见如此吵闹还锲而不舍的物种,觉得眼前这个小不点虽然烦了点,但气味不讨厌,威胁性也约等于零。 一时竟不知该驱赶还是容忍。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是天生地长的,连只猫都躲不过她那一套。 沈昭摇了摇头,到底没催她。 这丫头今日跟着他倒是乖巧,难得有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多蹲一会儿就多蹲一会儿吧。 另一边,陈文远已先一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发出邀请: 沈兄,若是不急,不如去城南且停居坐坐?我正好有几件事想与你聊聊。 沈昭想了想,学馆那夫子已布置了课业和诗作,这几日都不必去上学。 直接回府也没急事,便点了点头。 冲沈芸招手:走吧,请你喝茶。 沈芸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那只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蹦跶着跑过来:二哥,有糕不? 那我要两碟! 一碟,小孩子吃多了不好克化。 ......那好吧,一碟就一碟。 她声音矮了半截,但脚步依旧轻快。 心里盘算着进了茶楼再想办法赖第二碟。 二哥每次都是嘴上不答应,进了茶楼见了掌柜的端上来的热乎糕,他便不会再让人端回去。 沈昭看着她跑过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句你上回在且停居吃了三碟到底没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这丫头的胃口和她脸皮一样,随了三弟沈暄,遇上好吃的三碟也只是溜溜缝。 只看今日自己有没有本事拦住。 兄妹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福安甩了下鞭子,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沿着长街往城南驶去。 ...... 马车里暖烘烘的。 沈芸一坐稳就赶紧凑到车窗边,把布帘掀开一条缝,探着小脑袋往外看。 长街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炊点包子的笼屉掀开,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混着面香肉香缓缓飘进车厢里。 她闭上眼陶醉地吸了吸鼻子,回头冲沈昭喊了声:二哥,那间包子铺的香味好香啊!我早上出来得急,就喝了一碗肉粥,都没吃饱! 沈昭正靠在车壁上想事,头也没回: 你刚吃完桂花糕。 我闻闻也不行嘛...... 她嘟着嘴缩回脑袋,把布帘放下了,但两只手还搭在窗沿上,闭着眼嗅着香味。 沈昭靠着车壁,还没来得及把包大人那句话咀嚼出滋味来,脑海里那道久违的清脆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系统除了定时播报一些邸报时政和每日固定的刷题,将近半月没怎么冒过泡了。 冷不丁出声,还真吓了他一跳。 不过这系统倒是会挑时候,偏偏等他刚把铜牌交出去、刚觉得能喘口气的时候冒出来。 但转念一想,若是在顺天府签押房里激活,他大约连选项都看不完就被包大人打岔了。 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他下意识扫了眼对面的沈芸,她还趴在窗沿上,小脑袋一晃一晃的,浑然不觉。 这才放下心来,把目光落回光幕上。 【叮!检测到宿主在探案与守成之间做出重要抉择。】 【本次抉择核心:宿主主动将扬州线索移交顺天府,选择坚守京城以工代赈与县试备考。此乃明智之举,系统已为此生成专属助力选项。】 题目:宿主决定留守京城,将扬州黑市线索交由顺天府查办。但线索移交不代表彻底放手,顺天府追查期间,宿主应以何种姿态布局后续? 淡金色的字迹一行行浮现: A.【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暂不主动过问扬州线索进展,集中精力备考县试、推进以工代赈与百宝阁筹备。待顺天府查实后再做反应。 → 成功率:80% → 具体结果:备考精力充足,县试发挥稳定,以工代赈顺利推进。但顺天府查办周期较长,待线索反馈回来时,相关证据已转移,关键人物已销声匿迹。 → 解锁【专注】备考期间效率提升15% b.【暗中留线,远程盯梢】 托陈文远通过扬州旧识关注与聚宝堂旧档有关联的某家商号的动静,不直接介入,但保持信息流入。顺天府查案为主,你从旁补充旁证。 → 成功率:65% → 具体结果:陈文远旧识传来关联商号的异常动向,顺天府及时跟进,查封部分赃物。但宿主分心旁顾,县试诗赋短板未能补足。 → 解锁【暗线】陈文远家族扬州人脉网激活 c.【主动设饵,引蛇出洞】 利用赵六安还在京城的消息,对外放风称刘铜匠的徒弟已交顺天府,引扬州方面派人进京打探,在京城截获来者。 → 成功率:45% → 具体结果:扬州果然派人入京,意图接触赵六安,韩铁山设伏抓获一名来者。但打草惊蛇,聚宝堂背后的主力提前销声匿迹,短期内再无线索。 → 解锁【切口】获取一名扬州来者的口供,虽不完整但方向明确 d.【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以镇远侯府与顾家的姻亲关系为纽带,私人名义写一封密信,托柳听澜转交其母顾氏,再由顾氏通过顾家家书渠道送达扬州知府顾学洲(顾家族人、柳听澜表舅)手中。 请其以之名翻阅聚宝堂旧档,派人查明店铺关门后渠道续在谁手里。 → 成功率:75% → 具体结果:顾学洲翻阅旧档发现,聚宝堂虽已关门,但其账目往来仍有数笔大额交易流向城外一处盐仓,且搜出与铜牌纹样一致的废料。 但密信在传递途中,被柳家商队旁支族人察觉异常,谢蕴得知沈家在查扬州,不知详情。 → 解锁【姻亲文书】此后涉及顾家势力范围的跨州协查行动,效率+20% 第233章 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沈昭垂着眼把四个选项从头看到尾。 A选项自然是最安稳的。 安分守己,专心备考,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成功率最高,还有备考效率加成,看上去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句关键人物已销声匿迹让他难以安心。 他现在撒手不管,等顺天府兜完圈子查回来,聚宝堂的痕迹怕是被扫得比秋风还干净 到时候包大人拿到手的,无非一摞空壳、几笔死账,真正藏在水面下的大鱼,早就游远了。 他移开目光,去看b选项。 b选项看似两全其美。 六十五的成功率风险可控,让陈文远出马,而非自己直接介入,隐蔽且不惹眼。 可他脑子里很快浮现出扬州地形: 商帮林立,码头众多,水陆通达。 那帮人若是打定主意要跑,一夜之间就能把货搬得片甲不留。 单凭千里之外旁人转述的消息。 哪怕盯得住人,也盯不住货。 最关键的是那句县试诗赋短板未能补足。 周夫子隔三差五批他有骨无韵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诗赋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县试怕是要栽在上面。 不值当。 他咬了下牙,把b也划了。 c选项倒是够直接,想法大胆。 放出风声,引蛇出洞,钓一个扬州来的探子上钩,听着像话本里那些快意恩仇的智斗桥段。 可四成五的成功率太低了。 万一人没引来,反倒打草惊了蛇,对方索性提早销声匿迹,这线就等于彻底断了。 何况来人若是为灭口的呢? 赵六安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嘴唇上的那层青紫还没消尽呢,他不能拿人家的命赌这个胜算。 一通盘算下来,三个选项,都落了空。 也就唯有d选项合适了。 不必亲自下场,也非完全放手。 借顾家的手去翻扬州的旧账,既能把线索续上,又不耽误自己的科举正事,还能顺势把顾家拉进来当助力。 再加上75%的成功率,还有后续效率加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密信传递过程中存在暴露风险。 这一点他倒是想得通。 雁过留痕,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谓秘密一牵扯到人,往往容易节外生枝。 刘铜匠被抓,赵六安跑出来找他,铜牌也从他手里进了顺天府,他的痕迹早就留在那儿了。 再添一笔,也算不上什么新把柄。 真正让他悬心的是,如果谢蕴从柳家旁支那边收到风声,会不会提前对百宝阁或侯府动手。 他睁开眼。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正好打在手背上。 光里有浮尘上下翻滚,他看着那些碎屑,忽然觉得跟眼前的局势很像。 你以为抓住了什么,手指一合,却是空的。 但d至少有七成五的把握。 风险和收益本就并存。 既然他选择了收益,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谢蕴知道便知道,只要拿不出实证,暂时摸不清他的意图,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更何况,他也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探,谢家在这黑市里可有充当什么角色。 他直起身坐正了,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我选d。 【宿主选定策略:以退为进,姻亲协查】 【任务目标:借顾家渠道暗中追查扬州聚宝堂旧档,查明黑市链条流向,协助官府将聚宝堂后续线索纳入明面监管。】 【当前任务进度:0%】 【完成奖励:解锁姻亲文书功能,此后涉及顾家势力范围的跨州协查行动,效率+20%】 【借力非推诿,路铺到脚下,人自会走。】 光幕消散,车厢重新暗下来。 沈昭盯着消散的光痕看了两息。 系统这次话少,但比长篇大论刺人。 他呼出一口气,剩下的是他的事了。 接下来那封密信怎么措辞,让顾学洲觉得这是家事托付而非越界请托,回去还得仔细斟酌。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没有对任何人提。 沈芸大约是看够了街景,一扭头,便撞见他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沉色。 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的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推了推。 沈昭低头看着,片刻后拿过来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多巴胺瞬间起了作用,所有缠绕在心头的愁绪尽皆散去, 他不由冲着小妹笑了笑。 虽然这小丫头偶尔闹得他头疼,但这会儿乖巧懂事,贴心得让他熨帖。 谁说破风小棉袄不能保暖? 陈文远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地没出声。 方才沈昭走神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那种目光失焦、脑子却在高速运转的状态,他在学馆里见过好几次。 在他看来,这是沈昭的一桩个人怪癖,早已见怪不怪了。 所以没贸然追问,怕打断对方的思路。 直到此刻看见沈昭对着妹妹笑了,他那一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放下来。 这人还在,没被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吞掉。 马车恰在这时减速,车帘外传来福安的声音:公子,且停居到了。 沈昭掀帘跳下车,顺手把沈芸接下来。 这间茶楼他算得上老主顾了,常随夫子来喝早茶,偶尔也同顾老对弈。 门脸还是旧时模样,木匾上且停居三字被风雨侵蚀得漆色斑驳,却依旧端正地挂着。 他不由想起头一回来此的光景。 那时的他穿着灰布衣裳、怀里揣着策论,从巷口走到门口那短短几十步路,硬是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那时他脚下是虚的,每迈一步都在盘算着该如何精心设局、钓鱼执法,从而顺利拜上名师。 因为家里人不看好也不支持他读书科举。 他只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熬,熬出自己的读书天赋,改变家人们对读书的成见。 时至今日,经过近两月的努力,一切都如愿以偿地走上了正轨。 他的体质好多了,书读出了些名堂,期间结识了许多好友知己,也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期间虽然也有挣扎和疲惫,有各种意外的坎沟弯绕,但大方向总是向上的。 如今再站在这块匾下,步子比那时稳了许多,心里不再踌躇,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底气。 沈芸趁着他愣神的片刻,已经从他身侧钻了过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儿跑进了茶楼大门。 她踮着脚冲柜台后头正擦杯子的胖掌柜招手,声音脆生生的:掌柜伯伯好,许久不见啦! 掌柜一眼认出了她,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哎呀!我说今早怎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侯府的小娘子来啦?!” 说着又朝刚进门的沈昭等人笑:“哟,沈公子也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还是老位子?二楼角落靠窗? 沈昭拱手笑道:正是,今日带朋友来坐坐。 一旁的圆脸店小二利落地侧身让路:得嘞!沈公子您二位请,二楼靠窗给您留着呢,那位置今儿一早我就擦过了,倍儿亮!” 沈芸三两步蹿上楼梯,扒着扶手探出半个脑袋往下喊:“二哥快点呀!” 说完便占了靠窗的位子,小手在桌上拍了拍,冲店小二甜甜一笑:小二哥,我们要一壶龙井,两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 店小二笑呵呵地应了声,转身时还多瞧了她一眼,大约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客人点单点得如此利索,觉得有些稀奇。 沈昭带着陈文远跟上去,在她对面落座。 窗外恰好正对长街,行人车马尽收眼底。 不一会儿,茶点上齐了。 沈芸捧着茶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眉头:“咦~这茶怎么是苦的?” 沈昭把她那杯茶挪到自己面前:“因为这是茶,不是糖水,小孩子不要喝茶,不然长不高。” 沈芸撇了撇嘴,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两碟桂花糕上,低头专心对付起来。 心里却暗暗嘀咕,二哥就爱拿长不高吓唬人,上回喝豆浆也是这么说的。 沈昭这才转头看向陈文远: “陈兄,方才你说有事要聊?” 陈文远没急着开口。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替沈昭续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楼里的茶客。 确认无人留意他们这桌后,才低声开口:沈兄,包大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第234章 总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 沈昭端起刚斟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 微苦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回甘。 包大人说有了功名,也会有有了功名的麻烦,盯着我的人定然会多起来。 陈文远拿杯盖拨了拨浮叶:那你考是不考? 考,为何不考? 沈昭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包大人说得对,有了功名麻烦会多,但没有功名,我连站在麻烦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眼下急不来,县试还有三个月,我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把日子掰短了,只能慢慢筹划了。 哎~沈兄此言差矣,有些事急不来,但可以提前铺。 陈文远摇摇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来。 昨日我托人递话给公孙先生,他手头恰好有一份宛平县往年县试条例的底子,二话不说便抄了一份让我转送你。” 沈昭好奇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份手抄的县试流程简录。 纸笺微卷,上头用端正小楷写着报名时间、考场规则、保人要求等应试细节。 边角还有几处批注和注意事项,墨色明显比正文浅了一截,像是后添的。 例如“进场需自备笔墨砚台,砚台不可过大,以掌心为限。”、若遇雨雪天,可提前备油布一方裹卷子,以防污损。”...... 诸如此类,密密麻麻,不胜枚举。 字迹跟正文端正的馆阁体不同,笔画略草,收尾处带一点向右上的小勾。 是陈文远的字。 沈昭不由抬眼看他。 陈文远眼皮都没抬,偏过头看向窗外:公孙先生忙,草稿写得粗,我怕你看不懂,就顺手添了几笔。 沈昭笑了笑,没拆穿他。 有些情分说破了反而轻了。 公孙胜是顺天府的主簿,日常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空来替他写已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这些添的细节,细到砚台尺寸、雨雪天防污渍的方子,若不是对着草稿逐条梳理过,是万万写不出这般周到的。 不用说,一定是陈文远自己的手笔。 他心中微暖,郑重地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陈兄的好意了,回头也替我谢过公孙先生,改日请他喝茶。 这话你留着当面说,我可不替你传。 陈文远笑了下,随即收敛神色:不过话说回来,包大人虽替你兜了铜牌的事,但扬州那边的线索既然递到了顺天府,你得做好一个准备。 沈昭抬眸:什么准备? 聚宝堂的事未必查得动。 陈文远说得很直白。 包大人能查,但未必能查到底。这种事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查到最后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来,那案子就只能停在某一级了。 沈昭一时间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陈文远说的是实话,这世间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查到了就能动得了的。 尤其是官场。 不过他也想得开:那便先放着,等县试过了,有了功名,我再看看能不能换条路子走。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过犹不及,有些话浅尝辄止更好。 沈昭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选择题里面的b选项,决定做两手准备。 他坦言道: 陈兄,说起来,我倒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但说无妨。 你先前说过你外祖家做过古董生意,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认识位沾亲带故的布商? 陈文远放下茶盏:不错,姓朱,在扬州开了二十多年布庄,三教九流都熟......你是想让我递话给他,让他打听聚宝堂的事?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聚宝堂,聚宝堂关了三年,顺天府都查不出什么东西,更别提咱们了。” “所以我想让他查的是聚宝堂关了之后,原先那批管事伙计去了哪里,或者......那间铺子的地契房契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铺子关门,人不一定散。 沈昭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那些人总要吃饭,总要找新东家。聚宝堂关了,可那些管事伙计还在扬州,他们的去向,才是真正能摸到后手的关键。 陈文远听完沉默了几息,在脑子里把沈昭的话和自家那位布商的底细对了一遍。 确认可行性后才缓缓点头。 可以试试,不过朱掌柜此人有个毛病,胆小怕事,轻易不愿沾染是非。我得先给个由头,让他觉得这事办得不烫手才行。” 沈昭沉吟片刻,接过话头:“若说镇远侯府想查一批旧账,他怕是不敢接。” “不如说你我两家联手在京城做古董生意。” 只管让他帮忙问问聚宝堂的旧人,有哪些还在做这一行,有没有可靠的管事可以荐来京城。理由是现成的,他听了也不会多想。 陈文远神色微动,没想到沈昭连说辞都想好了,显然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他立即点头:“行,这由头说得通,那我今日回去便写信寄过去,只当是私下的商路打听。” 沈昭端起茶敬了他一杯:“有劳陈兄了。” 陈文远也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沈芸正啃着第二块桂花糕,听到这抬头好奇地问:“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古董什么管事?扬州的事不是交给包大人了吗?” 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包大人查包大人的,咱们打听咱们的,这不冲突。” 沈芸没听明白,低头又去啃桂花糕了。 两人不再谈正事,转而聊起了学馆的事。 沈芸专心致志对付桌上的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插句这个糕比上回的好吃二哥你尝尝那个松子糖。 旁若无人的自在模样,倒给这桌添了几分轻松的烟火气。 沈昭看向窗外,长街上行人比方才多了些,有几个裹着旧棉袄的汉子正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拎着几只湿漉漉的麻袋,像是刚从河边回来。 大约是看了他贴在那河滩上的告示,往王家工坊送河蚌去了,这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跟陈文远说工坊的事,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道纤细身影。 那人也恰好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 那柔美的线条和眉眼,他绝不会认错。 是叶蓁蓁! 她今日穿了件旧蓝袄,左手提着一只竹篮,正弯下腰跟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妪说了句什么。 那老妪点了点头,她便直起身转身要走了。 沈昭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怎么在这儿? 陈文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 随即低头吹了吹茶沫,假装喝茶没看见。 心里却忍不住点头: 这才对嘛! 这位沈兄方才谈正事时何等从容笃定,实在太过成熟,常常让人忽略掉他的年纪。 如今这副年少爱慕的忐忑模样,总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 沈昭咳嗽了一声,放下茶盏。 “芸儿,你先坐在这儿慢慢吃,二哥下去买点东西,稍后便回。” 沈芸正埋头跟第二碟桂花糕较劲,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才反应过来,抬头追问: “买什么啊?桂花糕我这儿还有呢!” “买书,乖乖等着。” 沈昭说完便下了楼,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芸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看见沈昭穿过长街往街角走去,那步子跟脚下踩了风似的。 她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嘀咕: 奇怪,比晨练跑圈还快...... 陈文远端着茶杯,望着沈昭急匆匆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那个快把两碟桂花糕消灭干净、正拿指尖蘸碟子上的糖渣往嘴里送的小丫头。 沈芸察觉到他目光,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手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 陈文远看了她两息,默默把面前的松子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不够再点,这顿算我账上,你二哥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回来了。 沈芸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陈哥哥你太好了!我以后也请你吃糖葫芦!” 陈文远摇头失笑,心想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当哥的一本正经谋划着君子好逑,当妹的一门心思惦记着这碟松子糖能否全吃完。 也不知道谁比谁活得明白。 他笑了笑,没再想下去。 不过若是自己有这么个妹妹。 也挺好的。 第235章 书摊“偶遇” 且停居外。 沈昭刚踏出门槛,冷风裹着长街上的烟火气迎面扑来,比茶楼里冷了不少。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穿过长街,朝街角那个无人问津的小书摊走去。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左偏了三寸,落在那个正弯腰跟老妪说话的蓝袄身影上。 她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家笔墨铺子的檐下,棚顶的雪水正顺着瓦楞往下滴,砸在她脚边。 她浑然不觉,只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低声跟老妪说着什么。 沈昭放慢了脚步,在距离她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假装在看旁边摊上的旧书。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裹着件旧棉袍,正眯着眼打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显然对生意不怎么关心。 一块麻布铺地上,稀稀拉拉摆着十几册卷了边的书,纸页泛黄,封皮上的字迹都快磨没了。 沈昭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眼睛却不在书上。 ……李阿婆,这是这回的药,您先拿着回去煮了喝,过几日我再送来,可别又偷偷藏着不舍得喝啊。 叶蓁蓁清脆的声音从几步外飘过来。 老妪声音沙哑:姑娘,你这样帮我……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给我那包干菜够我吃半个月了,算下来还是我赚了呢。 叶蓁蓁爽朗地笑了笑,轻声宽慰。 再说了,我祖父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那干菜可是能让我多下三碗饭的,这可不是滴水,是涌泉。 老妪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咳了两声才接上: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心地也善良…… 叶蓁蓁把竹篮挎回胳膊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那我先走啦,您老多保重,天冷少出门。 她转过身来,正要往巷口方向走。 一抬头,跟蹲在书摊前的沈昭对上了目光。 两人隔着五六步远,中间还隔了一个摆着旧书的麻布摊子,四目相对。 沈昭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破册子,那姿势维持了一段时间,摊主已醒了过来,开始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了。 叶蓁蓁先是一怔,随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点惊讶很快化成了饶有兴致的打量。 沈二郎,这么巧? 沈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他也是一时冲动跑下楼,本想着若能在巷口遇上她,便顺势上前打声招呼。 可真站到她面前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好晃了晃手里那本不知翻了几遍的旧书:好巧啊,我出来买书,恰好路过。 叶蓁蓁看了眼他手里那本封面写着《江南杂谈》的旧书,又看了看他身后茶楼的招牌,目光慢悠悠地落回他脸上。 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你买书买到城南且停居来了?从侯府到这儿,少说也得三刻钟车程吧? 沈昭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辩解,脱口而出: 我……主要是这家茶楼的茶不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跟买书有什么关系?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没他这么笨的。 叶蓁蓁挑了挑眉:哦?那你买的是书,还是茶? 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索性不装了,衣袖一挥:……书也买,茶也喝,两不耽误。 叶蓁蓁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 我全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你。 她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麻布上那十几本卷边的旧书,歪了歪头念出声:《江南杂谈》《草木志》《算经拾遗》……确实挺全的。 沈昭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促狭,耳根那点热气还没散尽,但总算找回了几分从容,反问道: 叶姑娘呢,你怎么也在城南? 叶蓁蓁拍了拍竹篮边沿:给人送点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那位李阿婆以前做过我家的厨娘,如今年纪大了,无儿无女,还一身的老毛病。” “我听闻城西有位老大夫的温补方子挺管用的,但要吃满一个月才见成效,便隔三日来替她熬一回,送些药和米面,这样冬日也能好过些。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这人倒是心善。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像在敷衍。 这姑娘外表瞧着跳脱不羁,可骨子里那股行侠仗义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每回见她都跟扶危济困扯上关系,不是替人砸酒楼讨公道,就是送药送粮接济孤寡老人。 他不由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正偏头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碎发被风拂到耳后,露出一截冻得微红的耳廓。 那点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冬日不小心染上了的胭脂。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裹着一丝极淡的皂角香,轻得几乎抓不住。 沈昭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倒不是渴,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干涩。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翻书,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翻了好几页才勉强找回声音,温声问道: 那老人家可还好? 他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生硬了,像是没话找话,可她方才那几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除了这个,他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开场。 叶蓁蓁点了点头:年纪大了,冬日咳得厉害,旁的倒是没什么大毛病,能吃能睡的。 她忽然偏过头来打量他:沈二郎,你不是在茶楼喝茶吗,怎么忽然追出来了?总不是为了问我老人家好不好吧? 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想好借口。 好在他还没开口,叶蓁蓁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说完也没等他接话,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 沈昭站在原地,正琢磨要不要跟上去。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他腰间的书袋挂绳吹得往旁边一歪,一枚铜牌从袖口滑落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叮当作响,滚了两圈才停住。 沈昭一愣,低头看去。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那枚聚宝堂铜牌。 他弯腰捡起来,指腹触到冰凉的铜面时,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他没立刻塞回袖中,而是借着起身的动作翻了个面,让那枚锐角花瓣似的纹样在日光下晃了半息,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袖口。 叶蓁蓁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 目光追着那枚铜牌落了一瞬,微微一凝。 这牌子,你从哪儿得的? 沈昭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意外:怎么,叶姑娘认得这个? 她问这话时语气还算随意,但那双眼睛比方才认真了不少,沈昭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她认得这纹样,而且知道的恐怕不止一点。 果然,叶蓁蓁看了他两息才低声开口:谈不上认得,只是上回替那醉仙楼的客人出头时,我在那掌柜的屋里也见过一枚,就夹在账本里。” “当时没多想,顺手藏了,后来祖父帮我看了,说那铜牌上的纹路像是扬州那边的古玩行惯用的标记。 沈昭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线索会在叶蓁蓁这里得到交叉印证,而且更加具体。 因为她见过实物,而且认出了来历。 那家醉仙楼,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也是和那赵顺发一样的黑市外围!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36章 这趟且停居,来得太值了 沈昭迅速稳了稳语气: 事关重大,那枚铜牌,叶姑娘可还留着? 叶蓁蓁想了想:留着呢,不过我没随身带,应该是搁在祖父书房案头了。 沈昭微微颔首,神色认真: 叶姑娘,实不相瞒,这枚铜牌是上回我在郊外救了一人后,从他身上掉出来的。” “那人告诉我说,这铜牌是扬州一家铺子流出来的,背后牵扯到一桩十几年的陈年旧案。 他没有把话说透,只点了个大概。 因为他知道,以叶蓁蓁的性子,越是说得含糊,她自己越想往深了问。 果然,叶蓁蓁眉头微动: 那案子,跟你有关? 沈昭摇头:跟我无关,但跟顺天府有关,也跟......如今京城城郊那些黑市走私的货有关。 叶蓁蓁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更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忽然笑了: 沈二郎,你方才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把那枚铜牌拿给你看?还是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沈昭被她这直球问得顿了一拍。 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借着这个由头再多聊几句,把铜牌的事扯出来,让她知道他在查什么。 顺便试探她对此事的参与意愿。 可被她当面点破,反倒不好再绕了。 他索性也笑了: 二者皆有吧,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叶姑娘说令祖父帮你看了,他老人家可说了什么别的? 叶蓁蓁觑了他一眼,多了些认真。 祖父说过,这纹样他在江南一带当学政督学时见过,那时候扬州有确实有一家古玩铺子,专门做这种带标记的铜器,只供特定的人家。 沈昭心跳又快了几分: 那家铺子,可是叫聚宝堂? 叶蓁蓁点了点头:正是,原来你也知道。 那枚铜牌你若是想看,改日得空来取便是。 她说得随意,像是借一本旧书那样轻巧,可沈昭听出了这话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在主动给他一个可以见面的由头。 他不知道这是出于对案子本身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接住。 那便说定了,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叶老先生,顺便看那枚铜牌。 沈昭连忙应下,顺势又开口:对了,叶姑娘,初五百宝阁的样品会,你会来吗? 叶蓁蓁眉毛微挑:样品会?上回你邀请时,不是说会送请柬来么? 沈昭被这话堵了一下。 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送请柬的事他是交代给了方玉娘,不晓得她安排了没有。 他连忙把话圆回来:送,自然送,我只是提前问一声,好给你留个好位置。 叶蓁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留个靠边的位置吧,我不爱坐正中间。 沈昭应得飞快:那便靠窗,又僻静又不遮视线,茶点也方便递。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叶蓁蓁说着把竹篮换了个手拎,沈二郎,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她转身快步离去的身影,那句我送你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她走路带风,脚步轻快,行走时带起一阵淡淡皂角香,整个人宛如一颗生机勃勃的小太阳。 看着也不像是需要人送的样子。 然而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 回过头来好奇地看向他: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过来买书的吗?手里那本《江南杂谈》你翻了三遍,怎么还不买? 沈昭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封面上的墨字都快磨没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块碎银放在麻布上:老伯,这本我要了。 那摊主显然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一本摆了三年无人问津的旧书能卖出这个价。 他顿时笑眯了眼,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书递过去,低声嘟囔:“……摆了三年,头一回有人看这么久还掏钱的。”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昭则是握着那本旧书站在原地。 风雪从巷口灌进来,灌进他敞着的领口。 可他竟丝毫不觉得冷。 直到那道蓝袄身影拐过巷角,连衣摆的边角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本《江南杂谈》,随手翻开扉页,里头写的竟是扬州风土人情。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书来得......也算是缘分。 他合上书,转过身大步往来路走。 风又刮过来,这回他终于觉得冷了,缩了缩脖子,但脚步又快又稳地往回走。 到了且停居门口,他把书塞进怀里。 心想:今日这趟且停居,来得太值了。 ...... 且停居二楼。 沈芸已经把两碟桂花糕消灭得干干净净,面前的碟子空得能照见人影。 她还不肯放弃。 正用指尖蘸着碟底的糖渣往嘴里送。 陈文远端着茶盏看着窗外,见他回来目光在他那片还泛着薄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 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倒了碗茶推过来: 趁热喝,凉了涩口。 沈昭把新买的书放在桌角,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有些凉了,但他觉得那点凉意正好。 一点也不涩口,反而有股沁人的回甘。 沈芸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仰着脸看着他,眨巴着眼睛问。 二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买什么书了? 沈昭把《江南杂谈》推给她看:随便买的。 沈芸看了眼封面,又凑过去闻了闻:咦~这书有股霉味儿啊,肯定是放了许久被虫蛀过的旧书,二哥你连这个都闻不出来? 沈昭面不改色:你懂什么,旧书才有味道。 沈芸将信将疑,忍着嫌弃翻开看了两行便打起了哈欠,很识趣地合上了。 好无趣啊,都是字,连个画都没有。 沈昭面无表情地给沈芸倒了一碗茶: 喝茶。 沈芸下意识接过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二哥,这茶好苦啊,你不是说喝了长不高的吗? 苦就对了,苦茶提神醒脑,对读书有益。 那我喝完了能再买一碟桂花糕不? ......你方才不是刚吃了两碟? 那是方才的方才,现在是现在的现在。 她掰着手指数给他看。 沈昭看着小妹那双写满了对食物渴望的眼睛,伸手招了招远处的茶博士: 麻烦再加一碟桂花糕。 沈芸赶紧笑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那碗苦茶,像是当糖水在喝。 二哥嘴上不答应,最后还是加了。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 楼下的街市喧嚷如旧,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灶台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昭转头看着窗外,把方才和叶蓁蓁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聚宝堂的事,有了新的人脉可以查。 叶怀恩若是了解些内情,或许能赶在顺天府那边正式下文之前先摸到一些消息。 至于谢蕴那边......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陈文远说道:“陈兄,那幅谢无妄的古画被顾老截胡之后,谢家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陈文远放下茶杯:“我爹倒是提了一嘴,说谢蕴这几日没怎么出门,连平日常去的几家诗社也没露面。他那几个门客偶尔出来走动,也是照旧喝茶赏花,看不出什么异样。”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头。 谢蕴不出门,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确实在蛰伏,等风头过去再动。 二是在谋划别的事,只是动静比往日小了。 无论哪一种,他都得提防。 “对了沈兄,还有一个消息。” 陈文远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今日出门前我爹让人递了句话,说北境那边的粮道,这两日似乎松动了些,有商队开始往北面送货了。” 沈昭心里微微一动。 北境的粮道松动,说明朝廷的军需调度正在恢复,而且经济重心开始向战事倾斜。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大军粮草安稳下来。 但也意味着大战将近,各路人马都在为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准备。 “多谢陈兄告知,这消息很重要。” 陈文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沈昭看向窗外,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远处城门的轮廓依旧清晰。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衣摆,邀请道:走吧,该去一趟百宝阁看看样品会的进度了。 沈芸立刻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来含糊地说:走走走! 陈文远也起身,欣然同往。 三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福安从车辕上跳下来替他掀开车帘,目光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咧嘴一笑: 公子,今儿气色不错啊。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随口回了一句: 是吗? 是啊,您嘴角是翘着的。 沈昭伸手摸了一下。 果然是翘着的,但没有把它压平。 第237章 攘外必先安内 马车出了且停居,轧过薄雪的青石街面,沿着长街往城西辘辘而去。 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车篷上簌簌地响。 沈芸缩成一小团窝在车厢角落,整个人裹在鹅黄小袄里,正眯着眼回味桂花糕的香甜软糯。 她舔了舔嘴唇,又忍不住抬眼去瞄沈昭。 她二哥今日穿了件青灰直袄,正摊着那本刚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江南杂谈》在读。 “二哥,”她歪了歪脑袋,“样品会还有五天呢,你紧不紧张?” 沈昭头也没抬:“不紧张。” 沈芸盯着他看了两息。 二哥这个人最会装镇定,可她是打小跟在屁股后头长大的,哪个细微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骗人!你平时翻书,手指会跟着字走,可现在不动了,你在走神!” 沈昭拈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住。 他没否认,只是心里暗叹一声,这丫头的观察力真是越来越刁钻了。 方才那几息,他的确在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着样品会的事。 货品备齐了,展台也摆好了,可人心呢? 方玉娘虽然是他看好的人选,经验丰富,可到底是头回撑这样大的场子,心里发不发怵? 左右街坊们看着稀奇,个个赞叹不已,可真到了掏银子的时候买不买账? 那些世家门第的主事人,收了帖子答应得好好的,可届时当真会拨冗来瞧一眼么? ......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临事方知纸上浅,百宝阁能否安稳落地,他并无十足把握。 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到最后一刻不得松懈。 他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沈芸见他翻着书避而不答,撇了撇嘴,重新窝回角落闭上眼打起瞌睡。 车厢里很快只剩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而沈昭翻了几页,从行文口气和自述来看,这本《江南杂谈》大约是位在江南辗转多年的徐姓小官所作的游记。 讲的大多是江南轶事和亲身经历。 不过可能是存放多年,保存不善的缘故。 墨字已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纸页泛黄卷边,翻页时还有一股略微刺鼻的霉菌气味。 好在语言生动诙谐,夹杂着许多碎碎念和吐槽,读起来倒也是津津有味,别有一番乐趣。 可等他翻到卷三《扬州商号源流篇》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聚宝堂者,扬州旧铺也。” “立铺约在永明初年,主营金石玉器、古玩字画。铺东人称刘公,操吴音,性谨密,不喜张扬。铺中器物多錾花为记,识者谓之宝纹。” “时人言其与织造局时有往来,然未得其详......” “每过其门,见朱漆生辉,辄心痒难搔,恨不能化作梁间燕,衔半片瓦回去看看......” 后面就是一大段关于聚宝堂的传闻和感慨,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一般。 沈昭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写自己连门槛都没敢迈进去,怎么这么一大段写得跟亲手摸过似的? 直到最后一句,才暴露出这小官的真面目: “某居扬州三年,过聚宝堂门凡四十七次,未尝敢入。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囊中几两碎银,买半幅字画尚可,进了那朱漆门,怕是连茶钱都付不起。” “嗟乎,读书人穷至此,岂不悲哉?” 沈昭读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人穷归穷,自嘲的功夫倒是一流,读来倒让人生不出半分鄙薄。 而且穷得理直气壮,还能把四十七次记这么清楚,大约每次路过都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光从这小官如此推崇这聚宝堂就可得知,这家铺子永明初年就存在,这和已知说法对得上,看来十几年前这聚宝堂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 但沈昭的重点落在其中三个字上: 织造局。 一个民间的古玩铺子再厉害也就那么回事。 充其量多几件古董藏宝罢了,无关痛痒。 可一旦搭上织造局的线,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这织造局可是内务府的衙门,选派大太监出任地方,专管宫里绸缎采买的。 平常跟古玩字画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聚宝堂不只是个卖古玩的铺子,暗地里还干着些其他的勾当...... 沈昭越看越觉此间门道似曾相识。 这聚宝堂和前世古玩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明面上挂着古玩的皮,实则是一处暗桩,专替达官贵胄过手赃银的地下钱庄。 这种铺子背后若没人撑腰,一天都撑不下去,而一旦有人撑腰,它便不只是个钱袋子。 它还能传递消息、拿捏把柄,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陈文远察觉到他停下了翻书,神色发沉,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眼。 他一目十行,最后也停在“织造局”三个字上。 微微拧了下眉头: “若我记得不错,家父曾提过,永明初年陛下刚登基,时局未稳,身边人手不足,故而织造局那块摊子,是谢家的人在管。” 他又补了一句:“是安国公谢鹤鸣的堂兄,谢鹤年。彼时他正以户部郎中衔外放扬州,兼管织造局事,前后近五年光景。” “后来江山稳固后,才重新换了人。” 沈昭听完没有接话。 但心里把谢鹤年这个名字记牢了,这条暗线从江南一直延伸到京城,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拼凑一幅很大很旧的拼图,手里捏着的不过是几块散落的碎片罢了。 幸运的是,开始隐约看见图案的轮廓了。 车内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陈文远才重新开口: “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桩事。” 他偏过头看着沈昭。 “那谢蕴虽没啥动静,但我的人昨日撞见他那外务管事刘安,悄悄去了城西一处别院。” “我的人没敢跟太近,但远远瞧着,那几人面生,不像谢蕴平时在京里常走动的那几个门客。” 沈昭听到这眉头一皱,手指在膝上轻叩。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才不会叫。 谢蕴这个人,越是安静越要提防。 否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直打七寸。 “样品会之后,我得去一趟城外田庄,把郭得胜的事办了,再拖就过年了,到时容易让谢蕴钻空子。” 陈文远眉心微动,很快品出了话里的关窍:“郭得胜……是你家城外那处田庄的管事?” 沈昭点头:“正是,此人年近七旬,曾伴我祖父二十年,一向忠心耿耿,踏实稳重,故而祖父临终前才把他安排到田庄坐镇。” 他语气平直,可陈文远听出了其中一丝微涩,“可这人,怕是利令智昏了。” 陈文远靠回厢壁,指腹在膝上摩挲了两下。 这事比钱满仓棘手得多。 钱满仓是个雇来的掌柜,说到底是个外人,说换就换了,不会有太大阻力。 可郭得胜不一样。 这位可是跟过沈老侯爷的老人,资历颇深,动他一根手指头,侯府旧人全看在眼里。 稍有不妥便容易寒了人心。 他把这个弯绕了一圈,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查?他是老底子的人,跟钱满仓不一样。” 沈昭闭了下眼,在脑子里把这事翻了个面。 “所以我不能上来就硬查,得先走一趟田庄,私底下打探打探情况再说。先看人,再查账。” 陈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昭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应该已经有了退路和进路。 欲攘外必先安内,先处理好家族内部的蛀虫,才能避免自乱阵脚,给敌人可乘之机。 车窗外风雪正紧,他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第238章 百宝阁大变样 过了一会儿,马车开始减速。 福安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公子,百宝阁到了。” 沈昭掀帘跳下车,在车边站定抬头看去。 三间铺面的外墙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发灰掉渣还带着霉斑的的旧墙皮全部铲掉,新刷的石灰混凝土墙面白净平整,甚至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整面墙像张裁好的素白宣纸,边角严丝合缝,连砖缝都被抹平了,看不出一丝拼接痕迹。 陈文远快步走过去,在墙上抹了一把。 指腹滑过去,没有预想中的粉屑和毛刺,顺滑地像在摸一块豆腐,干净如初。 他顿时吃惊道:“比糯米灰浆强多了!糯米灰浆新刷时也白,可干了以后慢慢泛黄。” “这个却始终是白的,而且还不掉粉。” 沈昭点了点头,心里想这效果跟水泥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用石灰代替水泥来粉墙,至少比糯米灰浆防潮,看上去也白净不少。 他心中忽然有种荒诞感,前世刷短视频看古法造房,如今自己在古代实践升级版。 他大步上前,伸手推开了铺门。 里头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光涌进去,再透过顶上特定角度新装的玻璃明角灯漫下来,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 三间铺面之间的隔墙除了承重的全部打通,原先那种逼仄幽暗的纵深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敞亮。 人只是在门口一站,里头的柜台展架以及四周墙面,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大气又美观。 沈昭站在门槛边,没有急着往里走,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真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 这要是搁现代,就是一个装修完验收的下午,灯光一开,业主满意地点头。 可在这时代,只这几盏灯罩背后,就是德柱磨了十几遍的边角,是周师傅烧废了好几窑才换来的透亮。 他忽然明白,所谓的工匠精神是什么了。 有时候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好,而在于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回看见自己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构想完整地变成实物。 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多步纵深的打通铺面。 左手边靠墙是一排齐腰高的展台,台面平整光滑,边角用细砂纸磨圆了,手搭上去不硌手。 右手边靠墙留了一整面空白墙面,那是预留给他还没正式做出来的大尺寸玻璃镜的位置。 最里侧靠近后墙放了五六张矮几供人歇息。 正门口到展台之间则是留了一大片空地,没有放任何货品,只用作客人进门时的过渡区。 石灰墙、玻璃灯、打通的空间、齐腰的展台......这些东西曾经只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时胡乱勾勒的画面,此刻却实实在在地铺在他面前。 每一处都比他想象中更具体稳固。 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亮光。 他来到这这么久,终于改变了些什么。 哪怕微不足道,却也是好的开始。 方玉娘从他身侧绕过来,见沈昭站在门口不动,也跟着停住脚步,看了一圈自己的铺子。 她看着那排齐腰展台,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三个月前这还是几间漏风漏雨的杂货铺,地上浸着陈年油渍,墙角结着蛛网,又脏又破。 她站在门口连步子都迈不进去。 可如今……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片刻后才开口: “二公子,您看这墙面如何?” 她说着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拍了拍,掌心贴着墙面压了两下才收回手,摊开给沈昭看。 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印都没有。 “不掉粉。” 她说这三个字时带着一种没掩饰住的骄傲。 但还是极力稳着。 沈昭看着方玉娘摊开的掌心,心想不掉粉放现代装修里可能是个基本要求。 可在这个时代,一面墙能刷完不掉粉,已经是对工艺的最高评价了。 不过他也理解方玉娘那点骄傲。 做了一辈子布庄生意的人,头一回把一间铺子从里到外改造成她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换谁都会想多拍两下。 “还有地面也重新铺过了。” 她自信地指了指脚下,“原先粮油铺那边地砖都裂了,还有股陈年油渍味,怎么刷都刷不掉。” “我让人干脆全撬了,重新铺了一层青砖,砖缝用石灰砂浆填的,干了以后平平整整的。” “如今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您试试?” 方玉娘看着脚下青砖,心里满是感慨。 这每块砖都是她盯着工人一块一块铺的,有一块铺歪了她还让人撬了重铺,多费了半天工。 可现在的效果,让她觉得那半天工夫值了。 沈昭使劲踩了两步,验证后点了点头。 沈芸从身后钻进来,刚迈过门槛就愣住了。 她仰头看着顶上那排玻璃灯罩,小嘴张大,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天啊二哥,这铺子怎么这么亮啊?比咱们家饭厅还亮……” 她满眼都是稀奇,小手摸来摸去。 她随娘亲去过好多铺子,那些绸缎庄、银楼没有一间是这样的,顶上的光像是从天上直接漏下来的,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沈昭没管她,而是先环顾了一圈。 铺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敞亮,日光从顶上的玻璃灯罩里透进来,在石灰墙面上匀匀地漫开,再折射到每一个角落。 即便在最里面靠近后墙的矮几位置,光线也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方玉娘见他看向那排展台,走过去在台面上拍了拍:“这是按照您上回说的尺寸做的,高度齐腰,让客人不必弯腰也不用踮脚,伸手就能拿到。” “底下还做了暗格,备货直接放在下面,不用来回跑库房,省时省力。” 她说着蹲下身,敲了敲展台下方的隔板。 “您听听,实心的,放几件瓷器也稳当。” 敲完之后站起来,她心里忐忑地望着沈昭。 像学堂里等着先生判作业的孩子。 沈昭还没开口,铺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王栋的大嗓门灌进来:“沈兄!我说这铺子也收拾得太快了!我上回来还满地石渣子呢!” 他迈进来时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大约是习惯了这铺子以前的灰大,可走了两步便愣住了。 他站在沈昭身边环顾一圈,安静了好几息。 这在王栋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他通常进门三息之内必然开口说第一句话。 可此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原先那几间破铺子? “这……”王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也太好看了!你上回说在装修,我还以为就是刷刷墙修修门窗,可这……怎么感觉比我家还亮堂?” 沈昭没接话,不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 连见多识广的王胖子都震住了,看来这铺面的简装很是成功了,等精装修完效果肯定更上一层楼。 如影随形的李茂跟在后头慢悠悠走进来。 他照旧抱着本话本,不过进门以后话本被他合上了,人站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看了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 “沈兄,这墙……便是上回你说的那个石灰混凝土?” 沈昭点头,有些想看看这位以毒舌犀利见长的同窗是何反应。 李茂屈指在墙上叩了两下,然后把耳朵凑近了听回音,这才感叹道:“等你那些东西摆进来以后,这百宝阁绝对是京城最好的店铺!”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下,意识到这评价似乎有些高了,可看了看周围,又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哪家店铺能把比琉璃还透亮的陈设摆得到处都是,这奢华程度恐怕也就宫里才有了吧? 不,怕是连宫里都不及! 第239章 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王栋缓过来了,开始到处观察。 他蹲下摸摸砖缝,又仰头看头顶玻璃灯罩,然后又凑近那排展台,弯着腰看台面的边角。 看了一圈之后回头冲沈昭夸赞: “沈兄,那玻璃灯罩真好看!我家那几盏纱灯,天一黑就昏黄黄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你这个......跟白天似的,亮得通透。” 他心里已开始盘算着,要是把他娘书房那盏纱灯换了,晚上看账本得多省眼睛。 方玉娘在他身后补充:“王公子,这还只是样品呢,周师傅说了,等下一批工艺稳定了,灯罩还能更透亮,连烛火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 王栋立刻转头:“这么厉害?那我能不能先订十盏?我家书房、饭厅、正厅......全换了!” 方玉娘在旁边笑了:“瞧您这话说的,这百宝阁本就有王家一半,回头和工坊知会一声即可。”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还没开张呢,就有大户要订货了,这铺子怕是真的要成了。 王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到展台边。 突然看见那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镜,好奇地轻轻拿起来对着自己手照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指腹上那道旧疤痕,那是小时候顽皮被碎瓷片划的,已经淡了很多年。 可此刻在放大镜的照射下,连疤痕边缘的细纹和小肉刺都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惊,这玩意儿也太厉害了! 他举起放大镜翻了翻,对着一旁的玻璃梳妆镜照了照,忽然照到自己嘴角。 午时刚过不久,他吃了几盘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粒碎屑。 他愣了下,赶紧用袖子擦了,嘴里嘟囔: “这玩意儿可不能乱照......” 方玉娘在旁笑着接话:“王公子放心,样品会那日民妇会多备几块素帕,不会让客人当众出丑的。” 沈昭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这放大镜正是他提出的新样品,瞄准的第一批客户画像正是看小字的文人墨客和账房先生。 第二批就是照镜子找自己脸上瑕疵的人。 毕竟不管哪个时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人对自己的脸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 沈芸凑到了王栋身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看:“王栋哥哥让我也看看嘛!” 王栋本来举着放大镜在研究自己手心的纹路,被她一闹只好递过去。 沈芸举着放大镜仔细照了半天,先照自己的袖子,又照自己的鞋尖,最后忽然把手指头凑到镜面前,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放大镜举到沈昭眼前:“二哥你看!我手指头上有好多纹路!一圈一圈的!” 沈昭低头看了眼:“手指上本来就有纹路。” “不一样!” 沈芸又对着放大镜照了好几遍,一脸欣喜。 “先生说了,人手指上的圈越多命越好。你看我这个圈,是不是比你的多?” 她指着指纹最密集的那一块。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沈昭还没来得及纠正,王栋有些兴奋:“哟,还能看命呐?让我也看看!” 他说着也伸出手指头凑到镜面底下,然后皱起了眉头:“我怎么没圈?光有横纹?” 李茂在后面抬起眼皮,慢悠悠接了句:“说明你命里注定要被人养。” 王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扭头冲李茂喊:“你才被人养!” 沈芸把放大镜收回来攥在手里,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那我肯定比我二哥命好,我得回去数清楚到底有几个圈,回头好记在生辰八字里。” 她把放大镜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然后就被沈昭伸手拎住了后领。 沈昭把放大镜从她袖口抽出来放回展台上,低头教育她:“命好不好跟圈多不多没关系,跟读不读书有关系,自己要是不努力,命好不了。” 沈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那你也得先找到书再说”,然后乖乖站回了沈昭身边。 沈昭听了也不在意,只摇头一笑。 这丫头的歪理全是那位陆先生教的,而且她每回说歪理的时候都理直气壮,让人很难反驳。 王栋拿起放大镜爱不释手,冲沈昭喊道:“沈兄,这个样品会那日卖的话记得给我留一个!我回去给我娘看账本用!” 李茂凑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放大镜,往自己手上那本话本照了照。 果然底下原本那些蝇头小字的注疏,以往每次都看得眼睛疼,如今有了这个可太方便了。 “这玩意儿......读书人用得上。” 沈昭点点头,当即允诺:“样品会那日放大镜准备了十枚,你和李茂各留一个,算我送的。” 王栋咧嘴笑了:“还是沈兄大气!” 李茂没有推辞,只简短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垂着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这时百宝阁门外,姗姗来迟的德柱蹲在门口没敢进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里面张望。 他是怕鞋底的污泥踩脏了新铺的青砖。 这铺子他帮着刷过墙、磨过灯罩边角,可真正完工了的样子他还没见过。 如今见了这光洁亮丽的模样,他怕自己一脚踩进去,弄脏了方掌柜好不容易收拾的地面。 沈昭回头见了他,招手道:“进来吧,没事。” 德柱这才站起来,在门槛上蹭了几下鞋底,确认蹭干净了,才小心翼翼迈进来。 他进门以后也没乱走,就站在沈昭身后半步,目光认真地落在玻璃灯罩上,仔细打量。 他看见它们亮堂堂地挂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满足,只觉得那几晚熬夜赶工都值了。 沈昭问道:“德柱,听说灯罩是你做的?” 德柱没想到沈昭会专门提这个,点头应道:“是俺做的,磨了三遍才不割手。” 沈昭拍了拍他肩膀,鼓励道:“做得很好,样品会上若有人问起,你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你可是咱们百宝阁日后的大师,不虚他们!” 他心想一个十几岁的学徒,能做出如此精美的器物,而且主动把一件东西磨三遍,这份严谨认真的钻研精神,可比什么培训都管用。 这样一个人才,他必须好好培养对待! 沈昭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样吧,样品会那日你就跟着方掌柜,站在展台边上。若有人问起灯罩的事,除了配方和工艺,你都可说。” 德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俺记着了。”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突然被公子推到人前予以重任,他是既忐忑又兴奋,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一旁的沈芸仰头看他:“德柱哥哥,你做放大镜磨了三遍,那你手疼不疼呀?” 德柱被这个小不点问得手足无措,耳根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脖颈:“......不疼。” 沈芸又问:“你几岁开始学手艺的?” 德柱闷声回道:“俺......俺十四了,刚拜周师傅,学艺不到一年。” 沈芸满意地笑了笑,又完成了一次情报搜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过去: “辛苦了,奖励你一颗糖。” 德柱看着那颗糖愣了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转头无助地看向沈昭。 沈昭笑着说:“收着吧,我这小妹的糖可不是谁都有的,这是对你的认可。” 德柱这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糖的油纸。 可他心头却是甜滋滋的,因为他的努力被沈公子他们看到了,而且特别照顾自己。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王家工坊好好干,为百宝阁制作更多精美器物,才不辜负这份信任! 王栋也凑过来:“德柱,你好好干,以后工坊我罩着你,保你三年当上大师傅。” 德柱点头:“俺就在这儿干,哪也不去。” 王栋赶紧应下:“对对对!就在这儿干!往后我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德柱赶紧摇头:“少东家,俺不吃辣的!” 众人一愣,随即一阵欢笑。 便在这时,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 然后是一阵惊呼。 “哟!这么多人,真热闹啊!方掌柜,你这铺子......我的天爷呐,怎么跟换了间似的!” 第240章 口碑营销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隔壁茶楼的关掌柜。 他手里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粗瓷茶碗,脚上趿拉着旧棉鞋,显然是听见这边动静,从自家店里跑过来瞧热闹的。 此刻他整个人呆在门边,半晌没动弹。 方玉娘笑着迎上去。 “哟,关叔,您来了?快进来坐!” 关掌柜这才回过神,踮着脚缓缓走进屋。 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仔细地环顾了铺子一圈,最后转头看向方玉娘,满脸感叹。 “方掌柜,你这不到半月功夫,就把这破铺子拾掇成这样?啧啧~你是请了神仙来装潢的吧? 方玉娘被他这夸张的恭维逗得哭笑不得。 只得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关叔,您这话说的,哪来的神仙啊?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全赖二公子给的方子,还有匠人们连夜赶工...... ” “行了行了,别推辞了,老朽还不知道你。” 关掌柜一摆手,转而走到沈昭面前,拱了拱手:“二公子,老朽这儿有个不情之请。” 沈昭微微一笑:“关掌柜有话直说便是。” 关掌柜看着那面白墙,唏嘘不已。 “我那茶楼的墙常年被水汽熏着,总是返潮起皮,可刷完过俩月又掉,客人偶尔蹭到身上难免不喜,影响生意,烦得老朽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敢问您这墙...... 能扛潮气不?” 沈昭想了想,如实回答: “这石灰混凝土扛潮气比糯米灰浆好,但长期被水汽熏着,表面恐怕还是会渗。” “不过工坊正在研制一种新配方,里头可以加一层防潮层再刷面层,也就多一道工序的事。” 关掌柜连忙追问:“那刷了能撑多久?” 沈昭推算了一下,给了个大致数字:“好好维护,五到八年应当不成问题。” 其实他也没十足把握能撑五年。 石灰混凝土的防潮性说白了就那样,但比糯米灰浆强是肯定的。 而且真要较真,三年之后渗了再说三年之后的事,到时候技术肯定早迭代了,重新刷便是。 方玉娘也在一旁补充:是啊,关叔您要实在不放心,自己上手试试看,效果不好包退换。 关掌柜二话不说,上前伸手在墙上拍了两下,又用力蹭了蹭,然后翻过手掌来查看。 掌心白净如初,一尘不染。 他倒吸口凉气,嘴里不断喃喃道: 这个好,这个好啊...... ” 他猛地回过头,两眼放光,当场决定下单。 “玉娘,这个你回头给我那清风楼也刷一遍,价格公道些,老朽回头帮你在街坊里说说话。” 方玉娘看向沈昭,等他拿主意。 沈昭适时开口:关掌柜,这墙面的方子百宝阁也是刚试出来,还没正式对外供应。” 他略微沉吟:“这样吧.......样品会那日会展示几块样板,您若有意,到时候可以过来详谈,可以先预定,您看这样如何? 关掌柜搓了搓手:那敢情好,不知这样品会是哪日?老朽记性不好,怕给忘了。 沈昭正要回答,沈芸从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报了个日子:初五!关爷爷,就是初五!” “到时候您来,我给您留一碟桂花糕哦! 关掌柜低头一看,见是个嘴甜的小娘子。 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冲小娘子这碟桂花糕,老朽到时候一定来讨杯茶喝,也沾沾喜气。 沈芸满意地缩回脑袋,冲沈昭挤了挤眼。 那意思是:你看,我又帮你拉了一个客。 沈昭假装没看见,心里却觉得这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天生的,没准真能当个首富。 方才换他来说,顶多说句关掌柜您到时候赏光,哪比得上给您留一碟桂花糕来得实在。 关掌柜又绕着铺子参观了一圈,临走前忽然看向沈昭:二公子,恕老朽多句嘴.......” “您这铺子位置好,卖的东西好,人心也齐,就是吧,这门前那条路怕是不太行啊。 他往门外指了指。 您瞧,这几日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来来回回踩得泥泞不堪,人家体面的客人下了轿子,先踩一脚泥水,心里头就不太舒坦了。 沈昭顺着他目光看向门外。 果然。 铺子门前那截青石板路上雪水混着泥浆,被人踩得坑坑洼洼的,早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哪怕方玉娘早上已让伙计仔细清扫过,但雪还没停,门口人来人往,还是踩成了一片狼藉。 他点头笑道: 多谢关掌柜提醒,晚辈回头就让匠人来铺一层碎石,再压平了,不耽误样品会的事。 关掌柜连声应好。 转头看了几眼那玻璃灯罩,嘴里啧啧称奇,这才端着茶碗慢悠悠踱回自家铺子去了。 看那满面红光的模样,回去准是一番吹嘘。 ...... 王栋等他走远了才竖起大拇指:“沈兄,你这招高啊!连隔壁茶楼掌柜都替咱们传名了!” 沈昭面不改色:“这叫口碑营销。” 王栋眨了眨眼:“...... 啥?” “就是让人家觉得是好东西,自个儿主动愿意帮你往外说。” 李茂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关掌柜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茶楼,来往的人多,他往那儿一坐,随口提一句,比咱们在门口喊三天都顶用。” 沈芸也小声嘀咕:关爷爷人真好,就是他家那茶有点苦,我喝不了...... 王栋疑惑:你去他那儿喝过茶? 没喝过,闻出来的。沈芸指了指自己鼻子,他那茶楼门口飘出来的味儿就是苦的。 王栋愣了一瞬,随即又竖起大拇指:小娘子这鼻子,不当厨子真可惜了。 我不当厨子,我要当首富! 沈芸理直气壮地纠正他,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王栋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回去。 “行行行,女首富女首富!” 李茂在后面慢悠悠地补刀:首富要是都这饭量,那咱大梁的粮价得再涨三成。 沈芸转头看向李茂瘦弱的身子,认真道:李茂哥哥,你别担心,等我当了首富就请你吃饭。我帮你雇三个厨子做饭,你肯定不会再挑食了。 李茂张了张嘴,难得被噎住了。 王栋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展台才没滑下去:李茂!你也有今天!让你平时嘴欠! 李茂面无表情地捋了捋宽松的袖子:我谢谢小娘子了,不过饭就不必了,你那三个厨子还是留着喂你王哥哥吧,没准还不够呢。 沈芸眨巴眨巴眼,没听懂这话里转了几个弯,但直觉告诉她李茂哥哥又在损人。 她决定不接茬,转头去看展台上那几枚梳妆的小镜子,想着攒攒钱买一面回去给娘亲用。 沈昭站在铺子中央,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场景,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方玉娘: 那样品会的请柬可都送出去了? 方玉娘点头。 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都送出去了,一共邀请了四十七家,回帖确认会来的是三十八家,还有几家没回音的,我明日再让伙计上门去问一趟。 沈昭接过簿子扫了眼,名单上果然有叶家,备注栏写着已回,二人。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簿子还了回去。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陈文远这时走了过来。 沈兄,样品会当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他目光平静,带着一贯的审慎,这些客人里头,有头有脸的不在少数。光是展示、答疑这几步流程走下来,半日都未必够。 沈昭沉吟片刻:我来开场致词,然后让方掌柜展示讲解产品,答疑部分分两拨,器物相关的让德柱在旁边候着,账目相关的让婉娘回答。” “这流程上也尽量紧凑有趣些,中间穿插两轮茶歇,别让客人枯坐着....... 陈文远听沈昭有条不紊地说完一大段,复盘了一遍后微微颔首。 那我到时替你盯着时辰,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也帮着家母操办过几次宴席,有些经验。 沈昭笑了一声,没有推辞。 陈文远顿了顿又道:还有,家父那日也会带人来。 沈昭一愣:伯父要亲自来? 他记了起来,好像那日拜访陈府离开时,那陈弘毅是提过一嘴,没想到居然一直念念不忘。 陈文远点点头,压了下衣摆。 他说想亲眼看看你那个百宝阁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言里说的那般邪乎。 他父亲一向挑剔,能入他眼的东西不多。 可这间百宝阁不一样,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知道,这铺子迟早要在京城闯出名堂来。 那我得好好准备,可不敢怠慢。 沈昭拱了拱手,笑着应下。 他看了眼展台上那排样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念头。 “方掌柜。” 方玉娘正在柜台后整理簿子,闻声抬起头来:“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沈昭朝她招手示意。 “我又有了个想法,你过来看看!” 第241章 卖的就是体面 沈昭走到展台前,指尖从玻璃灯罩上滑过,又取过一枚梳妆镜、一只玻璃杯和那块巴掌大的玻璃花卉纹屏风样片。 他把这四样东西并排放好,退后半步打量。 “样品会上,咱们不单卖。” 方玉娘抬眸,有些不解:“不单卖?” 她掌铺子这些年,最熟悉的就是薄利多销,一单是一单,银货两讫干脆利落。 若是不单卖...... 那是要打包在一起整批出货? 可这些东西的工艺,实话实说都还不算十分成熟,若是整批出会不会出岔子? 她可见过不少铺子为了抢风头赶工出货,结果东西经不起细看,反倒砸了招牌。 她看着展台上那几样透亮的物件,心里一时拿不准沈昭这一局要怎么走。 “对。不过样品会上,所有玻璃制品暂时只做展示,不出售现货,毕竟工艺还有改进的余地。” 沈昭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排了下位置。 “咱们卖的是成套的玻璃家居套装。” “或者说,是寓意和派头。” 他伸手比划着: “客厅里放玻璃灯、玻璃屏风、玻璃杯和玻璃小镜,这四样东西搁在一处,光线透过去,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犹如春光明媚。” “这个套装叫.......华堂生辉!” 沈昭继续发散思维,又换了一种排法。 “书房里放玻璃台灯、放大镜、玻璃笔洗和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读书人伏案时,灯罩不熏眼,放大镜能看小字,笔洗透亮看得见水色。” “这个套装叫书窗映月!” “这一套最合那些自诩风雅的读书人胃口,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旁人看不懂的风花雪月,只要东西越有说头,就越愿意掏银子。 他继续指着展台外侧:“还有一套给闺阁小姐用的,包括梳妆镜、玻璃香薰瓶、玻璃杯,这三样放在梳妆台上,透亮齐整。” “这个套装叫花影镜台!” 沈昭抬眼看向方玉娘:“样品会上只展示这三种套装的搭配效果,不出售现货,只接受专属定制预约。限量十户,交足定金才能优先排产。” 方玉娘站在展台前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这三套的效果努力消化,越琢磨越觉得妙。 单卖一件东西,客人只会比价格优劣。 可成套摆出来,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客人知道效果如何,有了更加充足的想象空间。 就好比从前布庄里那些老主顾,每次来买料子都要颜色花纹配得上的才肯掏银子。 玻璃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心里那股忐忑慢慢沉下去,问出了关键问题:“二公子,这全套下来……多少钱?” 沈昭想了想,报了一个不菲的数: “华堂生辉全套纹银六百两,书窗映月全套四百八十两,花影镜台全套三百六十两。” 此言一出,铺子里静了一瞬。 方玉娘拿着毛笔没动弹,心里飞速算了笔账:上回拍卖会那面大尺寸单镜,最后卖了一千五百两高价,那是竞价出来的孤例,不能作数。 六百两一套四件,比寻常官员家一年嚼用还多,这价钱报出去,真有人肯掏? 怕是能当场吓退一半的客人。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二公子,这价是不是高了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沈昭目光特别坚定,不像在试探。 王栋在身后吸了口凉气,脸上肉颤了颤:“沈兄,六百两……我娘上回买那套汝窑的茶盏也才五百两呢,你这卖得比汝窑还贵,那些夫人们......” 他一时语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数字,觉得有点悬。 他家虽说不缺钱,可六百两也不是小数目,那些世家夫人真会为一套玻璃摆件花这个价? 不过他又想起上回拍卖会那面镜子一千五百两的盛况,心里那道坎渐渐松动了。 或许......真能卖出去? 李茂倒是没出声,他靠着墙角看向那些样品,不由回忆起上回拍卖会散场时的场景。 那些夫人走出绸缎庄时脸上带着遗憾,大多数人讨论的不是这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而是“我有没有”。 陈文远站在门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盘算六百两一套,哪怕只做十户,单这一套那就是八千两的流水。 有了这笔银子,城外粥棚能多撑一个月。 虽然他也知道沈昭此举并不只是为了灾民,更多的是将格调抬升上去,打响百宝阁的名头。 沈昭把众人反应收进眼底,约莫三息后才开口:“方掌柜,你觉得这个价钱能卖出去吗?” 方玉娘被他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搁下笔,把心一横: “单论东西本身,确实贵了,而且贵得离谱。” 她此刻已想明白沈昭用意,话锋一转,“可若论头一份三个字……这个价,反而刚刚好。” 沈昭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玉娘久经商场,最清楚那些夫人的心理。 六百两的东西,确实不便宜,她们大多数人或许不会当场拍板。 但回家之后,躺在那张黄花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盏透亮的玻璃灯。 第二日一早就会让丫鬟拿银子来定。 这就是贵但忘不掉。 忘了就亏了,这可比贵更难受。 沈芸在一旁听了全程没插嘴,此刻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二哥,那是不是越贵越有人买?” 沈昭低头看她:“差不多是这个理,但前提是东西要足够好,且别家没有,物以稀为贵。” 沈芸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当首富,东西也卖贵一些。” 王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迟疑:“沈兄,你这话怎么感觉卖的不是东西,而是体面啊。” 沈昭笑了笑:“你这话也没错,虽说咱们百宝阁的东西足够好,但这份溢价卖的就是体面。” 他这招可不是拍脑子想出来的。 而是从前世那些奢侈品的套路里学的。 限量、套装、定制,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 卖的主要不是货,是身份和体面。 他在网络上见过不少新闻,那些奢侈品牌一个帆布包印个logo,光靠个名号就能把寻常物件卖出几十上百万的天价。 可还是有不少人买单,不惜连夜排队,甚至还有代购和黄牛兴起,把价格炒得热火朝天。 那些人是真傻,不知道成本多少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精明得很。 买这些奢侈品为的从来不是那个包本身,而是人前显贵的那份虚荣和体面。 大梁朝虽然没有奢侈品这个概念,但人性是一样的,不分时空和朝代。 六百两对平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那些府里年入万两的世家而言,不过是几顿宴席的钱。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价格,是那个门槛。 门槛越窄,挤进来的人越觉得值。 他想到这又补了一句:“展台上放一块木牌,写上限量定制,仅十户,字要大些,足够显眼。” 方玉娘此刻是干劲十足。 六百两确实贵,但贵有贵的道理。 这十户名额一旦放出去,那些夫人们为了抢一个人无我有,怕是能把这门槛踏破。 她笑着点头应道:“民妇明白了。” 她行动力超强,当即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提前备好的木牌,当场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下“限量定制,仅十户”七个加粗大字。 方玉娘写完,搁下笔看向沈昭:“二公子,样品会上除了这套装定制,咱们还有别的安排吗?” 沈昭手搭在展台边沿,毫不犹豫点头:“有,咱们光摆样品给人看和摸,虽说也够新鲜,但效果还不够。” 他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得让人亲身体验一回,才能记得住。” 第242章 饥饿营销与预售制 沈昭心里清楚,虽说他打算让百宝阁的产品往后走高奢路线,强调的是奢华档次。 但也不能过于脱离实际。 这个时代做生意更多靠的还是口碑,而口碑靠的是亲眼所见、亲身体验。 为什么前世那些商业街上卖花茶水果茶的,总有服务员端着一次性纸杯,让人免费试吃? 因为尝完了,嘴记住了那个味道,符合自己口味的就会忍不住迈开腿走进去。 玻璃和玉容皂这些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一百句“这东西透亮”“这皂洗了手滑”之类的推销话术,不如让客人自己实际体验一把。 他对自家产品有十足的信心,绝对能当场征服这些妇人,到时候氛围一到,话术一引导,预定量少不了。 方玉娘听完一愣:“体验?怎么个体验法?” 沈昭扫过满室敞亮,心里那幅画面越来越清晰,干脆走上前拿手比划:“进门先递上一小块玉容皂样品,让客人当场净手试用。” “旁边备好干净的温水铜盆、干手巾,让丫鬟在旁边伺候。” “等客人洗完手擦干,只需低头闻一下,那股香气飘上来,肯定心动不已。” 王栋啪的一声拍掌附和。 “妙啊!我记得第一回在工坊试用时,洗完那手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闻了还想闻!要是让那些夫人小姐当场试了,她们怕是当场就想掏银子!” 他话说得急,圆脸泛着红光,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些夫人们排着队往百宝阁涌的场面。 平日里那些端着的贵妇人,拍卖会上为了抢面镜子都肯出一千五百两。 如今能亲手摸到闻到,那不是更得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恨不得样品会明日就开,好亲眼看看她们怎么争先恐后抢着洗手。 李茂也认真给出建议:“若再备几面玻璃镜,让客人试完玉容皂后对着镜子照照,效果可能更好。” 沈昭赞许地点头:“李兄这主意好!镜子照得清楚,手上皮肤变化看得明显,购买意愿更强。” 李茂每次开口都落在实处,面面俱到。 这种眼光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可惜这人志不在此,一门心思扑在那些话本上。 方玉娘则顺着描述想了想,当即点头追问:“玉容皂试了,那花间露怎么让人试?” 沈昭笑道:“这个也简单,多备几块细棉布条,蘸了香水放在碟子里,摆在铜盆旁边。” “客人洗完手递一条擦手,香气是淡的,但若有若无地萦着,比直接喷在别人身上更勾人。”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叫欲擒故纵!” 沈芸探出小脑袋举起手,一脸激动:“先生说的!越得不到越想要!” 她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陆先生和她讲过,最好的东西不是塞到人手里的,是让人闻见了味儿却够不着,自己忍不住伸着手来够的。 二哥这一招,跟陆先生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沈昭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那当然!我可是百宝阁的门童!” 沈芸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起来。 “门童就得懂怎么让客人高兴,高兴了才会买东西,买了东西我才有糖葫芦吃!”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露出缺了颗下牙的豁口,两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决定样品会那日她得在门口站得端端正正的,逢人就笑,嘴甜一些,那些姨姨们一高兴,说不定还会多买几样。 到时候二哥肯定不好意思亏待她! 沈昭哭笑不得,伸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 沈芸却夸张地往后一缩,“哎哟”了一声,然后自己又笑嘻嘻地凑了回来。 王栋搓着手兴奋道:“沈兄,那放大镜呢?怎么让人体验?难道让客人当场看书吧?” 沈昭想了想,目光落到旁边那面白墙上:“墙上挂块小黑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写行字,字写小些,小到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清。” “客人好奇凑上去一照,那行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这东西的妙处,不言自明。” 李茂若有所思地接话:“这放大镜看着不起眼,可对那些整日伏案以至于老眼昏花的读书人来说,怕是比玻璃镜还抢手。” 王栋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石灰混凝土的样板呢?总不能让客人往墙上泼水吧?” 沈昭笑着摆摆手:“墙上泼水倒不至于。” “但可以让方掌柜准备几块小样,一块刷上石灰混凝土,另一块是糯米灰浆。” “旁边再放一只水壶,当场请客人自己往两块样板上浇水,让他们亲眼见到一块渗得快,一块渗得慢,效果一对比就出来了。” 他看向方玉娘,总结道: “样品会上,客人进门先有了切身体验之后,再让他们看到展台上成套的样品搭配展示,这时再说只接受限量预定,他们才会心痒难耐。” 方玉娘默默听完沈昭这一连串安排,确认每一步都顺当稳妥,既不会让客人闲着冷场,也不会太赶让人喘不过气。 她彻底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撑着,背后有沈昭兜底,身边有人帮衬。 她点头应道:“二公子放心,民妇定会把这些尽快安排妥当,全部落到实处。” 沈昭点点头,又补了句:“还有,客人走时再每人送一包小样,用小礼盒装着,多刻些精美的花纹,让人展示送礼拿得出手。” “这客人带回去给亲朋好友用了,自然会再来买,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自己吆喝管用多了。” 王栋听到这,忍不住拱手道: “沈兄,我算是彻底服了,咱们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你脑子就这么聪明?经商之道都被你玩出花来了,我看呀,连我娘都比不上你!” 他嘴上说得夸张,心里却真心实意地服气。 上回沈兄说玻璃镜能卖上千两,他还觉得是天方夜谭,结果真卖出去了。 这一回他说的这些,他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沈兄这样,凡事都提前想好三五步,始终运筹帷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想自己大约是把脑子都长在胃上了。 沈昭笑而不语。 他不过是个搬运工罢了,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营销手段,放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回头看着方玉娘在簿子上认真记录,又看了眼那排展台,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方掌柜,从今日开始,铺子多派几人守夜看管,但不要全部关严实。” 方玉娘搁下笔,满脸疑惑:“怎么个不关严实?” 沈昭走到门口,比划了一下:“门板留一掌宽的缝,里头多点亮几盏灯罩。” “路人从门缝里看见亮光,却看不清是什么,心里便会惦记。等到初五早上门一开,布一掀,满屋透亮,比直接敞着门等人进要有用得多。” 他这一招就是前世的饥饿营销加预售制。 前世那些电影上映前都会先放个预告片或者先导片,把各种核心看点剪辑好,确保让人看了心生期待。 至于电影品质好坏反而没那么重要,目的是把人吸引到影院,只需营造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感和满足感。 他如今做的也是此理,只不过是把预告片换成了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当然了,比起那些挂羊头卖狗肉,只会搞噱头和炒作,把人骗进来杀的垃圾电影来说。 他沈某人还是很有良心的。 起码,他卖的东西品质都是实打实的好。 第243章 他们是百宝阁的一部分 方玉娘走到门口,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 冬夜长街上,铺子从门缝漏出一线亮光,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放慢脚步,踮脚往里张望…… 她回过神,点头附和:“公子这招果然高明。” 王栋凑到门口比划了下,缩回脑袋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沈兄,你这一招太高了!” “我要是街坊,每天晚上路过都看见那缝里漏出光来,肯定忍不住趴上去看。” 他已经在想象自己蹲在门缝边使劲往里瞅的样子了,那画面光想想就让他乐得不行。 李茂在身后悠悠道:“然后你就被当贼抓了。” 王栋回头瞪他:“我说的是看!谁让你趴了?” “你方才自己说的趴上去看。” “我那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你懂吗?!” 方玉娘笑着打圆场:“那民妇在门板上贴一张告示,写上夜间有人值守,闲人勿近。免得真有人趴上去看,把门板压坏了。” 沈昭也笑着提醒:“还可以写张告示贴在门板上,比如百宝阁样品会初五揭幕,也算是预热。” 他继续解释这些做法的原因: “咱们这样品会只为揭开面纱,让第一批客人尝鲜。等样品会亮完相,根据反馈再调整打磨,等产品和渠道都铺好了,来年开春再正式开张。” 他顿了一下,目光炯炯。 “到时咱们百宝阁就是京城最有名的店铺。” 方玉娘听完这番话,摸着白净的墙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滚烫的热流。 这两年来,她每次为了给儿子看病和补贴慈幼院,从侯府账上挪银子时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备受煎熬,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现在好了,如今这间铺子的每一块砖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是不该花的。 她也能问心无愧地睡个好觉了。 方玉娘捏着拳头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问道:“二公子,样品会当日……小柱若是身子撑得住,能不能让他来铺子里看看?” 沈昭转头看着她。 方玉娘没有躲开他目光:“民妇答应过他,等铺子重新开张那日,让他亲眼看看,他期待很久了。” 她每次从铺子里回慈幼院,都会跟孩子们讲今日刷了墙、明日铺了地,分享各种趣事。 那些孩子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听。 尤其是小柱不能见风,只能躺在床上听着。 可她知道,听和看是不一样的。 那孩子心里,大概把铺子想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宫殿,若是能让他亲眼见一见…… 往后他躺在病床上回想起来,也知道这世上有一间亮堂堂的屋子是为他娘开的。 沈昭自然也理解,当即答应:“可以。” “你把他安置在柜台后面坐着就行,不用走动,免得人多被冲撞到了。” 方玉娘正要点头,沈昭又说了一句, “另外,既然都想看,慈幼院那边,若有大些的孩子,十岁以上愿意来的,也接几个过来。” “不用多,五六个就够,让他们站在展台旁边帮着递递东西传传话,或者就站着看热闹也行。” 方玉娘抬眸看他,有些意外。 “二公子,那些孩子来……” “让他们看看,这家铺子跟他们有关。” 沈昭坦言道,“百宝阁账上每年会拨一笔银子给慈幼院,这件事不止是大人之间签个契书就算完了,那些孩子也该知道,他们不是被人施舍的,他们是百宝阁的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 “他们站在这,若是客人问起来,你便说是百宝阁资助的慈幼院孩子。旁人不问,就不必说。” 他这一步也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归属感。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知道“我站在这间铺子里是因为这铺子需要我”,而不是“我站在这间铺子里是因为别人可怜我”,那他的心智会更加健康开朗。 他在前世见过不少被救助抚养的孩子眼底那种怯生生的感激,那种感激压久了会变成自卑。 他不想让慈幼院的孩子变成那样。 他们可以感激,但不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方玉娘听完眼眶微红,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那民妇让如意、石头、小豆子这几个大些的来,他们都懂事,也不添乱。尤其是小豆子嘴甜,见了客人会笑,比民妇还会说话。” 她说着低下头去整理簿子,手微微有些抖。 她心里清楚,沈昭这么做不是为了撑场面,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让那些孩子知道: 这世上有人记得他们。 沈昭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看向宽敞明亮的铺子,收起思绪: “走吧,再去工坊看看。” 一行人便跟着他出了铺门上了马车。 方玉娘站在铺门口默默目送他们拐过巷口,才从容转身走回铺子,合上那扇雕花木门。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灯罩,忽然抬手用袖子飞快按了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随伙计们一起继续收拾。 ...... 工坊离得不远,马车拐了两道弯就到了。 周师傅正在后院清点新收的河蚌,沈昭隔着院墙就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点烦躁:“……才收了这么点?告示都贴出去两日了。” 沈昭推门进去时,周师傅正蹲在那几筐河蚌旁边唉声叹气。 他抬头看见沈昭,立刻站起身来:“二公子来了!您看看,这几日就收了这些。” 他搓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 告示贴出去两天,满打满算才七八十斤,完全没有出现预想中村民们蜂拥而至的场面。 他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办事不力,让公子失望了。 沈昭低头看了看。 三只半满的竹筐,大约七八十斤的样子,河蚌大小不一,壳上还带着河泥和水草。 确实不算多。 德柱正蹲在旁边翻筐里的货:“公子,俺听河边的人说,这几日天冷,河蚌都缩在泥里了,不好捞。等开春了再收,个头能大一圈。” 他伸手拨了拨一只小的,又补了一句,“这只太小了,肉薄,按您给的方子腌出来不够味。” 他这话说得实在,心里却在想师父这几日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念叨收不上来货。 他得帮师父在公子面前说句话,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扛着。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德柱说得对,慢慢收,攒够了再说,等开春了量就上来了。” 冬日河蚌休眠,藏得深,那些捞蚌人哪怕天不亮就下水,冻得嘴唇发紫也未必能捞到多少。 而且告示是沈昭昨日在河滩上贴的,消息扩散到更远河段需要时间,这事急也急不来。 所以七八十斤这个数字,他能接受。 如果第一波就收了几百上千斤,那他反而要查查收的河蚌里面有没有滥竽充数的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口碑传开了,等开春天暖了,自然有人主动送来,而且源源不断。 周师傅见沈昭没有生气,顿时松了口气。 沈昭紧接着开始交待事项。 “趁着这段时间来的人少,你先腌上一小坛鲜露试试工艺,具体的配方和工序都交给你了,尤其是盐的比例要抓好,封实了放在阴凉处。” “咱们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手艺这东西要慢慢磨,确保质量,稳定生产不出错就行。” 周师傅赶紧问道: “公子,盐精贵,而且放多了会不会太咸?” 沈昭蹲下来拨了拨筐里的河蚌,摇摇头:“咸了可以再兑,淡了却容易坏。宁咸勿淡,盐是保它不坏的关键,不要舍不得放。” 周师傅点了应下:“小的记下了,待会儿便先腌一小坛试试手,等腌足了日子再看看。” 第244章 勇敢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另一边,沈昭等人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百宝阁的产品正在进行收官阶段的质检和验收,工坊内一片欣欣向荣,所有匠人都带着笑卖力地干活。 众人也为之感染,不由放松下来。 然后王栋忽然看见门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内容大意是“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送到后门口即可”。 字迹潦草,墨迹还沾了水渍晕开了。 “沈兄,这告示谁写的?太难看了!回头我让人重新写一份,字正些,往河边路口多贴几张。” 王栋皱着眉头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了这字,跟鸡刨的一样,比他写的还难看。 这告示贴出去,河边那些人里面认字的,看见了这歪歪扭扭的字,也没有说服力啊。 得写端正些,让看着像正经买卖才行。 沈昭看了眼:“匠人们写字以实用为主,又不进考场考科举,是差了些,你帮着改改吧。” 王栋点头:“包在我身上,这事我有经验,我得再加一行小字:河蚌须鲜活,死蚌不收。免得有人把臭的送过来。” 李茂嗤笑一声:“你收河蚌有什么经验?” 王栋理直气壮:“我吃河鲜的经验,就知道新鲜的什么样,臭的什么样。”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李茂也忍不住笑出声。 沈昭没理这对冤家,正要转身往外走,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守田带着三个汉子站在工坊门口,衣裳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领口袖口都扎紧了。 他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沈昭等人有些局促。 “公子……”刘守田搓了搓手,“俺们听了您的话,想过来试试,工钱日结就成,管饭就行。” 沈昭仔细打量他。 这人比昨日在粥棚时精神了些,眼眶不再凹陷,整个人仿佛有了生气。 他身后那三人里,其中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两鬓斑白,站在最后面畏畏缩缩,不太敢抬头。 刘守田见状赶紧解释:“公子,他是我表叔,年轻时为了救人把腿摔瘸了,但搬货没问题,您让他干轻省点的活就成。” 他说这话时和昨日判若两人,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沈昭嫌表叔年纪大不要。 这要是被拒了,回去没法跟家里人交代,表叔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带活回去呢。 沈昭让那老汉当场走了几步。 确实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但不算很严重。 “行,后院收河蚌处缺一个看库房的人,不用搬重物,只需管登记出入就行。认得字么?” 那老汉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认得几个,不多。” 沈昭点了点头:“那就行,登记出入不费字,认得数目就行,真不懂的问问旁人就是。” 那老汉低下头去没再说话,但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周师傅。” 沈昭侧头喊了一声,“安排他们先搬货,从明日起正式上工,工钱按日结,管两顿饭。” 周师傅快步过来,打量了刘守田几人一眼。 当即点点头:“身板倒是不错,既然沈公子发话了,且随我来后院吧。先把那批炭火卸了,就堆在库房门口,明日起开始上工。” 刘守田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还要再问几句家在哪儿、有没有担保人、干不好怎么办...... 这些都是他前阵子在城里找工时常被盘问的问题,他一路走来提心吊胆,已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周师傅没问,沈昭也没问,就这么定了。 没有盘问,没有嫌弃他表叔的腿脚,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接纳了他们。 刘守田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退后半步,认真朝沈昭拱手躬了下去。 整个腰弯到底,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他眼眶通红,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公子,我们这条命,算是你给的。” 他说完没等沈昭回应,就转身迈着大步跟着周师傅往后院走了,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些。 他身后那个腿脚不太好的表叔跟得慢了些。 但他走过沈昭身边时停住了,又弯下腰,颤颤巍巍躬了一躬。 沈昭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说“不必如此”。 有些礼你受了,反而比推回去更体面。 他看着刘守田等人的背影感慨良多,不过心里清楚,这一家人往后能站住脚了。 沈芸跟在沈昭身边,忽然拽住了沈昭袖子。 一声惊呼:“二哥!你看那儿!” 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后院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弯着腰卖力地劈柴,他动作不算快,但劈得很稳当。 柴火也码得整齐,一捆捆扎好堆在墙角。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蹲在拿棒槌洗衣服。 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瘦瘦小小的,但脸上有血色了。 沈昭认出了他们。 正是那日在城门口遇见的流民一家,那位老翁,中年妇人和她怀里那个脸冻得发紫的男童。 那时候沈芸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福。 他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让他们到工坊来生存,没想到此刻遇见了他们。 那小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过来,似乎是认出了沈芸,顿时咧嘴笑了。 他笑得很用力,露出几颗小乳牙,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像是怕笑容不够大他们会看不见。 沈昭走过去问道:“老人家,住得可还习惯?” 老翁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视力可能不太好,眯着眼看了沈昭两息。 然后他手里的斧子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沈公子?!是、是您?” 他认出来了。 那个在城门口蹲下来问他叫什么、给他披风、把包子和银子塞进他手里的年轻人。 此刻又站在他面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也顾不上,两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又擦,声音发颤: “住得惯!住得惯!托您的福,工坊对我们特别好,收拾了一间厢房给俺们住,不漏风,铺了厚稻草,又给了两床新棉被,还有炭火……” 他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发哽,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激。 从逃荒路上冻饿交加,到如今有瓦遮头、有饭吃有活干,才不过两个月工夫。 自打他那薄命的老婆子和独子死在半路,他忍着悲痛带着儿媳妇和小孙儿继续赶路,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要死在城门下了。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老翁搓着手问:“公子……我们要是干得好,能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沈昭立即允诺:“当然能,工坊常年缺人手,只要肯踏实干活,我保证不会赶人走。” 老翁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两手撑着地,额头几乎贴到自己手背上,声音发颤:“公子……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祝您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说着当真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一下,动作笨拙,却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旁边洗衣的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公子……民妇不会说话,但您的大恩大德,民妇一家人永生难忘!” 沈昭赶紧弯下腰,伸手托住老翁胳膊肘: “无需大礼,都起来吧,地上凉。” 他看着眼前含着热泪的两人,宽慰道: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给你们寻了个生计,往后过日子靠的还是你们自个儿,只愿你们往后日子安稳顺遂,好好把小福养大成人,才不辜负逝去的亲人。” 老翁和中年妇人闻声掩面低泣,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另一边。 沈芸已蹲在墙根下和小福一起玩石子了。 小福捡起一颗圆润的白石子递给她,沈芸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腰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小石子放在圈心。 她仰起脸来冲沈昭笑:“二哥你看,我教他下棋呢。虽然他还不太懂规矩,但他学的很快,方才已经学会轮流走了。” 小福比她上次见时壮实了些,脸上有肉了,手也不像上回那样冻得发紫了。 她得教他点什么,让他以后也能像她一样,勇敢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沈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等小福玩困了,才牵起沈芸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老翁沙哑的声音: “公子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丢人的!” 沈昭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他背影拐过院墙角落,彻底看不见了,老翁才慢慢弯下腰捡起斧子,朝着干柴落了下去。 斧刃切入柴火,瞬间裂成两半,边缘整齐。 劈完这一块,他没有停,又劈了下一块。 一下接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旁边洗完衣的妇人把小福抱回房间后,又进了厨房烧水做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锅灶膛里的火,比方才旺了些。 第245章 饿过肚子的人怕再饿 从工坊出来已是傍晚。 暮色从西边涌起,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暗红。 几辆马车已在巷口备好,车辕上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显得四围格外安静。 王栋站在车边,背对着工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工坊大门。 忽然感慨道:“沈兄,今儿那个刘守田干活倒是实在。我方才路过后院,见他一个人卸了半车炭火,连口气都没歇。” 沈昭点头:“饿过肚子的人,比谁都怕再饿着。” 王栋挠了挠头:“也是,我要是饿过肚子,估计也得像他那么勤快。” 他自嘲地拍了拍隆起的肚子,“我这身肉,大约是没挨过饿的命。” 李茂从车厢里探出半边脸:“你要挨过饿,第一件事就是把嘴缝上,省得整日聒噪,吵得人脑仁疼。” 王栋一扭脖子瞪回去:“你那张嘴才该缝上!一天到晚叭叭的,跟集市卖耗子药的没什么两样!”” 李茂不慌不忙地把帘子放下,声音隔着布帘飘出来,带了几分慵懒的得意:“哎,你还别说,我这张嘴好歹能帮沈兄接客待人,撑撑场面。” “你那肚子除了吃还能干什么?当靠垫么?” 王栋噎了下,转头冲沈昭喊:“沈兄你看他!” 沈昭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抬手替身边的小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纵容。 王栋哼了一声,气哼哼地弯腰钻进车厢,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被人嫌弃肚子,什么世道……” 抱怨声被帘子一隔,渐渐听不分明了。 另一边,陈文远和德柱交流完后,走过来拍了拍沈昭肩:“有需要帮忙的,派人吱一声。” 他说完,坐上马车往另一方向而去。 沈昭站在原地目送了一瞬,然后耸耸肩,牵起小妹的手:“走了,回家。” 沈芸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今儿能买只烧鸡回去吗?” “行,多买几只,管够。” …… 回府以后,沈昭穿过内院时听见演武场方向有凌厉的枪风,嗖嗖的破空声一记接一记。 他脚步拐了个弯,往那边走过去。 沈暄正赤着上身练枪,冬日黄昏的天光落在他肩背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一身油光。 他练的是那记一直被沈晔挑刺的回马枪。 银枪在他手里翻了个花,腰身猛地一拧,枪尖顺势回刺,招式迅捷如风。 沈昭对武艺虽然不精,但自小在侯府长大,沈家枪法的路数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上个月他看过沈暄练这招,或许是年龄不到、腰腹力道差些火候,收势时枪尖总要晃上两下才能稳住,看着便觉得虚浮。 可此刻这一套动作耍下来,肢体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发力也恰到好处。 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收住,枪尖纹丝不动,单从火候上说,已有了大哥的七成。 看来这小子是真下了苦功。 就这一记回马枪,少说练了不下百遍。 沈暄收枪时才看见廊下站着人,愣了一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在冬日里凝成白雾:“二哥?你站那儿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 沈昭走近了两步,看着枪尖点点头。 “不错,进步不小啊。” 沈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咧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露出两颗虎牙:“那是自然!我可是答应过大哥,将来要随他一同上阵杀敌的!” 他拿搭在兵器架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又补了一句,“这记回马枪大哥上回挑了我三回刺,说我的腰拧得不够,枪尖不稳。如今我再耍一回,他肯定挑不出毛病了。”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往廊柱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大哥以前练完枪习惯站的位置。 柱子旁边的青砖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大哥的靴底年复一年踩出来的。 沈昭看见了,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上阵杀敌还早着呢,不过样品会那日,你若得闲,倒是可以过来搭把手搬搬货。” 沈暄愣住了,手里汗巾垂下来,搭在膝头。 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咧嘴笑了:“好嘞!” 他把银枪往兵器架上一靠,转身去拿搭在架子上的外衫,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二哥难得主动叫他帮忙,这说明他天天在演武场苦练,都被看在眼里呢。 沈昭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二哥!” 沈暄披着外衫站在廊下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样品会要搬多少东西啊?要不要我从家里多喊几个人?” 沈昭回头:“东西不多,你一个人就够了。” 沈暄重重点头:“那行,那日我早点起来。” “记得穿件干净衣裳,体面些的。” 沈昭说完转身走了。 沈暄看了眼身上满是破洞的衣裳,冲着沈昭的背影高喊:“我知道!不穿练功服!” 声音里带着点被嫌弃了的委屈。 但尾音翘得高高的,更多的还是兴奋。 ...... 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翠屏悄悄端了碗姜汤进来。 她把汤碗搁在桌角,又从袖口取出一张小本册子:“二公子,这是柳姑娘离府前留下的。” 沈昭刚在书案前坐下,闻言意外地抬眸: “她回去了?” 翠屏垂着眼回答:“嗯,今日一早随顾夫人走的,说是大公子那边有信来,粮草够用、战事暂稳,她也能安心回去陪母亲住几日了。” 沈昭没有多问,伸手接过那本册子。 他想起前几日祖母提过,柳听澜收到了大哥的平安信,看完之后神色松了许多。 大约从那时候起,她开始收拾东西了吧。 毕竟名分还未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长期住在侯府也不太好。 她没有当面来告别,大约是怕弄得郑重其事,反倒不自在,只留了一本册子和一句话。 沈昭翻开册子快速扫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整理好的大梁朝所有盐政漕运案例,条目清晰。 按年份、地域、事件分门别类,每一则案例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关键点和可借鉴之处。 末页附了一行字:“盐政可作策论骨,漕运可为策论肉,先读盐政再读漕运。” 字字清晰,不急不躁,像她平日说话的语气,对他的策论大有裨益。 他合上册子,郑重地放进书案左侧抽屉里,才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着,辣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搁碗时随口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翠屏想了想,又道:“顾夫人那边还让人带了话,说百宝阁的样品已随柳家商队寄往扬州了,走的是柳家商队,不日便能有消息传回。” 沈昭点了点头。 柳家商队沿途经过的都是江南富庶之地,那些店铺、行商、世家大族的采买管事见了样品,自然会留意。 样品露一次面,便胜过他在京城吆喝十遍。 百宝阁名声肯定水涨船高,与日俱增。 等开春那些商队进京采买时,自会循着名头往百宝阁来,销路不成问题。 他放下碗,想着柳听澜留下的盐政和漕运案例,都是他县试策论最缺的实务素材。 她临走前替自己铺了两条路: 一条在案头,一条在路上。 那条路上的路他已经走起来了,案头的这些也须得下功夫啃透才行。 “方掌柜那边多备些样品,别让人白跑一趟。” 翠屏应了一声:“奴婢回头递话过去。” 沈昭没再多言,但他知道自己欠柳听澜一句谢,这句话不是说出来才算数的。 等大哥回来,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翠屏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柳姑娘还说了,那位叶姑娘也常去别院走动,二公子若与叶家有何来往,不必避着她,她乐见其成。” 沈昭正端起碗打算再喝一口汤,闻言手腕一顿,汤面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倒还撑得住: “……知道了。” 翠屏大约是看见了他耳根的异样,笑着没再多嘴,只弯腰把汤碗收拾好,然后退了出去。 沈昭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才起身往饭厅走。 他得把一些事和祖母商量商量。 第246章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饭厅里灯火通明,在玻璃灯罩的映衬下,烛光把一屋子人都罩了层柔光。 一家子围在圆桌旁用晚膳,筷箸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混着热汤的白汽升腾起来。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沈昭吃饭的间隙,把今日的事简述了一遍。 老王氏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蓝色册子,隔着桌面推过来。 “看看这个。” 沈昭擦了擦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着毛边,但纸页保存得还算完好。 里面居然是祖父当年备考武举时的读书笔记与心得,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条目分明。 他往后翻了两页,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大约是祖父读到兴致处随手记下的念头。 有些地方则是用朱笔着重圈了又圈。 老王氏苍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祖父说过一句话:文章和武艺一样,底子不牢,招式再好看也是花架子。” 她说完这话停住,目光恍惚了一瞬,“老身一直留着这东西,你若觉得有用,拿回去翻翻。” 沈昭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包大人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若再给他个功名,他还能做什么? 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此刻坐在祖母对面,手里捧着祖父的旧物,忽然有了模糊的方向。 他低声道:“多谢祖母,我会好好思量的。” 沈芸凑过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才能看清纸面上的字。 她端详了片刻,嘟囔道: “祖母,祖父的字比二哥的好看多了,二哥的字以前像蟑螂爬的,一条线弯弯扭扭的,可丑了……” 沈昭头也不抬:“你字也不比我好到哪去。” “我那是可爱!祖父这叫遒劲!你的是蟑螂!”沈芸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沈昭无言以对,低头又看了一眼祖父的字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那些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却又透着读书人的沉静,完全想象不到这出自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之手。 林氏端着一碗鸡汤从旁边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忽然笑了: “你祖父这本笔记我知道,当年连你爹都没舍得给。你爹小时候翻过一次,被追着满府乱窜,说他的手太脏,把纸页都摸黑了。” 她摇了摇头,感慨道:“如今你祖母给了你,可得好好保存,用心读。” 沈暄一边嚼着卤牛肉,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祖父的字写得真好……二哥你啥时候能写成那样?” 沈芸举手抢答:“我知道!那得等二哥先从蟑螂进化成人。” 沈暄一脸茫然:“……进化是什么?” “陆先生说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沈芸冲他翻了个白眼,小鼻子皱起来,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嫌弃表情。 沈暄挠挠头,看向自己因常年握枪而指节粗大的手,皱着眉头闷声道:“我还是练枪吧,写字太慢了,一笔一画的,费老鼻子劲了。” 沈昭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你练枪也慢,沈家枪法练了七年还没练明白。” 沈暄被戳中痛处,梗着脖子正要反驳。 可嘴都张开了,话还没出口。 他先条件反射般缩了下脖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贴,然后一骨碌起身往门框那边退了半步,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回。 林氏的手落了空,在空气中拍了个响。 愣了一下才笑骂出声:“算你躲得快!” “你二哥说得对,大字不识几个,练枪只顾耍帅打架,你还有脸顶嘴!” 她收回手拍了拍衣襟,哼了一声。 沈暄从门后露出半张脸。 鼻尖贴着门框,声音矮了半截: “我知道错了,这不是在改嘛……我今儿练了八十遍回马枪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沈昭摇摇头,继续翻着笔记。 翻下一页时,他看见祖父写的一行批注:“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读书亦如是。”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军形篇》。 原意是军事上的策略: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祖父把它写在读书笔记里,是说读书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扎实,经史子集、策论实务、人情世故,哪一样都得下笨功夫。 剩下的,交给考场。 哪怕考题千变万化,但只要底子够牢固,总有一道接得住。 又翻了几页,他的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 祖父写道:“吾儿崇远,性刚直,不善文,然有大将之才,不必强之。” 沈昭看到“不必强之”四个字愣了一瞬。 他爹沈崇远年轻时也是舞枪弄棒的性子,一提读书就头疼,据说曾把先生气得摔了戒尺。 想不到祖父没有逼他,反而心态如此平和。 老王氏大约是见他停住了,出言解释: “你爹那时如你一般大,嫌读书烦,成日泡在演武场不挪窝。你祖父便把这话记下来,说‘不必强读,能通粗浅文墨经算,上场打仗就行’。” 她说到这里,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爹后来还拿着这话当挡箭牌,说‘老爷子都说了我不必强读’,气得那夫子三日没理他。” 沈昭没有评价,只把这一页默默折了角。 他回头可得给他爹也瞧瞧。 看看祖父他老人家多开明,知道遵循孩子的本性,才不会苛求于走不擅长的路。 在他看来,沈家文脉和读书风气就是从他爹这出了问题,自己不喜读书,便让儿子也不读。 如今他偏要读出一个名堂来,看爹还有什么话说。 林氏这时忽然搁下筷子,抬头说了一句:“对了,样品会那日我也去瞧瞧。” 沈昭有点懵,抬头看她:“娘也去?” “怎么,你娘去不得?”林氏把汤碗往桌上一搁,“我去给你镇镇场子,免得那些夫人太太看你年轻面嫩,欺负你。” “你娘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往那儿一站,保管谁也不敢招惹。” 沈暄在对面嚼着牛肉,含糊接了一句: “您去是镇场子还是吓唬人?” 林氏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巴掌挥到半空。 但沈暄这回没躲。 他嘴里还塞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闭上眼一脸“反正你舍不得打我”的赖皮模样。 林氏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息,到底没落下去。 她盯着沈暄那张赖皮脸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了手哼笑:“你管我镇场子还是吓唬人,反正比你这个穿破洞衣裳的体面。” 沈暄把牛肉咽下去,嘟囔道:“我那是在练功,又不是故意的……” “练功就把衣裳练成渔网了?你练的是枪还是剪子?你大哥咋没这怪毛病!” 林氏瞥了他一眼,转头认真对沈昭说。 “明日你帮我也备一份介绍册子,要写详细些,那些玉容皂花间露的效用都列清楚。” “我拿回去给你那些叔伯婶娘们看看,替你传传名。她们那些人,别的不多,就是嘴巴多,一人传一句,你百宝阁的名声就能传遍半个京城。” 沈昭笑道:“成,回头让方掌柜多备几份。” 沈暄小声嘀咕:“您那是传名还是显摆……” 林氏耳朵尖:“你说什么?” 沈暄迅速低头扒饭,把整张脸埋进碗里:“我说今晚的牛肉真好吃!娘您尝尝!” 午膳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林氏起身去拉沈暄的耳朵,沈暄哎哟哎哟地叫着往外跑,沈芸跟在后面咯咯笑,一串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 老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云嬷嬷熟练地搀着另一只胳膊,沈昭也连忙起身去扶。 老太太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沈昭看着她背影散去,正打算离开。 这时沈芸又哒哒哒地跑回来。 她探进半个脑袋,碎发被跑得贴在额头上: “对了二哥!陆先生上回写信来,说腊月里会回京城一趟。到时候我让他教你怎么写字!他写字可好看了,比你好看一百倍!” 她说完就要跑,沈昭叫住她: “你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芸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神情:“他是个……怪人。” “他有时候好几天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看云,一看一整天。” “但他讲的故事比茶馆里好听一百倍,他还会变戏法,有一回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鹦鹉来,放出去它又飞回来了。” 说完撒腿就跑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夜色出了神。 他想的是,一个游方秀才,能把七岁的小姑娘教成这样——既有“欲擒故纵”的机灵,又有“世事洞明皆学问”的眼界,还有“凡事预则立”的沉稳。 便是方才饭桌上沈芸那几句插科打诨,看似是孩子气,细想之下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逗了趣又不伤人。 这种分寸感,不是寻常孩子有的。 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秀才那么简单。 夜风从廊道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心里想着好在如今已是冬月,下个月便是腊月。 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247章 简直像老天爷替他备好的! 百宝阁的样品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接下来五日,沈昭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就醒,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当日要盯的事项,然后匆匆洗漱出门。 先去工坊查看进度,再去百宝阁检查布置。 下午回府还要关在书房里刷题备考县试。 睡前再翻几页那本《江南杂谈》。 好在翠屏每日都在案头放碗热汤,沈芸时不时投喂桂花糕,王栋则天天在百宝阁门口堵他,拉他去隔壁关掌柜的茶楼喝两杯热茶缓一缓。 加上方玉娘做事利落,德柱手脚勤快,以及陈文远亲自盯着流程安排。 一众同窗齐心协力,分头行动,帮着布置场地,为样品会的顺利举办做好万全准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可就在样品会前一日,出了一桩小意外。 午后,方玉娘正带着吴招娣在试用区摆放铜盆和帕子,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几个泥瓦匠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百宝阁,浑身湿透,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皂角味。 领头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方、方掌柜!不好了!后院那口井……喷了!” 方玉娘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什么喷了?” “就是您让人在东墙根底下挖的那口井!” 那汉子用手比划着,胳膊抡圆了画了一个大圈,“今儿下午我们正准备砌井圈呢,突然从底下涌出一大股带泡沫的水来,白花花的,跟泡了锅皂角似的!哗——就涌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现在可好了,满院子都滑溜溜的,踩一脚能摔三个跟斗!我们哥儿几个已摔了七八回了!” 方玉娘还没反应过来,沈昭从里间走了出来:“带泡沫的水?还跟皂角似的?” 那汉子看见沈昭,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那种滑溜溜的、一搓就能起沫的水!” “小的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井水自个儿往外冒泡沫的!稀奇!真稀奇!” 他顿了顿,缩着肩膀忐忑道:“您说会不会挖太深了,龙王爷在里头生气呢!” 龙王爷?这都哪跟哪儿啊! 沈昭刚想吩咐,然后飞快地想到了什么。 他翻过的那本《江南杂谈》里有一段文字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随后大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他脚下已经踩到了一层薄薄的水渍,鞋底传来轻微的滑腻感。 绕过影壁一看,果然看见院子的青砖地面被一层白花花的泡沫水浸透了,到处泛着泡泡。 几个匠人正狼狈地蹲在墙根下,一站起来脚底下就打滑,手忙脚乱地扶住墙才没摔倒。 其中一人抓住了晾衣竿,结果竿子倒了,连人带竿摔了个四仰八叉,水花溅了旁边人一脸。 这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而那口新挖的井,正往外汩汩地冒着带着细密泡沫的地下水。 井口的水面翻涌着白色的小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破裂,像一锅煮开的米汤在吐泡泡。 沈昭缓缓凑上去,蹲下伸手掬了一捧井水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矿物和碱的气味。 有些刺鼻,但更多的是一种清冽感。 他又用手指搓了搓,掌心传来滑腻的触感和微弱的灼烧感。 前几日他翻那本《江南杂谈》时读过一段,书中说江南某些地方的地下水自带皂性,当地人称之为“碱泉”,取水洗衣不必放皂角也能起沫。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游记里的奇闻异事,读过就翻过去了。 此刻这捧水的气味和触感,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细滑发涩,搓一搓便有细沫浮起来。 他站起身,笑着回头冲方玉娘招了招手: “方掌柜,你过来看看,慢着些,地上滑。” 方玉娘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地面挪过来,步子放得又慢又稳,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 她低头看了眼那口井,满脸困惑: “二公子,这水……” “这可不是普通的地下水。” 沈昭满脸喜色,“这水有一股淡淡的矿物和碱味,滑腻,能起泡……这恐怕是一处天然碱泉。” 方玉娘愣了一下:“碱泉?那是什么?” 沈昭斟酌了下措辞:“就是一种富含天然碱类物质的地下水,可以用来洗东西,拿来洗衣服不必放皂角,也能洗得白净。” 他顿了顿,强调重点,“甚至熬煮一下,可以用来做玉容皂的原料之一。” 方玉娘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是说,这口井本身就能出能做玉容皂的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昭看着那股还在不断涌出的细流,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百宝阁后院原本只是打算挖口井方便取水,省得客人试用产品时,每日从外面挑水进来。 结果没想到,竟挖出了意外的惊喜。 天然碱泉。 这地方,简直像是老天爷替他备好的! 这时院墙外头忽然探进一颗花白脑袋。 关掌柜垫着箱子,隔着矮墙往这边张望:“方掌柜,你家井里养了鱼?怎么还往外冒泡呢?” 方玉娘哭笑不得:“关叔,您怎么过来了?” “我听见这边动静不小,又看见你家院子冒白气,还以为厨房着火了。”关掌柜踮着脚又看了一眼,“这水怎么还带沫的?怪了怪了!” 沈昭掬了一捧水递到墙边:“关掌柜,您瞧瞧,这是碱泉,洗衣裳比皂角还管用。” 关掌柜半信半疑地伸手沾了一点搓了搓,眉头慢慢扬起来:“咦?真起沫了!” 他又搓了两下,指腹间的滑腻感让他啧啧称奇,“这可比皂角滑溜多了……” 沈昭正要接话,身后传来“滋溜”一声。 原来是德柱蹲在井边取样水,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好在他没摔下去,胳膊肘及时撑在井沿上,稳住之后脸已红到了脖子根。 沈昭回头看他:“小心点。” 德柱闷声不吭,红着脸低头把玻璃瓶塞好。 关掌柜在墙外笑出了声:“小伙子,站都站不稳可不行啊,改日来我茶楼练练下盘。” 沈昭没再打趣德柱,转头对方玉娘说:“这口井先别急着封,取几瓶水样送去工坊,让周师傅试试用它调配新一批香皂。” “如果效果好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但方玉娘已经明白了。 她眼睛弯起来,赶紧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关掌柜在墙外探着脑袋嘀咕:“洗衣裳比皂角还管用……那改日我拿几件汗衫来试试......” …… 天然碱泉的发现。 让百宝阁众人的干劲又足了几分。 泥瓦匠连夜加固了井壁,把井圈砌得严严实实,还特意在周围铺了一圈防滑的粗石板。 方玉娘亲自带人清理了院中水渍,顺带着把铺子来了个大扫除,擦得一尘不染。 周师傅收到水样后连夜试制,第二天一早就打发人来回话说效果极好,比普通的井水做的皂体更细腻,起泡也更丰富。 最关键的是,节省了提取碱水这一步骤。 省时省力,还省成本。 样品会前夜,沈昭站在百宝阁门前。 脚下是新铺的碎石子路,头顶是透亮的玻璃灯盏,身后是刷得雪白的墙面。 方玉娘在柜台后合上最后一批样品的登记簿,德柱放下磨刀石站起来活动手腕,陈文远把流程册折好塞进袖口。 铺子里外都在收尾,安静而有序。 沈芸蹲在门槛边,伸手摸了摸新铺的碎石子路,嘴里低声念叨:“明日我就要当门童了……要站一整天呢……” 她小脸上既有兴奋又有紧张,眉毛微微蹙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沈昭低头看着小妹,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雪后的天格外干净,许多星星像细碎的盐粒撒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他回过头。 最后看了眼那些玻璃灯罩透出的暖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日样品会就要开始了。 能不能一炮而红,明儿个见分晓。 第248章 还没开张,大排长龙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离日出尚有小半个时辰。 朱雀大街人影寂寥,雾蒙蒙一片。 可远处闪着亮光的百宝阁尤为瞩目。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 玻璃套件,首批仅制十套,先到先得。” “其余产品备货充足,不限量预定。 门前寒风刮着,十余人早早排成队守候,皆是听闻奇物,特意吩咐仆从提早起身赶过来的。 打头的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圆脸丫鬟,她冻得鼻尖通红,边搓手边往手心里呵气。 身后缩着脖子的小厮怀里抱着个暖手炉,眼巴巴望着三指宽门缝里透出的亮光。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刚下马车,见到门口这么多人排队,一时有些心急,赶紧撩着裙摆就冲上前。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当着众人的面,踮着脚尖往门缝里探,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太好看了! 她身后一个小丫鬟打着哈欠,提着手炉跟上来,心想太太今日起得比过年还早,急匆匆地赶过来,就为了看这扇门缝。 也不知这间铺子里头,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费这么大的功夫。 可等他看清了,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哇!太太,那不是......琉璃吧?好透亮啊! 自然不是琉璃,是那什么......玻璃!上回拍卖会你忘了?那面镜子可是拍了一千五百两呢! 年轻太太回头瞪她一眼。 让你记得早点唤我起来,你偏不上心,你瞧瞧现在这么多人,轮到咱们可有的等了! 小丫鬟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不是太太您说看看热闹就成了,咱们又不买嘛...... 年轻太太被她噎了一下,脸上一热,轻咳两声后飞快插入队尾,说得硬气: 你这丫头真是没眼力劲儿,净会顶嘴!你也说那是上回了,这回我肯定买! 便在这时,远处一个穿绛红锦袍、梳着圆髻的中年妇人下了马车走上前来。 虽只插一只碧玉簪,妆容简约。 但身后还有两个丫鬟捧着鎏金手炉,亦步亦趋地跟着,通身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她在队伍末尾站定,扫过门缝透出的光亮,想着这百宝阁前几日的帖子送得倒是周到,那日去过拍卖会归来的夫人们也纷纷交口称赞。 可她夫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皇商,专司大内御瓷,家财万贯,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 就怕这东西以讹传讹,名不副实。 绛红夫人思忖片刻,朝排他前面的年轻太太开口问道:这百宝阁......这么早就开门了? 年轻太太回头一笑,满脸兴奋: 哪能呢,说是辰时三刻才开。” “我前儿个路过看了一眼,这不实在忍不住,便想着早点来占个位置。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大约是上回拍卖会那面镜子的后劲还在,让她觉得今日若是错过了,回头又要后悔好一阵子。 绛红夫人点了点头,矜持地上前几步,也凑到门缝边眯眼看了看。 铺子里的亮光像一汪清泉,淌过她的瞳孔。 看清里面陈设后,她眼神一眯。 随即退回队伍,偏头对丫鬟附耳吩咐:今日带的银票够不够?不够的话,回去再取些。 丫鬟低声回:夫人放心,您昨日吩咐过的,奴婢带了一千两,应该足够了。 绛红夫人便放下心来,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那年轻太太转头对绛红夫人笑道:“姐姐来得这般早,也是冲着那镜子来的?” 绛红夫人闭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是冲着铺子来的。” 年轻太太被这话噎了一下,也不恼,只笑了一声转回去:“那姐姐待会儿可别跟我抢。” 这时,绛红夫人身后年纪稍长的丫鬟见了。 赶紧凑近耳边低声说: 夫人,方才路过时奴婢打听了一嘴,您前头这位穿藕荷色的是城东绸缎庄赵家的二奶奶。” “她家上回拍卖会也去了,没抢着镜子,这回怕是冲着那玻璃套装来的。 绛红夫人没回头,只了一声。 赵家她自然通过,绸缎庄的买卖做得不小,但跟她夫家比还是差了不少。 她平日里见过的好东西比绸缎庄太太多得多,眼皮子也比旁人深。 不过若是连赵二奶奶都这么上赶着来,那东西大约差不了,绝对比她方才看见的还要精致。 她心里有了数,一千两做订金绰绰有余,若是拿不下全套,至少把那面立镜订下来也值。 ......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才渐渐亮起。 天公作美,金色晨曦从云层缝隙漏下,落在百宝阁门口新铺的碎石路上。 这碎石路是方玉娘让匠人铺的,她昨夜一闭眼就梦见有客人踩了泥水滑倒,连累得百宝阁名声受损,辗转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 干脆大清早鸡还没叫就爬了起来,和铺里的伙计们把路又夯实清理了一遍。 此刻她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天朗气清,众人都稳稳站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住附近的老街坊王婶子挎着菜篮子路过,冷不丁看见这阵仗,不由愣了一愣: 哟,这什么铺子啊,大清早这么多人排队? 她心里惦记着再不走,豆腐怕是赶不上头一锅了,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停下脚步,往这边挪了挪。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也凑了个热闹:这你都不晓得?这就是前阵子那三间破铺子改的,说是叫什么......百宝阁? 他家闺女昨夜念叨了一晚上玉容皂,连做梦都在说梦话。 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那皂洗完手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虽没开口让他买,但闺女和老婆子起早贪黑揉面做炊饼,辛苦得很,双手粗糙得不成样子。 他摸了摸板车上那一摞热气腾腾的炊饼,盘算着今早要不要早点收摊,也过去瞧瞧。 若是不贵的话,买上一块让她们高兴高兴。 两人正嘀咕着,百宝阁的门板忽然从里头被拉开了一扇。 一声,所有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紧接着沈芸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脸白净净的,两只小揪揪上系着崭新的红绸带,飞快扫了眼门口排队的十余人。 她顿时松了口气,人不多不少,正好够她挨个发糖又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想着二哥昨夜特意交代过开门时别慌,笑脸迎人就行,这会儿笑得跟朵小花似的。 眉眼弯弯,出了门拱手笑道: 各位哥哥姐姐婶婶伯母们,早呀!都到齐啦?我二哥说辰时三刻准时开,还差半刻钟呢!” “你们再等一等,先吃颗糖垫垫肚子! 她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桂花糖,然后当真一颗一颗地递了过去,嘴里甜言蜜语不断。 轮到那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也就是赵二奶奶时,沈芸仰着头,脆生生夸道: 这位姨母好生漂亮啊,我记得你上回也来了,我多给你几颗桂花糖,保准比上回还甜! 那神气活现的可爱模样,跟铺子里的灯一样亮堂堂的,让人乐得移不开眼。 年轻太太用帕子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赶紧弯腰抱紧她:还是小娘子嘴甜心善,你不如随我回家,当我的女儿吧? “不行哦,但是你可以生一个像我这般可爱的女儿!”沈芸负着手,振振有词。 一时间,夫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等糖一一发完,套完近乎的沈芸才缩回脑袋,侧着身子把门板重新合上了。 但那一瞬的亮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昙花一现般,在晨雾中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排队的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也不知是因为嘴里那颗桂花糖,还是因为那道亮光。 第249章 样品会正式开始 铺子里面,方玉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她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今日要用的样品和赠品小礼盒,每只礼盒上都用丝绸系着红色蝴蝶结。 这自然是沈昭设计的,要求务必看上去喜庆大方有档次,拿出去送人随礼也不丢份。 她此刻心里特别紧张,客人来多少她不怕。 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和客人打交道。 她最怕的是哪个环节不小心出了纰漏,辜负了大家这阵子的心血。 但她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因为她是掌柜。 掌柜一慌,铺子就乱了。 德柱站在展台边,正低头擦那排玻璃灯罩。 那灯罩已被擦得锃亮,一丝指印都看不见,可他还是没停手。 沈昭走过来看了眼,笑着调侃道:够亮了,你再擦下去,那灯罩怕是要薄一层。 德柱这才猛地停下手,讪讪地把细棉布叠好塞进袖子,低头闷声道: 公子,俺就是……怕灰。 沈昭笑了,拍了拍他肩:待会儿要是有人问你,答不上来就说我帮您问问掌柜的,不丢人。 “也别怕说错话,今日这铺子里,你可是工艺方面最熟的人,谁都没你厉害。 德柱使劲点了点头,耳尖泛红。 方玉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笑着接话:是啊,德柱,你待会儿就站我旁边。” “有人问玻璃套装的事,你只管老实说,真说错了也不怕,我会替你兜着的。 她笑着夸赞,再说了,你做得那些玻璃品在整个大梁朝都绝无仅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盏琉璃都亮堂,你说错了,那些玻璃也不会答应啊。 德柱被她这话逗得咧嘴一笑,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 门口一侧。 沈暄正和几位伙计把最后几块样品搬上展台旁的矮柜,再用木格和丝带固定好。 他的衣裳几乎都有破洞,穿出去不体面。 可是裁制新衣来不及,林氏也懒得出门帮他购置新衣,便干脆寻了件沈昭穿过一次的石青袍子,让绣娘把袖口裁了半寸,改小了让他穿。 衣裳倒是合身,只是领口还有些紧,勒得他脖子不太自在。 但他想到二哥难得开口让他帮忙,便忍住没有伸手去扯领口,就那么像块木头般站得笔直。 沈芸溜到了他旁边,踮着脚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摇摇头: 三哥,你穿上二哥这身衣裳往这儿一站,像门神一样,一点都不威风! 沈暄低头瞪她: 门神怎么了?镇宅辟邪!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接得蠢,但嘴比脑子快,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芸果然捂着嘴笑出声:对对对,镇灾辟邪!那你可把门看好了,别让苍蝇飞进来! 沈暄反驳:大雪天哪来的苍蝇! 沈芸点点头:哟,三哥会顶嘴了?有进步! 说完做了个鬼脸,咯咯笑着跑开了。 沈暄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那点儿紧张莫名其妙散了大半,嘴角悄悄弯了弯。 ...... 角落里,王栋正围着那几排展台转悠。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新袍,袖口还特意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显得人成熟干练多了。 一副我就是百宝阁二掌柜的正经架势。 可这架势没能撑住三息。 他就一边转圈,一边伸手把一只玻璃杯挪了半寸,又觉得不对再挪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折腾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李茂倚在墙角,抱着臂默默看他转了这么许久,终于没忍住吐槽:我说行了吧你!” “摆了一个早上,那面镜子被你挪了八回位置了,再挪下去,墙都要被你挪出个坑来。 王栋头也不回:你懂什么!这叫精益求精!沈兄说了,人家客人进门第一眼就看这个位置! 可你摆得再好,她们进门也是先看你这个人。你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什么玻璃杯都看不见了。 王栋终于回头瞪他:我怎么了?我这身板往门口一站,多有安全感啊! 安全感? 李茂翻了个白眼,人家夫人看见了,第一反应是这铺子门怎么这么窄,第二反应是我得侧着身才能进去 王栋被他噎得顿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喊着外号回敬:李竹竿,你这就是嫉妒!嫉妒我身强力壮,嫉妒我穿新衣裳,嫉妒我今日有正事干! 李茂嗤了一声。 呵,我嫉妒你?笑话!你那袍子是新裁的不假,可扣子都快崩开了,不信你自个儿瞧瞧。 王栋猛地低头一看。 果然肚子那排扣子被撑得发紧,最中间那颗甚至歪了半寸,像随时要弹射出去。 他下意识深吸一大口气,想把肚子收一收。 可这一吸气扣子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赶紧松了气,假装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 ……你等着,回头我让裁缝放宽两寸! 李茂继续补刀:那你今日少吃饭多干活,先撑到样品会结束再说。 王栋咬咬牙,最终只憋出一句懒得理你,转身继续调整展台去了。 李茂在墙根下笑了笑,再次大获全胜。 沈昭看着这一幕已经免疫了,笑了笑没再理会,侧头听陈文远说话。 陈文远翻了下册子,汇报名单情况。 永昌侯府张夫人一早到了,在巷口马车里等着,其余接受邀请的宾客也大多在路上,不过还有许多人慕名而来,阵仗不小。” “至于谢家那边……没回帖,也没派人来。 沈昭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谢蕴不来倒省事,来了他也不怕。 他侧头看了眼门边的漏刻,又抬眼扫了圈铺子里的人,朗声道:到了时辰就开吧。 顿了顿又拍手喊道。 大伙都有,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方玉娘会意,率先走到门口搭上门板。 与此同时,门边的沈芸牵着小福已经就位。 小福是沈芸特意喊来的,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红色短袄,安静地站在沈芸身侧,小手攥着衣角,好奇地打量着满铺子的新奇物件。 小福,等会儿要是有人进来,你便冲他们笑就是了。笑一下,他们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就会多买东西,多买东西就有糖葫芦吃,明白吗? 沈芸侧过身去,凑近小福耳边,认真教导自己的门童学徒。 小福想着昨日沈芸给他尝的糖葫芦的酸甜,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 沈芸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嗯,孺子可教也!” 记住啦,笑得要像我这样,眼睛弯起来,嘴巴往上翘,不能光咧牙不出声。 她亲自示范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小福学着她的模样又试了一遍,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比方才自然多了。 沈芸点了点头:可以了,待会儿就这么笑。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桂花糖塞进小福手心:这两颗你留着,等人进来就递一颗出去,说一句欢迎光临百宝阁,记住了吗? 小福攥着那两颗糖,眼神坚定:记住了。 下一刻,方玉娘打开了百宝阁大门。 日光涌进来的一瞬间,门里的灯光溢出去,两种光在门槛处交汇,像一道无声的河流漫过所有人的视线。 百宝阁那三间铺面贯通而成的宽敞空间内。 地面平整如镜,墙壁素白如纸。 顶上那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灯罩,将日光与烛光交织而成的光线滤成一片柔和的亮白色。 均匀丰盈地洒落在每一件器物上。 连铺子最里侧的墙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倒映出各种炫目透亮的色彩。 打头那位穿浅粉色褙子的小姐情刚跨过门槛,大约是被玻璃投射的亮光晃了下眼。 整个人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身后的圆脸小丫鬟跟着迈进来,目光直直落在那排玻璃器物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姐……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位小姐没有答话。 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展台方向挪了半步。 后头的夫人们也是看呆了,发出一阵吸气声和赞叹声,回过神后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恨不得立刻买回家细细把玩。 王栋赶紧往门口一站,用他那厚实的大身板把住通道两侧,嗓门比平日高了三度: 诸位夫人小姐,都慢慢来,不用着急!” “玻璃套装在展台那边,先到先定,其余样品这边都能试用,包您满意! 沈芸仰着脸冲那粉衣小姐笑了笑:这位漂亮姐姐,您是头一位呢!来,我带您先试试这个玉容皂! 她说着侧身一让,露出身后备好的试用区。 铜盆里盛着温水,旁边叠着几摞干手巾,盆沿搁着一排掰成小块的白净皂角。 粉衣小姐被她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眉开眼笑,弯腰捏了捏她小脸: 小娘子嘴真甜,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沈芸,是百宝阁的门童!她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小福,这位是我徒弟小福!他也是门童! 小福被点到名,连忙挺了挺小胸脯。 接着学着沈芸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朝她递出一颗糖,嫩声道: 您好,欢迎光临百宝阁! 粉衣小姐被这小豆丁师徒俩逗得直笑:你们这百宝阁,连小门童都这么有意思? 小福得了夸奖,侧头看向沈芸。 沈芸赶紧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小福便笑得更加用力了。 沈昭站在展台旁,笑着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万众瞩目的百宝阁样品会,正式开始了。 第250章 开门红,人声鼎沸 辰时三刻刚过,百宝阁的门槛便遭了殃。 排队的人潮呼啦啦往前涌,硬是把三间打通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 原先递了帖子应下的三十八家,实打实到了少说五十来号人,再加上那些闻风而至的散客和街坊,乌泱泱一片,队伍从门口一路排到巷尾。 空气里桂花皂的甜腻混着梅花露的清冽,再搅上各位夫人小姐衣襟上原本的熏香气,交织成奇特的馥郁,让人进门就想先闭眼深呼吸一口。 门厅那块儿。 沈芸和小福这对门童组合忙得脚不沾地。 沈芸逢人便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姨母您这身衣裳真好看姐姐您今日气色真好...... 那些夫人们被哄成了翘嘴,眉开眼笑,有的弯腰捏她脸蛋,有的掏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 小福站在她身侧,每来一位客人便递一颗桂花糖,奶声奶气地说欢迎光临百宝阁。 虽然偶尔会紧张得结巴,脸色通红,但那憨态反倒更惹人怜爱。 一位中年夫人没忍住摸了摸他头,小福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随即仰起脸来,一脸认真: 不能摸,长不高。 那夫人愣了下。 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捂着嘴直乐。 沈芸在旁边挺了挺胸,一脸骄傲:这是我教的!他学得快吧? 这夫人笑着摇摇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福手里:小郎君,拿着买糖吃吧。 小福捏着那块碎银,手足无措地看向沈芸,直到沈芸冲他点头,他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姨母。 等那夫人走远了,小福把那块碎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沈云手里:“姐姐,买糖吃。” 沈芸满意地收入荷包,心想这徒弟教得不错,胆子虽小,却胜在老实听话,将来自己首富之位后继有人了。 她捏了捏荷包,想着得再多收几个徒弟! ...... 美妆品试用区旁,方玉娘的女儿方青禾安静地站在矮几后面和吴招娣等人招呼女眷。 她整个人比上回在慈幼院见时精神了许多。 每有夫人试完皂,她便递上干手巾,轻声说一句您擦擦手,然后退后半步,垂着眼不打扰。 动作利落,举止大方。 让在场每一位夫人都觉得熨帖。 那位一早来的穿绛红褙子的夫人用完玉容皂后,把手腕凑到鼻尖闻了又闻,不由赞道:这桂花味真好闻,比我那香囊里的味道还清透。 方青禾主动介绍:这是桂花味的,还有梅花和兰花的,兰花味的很是清雅,我娘最喜欢。 那太太笑着看她:是吗?那我可得试试! 后面一位太太转头跟同伴低声说:这姑娘倒是稳当,瞧着比那些咋咋呼呼的伙计强多了。 同伴点头应道:听说是方掌柜的女儿,一直在城外慈幼院帮忙照看孩子,性子磨出来的。 方青禾听见了,耳根又烫了一层,心想今日一定不能出岔子,不能让娘丢了脸。 在她身后靠墙处,放了一张矮圈椅,上面垫着一层厚棉褥子,旁边还搁了一只小炭盆。 小柱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膝盖上搭着一条羊毛毯,手里捧着一只玻璃小杯。 那是沈昭特意让德柱找的次品,杯壁薄厚不匀,底部有两三粒针尖大的气泡,但胜在透光。 小柱得了便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此刻他安静坐在那,把玻璃杯举起对着在场人群望去,看得特别专注,嘴角微微翘着。 如意抱着一摞名册经过,见状停了下来,弯腰把他滑到腿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看着他小声问:小柱哥,你今日开心吗? 小柱立刻点了点头。 如意看了眼他手里那只玻璃杯,笑着说: 这杯子真好看。 说完又捧着名册往方玉娘那边去了。 今日慈幼院来的人里面,小豆子年龄最小,才六岁出头,便在方玉娘边上学着沈芸揽客的样子招呼客人。 结果一开口就紧张得打了绊子,把欢迎光临说成了光光临临,还连着说了两遍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面前那位夫人笑出了声,弯下腰来点了点她鼻尖:光光临临?你们百宝阁还有这规矩? 小豆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脸腾地红了,捂着脸转头就往如意身后躲。 如意张了张嘴想帮她打圆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僵在那里,好在这时方玉娘回头喊了一声小豆子,来帮婶婶递帕子。 小豆子便如蒙大赦地颠颠跑了过去,跑出三步还不忘回头冲那位夫人鞠了一躬,把那位夫人逗得更乐了。 展台那边,德柱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文士举着放大镜,对着墙上一行蝇头小楷照了又照,激动不已: 这……这字能放得这般大!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想不到到了这把年纪,又能看清了! 他后周围几位上了年纪的客人纷纷探头往前凑,七嘴八舌地问给我也瞧瞧这什么来头。 德柱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好在依旧记得沈昭的嘱咐,于是老老实实开口道: 这只放大镜是磨了三遍,才有这效果。 老文士很快抓住重点:三遍?也就是说,再多磨几遍,还有更清晰的? 德柱声音低了些,不好意思道:下一批工艺还能再精进些,但这一批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了。 老文士哈哈大笑,把放大镜往柜台上轻轻放下:那我定两只!一个自用,一个送好友! 德柱赶紧按照提前演练过的流程,拿过簿子歪歪扭扭记了一笔:放大镜两只…… 然后笔尖一顿,抬头问道:老先生您贵姓? 老文士捋着胡子答:免贵姓张,名...... 德柱点了点头,这才把订单信息填好,一边让人引着客人去柜台处签订契书和交付定金。 柜台边订购处热火朝天,欢笑声此起彼伏。 方玉娘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满头大汗,脸都快笑僵了,下巴两侧的肌肉酸得发胀。 她在布庄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没哪一日见过这般疯狂的阵仗。 仿佛这些人不是来逛铺子的,是来抢的! 方掌柜,花间露怎么卖的? 三百文一瓶,两瓶五百文!今日样品会预订还附赠一瓶小样! 给我来六瓶!不,十瓶! ...... 好在没过多久,赵谦、孙墨和顾晏三人姗姗来迟,立刻接手了账本,这才没生出乱子。 方玉娘这才有功夫喝两口茶润润嗓子,走到玻璃套装展台边详细介绍起来,声音清亮利落。 诸位请看,这套华堂生辉共四件,玻璃灯罩透光不刺眼,屏风作隔断可透光不遮景,茶杯质地细滑不渗水......” “每件都是工坊精细打磨出来的,今日只接受预订,每款仅限十户。 话音刚落,前排便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赵二奶奶第一个激动地举起了手:我定一套!华堂生辉! 她说完又觉得一套不够,果断补了句:再加一面大尺寸的立镜,要镶金丝边的!刻上赵字! 方玉娘笑着提笔登记,嘴里利落地报着: 赵夫人,华堂生辉一套,立镜一面,订金收您二百两,余款交货时结清。 赵二奶奶当即爽快地掏了银票,两眼放光,想象着这些物件摆在自己卧房里头该有多气派。 旁边的绛红夫人见状,也不甘落后。 她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后开口:华堂生辉一套,书窗映月一套,再加一面立镜。 方玉娘笔下不停,笑容满面地记下。 好嘞!李夫人......诚惠订金三百两。 绛红夫人也爽快地付了银票,付完之后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了位置,目光却还黏在那面立镜的样品上移不开。 有了这两位打头阵,剩下的夫人太太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争先恐后地下订单。 我也要一套华堂生辉! 我闺女来年出嫁,给我来一套花影镜台! 我要两套书窗映月!一套自用,一套送人! 一时间,预订声此起彼伏。 赵谦等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柜台前挤得跟早市抢菜似的,一张张银票塞进钱箱。 方玉娘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左手记单右手拨算盘,嘴里还要见缝插针地不停应声。 这些夫人们太热情了,哪怕沈昭亲自下场,还从王家紧急调来了不少人手,也耐不住一窝蜂涌上来。 他们实在是低估了百宝阁这些产品,对贵妇们的吸引力! 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251章 来自工部的订单 样品会进行到快午时。 百宝阁里的人潮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连隔壁清风楼的关掌柜都坐不住了,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粗瓷茶碗站在门口踮脚看了半晌,回头冲自家跑堂的伙计羡慕地直咂嘴: 瞧见没有?这才叫做生意! 跑堂伙计缩了缩脖子:掌柜的,咱们要不要也过去进点货? 关掌柜瞪了他一眼:进什么货?咱们是茶楼,又不是杂货铺! 伙计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那您端个空碗站在人家门口瞧什么…… 关掌柜没理他,但又往前蹭了几步,脖子伸得更长了,目光死死黏在展台那排玻璃灯罩上。 他就想弄清楚,到底什么灯能亮成那样? 那光透亮得跟把日头装在屋里似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回头他清风楼也置办几盏,夜里不用点那么多油灯,光是一年省下的油钱就够他喝好几个月的好茶了。 铺子里头,沈昭已被挤到了角落。 他原本想站在展台附近帮忙答疑,谁知那些夫人太太们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他答完这个又得应付那个,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一边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一边在心里感叹:这生意好的时候,也累人。 王栋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胖脸被挤得变了形,两只胳膊张开像一扇肉屏风堵在门框中间。 嘴里还在尽职尽责地喊着: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先来后到!挤坏了展台可没法赔啊! 可他喊归喊,压根没人理他。 那些夫人太太们让丫鬟小厮堵在前头,然后自个儿从他胳膊底下钻的钻、挤的挤,有个穿石青长袍的白发老先生甚至从他腋下直接滑了过去。 动作之灵活让王栋愣了一瞬。 罢了,堵不如疏。 他索性放弃了,侧身让开一条缝,扭头往李茂那边努了努嘴:你倒是帮忙拦着点啊! 李茂悠哉地坐在门边那把圈椅上喝茶,翘着二郎腿,头也不抬: 拦什么?挤一挤才热闹,热闹了才有人气,有人气才有买卖。这不比你站在门口当门神强? 王栋噎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一个胖大婶从他身后呼地挤过去,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前一个趔趄,前胸贴着门框蹭过去,差点没站稳。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回头瞪了李茂一眼:你瞅瞅,说得倒轻巧!等会儿人踩人了你负责? 放心,踩不着。 李茂这才慢悠悠踱过来,站到王栋身侧:你这身板往那儿一杵,人家想踩也没处落脚。 他说完侧了侧身,用手臂虚虚挡了一下侧面涌来的客流,倒是替王栋分担了几分压力。 王栋认命地闭上嘴,继续叉着腰当人墙。 沈暄这边抱着一摞玻璃样品,刚在墙角码好,直起腰来活动了下发僵的肩颈。 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一瞧,是林氏。 他娘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红底撒花褙子站在门口,鬓边簪了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蝴蝶翅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四个字:今日有喜。 林氏此刻正跟几位夫人说话,下巴微抬,语气熟稔得很:是是是,这铺子是我家老二的瞎琢磨的,我也不懂那些门道,就是来帮衬帮衬。 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嘴角翘得像是被人拿线往上吊着。 旁边几位夫人也识趣,纷纷恭维:还是林姐姐好福气啊,儿子这么能干,以后不愁了。 林氏摆摆手:哎呀,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今日这样品会也不知能不能撑住场子…… 话虽这么说,她目光却一直往铺子里扫,看见展台前人头攒动,听见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嘴角的弧度又无声无息地翘高了三分。 沈暄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他娘今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 他把玻璃杯放好,又退回了角落阴影里,心想自己还是少露面为妙,免得被他娘拉去应酬那些夫人太太,以前可没少干这事。 就在铺子里热浪最旺时,门再次被推开。 率先进来的是陈文远,他侧身让了一步,微微躬身,露出身后几位穿常服的中年人。 为首那位面容清瘦、三绺长须。 正是其父礼部侍郎陈弘毅。 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只系一条素色布带,瞧着倒像是微服出来逛铺子的老儒生,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侍郎的架子。 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 一位圆脸微胖,穿石青色棉袍,进门后径直看向了墙面和展台边角,像是木匠进了院子先看木头一样,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另一位高瘦白净,正捋着胡须仔细端详展台上那排放大镜,眼睛微微眯着,极为专注。 沈昭正站在柜台前帮方玉娘核对单子,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动。 当即放下簿子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伯父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 陈弘毅摆摆手,扫了眼铺子:不必多礼,文远那小子把你那几样东西拿回府里,折腾了好几日,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沈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陈文远拿回去的是哪几样东西,一时不好接话,只陪笑道: 陈伯父见笑了,都是些小玩意儿。 陈弘毅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侧身让出身后那位圆脸中年人,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甄明渊甄大人。 那位甄大人伸手在墙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用指腹蹭了蹭墙面表层,凑近了仔细端详。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来,认真问道:沈公子,敢问这墙面……用了什么材料?如此素白耐磨! 沈昭当即拱手答道: 甄大人好眼力,这是晚辈在工坊试制的一种新墙面材料,比糯米灰浆洁白紧实,也不易起粉剥落。 “您方才应该摸过了,效果立竿见影。” 甄明渊沉吟片刻,又弯下腰看了看墙角接缝的处理,用指甲掐了掐表面硬度,若有所思地直起身来:这墙要是刷在大库房里,能撑几年? 沈昭想了想,如实答道:以目前的配方,正常维护下五到八年不成问题。” “而且维护也简单,表层每年刷一层薄浆即可,不必铲掉重做,材料和工费也不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眼下配方还在不断改良出新,等再试两批,寿命或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甄明渊点了点头,又问:怕不怕潮? 自然是比糯米灰浆强不少。 沈昭答得很快,如果用在常年潮湿之处,比如南边的粮仓或水边的库房,可在基层加一道防潮层,再铺一层细碎石子和石灰混合的垫层。” “如此成本增加不多,但防潮性大幅增强。 他说完这话,心里已有了几分触动。 工部营缮司主管的是皇宫和各衙署的营建修葺,若是这石灰混凝土的配方能被工部看中,那可就不只是百宝阁做几盏灯、卖几块皂的事了。 对于工部的订单,钱自然是挣不了多少,但他看中的还是名头,是御造特供的这个头衔。 甄明渊听完沉默片刻。 少顷。 他转过头看向沈昭,语气平淡但认真: 这个你回去写个条陈,回头送到工部来。 沈昭心里咯噔一跳,这是有门了! 他面上却不显,只沉稳地拱手道:有劳大人了,晚辈回头便整理成文。 说完,他想了想,又转身走到柜台下方,取出块巴掌大的样板,双手递过去: 甄大人,这是之前做墙面留的小样,配方和比例跟墙面是一样的,劳您拿回去给工部的其他大人们比对着看,心里更有数。 甄明渊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点头道: 此举甚是稳妥,有了实物才好决断。 第252章 老牛护犊子 旁边那位高瘦中年人,即同样是营缮司出身的李主事,已拈起一只放大镜对着墙上的字照了照,眉头瞬间扬起来。 他转过头来,满脸激动: 甄大人,上回营缮司为皇家避暑别院画图,老钱把三尺宽的渠画短了两寸,就是图纸上字太小看岔了。” “要是人手配上这个,肯定能少返几回工! 他说着又把放大镜拿远了些,对着自己手背上的毛孔照了照,啧了一声:真是好东西啊! 甄明渊瞥了一眼,不由点头:确是好物,那你回头记一笔,先定十面试试。 李主事笑着应了,又转头问沈昭:沈公子,这个放大镜,除了放大字,还能干别的用不? 沈昭想了想:放大镜的功能便是放大成像,看细纹、看玉石纹理、看雕工刻痕......总之,凡是小字细纹,都能应用。” “工部经常画图审图,这物件完全用得着,其他的,比如玉石行、刻印铺也用得上。 李主事把那放大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对着灯光照了几回,显然是动了采购回去的念头。 接下来,陈弘毅负着手带着两人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从展台看到试用区,从灯罩看到立镜,把所有样品都过了一遍眼。 最后他在柜台边站定,看着沈昭关怀道:你爹在边关打仗,你在京城补墙,各顶各的用。 沈昭怔了一下。 他爹那人嘴硬得很,在家从来不当面夸他,陈伯父这话里头的褒贬他一时拿不准。 难道他爹写信回来提过自己,在信里跟陈伯父说什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陈弘毅似乎看出来了他的窘迫,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亲近些:你爹嘴硬,心里有数。 沈昭心头一热,拱了拱手没接话。 他心想大军开拔有一个多月了,回头得给爹写封信,旁的不提,就说说今日样品会的事和府中近况,也好让他们专心打仗。 甄明渊在旁边听见这番话,不由追问道: 沈公子竟然是镇远侯府的? 陈弘毅拍了拍额头:怪我,忘了和甄兄介绍,这是沈昭,沈崇远家的老二,读书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读书人和沈崇远放在一起,听上去有些格格不入,又补了一句: 也算家学渊源,他爹虽是武将行事,但其祖父乃是当年威震漠北的沈云飞沈老侯爷,大梁朝有名的儒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目光在沈昭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从这年轻人脸上找出几分他祖父的影子来。 甄明渊听完正了正神色,将沈昭重新打量了一遍,缓缓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吟片刻。 随即开口赞道:“《考工记》有言:‘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 “沈公子读书明理,方能格物致知,把书上的道理烧进砂土里、淬进玻璃中,做出这等前人未有的新物来。” “读书人做的东西,比匠人想得更远,匠人守着旧路走,读书人才敢往没路的地方趟。” 沈昭心头微震。 他没想到甄明渊会拿《考工记》来点他,更没想到那句“格物致知”从他一个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嘴里说出来,分量竟比旁的夸赞重了十倍不止。 他只觉心中热血沸腾,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沈昭拱手欠身:“甄大人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把书中所学的道理试着用在手上,算不得什么。” 甄明渊摆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能用出来便是本事,多少人读了半辈子书,只会抄抄写写、纸上谈兵,于家国无益......” 他说到这似乎觉得这话不太好深究,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 “石灰混凝土的事,改日你派人送个信到工部,我让书吏给你登记,再请诸位大人商讨。” “对了,那蜂窝煤也一并带过来。” 沈昭一愣,转头看向陈文远。 陈文远刚才听着两人有来有回,一直没插话,面上不动声色,见沈昭看过来才随意道: 私下里我跟甄大人提了一嘴,说蜂窝煤也在城外粥棚试行过了,效果还算可以。 甄明渊点点头:不错,改日一并看看。 沈昭心里暗暗记下了这条人情。 陈文远这人做事从不张扬,但每回都是关键处递一句话,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事办成了。 这回帮了他大忙,回头得好好请他一顿。 公务繁忙,陈弘毅一行人不好久留,约莫只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告辞了。 甄明渊临走前又交代了一遍,沈昭郑重应下,把人送到门口,看着那几道身影转过街角才转身回来。 铺子里的热闹稍稍回落了一线。 几位夫人正在柜台前交订金,预订簿已记了大半页,墨迹都还没干透。 但很快,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新一波客人涌了进来,把方才那点空隙重新填满。 便在这时,叶蓁蓁扶着叶怀恩姗姗来迟。 叶怀恩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灰道袍,衣摆下露出一截包着铁箍的手杖。 他进了门便不紧不慢站到了墙角那排书架旁边,像是来看热闹的老街坊,也不跟人寒暄,只负着手往展台上张望。 叶蓁蓁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窄袖短袄,领口镶着细细的素白滚边,腰间束一条同色腰带,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 窗外天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眉眼间,那股子鲜活的英气被光一衬,越发让人挪不开眼。 她进门后目光先往展台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了沈昭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芸眼尖,第一个发现她。 小丫头从门厅那边屁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叶蓁蓁的腰,仰着脸喊:蓁蓁姐姐你来了! 叶蓁蓁弯腰轻轻摸了摸她脑袋,指腹在她发顶蹭了一下:你今日倒是比上回见瘦了些。 沈芸认真答:可不嘛,我当门童累瘦的!二哥说我是百宝阁最忙的人。 她挺了挺胸,一副你夸我呀的邀功表情。 叶蓁蓁当即毫不吝啬地抛出美言:“是呀,小娘子是太能干了,这铺子离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你!” 说完,她笑着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这妹妹倒是不客气的揶揄。 沈昭快步迎上来,冲叶怀恩拱手: 叶老,叶姑娘,你们来了。 他嘴上问候着叶怀恩,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叶蓁蓁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叶怀恩“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拄着手杖缓步往展台方向走了两步,目光从那些亮闪闪的玻璃器上掠过。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沈昭淡声道:“听说你今日这铺子热闹得很,老夫来看看。” 这话听着寻常,但沈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种老牛护犊子的滋味? 他拱手应了一声叶老请,侧身让路的动作比平日规矩了三分,连腰弯幅度都下意识地加深了些许。 叶蓁蓁从身后绕出来,拍了下他胳膊:祖父,您去坐吧,别堵在门口。人家做生意的,您这么一杵,客人都让您吓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亲切得很,像在哄小孩。 叶怀恩却没急着坐。 他站在原地拄着手杖,又看了沈昭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长了些,目光从沈昭脸上慢慢挪到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又挪回他眼睛。 片刻后才开口,只沈昭一人听见: “蓁蓁这丫头,打小主意就正,她自己想做的事,老夫拦不住。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锐利。 “她认准的事,老夫得替她看着点。” 这话说完,没等沈昭回应,老头儿便转身向墙角那把空椅走去。 可他哪怕坐下来,也没靠椅背,手杖横在膝上,两只手松松搭着那圈铁箍。 那坐姿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惕,像一头老狼蹲在坡上,看着坡下的人。 沈昭站在原地,不由后背微微一紧。 叶怀恩那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他听出来了这是在警告他:我孙女的事,有我盯着,你小子好好掂量掂量。 他暗道一声不好,难道自己的意图很明显吗?可自己从未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啊! 他眉头一皱,刚收回思绪。 然后瞥见叶蓁蓁正似笑非笑地看他,像是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只是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沈昭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这才头一回跟叶蓁蓁正经说上话,怎么她祖父这龙门阵都已经先摆上了? 叶蓁蓁上前拿起一只玻璃杯对着光转了转。 上回你说样品会会有些新东西,我瞧着确实新鲜,比我想象中亮堂。 她说着把杯子放回展台上,抬起眼来看他。 目光坦荡,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迈步走过去,控制好两人间距,确保不出格,这才清了清嗓子,把心思拽回展台上。 一脸正经:叶姑娘,那边还有几样新东西,你若感兴趣,我带你过去瞧瞧......” 他边说着,边用余光往墙角扫了一下。 叶怀恩坐在那里,手始终没从铁箍上移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沈昭收回目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比陈伯父难伺候多了。 等下送客,是不是该再规规矩矩行个大礼。 第253章 绝无仅有,唯此一瓶 沈昭眼皮跳个不停。 好在这回叶怀恩倒是没跟过来。 只是那双老眼像两盏定位射灯,隔着满屋子人头,始终能够精准落在他后背上。 沈昭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老鹰盯上的兔子。 直到走到展台尽头,有几位客人阻挡了一些视线,那种异样才稍微减退。 他清了清嗓子:叶姑娘,你看这儿。 叶蓁蓁顺势看过去。 那是面一米见方的样板墙,表面素白平整,比周围白墙还要细腻几分,还特意留了一小块没刷的区域,露出底下粗糙的灰砖,对比鲜明。 她在刷过的区域用指腹蹭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指尖,白白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比我想象的结实好看。 她偏过头来,这便是你研制的方子? 沈昭点头,微微挺胸。 算是吧,周师傅试了几批才定下的配方,方才工部几位大人那边也感兴趣,若能谈成的话,以后京城官衙的墙面修葺,可能都会改用这个。 叶蓁蓁听了绕着那块样板走了一圈,这才看向他,脸上带着点意外: 你这人倒是会想,人家开铺子就开铺子,你开个铺子,连工部的买卖都想揽。 她话锋一转,浅笑道:“不过嘛,若工部真用了这配方,往后你在官面上有了长期稳定销路,这可比卖几面镜子有用得多。” 沈昭望着叶蓁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禁有些恍惚。 她明明是个不拘礼法的洒脱性子,却偏偏能细致入微地把这些朝堂门道看得这么清楚。 沈昭摆摆手,带着些自嘲:能揽到最好,揽不到也不亏,这东西一开始本来就是给百宝阁刷墙用的,工部看上那是锦上添花,意外之喜。 他又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有些期待的,如你所言,要是真能把这单生意谈成,城外粥棚的炭火钱就有着落了,灾民们也能过个好年。 叶蓁蓁看着他,原本的促狭多了几分认真。 沈二郎,你这个人吧,真奇怪!有时候想得太多,可有时候嘛又想得太少了。 沈昭一愣:奇怪......什么意思? 叶蓁蓁笑而不语,只是侧头朝墙角努了努嘴:你瞧,我祖父在那儿坐了快一盏茶,你这位东家还没去给他倒杯茶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沈昭回头一看,叶怀恩果然还坐在那儿,手杖横在膝头,面前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有。 沈昭回过神,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方才光顾着跟叶蓁蓁说话,居然把这尊大佛晾在角落了,店里其他伙计也忙着招呼客人,没一人察觉到。 他赶紧转头冲方玉娘吩咐: 方掌柜,劳您沏壶好茶送到叶老那边。 方玉娘正在柜台后忙碌,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喊伙计去备茶了。 不一会儿,吴招娣和一位婆子端着青瓷茶壶和两碟糕点,快步送到了叶怀恩手边的小几上。 叶怀恩抬眸看了沈昭一眼,眼神微眯,嘴角不由动了动,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昭松了口气,喝了就好。 喝了就代表方才的唐突遗漏基本过去了。 叶蓁蓁在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展台。 沈昭咳嗽一声,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花鸟纹香薰瓶,主动介绍起来。 这一批是花影镜台套装里的,瓶身可以装花露,也可盛清水插一两枝干花,放在梳妆台边上,透光又雅致...... 他说得认真,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叶蓁蓁身上聚焦。 叶蓁蓁正低头端详那只香薰瓶,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的长睫毛描绘得细密分明。 她把瓶底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眼,才放回去。 确实好看,比我娘房里那对江南造的青瓷瓶透亮。她抬起头,嘴角带着笑,不过沈二郎,你方才引我过来,不是为了给我讲这只瓶子吧? 沈昭被她这么一戳,耳根有点发热。 好在和她有过几回交手经验,心态沉稳不少,面上倒还撑得住,索性顺着话头往下接: 那叶姑娘觉得我是为什么? 这我可说不好,你这人每回主动开口,后面准跟着一堆弯弯绕,我才不费那气力去猜。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是耳朵有些微红。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沈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仰着脸脆生生地说:我知道!蓁蓁姐姐,我二哥是想送你一套花影镜台!” “他上回就念叨了,说这花纹特别衬你! 沈昭嘴角微微一抽。 他什么时候念叨过?这丫头又给他加戏。 叶蓁蓁眉毛微微一挑:是吗?这东西可不便宜吧,你二哥倒是大方。 沈芸点头如捣蒜,随即又赶紧捂着嘴:哎呀,我忘了,二哥不让说,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那表情之逼真,让沈昭有一瞬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小心念叨出来过。 可惜记忆宫殿告诉自己,他没说过这话。 他轻吐出口浊气,决定先不跟这小丫头算账,毕竟这也算是给自己当僚机了。 他看向叶蓁蓁,脸色尽量自然: 叶姑娘别听她胡说,不过若真觉得合眼缘,这套样品可先留着,临走之前带走也不迟。 叶蓁蓁看了他两息,随即轻笑一声。 沈二郎,样品会才开半日功夫,你就敢往外送样品了?不怕回头有人来问,拿不出来? 你放心,百宝阁的样品不止这一套,只是这套是全新的,造型也是我亲自设计督造的。 “绝无仅有,唯此一瓶!” 沈昭答得很快,说完他才发觉这话听上去有些暧昧。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叶蓁蓁闻言脸色微红,把那瓶子放回展台上,婉言拒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昭见她不收,一时有些心急,随即灵光一闪,瞬间寻了个绝妙的借口: “这可不是白收的,你上次坦言铜牌一事,便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过几日我还得上门寻令祖父叨扰一番,这便算作是我提前交付的谢礼。” 叶蓁蓁抬头看他,见少年满眼赤诚,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注视着自己,不由心头一颤。 向来直爽的她,竟略带一丝羞涩,连忙转过头去,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下来。 那、那行......不过提前说好了,我这是替祖父先收着,而且要送也是你送到叶府,别指望我自个儿来取。 她越说,声音越低。 沈昭当即面露喜色,连忙应下: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墙角那道目光像一盆凉水从后颈浇下来,激得他后背微微一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叶怀恩大约全程没挪过眼,把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根铁箍手杖的触感,也怕两人之间逼得太紧,只得退后两步。 转而看向热闹的店铺。 沈芸见气氛差不多了,捂着嘴偷笑一声,随即深藏功与名,识趣地拉着小福跑去门厅,又尽职尽责地当起了门童。 沈昭这才收回目光,低声对叶蓁蓁说:叶姑娘,改日若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请教叶老一二。 叶蓁蓁看了他一眼,咬咬唇答应下来:行,回头我跟祖父说一声,让你来府上坐坐。 她说完顿了顿: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祖父会跟你聊什么聚宝堂,他那人有规矩,不轻易在家谈正事,就怕你来了也不过是下棋喝茶。 沈昭点头:下棋也行,喝茶也罢,我都愿往,能和叶老爷子手谈一局也是幸事。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墙角。 沈昭站在展台边目送她走回叶怀恩身边,看着她弯腰跟祖父低语了几句。 叶怀恩目光这才从沈昭身上移开,落回孙女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些许。 沈昭收回视线,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旁边传来王栋压着嗓子又带点幸灾乐祸的声音: “下棋也行,喝茶也罢,我都愿往。” 啧啧~沈兄,你方才那话接得不错,就是耳根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平常可是少见的很呐! 沈昭转头,王栋蹭到了他身侧,正端着一杯茶,圆脸上挂着那种我可都看见了的笑容。 你倒是清闲。沈昭面无表情。 我这不是中场休息嘛。 王栋喝了口茶,冲柜台方向努了努嘴。 喏,你那小妹方才拉了好几单,那些新来的夫人小姐被她哄得连价都不还,定完还拉着她手絮叨亲呢,太肉麻了,我可受不了。” “不过说实话,你这两位小门童找得还真值。 沈昭侧头看去,沈芸正站在一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面前,手里递出桂花糖,和小福两个人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位夫人慈爱地搂着两人,转头对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便往柜台方向走去,又添了一单。 这效率,当真是百宝阁第一销冠! 他正准备也加入队伍,招待客人,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 “这位公子,你这百宝阁的东西,当真都是自家做的?” 第254章 怕是来砸场子的 沈昭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穿赭红锦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玻璃杯前,眉头微微拧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留着两撇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八字胡,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商贾。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衣的瘦高个儿,像是随从,正低着头翻看展台上的名册,神情鬼祟。 铺子里的嘈杂声在他高声开口瞬间消减不少,周围一圈正挑拣东西的夫人小姐不约而同停了手,好奇地望过来。 沈昭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拱手一笑: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下巴微抬,抖了抖袖子:免贵姓钱,南边苏杭一带做瓷器生意的。今日恰巧路过,见你这百宝阁热闹非凡,便进来瞧上一瞧。 他顿了顿,目光在铺子里巡视一圈,脸上笑意更甚,只是嘛......这看了半天,总觉得你这东西样式,有些像我从前在江南见过的一些物件。 这话一出,众多夫人目光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这话真假。 江南见过......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东西是不是从江南那边仿造的?是不是打着自家做的旗号糊弄人? 沈昭也是眼神一眯。 这弄虚作假的名号一旦挂上,让客人观感不好,那百宝阁可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时候东西再好,可名声臭了,都不敢买。 王栋在门口听见这话,差点没绷住,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幸好被李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后领:“你冲上去做什么?人家又没动手。” “可他是来找茬的!你看他那阴险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吃人你也不能挡着,你此刻上前挡了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王栋被他拽着,气呼呼哼了一声,但到底没再往前冲,只是吩咐门外的几个护卫留点神。 连陈文远都微微皱眉,凑过来低声道:沈兄,这人来者不善,怕是来砸场子的。 沈昭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表示暂且按兵不动,先看看此人有何手段。 他面上笑意不减,从容接话:钱先生当真是好眼力,不过您说像,却不知像在何处? 他这话问得温和,却把球踢了回去。 你说像,那就请你说出个一二三来,是款式像,还是工艺像,还是你纯粹是随口一说? 这钱姓商人显然没料到沈昭会这般从容,甚至反问起他来,当即愣了一下。 随即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只花鸟纹玻璃香薰瓶,一脸正义凛然: 多了去了,就比如你这瓶身的纹路,跟我去年在苏州见过的一批琉璃器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这种缠枝莲纹,器型大小和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当场揭穿了天大的秘密,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还别说,这张嘴说瞎话的功夫确实有效,引起了店内不少人的关注。 柜台旁那位正要下定的绿衣太太动作一顿,荷包摸出来又搁了回去,迟迟不交定金,目光在沈昭和钱姓商人之间来回打量。 连门口都有不少人挤着探头看戏。 王栋已按捺不住了,走上前开口就怼人: 你这是什么狗屁话?简直一派胡言!” “缠枝莲纹天底下多的是,苏杭有,景德镇有,京城也有,谁都能用。” “照你这么说,谁家做了缠枝莲纹就是仿你家的?这么有本事,咋不去告那满街的绸缎庄呢! “我还说你长得人模狗样,像我家的旺财呢!” 他在心里呸了一声,这人分明是来挑事的,而且挑得这么拙劣,连纹样都能拿来当借口。 沈兄脾气好不愿斥责,他只好当这个恶人了,不然还真当百宝阁没人了? 他这番火爆言论回得铿锵有力,句句在理。 人群中爆发一阵低笑,几位年长的夫人也听得掩嘴轻笑,见多识广的她们一下便瞧出了其中的猫腻,摇摇头转回了目光继续看货去了。 缠枝莲纹这种传统的喜庆纹样,那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天南海北都有,强行说别人用了就是仿的,这由头可站不住脚。 钱姓商人被王栋这一顿抢白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随即又冷笑一声。 这位公子倒是会说笑,恕我直言,纹样相似确实不稀奇,可连釉色层次和刻痕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那就不是巧合了吧? 他指着那玻璃香薰瓶瓶底的一处纹路,你瞧此处落款的收尾,跟我从苏州进的那批货如出一辙,可惜仿得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这手艺分明是同根同源的。 此言一出,周围终于起了几声议论。 有人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端详,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气氛一下子更加微妙起来。 沈昭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不由冷笑了一声。 这人方才所言,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绝不是临时起意能编出来的。 这是有备而来,而且备得很足。 要么是同行来踩点,要么就是有人指使,存心来搅局,只为砸百宝阁的招牌。 他下意识瞥了眼那灰衣随从。 那人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只是在旁边飞快地翻着名册,时不时抬头扫眼铺子里的客人和货品,怎么看都居心叵测。 这个细节让沈昭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但他看着那香薰瓶,没有急着辩解。 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些玻璃器,所有工艺纹样都是周师傅和德柱带着匠人们从无到有琢磨出来的,从设计到雕模再到烧制,绝对没有一件是仿的。 虽说这缠枝莲纹确实不是百宝阁独创,这是一种流传了上千年的传统纹样,在陶瓷、漆器、金银器上比比皆是。 若对方咬死这一点,哪怕是无理取闹,但流传出去难免让人攀附诟病。 不过可惜的是,对方显然是功课没做到位,竟然当众硬要说这是手艺同根同源。 这让他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个反驳路子。 沈昭不慌不忙地开口: 钱掌柜,您若非要说这纹路与苏州某批琉璃器相似,沈某不敢否认,毕竟缠枝莲纹本是自古已有之,不是哪家铺子独创的。 “不过您说的釉色技法...那就是无中生有了。” 他说着拿起那只他特地为叶蓁蓁设计生产的玻璃香薰瓶,举到日光下转了转。 有一件事您恐怕没注意,市面上流传的苏杭一带的琉璃器,用的大多是铜胎掐丝法,纹路是焊上去的,摸上去有凸起。 他把香薰瓶递过去,而百宝阁这批新制的玻璃器,纹路是刻在模子上的,烧出来便与瓶身一体。不信的话,您摸一摸,是平的还是凸的? 钱姓商人闻言一愣,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伸手接过了瓶子,指腹在纹路上蹭了蹭。 然后他身子一顿。 平的。 没有寻常琉璃器的凸起,表面光滑无比,一点都感受不到纹样!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但那片刻的停滞和沉默已被满铺子的人看在了眼里。 旁边一位围观的绿衣小姐轻轻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还真是不一样呢…… 王栋也适时补刀:钱掌柜,您说您做瓷器生意的,怎么连琉璃和玻璃都分不清?这要是传出去,南边的同行怕是该笑话您了。 他说话时圆脸上挂着笑,语气也客气,但那话里的刀子扎得一点不客气。 铺子里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钱姓商人脸色涨得通红,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他那灰衣随从赶紧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便放下香薰瓶,朝沈昭拱了拱手。 看来是钱某看走了眼,多有冒犯,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到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帘落下,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王栋凑过来低声暗骂: 这孙子,方才进来时下巴抬得能装一碟桂花糕,这会儿溜得倒快,还假模假式说自己做瓷器生意的,做瓷器生意的进门不看窑口先看瓶底? 沈昭摇摇头:他看的不是瓶底,是封蜡。 王栋一愣:封蜡? 那玻璃瓶底部的封蜡,是我让德柱特意留的一道工序,玻璃烧出来之后,瓶底会封一层薄蜡防潮防摔。” “不知底细的人摸上去,确实会容易以为那是釉面不平,不会认出那是蜡,算一道防伪工序。 “所以用刻痕深浅来攻讦,这便是对方最大的败笔。” 王栋听到这服气了,想不到沈昭这都算到了,可随即又咬咬牙,有些不甘: 既然确定此人是来找茬的,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昭把那只玻璃杯收回,不紧不慢道: 不放他走,咱们又能做什么?” “拦住他,当众问幕后主使是谁?他又不傻。” “况且此人没有闹事动手,没有碰坏任何一件东西,只不过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便是闹到包大人面前,咱们也讨不了好。 他看向王栋,语重心长。 再说了,这里是样品会,满屋子客人看着。我若当场跟他纠缠,客人记住的就不是玻璃有多亮,而是百宝阁今日跟人吵了一架。” “新铺子第一天亮相,就留下这样的坏印象,你觉得为了这种小人,值不值? 第255章 第二波,阴魂不散 王栋张了张嘴,方才那股气愤,此刻被沈昭几句话压下了一半,但还剩一半梗在胸口,不吐不快。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沈昭若有所思,反问道:这人方才说他是江南做瓷器的……你可留意过他腰间那块玉没有? 王栋皱眉:玉?什么玉? 那块和田白玉,成色极好,但挂法不对。 沈昭耐心解释,做瓷器生意的商人,挂玉特别讲究规矩,玉不离腰,但不会这样晃着,否则磕碰剐蹭了瓷器,那便是行业大忌。” “而且他那块玉佩的系绳明显是新换的,颜色簇新,可能是临时挂上去装门面的。 王栋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但他抓住了关键:所以……那人不是正经商人? 沈昭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听此人口音,应当是江南人不假,但所谓的瓷器商人嘛,那可就不一定了,这般错漏百出,有点赶鸭子上架。” 这人干的是瓷器勾当,和百宝阁不算直接的利益冲突,却莫名其妙站出来造谣带节奏。 这让他心里那个猜测又重了几分。 不急,今日是样品会,先把场面撑住,旁的细枝末节等散场了再细查,总会露出马脚的。 他又看了眼门口,随即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王栋立刻会意,重新支棱起笑脸,迎向一位刚进门的中年文士:这位先生,您瞧瞧这放大镜,方才工部甄大人可说了,这物件拿去画图纸再好不过…… 铺子里的热闹迅速恢复,仿佛方才那场小插曲只是一阵微风,吹过便散了。 不过沈昭心里已然生出了一丝警觉。 他有预感,方才的交锋不过是开胃前菜,真正的阴谋伎俩或许正在酝酿中。 果然,没过一盏茶功夫,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书生打扮的人。 打头那个穿月白锦袍,面皮白净,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拿起玻璃杯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跟着个穿石青直裰的瘦高个儿,抱着胳膊,也在不断打量铺子。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散漫,像闲逛进来的。 月白锦袍那人把玻璃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阴阳怪调: 哎~如此透亮之物,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真是你们百宝阁烧出来的?别是哪儿进的货,落个款就说自家做的吧? 他说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让众人听了浑身气鸡皮疙瘩。 沈昭却瞬间听出了底下的味儿。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第二拨人,和方才那钱姓商人一样,派过来探底的。 不过方才那一轮已让他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无非是挑工艺、挑来源、挑承诺...... 翻来覆去就这几板斧。 沈昭懒得再跟这种人绕圈子,索性直接走了过去,打住了他的话头。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百宝阁的玻璃制品,从原料到烧制再到打磨,全是在城西自家工坊完成的,费尽了众多心血。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一个方向,公子若是对工艺有兴趣,待会儿德柱忙完了,让他带您去看看边角料和模具,瞧瞧是不是手工打磨的。 “甚至让他现场打磨也无不可。” 那穿石青直裰的人嘴角笑意一滞,没料到沈昭会主动提出带人去看,还现场演示。 这要是按他说的,当众让匠人磨制,那不是给百宝阁打广告了吗? 月白锦袍年轻人也是一愣,他原本想故意挑些毛病找茬,可沈昭这么光明磊落的一说,反倒让他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旁边那位石青直裰的倒是反应快,率先接上了话,语气圆滑得多:沈公子说笑了,我等不过是好奇这玻璃的成色,哪有质疑的意思。 他拱了拱手,笑得很体面,毕竟这等通透的器物,市面上确实没见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沈昭不动声色,实则已牢牢记住此人的脸。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比旁边那个难缠多了。 他微微一笑,顺着话头接下去。 无妨,新鲜是正常的,东西太新了,头一回见的人难免要多看几眼,我头一回在窑炉边上看见成品的时候,也愣了好一阵子。 他顿了顿,神色一敛,话锋突转。 不过百宝阁出品的东西,沈某可以保证每一件都是大梁独一份。别说京城了,便是江南、岭南、西北,甚至是番邦外夷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他这话说得自信又从容,把独一份三个字甩了出来。 那石青直裰的年轻人听罢笑了笑,转身往门口方向踱了几步,看来是想撤退。 可另一人倒没有走,又绕到立镜前照了照。 然后回头喊道: 那这立镜,你能保证十年不花?上回拍卖会那位永昌侯府的夫人可是亲口说过保用十年的。 他说这话时往旁边扫了一圈,确认周围人都听见了,这才抬着下巴一脸挑衅地看着沈昭。 沈昭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来套话的。 他要是答,回头镜子万一出了半点问题,这些人就会揪着百宝阁夸海口不放。 他要是答不能保,那那日在拍卖会上夸下的海口就成了空话。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笑一声,然后走到立镜旁,屈起指节在镜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拍卖会那日我的确说过这话,百宝阁卖的立镜保用十年,若出现发乌模糊,凭契免费更换。这话时至今日,依然作数。 他说着转向那月白锦袍的年轻人: 不过有一点我想请公子明白,保用十年,是百宝阁对自己工艺的底气。而不是说这镜子摔碎磕坏了,也要免费换新的。” “公子若是诚心想买,契书里自会写明条款,什么情况下包换,什么情况下自理,所有情况写得明明白白,绝不含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保用十年的承诺兜住了,又把边界划清楚了,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竖着耳朵听的客人纷纷点头,显然觉得这说法公道。 一位穿墨绿比甲的太太更是公然站出来支持他:沈公子这话说得好。” “我上回在城东吉祥坊买的那面铜镜,店家说包修包换,结果买回去没俩月就发黑掉漆,根本照不出人影。” “我去寻那店家,结果那人一口咬定是人为损坏,概不认账,真是翻脸不认账,蛮横极了!” 她说着看了沈昭一眼。 若是真如沈公子方才说的这般,将契书条例写得一清二楚,也免得日后出了问题来回扯皮。 沈昭冲她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那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这时,他的同伴咳嗽了一声。 他这才转身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低着头迅速往门口方向去了。 接着便是门帘落下,两人消失在门口。 王栋蹭了过来,低声问:沈兄,这俩人跟方才那个姓钱的,是不是一伙的?我瞧着这挑刺的路数有点像。 沈昭面色平静的点点头:应该是一伙的不假,前面那个钱姓商人是来试探的,后面这两个是来踩细节的,拉踩手段分工明确。 分工明确? 钱姓商人负责挑错,看我怎么应对,这两个负责问具体条款,看我的底线在哪。 沈昭摇了摇头,换了一拨人,实则换汤不换药,说明背后有人支使他们,统一了口径。 王栋琢磨着:那他们走了,这事算完了吧?要不要我派人赶过去看看情况 沈昭拿起预订簿翻了翻,头也没抬:不必了,都是些小虾米罢了,等他们回去后传完话,那幕后之人听了,应该会有下一步。 王栋追问道:沈兄,咱们得罪的人也不多,你说这三番两次捣乱的幕后之人,会不会是…… 他没把名字说出来,但两人心里都有数。 谢蕴! 沈昭合上簿子点点头,算是承认他的猜测。 王栋啧了一声: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上回茶楼被你摆了一道,诗会上针对你也不成,这回样品会又派人来踩点捣乱,真是阴险至极! 他要是消停了,反倒不像他了。 陈文远靠在柜台边沿接话:方才穿石青直裰的那个,我瞧着倒是有点眼熟。 沈昭和王栋同时转头看他。 陈文远慢慢回忆:若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国子监中秋赏月诗会上,我曾随家父一同赴宴,好似远远见过此人一回。” “当时他跟谢蕴说过几句话,不过站得远,也没多聊,但那张脸我记得,瘦长脸高颧骨,笑起来嘴角是往下撇的,应当是方才那个青衣人。 王栋追问道:这么说,他真是谢蕴的人?国子监的学子? 陈文远摇摇头:说不好,但跟谢蕴认识是肯定的。至于是不是替谢蕴办事的,那就得看沈兄有没有兴趣深挖了。 沈昭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不急,先放着。 他把簿子放回柜台,目光扫过满铺子兴致勃勃的客人,语气淡了几分。 眼下第一重要的是,先把样品会的事忙完,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见招拆招便是了。 此刻店内喧闹声反而比方才又高了一层。 一切仍然在正轨上,看来是沈昭方才镇定自若的应对起了效,群众的眼光毕竟还是雪亮的。 沈昭拍了拍王栋的肩,走了,帮忙去,别为了这等腌臜事分神忧虑,不值当。 王栋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又挤进了客人堆,嗓门比方才还大了几分:各位夫人!玉容皂今儿预订还来得及!抓紧了...... 陈文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然后也转身往柜台那边帮着登记去了。 角落的圈椅里,叶怀恩端着茶盏,把方才那几幕从头看到了尾,虽仍一言不发,但明显脸色好上不少。 至少看沈昭的眼里不再全是戒备。 他身旁的叶蓁蓁正低头翻着一本样品册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老头儿看见这一幕,只觉喉头一哽。 然后认命般叹着气,连喝了几口茶,把横在膝头的手杖又往跟前挪了挪。 第256章 中看不中用 窗外,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 样品会的热闹还在继续。 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尽如人意。 沈昭这边是不愿把事闹大,追究前面那两波人,可那幕后之人似乎是不愿就此放过。 很快,第三波人接踵而至。 这回进来的人跟方才那两拨都不一样。 没有挑事的眼神,没有试探的语气,也没有鬼鬼祟祟的随从。 来人穿一件酱紫色锦袍,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上戴着一枚翠绿的大扳指。 沈昭没立刻迎上去,而是站在柜台边悄悄观察。 这人进门后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始终盯着货,且和第一波那钱姓商人不一样。 这人看得特别仔细,上手反复摩挲。 举止倒像是行家的习惯。 果不其然,这人身后又跟上了两位老者,全都穿着灰布短褐,手背上茧子厚实,遍布划痕,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玻璃灯罩上飘。 其中一位老者盯着灯罩边缘看了几息,然后低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但沈昭看见他比划了一下,那手势他经常在王家工坊见,应该是在量尺寸。 不出他所料的话,这两个人应该是匠人。 沈昭看了半天,这才理了理衣领,走到来人面前,拱手笑道: 这位老先生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拱手回礼,热络笑道:公子客气了,老朽姓刘,城西开了间琉璃铺子,叫玉润坊。今日听说百宝阁办样品会,特意来长长见识。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两位老者:这两位是我铺子里的老师傅,做了二十多年琉璃活儿。 王栋站在沈昭身后半步,听到玉润坊三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自己记忆里的信息对了一下:城西老字号,开了二十来年,专做琉璃盏等文玩摆件,在京城琉璃行里叫得上号。 此刻公然带着工匠上门,恐怕所图非小。 他下意识看向沈昭,想寻他拿个主意。 沈昭面上没动,心里实则无比警惕。 自家这百宝阁若是发展起来,主打的产品便是玻璃制品,和琉璃品天然形成竞争关系。 换句话说,眼前这人和他不是一类人。 不过沈昭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刘掌柜客气了,百宝阁今日样品会广开大门,来的都是客,您尽管看便是了。 刘掌柜果然沉下心来,和那两位匠人一起把展台上大大小小的各种器具物件摸了一遍。 从色泽材质,到质地性能全盘了个遍。 等他收回手时,目光里的热络收了三分,仿佛方才那股喜色从未出现过。 沈公子这个玻璃器,着实通透敞亮。 他偏过头来看沈昭,只是不知这烧制的方子,是南边传过来改良的,还是自个儿琢磨的? 沈昭笑了笑:刘掌柜过奖了,不过是把砂子烧化了,跟琉璃一个路子,没什么特别之处。 刘掌柜听完,眼睛快速眯了一下。 他自然听出来了沈昭在打太极。 跟琉璃一个路子这种话,讲给外行听还行,在他这个做了几十年琉璃的人耳朵里,跟我不想说三个字没区别。 不过这也正常,独门技艺怎能轻易示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笑着低声道明来意: 沈公子,实不相瞒,玉润坊在京城做了二三十年琉璃,各条道上盘根错节,也算薄有根基。” “这百宝阁的玻璃器皿确实好,但玻璃这东西新,各方路子还没铺开,光凭淮阴王家一家独大,恐遭人忌害呀,若是你我两家能联手...... 他话没说完,沈昭已经抬手截住了。 刘掌柜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他语气平淡,不愿和此人纠缠。 百宝阁乃是我镇远侯府与王家签了契书共同成立经营的,所有东西都是王家工坊做的,路子也是王家趟的,暂时没跟第三家合作的打算。 “况且我沈氏一门上下忠君报国,朝野内外有口皆碑,开这百宝阁本意也不是为了敛财夺利,而是筹集善款抚恤军民,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你口中的各方忌害,沈某人不惧,也不屑于同流合污,堕了祖上荣光和陛下信任。” 刘掌柜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 他没料到沈昭会拒绝得这么直接,甚至把祖宗和陛下抬出来当挡箭牌,让他简直无法选中。 在他看来,玉润坊是京城老字号,他亲自上门递台阶递话头,这年轻人就算不立刻答应,至少也该留个话头说容我考虑考虑,卖个面子。 这是生意场上的人情,大家心照不宣。 可沈昭那句话说出口,连一丝容我考虑的余地都没留,这可不是在商言商的作风。 乍一听,还真有几分少年人的正义凛然。 刘掌柜心里那股不爽瞬间从脚底蹿上来,像有人当着他面把他几十年攒下来的面子掀了。 好似他是一个威逼利诱的恶人般! 他不过是好言相劝,介绍自己的人脉资源,拉后辈一把罢了,居然如此不给面子!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站直了身,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也不再端着,反而抬高了几分。 沈东家好大的口气,一口一个陛下,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为皇宫大内办事的呢?” “可老夫入这行近四十载,玻璃之物闻所未闻,比西方外夷进贡的琉璃镜还要透亮,既然你说是自家做的,那方子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他这话一出,铺内众人一齐看过来。 显然他们也对这横空出世的玻璃无比好奇,也想听听这里面有何内幕和隐情,长长见识。 沈昭自然不会和他在这问题上深入,否则陷入了自证陷阱,掉进沟里还不知。 他只得岔开话题:方子确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王家工坊诸多匠人在窑炉边上盯了二十多炉,废了不知多少批料,才烧出来的。 “恕我直言,刘掌柜方才所言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若你真大度,可会将你铺中的琉璃器工艺和配方公之于众?” “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沈昭此言,旁人瞬间点头附和,觉得有理。 谁家有点好东西不藏着掖着,让人公然示众这一举着实有失偏颇。 刘掌柜则是沉默一息,然后换了个方向。 他手指点了点展台上那排玻璃杯,一脸笃定:这玻璃看似很好,但它比琉璃也有缺点。” “琉璃烧出来,色彩艳丽,厚实稳当,磕了碰了最多崩个口子,大多安然无恙。” “可玻璃呢?透倒是透,可在老夫看来,透的东西它就薄,薄的东西它就脆。 刘掌柜说着从展台上拿起那只玻璃杯,用指节敲了敲杯壁,发出的一声脆响。 他笑了笑:沈东家不肯说方子,无非就是知道这玻璃好看归好看,能不能经得住用,怕是自个儿心里也没底。 他顿了顿,扫了眼周围正在观望的客人:我刘某人在京城卖琉璃卖了二十多年,接手过无数料子,什么经得起用,比外行人清楚些。 他这话说完,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不少正准备掏定金的客人缩了回去,就怕这百宝阁的东西中看不中用,买回去就坏。 到时候,花几百上千两买些破烂,损失些钱财倒也罢,万一被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 王栋站在柜台边,看见这沉默的场面不由在心里骂了几句。 这人这话踩得准,言辞犀利,直击七寸。 不跟你吵方子真假,直接挑你东西不耐用。 这种话最难接,因为要自证,就会显得心虚;你不自证,别人就会信了他的话。 一时间,王栋等人皆是忧心忡忡,不知沈昭该如何化解。 好在沈昭半点不慌张,反而淡然一笑。 这一笑,瞬间让刘掌柜眉头一皱。 事到如今,到了这关键时刻,这姓沈的小子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莫非......他还有什么法子不成? 接下来,承载了全场焦点的沈昭果然不负众望,转过身走到展台最里侧,弯腰从底层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也就一尺见方,还有一层薄灰。 只见沈昭把木匣放于柜台上,然后啪嗒一声打开了匣盖。 众人探头望去,顿时一阵摸不着头脑。 因为里面正躺着一只温润泛绿的琉璃盏! 第257章 事实胜于雄辩 通透,壁厚均匀,口沿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品相上乘。 沈昭把琉璃盏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了刘掌柜面前,随即笑道: “这是我托人去玉润坊买的,花了整整十八两银子。” 他把琉璃盏转了个方向,让底部落款正对着刘掌柜,“刘掌柜看看,是贵号的货吧?” 刘掌柜低头看去,脸色立刻一顿。 只见那只琉璃盏的底部刻着一方小小印记,笔画清晰,是个端端正正的“玉”字。 凡是玉润坊出的货,每一件都打这个标记,是他亲手定的规矩,二十年来没变过。 也就是说,这只琉璃盏出自玉润坊。 “是我的货。”刘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拿这个出来,是想说什么?” 沈昭没有答话,只转头看了德柱一眼: “后厨有烧开的水吗?” 德柱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 他方才一直躲在展台侧面假装擦玻璃,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此刻听见沈昭问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厨跑。 不一会儿功夫,他提着铜壶跑回来,壶嘴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各位让让,小心烫着!” 他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把铜壶稳稳搁在柜台上,退后两步,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掌心里全是汗。 沈昭接过铜壶,又冲着刘掌柜淡淡一笑。 刘掌柜看见那壶冒着白汽的滚水,心里咯噔一下,他终于知道这壶水要往哪儿倒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了半步,伸手拦住:“沈公子,且慢......” 可话音未落,沈昭手腕一抖,一线滚水已经落进了那只玉润坊的琉璃盏里。 水落进盏底的第一息,琉璃盏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柜台旁那位藕荷色太太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手里的帕子险些没拿稳。 第二息,一道细密的裂纹从盏底斜着往上爬,紧接着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第三息,“啪”的一声脆响,琉璃盏毫无预兆地从中间崩成了好几半,半盏热水泼在柜台上,冒着白汽顺着桌面淌下去。 靠近的几人吓得往后一蹦,倒抽凉气。 这要是拿着这只琉璃盏喝茶,怕不是烫的一身的泡! 王栋站在沈昭身后半步,看见刘掌柜那脸色像打翻的酱油瓶一般精彩,他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人方才还一副“我吃定你了”的桀骜架势,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刘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认出了这只琉璃盏。 去年秋末出窑的时候,库房有人报过薄了半厘,怕是不合标准,按规矩要报废处理。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琉璃盏本来就不是装热水的,薄一点看不出来”,点了头强行让出货。 他以为这事早已糊弄过去了,没想到竟被人买了去,还专门留到今日。 这记回旋镖来得太快了! 刘掌柜盯着那堆碎盏残片,心里飞快盘算。 认? 当然不能认,认了就是玉润坊出劣质货,二十年的招牌就完了。 不认?可不认该怎么圆? 这盏子确实是自家的货,底款摆在那儿,满屋子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老主顾一看便知。 他咬了下后槽牙,往前踏了半步,声音低了半度:“沈公子,你这只盏子是玉润坊的货不假。” “可那是去年秋末出的一批薄壁盏,应当是库房那边验货时未看仔细,底下人疏忽了。”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推,“这批货早该封存的,不知怎么又流出去了。你买到的是残次品,拿残次品来试,又算什么本事?” 他咬着这套说辞不放,一脸我是被蒙蔽的委屈样,像在解释给在场所有人听。 德柱站在柜台侧面,看见刘掌柜那张嘴上下翻飞,三言两语把锅甩得干干净净,气得差点脱口说“你胡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学徒,这时候插嘴只会坏事。 他只死死盯着那只碎盏,手指在衣摆上攥了又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公子,您可得把他摁住了! 沈昭没急着反驳,而是挑着眉看了刘掌柜大约两息,然后嗤笑一声: “刘掌柜嘴皮子倒是利索,不过我买的时候,贵号的伙计可没说这是残次品。十八两银子一只盏,按正品的价收的。” 他把那块“玉”字印记的碎片往前一推:“刘掌柜若觉得我买的这只不算数,那我再问你一句话,这只盏子,是不是从你们玉润坊出去的?” 刘掌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是,还是不是?” 刘掌柜缄口不言,他身后那位老工匠倒是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替他答。 可被他一个眼神一刺,又缩回了原地。 沈昭没指望他开口,装死糊弄也正常。 他摇了摇头,从展台上随手拿起一只玻璃杯,然后拎起铜壶,往杯里倒了一缕开水。 杯壁被热水蒸出一层薄薄水雾,可这回玻璃杯的表现与方才那只琉璃盏对比分明。 过了好几息,杯壁始终完好无损。 然后他如法炮制,又拿起第二只、第三只...... 一连倒了六杯水,杯壁同样完好无损,没有一只出现裂纹或是异响。 六只玻璃杯并排搁在柜台上,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光,像一捧捧清水立在柜台上,安静地映着满屋子目光。 沈昭这才重新看向刘掌柜,嘴角微撇: “刘掌柜,玉润坊的琉璃盏十八两银子,装不了一缕开水。百宝阁的玻璃杯单卖八两,能装。” “这就是区别。”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东西的品质通过对照实验,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实展现。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那些夫人小姐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从碎盏移到那一排完好的玻璃杯上。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 事实胜于雄辩,东西好坏肉眼可见。 刘掌柜脸色发白,沈昭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这是从根本上撅了他玉润坊的根。 什么“库房疏忽”“底下人犯错”,在这排完好无损的玻璃杯面前,那些话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 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任谁提起百宝阁都会交口称赞,而他玉润坊只不过是这幕好戏的垫脚石,自此背上劣质品的名头,难以翻身。 他一瞬间像老了十岁,心头无比后悔不该听人教唆,带着人上门找茬。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朝身后两位老工匠偏了下头,两人沉默着走上前来,用一块灰布把散落的碎盏残片包好。 整个过程中没人说话,但在场众人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像是什么都说了。 刘掌柜如芒在背,却无可奈何。 他转身便往外走,腰背强行挺着,走到门口时停下:“沈公子好本事,咱们走着瞧。” 随即掩面离去。 沈昭听着这威胁不为所动,只低声冲王栋道:王兄,你回头查一下,玉润坊近期可有接过大批订单,或是来往密切之人。” 王栋心领神会,凑过来压低嗓子:“你是说……这人和前面那两拨也是一伙的?”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角落里,叶蓁蓁把样册合上了,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那只盏子,买了多久了?” 沈昭把那几只玻璃杯放回展台上:“上个月。” 叶蓁蓁点了点头:“那你是有备而来。” 沈昭把杯子摆正:“也不算备,就是顺手买的,放在匣子里忘了拿。”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顺手买一只,刚好用上?你这话连我都骗不过。”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多看了沈昭几眼,然后摇摇头转身走回了祖父的圈椅旁。 铺子里的安静大约持续了五息。 然后柜台旁那位藕荷色太太把荷包重新摸了出来,搁在柜台上,冲方玉娘笑了笑:“方掌柜,我要的那套花影镜台,方才说的还是算数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再来一套,我要两套,一套自用一套送我娘家嫂子。” 方玉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单子。 紧接着柜台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涌上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 订单不断累积。 所有人各归其位,像方才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柜台上那一道被热水烫出来的浅白色水渍,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第258章 来自王府的背书 样品会进行到后半段时,沈昭正站在展台边招呼客人,余光扫见门口那边有了动静。 很快门房小厮快步穿过人群凑过来,低声回禀:二公子,外头来了辆青帷马车,没挂旗号,但车旁有随行护卫,瞧着不像普通人家。 沈昭赶紧放下册子,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原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街坊们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小块空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 比寻常的宽大些,车帘是厚实的素青锦缎,还有一圈织金纹样,车辕上也没有挂任何旗号,看着跟寻常人家出门走亲戚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可那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不像寻常马匹那样会侧头打喷嚏或是原地踏步,而是目不斜视地立在那里,连尾巴都没甩一下。 更扎眼的是马车两侧跟着的四名护卫。 灰衣灰帽,虎背熊腰,腰佩长刀手按刀柄。 站姿也和富户家的家丁完全不一样,个个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前侧,连呼吸节奏都几乎同步。 沈昭虽没有真正接触过宫中的人,但前世在那些纪录片里见过这种站法,那些御前侍卫的警戒姿态就是这样的。 不动如山,蓄势待发。 沈昭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门槛边站定。 很快,车帘被人从内侧掀开一角。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嬷嬷,身形敦实,步子稳当。 她下了车后侧身站着,先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微微侧过身去。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被这嬷嬷搀扶着跨下了车辕。 这老夫人穿一件绛紫色素面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狐毛边,发间只簪一支银簪。 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珠翠,但那股气度往那儿一站,满街的行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竹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面容温婉,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再往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鬟髻,正探头往铺子里张望。 沈昭印象中没见过这几位夫人小姐。 但他还没开口,林氏已掀开门帘,快步从铺子里绕了出来。 你在这儿等着。 她经过时低声对沈昭吩咐,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随即上前半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太妃娘娘万安,您老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递个话,这铺子乱糟糟的,怕冲撞了您。 太妃。 沈昭站在柜台边,听见这两字眼皮一跳。 他已经把原主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 大梁朝如今还在京中的太妃不多,能被母亲用那种姿态迎进来的,大约只有一位。 肃亲王府的宋太妃。 老肃亲王乃是先帝的异母弟,也就是当今陛下永明帝的皇叔,只是二十多年前就薨了。 听闻这宋太妃寡居至今,深居简出,连宫里的年节宴席都很少露面,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这样身份尊崇的皇亲,怎会亲自来样品会? 他不由望向林氏,林氏不动声色地冲他抬了下下巴,那意思他瞬间读懂了。 行礼,别乱问。 他连忙跟着躬身下去:晚辈失礼,方才竟未认出太妃娘娘,还望恕罪。 宋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平缓:无妨,今日是出来随便走走,不兴这些虚礼。 她搭上林氏递来的手:老身也是听人说,今日这间铺子里有样东西透光透亮,照得见人影。心里有些好奇,便来看看。 宋太妃说着已经踱进了门槛,她在玻璃灯罩下面站定,仰头看了几息。 然后侧头对林氏夸赞道:确实透亮,不似凡物。你倒是有福气,儿子开了间这样的铺子。 哪里哪里,您谬赞了。 林氏含笑道:太妃,这些玻璃器都是我家老二瞎倒腾的,若有不入眼的地方您多担待。 宋太妃摇头失笑,似乎是十分了解林氏的脾性,然后上前亲手拿起一只玻璃杯,对着光转了半圈,看了几息才轻轻放回去。 王府那间暖阁,铜灯熏得墙纸发黄。她偏过头,看向身后那位穿竹青褙子的中年妇人,王妃,上回你说的那事,还记得吗? 肃亲王妃上前半步,轻声应道: 回母妃,儿媳自然记得。您说等开春了让人重新粉一遍,再换个敞亮的灯。 宋太妃点了点头,然后慈爱地看向沈昭:那便先定三套华堂生辉吧,另加两面立镜。” 她顿了顿,察觉到身侧那位少女眼巴巴望着她,笑道:再来一套花影镜台送到嘉宁房里去。 嘉宁郡主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刚翘起来就飞快地抿住了,但眼底那点雀跃藏不住。 肃亲王妃笑着没说话,宠溺地看着。 方玉娘连忙提笔记下:太妃娘娘,华堂生辉三套、立镜两面,花影镜台一套.....定金您看? 宋太妃微微侧头,身后那穿青灰比甲的嬷嬷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肃亲王府印信的票据搁在柜台上。 这是四海钱庄的一千两银票,算作定金,余款交货时结清。 一千两的银票! 方玉娘郑重地收好票据,低头登记。 林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 她伸手碰了碰沈昭胳膊,低声解释:你祖母年轻时跟这位太妃有旧,当年你祖父出征前,太妃还往侯府递过平安符。” “只是后来肃亲王薨了,太妃便不怎么走动了,连宫宴都很少去,今日肯亲自来这一趟,怕是冲着你祖母的面子。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回头可以写个帖子,以你祖母名义邀太妃来府里坐坐。你祖母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沈昭心头微动,把这话记下了。 宋太妃带着女眷们好奇逛了一圈铺子,发现不少客人畏畏缩缩着打量着她,顿时没了兴致。 她吩咐了林氏几句,便转身往外走。 沈昭站在柜台边,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说太妃娘娘放心,百宝阁定当尽心之类的话。 门口已窜过去一道小身影。 沈芸挤到门边,仰着脸冲宋太妃脆生生喊:太妃娘娘慢走!回头灯罩要是脏了,我让我二哥亲自去给您擦! 沈昭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飞快地扫了眼沈芸背影,心想这小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承诺什么。 宋太妃脚步一顿。 她侧过身摸了摸沈芸的小脑袋,一脸慈祥。 “你这小机灵鬼,倒像你祖母。” 说完叹了口气,被嬷嬷搀扶着跨出了门槛。 肃亲王妃在后面轻笑一声,冲沈芸点了点头,眼神温温的。 马车驶动起来,车帘落下,把冬日的天光重新挡在了外面。 林氏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转过街角才回了铺子,嘴角那点笑纹怎么都压不住: 老二,你这妹妹倒是比你敢说话。 沈昭深吸一口气:她那是替我揽活儿呢。 他低头看去,小丫头正仰着脸冲他眨眼,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那邀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暄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二哥,太妃定的那套灯罩,是要送到王府里头去吗?那是不是得比普通客人的做得更精细些? 德柱闻言点头:这可是王府特供,回头俺再磨一遍,加些花纹装饰,保证比样品更加精美。 沈昭没说话,表示默认。 个性化定制自然要有些不同。 他看向方玉娘,低声问道: 现在排产的话,第一批货要多久? 方玉娘翻了翻排产册:华堂生辉的灯罩和立镜工坊已有半成品了,赶一赶月底能出。” “花影镜台那套费工夫些,梳妆镜和香薰瓶要现做,不过多招些人手,年前应该能交付。 沈昭想了想:那先把太妃的订单排前头,她老人家地位尊崇,优先确保王府按时交货,后面的客人想必也能理解。 “还有,做好之后亲自派专人送,路上小心些,别磕了碰了。 方玉娘点头应下,在排产册上改了几笔。 样品会的热度原本因为午后几波闹事的插曲稍稍回落了些许。 可宋太妃的到来,彻底点燃了众人激情。 有位富商太太方才被太妃进门时那通身气派晃了眼,这会儿回过神来,拉着丫鬟手压低嗓子说:“连王府都定了,那还能有假?方才那几拨人分明就是来捣乱的,我差点被他们唬住了。” 她说着又转头冲方玉娘道:“方掌柜,我再加一套花影镜台,要和太妃同款!” 方玉娘笑着应了,低头添了一行备注。 其余几位原在观望的客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太妃定的是哪几样、什么花色、什么尺寸。 问清楚了便各自下了单,有人甚至当场加了一面立镜,说是“既然王府都用这镜子,那指定错不了”。 柜台前又排起了长龙。 沈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方才那三波挑事的带来的晦气和非议,彻底消散不见了。 宋太妃的背后是王府和皇家。 这也是最高级的背书。 陈文远从背后凑过来,带着一种深沉而意味深长的语气:沈兄,你说那个谢蕴会不会也看见太妃进咱们百宝阁了? 沈昭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见才好。 第259章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长篇大论的告白 样品会一直持续到申时三刻,才堪堪结束。 冬日天黑得早,到了这时,暮色已爬上了朱雀大街的屋檐,衬得百宝阁内愈发亮堂。 那些进门时装扮齐整的夫人们,此刻大多发髻微散、鬓角沁汗,但手里都攥着预订契书和赠品礼盒,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往外走。 甚至还有些人哪怕买了东西也不愿离去,留在茶歇包间吃着点心喝着茶,和友人谈笑风生。 一时间。 百宝阁俨然成了京中贵妇们的社交场所。 如此新奇亮堂的地方,让人实在难以割舍。 大门口,一个圆脸小丫鬟抱着锦盒跟在自家夫人身后,盒子里头装着几瓶花间露和玉容皂,被挤得发髻都歪了,却仍是一脸笑意。 赵二奶奶出门时回头看了百宝阁一眼,对身旁丫鬟叹了口气:我就说吧,来晚了准后悔。那华堂生辉要是没订着,今晚我怕是整宿睡不着。 小丫鬟点点头,脆声附和:夫人英明。 她此刻早已将先前天不亮出门的抱怨抛之脑后,化身成了百宝阁的忠实拥趸,无比认同自家夫人的眼光。 赵二奶奶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向马车。 又过了片刻,人潮渐散,在伙计们的再三歉意催促下,最后一批客人恋恋不舍地走了。 热闹了一天的百宝阁终于安静下来。 方玉娘嗓子哑了,衣衫凌乱,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精神抖擞地站在柜台后面。 她手里记账的毛笔换了第三根,面前堆着的订单簿已摞了厚厚一沓,墨水都快要写干了。 预订的、现场提货的、询问定制款的、打听百宝阁正式开张日期的……一波又一波的客流,像涨潮时的海浪,拍了一整天都没歇口气。 但她心里是无比充实的。 那些夫人掏银票时眉眼飞扬的样子,那些小姐试香时掩嘴轻笑的样子,还有儿子小柱举着玻璃杯坐在墙角兴奋不已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她都清楚记得。 她做了大半辈子布庄生意,从没哪一日觉得自己铺子里的东西如此受欢迎。 今日那些客人眼里的光,是装不出来的! 而展台上那些玻璃样品,被客人触摸了无数遍后依旧透亮如新,皆因德柱勤快得很,每隔一阵就拿细棉布上去仔细擦拭,连个指纹都没留。 今日的临时搬运工沈暄此刻正站在柜台边,一边抻着腿,一边腰酸背痛地揉着胳膊。 他今日和店里新招的男伙计们搬了不下二十趟货,从后院库房到铺子正堂来回得跑,新换的袍子袖口都沾了一层灰。 他低头看着那截磨出毛边的乌黑袖口,心里有点可惜,二哥给的袍子才穿一天就脏了。 但他又想起二哥的溢美之词,那点可惜便被一股激动盖了过去,因为他真的帮了不少忙。 门童沈芸站在门口岗位上,正往小福手里塞最后一颗桂花糖:我最可爱的徒弟小福辛苦了,今日你表现得特别好,下回我给你炖红烧肉吃! 小福听着只比他高一个头的师傅画大饼,攥着糖认真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 他其实还小,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芸姐姐说特别好,那就是好。 他偷偷把那颗桂花糖揣进怀里,决定回去之后跟娘亲和阿公说他也有活儿干了,还有糖吃。 对了,还有那个红什么肉! 而百宝阁的东家沈昭被人潮挤了一整天,此刻终于能站直身子喘口气。 他使劲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墙角那把圈椅上。 叶怀恩还坐在那儿喝茶。 老头儿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动过地方,目光隔着半间铺子,时不时追着沈昭的身影。 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老猫,眯着眼瞧。 不叫也不动。 但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 沈昭头皮一阵发麻。 他这辈子被周夫子盯过,被祖母盯过,被包大人盯过,但没有哪一双眼睛像叶怀恩这样。 既不审视你,也不评判你。 只是平淡地看着你,像是在等你露馅显形。 最关键的是,这人年纪虽大,可那双眼睛又锐又亮,看人像在看一张摊开的纸。 沈昭感觉自己在这目光下,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仿佛全被翻到了纸面上,无所遁形。 叶蓁蓁恰好从试香区那边走过来,看见沈昭僵在柜台边的窘样,她嘴角微微一弯。 忍不住促狭道:怎么,我祖父盯了你一整个下午,你还敢往他那边瞧? 沈昭回过神,轻咳一声:叶姑娘说笑了,叶老贵为文坛前辈,德高望重,他老人家今日能屈尊前来百宝阁做客,沈某实在敬重不已。 敬重?叶蓁蓁抱着臂看他,你方才那表情可不像是敬重,倒像被猫盯住了的耗子。 沈昭被她这个神奇比喻噎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反驳才不是耗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在叶怀恩面前确实有些畏缩。 毕竟自己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知肚明。 沈昭闻见她身上带着的淡淡梅花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叶姑娘觉得那花间露如何? 叶蓁蓁配合地抬起手腕,轻轻晃了晃。 挺好闻的,比外头那些香囊爽利多了,上回你在茶楼外跟我提了一嘴,说会给我独留一份,我原以为你说的是客气话,没想到真备了。 沈昭心里一动。 她记住了他说过的话,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她是在乎他的。 这念头让沈昭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努力绷住那点笑意: 自然是说话算话的,样品会的东西虽都是限量供应,但叶姑娘若有需要,无论何时,你那份我永远都会留着。 叶蓁蓁听完抿了抿嘴唇,红着脸没有接话。 叶蓁蓁飞快看了她一眼,笑着没有接话。 只是她转过身去拿镜子时,耳根那点薄红像被日光轻轻烫了一下,很快又褪了。 好在沈昭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本书里读过的一句话: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长篇大论的告白。 他当时觉得这话矫情,此刻却觉得写这话的人大约也见过这样的时刻。 叶蓁蓁转身走到展台前,拿起一只巴掌大的金丝珐琅随身镜看了看,随口问:这个贵不贵? 沈昭快步跟过去,张口就来: 不贵,这批小镜是德柱前期练手做的,边角不够圆滑,不对外卖。叶姑娘若是喜欢,我让人再磨一面好的,过几日送到府上。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补了一句: 算是样品会的伴手礼。 叶蓁蓁把镜子放回展台上,转身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臂,微微偏头看他: 沈二郎,你这话我记下了,可别又忘了。 沈昭被她看着,只觉心头一烫,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已扫见墙角那道身影动了。 叶怀恩突然咳嗽一声,站了起来。 老头儿腰背挺得笔直,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侧过头看了沈昭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昭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意思,叶怀恩就已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叶蓁蓁立刻冲祖父笑着摆了摆手,带着点孩子气的讨好,然后转回头来看向沈昭:我祖父催我走了,他说这铺子里头人太多,闷得慌。 沈昭闻言,心里有点失落。 他原本还想多留她一会儿的。 但她既然说了要走,他总不能挽留得太明显,只能得体地拱了拱手:那改日若得闲,叶姑娘可随时来坐坐,下回应该又有新东西了。 叶蓁蓁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对了,那枚铜牌的事,我祖父那人最烦被人追着问,但你若是带着一本好书去,他反倒会多聊几句。 沈昭心里快速记下这个情报,这是叶蓁蓁在给他递钥匙。 他郑重拱手: 多谢叶姑娘提点,沈某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叶蓁蓁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出了门。 沈昭站在柜台边,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板出了好一会儿神。 方玉娘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二公子,人都走了,您还看呢? 沈昭猛地回过神,脸上那点热气还没散尽。 他侧过头,面不改色地开口:方掌柜,方才甄大人那边下订的石灰混凝土和蜂窝煤,你回头另记一本账,跟样品会的分开,日后好对账。 方玉娘笑着点头:行,民妇记下了。 她嘴上应着,目光却在他脸上那点残存的红晕上多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笑着继续拨算盘,不再为难他。 这孩子才十六,搁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哥儿还不知柴米油盐几文钱一斤呢。 他却已经撑起了一间铺子,管着一群人,连脸红都要躲到账本后头藏着。 她低头看着算盘上那些珠子,心想要是小柱将来也能像二公子这样,无论走哪条路都立得住,她就真没什么好愁的了。 第260章 金出丽水,玉出昆冈 沈昭假装没注意到方玉娘那道来自长辈关怀的目光,转过脸去看展台上的订单簿。 赵谦和孙墨两人已开始收尾了,一个正在数银票,一个正在合账册。 顾晏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呼吸平稳绵长,怀里还抱着没合上的名册。 这时陈文远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笑着朗声道: 沈兄,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说今日沾了百宝阁的光,多卖了几十张饼,能提早收摊回家。” “这不,方才我送客人出门,硬是塞了这个给我,说要谢谢你家那几个小门童。 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发糕,糖色匀称,卖相颇好。 沈昭想了想,有了印象:可是那个姓刘的老汉?说是他家闺女常念叨玉容皂,便买了两块。 就是他。 陈文远点头,咱们给他打了八折,还送了块小样品,如今他逢人就说百宝阁的东西好。 沈昭笑了笑,把红枣糕分给了众人。 沈暄接过一块大口啃了,含混地嘟囔:那老伯人还挺实诚…… 王栋这时挤到柜台边,接过一块发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朝沈昭竖起大拇指: 沈兄,你知道咱们今日定了多少单吗? 沈昭看他那副兴奋劲儿,配合地问:多少? 王栋咽下嘴里的糕,把袖子一撸:玻璃套装共计定了四十八套!立镜预订了二十二面,随身镜不计其数……再加上那玉容皂和花间露的单子,光是订金就收了将近八千两! 他说完,方玉娘惊喜地补充道:二公子您说过套装限量十套,但好些客人当面要求,说宁可等,也希望拿下。 沈昭想了想,也觉得每种限量十套太少了些,追问道:可都签了? 自然签了。方玉娘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后面写明是加订,跟您的底单分列。 王栋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声音发抖:将近八千两啊!这才第一日!这要是开到天黑,不得翻天了? 他说完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回:而且这八千两里头大头都是是订金!等尾款结清了……光是玻璃这一块,就得有三四万两的流水! 他算完这些数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引以为傲的生意经简直是在过家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想光冲着这笔流水,他也得好好活着,以后天天吃关掌柜家的酱肘子和糖蒸酥酪。 沈昭听到这也有些激动。 八千两! 百宝阁这一日挣得可是盆满钵满! 他接过预订簿翻了一下,果然满满当当全是名字和数目,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后面还标着二字,显然是那些夫人们生怕被抢了名额。 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这八千两订金里,刨去原料和工钱,净利少说也有五六千两。加上拍卖会那笔善款和后续尾款,城外粥棚撑到正月应该不成问题。 等官府组织以工代赈大规模铺开,这一关算是趟过去了。 他合上簿子,心情松快了不少。 王栋嘴里还在念叨:八千两啊……我家绸缎庄一个月流水才多少…… 沈昭笑着摇头,对王栋道:接下来先稳住,别让客人等太久。回头你再跟周师傅说一声,工坊那边扩建完,要立刻多加人手,加强管理。 王栋连连点头,又凑了过来,手里举着那本厚厚的订单簿,胖脸上堆着邀功的笑: 沈兄,这簿子我先拿回去给我娘过目,让她也高兴高兴!她这些日子老念叨咱们百宝阁能不能撑住场子,这下她可以放心了! 沈昭笑着点头:拿去吧,正好让邹伯母看看咱们这阵子没白忙活。 王栋抱着簿子乐呵呵的:对了沈兄!我娘说了,今日咱们都辛苦了,明日让厨子烤一只全羊补补油水!你可得来啊! 沈昭还没来得及应声,沈芸已跳了起来:我去我去!王栋哥哥我替二哥答应你了! 王栋哈哈大笑:人人有份,都来都来! 接下来,方玉娘带人把柜台上的样品收进木匣,赵谦等人清点完账册和名录,开始收尾。 沈暄吃了几块发糕,已靠在墙角的躺椅上睡着了,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沈芸也趴在旁边的矮几上,和小福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睡得东倒西歪。 沈昭站在百宝阁门口,望着暮色中长街尽头那抹残存的橘红,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忙碌和奔波,都有了一个安放之处。 像是漫长行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间有灯火的屋子。 不过等他收回目光,疲惫在这一刻慢慢漫上来,像水浸透干渴的土一样,覆盖了四肢百骸。 方玉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轻声劝道:二公子,今日忙了一天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铺子里的事民妇来收尾就好。 沈昭点点头,却没离开,而是把众人喊到了柜台前。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如意石头几个大孩子也凑了过来,站在外围探头探脑。 沈昭看了众人一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但嘴角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大伙先别急着走,我说几句话。 今日这铺子能撑住,生意如此红火,靠的是大伙儿一块儿的努力,每个人都功不可没。我在此郑重地感谢大家来帮忙。 他说完见众人都一脸笑意,有的低头,有的别过脸去,王栋倒是第一个咧嘴笑了。 沈昭等那点笑意落了些,才话锋微微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有几处地方还能做得更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预订登记太乱。” “客人挤在柜台前,有的问价有的下单,都混在一块儿,方掌柜一个人顾不过来。” “下回多设三张登记桌,再培训三个伙计,分别负责问价、下单、取样三个窗口,各排各的队,最后再把信息汇总。” “方掌柜负责协调运营和统筹登记,这样也不至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第二,样品的展示顺序没安排好。” “从今日客人的反馈看,华堂生辉那套最抢手,却摆在最里侧,客人挤到后头才能看见。” “下回得把热度高的东西放在进门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先让人看见,再说让人掏钱。 “第三,样品只展不卖。” “但今日至少有五六位夫人想当场带走样品,咱们必须提前说好,让人家留单等排期。” “往后后院库房里头多备三套现货,标上“样品展示,另备现货三件”,既能让人看见效果,也能让急用的人当场带走。” 沈昭把登记簿合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问题都是我昨晚该想好的,今日不该让你们来扛。” “下回我提前备好流程,你们只管照做就行。 他语气放平了些: 还有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沈昭看向方玉娘:“方掌柜,账上的钱,留出原料和工钱之后,今日所有在铺子里帮忙的人,包括如意石头小豆子他们,每人包一份红封。” “在我这儿,只有一个原则,按劳分配。” “活儿干了多少,就该分多少。 如意站在展台边,闻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份领红封,毕竟她只是帮着递了递样册、跑了跑腿,算不得什么大忙。 她低头攥着衣角没说话,但耳尖红了。 她想,等红封拿到了,给石头和小豆子一人买块糖,剩下的攒着给慈幼院买米。 然后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千字文》里的那句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上回二公子和她说了这句的含义: 宝物向来有得天独厚的土壤才能孕育,也就是好东西有它该长出来的地方。 可二公子还说了:“出身是老天爷给的,往哪儿走是自己选的,选定方向往前走就行。” 她当时不太明白,只觉得这话念着顺口,没太往心里去。 可今日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这双递了无数次样册和帕子而微微发酸的手,忽然就懂了。 她今日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老天爷管不了她往哪儿走。 哪怕出身寒微,只要一直走,一样能成事。 她如意也要做一个像二公子这般厉害的人! 第261章 首战告捷,夜宴庆功 沈昭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半息。 然后王栋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激动。 红封?还有我的份? 沈昭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这位王家的少东家在门口当了一整日人形门板,怎么少得了你?回头伯母听了还不得上门和我说道说道? 赵谦附和道:沈兄说得在理,今日这铺子能撑住不乱,除了方掌柜坐镇,其余人也各有功劳,论功行赏确实该好好分一分。 王栋挠着后脑勺,笑出一口白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回头给我家那胡人厨子买两坛好酒,让他烧菜烤羊更有劲儿! 方玉娘站在柜台后,听到沈昭主动提出给大伙分发红封,不由心头一暖,也没有出言推辞。 她跟着沈昭也有段时间了,也算摸着了他的脉门,知道他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体贴下人。 此时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温声应道: 那民妇替孩子们谢过二公子。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红封包多少合适了。 如意石头这几个孩子虽是临时喊来帮忙的,但干了一整日下来,乖巧机灵,不比其他大人少出力,不能亏了人家。 等红封发下来,分完各人应得的,剩下的专款统一归入慈幼院的公账,用来添几床厚棉被,再添些书和纸墨笔砚。 到时候孩子们过冬能暖和些,跟着夫子识字学文,能够养活自己,二公子也能放心了。 商议完正事,王栋适时喊了一嗓子:沈兄,说了半天正事,是不是该吃饭了?我都饿扁了! 他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后者很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 李茂在身侧挑眉笑道:是极,方才王胖子站门口迎客时肚子叫了三次,不少夫人都笑话呢。 沈昭也笑了:吃吃吃,关掌柜的清风楼有现成的席面,他早就说了样品会结束去他那儿吃。 他转向方玉娘: 方掌柜,既然清点完了东西,那便先把铺子关了,大伙一起过去吃庆功宴。 方青禾犹豫了下,插话问道:二公子,慈幼院的孩子们...... 沈昭毫不犹豫点头:自然一起去,今日帮忙的人一个不落,走公账。 “好耶!吃好吃的了!” 沈芸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大伙快走啊!我要吃枣泥酥!关爷爷答应给我留一碟大的! 她喊完就往外跑,小福迈着小腿跟了上去。 “师傅,等等我!” 店里其他人见状动身起来。 方青禾弯腰替小柱把毯子收拾好,裹好他的衣领袖口,一只手扶着他胳膊慢慢往外走。 王栋等人已走到了门口,回头冲还在收拾的德柱招手喊道:走啊德柱!晚点收拾不要紧,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的人!得坐主桌! 德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又红了。 他一个小小工匠,若不是二公子赏识,何德何能能坐上主桌,先前连想都没想过。 他被李茂从后面推了一把才跟上去。 待其他人都出门后,沈昭站在铺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伙计把门板合上,铜锁咔嗒一声扣住。 方玉娘站在他旁边,也没急着走。 夜色已漫上来了,铺门上的木纹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些亮堂堂的东西还在里面。 方玉娘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 “二公子,走吧,大伙都等着你呢。” 沈昭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 关掌柜的清风楼离得近,拐过巷口就到了。 门帘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饭菜香和茶香,暖融融地扑了人一脸。 别跑别跑,小心台阶。 如意一边提醒小豆子别跑太快,一边自己也被石头拽了个趔趄,差点撞到门框上。 幸好沈暄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挡了一下。 如意抬头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 沈暄没答话,别过脸去看柜台上那排蒸笼,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沈昭落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听见关掌柜洪亮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坐坐坐!都坐!老朽今日特意把大堂都空出来了! 沈芸熟门熟路地占了靠窗的位子,拍拍旁边的凳子冲小福喊:徒弟坐这儿! 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响动,以及王栋催上菜的嚷嚷:关掌柜!酱肘子先上!饿死了饿死了! 李茂慢悠悠地接话:急什么,人还没齐呢。 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全是鲜活温馨的气息。 菜陆续上齐,关掌柜端着一碟花生米从柜台后面踱出来,坐到了桌尾。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沈昭啧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 沈二公子,不怕您笑话,老朽年轻时也开过杂货铺,那时候要是有你这脑子,怕是早发了。 王栋正夹着一块肘子皮往嘴里送,闻言好奇地探过脑袋:关掌柜,您老还开过杂货铺?那后来怎么改开茶楼了? 关掌柜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杂货铺累人呐,天天跟人磨嘴皮子,半天卖不出去一件。” “后来想通了,不如开茶楼省事。” “客人坐下来,茶钱是多少就是多少,不用讨价还价,也不用多费口舌,舒坦。 他转头看向沈昭,举起酒杯,你那个百宝阁让人掏钱买好东西,我这个让人掏钱买清净。咱俩不是一路人,但都是活法。老朽敬你一杯。 沈昭起身端茶: 关掌柜客气了,您这清风楼是整条朱雀大街的老招牌,您往那儿一坐,街坊邻居都认。 关掌柜嘿嘿一笑,仰头喝了那杯酒,起身回了柜台后头,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这沈二郎说话真好听,难怪年纪轻轻如此有本事。 德柱被王栋按在主桌的位置上,屁股刚沾到椅面就要站起来:俺、俺坐边上就行…… 他话音未落,王栋一只胖手已经按在他肩上把他压了回去:你今日可是大功臣!坐主桌! 德柱耳根红透了,僵着身子坐着。 王栋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替他倒了杯热茶:吃!别拘束! 德柱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红烧肉、酱牛肉、糖醋鱼、红烧肘子……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菜堆在自己碗里,过了两息才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师父周师傅平日里虽也常夸他,可从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过大功臣三个字。 他飞快眨了两下眼,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王栋见他一个劲儿埋头扒饭,又凑过去问道:德柱,你那红封打算怎么花? 德柱想了半天:俺想买本书。 王栋一愣:你不买件新衣裳?我看你那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德柱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 ……够穿就行,书买了能学东西。 他放下筷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城南旧书铺有一本《窑务杂录》,记着各种窑炉的烧法和历代器物的图样。” “是前朝一个老匠人写的手抄本,老板说是从一户破落匠人家收来的,卖的话要十八两银子。” “俺上回去翻了翻,只翻到了开头几页被老板拦住了不让翻,但就那几页,里头画着一种薄胎琉璃盏的图样,跟咱玻璃的路子有点像。” “俺想着……要是能买回来全看完,兴许能琢磨出点什么来。” 王栋听到这,啧了一声:“十八两银子,那可真不便宜啊,你一个月工钱才多少?” 德柱低下头:“俺攒了大半年了,若是加上今日二公子赏的红封,应当快了。” 他心里想着他娘说过:衣裳穿旧了还能补,书上的东西学会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王栋不由转头冲沈昭喊:沈兄你听听,你这工坊里养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学徒都比你会过日子! 沈昭端着茶笑了笑:德柱,你攒的钱留着自己用,那本书我来买,怎么说也是为了工坊,便记在我账上好了。 德柱闻言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眼眶微红,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二公子。 然后低头继续扒饭,动作比方才慢了些。 他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烧出更好的东西来,不能让二公子白花这份银子。 王栋啧啧几声,调笑道:沈兄,你要是把德柱惯坏了,以后大家有样学样,什么都找你买。 沈昭大手一挥:那就惯着,有能者居之,他们本事越大,我赚得越多。 德柱听到这话脱口而出:俺会好好琢磨的,下回烧出更好的,不让公子失望! 沈昭拍了拍他肩膀:行,那我等着。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浓,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这一日的喧闹,就这么落定了。 第262章 今日专治各种不服 翌日清晨,镇远侯府难得安静。 外头沸沸扬扬的大雪停了,演武场上没有枪风呼啸,连下人们走起路来也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声响。 百宝阁样品会大获全胜的消息昨晚就传遍了全府,老王氏破天荒准了沈昭睡到日上三竿。 可惜有人不答应。 沈芸此刻拎着一面铜锣站在沈昭房门口。 哐!!! 巨大的铜锣声震耳欲聋。 沈昭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床头,迷瞪着眼愣了三息才回过神。 又是这该死的铜锣声!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披着外衫拉开门,只见小妹手里举着面比她脑袋还大的铜锣,正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站在廊下,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小祖宗,你又从哪儿翻出来的? 祖母库房里拿的! 沈芸理直气壮,她说这是当年边关传令用的,声音特别亮,叫人的时候最好使。 沈昭听罢闭上眼深呼吸,决定不跟她计较。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得让李管家把祖母的库房锁起来,不然再让这丫头翻下去,明天她就能扛出祖父当年的行军战旗在府门口挥。 沈芸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没睡醒,又举起锣想补一下,被沈昭连忙一把按住手腕。 行了行了,再敲你今日的糖葫芦就没了。 小丫头立刻把锣背到身后,迅速切换成乖巧模式:二哥你醒啦?祖母让你去正厅,说有事商量。 沈昭揉了揉眉心,回屋快速洗漱更衣。 等他走到正厅时,老王氏正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凝重。 一旁的林氏和沈暄已就位了,沈暄连核桃都忘了剥,难得正襟危坐地竖着耳朵。 沈昭坐下后也不绕弯子:祖母,您唤孙儿前来,可是为了田庄的事? 老王氏点点头:你倒是聪明。 她把信递过来:郭得胜昨日派人递了封信,说田庄今年收成不好,佃户们过得艰难,账上紧,想缓缴今年冬日那批租子。 沈昭接过来细看,信写得倒是很客气,一如既往的措辞恭敬,字迹工整。 给出的理由也充分,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沈昭读完之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城西铺子的事传出去之后,何大年挪了位置,钱满仓下了大牢,方玉娘反而升了掌柜。 底下那些管事掌柜们心知肚明,新官上任三把火,都在观望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而且有不少人已挺不住,暗自带着私账回府交代陈情了,沈昭也借机处理了一批人。 郭得胜这时突然递信求缓缴,说明他也坐不住了,想借此试探一下侯府对他的态度。 沈昭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眼神坚定:祖母,孙儿想去一趟田庄。 老王氏没有反对:你打算何时去? 今日,越快越好。 林氏在一旁插话:今日就去?老二,样品会刚忙完,你也不歇口气? 沈昭摇头:娘,有些事等不得。” “他今日还只是递信求缓缴,明日就能说田里遭灾,后日就能说流民作乱,各种祸事一通填补上去,拖久了就真成了一笔烂账。 他说完看向沈暄:三弟,你跟我一起去。 沈暄剥着核桃闻言猛地抬头,惊喜道:我?二哥你终于肯带我去啦? 你身手好,帮我去镇场子。 沈昭站起身,郭得胜虽说是祖父旧人,不好当场撕破脸,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沈暄二话不说把核桃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碎屑:行!我去换件衣裳!二哥你就瞧好吧,我沈暄今日专治各种不服! 说完就往外冲,林氏在后头喊着:换件没破洞的!针线房刚做了两件新衣,在柜子里! 知道啦知道啦! 沈暄兴奋的声音从廊道尽头飘回来。 沈芸立刻举手:二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给你当账房先生! 沈芸从袖子里掏出她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田庄的账目那么多,你一个人看得过来吗?我和方婶婶学了许多记账本事,能帮你记。 沈昭看了眼她那本画满小人的本子,沉默了一息:……你去了不准乱跑,不准去摸鸡鸭牛羊,更不准...躲在我身后学我的表情。 沈芸眨巴眨巴眼:最后一条是什么毛病? 上回你学我的表情把关掌柜逗得差点把茶杯喷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沈芸撇嘴:行吧行吧,我听你的还不成嘛。 老王氏全程没再说话,只是等沈昭带着沈芸和换好衣裳的沈暄跨出正厅时,她才慢悠悠道:到了田庄,先看仓库再看账本,最后看人。 沈昭脚步一顿,回头应声:孙儿记下了。 ......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时,天光正好。 虽还夹着细雪粒,但冬日暖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积雪的屋顶晒得微微泛亮。 车厢里,沈暄难得安分坐着,他那身新换的灰棉袍绷得肩膀处直发紧,可他也不敢乱动,怕又把线绷了。 沈芸倒是自在地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半程忽然缩回头来:二哥你说那个郭管事长得什么样?凶不凶?会不会像钱满仓那样戴金戒指? 戴了金戒指说明他贪了。 沈昭闭着眼,没戴说明他贪得更多。 沈芸琢磨了片刻这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二哥说,贪得越多越低调,跟三哥相反。 沈暄探头看见了,不满道: 什么意思?我怎么就相反了? 谁让三哥你一看就知道没什么钱。沈芸头也不抬,平常衣裳上全是洞,比叫花子还惨。 沈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过头去看窗外风景,化解尴尬。 ......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 路左边立着块半旧石碑,上头刻着“沈家庄”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但沈昭依稀能辨认出那笔锋。 粗犷厚重,是他祖父的手笔。 他立刻掀开车帘跳下车,没急着进庄,而是先在碑前站定,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瓦屋顶。 这处田庄比他想的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错落分布,烟囱冒着缕缕炊烟。 庄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际,枝桠上停着几只麻雀,歪着脑袋打量他这行人。 便在这时,有人迎面走了过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步子却还算稳当。 他走近了,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昭身后的马车和随行众人,然后看向领头的沈昭。 “小老儿见过诸位,敢问可是侯府来人?” 沈昭拱手:“正是,晚辈沈昭,齿序第二,今日是奉祖母命前来慰问田庄。” “老人家,这郭得胜郭管事如今可在庄上?” 老汉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冬日的风从庄口灌过来,吹动他棉袄下摆的一角,露出一截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里衣边。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郭管事前阵子进城办事,昨日夜里方才回来。二公子若是不急,先进庄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话,沈芸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问:“老爷爷,郭管事去城里办什么事呀?” 她眼神纯净,像是随口一问。 但那老庄户被这么一问,目光闪烁,忙低下头去:“这老汉可不知,想必是有要事。” 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二公子,里面请。” 沈昭见此人畏缩不言,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庄子里比外头看着宽敞,也比城里冷得多。 青砖铺路,两侧是整齐的宅院和菜圃。 靠近庄口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晒得干瘪发亮,此刻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往里走了一段,能看见几只鸡在墙根刨土啄食,还有一只三色狸花猫蹲在井沿上舔爪子。 怎么看,都是一派祥和的寻常农家景象。 可走在后面的沈暄总觉得不对劲,凑上前小声嘟囔:“二哥,我怎么觉得这庄子有点冷清?大上午的,都没几个人在外面走动……” 沈昭面不改色:“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看见。” 沈暄一愣,正要继续追问,沈昭立即冲他摇了摇头,他便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只是他刚回头,便看见不远处一家门后有双眼睛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二哥,那扇门后好像有人偷看咱们!” 沈暄吓得一愣,赶紧汇报情况。 第263章 探访田庄 沈昭脚步未停,置若罔闻。 只侧过脸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有人盯着,咱们更要大大方方地看。” 沈暄硬生生把脑袋拧回来,挺直腰板,胸脯往前一顶,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旁边乱瞟。 沈芸在身侧小跑着跟上,仰着脸接话:“二哥,我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半大孩子,趴在门缝后头,见三哥看过去就缩回去了。” 她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两手圈在眼睛上,做了个趴在门缝偷看的动作,活灵活现。 翠屏不动声色地往沈昭身边靠了半步:“公子,那扇门的位置奴婢记住了。” 福安牵着马车跟在最后面,左右扫了一圈。 他看人的方式和翠屏不一样。 翠屏是扫,他是盯。 大树后、半掩的窗户后这等隐秘之处,他都要仔细观察一遍,确保四周无人埋伏。 很快,他眼神一眯,有了发现。 他放下马缰,凑近了两步,压低嗓门道: “公子,庄子东头那片草垛后头也藏着个人,瞧着像是报信的,方才咱们一拐进庄口他就缩回去了,如今怕是已经跑去通传了。” 他根据那人动作,下了判断:“跑得挺快,步子扎实,不像是临时起意。” “让他去。” 沈昭摇摇头,“正好看看来的是谁。” 如果这通风报信之人真和郭得胜有关,那庄子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前头领路的老汉佝着背,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脚步却明显快了几分。 沈暄在后头看着那老汉还算利索的背影,心想这老头步子这么快,该不会也想跑吧? 他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哪有引路的人自己跑的? 再说了,真要跑起来,也跑不过他。 一行人就这样屏气凝神地继续往庄里走。 这庄子确实冷清。 大上午的,除了几只刨食的鸡和墙根下打盹的猫,几乎看不到什么壮年劳力。 偶尔有包着头巾的妇人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沈昭一行,又飞快缩回去。 仿佛他们一行生人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沈暄的目光追着那扇门看了两息,门板已经合严了,连条缝都没留。 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几分,又憋着不能说,难受得很。 最后沈暄搓了搓胳膊,还是没忍住吐槽:“这地方怎么连条看门狗都没有?我听说田庄都养狗护粮,这里静得只能听见咱们自己的脚步声。” 沈昭面色沉稳,淡声道: “狗都没了,说明有人怕动静。” 沈暄眼睛一瞪,正要追问,沈昭摇了摇头。 他便把话憋回去,表情活像噎了个鸡蛋,腮帮子鼓了两下又瘪下去。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 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话说到一半不说了,跟钓鱼似的,饵都甩出去了又收回来,钓谁呢? 约莫走了小半刻钟,带路的老汉终于在一处宽阔的青砖大宅前停下。 这是庄里最像样的院子,门楣上悬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板却是新漆过的,油黑发亮。 门檐下的瓦片新旧不一,靠近檐角那片颜色明显更深,边角还露着泥灰,像是近日才补上去的。 沈昭在那片新瓦上看了一瞬,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把“换瓦”和“新漆的门板”放在一起,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一个在信中哭穷说快揭不开锅的庄子,管事的院子倒挺体面,大冬天的还有心情修缮宅邸。 这老汉转身道:“诸位稍等,小老儿这就去通传。”说完小跑着上了台阶,拍了三下门。 那三下拍得挺响,而且还有规律,倒像在给里头的人递信号。 沈昭几人互看一眼,这老汉果然有问题。 说不定就是在庄口的哨点,做警示用的。 不多时,大门从里头拉开。 一个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快步迎出来。 这老者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国字脸,浓眉阔口,额角还有道斜斜的旧疤,从眉梢一路没入鬓角,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这人正是沈家庄管事郭得胜。 此刻他心里也在打鼓,二公子突然带人到访,连个信都没递,这是查账来了还是巡视来了? 他迈步时先抬得是右腿,等迈左脚时左膝处明显有些吃力,靠腰发力才把整条腿带过去。 “二公子大驾光临,郭某腿脚不便,有失远迎,实在罪过罪过!” 沈昭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面上不动声色:“郭管事不必客气,今日来得突然,是我等失礼了。” 郭得胜连连摆手:“二公子说的是哪里话,这庄子本来就是侯府的产业,您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哪有什么失不失礼的!” 他走到沈昭面前,正要拂袖行大礼。 沈昭赶忙抬手虚扶,笑着回道: “郭管事不必多礼了,天冷,你膝盖有旧伤,别在风口里站着。” 郭得胜直起身时怔了一瞬。 旧伤。 他这膝盖伤了快小半辈子,除了老侯爷和府里的老人,没人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垂下眼,攥着衣摆,过了片刻才颤声道:“……多谢二公子记挂。” 沈昭看着他那布满风霜的脸,祖母的话又浮上来。 郭得胜跟了祖父二十多年,替祖父挡过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拔了一炷香才拔出来。 那年他还没到四十。 祖母说那时战场激烈,他拔出箭头后也没躺下,而是自己挪回营帐,第二日照常上值打仗。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替祖父挡箭的壮年汉子,如今已是花甲老人。 沈昭想着这些,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他面上不显,道出提前备好的来意:“祖母让我代表侯府来看看庄子里的乡亲们。” “今年年景不好,她老人家心里记挂着,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熬冬。” 郭得胜连连点头,抹着眼睛道:“是是是,老夫人向来宅心仁厚,体恤下人,小老儿代庄上几十户佃户谢过老夫人。” 他侧身让道,“二公子,三公子,小小姐,快请进,屋里烧了炭,先暖和暖和。” 沈暄被那声恭敬的“三公子”叫得浑身舒坦。 他平日在府里不是被叫“老三”就是被叫“那小子”,难得有人正儿八经地称呼他一声“三公子”,忍不住挺了挺胸,迈着大步率先进了门。 沈昭没急着走,目光缓缓扫过庄子四周的屋舍和田埂,然后像是随口问:“郭管事,庄上的人,今日怎么都不见出来走动?” 郭得胜脸上笑意不变:“天冷,大伙儿都窝在屋里呢,有的在炕上歇着,有的在院里劈柴。二公子若想见谁,小的这就去喊。” 沈昭笑着点点头,带着几人进了院子。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宽敞,青砖遍地,石子铺路,正面三间大屋,两侧各有厢房。 西墙根下还码着一排柴火,东边有口水井,井沿结着薄冰。 角落里支着个鸡笼,笼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沈芸瞅了一眼,小声说:连鸡笼都是空的。 翠屏紧跟在沈昭身侧偏后半步。 她一进门,立即不动声色地从柴堆、井沿扫到墙角,最后在西墙根下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小堆暗黄色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冻土深出一截,边缘松散,像是才翻出来没多久。 翠屏在心里默默估了下土堆的大小和位置,然后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住,等着随后回禀。 沈暄已经走到正厅门口了,回头喊道: “二哥,快进来!这屋里真暖和!” 他喊完自己先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嘴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嘶”。 沈昭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笑跟了进去。 第264章 比钱满仓还狠 厅里火星明灭,热气扑面。 郭得胜在厅里忙活着加炭、挪椅,动作有些生疏慌乱,炭块夹了两次才夹稳。 显然不是常做这些的。 沈暄扫了一圈厅里,随口问道:“郭管事,你庄上的人呢?怎么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郭得胜动作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天冻得早,小老儿让他们去田间清理水渠了,庄子小,没那么多闲人。” 他说着把炭盆往沈暄那边又推了推,像是想用那点热气把这个问题盖过去。 沈暄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烤他的手。 但沈昭注意到郭得胜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往院子东侧那间紧闭的厢房方向偏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翠屏在他身侧站定,借着给他递茶托的间隙,低声道:“公子,院子西墙根有堆新土。” 沈昭接过茶托,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心里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却也更让他好奇这些奇怪之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这时,郭得胜端着茶碗转回来,双手捧着递过来:“二公子请,粗茶一碗,怕是入不了口。” 他递茶时左手下意识托了一下右手手腕,像是端东西时间长了手臂会发酸。 沈昭扫了一眼,没有点破,只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郭管事自己舍得喝这么好的茶,庄上佃户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太差。” 沈昭说这话时,看着郭得胜的袖子。 那截袖口的里衬雪白崭新,和外头那件半旧的棉袍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穿的两件衣裳。 郭得胜赶忙捋了捋袖子,面无波澜:“二公子说笑了,这是前些日子去镇上顺手买的碎茶末子,滋味还成,不值几个钱。” 他说完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像在抢话,又赶紧低下头去拨弄炭盆里的炭。 沈昭笑了笑,没有深究,而是另开话题。 “郭管事信上说今年田里收成不好,底下的佃户们日子艰难,想缓缴冬租。” “可我这一路走来,看庄里地头麦茬齐整,菜圃也拾掇得像模像样,倒不像遭了大灾的景况。” 郭得胜掩面叹了口气:“二公子有所不知啊,入秋之后一连三场霜冻,又十月飞雪,把地里晚稻全毁了。菜圃那点东西,也就能糊个口。” 他说着还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很痛心。 沈昭点点头,顺着他话追问:“哦~三场霜冻,十月飞雪......那虫害有没有?” 郭得胜一愣:“虫害?有有有,也有虫害。” 沈昭笑了一声:“是吗?那便奇怪了。” “我前几日翻看过府里近三年的田庄往来账,你上报的是虫害,怎么昨日信里又成了霜冻?” “郭管事连老天爷的脸色都记混了,难不成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年纪大了,这账也记不清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星子适时“啪”地炸了一声。 沈暄在炭盆边上坐着,听见这话嘴角一翘。 他听不太懂账目里的弯弯绕绕,但他明白二哥又在给人下套了,而且对方已经踩进去了。 郭得胜额头见汗,搓着手道: “是是是,小老儿糊涂了,是虫害在前,霜冻在后,两样赶一块儿了。”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满,像在堵自己的路,嘴唇动了两下想再解释,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沈昭却没有继续追问,只站起身:“好了,不聊这些了。临行前祖母交代了,先看仓库再看账本,最后看人。郭管事,有劳你带路了。” 郭得胜忙起身道:“二公子,仓库钥匙在账房管事老李身上,他今日一早去邻庄收账,还没回来。要不……先看看账本?” 沈昭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这么巧?我们一来,管仓库的便出了庄?” 郭得胜赔笑:“确实不巧,但这是真赶上了,小老儿绝无怠慢诸位之意。” 沈暄在后面憋不住,冷笑一声: “郭管事,我二哥要看的是仓库,又不是你老婆的陪嫁箱子,你推三阻四的做什么?难不成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两只手插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那架势像个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小炮仗。 郭得胜的脸色僵了一瞬。 三公子这个年纪,正是最容易被撺掇的,要是再拦下去,没准真会闹起来。 他立刻往后迈了半步,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二公子,仓库那边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陈年旧粮,又黑又闷,怕脏了您的眼……” 沈昭面色微沉地看他一眼:“郭管事,你是祖父旧部,我对你只有敬重,今日我等来是想把事查清楚,不是来撕破脸的。” “你这般拦着不让看,实在让人不能不生疑。” 郭得胜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句“你是祖父旧部”像一根刺,瞬间击穿了他稳固的心理防线。 他沉默着侧过身,步子沉了许多。 沈昭没再看他,径直绕过正厅侧门,往后院存放粮食杂货的仓库走去。 沈暄二话不说跟上,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根挑水的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手感不错。 这东西比枪短了点,但砸人应该也挺疼。 福安在身后见到这一幕,嘴角一挑:“三公子,待会儿有话好好说,这郭管事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这一棍下去啊。” 郭得胜听了肩头一抖,低下头不敢看。 沈暄转过身,一脸委屈:“福安你想什么呢,我才不打妇孺老弱!这是用来搬东西的!” 福安嘴角一抽,没再辩驳。 翠屏则无声地侧移了一步,恰好卡在郭得胜和正厅侧门之间。 她的动作很轻,像只是换了个站姿,但郭得胜被她的位置封住了去路。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扇门的方向就被翠屏肩头挡住。 他往后撤了半步,翠屏的脚尖又跟了半步。 郭得胜只得放弃了,没有再试第三次。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丫鬟不是在拦他。 是在告诉他:你过不去。 过了几息,郭得胜跟着一行人出来时,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衣摆扫过门槛地划了道口子,他也没顾上,目光一直追着沈昭的背影。 众人步入后院,还没来得及去所谓的仓库查看,只见后院的草棚半敞着。 几根木桩撑着顶,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秸秆。 最显眼的是,棚下面堆着三四十个麻袋。 沈昭站在草棚口扫了一眼,便发现了端倪。 靠外的一排鼓鼓囊囊,靠里的几袋歪歪斜斜,有几袋口子松了,露出些黄白相间的碎末。 这粮食的成色一看就晓得不怎么样! 沈昭立即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靠里的一只麻袋。 声音果然不对。 轻飘飘的,没一点实沉劲儿。 他毫不犹豫蹲下来,三下五除二解开袋口的麻绳,手指探进去拨了拨。 当看清掌心那点碎末是何物后,他不由眉头一皱,怒火中烧。 这些居然是糠皮、碎草屑,还掺着些沙土。 他的指腹从沙土上碾过去,沙砾粗糙硌手。 确实是真的沙,掺杂得比钱满仓卖的粮食还狠,起码人家用的还是陈米,这儿用的是沙子! “福安。” 沈昭头也没抬。 福安会意,立刻上前拎起另一只麻袋掂了掂,回头道:“公子,这只也是轻的。” 他把袋子放下来,目光不由看向麻袋底部。 靠外那排麻袋表面都蒙着一层灰褐色的细尘,是粮食在草棚里堆久了才会积出来的旧灰。 厚薄均匀,边缘和布纹的缝隙里都嵌满了。 可这只靠里的麻袋不一样。 袋面干净,细看还能看见布料的经纬纹路,像是刚从灰堆里被翻出来没多久。 旁边那几只靠里的袋子也是一样,袋口的绳子勒痕浅,像是最近频繁解开又系上过。 他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心里已经门儿清了: 粮刚被倒空不久,干活的人有点赶。 沈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神一冷,冲着跃跃欲试的沈暄侧头示意。 沈暄见状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拎起第三只麻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倒出来的依旧是糠皮碎草。 他看了郭得胜一眼,又拎起第四只。 郭得胜这会儿脸色发白,忍不住开口: “三公子,不用倒了,那些都是陈年的……” “哗啦——” 第四只倒出来的东西和前几只没有区别。 沈暄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呵呵一笑:“郭管事,你这陈年旧粮挺会挑地方长啊,四只袋子全是糠,一粒谷子都没有。” “这糠还知道往一块儿凑?” 第265章 好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得胜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个笑: 二公子误会了,这些是陈粮,府里每年拨下来的存粮久了总要筛一筛,糠皮谷壳是常事......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 当我等是三岁小孩呢? 沈昭立即开口打断他,从袋子里捻出一撮沙土搓了搓,陈粮筛出来的糠,可不会掺沙。我看你这糠里拌了不少沙,恐怕是为了凑斤两吧。 郭得胜的笑僵住了。 他顿了下,又叹口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二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这两年多地歉收,京城周边粮价涨得厉害,偏偏底下佃户也不老实,交租时总有偷奸耍滑的,往谷子里掺沙土充数。” “小老儿也是向来讲究和气生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大家都不容易...... 他说着还掏出块灰扑扑的帕子擦了擦额头。 那帕子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但擦汗的动作倒是熟练得很。 佃户掺沙? 沈昭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点了点头,那郭管事倒是体恤人。那我问你,这些麻袋里掺了沙的粮,佃户交上来的时候,你可曾当面验过? 郭得胜顿了一下:……验过。 既然验过,那你当时为何不把掺沙的粮退回去? 郭得胜嘴巴微张:小老儿……小老儿想着大家都不容易,退了又要重新交,怕他们来回折腾。 哦,怕他们来回折腾。 沈昭笑了一声,把那袋糠皮往前推了推。 郭管事,你心疼佃户来回折腾,却舍得让他们把沙子掺进侯府的粮里?你这份体恤,倒是挺会挑地方用。 沈昭拍了拍掌,声音冷了几分:况且,真要是佃户们耍小聪明,可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顶了天也只会在自家交租的那一袋里掺上那么一点。” “可如今的情况是整间草棚几十袋全换了糠再填回了沙土,也就是说收上来的全是糠和沙子! 那么敢问郭掌柜你睁的哪一只眼睛,闭的又是哪一只眼睛?莫非是个死人不成? 沈昭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郭得胜听完已汗流浃背,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有条缝让他钻进去躲躲。 沈暄蹲在那堆糠皮旁边,用扁担拨了拨,抬头看向郭得胜:郭管事,听闻你当年跟着我祖父打仗时也是一员猛将,莫非用的也是这招?” “把粮藏起来,跟敌人说没了便能糊弄过去? 郭得胜听到这,被激得喉头一哽,胸腔热血涌动,各种回忆涌入脑海。 他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待了二十六年,大大小小历经上百次硬仗,甚至有三次生死绝境,见过许多次粮草被断、将士啃雪的艰难日子。 那些年他不是什么田庄管事,是扛着枪跟老侯爷站在同一排,奋不顾身的兵。 他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眼角那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沈暄看见那两行泪,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拿这话激郭得胜的,没料到他真哭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贪了......” “我是说,你当年能替祖父挡箭,怎么如今连几袋粮食都守不住了? 郭得胜依旧没有睁眼。 沈昭看了自家三弟一眼。 他原本没打算让沈暄说这句,但听见了也没有打断,他顿了顿才开口:郭管事,原谅我三弟话说得直,但这理不糙。” “你替祖父挡过箭,这件事侯府记了二十多年,可你拿庄子上的粮去填谁的窟窿,这件事侯府也会记。 他拍掉手上沾的糠皮,淡声问道:郭管事,我代表镇远侯府最后一遍问你,仓库钥匙不在,这草棚里的粮是谁搬的? 郭得胜喉结滚了下,声音发哑: ……是小老儿自己。 你一个人?沈昭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目光落在郭得胜那条左腿上,这草棚里原先至少有两三百石粮,你一个人搬了几日? 郭得胜没有抬头:小老儿多搬几日便是。 多搬几日? 沈昭看了眼他撑在膝上的手,你左膝和肩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这几日雪后路滑,你连站久了都要扶着墙,就这还搬粮? 郭管事,你是祖父帐下出来的人。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粮怎么才能搬得动。” “一个人搬不了两三百石,得有人帮手。帮手得有人放进庄来。我猜是你留了钥匙,开了院门,让外来的人搬的。对吗? 郭得胜闷声不说话。 沈暄绕到草棚后,蹲在地上看了几息,立刻冲沈昭喊:二哥,这边有车辙印!两条,深的,往东去的! 沈昭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冻硬的泥地上果然有两道清晰的车辙,沿着后院门往外延伸,轮距整齐,边缘没有被雪覆盖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车辙的深度,大约有两指深,载重不算轻。 福安也出去观察了一会儿,片刻后走回沈昭身边,压低了嗓子:公子,这车辙印是从草棚后门直接出去的,方向通到庄子东边的官道。” “小的沿着草棚后门转了一圈,脚印凌乱且有来有回,绝对不止一个人。 沈昭顺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庄子东边,那条管道应该是通往京城。 先前带路的那老汉说过,郭得胜前阵子进城,昨夜才匆匆回来。 而这车辙偏偏又是新的。 一个在城里待了好几天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昨夜踩着车辙印回来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郭得胜:郭管事,你进城这几日,把庄上的粮送到了哪家铺子? 郭得胜低眉垂眼,两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 他知道沈昭已经把话问到了这个地方,再继续否认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沈昭没有再问,只对众人道:福安,你从左边绕出去,看看那排车辙印通到哪儿。三弟,你从右边走,别让人从后面溜了。 两人应了一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福安走时顺手把那根扁担抄走了,被沈暄瞪了一眼,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笑。 沈暄正要动身,沈芸忽然从正厅那边小跑过来,拽了拽他袖子:二哥二哥,我有军情要报!” “我刚才在院子里看那盆文竹的时候,听见东边那间屋里有响动,窸窸窣窣的,里头好像有人在翻东西,还碰倒了个什么。 她指着正厅东侧那间紧闭的厢房: 就是那间,里面肯定有人躲着! 沈昭蹲下来,平视着她:碰倒的是什么?听出是瓷的、铁的,还是木头的?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像是木头的,倒下去之后没有碎的声音,闷闷的。 沈昭站起来,转向那扇门,又看向郭得胜。 郭得胜的脚已经往那扇门的方向挪了半步,但他自己可能没察觉:二公子,那是杂物间,乱得很,怕是老鼠碰倒了什么东西。 杂物间? 沈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郭管事,你方才说仓库钥匙在账房身上,草棚的粮是佃户掺的沙。现在又说厢房里的动静是老鼠。” “你这庄子上的事,怎么都赶巧了? 他笑了笑,语气却比方才更平:郭管事,你那间里屋门一直关着,是该打开透透气了。 郭得胜双脚一蹬,立刻挡在了门前。 二公子,那真是杂物间。他的声音急了一些,堆着些旧农具,还有几袋陈年谷壳,落了厚厚一层灰,开了门反倒脏了您的衣裳。 脏了我的衣裳?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沾的那层糠皮,郭管事,我这身袍子方才在草棚里已经蹭了不少灰了,再多一层也不碍事。 他没等郭得胜再开口,朝翠屏偏了下头。 翠屏侧身从郭得胜旁灵巧地绕过去,郭得胜甚至没来得及伸手拦住她。 翠屏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门板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她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意思很明确: 这门能开。 沈昭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翠屏收到指示,立刻往前推开了门。 第266章 凡贪墨军粮者,杀无赦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里屋光线昏暗,靠墙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隐约蜷缩着一个年轻人。 光线照在他身上才让众人看清。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缩着肩膀蹲在柴堆后面,手里攥着半张烧了一半的纸。 整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 那人的视线从进门的众人身上飞快掠过,最后落在自己靴尖上,像是怕和任何人对上目光。 沈芸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小声问:“郭管事,这人是谁呀?怎么躲在柴堆后面?” 郭得胜依旧缄默不语。 他站在门口低垂着头,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腰的老树,身子哆嗦着不停,只能靠着门借力。 沈昭走进去,弯腰准备从那人手里抽出那半张烧剩的纸。 那人下意识手指一缩,想攥紧不放。 但翠屏立刻上前往他手腕上轻轻一抓,那年轻人瞬间吃痛,疼的龇牙咧嘴,只能松了手。 沈昭对着光看向这张纸。 边角卷曲发黑,显然是刚被火燎过的,上面残留着几行字迹,墨色深浅不一。 他扫了一眼,开头是一串数字和“借据”二字,末尾署着一个名字:郭大有。 而那数字看得他心里微微一沉。 三百二十两,利息已经滚了四个月! 沈昭把纸残片翻转过来,确认没有其他字迹之后,才低下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你就是郭大有?” 那人被直呼其名,抖得更厉害了,点了点头,眼神躲闪,始终不敢直视沈昭。 沈昭把那张残存的拮据折好收进袖中,转头看向郭得胜:“这郭大有是你孙子吧?” 郭得胜认命般地点点头。 随即看着畏缩发抖的郭大有,一脸心痛道: “小老儿那儿子儿媳,在大有三岁那年走亲戚遇上劫道的,都没了。小老儿就剩这一个孙子。” 他顿了下,闭上眼睛回忆过往。 “小老儿亡妻早逝,只能独自一人养他长大,舍不得他吃苦,可也没把他管教好。” “两年多前,大有在镇上赌钱,被人下了套,利滚利输了一百多两,扣着他不放的人叫魏安。” “小老儿打听过,此人明面上是个开粮铺的,暗地里却是都转运使司的路子,专替官面上的人低价收拢乡间散粮填入官仓平账。” “那魏安拿着大有签字画押的借据来找小老儿,说粮铺不认赌债,但认粮。只要我点头答应,拿庄子上的粮来换,借据当场撕掉。” “小老儿头一回没应,可大有被他们扣了两天,放回来的时候脸鼻青脸肿、两天没吃东西,跪在小老儿面前说不赌了......” “小老儿一时心软,昧着良心卖了三百石秋粮,魏安派人连夜拉走的,借据也当场还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可不到三个月,大有又偷偷上了赌桌,输了不少钱。” “这一回那姓魏的没去扣大有,直接来找小老儿,说他手上又有一张借据,是大有自己签的。他说小老儿不替他填,大有就得蹲大牢。” 沈昭追问:“所以你填了?” 郭得胜闭了一下眼:“小老儿没得选。” “头一回的三百石秋粮,是庄子一季收成的四成。魏安派人拉走时,小老儿就站在草棚前面,一袋一袋看着他们扛出去的。” “借据是撕了,小老儿却整夜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可第二回,第三回,后来一回接一回,两年来,庄子上的粮不知被拉走了多少趟。” “每一回小老儿都说这是最后一回,可下一回他又来了。小老儿这才知道他是吃准了小老儿舍不得大有,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他。” 他低下头,继续道:“这三百二十两,是四个月前的事,大有又输了底朝天。这回连借据都没送到小老儿手上,是魏安亲自送来的。” “他说这是最后一回了,我再帮他填这一回,他就再也不找大有了。” 沈昭问:“你又信了?” 郭得胜没有答话,只是一把跪倒在地,痛哭稽首:“是小老儿的错,小老儿对不住老侯爷。” 他跪在那,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颤抖着递到沈昭面前,涕泗横流:“这是前头的拮据,小老儿也是没办法啊......” 沈昭伸手接过时,目光在郭得胜那双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老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节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凸起。 全是握了半辈子刀枪和农具的痕迹。 祖母说过,郭得胜当年替祖父挡箭时,就是用这双手攥住了那根箭杆,攥得指缝里全是血。 如今这双手在微微发颤。 沈昭听到这,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由想起那句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固然郭得胜里应外合难以赦免,可他也是被外人拿住软肋胁迫,被一个赌棍孙子拖进泥潭。 只不过换做是他,在孙子染上赌债时便该狠下心严加管教,而且将魏安之流上禀侯府。 且不说侯府一向体恤军属老卒,便是看在死去的老侯爷面上,祖母也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出面揽下这桩祸事。 何至于欺瞒了两年之久,被那等恶徒拿捏? “郭管事,你先起来说话。” 沈昭没急着看那几张纸,而是上前一步,弯着腰把他搀扶了起来。 郭得胜怔了一下,没想到沈昭如此和煦。 翠屏已拖了把椅子过来,放在郭得胜身后。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郭大有那张烧剩的借据也搁在桌上,压在那几张旧借据旁边。 他看着郭得胜的眼睛:“郭管事,你方才说对不住我祖父,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件事,最对不住的其实不是祖父,是庄子上那些佃户。” 郭得胜闻言,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你卖的粮不是你一人之功,是那些佃户们辛苦下地耕作,一担一担挑到晒谷场上晒好,再灌进麻袋里的。” “他们交完租子,等着侯府把这些粮用来周转、用来接济、用来应付荒年......” 沈昭声音低沉,但吐出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你替郭大有填赌债的时候,庄子上有人家正在数着米粒过日子呢,可有想过他们?” 郭得胜没有抬头。 沈昭也没有停:“你说舍不得郭大有,就剩这一个孙子,可庄子上几十户人家,谁又不是谁的孙子、谁的爹?他们可有得选?” 郭得胜彻底泣不成声,捶胸顿足:“小老儿错了,对不起老侯爷,对不起大伙儿啊......” 里面的郭大有听着祖父哭得如此伤心,也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连滚带爬上前抱住沈昭裤腿。 “二公子,是小人混账,被骰子迷了心智,连累阿翁和庄子,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你要抓就抓小人走吧,别抓阿翁,我愿受罚......” 沈昭等郭大有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你这说得倒是不错,毕竟你才二十出头,你阿翁不该替你背这笔账,他呵护了你二十多年,剩下的路也该你自己走了。” 他叹了口气,退后几步:“都先起来回话吧,再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郭大有这才和一旁的福安将在地上哆嗦半天的郭得胜扶了起来。 “二公子,这里头除了借据,还有一些是那魏安送来的......小老儿留了一份。” 郭得胜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涩,“他说只要庄子这边做平了账,侯府那边自有人替他挡着。” 沈昭立刻拿起了细看。 果然除了借据之外,还有另外两张纸。 第一张是明面上的购粮契,粮价压得极低,仅有市价六成。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账目说明,详细地教他怎么把卖出粮食的亏空在账上抹平。 沈昭看完问郭得胜:“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楚。” 郭得胜这才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郭得胜终于停下。 此刻他面前摊着五六条口供。 从第一次被魏安的人找上门,到昨夜最后一次运粮出庄,时间人物数目,一条一条对得上。 沈昭把供词写完,递给郭得胜看。 郭得胜手指发颤,在末尾按了手印。 沈昭接过供词扫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道:“郭管事,你在我祖父帐下的时候,应该听过一句话。” “沈家军里,凡贪墨军粮者,杀无赦。” 郭得胜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当然听过这句话。 老侯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杀气凛然。 他就站在那排受罚的士卒旁边,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然后头颅落地,血流成河。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记得这句话一辈子,没想到后来还是忘了。 沈昭顿了顿,语气平了些:“但你不是兵了。” “你是侯府的老人,这件事怎么定,祖母说了算。你先把你孙子安顿好,等着府里的消息。” 他说完就跨出了门槛,没有回头。 第267章 田庄是个大窟窿 “嘎吱嘎吱~”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往回走。 沈昭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叠借据和供词,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帘半卷着,冬日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垂着眼,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账。 郭得胜两年做了多少假账,掺了多少糠皮,魏安经手了多少粮,中间又扣了几成...... 上辈子毕业后在公司看审计报告时,财务造假的手法他见过不少,无非是虚增、瞒报、关联交易这几样换着来。 如今放在古代田庄上,本质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把报表换成了泛黄的账册,把系统流水换成了手写的借据。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不是精密的骗局。 而是时间。 老祖宗说的那句日久见人心一点不假。 两年,足够让一个老实人变成蛀虫,也足够让一桩亏空从芝麻滚成西瓜。 人性这件事,果然不分时代。 沈暄把扁担还给了庄子上的老农,此刻坐在车厢另一头,正用袖子擦手背蹭到的一点糠皮。 他擦了两下,又低头闻了闻。 眉头一皱,忍不住擤了擤鼻子。 那股子霉味混着谷壳的土腥味,像在鼻子里生了根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的事,搅和了一路。 他终于憋出一句:“二哥,那个姓魏的开粮铺的……他就不怕咱们侯府查到他头上吗?” 沈昭把借据折好,慢条斯理地放进袖口。 “怕,所以他让郭得胜做了两年假账。” 他抬起眼,扫过沈暄那张气鼓鼓的脸。 声音平缓了些:“过去这两年侯府没查过田庄,也对收上来的租子减产纵容,皆是因为祖母信得过祖父的人。” 沈暄正想接话,沈昭又补了一句。 “但人心是会被磨的。” 沈暄没听懂这句。 他眨了眨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有时觉得二哥说话真像祖母,明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凑在一起就让人琢磨不透。 但他没急着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二哥,要我说,那姓魏的粮商就该直接抓起来押进大牢,让包大人撬开他的嘴!” “这小人敢动侯府的庄子,胆子这么大,指不定别处也动了手脚,一查一个准儿!” 沈昭睁开眼看了他,嘴角动了动: “抓?凭郭得胜一张嘴?” “那张嘴不是认了吗?”沈暄瞪眼,声音拔高了半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这还有假?” 沈昭重新靠回壁上,闭了眼: “郭得胜认了,魏安可不会认。” “他既然敢把郭得胜拖下水,就一定提前想好了退路。你信不信,官差前脚抓人,后脚他就会说郭得胜诬告,到时候你怎么办?” 沈暄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 “……那就先查清楚再抓。” “这就对了,凡事多动动脑子。” 沈昭没睁眼,“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要是上辈子,直接把人管控起来,再调监控、拉流水、冻结账户,用不着三天就能把魏安的裤裆都查个底朝天。 可惜眼下没有这些工具,只能靠人和人之间的勾连慢慢摸,还涉及各种权力场。 效率是低了些,但逻辑没变。 查案查案,查的无非是“钱从哪来、货到哪去、谁在里面分了好处”。 工具不同,思路相通。 沈暄哼了一声,往后一靠,抱起胳膊不说话了。 他扭头看向车窗外,嘴巴抿成一条线,后脑勺对着沈昭,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过了几息,他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那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查,别想又把我丢在家里。” 沈昭嘴角微弯,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沈暄心里这才舒坦了些,但脸上还板着,只在转回身时飞快地瞥了沈昭一眼。 确认他确实答应了,也没和他计较,才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 沈芸一直趴在窗边,竖着耳朵听两人拌嘴。 她怀里抱着那本小本子,炭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只伺机而动的小雀。 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才笑眯眯地插话:“三哥,你明日去能帮上什么忙呀?你会看账本吗?” 沈暄理直气壮:“我不会看账本,但我会盯人。” “盯人?盯谁呀?” “盯那个姓魏的!”沈暄双手叉腰,一脸正色,仿佛那个魏安此刻就坐在他对面,“万一他溜了呢?我腿脚好,他往哪儿跑我都能追上。”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不由点了点下巴,觉得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低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排列整齐:“三哥明日去盯人,二哥去看账本,我去吃糖葫芦。”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又抬头提醒:“二哥,等你查完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沈昭睁开一只眼:“什么事?” “你说过要带我去扬州吃点心呀!” 沈芸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蟹粉汤包、枣泥糕、松子糖……上回样品会那么忙你都没空带我去,下回可不能赖账了。” 沈暄在旁边插嘴:“扬州那么远,你去了不怕走丢?” “有二哥在呢,我怕什么?” 沈芸下巴一抬,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了,我脑子好使,力气还大,走丢了也能自己找回来。” 沈芸心里有她的小算盘。 二哥最近老在忙,今日去田庄,明日去顺天府,后日不知又去哪儿。 她要是不在车上把扬州这桩事坐实了,回头他肯定又忙忘了。 最关键的是。 吃点心是小事,跟二哥一起出门才是正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沈暄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刚才那点子闷气全散了:“你倒是挺会算,走丢了还能自己找回来?你认得路吗?” 沈芸不理臭三哥,只盯着沈昭看,眼睛一眨不眨。 沈昭被她盯得没法,终于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行了,记着呢。等田庄这事了了,来年县试后,我带你去扬州。” 沈芸欢呼一声,小本子在手里挥了挥,差点戳到沈暄的鼻子。 沈暄偏头躲开,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丫头片子,就惦记着吃!” 沈芸捂着额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句:“二哥答应了,三哥作证。” 沈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放在上辈子,有点像是周末带着弟弟妹妹去趟商场的事。 现在换了个时代,弟弟妹妹还是弟弟妹妹,吵吵闹闹,理直气壮地讨要一点甜头。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值得守。 至于田庄那个大窟窿,慢慢填就是了。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驶向京城,车轮碾过冬日冻硬的官道,发出咯噔咯噔的细响。 第268章 穿透式监管 回到侯府时已近酉时。 暮色从西边沉下来,整条长街一片暗红,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沈昭跳下车,先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侯府门口那两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心里默默算了下时辰。 明日辰时去顺天府,现在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先把供词整理成一份清单,把魏安和郭得胜这两年的往来分列清楚。 他在心里打了个腹稿,面上却不显,只转身吩咐翠屏先带沈芸回屋洗脸。 沈芸被翠屏牵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二哥!你今晚还去后厨吗?” 沈昭一愣:“怎么了?” “牛婶说今晚炖排骨汤,你要是不去,她就给你留一碗。”沈芸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你去晚了,三哥会偷喝的。” 沈暄刚跳下车,正拍衣摆上的灰,闻言立刻瞪眼:“谁偷喝了?我什么时候偷喝过?” 沈芸不答他,只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沈暄在后头跳脚: “芸姐儿你站住!你再说一遍谁偷喝......” 沈昭看着两人追打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那叠供词和借据又收进袖中,确认妥帖了,才迈步往正厅走。 他心里却一阵温暖。 沈芸这丫头,看似是在说排骨汤,其实是在提醒他: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这个妹妹,精着呢。 ...... 正厅里,温暖如春。 老王氏依旧坐在老位置上,腿上搭着那张半旧的羊毛毯,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声。 云嬷嬷正往炭盆里添炭,炭火红了一下,映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 沈昭在门槛边站定,弯腰行礼: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王氏抬眼看他。那目光看着平和,却像是一杆老秤,往人身上一搁,斤两就出来了。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沈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子,靴面上也落了灰,便知道他今日在庄子上是真下了功夫的。 “事情办得怎么样?” 沈昭上前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供词和借据,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郭得胜自己认了。” 他顿了顿,“但这事儿,比咱们想的要深。” 老王氏伸手在纸页边角按了按,不急着翻。 而是先端起茶盏给沈昭倒了一口。 “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 沈昭便喝了几口,才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但每一处细节都点到了要害上,像在案头摊开了一幅拼图,一块一块地往上搁。 他越说越觉得,这件事的本质就是一个古代版的供应链腐败案。 魏安相当于外部供应商,郭得胜是内部仓管,两人合谋把侯府的物资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间的差价进了自己口袋。 放在上辈子,这种案子经侦一查一个准。 放在现在,只能靠两条腿和一张嘴慢慢挖。 “......综上所述,此人能耐不小,有门路打通都转运使司的关系,还有胆量在侯府庄子上伏了两年,怕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 老王氏一直安静听着,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极慢,眼睛微微阖着,等沈昭说完了,她才开口。 “都转运使司……”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吗?” 沈昭一愣,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那是朝廷设立的正经管漕运钱粮的衙门,具体管到什么程度,一时说不清楚。 老王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都转运使司,名义上只替朝廷管钱粮赋税。” “可它不光是管钱,沿途州府的粮税、盐引、钞关、仓储,全在它手里过一道。地方官升迁考核,也有一部分要经它之手。” “说白了,你想把粮食从南运到北,没有都转运使司点头,连船都下不了水。” 沈昭听着,心里快速翻译了一遍。 这要放在上辈子,就是集税务、海关、审计和部分工商职能于一身的一个机构。 一个衙门同时管着收税、发证、查账、管仓库,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腐败空间大得惊人。 老太太几句话,比翻一本律例书都管用。 这种见识,放在现代就是那种没上过学但一辈子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看事情一眼到底。 他点了点头:“所以魏安能两年不露痕迹,不是他有本事,是这条线上有人替他兜着?” 老王氏重新把念珠拢到手心:“如你所说,替郭得胜抹账容易,替魏安平账难。” “魏安那批粮往仓里一填,账面上走的是官粮入库的流程。都转运使司的人若是不过问,那就是一桩寻常买卖;问了,就牵扯到地方大员。”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其中凶险异常。 “那孙儿想查魏安,该从哪儿下手?” 老王氏语气稳得很,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先查他挂在谁的名下,再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替他兜底的人。” “都转运使司每年给辖区粮商登记造册,谁有资格往官仓里填粮,填多少,都有底子的。” “你让包大人从顺天府递个话过去,不直接查人,先调近三年的粮商名册看看。” 沈昭点头应下。 这套打法放在现代叫穿透式监管,层层穿透,直至找到最终责任人。 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古代的壳子更隐蔽,每个环节都裹着一层人情和面子。 他想了想,又请教:“祖母,郭得胜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老王氏拨了一下炭盆里的火,头也没抬。 “他既然认了,该补的补上。” “庄子上的亏空先从侯府账上垫,不能亏待了庄上的佃户们,回头让他孙子慢慢还。” “至于郭得胜本人,留用察看,月钱减半。”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提“追责”二字。 云嬷嬷在一旁添炭的手却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火。 她跟了老太太几十年,太清楚这种语气了。 老太太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这件事反而在她心里就越是看重,她不是不怒,是早就过了把怒挂在脸上的年纪。 沈昭也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郭得胜是祖父的旧部,罚得太绝,寒的是那些还在替侯府守着旧业的老人的心。 留用察看加月钱减半,算是既罚了,又留了余地追责。 这个处理方式乍一听和职场里的降薪留用、以观后效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沈昭知道,这比现代企业复杂得多。 古代的人情债是按年算的,郭得胜跟了祖父多少年,这份情分就值多少分量。 老太太不搞赶尽杀绝,不是心软,是仔细算过账的。 一个留了余地的郭得胜,能稳住一整片庄子上的人心;一个被赶出去的郭得胜,会让所有旧人都开始想后路。 这笔账,不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随即弯腰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正厅。 老王氏在他转身时忽然又喊道: “昭儿。” 沈昭停住,回过身。 “明日出门,把你三弟带上。” 老太太仍低着头,用火钳拨了拨炭,“他虽性子急,但一双眼睛好使,身手也不输人。” “有些事,你不方便看的,他倒能看见。” 沈昭一怔,随即笑了:“孙儿也这么想。” 老王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昭这才真正退了出去。 第269章 侯门贵子大破粮仓案 廊下的风比方才大了些,裹着细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 他把供词和借据从袖中抽出来,迎着灯笼又翻了一遍。 明日一早得先去顺天府找包大人,把都转运使司近三年的粮商名册调出来看一眼。 若名册上找不到魏安,那就说明他是挂在别人名下的,顺藤摸瓜反而好查。 至于百宝阁那边...... 样品会刚结束,方掌柜那边订单还在排产,工坊有周师傅盯着,短时间出不了乱子。 而田庄的事不能拖,也不能乱。 先查魏安,再慢慢处置庄子上的账。 他正要把供词收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暄追了出来,手里拎着沈芸那只小铜锣,脸上还带着点别扭:“二哥,祖母让我把这个收回去,说再让小妹拿到,明日她就敢把全府的人都敲起来。” 沈昭看了一眼那面锣,想起今早被震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的画面,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由衷地快速点头:“对,定要藏好了,藏隐秘些,千万别让她再翻出来。” 沈暄嘿嘿一笑,把铜锣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二哥,明日你去顺天府,带上我呗。” “你不在家练枪?” “练枪练枪,天天练枪也腻了。” 沈暄侧过身来,一脸认真,还特意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肉,“我去给你当护卫,万一那个魏安也在顺天府附近转悠,我替你盯着。” “我这眼力,你是知道的,去年跟着爹他们秋猎,三百步外一只灰兔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昭没戳穿他想出门透气的真实意图。 只点了点头:“行,明日辰时,别迟到了。” 沈暄得了准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夹着铜锣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昭刚准备转身回书房,只见风雨游廊的尽头,沈芸缓缓走了过来。 小丫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二哥,喝碗汤吧,你今日还没吃东西呢。”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鼻尖闻到葱姜的香气,肚里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有劳芸姐儿了。” 沈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那股空了半日的涩意慢慢散开。 沈芸这时鬼鬼祟祟凑近一步,压着嗓子问:“二哥,回头查案的细节能不能告诉我?” 沈昭咽下一口汤:“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要记下来啊。”沈芸拍了拍小本子,一本正经,“回头写进我的《侯府杂记》里,保准比外头那些话本子还好看。” 沈昭差点被汤呛到:“你什么时候还写这个了?” “就上回你把钱满仓那个坏蛋抓了之后呀。”沈芸眼睛亮亮的,“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和李茂哥哥那本话本一样,叫《侯门贵子大破粮仓案》。” 沈昭:“……” “二哥,你放心吧,我不写你坏话。”沈芸拍了拍他袖子,像个小大人,“只写你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停停停!” 沈昭把她叫住,哭笑不得:“你还是写你三哥吧,他比较适合当话本主角。” 沈芸想了想,皱着眉摇头:“不行不行,三哥太笨了,莽夫一个,写他可没人看。” 沈昭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哥,我先回去了,这碗你待会儿送回后厨,再不还回去,牛婶明日就不给炖汤了。” 沈芸临走前,还不忘认真嘱咐。 沈昭喝着汤,冲小姑娘笑着点点头。 过了片刻。 他把鸡汤完全喝完,才转身往后厨走去。 ...... 他推开后厨门时,牛婶已经收拾完灶台,正蹲在门口择明早要用的菜。 她动作利落,手指翻飞间,黄叶子和泥根子分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灶上的大锅还留着余温,锅盖缝里冒出丝丝热气,裹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见他进来,牛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二公子,您怎么亲自送来了?碗放那儿就成,我来洗。” 沈昭把碗搁在案板上,道了句“劳烦”。 他本打算走,余光扫过灶台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灶台边的窗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小排晒干的橘皮,看数量约莫有七八块,橘瓣状的皮翻着,内里的白络朝上,像是特意摆过的。 可这个时节,侯府里并没有分过橘子。 他盯着那些橘皮看了两息,随口问道:“牛婶,这橘皮是哪来的?” 牛婶顺着他目光一看,笑了:“哦,这个啊,今儿下午后门来了个卖橘子的小贩,说是南边新到的货,价钱实惠。” “我见着确实新鲜,就称了几斤,给各房分了点。老太太这几日半夜有些咳嗽,我寻思着晒点橘皮给她泡水喝。” 沈昭没说话。 一个南边来的小贩,挑着新到的橘子,在这等天寒地冻的时节,恰好停在侯府后门,价还实惠。 可侯府后门从不许小贩久留,更别说叫卖。 不知是不是他过于敏感,在他看来,就是这太像一个标准的踩点套路了。 以推销为名接近目标,借着送货摸清门禁、人员和出入规律,甚至还能顺手留下一个眼线。 上辈子他在网上见过太多案例,被骗的人往往不是蠢,而是对“日常”二字失去了警觉。 一个卖橘子的小贩,太日常了,日常到谁都不会多想。 牛婶见他盯着橘皮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慌,以为是那些橘子买坏了。 “二公子,是不是那橘子不好?我尝了的,甜着呢……还是说那橘皮晒得不对?” 沈昭这才收回目光,脸上已经挂了平常那副温和平静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 “没事,橘皮是好东西,难为牛婶有心了。” 沈昭像随口闲聊,语气自然:“对了,那小贩长什么样?口音像哪里的?” 牛婶松了口气,又乐呵呵地道:“脸黑黑的,个不高,说话软得很,像南边人,但又不全像。挑的筐挺沉,两个人都没抬动。” “他提到下次什么时候来吗?” “说是过两日还来,后门那条巷子还有几家要送。怎么,二公子这是要买来送人?” 沈昭笑了笑:“先看看货再说。下回他来了,你记得先别放走,派人喊我一声。” 牛婶连连点头:“成成成,我给您把人截住。” 沈昭面上笑着出了门,心里却已记下: 脸黑个矮、南边口音但不纯、扁担极沉、两日后再来。 这条线,比郭得胜的供词更急。 ...... 廊下的细雪已停了,风却比方才更紧了些。 沈昭拢了拢袖口,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 他脸上的神色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心里一直微微发紧。 他的第六感在不停闪红灯,那个卖橘子的小贩,究竟是在做买卖,还是在踩点? 如果是踩点,那他身后的人,又是谁? 魏安?都转运使司?亦或是差点被他忘了的老对头谢蕴?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冷冷地照在侯府的青瓦上,把那些未化的薄雪映成一片银灰色。 他原以为今日最大的收获是郭得胜的供词。 如今看来,那张供词可能只是开胃菜。 一个在庄子上伏了两年的粮商,一个恰好卡在查账当天出现在后门的橘子小贩。 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如果不是同一伙人干的,那就是有人在盯着侯府的一举一动。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暴风雨来临之前,天总是格外安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但他知道,这场雨,躲不掉了。 第270章 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翌日清晨,沈昭没等铜锣响就醒了。 不光是心里有事,更是惦记着那碗排骨汤。 别说,这牛婶炖汤的手艺真是不错。 除了鸡汤醇厚浓郁,那排骨汤也炖得鲜嫩甘甜,肉香十足,喝了意犹未尽。 可惜昨夜回书房整理供词到快子时,等他想起来去后厨时,连骨头渣子都被沈暄啃干净了。 他叹了口气,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细雪又飘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了,可边关的战事却迟迟未结束,也没有捷报传来,似乎进入了僵持拉扯阶段。 卷土重来的北狄旧部似乎是慑于镇远侯府往日的军威,一反常态地采取迂回游击战术。 派出多支小队零星劫掠边境村庄,让人防不胜防,难以预测到行踪和轨迹。 好在随着百宝阁牵头募捐的物资运达,以及朝廷正式腾出手完善后勤,边境的粮食补给基本不成问题,也足以将迁入关内的百姓安置妥当。 总的来说,大梁还是稳居上风。 以上这些都是朝廷邸报和家书里提到的。 虽说并不完全,但足以让沈昭推测个大概。 而且父亲沈崇远的家书向来简短,最新一封却多写了两行:“北狄小队绕过烽燧,夜袭粮道,意在扰我补给。尔在京中,万事谨慎。” 沈昭看信时反复琢磨过这几句话。 一个“尔”字,说明这封信里真正要嘱咐的人。 只有他一个。 “公子,该起了。” 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公子自从读书以来,真是越来越勤勉了,倒是不用奴婢催了。” 沈昭接过热帕子擦脸:“闻鸡起舞嘛。” 翠屏没有多问,只提醒:“马车已经套好了,三公子一早就蹲在门口啃包子等着了。” 沈昭一顿:“他这么早?” “是啊,他还跟福安说,今日去顺天府办事,得穿体面些,不能给你丢脸。” 翠屏抿了抿嘴,憋着笑,“然后福安告诉他,他那件新袍子昨晚吃排骨汤溅了几滴油点子。” 沈昭放下帕子,嘴角一抽:“然后呢?” “然后三公子又跑去换了一件,还向李管家借了件披风。李管家说那是他压箱底的好料子,还是侯爷赏的,三公子一要去,怕是穿不回来了。” 沈昭摇了摇头,把腰带系好,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时,翠屏跟上来半步提醒: “公子昨夜灯又亮到子时,奴婢隔着窗数了,比前晚还晚了一刻。” 沈昭脚步未停,只笑了笑:“明日不会了。” 翠屏便不再说,低头替他抚平袖口的褶皱。 “对了,后门那个卖橘子的小贩。” “奴婢昨日去后巷悄悄问过了,那几户买过他橘子的,都说他话不多,只问路不问人。” 沈昭正要跨门槛,闻言顿了一下: “只问路,不问人?” “是,问的都是后门的车马几时走、夜里有几盏灯。” 沈昭沉默了,片刻后道:“那是踩点。” 翠屏脸色微变,但没出声。 沈昭又问:“他问过府里各房的位置吗?比如谁的院子靠哪边、夜里哪处灯亮得最晚。” 翠屏想了想:“问过,他问后门往里走,靠东边那排屋子是不是主家的,还说看着夜里常有灯。” 沈昭眼神一沉。 东边那排屋子,正是他的书房和卧房。 “不是踩点。”他改了口,“是冲我来的。” 翠屏的脸色白了一分:“奴婢这就去告诉李管家,让他多派两个人守在后门。” “先别声张。”沈昭摇头,“人还没来,你越防得紧,他越知道咱们警觉了。照我方才说的,别太热络,别接话,让他自己露。” 翠屏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吧。” 果然。 侯府大门口,沈暄正站得笔直,一身靛蓝锦袍外罩着件玄色大氅,腰间佩了块不大不小的玉佩,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就是站姿太板正,像个刚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努力想站出几分英武,结果在沈昭眼里还是那个在演武场甩枪会甩到自己脑袋的三弟。 “二哥你来了!” 沈暄见他出来,立刻大步迎上来,披风在风里翻了一下,差点糊到脸。 “呸呸呸!呃,走吧走吧,我腿都站麻了!” 沈昭看着他腰间那块晃荡的玉佩:“……你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李管家借的,说顺天府不比别处,不能露怯。”沈暄低头拍了拍那块玉,“他说这玉佩是外头没人能仿的,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东西。” 沈昭沉默了一瞬。 李管家是不是觉得带上配饰就能掩盖三弟常年练武练出来的那身莽夫气质。 但他还没开口,沈暄已经主动往后撤了半步,张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 “二哥,你看看,我这样像不像那个礼部陈大人的儿子?那人穿得可讲究了,走路都拉风。” 沈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 “人家陈文远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你这是……”他顿了顿,“演武场上的枪耍了一半,被娘喊回来换衣裳的匆忙劲儿。” 沈暄脸上的得意垮了一半:“那、那总比穿破洞衣裳强吧?” 翠屏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三公子,您那件披风系反了,带子露在外头了。” 沈暄低头一看,果然系错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拆开重新系,脸都红了。 沈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然后伸手把沈暄的披风领子翻正,又把带子从腰后绕过来,在他身前打了个利落的结。 “衣服都穿不利索,还学人家讲究。” 沈暄低头看着那个结,嘴硬:“我那是起晚了,没看清楚!” 翠屏在一旁捂嘴笑,没拆穿他。 沈昭等他系完,又伸手在他后腰轻轻一拍:“站直不是让你把腰挺成门板,把肩沉下来,气往下走,眼睛看人时别躲。” 沈暄照做了一遍。 沈昭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样了。” 沈暄咧嘴笑:“那当然,小爷我练了十年桩,能站不稳?” 沈昭没拆穿他刚才那副样子,只道:“进了顺天府,少说话。你愈放松,包大人愈好问话。” 沈暄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装哑巴。” 沈昭:“倒也不用,别抢话说就行。” “行了行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包大人都该吃完午膳了。” 沈芸今日罕见没跟来。 昨夜她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去,结果今早被春草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困得走路都在飘。 老王氏一句话就给按回去了:“你今日在家歇着,明日再折腾。” 沈芸迷迷糊糊点头,倒回枕头里接着做梦。 梦里她正带着二哥、三哥、小福和那只灵猫,浩浩荡荡地杀去扬州,把聚宝堂和醉仙楼的账本全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她买了整整一马车糖葫芦。 小丫头边睡边笑,做起了白日梦。 …… 另一边,马车晃晃悠悠朝顺天府驶去。 沈暄坐了一会儿就闲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二哥,你说那个魏安……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不了。” 沈昭闭着眼,“他要是真想跑,早跑了,不会等咱们查到他头上再跑。”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他觉得自己藏得够深。” 沈暄皱眉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二哥,那郭得胜呢?我听祖母说要留用察看,是不是就不罚他了?” “罚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 “留用察看,月钱减半。庄子上的亏空从他以后的月钱里慢慢扣,他孙子也跑不掉。” 沈暄想了想:“那点月钱才多少啊!若是魏安真跑了,郭得胜那笔债不就追不回来了?” “放心吧,他跑不远的。” 沈昭睁开一只眼。 “他能在庄子上伏了两年,说明他在这条线上投了不少本钱,铺子、伙计、门路……都是钱。” “一个人跑路容易,带着一整个盘子跑路?” “难。” 沈暄消化了这段,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二哥,你说那个魏安背后的人……会不会是谢蕴?” 沈昭睁开一只眼:“你怎么想到的?” 沈暄挠头:“就、就上回样品会,他不是一直跟咱们不对付吗?” “城西粮铺这种下九流的生意,他安国公府也未必看不上,我听说他们家在城外也有庄子,以前还跟咱们家争过一条水渠。” 沈昭没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说: “若真是他,你怕不怕?” 沈暄挺了挺胸:“怕什么?天塌下来有爹和大哥顶着,再不然还有祖母呢。” 沈昭笑了笑:“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祖母让我带你出门了。” 沈暄一愣:“为啥?” “因为我一个人,天塌了真没人帮顶。” 沈暄张了张嘴,像被堵了一下,半晌憋出一句:“那不是还有我嘛。” 沈昭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快到顺天府时,沈昭忽然道:“一会儿到了,你留意看韩捕头和门口当值的人。” “他们走路时手放的位置,谁在打量你,谁在躲你的目光,仔细记着。” 沈暄一下来了精神:“这个我在行!爹教过,猎户进山,要先看鸟往哪飞。” 沈昭点头:“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第271章 本官有个大胆的猜测 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 沈昭掀帘下车,抬头看了眼那扇黑漆大门。 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那只灰白狸花猫正蹲在石墩上舔爪子,肚皮依旧圆滚滚的。 额头上那道被剃出来的“王”字经过这些日子已经长出毛茬,看着像一条毛毛虫趴在那里。 沈暄下了车,看见那猫愣了一下:“这猫怎么长了个‘王’字?谁剃的?” 沈昭头也不回:“包大人。” 沈暄:“……包大人还挺有闲情逸致。” 沈昭补了一句:“那猫原是街上的野猫,后来不知怎么总往签押房跑。包大人说它额头上有撮白毛,剃成个‘王’字,好记。” 沈暄乐了:“包大人审案不忙吗?还给猫剃头。” 沈昭也笑了:“包大人说,顺天府管着半个京城的鸡毛蒜皮,连只猫的事都理不清,就别想着断大案了。” 沈暄想了想:“倒是有道理。” 沈昭跨进门槛时,门口当值的衙役认出了他,没拦,只低声道:“二公子您来得正好,包大人正在签押房等您呢。” 沈昭点头,带着沈暄往里走。 后院里,韩铁山正蹲在廊下啃烧饼,看见沈昭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二公子来得巧,包大人刚审完一桩案子,正歇着呢。” 他看了一眼沈暄,目光在他腰间玉佩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舍弟,沈暄。” 韩铁山抱拳:“三公子好。” 沈暄也抱拳回礼:“韩捕头好。” 抱完又觉得胳膊不太对。 他平时抱拳向来是抱得虎虎生风,这会儿穿着锦袍,动作不自觉地收了三分,反倒别扭。 沈昭在旁边看着,没戳破,只低声问: “包大人今日心情如何?” 韩铁山想了想:“还行,昨晚没熬夜,早饭吃了两个烧饼。” 沈昭心里有数了。 两个烧饼是正常工作状态。 要是只吃一个,说明案子棘手,心情不好。 要是吃了三个…… 那就是心情不错,可以多聊几句。 以上这些都是公孙先生私下闲谈时提及的。 他回过神,带着沈暄走到签押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进。” 包大人正在案后喝茶,看见沈昭身后还跟着个穿锦袍的少年,目光在沈暄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 “舍弟,沈暄。”沈昭上前一步,“今日带他来长长见识。” 包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带着兄弟出门充场面,有的带是为了显摆家世,有的带是为了多个人手。 沈昭显然属于后者。 “坐吧。” 沈暄在沈昭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从来没有单独来过官府衙门,哪怕只是当个背景板,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昭没有过多寒暄,从袖中取出连夜整理好的借据和供词,双手递过去。 “包大人,这是晚辈昨日在田庄查到的。” “侯府城外的庄子上的粮被一个叫魏安的粮商套走了两年,账面做得很干净,但底下有一笔一笔的借据底子。” 包大人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一旁的沈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喘口气太重影响包大人判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包大人把供词合上,问道:“郭得胜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沈昭一愣,随即道:“抖了。” 包大人“嗯”了一声:“抖了,就说明还有救。真正铁了心的,按手印时反而稳得很。” 沈昭心里一动。 姜还是老的辣,这种细节比严加审问管用。 包大人把供词推回案上,接着道:“魏安……这个名字,本官有些印象。” 沈昭追问道:“大人见过此人?” “不是见过,是听过。” 包大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前年有桩案子,城南一户粮商告另一户粮商私吞货款,被告的那家,就是这个魏安。” “那案子后来怎么判的?” “证据不足,撤了。”包大人放下茶盏,“原告那个粮商不到半年就关了铺子,回原籍去了。” 证据不足、原告撤诉、不到半年关门…… 这要么是运气不好,要么是有人做了手脚。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 包大人补了一句,“本官翻过旧档,原告的诉状里写的是‘魏安粮铺的掌柜’,不是魏安本人。” “也就是说,当初那桩案子里出面的,从头到尾都是魏安的掌柜,魏安本人连堂都没上过。” 沈昭眉头微动:“那他的掌柜呢?” “卷宗里记着,掌柜姓马,叫马德贵。案发后三个月,这人也从铺子里辞了,去向不明。” 沈昭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条线更清晰了。 魏安此人确实谨慎,他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铺子挂在自己名下,但日常经营和露面都是掌柜在做,出了事掌柜顶,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像极了前世开公司推出个法人当替罪羊。 他不由把这些细节联系起来,缓缓皱起眉头,只觉得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这般行事作风,倒像是个惯犯了。 “本官现在想想,那桩案子撤得太快了。” 包大人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当时主审的不是本官,是前任,本官到任之后翻过卷宗,但没深查。如今看来,恐怕是那人背后有路子。” 沈昭顺着这个方向追问:“都转运使司那边,能不能调近三年粮商名册?” 包大人看了他一眼:“本官这就让公孙胜写一封问函,以顺天府名义送往都转运使司。” “但有一桩,你需知晓:都转运使司那头的账册,未必能调出来。” “为何?” “因为都转运使司归户部管,顺天府调那里的名册,得先过户部这关。” “户部若是不批,这问函就是白递。” “而且……名册上登记的是谁,不代表实际做生意的就是谁。” 沈暄没听懂,但沈昭听懂了。 挂在别人名下做生意的,名册上查不到。 魏安若是挂在某个有资格往官仓供粮的人名下,那这份名册便查不出东西来。 唯有抽丝剥茧,一查到底才可能有线索。 “……那就先调名册看看,若是查不到魏安,反而印证了咱们的猜测。” 包大人点头:“本官也是此意。” 沈昭多问了一句:“若户部不批,大人还有别的路吗?” 包大人笑了一声:“有。” “名册调不出来,就调税单。” “粮商交粮入库,户部那边必有完税凭证,你顺着税单倒着查,比名册还准。” 沈昭眼睛一亮。 这思路放在现代,就是查账本不如查发票。 古代的名册可以涂改,税单却是一式三份。 户部、粮商、官仓各留一份以作备案,单方面只修改一处,另外两处就会对不上。 包大人接着道:“还有一点,你方才说,魏安此人手上有都转运使司的路子,这几年一直能压低市价从庄子收粮。” “这个路子,本官猜应当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有许多人同流合污才能知道。” 沈昭点头。 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得有人替他在官面上遮掩,有人替他在买卖里过账,还得有人替他在底下走货。 这三样少一样,魏安都撑不了两年。 包大人忽然问:“这件事,你祖母知道多少?” 沈昭答:“昨日回府后,孙儿先禀了祖母。祖母说‘账可以慢慢算,但步子要走稳’。” 包大人沉默几息:“你祖母是个明白人。” 说完这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供词,手指在“镇远侯府”四个字上轻轻一点,像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不再提沈家,转头看向沈暄,话锋一转:“三公子,今日既然来了,本官倒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暄一愣:“我?” “本官听你小妹说过,你眼神好。” 包大人笑道,“牢里那个王虎,关了大半个月,嘴终于松了,说当初指使他去绸缎庄闹事的,是个叫魏平安的人。” “这魏平安和魏安两人过于巧合,所以本官有个大胆的猜测。” 包大人把两张画像并排摊开在案上。 “这一张是画师照王虎口供画的魏平安画像。” “另外一张是旧档里魏安的商籍画像。” “三公子,你替本官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272章 辨画识人看骨相 冷不丁被包大人点到名。 沈暄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演武场被人喊过三公子,在饭桌上被祖母叫过臭小子,在娘亲那被拍过后脑勺...... 可从没哪位穿官袍的,正儿八经请他帮忙看画像。 他下意识坐直了,腰板绷得像根白蜡杆子。 沈昭瞥见他那副正经模样,嘴角微动。 祖母说得好。 三弟别的不行,但这双眼睛或许是隔代遗传,继承了祖父的神射手潜质,确实好使。 去年秋猎他隔着两百步就能看见草丛里一只灰兔子的耳朵尖,当时他爹还夸了句有点用。 三公子,请吧。 包大人将两张画像并排推到他面前,又补了一句,不必着急,看仔细了再答。 沈暄点点头,低头仔细去看。 沈昭也站过去一睹芳容。 第一张是王虎的口供画像。 画师画得很详细,画工也很好,眉眼、鼻梁、唇形、颧骨高低都勾勒分明,甚至还在左耳垂下方点了一颗不起眼的黑痣。 沈暄盯着那颗痣看了三息,然后才去看第二张。 第二张就远不如矣了。 这是魏安的商籍底档画像,纸页泛黄,墨色浅淡,一看便知是像是多年前的老物。 画法也比第一张简略粗糙,只描了个大致轮廓,脸上的细节怎么说呢...... 就正常的五官,一眼瞥过去泯然众人。 说是沈昭自己本人也不为过。 但在沈暄眼里,好似不是这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两张画像叠在一起,对着窗外的光比了比两张脸骨架的位置。 比如眉弓弧度、颧骨走向、下颌收势...... 他凑近了些,鼻尖都几乎要贴上纸面。 包大人没催他,端茶慢慢喝。 沈昭也没出声,他知道沈暄不是慢,是在用自己的法子一一比对。 过了大约七八息,沈暄才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包大人,语气激动:是同一个人! 包大人放下茶盏:哦,你确定? 确定。 沈暄伸手指着两张画像的鼻梁,第一张的鼻梁比第二张高一些,看着不像。但您仔细看鼻梁两侧的阴影,只是画法不一样。 第一张画师用了侧光,把鼻梁一侧照得亮、另外一侧暗,看着就高。” “第二张嘛画得平些,就矮。但鼻骨的走势是一样的,从眉心往下收的时候,弧度一致。 他又指了指两张画像的下颌:还有这儿。” “这张魏安的画像磨得发白了,但下颌骨的拐角还在,您看这儿......他指尖虚虚一点,这个角度,跟第一张完全一样。 沈昭在一旁看着,哪怕听了沈暄的讲解,还是满头雾水,没看出有什么相同之处。 难不成,自家这位三弟自带扫描仪不成? 包大人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点点头。 随即好奇地看他:“这将两张图叠起来比较的法子是谁教你的?倒是有些玄妙在里头。” 沈暄挠了挠头:“侯府一个从战场上退下的老斥候教的,他记人的本事可厉害了,说看画像不能只看脸,要叠起来看骨相。” “一个人哪怕变了再多,可骨相骗不了人。” 沈昭在一旁听着,心说镇远侯府果真是卧虎藏龙,个个都是人才。 不过也好在这古代没有医美削骨之类的整容手段,不然这骨相不变之说简直无稽之谈。 他心里吐槽了几句,但面上却只对沈暄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等回府了,你把那老斥候教你的法子,好好给二哥讲讲。” 沈暄眼睛一亮:“二哥你要学啊?我教你!” 沈昭笑了一下:“先记账上。”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包大人:“包大人,晚辈还有个疑问,这王虎的口供是第二手的,他亲眼见过魏平安本人吗?还是只是听过这个名号?” 包大人顿了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王虎的描述是‘个不高、方脸浓眉、左耳垂有颗痣’,他只是远远见过,并未当面打过交道。” 沈暄不解:“那街坊邻居呢?” “他铺子开了那么多年,总有人见过他吧?”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是眼睛好使,但脑子多忘事,方才没听见吗?魏安的铺子,他这人鲜少出面,从始至终都在后头。” 包大人在案后补了一句:“所以真正见过魏安本人的,只有那些跟他面对面做过买卖的。你庄子上的郭得胜,就是其中一个。” 沈暄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我方才白激动了。” 沈昭看着他鼓励道:“也没白激动。” “你确认了王虎的口供和画像对得上,这魏平安和魏安就是一人,这可是一条铁证。” “现在就差郭得胜这一锤了。” 包大人也点了下头:“三公子这一趟,替本官省了不少工夫,这份眼力劲比本官强多了。” 沈暄被两人一段夸夸得找不着北,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然后挠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穿着锦袍,赶紧把手放下了。 沈昭看见这一幕暗自微笑。 包大人则是转头对门口当值的衙役道: “带一队人去趟沈家庄,把郭得胜接来。就说顺天府办案,请他协助辨认一个人。” 衙役领命去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沈昭重新坐下,把方才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魏安的掌柜叫马德贵,这人辞了之后去向不明,也就是说魏安这条线上,至少有三层壳。 铺子挂的是魏安的名,经营是掌柜在管,钱和货走的是另一条暗线。 每一层都断得干干净净。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快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头,气喘吁吁地抱拳:“包大人!方才城西巡街的弟兄传回消息,说魏安的粮铺今日一早锁了门。” “掌柜的不在,伙计也不见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包大人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锁了门?” “是,铺门上挂了一把新锁,门板缝里夹着一张告示,写着‘东家有急事,歇业三日’。” 包大人问:“告示是何时贴的?” “巡街的弟兄说,应该是今日天亮前才贴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呢。” 包大人和沈昭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巧合! 有人比他们快了半步。 昨日下午郭得胜才认了供,结果今早魏安就关了铺子不见踪影。 沈昭眼前闪过那引路老汉低垂的目光、草垛后一闪而过的人影、以及郭得胜院子里始终没露面的账房老李…… 这庄子上的嘴,恐怕不止一张。 沈暄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还等什么?赶紧去追啊!他跑不了多远的!” 包大人摇摇头:“这会儿追,追到的是城门外的马蹄印,不是魏安。” 沈暄不服:“那照包大人这么说,人就白跑了?” 沈昭非但不急,反而笑了一声:“急什么,跑的人总会回来。而且他这一跑,倒正合我意。” 包大人挑眉:“正合你意?” “他若真在铺子里,我们顶多查到皮毛。” 沈昭说,“可他一旦跑了,那些原本受他约束的人就没了主心骨。人一慌,才会出来走动。” “咱们等不了他,但等得起那些小角色。” 沈昭走到案前,手指点了点供词。 “魏安在庄子上伏了两年,这半年突然加大了收粮的频次,说明他上面的人在催货。” “他现在跑了,货却还在。” “所以跑得越急,留下的口子越大。” 包大人看着沈昭,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你这般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倒是难得。” 随即又问:“你心里有人选了?给魏安递消息的人。” 沈昭摇头,如实道:“没有。” “但给魏安递消息的人,一定不在草棚前露过脸,我昨日在庄子上,见到的大多是低着头的。” “一个人若真想藏,抬头低头这一下,就够把人看漏了。” 包大人点头:“所以查内鬼不能急。急了,人就藏得更深。” 沈昭站起身:“不错,他跑了,铺子还在,账本多半也还在。包大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顺天府派人把魏安的粮铺封了,查封之后让公孙先生亲自去翻,不放过任何一张纸。” 包大人点头:“本官这就让韩铁山带人去。” 沈暄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二哥,他人都跑了,账本肯定也没了啊,能查什么?” 沈昭解释:“铺子封了,是为了找魏安来不及收走的东西,比如书信、签收底单、伙计口供。” 沈暄点点头,又问:“那我能干点什么?” “你去城西魏安的铺子门口盯着,看有没有人在附近探头探脑。” 沈暄眼睛一亮:“盯梢?我能干这个!”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三步又折返回来,站在沈昭面前,满脸认真。 “二哥,魏安跑了,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 “但下回,你让我冲在前面的时候,说一声。我穿不穿这身锦袍,都能替你挡。” 沈昭这才发现,这个弟弟今日不太一样了。 “行。”沈昭郑重点头,“下回让你冲前头。” 沈暄咧嘴一笑,转身跑向街口。 包大人这时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沈昭微微一怔:“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下的青黑比上回来时重了一分。” 包大人叹了口气,“本官年轻时也这样,觉不够睡就挂在脸上,藏不住。” 沈昭没有否认。 包大人接着道:“今日先回去,等韩铁山那边的消息,你好歹歇半日,别把身子熬垮了。” 沈昭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说完,他转身跨出签押房。 冷风迎头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袖口,心想今日这顺天府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有意思的不是魏安跑了。 而是他跑之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铺子前面的人,都提前撤干净了。 这样的人,不会只盯着一个田庄。 他一定还有下一手。 但他沈昭,也不是只有一手。 沈昭垂下眼,把袖中那半截烧剩的借据折好,一点一点地塞回暗袋里。 指尖触到纸角的时候,他轻轻按了一下。 就按在“郭大有”那三个字上头。 第273章 引蛇出洞 沈昭出了顺天府,没直接回府。 他让福安把马车停在长街拐角,自己下了车,然后站在顺天府后墙外一棵老榆树底下。 抱着胳膊,默默看雪。 福安牵着马,凑过来:“公子,不回去?” “不回。”沈昭抬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开,“我想等一个人。” “等谁啊?” “郭得胜。” 福安不说话了,退到一旁。 他对自家二公子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过不了多久,那后半句就会自己长出来。 雪越下越密。 福安把马拴在树下,又去街角买了两只热腾腾的烤饼,用油纸包着递过来。 沈昭接了一只,掰开慢慢吃。 等郭得胜从庄子上赶来,少说还得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可不能饿着。 福安啃着饼,含含糊糊道:“公子,您说包大人派去的人,能不能把郭得胜顺顺当当接来?” “庄子又不远,官道上的雪也还没积起来。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来。” 沈昭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要真有人拦,那倒更省事了,内鬼自己跳出来,连账都不用查。” 福安嚼饼的动作一顿:“……公子,您这脑子是不是连睡觉都在转?” “我昨晚也这么想。” 沈昭笑了一声,靠着树干闭上眼养神。 他还有几篇周夫子推荐的时文没看完,正好趁这会儿在脑子里过一遍。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街角慢慢驶过来,车轮碾着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沈昭睁开眼。 马车在顺天府后门停住。 驾车的正是包大人手下那两个便衣捕快。 其中一人跳下车,掀开帘子,扶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下来。 正是郭得胜。 沈昭没急着上前,只站在树后远远看着。 郭得胜被两个捕快夹在中间,慢吞吞进了顺天府后门,腰弯得比昨日更厉害了,像是一夜没睡好。 “公子,他就这么进去了。”福安也看到了。 “嗯,等着吧,等他出来再说。” 沈昭又闭上眼。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其间后门又开过两次,每次都是往来的书吏衙役,不关郭得胜的事。 福安来回踱了几步,又给沈昭递了回热茶。 沈昭没怎么喝,只拿在手里暖着。 终于,顺天府后门再次打开。 两个衙役带着郭得胜走了出来。 这次和刚才不一样,郭得胜的步子明显松了些,两个衙役也跟得不那么紧了。 看来是包大人问完了话。 等郭得胜下了台阶,沈昭才从树后走出来。 “郭管事。” 郭得胜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像被风抽了一下,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沈昭快走了两步,一把托住他胳膊,才没让他跪下去。 “街上,不兴这个。” 郭得胜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二公子,老朽……老朽认了。就是那个魏安,王虎说的魏平安,和去庄子上拉粮的,是同一个人。” 沈昭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 他扶郭得胜站稳,问:“包大人怎么说?” “包大人说,先留案底,不急着发通缉令。” 郭得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包大人还说,这是二公子您的主意。” 沈昭笑了笑。 包大人这是顺手把人情推给他了。 老刑名就是老刑名,该记的功劳自己一分不占,不该担的人情半分不收。 “郭管事,我送你回去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朽自己走……” “你孙子那三百二十两,可还没着落呢。”沈昭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你好好活着,才能看见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账。” 郭得胜怔在原地。 过了两三息,他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低头钻进了车厢。 ...... 车在回庄子的路上走得不快。 沈昭没看郭得胜,只闭眼靠在车壁上休憩。 郭得胜也做贼心虚,实在不敢出声,缩在角落里,把背弯成了一截枯柴。 快到沈家庄时,沈昭突然问:“郭管事,你替魏安拉粮,是他派车来,还是你找人送?” 郭得胜忙道:“都是他派车。” “每回都是后半夜来,寅时前走。” “车没挂灯笼,车厢板用黑布蒙了,马脚上也包了草垫子,走在路上几乎没声。” 沈昭睁开眼:“这么谨慎?” “魏安那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郭得胜苦笑,“老朽跟了他两年,连他的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每回有事,都是他派人来庄上找我。我若想找他,只能去铺子后头。” 沈昭重新闭上眼。 一个从不露宅邸、连交易对象都找不到他的人,却能精确知道侯府田庄的账期和交粮规矩。 这只能说明...... 侯府内部有个人在喂他信息! 他脑子里又闪过许多画面,他把这些线索按在心底,准备回府再理。 这些日子他白天查案、夜里温书。 县试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周夫子前日还差人送来一摞时文要他细读,免得生疏。 沈昭心里清楚,科举才是他的正途,也是他真正能在这京中站稳脚跟的根本。 眼下这些案子查得再深,若没有功名傍身,终究只是侯府的二公子,不是沈昭自己。 等哪日他能站在人前被人尊称一句“沈大人”,那才算小有底气,否则光凭侯府的门楣,始终长久不了。 他把这两条线分得很清。 白天,侯府的事;夜里,书房的灯。 刷题模式不能断,时文策论也得多琢磨。 ...... 又是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庄子口停下。 沈昭没下车,只掀开车帘对郭得胜道:“回去之后,把昨夜谁最后一个离开你家,这一个月的出入明细,都记下来。我明日派人来取。” 郭得胜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二公子这是要查内鬼?” “不查。” 沈昭摇摇头,“是让内鬼自己跳出来。” 郭得胜揣着满腹疑惑下车,站在庄口的雪地里,目送马车走远。 马车刚掉头,福安就忍不住了回头问:“公子,您说等郭得胜来认人,可包大人都问完了,您还特意送他回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昭靠着车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膝盖:“魏安昨晚跑路,说明有人提前递了消息。你猜,那个递消息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福安琢磨了一下:“……最怕郭得胜回庄之后,把庄子上的家底掀了?” “不枉跟了本公子这么久,还算有些慧根。” 沈昭夸了他一句,“所以今晚到明早,庄子附近一定有人盯着,看郭得胜跟谁说话,看有没有生面孔进庄。” 沈昭掀开车帘,扫了眼车外越来越大的雪:“内鬼憋不住,就会自己露出头。” “咱们不用进庄,他自然会出来。” 福安听得眼睛一亮,压着嗓子道:“那可要小的今晚带些人手蹲在庄子外头?” 沈昭摇头:“不用,你今晚有更重要的活。” “什么?” “陪我去一趟后门。”沈昭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个卖橘子的,今晚该来了。” 福安愣了一下:“不是说后日吗?” “那是牛婶说的,但卖橘子的又不是傻子,他说后日就后日?” 沈昭轻笑一声。 “魏安都跑了,他得在魏安走之前再踩一脚,好把最后一消息递出去。” “若是我猜得不错,最迟今晚,他得来。” 福安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我算到了。” 沈昭靠着车壁,神色淡然,“是这人比魏安沉不住气,他一见侯府后门有动静,自己就会来。” “这是引蛇出洞。” 第274章 请君入瓮 马车在黄昏时分终于回到镇远侯府。 沈昭跨进大门时,沈芸正蹲在影壁后头鬼鬼祟祟地伸着半个脑袋。 见他进来,小丫头“嗖”地一下缩回去。 可过了两息又似乎觉得不甘心,冒出两只眼睛,隔老远就喊了一声。 “二哥!你今日答应我的糖葫芦呢?” 沈昭脚步一顿,有点心虚:“今日没去市集。” 沈芸立刻撇了嘴,从小本子上刷刷写下:“二哥失信,已记黑账,利息每日一串糖葫芦。” 沈昭笑了,拿她没办法: “行了行了,这嘴翘得都能钓鱼了,明日补你两串,外加一份你心心念念的黄金糕。” 沈芸眼睛一亮,低头把黑账改成了“待兑现”。 改完又察觉这饼画的不太对,抬起头一脸警惕:“那万一明日又忙呢?” “明天我什么时候忙,你什么时候吃。”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芸这才满意了,蹦跳着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突然压低嗓子,仰着脸说:“二哥,我今日没白在家待哦。” “春草带我去后门转了一圈,那个卖橘子的小贩,昨日问过好几个人,都是咱们府里的。” 沈昭脚步一顿,偏头看她:“他问什么了?” “问哪个是二公子的院子,二公子平时什么时候回来,身边带几个人。” 沈芸数着指头,说得煞有介事。 然后扬起小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问得越细,说明越没安好心。” 沈昭定住,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丫头,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把情报网铺到后门去了。 他解下腰间一枚小小的铜钱,那是他平日练字时用来压纸的,磨得光亮。 也是老王氏在庙里给他开过光的平安钱。 “这个给你。” 沈昭把铜钱放进沈芸手心,“以后你拿着它,随时能来找二哥,我那院子,对你永远不落锁。” 沈芸怔了怔,低头看那枚铜钱,又抬头看向沈昭,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真的吗?半夜敲你门也不算捣乱?” “……算。”沈昭笑了,“但我会给你开门。” 沈芸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那点得意劲儿没了,变成了一种很少见的安静的开心。 两人一同往里走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二哥,你比糖葫芦还好。” 沈昭愣了一瞬,旋即笑出声,伸手揉了下她发顶:“芸姐儿,你今日帮了二哥大忙了。” 沈芸立刻挺起小胸脯:“那是当然!我可是要当首富的人。” “是的,首富大人,那今晚你早点睡。”沈昭转过身,“后门的事,交给二哥就好。” 沈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二哥你可得小心,我让门房王叔在后门边备了根顶门棍,实在不行就用棍子说话。” 沈昭被她逗乐了:“谁教你的?” “三哥说的。” 沈芸眨眨眼,“他说能动手就别废话。” 沈昭:“……” 行,这很沈暄。 沈昭转身要走,沈芸又追上来一步。 仰着脸小声道:“二哥,等我的小金库再攒多一点,我分你一半。” 沈昭脚步一顿:“你那小金库有多少了?” “不能告诉你。”沈芸一本正经,“告诉你,你就要管着不让我花了。” 沈昭笑了:“行,那二哥等着。等首富大人分红那天,我拿个算盘亲自来领。” 沈芸用力点头,抱着本子心满意足地跑了。 ...... 入夜。 四周黑暗,一片寂静。 沈昭回屋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袍,没穿那身大氅,先去后门看了一眼。 雪已积了半指厚,后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福安跟过来,低声道:“公子,外头冷,您要不先回屋歇着,后门这儿有我们盯着呢。” 他心里直嘀咕。 二公子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万一待会儿打起来,黑灯瞎火的,误伤了他怎么办? 可他又不能直说,怕惹沈昭尴尬。 沈昭似乎没察觉福安的嫌弃,依旧没动。 只把后门门闩摸了一下,确认能不能用。 这新换的门闩还别说,应该是桐木做的,手感微沉,木料结实,推拉顺滑。 他松了口气,沈芸这丫头办事确实让人放心,面面俱到。 沈昭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没有停的意思。 “那人会在今晚来。” 福安不解:“公子为何这般确定?” 沈昭脸色平静:“雪还在下,后巷明早什么印子都剩不下。这种天气,最适合踩点的人出门。” “咱们这叫做请君入瓮。” 福安半懂不懂地点点头,选择相信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一步一顿,走得不快,像在数着步子,偶尔停一下,又继续往前。 沈昭没睁眼,只侧了侧头。 脚步声在距离后门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片刻后,是扁担轻轻落地的磕碰声。 接着,三下短促的敲门声在门板上响起来。 笃,笃,笃。 福安一个激灵,看向沈昭。 沈昭退到门后阴影里,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福安会意,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把门闩拉下,身子只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门,府里人都睡了!” 门外站着一个挑担子的小贩。 脸黑,个矮,右肩比左肩微低。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赶紧堆起笑脸。 “这位小哥,小的是前两日来过的那个卖橘子的小贩。本该今日白日里送来的,不想路上车轱辘坏了,耽搁到这会儿。” “贵府上那位后厨的婶子又催得急,小的怕冬日橘子冻坏了,这才连夜送过来,打扰你了。” 他说着弯下腰,把担子往前递了递,最上头那层橘子鲜亮水灵,确实像刚摘下来没多久的。 福安“犹豫”了一下,打量他:“这么晚了,府里都睡下了,也没人给你付账,你明日再来吧。” 小贩急了,忙道:“别别别,小哥您行个方便。这橘子精贵,耽误不得,明日就冻坏了。” 他上前一步,“您看这样成不成,我放一筐在这儿,钱不钱的等婶子明日看着给,小的今晚就是图个心安,别白跑一趟。” 福安没接话,眼睛往门外扫了眼,然后“勉强”点点头:“行吧,你放下就是,别挑进来了。” “好嘞好嘞!” 得了准话,小贩像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弯腰把担子从肩上卸下。 可就在他低头去搁担子的瞬间,门两侧同时扑出两道利落的人影! 沈暄快得像只豹子,从墙根后头一个箭步冲出来,照着小贩右腿膝二话不说就是狠狠一脚。 小贩猝不及防挨了这记扫堂腿,顿时“扑通”一声跪进雪里,扁担脱手,两筐橘子滚了一地。 福安紧跟其后,熟练地反手把小贩胳膊一拧,整个人稳稳按在了雪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小贩彻底失去抵抗能力,整个人面目狰狞地被压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沈昭站在门后,再一次感慨武功强就是好。 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这小贩脸贴着冷冰冰的地面,嘴里“呜呜”叫着,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送橘子送到大半夜,你也是够勤快的。” 沈昭蹲下来,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滚落的橘子,在手里掂了掂,“车轱辘坏了?” “哪家铺子修的车,回头我也去照顾照顾。” 小贩还想说话,被沈暄一脚踩在背上,疼得连声哀嚎,脸色涨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着编。” 沈昭站起身,把那颗橘子轻轻搁回筐里,“我先看看你的货,真要是好橘子,我多买几斤。” 他三两步走到那两口倒翻的筐前。 橘子滚了一地,有几只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 沈昭蹲下来,先拨开最上面那层橘子,然后捏了捏筐底。 橘子倒是真橘子,但放得太满。 要是底下也塞得这么满,这担子的重量至少比现在沉一半。 显然里面有猫腻! 第275章 这条鱼,比想象大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把筐翻过来。” 福安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拽着扁担把筐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橘子滚了一地,在雪地里骨碌碌散开。 沈昭没急着看橘子,立即低头先看筐底。 这筐是柳条编的,底子比寻常货筐厚了一层,边缘用细麻绳密密麻麻绞着。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果然有夹层。” 沈昭蹲下来,指尖在筐底边缘摸了几圈,停在一处绳结上,“从这里能抽出来。” 福安上前,照着那绳结用力一扯。 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个拇指粗的小竹筒,不到三寸长,用蜡封了两头,落在雪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福安捡起来,掂了掂,“像是空的?” “不是空的。”沈昭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竹筒中段透出一团更深的颜色,“里面有纸。” 他让福安用火折子把蜡封烤软,小心拨开。 里面掉出一卷极细的纸。 薄如蝉翼,卷得只有小指半截粗细。 沈昭把纸展开,借着后门的灯笼光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却写得很端正: “腊月初三夜,东角门,子时三刻。” 纸角处,一朵极淡的梅花印,像是用特制的墨盖上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沈昭盯着那行字,脑海中记忆宫殿瞬间加载,把各种信息提炼整合,终于一道灵光闪过。 腊月初三,是镇远侯府按例给城外庄子分发年节炭粮的日子,那一日东角门一整日大开。 车马进进出出,人影嘈杂,最是混乱。 而子时三刻,正是守夜人换班前的空档。 人困马乏,守备最松。 换言之,这小贩不是在送信。 他是在给府里的某个人递一把钥匙,告诉他,什么时候,从哪扇门,进到什么位置。 想到这,沈昭瞳孔猛地一缩。 他原本要把纸重新卷好,手上却又顿了一下,重新把纸展开,对着灯又多看了一眼。 纸是上好的竹麻纸,薄而韧,京城里有不少铺子有售,但大都是高档书铺。 字极小,但笔锋藏锋,落笔极稳。 不像市井代笔,倒像读过书的人。 沈昭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迹。 明天让公孙先生看看,或者找陈文远比对一二,能写出这手字的,绝不是大字不识的跑腿。 更关键的是,今日是冬月十八。 距离腊月初三,还有半个多月。 他缓缓把纸重新卷好,原封不动塞回竹筒。 转身看向小贩。 “三弟,把人提起来。” 沈暄得令,手臂轻轻一抖,便像拎小鸡崽似的,揪着小贩的后领把人拽了起来。 小贩跪在雪地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沈昭注意到,他眼睛一直在滴溜溜乱转。 沈昭走到小贩面前,蹲下来,把竹筒举到他眼前。 “说说吧,这纸条,谁让你送的。” 沈昭面色平静得可怕,“还有腊月初三,东角门,你们想干什么?” “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小的就是个卖橘子的……这些东西是贵府有人托我带的货……” 小贩嘴唇哆嗦着,目光躲闪。 他眼神从竹筒上飞快划过,又垂下去,“小的真不知里面是什么,这筐橘子是南边来的货商塞给小的的,小的真不知里头有东西……” 沈昭没说话,只把竹筒慢慢转了一下。 竹筒表面光滑,两头蜡封严实,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尤其是藏在如此隐秘的夹层里。 说没鬼都没人信! 他笑了笑,凑近火折子轻轻一烤,蜡面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先飘出一丝极淡的松香气。 他眼神一凝。 前些日子查那批铜牌时,包大人从黑市带回来过一小块封箱用的蜡,就是这个味道。 那蜡里掺了松脂,遇冷不易裂,遇热先出香,听包大人说黑市走货的人封口专用。 让他闻闻看,提前熟悉一下这味道。 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这蜡封,不是寻常白蜡,是混了松脂的黄蜡,黑市上走货封口,才用这种东西。” 沈昭把竹筒举到小贩眼前,“你一个走街串巷卖橘子的,担子里挑着一个封了黄蜡的竹筒,里面还装着带梅花印的条子。” “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你自己信吗?” 小贩额上的汗已经下来了,混着雪水,在脸上淌成几道黑印。 沈昭等他抖够了,才慢慢补了一句:“我若现在把你送进顺天府,你猜包大人是信你一个卖橘子的,还是信这封了蜡的竹筒?” 小贩猛地一抖。 “你背后之人不会来牢里杀你。” 沈昭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进了牢,我有的是法子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替人递过暗信,而且被收押画供,吐了黑市的隐情。” “到那时候,你就算出来,也活不过一夜。” 小贩浑身发颤,嘴唇张了又合。 “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昭直视他的眼睛,“谁让你送的?!” 过了足足十息,小贩终于崩了,涕泗横流。 整个人瘫进雪里:“是……是刘五爷……刘五爷说,只要把橘子挑到后门,自会有人来取……” 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五爷! 他以为这人是魏安派来的。 魏安跑了,临走前安排个人来侯府后门探风声,这再正常不过。 可这竹筒、这梅花印、这封蜡的松香气,哪一样都不是一个粮商能调配出来的手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魏安是替庄子上收粮的,背后挂的是都转运使司的路子。 可刘五爷这个名字,从他查铜牌线第一天起就悬在头顶,谁也没见过真人。 这人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也从不在同一处出现两次,连接头时都戴着厚厚的面罩伪装。 城郊的地下黑市里流传着他的名字,却没人说得清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铜牌、来路不明的粮,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昭一直以为,刘五爷离侯府很远。 现在这个卖橘子的却说,他是刘五爷的人。 两条原本各走各未有交集的线,在这个雪夜里突然撞到了一处。 魏安和刘五,是一伙的! 不,也许不止一伙。 魏安在明面上收粮,刘五是暗地里走货的,一个在田间地头抽血,一个在黑市里销赃。 这套路,不是一天两天能搭起来的。 沈昭压下翻涌的思绪。 重新蹲下来,盯着小贩的眼睛。 “刘五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既是他的人,可有见过他?” 小贩已哭不出来了,只缩着脖子道:“没、没有……从来都是他派人来找小的,小的从来没当面见过他……” 沈昭眉头皱了一下。 连递信的手下都没见过刘五。 这人的藏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那他的人怎么找你?” “都是在城南散市上,有人撞小的肩膀,把东西塞进小的筐里……”小贩断断续续道,“然后让小的送到指定地方。旁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昭听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散市撞肩,是因为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撞一下不会有人记得。” “用橘子,是因为后厨婶子买橘子最寻常。” “挑到后门,是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卖橘子,从前门反而进不去。” “刘五选你,是选了你身上这股子不起眼。” 小贩浑身筛糠,看沈昭的眼神像看鬼。 福安和沈暄也听傻了,他们只知道二哥聪明,不知道二哥能当场把人扒到这个份上。 沈昭没再问,站起身,朝沈暄递了个眼色。 沈暄会意,一把将小贩从雪地里提了起来,像拎一条脱了骨的麻袋,往柴房方向拖去。 福安凑过来,低声问:“公子,这人说的刘五,跟咱们查的那条线,是不是一个人?” “十有八九。” 沈昭望着黑沉沉的巷口,声音放低。 “但眼下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魏安跑了,刘五的人却还在往侯府门口凑。这说明他们不是一路逃命,是分工行动。” “魏安管粮,刘五管人。一个抽了粮,一个踩了门,彼此怕是独立开的。” 福安听得后背发凉:“公子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盘算好了,要联手对侯府下手?” 沈昭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了几粒细小的水珠。 “今晚这件事先别声张。” 他低声道,“这条鱼,比咱们想的大。” 第276章 将计就计 沈昭把人关进柴房后,没有立刻审他。 现在这小贩正处在惊弓之鸟的状态,问什么都像从筛子里过水,漏得满地都是,反而不准。 先晾一晾,等他饿过两顿,脑子里的恐惧自己会替他熬成能用的供词。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刚穿过月亮门。 就看见廊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芸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披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寒风吹得蓬松的胖麻雀。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 “二哥,你抓到那个人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嘛,一直在听后门的动静,听见你们跑过去,又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就……醒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 “喏,后厨还剩了块羊肉饼子,我想着你守在后门抓人费力气,给你补补。” 沈昭接过来,羊肉饼外皮还带着一点被手炉焐过的余温,他确实有些饿了,便三两口吃完。 又接过沈芸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 沈芸皱了皱鼻子:“对了二哥,你说的那个卖橘子的小贩,人抓住了吗?” “抓了,就关在柴房里。” 沈昭笑了:“他以后可能都卖不了橘子了。” 沈芸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以后要是改行卖别的,二哥还抓他吗?” 沈昭一愣,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只要他卖的是正经东西,就不抓。” “那他要是一直卖橘子呢?” “那也不抓了。” 沈芸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圆,在旁边写了个“橘”字,像是替全京城的橘子小贩画了一道免死金牌。 沈昭把她从廊下捞起来,往屋里送。 她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也没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小声说了一句: “二哥,你身上有雪水的味道。” “在外面站太久了。” “那明早我让牛婶给你煮姜汤,别生病了。” “行。” 沈昭借着月光往沈芸院子走,一路上被缠得没办法,只能挑着几件事告诉了她。 片刻后。 沈昭把小妹送回了她卧房,也总算在外间见到了正打着瞌睡的春草,她还沉浸在梦中,丝毫没察觉小主人已经溜了出去。 沈昭把她放在门槛边,沈芸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二哥,那张纸条上写的腊月初三,是什么意思?” 沈昭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芸歪着头,“有人想把咱们家搞乱,而且搞乱之前,先把地图画好了。” 沈昭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风从檐下穿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过了两息,沈芸忽然伸出小拇指:“二哥,腊月初三那日,我也要帮忙。” 沈昭和她勾了下小拇指:“行,算你一个。” 沈芸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屋里,踢掉绣鞋,然后一股脑钻进自己的粉色小被窝。 房门关上,暖黄的烛光映出一片橘色。 沈昭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翠屏已把炭盆换过了,书房里暖意融融,桌上摊着一张侯府布防图。 他在灯前坐下,手指沿着图上的东角门位置划了一下。 从这个门进去,往左是库房,往右经过一道夹墙,隔着几处小院落和后花园,七扭八拐地通向主院和账房。 如果刘五的人混进了东角门,趁着年关前车马杂乱的档口,可以做太多事了。 类似放火、偷账本、栽赃......甚至摸进他书房拿走某样不该被外人看见的东西。 这些常见破毁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腊月初三那日,只要有一件事出了纰漏,镇远侯府就得花费许多精力来收拾烂摊子。 而这些时间,足够让某些人做好多事了。 沈昭用笔尖在东角门里侧的夹墙上点了点。 如果刘五的人想从这进,那他就把这变成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巷子,不让他们轻易越过。 他正想着,福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公子,那个小贩全招了。” 沈昭抬起头,眼底有些意外:“这么快?” 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一个时辰,这就摊牌了? 福安推开门,肩上落着一层雪,表情复杂。 “他本来还能扛,但三公子端了碗热姜汤进去蹲在他面前喝,喝完还砸了咂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福安模仿了下沈暄当时的表情。 “然后他就招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 三弟这招,属实是天赋异禀。 这姜汤今晚倒是没少出场,妹妹那碗是留着给他的,弟弟这碗是端给对面看的。 他放下笔,示意福安坐下说。 “他说他是刘五的人没错,但他其实不是卖橘子的,是城南一个赌坊的常客,叫侯三,欠了一屁股债。” “刘五的人不知从哪听说了,很快找上他,说替他平账,条件就是替他往侯府后门送三趟货。” 福安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趟是踩点,第二趟是试探,第三趟就是今儿晚上这趟递信。” “他说他也不知刘五到底要做什么,只负责把东西送进侯府后门就行,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沈昭靠回椅背。 所以刘五根本不信任这个小贩,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一次性工具。 这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想了想,又问:“他说刘五派来找他的人,有固定的人和方式吗?” 福安摇头:“他说每次来的人都不同,而且都蒙着面,只说一句‘刘爷让你送的’,然后把东西塞进他筐里就走,他连对方是高是矮都说不清。” 沈昭点了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刘五不信任任何人,连送货的渠道都切得粉碎,确保断一环不会牵扯出下一环。 “公子,那……石墩上的货怎么办?” 福安压低声音,“侯三现在被咱们扣了,橘子没人送,刘五的人来取货扑了空,会不会怀疑?” 沈昭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后巷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 这条线不能断! 侯三跑了,刘五还能换一个人来递信,换一个更难摸清的人。 可只要这竹筒还在,刘五就不会换人,他会觉得一切照旧,腊月初三的部署照常推进。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照旧”。 “货要送。” 沈昭转过身,“人可以不回去,货必须到。” 福安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刘五选这个小贩,看中的就是不显眼。这种人送完货因为害怕跑了,刘五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当成常态。” 沈昭道,“只要橘子按时出现在石墩上,取货的人把竹筒原样带回,刘五就会继续信这条线。” “至于小贩去哪儿了,他最多派人找两天,找不到就不会再找。” 福安明白了。 “公子是想让我扮成小贩,把货放过去?” “不用特意扮他,天这么黑,又下着雪,取货的人只会远远看见有个人把担子放下了,不会凑近看脸。” 沈昭笑了笑,“你换上他的短褐,把筐原样挑到石墩边,放下就走便是。” 福安点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到门口,被沈昭叫住。 “等等。” 福安回头。 沈昭看着他,压低声音:“放完橘子先别回来,藏在后门第三个拐角的老石榴树后面,远远盯着,看是哪个院子的人出来取。” “你只看,别轻举妄动,更别出声。认清楚取了橘子的谁,或是往哪儿个院子走。” 福安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昭做完一切部署,夜已深了。 他半眯着眼,靠着床头休憩。 腊月初三那日,侯府东角门大开,他就将计就计,看看谁会来钻这个门! 刘五不会知道,那筐原样送到石墩上的橘子,已被人翻开过一遍又合上了。 至于送橘子的人,已从欠了赌债的侯三,换成了侯府最不起眼的那个随从。 沈昭更不会想到。 此刻后门的石墩旁,一道极瘦的身影正从廊下阴影里慢慢探出来,朝那筐橘子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像是早就知道橘子会放在那里。 第277章 潜伏了四十年的内鬼? 福安是天快亮时回来的。 沈昭当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借着窗纸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翻一本《仓法集注》。 这书是周夫子半月前布置的,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今日却忽然有了胃口。 门外三长一短的叩门声过后,福安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肩上的雪化了半截,头发丝结着细小的冰碴。 “公子,小的看到了。” 沈昭合上书,示意他先烤火暖暖身子。 福安也不推辞,蹲到炭盆边搓了搓手,才压低嗓子道:“丑时刚过,后门东边的回廊下就多了个人影,小的蹲在石榴树后头,看得真真的!” “那人个子不高,比小的估计矮了半个头,身子也瘦得厉害,年龄应该不小了,走起路来跟猫一样,落地时脚踩在雪上的声音都很小。” “这人先在后门阴影处悄眯眯站了大约有五六息,发现没有动静,才往石墩子方向去。” 沈昭问:“取的橘子还是直接拿的竹筒?” “他蹲在石墩前,把最上头那只橘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才把手伸进筐底夹层。” 福安继续道,“取了竹筒,也没当场拆,直接塞进袖子里,掉头就走了,看样子很是熟练。” “后来呢,往哪边走了?” “往北边回廊去了,小的远远跟着,看他过了莲花池,又穿过一道夹墙,最后七拐八拐才拐进了账房方向的小院。” 福安停了停,补了一句。 “因怕惊着他,小的没再往里跟。但那一片,据小的所知,只有账房和库房两处还有人值夜。” 沈昭没说话,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了几下。 账房。 想不到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内鬼,居然是府里账房先生。 沈昭早就看过府里的人役册子,把府里的人员情况牢牢记在心中,自然知晓这府里所有账房先生的情况。 今夜取橘子的人,瘦得厉害,年龄不小,又熟门熟路地拐进账房方向。 沈昭几乎能肯定,这个取货人就是沈福来。 这人今年五十有二,在侯府待了四十多年,当年是祖父从城门外意外捡回来的孤儿。 因识文断字,又踏实肯干,被祖父安排在侯府账房里打下手,后来一路做到了账房先生。 资历仅次于账房的总管张庆丰。 不过那也是因为张庆丰年轻时是他爹沈崇远的随身小厮,算是他的心腹,才能压上一头。 换句话说,侯府的进项、田庄的收成、各房的开销.....这些全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比起老王氏还要熟悉侯府产业。 作为一个在侯府管了几十年账的老人,他若起了异心,根本不需要从外头偷。 他只要在账册里轻轻拨一下算盘珠子,就能把侯府的底子漏个干净。 这种人物比任何外贼都可怕,因为他太熟悉了,不需要翻墙撬锁,本身就是这宅子里的一道暗门。 沈昭闭上眼,仔细回忆自己刚穿来那几日,在账房外见过沈福来一面。 那时枯瘦的老人正从廊下经过,见了他还停步行礼,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二公子今日可好些了”,语气温和得像自家长辈。 沈昭当时只觉这位老账房慈眉善目,像极了前世单位里那些临近退休、从不与人红脸的老会计。 现在想来,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更让沈昭后怕的是,沈福来管的不只是账。 他是侯府的老人,有资历人望、有进出各院的便利,下人们敬他,管事们信他,连沈昭自己刚穿来时都对这个慈眉善目的老账房毫无戒心。 这样的人,就算半夜在府里走动,被人撞见了,也只会当他是年纪大了睡不着,没人会往坏处想。 因为太反常了,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居然会是内鬼? 最关键的是。 沈昭至今也实在想不通的,不是沈福来怎么做的,而是他为何这么做,对他而言有何益处。 一个在侯府待了近四十年的老人,有姓氏,有身份,有体面。 祖父赐他姓沈,祖母喊他一声福来,下人们尊他一声福来叔,连沈昭自己见了都要客气三分,地位尊崇。 他这半辈子,吃得是侯府的粮,穿得是侯府的衣,老了老了,府里也不会亏待他。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替刘五卖命? 沈昭开始往深里想。 钱?不对。 沈福来若贪钱,管了四十年账,随便在账面上动点手脚,早就能攒下一笔不小的家业。 可这沈福来至今未娶,吃住在侯府,衣裳四季就那几件灰鼠皮袄,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一向讲究清心寡欲,过得特别简朴。 这人若为钱,根本等不到今天。 色?沈昭在心里摇头。 一个连家都不成的人,也没听闻在府里传出过什么风言风语,不像栽在女人身上的。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 沈福来有把柄落在刘五手里,被逼做内应。 他这把年纪,没儿没女,唯一能被人捏住的......就是性命了。 可若只是被人胁迫,他大可以早早向老王氏坦白,侯府再没落,看着祖父面子和多年情分,一个老账房的命还是护得住的。 更别提如今的镇远侯府在京城里炙手可热,深得陛下信任,隐隐成为勋贵集团的领头羊。 可他没有。 这说明他对侯府,可能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要么......他根本就不是侯府的人! 沈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祖父当年从城门口捡回他,是看他可怜。 可一个在乱世里颠沛流离活下来的孤儿,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流民吗? 他为什么偏偏流落到京城门口? 为什么恰好被班师回朝的镇远侯看见? 又为什么,在侯府安安静静待了四十年之后,会和刘五这种见不得光的人物勾在一起? 太多的疑问藏在沈昭心头,像一团乱麻,越缠越乱,完全没有一丝头绪。 四十年。 这个数字压得沈昭胸口发闷。 四十年,足以让一个外人变成侯府的自己人,也足以让一个“自己人”,把侯府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本账都吃透。 若是真如沈昭猜想,刘五选的不是临阵倒戈的贪奴,他选的是一颗埋在侯府地底下的棋。 而这颗棋,埋了四十年。 细细想来,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沈昭重新睁开眼,眼底已经没什么温度。 “沈福来。”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难道你不是被收买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进来的?” 这个念头让沈昭整个人都清醒了。 魏安、刘五、沈福来。 一个抽粮,一个销赃,一个做眼。 这条线很有可能不是这两年才搭起来的,它至少埋了几十年,甚至有可能,和当年祖父在边关行军时,就已经结下。 但沈昭知道,这些还只是推测,做不得数。 可如果这个方向没错,那腊月初三东角门那场戏,就不只是“抓内鬼”。 而是把一条藏了几十年的线,连根拔起来! 他快速深呼吸,把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但沈昭不急着动他,还不是时候。 这老人在侯府盘踞太久,明面上是账房先生,实际上是一张嵌在府里的大网。 谁跟他交好,谁得过他的好处,谁在不知不觉中替他递过消息,这些都没查清。 若是贸然抓了他,只怕真正的暗手会趁乱缩回洞里,再找就难了。 让他再走两步,他才会把后面的路踩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昨晚沈昭让福安“只看,别动”。 有些鱼,得等它自己游回窝里才好吃。 第278章 再审侯三 天刚蒙蒙亮。 后院柴房门被沈暄一脚踹开。 门轴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凄厉长响。 刺骨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去,把蜷缩在墙角的侯三冻得整个人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干草堆深处又拱了拱。 他昨夜被扔进来时,身上那件破棉袄就被福安顺手扒了。 倒不是怕他跑,是怕他藏着什么暗器。 此刻侯三只剩一身单薄的灰布里衣。 整个人缩在干草堆里,嘴唇冻得发紫,鼻尖通红,流着鼻涕抖个不停,磕的牙齿吱吱作响。 沈暄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息,才回头喊了一声: 二哥,他还活着呢。 侯三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死,可牙齿打架打得厉害,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沈昭慢悠悠从沈暄身后绕出来。 缩在地上的侯三眼珠子先看见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一只粗瓷碗,沿口还冒着白汽。 那手白净,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手,但端碗的姿势很稳,碗里的姜汤连晃都没晃一下。 侯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动了几下。 他被关在这柴房里一夜,一口水都没喝,又冷又渴,加上担惊受怕,整个人虚弱极了。 闻到这股姜汤的辛辣气味,他身体比脑子诚实,他根本控制不住咽口水。 沈昭没急着进屋,就特意在门槛边站定,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喝完那口之后他闭上眼,舒服地发出的一声叹息,活像喝了一碗什么了不得的人间至味。 如果熟悉沈昭的人在场,就会发现这副享受的表情,跟沈芸吃到第三颗糖葫芦时一模一样。 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果不其然。 侯三对水的渴望战胜了一切,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碗沿上,看着沈昭喝汤时眼睛一眨不眨。 哟,还醒着呢。 沈昭咕噜噜喝完小半碗,这才像是刚看见他似的,抬眼扫了一下。 侯三嗓子干哑,虚弱地抬了抬脖子,用微弱的气音祈求道:公、公子,行行好吧,小的知错了……让我喝口热的吧? 沈昭这才微微一笑,这套操作轻松拿捏。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索性侧过头看向沈暄。 三弟,你也喝。 “好嘞,谢谢二哥!” 沈暄接过去的动作比侯三预想的快了三倍。 他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用袖子擦了下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那嗝声在柴房里荡了三圈才消散,像一面铜锣敲完了还余音绕梁,嗡嗡回响。 侯三脸上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从沈昭脸上挪到沈暄脸上,又从沈暄脸上挪回那只已经见底的碗上。 碗沿上还有几滴,正顺着碗壁慢慢往下滑。 完了! 落在这两个恶人手里,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日了,顿时把眼一闭,企图自欺欺人。 沈昭见火候差不多到了。 这才跨进门槛,在侯三面前蹲下来。 两人隔着一堆干草,他没有说话,先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眼神把侯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冻得发紫的嘴唇看到缩在干草堆里的脚趾,从凌乱的发顶看到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侯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这人昨夜里步步为营把他堵在后门,今早又端着姜汤在他面前喝给他看,全程没一句重话、没有一个指头碰他。 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像被剥了壳的虾,什么都藏不住。 沈暄站在门口没进去,但他认得那个眼神。 二哥又在搞事了! 上回在演武场,二哥看他练了七遍回马枪后也是这种表情:不说话,先看着,等他先开口。 沈暄当时被看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最后自己先破功了。 此刻他看见侯三的表情,莫名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果然。 被二哥这样盯着看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侯三。 沈昭沉声道,你在城南赌坊欠了多少? 侯三一愣。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可对上沈昭那双平静的眼睛,谎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三、三百多两。 三百多两。 沈昭重复了一遍,刘五的人替你平了账,条件是让你送三趟货,你是这么交代的吧? 侯三点头如捣蒜,那个频率快得沈暄担心他脖子会断:是是是!” “小的该说的都说了!绝无虚言!小的再也不敢卖橘子了! ......我没说你撒谎。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草屑。 我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侯三茫然地抬起头。 沈昭这一次的目光比方才更直接,没有绕弯子,引你去赌坊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侯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攥着身下的干草,目光开始游移。 他脑子里浮出那个带路人的脸,那张脸他说不上来具体长什么样,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忘的。 个子不高…… 侯三的声音越说越颤。 右肩比左肩低……说话很慢,他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的,边缘很平。 “小的记得这个,因为每回他递骰子给小的,那只缺了指头的手就搁在台面上,特别扎眼。 沈昭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侯三,就那么等着更多下文。 侯三被他这种俯视的姿态逼得又开了口:对了,他腰间……还挂着一块旧铜牌。” “小的后来在刘五的人身上见过同一种,花纹一样,颜色也一样。 沈昭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又是那枚该死的铜牌! 他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 三弟,给他一件棉袄,再端碗热粥来。 侯三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昭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你昨夜那筐橘子,我让人替你送过去了。你猜,刘五的人拿到东西之后,是会保你,还是灭你的口? 侯三的脸色刷地白了。 此刻他脑子里闪过了河滩上那泡烂的尸首。 他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只听说也是替刘五送过信的,捞起来时衣裳都泡得认不出颜色了。 要是被刘五爷发现自己泄密了,那...... 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昭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城南野狗多,大冬天,一具没人认的尸首扔在城外,不到天亮就剩不下什么。刘五替你平的那三百两,正好够买你这条命。 侯三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攥着身下的干草,牙关磕了两下才挤出一句:那……那小的怎么办? 在我这儿待着,比我放你出去安全。沈昭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说完就抬脚要走。 侯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公子且慢! 他挤牙膏似的硬生生又挤出来一句,那人小的后来又在散市撞见过一回。 沈昭停住,果然是藏了话。 他当时在跟一个穿灰袍子的人说话。 侯三像是要把最后那点有用的东西全倒出来,灰袍子那人,右肩也有点低。” “两人站在巷口,说话声音小得很,小的只听见半句:腊月初三,东角门 沈昭侧过头看了他两息,才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嘎哒~” 门闩落下后,柴房里安静下来。 侯三慢慢松开攥着草堆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混着干草屑,黏糊糊的。 他低头扯过那件福安刚送来的旧棉袄。 样式普通,袖子上还带着股皂角香气,但还算厚实,他三下五除二赶紧裹上。 身子瞬间暖了过来,他忽然觉得这间透风的柴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可他知道。 不是柴房变暖了,是外头比柴房更冷。 他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那层薄薄的暖意里。 窗外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他闭上眼,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279章 他的身边,从来不孤独 廊道上。 沈暄跟上来,追问道: 二哥,你真要留着他? 留着。沈昭脚步不停,他这条命现在攥在咱们手里,比放出去有用。 那……不怕他说谎? 沈昭看着他笑了笑: 他若真想骗我,昨晚就该编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而不是抖成那样什么都往外倒。一个人怕成那样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多半是真的。 沈暄挠了挠头,想起昨夜他端姜汤蹲在侯三面前喝的时候,侯三那双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一样,不像装的。 他啧了一声:那倒也是。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你昨晚那碗姜汤,到底是端去给他喝的,还是端去气他的? 沈暄理直气壮:两者都有! 沈昭沉默一瞬,继续往前走。 他决定不追究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自己三弟在审讯方面的天赋,比他这个穿越者还高。 沈暄又跟了两步,忽然又问:二哥,那他说的那个中间人,你知道吗?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莲花池边,看着结了薄冰的水面停了一息:不知道,但那铜牌就是线索。 那怎么找啊? 我会回禀包大人,然后增派人手暗查,比在街上瞎转悠靠谱。 沈暄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没再问了。 ...... 早膳时。 沈芸已把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她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粥碗里的勺子搁了半晌都没动过。 那个卖橘子的坏人被关进柴房的时候,连件棉袄都没给!冻了一整夜,嘴唇都紫了!然后二哥端了碗姜汤过去…… 沈暄刚夹了一块酱牛肉:你不在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福安跟我说的呀! 沈芸理直气壮,他说二哥先自己喝了一半,然后才问那人想不想喝,那人说想,二哥就把碗递给你了。 她说到这儿两只手一拍:然后你咕咚咕咚全喝完了!那个卖橘子的脸都绿了! 沈暄噎了一下,把那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决定不跟这小丫头计较。 福安那张破嘴传得比他自己经历的还精彩。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筷子都放下了:那个卖橘子的,真是刘五的人? 沈昭喝了一口粥,嗯了一声。 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沈福来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饭桌安静了一瞬。 沈暄停下咀嚼,沈芸也不比划了,连端菜进来的翠屏都放轻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放下粥碗,姿态从容地靠在椅背上。 先不惊动他。 林氏听完这个回答明显愣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干脆直接追问:不惊动?他都把东角门的信递出去了,你还等什么? 等他再递一回。沈昭迎着母亲的目光。 他昨夜顺利拿到了竹筒,说明刘五那边还在按计划走,没有变。沈福来现在最大的价值,是让我们知道刘五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笑了笑:如今咱们提前一步知道了时间和地点,就能做好部署和筹划,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强一万倍。 林氏想了想,眉头松了些,又问:那你就不怕他在这之前再递点什么出去? 沈昭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扒进嘴里,嚼了咽下才开口:所以得让他觉得,这条线还是安全的。 “而且再拍个高手时刻盯着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咱们也能把消息拦下来。” 沈沈暄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二哥,那个侯三在柴房里关着,吃的喝的都送过去了,马上腊月了,总不能让他在里头过年吧? 沈昭想了想:先关三天看看,等刘五那边确认咱们这条线没问题了,再换个地方安置。 换哪儿啊? 西城那边的王家工坊后院有几间空屋,正好缺个看夜的人,给他个活干,比关着强。 沈暄不解:那他要是不肯干呢? 沈昭笑了一声:放心,他会肯的。 沈暄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反正二哥说会肯,那就是会肯。 林氏也没再追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你爹总说,咱们沈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该会握刀。” “等他打完仗回来了,我就把今儿的事讲给他听。告诉他,他的二儿子不用刀,照样把这宅子守得铁桶一般! 她话音落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拍红了的手掌,嘀咕了一句这桌子真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沈昭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 娘,还没到铁桶那么夸张。 快了。林氏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力道轻了些,我儿子办事,我信。 沈暄被这声拍桌震得差点呛了饭,抬头看看娘又看看二哥,默默把碗捧高了些,继续扒。 沈昭低头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到一起,慢慢扒进嘴里。 谁也没有看见,他眼底红了一瞬,又被垂下的睫毛盖住了。 ...... 早膳快结束时。 沈芸忽然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侯府布防图,就是她上回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安国公府布局图”的同款姊妹篇。 她把图摊在桌上,用筷子头指着东角门的位置,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二哥,腊月初三那日,我能不能提前躲在这扇门后面的夹墙里?”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依旧歪歪扭扭,但东角门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还画了一面小旗。 他抬头看向小妹:“你躲那儿做什么?” 偷看啊! 沈芸理直气壮,你们大人蹲在暗处盯人,我也要蹲在暗处盯人。我个子小,躲墙根底下没人能看见我。先生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沈昭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想拒绝。 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前两日她裹着那件大了好几圈的披风、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的画面。 冻得鼻尖通红,连个喷嚏都没打。 他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沈芸立刻咧嘴笑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 你答应了。 沈昭假装没看见,低头把最后半块发糕塞进嘴里。 他刚起身,沈芸又拽住了他袖子。 二哥二哥,我要是想当首富,是不是得先学会看账? 沈昭蹲下来,认真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祖母说,让我去账房学看账。沈芸眨眨眼,她还说,你查账查得那么厉害,我跟着你学,以后一定不会被人骗。 沈昭笑了:那你想不想学? 沈芸点头如捣蒜,又补了一句,等我学会了,我就能帮二哥查账。以后咱们家,就再也不会有人从账上偷钱了。 沈昭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行。” “那你去账房,先别急着翻账本,就坐着看。看那沈福来怎么打算盘、怎么记账、怎么收票子。看到了什么,回来偷偷告诉我。 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挺起小胸脯,跑了两步又回头,二哥,等我把账看明白了,是不是离首富又近一步了? 不止。沈昭站起身,等你把账看明白了,咱们家就多了一个谁都骗不了的小账房。 沈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抱着本子跑远了。 她跑得极快,发尾的红绳在晨光里跳来跳去,拐过回廊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说。 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披风在她跑动时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学飞的鸟。 沈昭忽然觉得,这丫头本来该在暖屋里吃糖葫芦,现在却要替他去敌人面前演戏。 家里每个人,都看出了他的硬撑疲惫,都在想方设法出把力帮他一起把侯府的门楣撑起来。 他的身边,从来不孤独。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笑意慢慢落下去,肩膀松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 他转身往前院方向走去。 有些事,得提前做好准备! 第280章 我可以叫他姐夫吗 晨光熹微,从廊檐上斜斜切下。 他走过莲花池时停了下来,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天光落在上头,像一面半透明的旧镜子。 他低头看了两息,脑子里转的是沈福来。 福安作为他的小厮和车夫,不能离得太久。 他需要一个能日夜盯着沈福来、又不会被发现的人,但这件事不能惊动任何人。 好在盯人这件事,除了沈暄,府里的高手多的是,军中退下的斥候暗探不少都在做护卫。 他拐过回廊,在前院的穿堂里找到了李福。 李管家正蹲在廊下领着人清点一摞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沈昭便站起身来。 面上带着几分精明: “二公子怎么到前院来了?可是寻老奴有事?” “福伯,我想借个人。” 沈昭没有绕弯子,说明了来意和要求。 李福一愣,心说二公子向来不轻易开口借人,上一次还是带人去城西铺子查账拿人。 今日一早就来前院堵他,想必也是要紧事。 他脸上正色了些:“照二公子您的要求,府里倒是有这么一个护卫很合适。” “这人姓郑名三贵,原是边军斥候出身,前年伤了腿才不得不退下来,我瞧他可怜,为人也忠厚老实,就留他在府里看西院的门。” “伤得重不重?” “走路有点跛,但翻墙跑路不在话下。” 李福道,怕沈昭嫌弃,又特意补了一句,“他那人嘴也严,不该说的半个字不往外吐。” “而且此人有个本事很厉害,以前在边关认人靠的是走路姿势和体态,不是靠脸。” “您要是用他,他只当差办事,不多问半句。” 沈昭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分。 他就说这镇远侯府卧虎藏龙,什么人都有! 他瞥了眼四周,放低声量吩咐道:“让他从今日起,只盯沈福来一人。他去哪儿、见了谁、拿了什么——全记下来,每日傍晚来报我。” 李福微微有些讶异,但谨守下人的本分,没有多嘴追问,只应了一声“好”,转身去安排了。 沈昭默默看着李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李福这人果然聪慧机敏,自己不过只言片语,他就知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心想腊月初三之前,得先把沈福来这条线摸清楚。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答应了拜访叶家。 现在,该去叶府看看,能不能从叶老爷子嘴里问出些关于那聚宝堂更加详细的线索。 ......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叶府门口停稳。 沈昭跳下车时一只手拎着巴掌大的锦盒,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 锦盒里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随身镜,边缘磨得圆润,背面镌了一枝细细的梅花纹。 正是上次那枚答应赠予叶蓁蓁的随身镜。 青布包袱里头的则是一盒桂花糕、两瓶花间露、一块玉容皂,外加一包新炒的松子糖。 百宝阁的样品,挑的都是不扎眼也不寒酸的。 今日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月白棉袍,腰间的旧玉也换成了那枚磨得光亮的平安钱。 沈芸又特意还了回来,说是祖母特意为他求的,不能随意转赠给别人。 还特意亲自给他系好,嘱咐他不要磕了碰了,或是丢了,要牢牢带在身上,图个心安。 福安已经跳下车辕,三两步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很快,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缺了门牙的小厮探出半张脸来,抬头打量了福安一遍。 “你找谁啊?” 福安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沈昭:“我家公子,镇远侯府沈昭,冒昧登门,想拜见叶老先生。” 小厮“哦”了一声,目光越过福安落在沈昭身上,又落在他手里那面锦盒和青布包袱上。 咧嘴一笑:“您就是沈公子?来的可真早,小姐和我叮嘱了好几遍,让我在门口等着呢。”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你家小姐也在府里?” 小厮点头:“小姐今日没出门,在花厅陪夫人说话呢,老太爷也在,大公子和小公子都在。” 沈昭顿时紧张起来。 好家伙,除了叶蓁蓁他爹叶守正上值去了,今日叶家这是要全家齐上阵了? 往日大哥相亲时,一家人围着助阵。 如今到了他,总算是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他吐了口气,转头对福安道:“你在门房这儿等着,冷了进去烤烤火。” 福安应了一声,退到门廊下蹲好,从怀里摸出半张饼慢慢啃。 小厮侧身让开:“沈公子随我来。” 沈昭拎着东西跟着他往里走。 叶府环境清幽,陈设文雅,倒是符合以诗书传家的清流称号。 而且这份清幽中,也不乏农家野趣。 好比那廊下就挂着几串晶莹剔透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荡,墙角还晒着两簸箕萝卜干,白生生的,切得厚薄匀称。 一只摊成饼状的胖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见生人来了也不躲,只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尾巴尖在青砖地上扫来扫去。 沈昭心里想着,这猫倒是比侯府那只橘猫沉稳,侯府那只上回追蝴蝶追到掉进莲花池里,浮上来时两只耳朵都贴着头皮。 叶府不算大,拐过几道游廊和垂花门,便到了冬日会客的花厅。 花厅的门帘半掀着,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沈昭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往里看,就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姐姐,沈公子来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绿色小袄、扎着双丫髻的小不点男童从门帘底下钻了出来。 他仰着头打量了沈昭片刻,那双和小妹一般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然后转头冲屋里脆生生地喊: “姐姐!他长得比你说的还好看!我可以叫他姐夫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屋里屋外的丫鬟小厮低下头憋着笑。 沈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际的小不点,心想这应该是叶蓁蓁的幼弟,叶舒安。 四舍五入......就是他未来的小舅子。 这嘴巴是不是从小拿蜜糖泡大的? 简直深得他意啊! “平安,别胡说!” 门帘被一把掀开。 下一秒,叶蓁蓁快步走了出来,一把按住幼弟的脑袋:“再胡乱嚷嚷,我撕了你的嘴!” 可她的恐吓似乎不管用,平安已经仰着脑袋又喊道:“可你上回明明说......” 叶蓁蓁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什么也没说,再说你藏在枕头里的零花钱都是我的了!。” 平安在她背后挣扎了两下,闷闷的声音从她掌心后面传出来:“唔唔唔唔唔!不说!” 沈昭低头看着这对姐弟,仿佛见到了自己和小妹,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叶蓁蓁收拾服帖好幼弟,耳根微红,这才清了清嗓子:“沈二郎,进屋坐吧。” “打扰了,叶姑娘。” 沈昭跟着她迈过门槛。 第281章 聚宝堂内情 叶家花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暖意融融。 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青瓷盆底压着鹅卵石,嫩芽刚从水面探出头。 日光一照,绿得透亮。 墙上还挂着几幅泼墨山水写意画,笔意疏朗,风格大气,看着就舒服。 上首坐着个穿靛蓝褙子的中年妇人,手里捏着串念珠,正含笑望过来。 眉眼和叶蓁蓁有六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瞧着温温柔柔的。 不出意外,正是叶蓁蓁她娘,徐氏。 沈昭来之前早就把叶府上下打探了一遍。 徐氏出身没落的将门旁支,也算武学世家。 自幼习武,嫁入叶家后收敛锋芒,相夫教子,叶舒窈的武功就是她亲手教的。 叶怀恩一身道袍坐在窗边那把圈椅上,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见沈昭进门,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沈昭收紧心神,上前行礼:“叶老安好,晚辈此次冒昧登门,实在叨扰了。” 又转向徐氏,腰弯得更深了些:“叶夫人安好,晚辈镇远侯府沈昭,今日特来拜见。” 徐氏笑着点头:“沈公子不必多礼,快坐吧。早听蓁蓁提起过你,说你是个会做事的。” 她目光快速在沈昭身上扫视,笑得慈蔼。 她这人最烦那些端着架子的书生,沈昭看着清清爽爽,说话也利落,第一印象过了关。 沈昭如坐针毡般在客位坐下,顺手把带来的两只锦盒和青布包袱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叶蓁蓁把一壶新沏的茶搁在他面前,顺手把平安从桌底下拽出来,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似笑非笑地落在他带来的东西上: “沈二郎,你这是来走亲戚的?” 沈昭面不改色:“沈某初次上门,想着礼多人不怪,故而给诸位带了几样百宝阁的新样品,顺便……上回答应叶姑娘的东西,顺路带过来了。”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正要说话。 平安已经挣脱她的手凑到沈昭脚边,蹲下来盯着那只锦盒:“姐夫,这是给我的吗?” “平安!” 叶蓁蓁伸手去揪他后领,被他灵巧地一扭身躲开,缩到沈昭椅子后面,只探出半颗脑袋,冲他姐姐做了个鬼脸。 徐氏在旁看得直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孩子在蓁蓁面前被宠坏了,沈公子别见怪。” 沈昭摆摆手:“无妨,晚辈在家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妹妹,也是这样闹腾可爱,习惯了。” 说着他打开青布包袱。 松子糖的甜香霎时散开来,混着花间露清冽的梅花香,整间花厅都染了一层暖意。 锦盒也随之打开,露出那面精致的随身镜。 叶蓁蓁低头看去,忍着笑意:“上回分别时你说让人再磨一面好的,原来没忘啊。” “答应过的事,怎么会忘。” 沈昭把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人指尖在锦盒边沿挨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像两只试探的猫,碰完就跑。 叶怀恩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眉头一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沈家小子,你今日登门,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 沈昭坐直了些:“叶老慧眼,晚辈确有一事想请教,想和叶老单独聊几句。” 叶怀恩看了他两息,拄着手杖站起身: “那便随老夫来书房吧。” 沈昭赶紧起身跟上,路过时侧头看了叶蓁蓁一眼。 她正低头端详那面镜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冲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怕。 沈昭收回目光,跟着拐过回廊。 花厅里,平安把脸从椅子后面探出来,响亮地说了句:“姐姐,你耳朵红了。” 叶蓁蓁一巴掌虚虚拍在他后脑勺上: “吃你的松子糖!” 平安被气场压制,赶紧到徐氏身后。 含着糖高声嘟囔: “啧啧,姐夫送的松子糖就是甜!” 徐氏笑着看着,一言不发。 ...... 书房比花厅小一半,书卷气反而更浓。 三面书架顶到房梁,塞满了泛黄的古籍和手抄卷轴,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张的墨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味。 案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 墨迹半干,笔力苍劲。 叶怀恩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客套寒暄。 “说吧,什么事?” 沈昭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叶老,晚辈想请教一事,您当年在扬州任学政时,可曾听说过一家叫聚宝堂的铺子?” 叶怀恩端着茶抿了一口,随即抬头看向沈昭,一脸了然:“那铺子刚开业时名气不小,老夫不仅听过,而且还随同僚一同进去过几次。” “您还进去过?”沈昭一脸惊喜,“那不知那间铺子里头卖的什么,可否说得详细些?”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昭便挑着一些事讲了讲,主要是黑市那条线和侯府田庄粮食倒卖案。 叶怀恩听罢,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想知道,此事也和包大人有关,那老夫就告知一二。” 说完,他瞥了眼茶盏。 沈昭顿时会意,上道地替她倒了一杯茶。 叶怀恩这才开口:“说起来这件事距今也有十几年了,那时我酷爱金石古玩和名家字画。” “偶然听同僚说扬州城内开了家来历不凡的古玩铺子,便一时心血来潮,随大流进去看了看。” “这家聚宝堂果然不同凡响,里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各种珍奇宝贝应有尽有。” “无论是古玩字画,还是金石玉器,架子上摆的都能找到,哪怕没有也能下订单托他们找。” 叶怀恩顿了顿,“但有几样东西,老夫恰巧在别处见过......就是不该出现在民间的那种。” 沈昭心里一紧:“比如?” 叶怀恩端起茶喝了一口:“比如宫里的器型,皇家的料子,都是大内御造坊督造的贡品或是价值千金的御用摆件。” “一件两件还能说是旧物流传,但老夫去了三次,三次都能看见,还都是不重样的......” 他叹了口气,“老夫当时没多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家聚宝堂古玩斋的水可不浅。” 沈昭听到这,垂下眼沉思。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聚宝堂就是个洗钱的铺子,或者说是个销赃窟。 那些东西能从各府里流出来,说明有人在替聚宝堂供货,而且不止一家。 要做到这一步,光靠外贼撬门翻墙根本不可能,得有人从里头往外递。 他想起郭得胜的供词,田庄上那批粮,也是一袋一袋被拉走的,和聚宝堂这边如出一辙。 里应外合,把主家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只不过郭得胜掏的是粮,聚宝堂掏的是器。 手法一样,路子一样,怕是同一批人干的。 “后来老夫听说,那铺子的东家,连扬州知府都得绕着走。”叶怀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老夫不过是一个学政,犯不着往那潭水里蹚。” 沈昭没有追问。 但连扬州知府都绕着走,可见这聚宝堂幕后东家能量不凡,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物。 他想了想,又问: “那批铜牌,叶老后来可再见过?” 叶怀恩沉默着回忆片刻,点头道:“调回京城之后,有一个书画商让老夫看过一批旧货,里头就有一枚铜牌,纹样和这枚一模一样。” “老夫问了一句从哪收的,他推说不太清楚,是从通州码头上拆出来的一批货里夹带的。” 通州。 查了一圈下来,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京畿附近最大的码头和货物集散地。 可此处来往人员遍布大江南北,龙蛇混杂,想查明铜牌的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 片刻后,沈昭起身拱手: “今日内情,多谢叶老指点。” 叶怀恩摆了摆手。 “行了,老夫就是逛铺子时多看了几眼,旁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查你自己查去吧。” 沈昭这才告退,怀着心事慢慢退出了书房。 第282章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沈昭从书房出来后,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刚拐过老槐树。 花厅方向就炸出平安那道嘹亮的喊声。 “姐夫出来了!” 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门帘下钻出,两手扒着门槛,仰起豁了一颗门牙的脸冲他笑。 “姐夫姐夫!我娘说今日留你吃饭!” 沈昭脚步一顿。 这句姐夫在耳朵里转了三圈,越听越顺耳。 可嘴上还得客气。 他刚要推辞,徐氏从花厅里走出来了。 手里捏着青瓷茶杯,笑容温柔。 但话里的态度不容商量。 “沈公子,菜都备好了,你初次登门,总不能让我这当长辈的白忙活一场吧?” 沈昭到嘴边的推辞全咽了回去。 人家菜都备好了,再说不吃,那就是不识抬举。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氏这才满意地笑着转身往回走。 平安立刻迈过门槛,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攥住他两根手指就往花厅里拖。 “走走走!姐夫坐我旁边!我给你留着最大的鸡腿!香喷喷的!” 沈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眼比小妹还矮半个头的小不点,“姐夫姐夫”喊得比谁都顺溜,怕是连亲爹都没这么勤快。 他不由暗自有些得意,看来自己挺有小孩缘的,他得和平安处好了,起码能提前拉拉好感。 想到这,沈昭回头看了一眼。 叶蓁蓁正站在花厅门口。 冷不丁对上他目光,她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下挂着的腊肉,但耳根那点红出卖了她。 沈昭回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进了花厅。 平安把他按在靠窗的位子,自己熟练地爬上旁边的椅子,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像个监工似的盯着满桌饭菜。 此刻花厅里摆了一张圆桌,菜已上了大半。 糖醋鱼、红烧肉、清炖鸡、香菇青菜、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碗碟边缘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临时凑的。 沈昭扫了眼,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那种十几道菜摆排场的大宴,就是实打实的家常饭,这让他反而自在些。 叶怀恩拄着手杖从书房慢悠悠踱回来,在上首坐下,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但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徐氏在旁边落座,招呼他动筷:“沈公子,别拘束,都是些家常菜,味道可能比不上侯府,但量大管饱,不够后厨还有。” “伯母客气了,这饭菜看着就香,我爱吃。” 沈昭拿起筷子,还没伸出去,平安已经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只大鸡腿放进他碗里。 “姐夫吃!最大的!” 沈昭抬头看了看徐氏含笑的目光、叶怀恩那张板着的苦瓜脸、以及叶蓁蓁那副无奈的面色。 他不由吐了口气。 压力山大啊! 看来这顿饭不吃也得吃出个名堂来了。 刚咬了一口鸡腿,平安就在旁边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姐夫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他问完飞快地瞥了叶蓁蓁一眼,确认她没瞪过来,才放心地开始滔滔不绝。 “我告诉你,她在家可凶了!” “上回把大哥的砚台摔了,还说是猫干的,可那只胖猫根本跳不起来......” 沈昭差点被鸡腿呛死。 叶蓁蓁一把捂住平安的嘴:“你再胡说八道,那包松子糖我拿去喂猫!” 平安被她捂着嘴,“唔唔唔”地抗议,两条短腿在椅子下面蹬了好几下。 徐氏含笑摇头,从容地给沈昭添了一碗汤。 沈昭赶紧喝了一口汤压惊。 排骨炖萝卜,清甜鲜润,火候到家。 他赞了一句:“夫人好手艺。” 徐氏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平安从叶蓁蓁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响亮地补了句: “这是我娘唯一拿手的菜!她做别的都难吃!” 徐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蓁蓁低头夹菜,肩膀微微抖着。 沈昭装作没听见,也忍着笑低头喝汤,不敢去看徐氏的表情。 接触了小半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平安这小不点就是叶家的火力输出点。 一张嘴叭叭叭的不停,专挑亲娘亲姐的软肋下手,而且指哪打哪,字字戳心。 好在叶怀恩终于开口了,算是化解尴尬:“平安,前日你把老夫的棋谱折了纸鹤,还没跟你算账呢,少说两句。” 平安立刻闭嘴,比被叶蓁蓁捂住嘴时还乖。 显然在叶家,老爷子才是食物链顶端。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饭桌上安静了几息,只剩碗筷碰撞的声响。 沈昭低头扒饭,余光扫见平安正偷偷把盘子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往自己碗里扒。 可他手小,筷子使得不太熟练,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脸色有些着急。 沈昭笑了笑,伸出筷子夹起放进了他碗里。 平安先是一愣,随即小嘴慢慢咧开。 声音软了十倍:“谢谢姐夫,你真好!” 沈昭没应声,笑着继续低头扒饭。 余光扫见徐氏笑了笑,叶怀恩哼了一声。 叶蓁蓁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耳根那点红又漫开了。 饭吃到一半,徐氏忽然放下筷子。 她语气随意但带着试探: “沈二郎,你家里头,可替你议亲了?” 沈昭筷子悬在半空。 终于来了! 平安在一旁抢答:“娘!姐夫才没有呢!上回姐姐偷偷跟大哥说的,说姐夫还没定亲!” 叶蓁蓁脸腾地红了。 “叶舒安!再说一句今晚松子糖真没了!” 被喊了大名,平安瘪了瘪嘴,缩回椅子上老老实实扒饭。 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了沈昭一眼。 分明在说:姐夫,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沈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只觉得这顿饭比他查一整天的田庄还累,面上却还算沉稳。 “家父家兄尚在北境征战,晚辈至今未有功名在身,等来年考中秀才,他们平安归来,婚事再议不迟。” 徐氏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叶怀恩一直没插话。 但沈昭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方才慢了些。 显然这老头一直在观察。 吃到最后,徐氏起身去端甜汤,平安趴在桌沿上,小声问他:“姐夫,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啊?府里我都待腻了,我想去你府上玩。” 沈昭还没开口,叶蓁蓁一巴掌按在平安后脑勺上:“先把这顿饭吃完再说。” 平安“唔”了一声,含混地嘀咕:“姐夫下次来,我让娘做排骨汤,比萝卜汤好喝些……” 沈昭低头喝汤,脸上始终挂着笑。 ...... 过了片刻,众人吃完午膳。 沈昭放下汤碗,正要起身告辞。 叶蓁蓁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花厅角落那只半旧的矮柜前,弯腰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然后她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靛蓝布袋子。 “给你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上回去庙里顺手求的,你整日在外头跑,不太安全。” 沈昭低头看去,系带松了半边,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 纸角微微卷边,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绝对不是顺手求的。 他抬头想说句什么,叶蓁蓁已坐了回去,端起那碗凉了大半的汤低头喝。 碗沿立刻挡住了半张脸。 平安趴在桌沿上看看姐姐又看看沈昭,咧嘴笑了,但这回他没喊“姐夫”破坏气氛。 只是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 徐氏垂着眼替幼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收住。 叶怀恩端着茶,又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那符是白马寺的老主持亲手画的,一年只画三道,从不轻易给人。” 沈昭闻言,攥紧了那只布袋。 随即起身朝徐氏和叶怀恩各行了一礼。 才侧头看向叶蓁蓁。 碗沿后面那一小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微笑着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走到廊下,平安压着嗓子追了一句: “姐夫下回还来啊!” 沈昭脚步一顿,挥了挥手才继续往外走。 福安在门廊下等着,瞧了沈昭一眼,又落在他手里的布袋,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沈昭等弯腰上了马车,才低头摊开掌心。 他扯开系带,抽出那角符纸看了看。 翻到背面,一行极小的墨笔字映入眼帘: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别老一个人扛。” 笔迹清秀,墨色很新,不是庙里和尚的字。 是她自己写的!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把布袋仔细系好,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马车缓缓穿行长街,北风呼啸而过。 沈昭闭上眼,笑意却始终没散。 他心想。 下回再去,得给平安多带两包糖,不枉他那一声声姐夫。 给她带……再说吧。 反正还有下回,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也把他滚烫的脸颊降了些温。 他按了按胸口,低声呢喃: “……行了,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第283章 全家都知道我有秘密了 沈昭下了马车,揣着那只布袋回了府。 他自认为藏得挺好,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连进门时跟门房老王叔打招呼的语气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直到他绕过影壁,一只小炮弹从廊柱后面弹射出来,精准地撞在他腰侧。 沈芸两只手扒住他腰带,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哥,你不对劲!” 沈昭低头看她:“……我刚进门。” “你进门之前就笑了一路!” 沈昭面不改色:“那是天冷,冻的。” “冻的?” 沈芸松开他腰带,双手抱臂,下巴一抬。 “你上回说冻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这回是往上翘的,完全不一样。” “二哥,你当我傻呀?!” 沈昭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默默给小妹的观察力打了一百分。 这丫头要是哪天不当首富了,转行去顺天府当个女捕快,包大人怕是要亲自给她发俸禄。 他决定转移话题:“你三哥呢?” “演武场练枪呢,他说明日要陪你去查账,今晚加练一炷香。”沈芸回答得飞快,又把话题拽回来,“二哥你怀里揣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沈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芸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好啊,果然有情况!你心虚了!” 沈昭咳嗽一声:“我没有心虚。” “那你退什么?” “……腿麻了。” “二哥你腿麻了往后退?正常人腿麻了不是该往前伸伸腿吗?”沈芸歪着脑袋,满眼不信。 沈昭果断闭上嘴。 决定不跟一个七岁的辩论专家较劲。 他绕过沈芸自顾自继续往前走,沈芸立刻小跑着跟上来,扯着他袖子,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二哥你就告诉我嘛,是不是蓁蓁姐姐送你东西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替你高兴呀!”沈芸理直气壮,“蓁蓁姐姐人那么好,给你送东西你还不偷着乐?我又不抢你的,我就是想看看嘛。” 沈昭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沈芸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是不是蓁蓁姐姐送了什么定情信物?”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口水呛着。 “定情信物是什么鬼话,谁教你的?” “陆先生说的呀。” 沈芸掰着手指头,“他说男女互相喜欢的时候,会送贴身物件当信物,符啊、荷包啊、玉佩啊什么的......二哥你怀里那个是不是荷包?” 又是这位陆先生! 一天天的,误人子弟! “不是荷包。”他叹了口气,“是一道符。” 沈芸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表情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了然,像参透了了不得的天机。 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拖长了尾音: “哦~蓁蓁姐姐送你护身符了。二哥,那可是定情信物里的顶配呀!你艳福不浅啊。” “你胡说什么......” 沈昭还没说完,沈芸已经把声音提了八个度,冲后院方向喊了一嗓子: “三哥!二哥有护身符了!蓁蓁姐姐送的!” 沈暄的枪声停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演武场方向传来,沈暄连外衫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练功短打,光着胳膊冲了过来。 “什么护身符?什么蓁蓁姐姐?二哥你什么时候见的叶家姐姐?快说快说!” 他跑得满头是汗,古铜色的胳膊上还泛着一层水光,手里攥着那杆银枪没松。 沈昭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有沈芸这张漏风嘴在,他怀里的符纸比顺天府的告示传得还快。 沈暄已凑到了他面前,伸手往他胸口掏。 可指尖快碰到布面时又缩了回去,在身上那件汗湿的练功短打上蹭了两下,才重新伸出来。 “我就看一眼!我还没见过护身符长什么样呢!” 沈昭侧身挡了一下:“你手上全是汗,别蹭了。” “我擦过了!”沈暄急了,“你再不给我看我今晚睡不着觉!” 沈芸在旁边帮腔:“对呀二哥,你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嘛,又不抢你的,我就是想瞧瞧蓁蓁姐姐送的符长什么样。” 沈昭被两人夹在中间。 左边是沈暄热气腾腾的催促,右边是沈芸叽叽喳喳的追问,活像两只围着他转的麻雀。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只靛蓝布袋。 沈暄凑得最近,鼻尖都快贴上去了,然后使劲嗅了嗅,一脸正经:“嗯,是香的。” 沈芸白了他一眼:“符不都是香的嘛?庙里那股味儿。” “你不懂。”沈暄难得反驳一回,“这香不一样,这是……反正就是不一样!” 沈芸双手叉腰:“你懂?你连护身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还懂香?” “我闻得出来!” “你连饭香和花香都分不清,还分得清护身符?” 沈昭面无表情把布袋收回了怀里:“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正事干?” 沈暄理直气壮:“练枪就是我的正事!是芸姐儿把我喊过来的!” 沈芸叉着腰:“那二哥去叶府吃饭也是正事!我这是关心二哥!” 沈昭被两人一左一右堵在廊下,进退不得。 好在救兵来得及时。 林氏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隔着两道月亮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都挤在那儿做什么呢?老二回来了就进来说话!” 沈昭如蒙大赦。 侧身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快步往正厅走。 沈暄和沈芸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正厅里,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腿上搭着半旧的羊毛毯。 云嬷嬷正往炭盆里添炭,火星子噼啪炸了一响,映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 林氏坐在下首,手里剥着花生,见沈昭进门便抬起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胸口位置。 “听说叶家那丫头给了你一道符?” 沈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身后。 沈芸正躲在门框后面,手里攥着小本子,一脸心虚,但嘴角那点得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王氏慢悠悠地拨了一颗念珠: “符是白马寺主持画的,我听闻那老和尚一年只画三道符,只给有缘人。叶家那丫头能把这道符求来......老二,人家待你不薄。” 沈昭耳根热了一瞬。 他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祖母说得对,人家待他不薄。 他总不能说“这没什么”之类的客套话。 那是睁眼说瞎话,他沈昭还没那么不识好歹。 林氏又剥了一颗花生,往嘴里一丢:“叶家那丫头我上回见过一面,嘴甜,利索,还会功夫。” “你娘我就喜欢这种敞亮利落的姑娘,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可配不上你!” 沈暄在旁边挠了挠头:“娘,您这话是在说大哥吗?” 林氏被噎了一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我说的是你!你大哥已经有听澜了,你别瞎操心!” 沈暄捂着后脑勺缩到墙角去了,小声嘀咕:“我说什么了我……” 沈昭在老王氏下手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布袋,还带着他一路揣过来的余温。 老王氏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那道符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一片心意。” “孙儿知道。” “知道就好。”老王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改日请那丫头来府里坐坐,总不能光让人家送东西,咱们侯府连口茶都不给。” 沈昭心头微动,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祖母,腊月初三的事……” 老王氏摆了摆手:“放心好了,老身已让李福安排了,东角门那日该开的开,该关的关,不会让任何人看穿。” 沈昭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厅里安静了几息。 沈芸蹲在沈昭脚边仰着小脸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二哥,蓁蓁姐姐送你符,你是不是也要送她点什么呀?” 沈昭低头看她。 小丫头笑得很甜,一副小军师的精明。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替你出主意呀!” 沈芸两手拢在嘴巴上,低声道,“祖母说了,礼尚往来。人家送你护身符,你总不能空着手再去吧?多不体面啊!” 沈昭看着这丫头能说会道的小嘴,忽然又觉得她不去当媒婆真是屈才了。 不过他想了想,小妹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于是小声问道:“那你觉得送什么合适?” 沈芸立刻凑到他耳边,叭叭叭说了一串。 沈昭听完,沉默了几息。 “这主意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进门的时候呀!”沈芸笑得露出那颗豁牙洞,“我都替你打好腹稿了!就知道你会问我!”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心想这位军师虽然话多了点,但主意嘛......确实不赖。 沈芸凑过来,用气声补了最后一句:“二哥,你下回去叶府,也带上我呗,我给平安带糖。” 沈昭疑惑:“你怎么知道平安喜欢吃糖?” “蓁蓁姐姐上回提过一句呀。” 沈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她弟弟最爱吃糖了,家里都管不住。二哥你放心,我去了不捣乱,就帮你哄小舅子。” 沈昭被那声“小舅子”堵得说不出话。 这丫头真是啥词都往外蹦! 但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那只布袋,又看了眼蹲在脚边仰着脸笑的小妹。 他心想,这趟叶府回来得值。 不仅收获了聚宝堂的线索,还能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 不过。 腊月初三之前,他得先把叶老的人情还了。 至于怎么还……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芸。 沈芸正冲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听军师的。 第284章 独一无二的回礼 沈昭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里。 能排进前三的。 一件是在学馆门口蹲了半日等周夫子。 一件是样品会前熬了三夜盯着德柱磨玻璃。 第三就是这个了。 此刻他站在百宝阁的展台前,左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梅花纹香薰瓶,右手攥着一包新炒的桂花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不够。”沈芸蹲在展台边上,像个小监工似的摇了摇头,“二哥,人家送你的是护身符,那是保命的,你回一瓶香露?显得你多小气似的。” 沈昭看了看手里的香薰瓶:“那你说送什么?” “你得送一个‘我也记得你’的东西。” 沈芸站起来,双手叉腰,仰着脸一脸正经,“蓁蓁姐姐送你符是因为她担心你,二哥你也得让她知道,你也在想着她。” “这东西得贴身,她一看就能想到你的那种。”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这套理论又是谁教的?” “陆先生呀!”沈芸理直气壮,“他说了,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对方喜欢,是让对方忘不掉你,每次看见那东西就想起你。” 沈昭沉默了两秒。 他决定下回见了那位陆先生,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一肚子歪理全抄下来,留着备用。 最后他没有送香薰瓶。 他翻了大半宿,觉得回礼这事不能糊弄。 叶蓁蓁送的是护身符,寓意保平安的。 那么回送的得是她能用得上,且有意义的。 最后,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款设计独特,且叶蓁蓁看了一定对胃口的物件。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蹲在王家工坊里,面前摊着一块磨了一半的铜片。 德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 二公子那双手,拿笔拿册子他见过,可攥着锉刀磨铜片,姿势生得他一众匠人都看不下去。 他掂量了好几息,终于没忍住: “二公子,您这是要做……扣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哪有公子哥儿蹲工坊里亲手磨扣子的?窑里那些烧废的玻璃边角料随便挑一块都比这圆。 可看了眼那堆锉下来的铜屑,他心里嘀咕这要是百宝阁的货,东家怕是要亏到当裤子。 “不是。” 沈昭头也没抬,继续锉那枚铜片。 “我在做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合上揣兜里不扎手,翻开能照路、能指方向、还能出声。” 德柱愣了一下。 照路、指方向、出声……三样叠一块儿?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凑近看了眼那枚铜片的厚度:“您这是要做两片叠的?中间穿轴?” “嗯。” 沈昭把磨好的铜片翻了个面。 “两片比铜钱略大的铜片,中间穿活轴,一片嵌凸透镜,一片嵌磁石针,侧面开哨孔。” “这样翻开也就掌心大小,合上则是两片叠一块,随身带着也方便。” 他见过叶蓁蓁翻墙,后来又听说她整天在街上东奔西窜,到处行侠仗义。 所以那些花哨的物件送多了也没意义。 故而为了迎合需求,沈昭特意翻找了脑海里的各种资料和视频,设计了一款独特的物件。 即凸透镜,指北针和口哨融为一体。 凸透镜生火,她蹲在城外不用等别人帮忙。 指北针认路,天黑也绕不丢。 哨子一响,近处能听见,万一遇见了跑不脱的时候,也能多一个退路。 这些都是行走江湖很必要的功能。 而且三样叠在一块儿收,合上也就比铜钱略大一圈,揣在袖口里不碍事。 德柱听罢,蹲回去挠了挠后脑勺。 这二公子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三样东西塞进一枚铜钱大小的壳里,亏他想得出来。 “听着倒是可行,凸透镜俺能磨,磁石针俺也能嵌,活轴打孔俺有工具,就是费些工夫。” “费就费,今晚我盯着。” 德柱叹了口气,转身去点窑炉时嘟囔着:“二公子这是要送谁啊,比那批镜子还上心……” 沈昭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两天,除了读书刷题,沈昭没事就往工坊跑,盯着德柱的进度,同时自己也参与进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序。 磨铜片磨了大半日,嵌凸透镜试了三回才卡稳,磁石针底座卡了两回...... 经过一系列的调试和组装后,东西做好了! 两片铜片翻动顺滑,合上严丝合缝。 沈昭亲自对着日光试凸透镜,光斑聚在手背上,很快一股微烫的暖意透进来。 磁石针指向稳当,哨孔吹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铜铃被敲了一下。 德柱凑过来:“二公子,这东西叫啥?” 沈昭想了想:“就叫暖光镜吧。” 凸透镜聚日生火,光落下来是暖的,她握在手里的时候,也该是暖的。 德柱“哦”了一声,低头收拾操作台上散落的铜屑,可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抬头说: “二公子,这东西您要是不送人,搁到百宝阁去,标个五十两银子也有人抢。” 沈昭笑:“那不行,这是给人量身做的。” 德柱又低头看了一遍,闷声道: “五十两怕还是说少了。” 沈昭没接话,只把暖光镜收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这东西只要她能喜欢,五百两也不换。 德柱没再多问,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这副样子。 肯定是送给心上人的,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 第二天一早,沈昭就揣着暖光镜去了叶府。 沈芸抱着桂花糖跟在后头,走路都在蹦。 “二哥,你那暖光镜到底长啥样啊?神秘兮兮的还一直不让我去看!” “到了你就知道。” “让我看一眼嘛,我又不抢。” 沈昭没理她,弯腰上了马车。 到了叶府门口,许是叶家有了交代,叶府门房已经认得他了,直接笑着侧身让开。 “沈公子来了?老太爷和夫人在呢,大公子也从国子监回来了。” 沈昭脚步一顿。 叶蓁蓁大哥也回来了? 这位未来的“大舅兄”,他自然是做过功课的。 叶舒衡,年十九,国子监学生。 已有秀才功名,准备参加下一届乡试。 他是叶家引以为傲的长子长孙,温润沉稳,典型的文人子弟,爱读书、守规矩、知礼节。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科举小三元。 这履历和才华,十足的学霸啊! 沈昭还没走进花厅,平安已经从里头冲了出来,跑得两只鞋都歪了。 “姐夫你来了!我爹今日休沐!大哥也在!” 沈昭脚步又是一顿。 不是,怎么未来的泰山大人也在? 叶守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冷面寡言,眼光毒辣。 他爹沈崇远当年被这人在朝堂上弹劾过不知多少回,他在祖母那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是组团来了吧? 肯定是收到了他的拜帖,全赶回来了。 这两个人一个会考人,一个会看人。 两个都在,今日这顿饭怕是比上回难啃咯。 沈昭不由叹了口气,低头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想啥呢?快进来呀!” 沈昭笑了,这傻小子许是和他一般是个异类,真是叶家最不设防的那个。 沈昭蹲下来平视他:“平安,你爹平时在家话多不多?” 平安摇头:“不多,我爹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我大哥说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在听。” “那你大哥呢?你大哥喜欢聊什么?” 平安想了想:“大哥喜欢聊书。” “上回有人来吃饭,大哥跟人家聊了一顿饭的《尚书》,那人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他吐了吐舌头,“姐夫你书读得多不多啊?你别被他聊跑了就行。” 沈昭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那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要是你爹忽然不说话盯着我看,你能不能帮我打个岔?” “假装摔个筷子、碰倒个杯子什么都行。” 平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行!姐夫你放心,我别的不行,摔东西我最在行,上回我大哥的砚台就是我摔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你别跟我姐说是我跟你说的。” 沈昭也压低声音:“成交。” 平安咧嘴笑了一声,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猛地拽住沈昭的袖子:“对了姐夫,我爹书房里有本书,黄不拉几的,名字我记不全。” “好像叫什么盐……盐铁……” “反正我娘说他就差抱着睡了。姐夫你要是能跟他搭上这个话,他没准能多瞧你几眼。” 第285章 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咽 盐铁论? 汉代桑弘羊论辩的集子,表面议盐铁,实则是朝堂财政、民生利弊的角力。 一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案头常翻的不是诗集子,也不是消遣的闲书,而是《盐铁论》。 这意味什么? 说明这位叶伯父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国计民生和朝堂言路。 一个正四品清流,不沾花弄月,不赏玩古器,反复研读这等政论之书,可见其人心性: 务实、冷峻,且眼里揉不得半点空谈。 沈昭脑子里飞速转起来,那《盐铁论》他这辈子读过许多遍了,待会儿谈论起来也不怕。 沈昭又看了平安一眼,心想这小子看着是不太靠谱,但情报倒是很准。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平安的肩,低声道: “多谢。” 平安仰脸一笑,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然后一把攥住他两根手指就往花厅里拖。 “走走走!坐我旁边!最大那只鸡腿我还给你留着!” 沈昭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心想这力气跟沈芸有一拼,一股子蛮劲。 恰巧这时,叶蓁蓁从花厅里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樱粉色窄袖短袄,头发用银簪挽在脑后,不同于往日的英姿飒爽,整个人显得更加娇嫩活泼。 她看见平安拽着沈昭,站在门槛边没动,目光在平安攥着沈昭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你撒手。” 平安迫于威压,松了手:“姐夫好不容易又来了,我去给他占座!” 说罢,就噔噔噔迈着小腿往里冲了。 叶蓁蓁没再理他,偏头看向沈昭:“你来了。” 沈昭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枚暖光镜递过去:“上回你送了我平安符,这是给你的。” “你又送我礼物?” 叶蓁蓁有些惊喜,轻轻接过。 铜片合着,就两枚铜钱大小,翻来覆去摸了两遍也没看明白,抬眼看他:“这是什么?” 沈昭伸手拨了一下活轴,铜片“咔”地弹开。 一片嵌着凸透镜,日光透过来在掌心聚了个光斑。 叶蓁蓁把那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拨开另一面,磁石针稳稳指着北。 她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铜铃似的脆响,不大,但特别清亮。 “什么响了?有鸟叫吗?” 平安从廊下探头进来,眼睛盯着叶蓁蓁手里的暖光镜,又蹬蹬蹬跑过来,“姐姐姐姐!让我试一下!” 叶蓁蓁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蹦了起来,把暖光镜接过去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滴!滴!” 铜铃声在廊下传出去老远,平安满眼风光地盯着手里的新奇玩意儿,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叶蓁蓁怕他摔坏了,一把夺回来:“叶舒安,再随便碰我东西今晚别吃饭了!” 平安瘪了瘪嘴退到门槛边上。 过了几息,他又从廊柱另一边绕回来,蹲地上假装看蚂蚁,眼神还在往叶蓁蓁怀里瞟。 显然是被暖光镜彻底迷上了。 叶蓁蓁头也不回:“再看一眼今晚真没饭吃。” 平安立刻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 沈昭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这对姐弟真是有趣,若是他将来也生一个平安这般活泼......咳咳,扯远了。 沈昭赶紧偏过头,把那点小心思抛之脑后。 叶蓁蓁把两片铜片翻了又翻,知晓了这东西的功能后,也有些爱不释手。 以往沈昭送的那些个镜子香水,虽然她也喜欢,但怎么都比不上这个送到了她的心尖。 “暖光镜?”她念了一遍,“这名字你起的?” “嗯。” 叶蓁蓁看了他两息,把铜片合上,却没有立刻揣进怀里。 她低头看着铜片,忽然说:“你见过我翻墙,也听说过我夜里在外头跑,所以做了这个。” 沈昭一愣。 “沈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声音却轻下来,“你是怕我哪天在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不对?” 沈昭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把暖光镜贴在心口的位置。 “我收下了,但你放心,我用不上它,才是你送我最好的心意。”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重,但酸酸涨涨的。 他别过脸,低声道:“用不上最好,但你带着,我放心。” 叶蓁蓁被他这专注的语气一烫,脸上一热,忙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空气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颤。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枯枝被人踩了一下。 叶蓁蓁耳聪目明,立刻抬眼看去,廊柱后面一片熟悉的衣角飞快缩了回去。 沈昭也察觉了异常,神色立刻收敛了几分。 两人没说话,但都知道旁边有人。 花厅外安静了几息。 叶蓁蓁引着沈昭走到花厅门口,头也没回:“大哥,你书拿倒了。” 身后安静了两息,然后是书页翻转的声响。 叶舒衡的声音从廊柱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翻过来看也一样。” “翻过来那是封面。” 花厅外头安静了一瞬。 沈昭低头屏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叶舒衡把那卷书翻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是封面向下。 他面无表情地把书揣回衣袋:“封面也是书的一部分。”只是耳朵那点红出卖了他。 叶蓁蓁已走进花厅了,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带着点笑意:“那你把封面看完了记得翻回去。” 不远处东廊柱后面,叶怀恩拄着手杖站着,腰板挺直,面无表情,但那双老眼里头有光。 平安蹲在他脚边捂着嘴,肩膀抖得整张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敢出声。 叶舒衡被拆穿也不恼,坦然地走了进来,把书搁回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面容清隽,眉眼和叶蓁蓁有几分相似。 但叶蓁蓁笑起来是恣意的,他不一样,他笑起来是收着的,嘴角的弧度一点不张扬。 这气度不愧是叶家人,和叶老爷子如出一辙。 沈昭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这位想必就是叶大公子了,在下沈昭,久仰了。” 叶舒衡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了他一息。 片刻后他笑了笑,拱手回礼:“沈公子客气了,听舍妹提过你几次。” 沈昭心里一紧,不知道叶蓁蓁提的是哪几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提的什么?” 叶舒衡端茶喝了一口,随即笑道: “说你上回在巷子里替她挡了几个混混,还说你那百宝阁的东西,做得挺有意思。” 沈昭谦虚道:“叶兄客气了。” 他余光扫见叶怀恩已经拄着手杖从上首绕回了主位,慢悠悠地坐下来。 徐氏也在这时从里间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凉菜搁在桌角,抬眼看见沈昭,笑着点头: “来了?坐吧,就当自己家。” 沈昭应了一声,心想还是丈母娘对他好。 他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正想挑个离门近的位置坐下。 平安拽着他袖子往自己旁边拖,嘴里喊着“姐夫坐这儿坐这儿”。 他刚被拽到一半,门边传来一声咳嗽。 听到这声,平安瞬间停住动作,乖乖站好。 沈昭抬头看过去。 原来是叶守正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皮清瘦,颧骨微高,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家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通身上下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深沉如山,看得沈昭微微冒汗。 沈昭立刻站直了,绕开平安,走到叶守正面前拱手弯腰:“晚辈沈昭,拜见叶伯父。” 叶守正同样没有立刻接话。 然后和方才叶舒衡一般,看了沈昭两息。 那两息里沈昭能感觉到自己站姿、拱手角度、弯腰幅度全被走了一遍。 然后叶守正开口了:“嗯,坐吧。” 就三个字,没多给半句。 沈昭刚准备直起身,叶守正的目光却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停了一瞬。 沈昭顺着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还留着锉铜片时划出的一道口子,已结了薄痂。 但在他这双向来白净的手上格外显眼。 叶守正没说破。 只把桌上那杯茶推了半寸: “手上带着伤,就别端热茶了,先吃口菜。” 沈昭愣了愣,低头道:“谢伯父。” 声音里那一丝紧绷,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他刚往平安旁边落座,叶蓁蓁也从外头进来了,在他斜对面坐下。 平安凑过来把最大那只鸡腿夹进他碗里,含混地低声说了句“姐夫吃”,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沈昭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顶着四周那几道隐隐打量的目光,心想今日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咽。 但鸡腿已经夹到碗里了,他不能不吃。 不然平安能趴在桌沿上盯他一整顿饭。 第286章 长痛不如短痛 沈昭低头用筷子尖拨开油亮红润的米粒,夹起那根鸡腿开始慢慢啃。 他努力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自然些。 可偏偏那鸡腿炖得皮酥肉烂。 一口下去汁水飞溅,稍一用力,鸡皮整块脱下来,挂在下唇边晃了两晃。 沈昭心头一跳。 这什么情况? 叶家特意把鸡腿炖这么烂,该不会是在考验他的吃相吧? 他赶紧用筷子压着骨棒换了个角度啃。 不过还别说,这鸡腿滋味是真不错,鲜嫩多汁,香料渗进每一条肉丝,入口即化的程度。 他是真饿了。 但更怕吃太快被当成莽夫。 于是每一口都嚼够了数,才敢往下咽。 可就在他刚把鸡腿骨头放下,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拿帕子擦手时。 一直沉默吃菜的叶守正忽然开口了。 “沈二郎,听闻你跟着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周夫子读书,那《盐铁论》读过没有?” 沈昭筷子一顿。 来了。 平安说得没错,此人开口就是盐铁。 他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迎上那道目光。 “回伯父,晚辈以为,《盐铁论》的核心不在盐与铁,而在最后这一论字。” 他说完这一句,先声夺人,留了半拍。 叶守正果然眉心微微一动,像在等他继续。 沈昭便又说了下去: “桑弘羊与大汉诸位贤良文学之争,争的从来不是一种物,是两条路。” “一条是朝廷集权、以官营稳财政,一条是放权民间、以市场养百姓。” “二者各有利弊,不能一刀切。” 叶守正没有说话,只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徐氏在一旁看得分明。 自家老爷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 他年轻时在国子监听课、后来在御前听政,每遇合心意的言论,便是这般动作。 这动作在叶家有特殊含义,儿女们多半不知道,只有伺候了他半辈子的徐氏清楚。 他对眼下的话题感兴趣了,需要多听几句。 沈昭虽不知道这层,但见叶守正没有打断,便整理好思绪继续说了下去。 “盐铁官营的好处是财源稳定,朝廷不依赖地方富户,也不怕豪商坐大。”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一旦地方官吏插手经营,就容易变成权力寻租的通道。” “官盐比私盐贵,质量还差,百姓私下买私盐屡禁不止,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 “说到底,是考课之法坏了。” “朝廷看一州一县,只看钱粮簿册,不闻民间疾苦。” “盐铁是表象,吏治才是根子。” “若地方官贪腐,再怎么改制度,也不过是把钱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罢了。” 掷地有声的言论落地,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平安偷偷抬起头。 他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半嚼不嚼地鼓在腮帮子里,眼睛滴溜溜地往他爹脸上扫。 完了完了完了。 爹的筷子搁碗沿了。 上次看到这个动作,还是三年前大哥在饭桌上高声阔论京营积弊的时候。 那次之后,大哥就被关进书房背了整整半个月的策论。 叶守正看了沈昭两息。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那颗花生米走,像看一只鸟儿从这枝跳到那枝。 他嚼完了才开口:“你方才说吏治才是根子,那你觉得,当今天下的吏治,根子在哪儿?” 沈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已经不是闲聊了,这是在考他。 考的是功夫底子,也是文人胆色。 他若答得浅了,叶守正只会当他是个会背书的白面书生。 答得深了,又怕锋芒太露,显得不知深浅。 他吐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的策论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挑了一条最能平稳落地的说出来。 “根子在升迁不看实绩。” “地方官做得好坏,不看百姓过得好不好,而是看账上的赋税交得齐不齐、漕粮运得顺不顺。” “只要账面好看,哪怕百姓饿肚子,他也能升官;账面上差了点,哪怕他开仓放粮救了一县人,也有可能被参一本靡费公帑。” “这就逼着官员只盯着账面,不盯着人。” 话说到这儿,沈昭心里其实有数。 这些话他从书上看来的,七分学舌,三分琢磨,但说出来后,自己也觉得透了几分。 他偷偷瞄了叶守正一眼。 却发现叶守正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评价他方才那番话,而是话锋一转。 “你爹在朝堂上跟老夫吵过架,你知道吧?” 沈昭一愣。 咋和他想象的不同,冷不丁提这一茬?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了。 祖母说他爹沈崇远那阵子,每日吃饭都要拍一次桌,怒骂叶守正这老匹夫如何如何。 但他不能这么说。 只能含糊答:“……知道。” “那你今日说的这些,跟你爹说的可不一样。”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 “家父在朝堂上说的话,是为将帅的立场,晚辈说的是读书人的看法。二者不必一致。” 叶守正盯着他看了两息。 沈昭发现,叶守正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一瞬不瞬,连眨眼都省了。 那种目光落在人身上,说不上是压迫。 更像是......过秤。 对! 就像把东西挂上去,称你几斤几两。 然后,叶守正把面前那碟花生米,往沈昭这边推了半寸。 平安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咧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米粒喷出来。 他用气声跟沈昭说:“姐夫,我爹给人推菜,就是认可的意思。他上回给大哥推菜,大哥考了廪生。” 沈昭夹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花生米是油炸过的,外面裹了一层细盐,咬开“咔”地一响,酥脆咸香。 叶守正依旧面色平静,端起茶开始慢慢喝。 徐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有些讶异:自家老爷今日居然让人把话说到尽兴了才低头吃茶。 往常在饭桌上考问儿子,最多三问,再答不上便撂筷子走人。 今日不但听完推了菜,还自己喝了茶。 这算是看上眼了? 沈昭也端起茶陪着喝了一口,默默把话题收了回来,没有趁热打铁再加一杠。 这叫适可而止。 叶舒衡方才一直安静听着。 此刻他放下筷子,总算开了口: “沈公子,你说吏治根子在升迁不看实绩。那我问你,若让你来改,你改哪一条?” 叶舒衡的声音和他父亲不同。 叶守正是沉而短,像锤子敲钉子。 叶舒衡是清而缓,像用指甲去挑一根丝。 但父子俩问出来的话,却是一脉相承地...... 直往根子上戳! 沈昭想了想:“改考核。” “怎么改?” 沈昭沉吟片刻,没有急着列条陈: “有些是拾人牙慧,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未必周全。” 他先给自己留了退路,然后才说: “第一,粮税漕运这类账面数字要查,但不能只看数字。” “得派人下乡走实地,查百姓手里还剩多少粮、地里的庄稼收成如何、冬衣够不够穿......”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叶舒衡的神色。 “再有就是,地方官每年自陈政绩时,附一份当地粮价的全年变动记录。” “粮价涨了,说明他治下百姓日子不好过;粮价稳了,说明他至少没让百姓饿肚子。” “最要紧的是一条红线:但凡治下出现大规模流民,除非是天灾,否则就地免职。” 叶舒衡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法子听着简单,但推行下去会得罪一大批人。朝堂上那些靠账面政绩升官的大员,怕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沈昭点点头,从容应对。 “叶兄说得对,确实会得罪人。” “那你……” 沈昭沉默一瞬:“实话说,有些事我也没想透,叶兄方才那一问,我回答时心里也在打鼓。”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下来: “但总得有人开头。” “一条路,如果因走上去会踩到人的脚就不走了,那这条路上的人,迟早会被后来者推下去。” “得罪人是短痛,让百姓继续饿肚子,才是长痛,长痛不如短痛! 这一句落下去。 花厅里众人一起转过头看向他。 第287章 取名归途 当事人叶舒衡自然也看了他两息。 同样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这话我记下了。” 沈昭心中一动。 他知道叶舒衡说的记下,不是客套。 这位大公子睿智通达,沉稳干练,能被他记下的话,日后多半会出现在他的策论里。 顿了一下,叶舒衡又抬头: “但你方才那套粮价变动的法子,若遇上丰年粮价跌了,百姓手里有余粮却卖不出好价钱。” “那地方官该算功还是算过?” 沈昭一怔。 这次他没立刻答,花厅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平安咬着筷子头,眼睛在沈昭和他大哥之间来回转。 完了! 他大哥这个毛病又犯了。 每次大哥在书房里跟他讲题,也总是先抛一个陷阱,等他跳进去,再冷冷地指出漏洞。 大哥管这个叫“勘误”。 但姐夫不是他啊,可别把人吓跑了。 那他姐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沈昭自然不知身旁的三寸小豆丁的忧虑,他放下筷子,呼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脚下一踉跄。 但很快,思绪回笼,尾巴就被他抓住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叶兄此言问得对。” 这一句先认下来,反而定了神: “粮价平稳,不一定代表百姓日子过得好。” “丰年伤农,荒年伤民,此乃常律,若只盯着一项指标判断,还是逃不脱账面二字。”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叶舒衡: “所以我方才说的,是不能只看数字,而不是粮价稳了就是好。” 叶舒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眼底那点审视的意思,散了几分。 “你能当面认下自己法子里的漏洞,而不是闪烁其词,就比朝堂上大半人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 但沈昭听得出,这是今晚叶舒衡说的第一句不带试探的话,是他的心声。 叶守正一直没再开口。 但沈昭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筷子搁下时也比平时轻。 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了。 叶家这位老爷,耳朵一直没歇着。 他听完了整段,把一切都看进了眼里。 接下来。 男人间的政事谈完了,徐氏在一旁调和,饭桌上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尤其是平安这家伙,见沈昭应付完了他爹和他大哥,立刻逮住了机会开始叽叽喳喳。 “姐夫你方才说得好厉害,那些话都是书上写的吗?” 沈昭低头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有些是书上写的,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那你自己想的比书上还厉害!” 平安响亮地夸了一句,然后低头大口扒饭。 他吃相极其豪迈,嘴巴一张一合,两口半碗饭就见了底。 徐氏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一脸嫌弃地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腕。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成什么样子。” 平安“哦”了一声,放慢了两拍。 但第三口又一口吞了半块肉,故态复萌。 叶蓁蓁坐在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她端着碗,眼睫压下来,像是专心在吃。 实则时不时偷偷瞧他。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昭方才说话时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和他在马车上跟她说话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时他吊儿郎当,三句话里两句半在打趣。 可此刻坐在她父亲面前,像换了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稳当,每一个停顿都有分寸。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复杂。 像一枚铜钱,正面是一团嬉皮笑脸,背面却刻满了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字。 沈昭夹菜时,两人的视线有极短的一触。 叶蓁蓁忙低下头去,往嘴里送了一片青菜。 那菜叶子在嘴里嚼了七八下。 她没尝出味道来。 饭后甜汤端上来时,叶守正终于站起身。 他走得不快。 从主位到花厅门口不过十来步,他的脚步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实实的。 平安早就发现了,他爹脚步越慢,说明越满意。 上次大哥院试放榜前,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一百多步,最后停在门口说了一句“该中了”。 大哥才敢大喘气。 叶守正走出花厅前,忽然回头看向沈昭。 “腊月里若是得闲,可来府里坐坐,老夫有些藏本,你或许有兴趣。” 他说完这句话就抬脚走了。 沈昭站在花厅里,望着那道靛蓝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从进门起就憋着,一直不敢放痛快了,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徐氏笑着端来一盘切成薄片的蜜瓜。 “他这人就是这样,话说得少,脾气还犟。你别介意,来,吃蜜瓜甜甜嘴!” 沈昭笑着接过蜜瓜,心说这顿饭虽然吃得提心吊胆,但总算把叶家最难啃的关卡过了。 剩下的,就是腊月初三那一关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蜜瓜。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瓜是真甜,像蜜糖化成了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又想起方才叶守正那番邀约。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递了一条长期通道。 这条通道,他得好好接着。 无论是学业上,还是...... 他笑了笑,现在谈论那些为时尚早。 ...... 吃完蜜瓜,沈昭也没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时,平安拽着他袖子不肯松手。 小人儿趴在他怀里,仰起那张圆乎乎脸来看他,嘴巴撅着,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沈昭看得一片心软,恨不得打包带走。 但最后平安还是被叶蓁蓁一把提溜开,塞到了徐氏身后。 “你拦着做什么?还不让客人回家了?” 叶蓁蓁白了他一眼。 平安从徐氏身后探出脑袋,气嘟嘟的:“姐夫又不是外人……” “再胡说!”叶蓁蓁抬手作势要弹他。 平安一缩脖子,躲到徐氏腰后去了。 叶蓁蓁无奈,只得转身去送沈昭。 二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出一层金红色的边,院子里的树影层层疏落,随晚风轻轻摇曳。 沈昭站在台阶下,叶蓁蓁站在台阶上。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来。 “方才你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该干了。” 沈昭低头接过,手指碰到她指尖时,两人都极快地缩了一下。 沈昭只来得及感觉到那指尖上有一点薄薄的茧,大约是平日练武磨出来的。 沈昭低头拆开。 里头是几块桂花糖。 糖块切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毛躁,不像铺子里卖的那些工整。 他抬眼看她。 叶蓁蓁的目光却飘向了别处,看墙头、看树梢、看天边那最后一缕光,就是不看他的脸。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还是她亲手做的,不是外头买的。 “多谢,我回头一定慢慢吃。” 他把糖包好,仔细揣进怀里。 叶蓁蓁没有答话,转身刚准备往回走。 沈昭也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昭。” 他回头望去。 叶蓁蓁站在门里,暮色从身后漫过来,把她笼进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她举起那枚暖光镜,冲他扬了扬。 那枚铜片在她手中像一小块收着太阳的镜子,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这东西,我已经给它想好新名字了。” “叫什么?” 她笑了一下。 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黄昏。 “叫归途。” 沈昭看着她。 脑子在这一瞬间是空的。 眼前只有她,和她手里那枚亮晶晶的铜片。 “不管你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它现在只有一个意思......” “我每次拿它照路,都会想着,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沈昭站在门外。 夕阳从身后铺过来,他张了张嘴。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好。 想说一定。 想说我会在。 可那些话挤在嗓子眼里,谁也不肯先出来。 最后他只是浅笑着回道: “那你就得每次都回来。”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就骂自己蠢。 能说点别的吗沈二郎?这算什么回应? 叶蓁蓁果然“嘁”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依旧清脆。 却沉甸甸地落进暮色里。 沈昭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按了按怀里那两样东西。 桂花糖的棱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几块小石头。 但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带着笑弯腰上了马车。 福安见怪不怪,每回从叶府回来,二公子都是这副眉开眼笑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他一甩鞭子。 马蹄声踏碎了一地暮色。 第288章 县试模拟考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昭被一阵剧烈的踹门声震醒。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这次踹门的不是小妹,是他的好三弟。 二哥!周夫子昨晚让人递话来了!说今日学馆要搞什么县试模拟考,让你准时去呢! 那扇雕花木门地一声撞在墙上。 又弹回来半寸,门框上簌簌落下一层细灰。 沈昭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他眯着眼看了眼窗外雾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眼门口只穿着单衣、浑身冒着热气的三弟。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昨晚没怎么睡! 沈暄双手叉腰,胸脯微微起伏。 一想到腊月初三那事我就睡不着,干脆起来练枪了,顺便……帮你把门踹了。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理直气壮。 好像踹门是什么习武之人必备的日常功课。 不得不说,踹门这一下深得大哥精髓。 沈昭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锦被滑到腰间,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三个念头还在转: 叶蓁蓁举着暖光镜说的样子、沈福来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周夫子那句有骨无韵...... 感情,家族,科举。 像三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了大半夜。 二哥你快点啊! 沈暄已等得不耐烦了,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门板,我包子都凉了! 沈昭抬眼看他:你吃过了? 没呢!等你一起! 沈暄拍了拍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我顺了六个大包子,后厨牛婶刚出笼的,热乎着呢。 六个你吃的完吗? 她说你读书费脑子,硬塞给我的,我这叫盛情难却! 沈昭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争辩。 他掀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冻得缩了一下,趿着鞋走到铜盆前。 翠屏恰好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沈昭站在铜盆前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叉腰立着的沈暄,嘴角偷笑着又放平了。 公子又熬夜了? 不是熬夜,沈昭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声音闷在热水氤氲的雾气里,是脑子太忙了。 翠屏没追问。 只转身从桌上端了碗热粥搁在案头: 牛婶煮的,放了几颗红枣,说是补气血。 沈昭点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他胸口那团乱麻稍微烫软了一点。 沈暄在门口等不及了,终于迈步走进来,在桌边一屁股坐下,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摊开。 六个包子整整齐齐排着。 皮薄得透出馅色,白汽袅袅往上蹿。 二哥你快点喝,等会儿凉了。 他抓了一个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哈着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伸手抓了第二个。 沈昭无奈地看他:你吃吧,我喝粥就行。 不行,你至少吃一个。 沈暄拿了一个包子搁在沈昭面前,然后低头对付剩下那几个。 沈昭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胃口确实被勾起来了,就着肉包,低头喝起甜粥。 吃完早膳,沈昭换了件干净的月白棉袍,对着穿衣镜整理衣领。 沈暄吃完了五个包子,靠在椅背上打饱嗝。 见沈昭还在跟跟衣领较劲,忍不住上前一把拽住他后领往上一提,又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 你这样就行了。 沈昭被拽得身子一歪,站稳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果然比刚才利落了许多。 沈暄转身往外走,头也没回: 走了走了,再磨蹭夫子该骂了。 ...... 侯府门口。 福安已套好了车,车辕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正拿扫帚拂车帘上的雪沫子。 看见沈昭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今日穿得精神,一看就是要考好的。 沈暄已经踩着车辕翻上了车厢,帘子一掀露出半张脸:二哥快上来,外面冷。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福安甩了一下鞭子,马蹄踏碎晨雪,吱呀吱呀地驶过长街。 沈暄靠在车厢壁上,难得安分了一会儿,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大声说话。 可没过多久还是憋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二哥,你今日那个模拟考……难不难? 不知道。沈昭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夫子没说是考什么。 那你紧不紧张? 沈昭睁开一只眼:你比我还紧张。 沈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万一你考砸了,回头祖母又该念叨了。 我考砸了祖母最多说一句读书折寿,你练枪砸了祖母可是要拍桌子的。 沈暄噎住了,想起上回他练枪失手把那棵桂花树给劈了,他祖母举着拐杖追了他半个院子。 他缩了缩脖子,闭上嘴沉默了两息,然后又探头过来:那你要是考好了呢? 考好了我就带你去吃关掌柜家的酱肘子。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暄咧嘴一笑,整个人放松下来,往车壁上一靠,开始想象酱肘子多好吃。 馋了半路,他又忽然转头:要是考不好呢? 沈昭闭着眼:那你请我吃。 沈暄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行,我请就我请,反正我的月钱攒着也是攒着。 他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账了。 关掌柜家那酱肘子一份八钱银子,加上茶水点心和几碟小菜,一顿少说也得二两。 他上个月练枪把裤子磨破了三条,罚了半个月月钱,手头正紧呢。 但他说出的话向来不往回收,只能低头看了眼自己瘪瘪的荷包,盘算着回去跟翠屏借点。 沈昭没有睁眼,但他听见了沈暄那声极轻的叹气,嘴角弯了一下,又放平了。 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了! ...... 片刻后,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 巷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门房老赵正蹲在廊下给那只胖橘猫喂小鱼干,听见马车声,他立刻笑着迎上来。 沈公子来得真早!夫子已在里头了。 沈昭点了点头,回头对沈暄说: 你在外头等着,别乱跑。 沈暄应了一声,老赵笑呵呵地迎上来: 三公子也来了?外面冷,进茶房坐坐?那儿有炭火,还有热茶。 沈暄看了看沈昭,得到默许后跟着老赵进了茶房。 他在茶房门槛边坐下,正好能看见正堂,那只胖橘猫也跟着他蹭进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脑袋,猫咪眯着眼蹭了下他手背,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沈暄自言自语:你也来等我二哥? 猫没有回答,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手腕。 沈暄便把它当成了默认,靠着门框,看向正堂紧闭的门板,开始无聊地数上面那几道漆痕。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策论,也不懂诗赋里的韵脚,但他知道自己坐在这儿,二哥在里头能安心把卷子写完。 第289章 摸到门了,但门还没推开 正堂里。 光线还算亮堂,几盏油灯摆在前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栋已经到了,缩在最前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卷子,正对着那张纸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昭像看见救星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 沈兄!你终于来了!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激动。 这模拟考到底考什么啊?夫子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昨晚紧张得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把《四书》背了三遍,今早起来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你那就是紧张。 李茂坐在旁边慢悠悠翻开一本话本,头也不抬,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还抱错了脚。 王栋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沈昭:沈兄肯定不紧张,你上回策论夫子都夸了。 沈昭没有答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有点紧张,那种久违的、前世高考前夜手心发潮的紧张感。 他快速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 赵谦和孙墨也陆续到了。 赵谦一边翻册子一边皱眉,像是在跟记忆较劲,孙墨在旁边偶尔点下头,偶尔摇下头。 顾晏随后进门,他还是那副老样子。 低着头走到角落坐下,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陈文远最后一个到了。 他穿了件素白棉袍,步伐从容,像冬日里一截不慌不忙的竹子。 他在沈昭旁边落座,低头研墨时低声问道:昨日叶府之行,一切顺利? 沈昭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去叶府了? 你嘴角翘着呢。 陈文远面不改色地铺开稿纸,墨锭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沈昭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嘴角。 还真是翘着的。 他赶紧抿了抿嘴唇,把弧度强行压下去。 陈文远低头研墨,状似随意地补了句:好事,不过今日模拟考,你那份笑意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慢慢磨着墨。 沈昭还没来得及追问,周夫子已走了进来。 老头今日没拿戒尺,怀里只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扫了一圈满堂学子,目光如炬。 距离县试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你们在老夫这也学了一段时间了,是时候看看你们学得如何。” “今日,就当是县试的预演。 三个时辰,经义、策论、诗赋,一鼓作气写完。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翻书,不准借故离座。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昭身上停了一瞬。 考完之后,老夫会逐一批阅。不论是谁,写得不好的,老夫一样骂! 王栋坐在前排,已经紧张得开始啃指甲了。 他一边啃一边嘀咕:完了完了完了,我昨晚背的那些全忘了…… 试卷很快发下来,沈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纸是上好的竹纸,厚实挺括,触手微凉。 墨是浓淡适中的松烟墨,研得均匀细腻。 周夫子显然是在模仿县试的规制。 纸墨笔砚的摆放位置、卷面留白的比例、题目的字数格式,全都一模一样。 除了环境没那么逼仄以外,一切都很严格。 第一张是经义卷。 除了大篇的经义阐述和填空。 最后一道题目是《论语·为政篇》中温故而知新一句的经义阐发,要求结合《孟子》和《大学》相关论述,写一篇五百字以内的释义文章。 沈昭看完题目,心里微微一松。 这道题他刷题系统里做过,而且不止一次。 对他而言,没有一丝难度。 记忆宫殿里瞬间自动跳出对应的知识点。 他从《论语集解》到《孟子章句》,一路顺下来,提笔就写,一气呵成。 落笔收锋,他搁笔换卷。 余光瞥见前头的王栋正对着卷面发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苍蝇。 他无奈一笑,可他也帮不上忙。 科举终究是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的。 第二张是策论卷。 题目很短:论盐铁之利。 沈昭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实在没忍住弯了起来。 昨日叶家饭桌上刚论过盐铁,今日就考上了,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把昨日在叶府说的那番话重新组织了一下,又加上了柳听澜给的盐政案例,从官营利弊写到民间实情,最后落在一个吏治是根子上。 落笔时如行云流水,下笔如有神。 第三张是诗赋卷。 题目也很简单: 以冬日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可沈昭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冬日,冬日...... 他脑子里掠过无数个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有温度,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能把这些温度装进七言绝句里的韵脚。 他试了第一句:北风卷地雪如沙。 写完之后自己先摇了摇头。 太像边塞诗了,冷是够冷,但跟他想写的东西隔了一层,像隔着一扇关紧的窗看外面的雪。 只看见了一团白,却摸不到冷。 又试了一句:寒梅独放少人知。 这句倒是有梅花了,可太孤清了,像在卖惨,不是他心里的意思。 再试第三句,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梅花和风雪。 是城外粥棚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她蹲在墙角,把碗里的粥吹了又吹才往孩子嘴里送,吹的时候嘴角微微鼓着,又收住,怕发出声响惊醒了怀里的幼子。 他突然特别想写那个画面。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写了一句: 粥温吹絮恐儿啼。 这一句写得极快,几乎是本能滑出来的。 笔尖像被人拽着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断句,那几个字就自己落到了纸上。 二字是他读过的那些咏雪诗里常见的意象,好比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千百年间被无数文人借来写雪。 可此刻落在后面,竟然裹上了一层他从未写过的人间温度。 絮是热气,也是慌张。 那妇人不敢吹出声,怕吵醒孩子,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全藏在一个字里了。 沈昭自己都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突然像茅塞顿开一般,也可能是厚积薄发,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的不足。 以前那些诗里从没有。 只有梅花、雪、孤山、寒江。 那些从书里借来的意象虽然好看,却始终跟他中间隔着一层纸。 而这句粥温吹絮恐儿啼。 才是他亲眼见过的人间。 此时他也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之前让他们出城采风,实际上是让他们亲身经历,去感知体验,才能写出真情实感的佳句。 或许做不到字字珠玑,辞藻华丽。 但以诗明志,以诗动人也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一鼓作气写完了整首诗。 冬日即事 北风卷地暮云残, 老树枯枝鸦影单。 粥温吹絮恐儿啼, 一勺一吹鼻眼酸。 随即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两句平平无奇。 北风卷地借了边塞诗的壳,老树枯枝是冬日诗里最常见的意象,读上去四平八稳。 挑不出毛病,但也没什么温度。 唯有第三句是他亲手写的: 粥温吹絮恐儿啼。 这句诗里的絮不再是柳絮,是粥碗边沿腾起来的热气,也是那个妇人不敢吹出声的慌张。 一粥一絮一恐。 三字叠在一起,粘住了他亲眼见过的人间。 可惜第四句收尾,又落回了老路。 一勺一吹鼻眼酸。 不算差,但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句是用来凑数的,撑不起第三句的重量。 整首诗读下来,像一碗汤。 中间那一口滚烫鲜香,可前后几口寡淡无味,连带着整碗汤都显得没熬透。 沈昭知道自己摸到门了,但门还没推开。 便在这时,周夫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时辰到,收卷。 沈昭松了口气,合上试卷交了上去。 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饿了一整天的人喝到了第一口热汤,却只喝了一口,碗就被撤走了。 意犹未尽,或许就是如此。 第290章 大哥的黑历史 学馆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周夫子收齐试卷后,没有立刻批阅,反而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那眼神让沈昭想起前世高考考场上监考老师巡视的架势,只不过夫子那双眼睛比任何监考老师都毒。 今日这卷子,老夫会逐一批阅,三日后公布结果。 周夫子把茶盏搁下,语气平淡但分量十足,县试之前,这是第一次模拟,以后每隔十天一次,谁写得如何,自己心里该有数。 王栋坐在前排,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那张卷子写了小半页就卡住了,后面的策论和诗赋更是惨不忍睹。 好了,散了吧。 周夫子说完,抱着那摞试卷转身回了里间。 堂门一开,冷风嗖嗖灌进来。 沈暄第一个从茶房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二哥,考得怎么样? 沈昭还没开口,王栋已从后头垂头丧气地踱过来,接了一嘴:沈兄肯定考得好,不像我,连诗都没写出来,光写了个题目就卡了半个时辰…… 沈暄一听,眼睛亮了,连忙追问: 那你咋写的?写了个啥题目? 王栋干巴巴地答:写了……《论冬日》三个字,然后底下画了只鸡腿。 沈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半块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李茂正好从旁边经过,慢悠悠补了句:鸡腿还是画得挺像的,至少这画工比诗强。 王栋脸一下子红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写了一整首诗,全是‘寒’‘冷’‘冻’‘僵’四个字来回倒腾,比我好到哪儿去? 李茂面不改色:至少我写了四句。 四句全是‘冻死我了’,你管那叫诗? 至少押韵了,你那只鸡腿押韵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像两只隔着笼子互啄的鹌鹑。 沈暄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赵谦和孙墨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今日的考题,陈文远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沈昭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副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那股紧绷劲儿终于松了几分。 他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句粥温吹絮恐儿啼。 忽然有点期待三日后夫子会怎么批。 会夸那一句,还是会骂整首烂尾? 他还在出神,沈暄已经缓过劲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二哥,回府吧?祖母说今晚炖了羊肉给你补补,让咱们早点回去。 沈昭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走吧。 沈暄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王栋喊了一嗓子:王兄,下回你画鸡腿记得画大点,你那只太小了,一看就吃不饱! 王栋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冲他背影喊:那哪是鸡腿!那是湖笔! 你那只湖笔长那个样?我三岁画的都比像! 沈昭无奈地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人家画的是诗题,你管他画什么。 沈暄嘿嘿一笑,没有反驳,心情愉快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去。 …… 到了门口,老赵正在喂那只胖橘猫。 他笑得满脸褶子,一边点头一边擦眼角。 看见沈昭两人出来,那胖橘猫迎了上来。 沈暄上前熟练地在它脑袋上一拍,把胖橘猫拍得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又蹲回去了。 沈昭看了他两息,忽然问: 你就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 三个半! 沈暄下巴微抬,满脸骄傲。 我还帮赵伯修了把椅子,给那猫喂了小半块糕,还帮一个走丢的小孩找着他娘了。” “我可忙了,你以为我就蹲着发呆呢? 他说到最后一件事,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说一件比练枪还有成就的事。 那小孩多大了? 四五岁吧,我一眼瞧见他蹲在巷口哭。” “我问他家住哪儿他也说不清,只好带他去对面铺子买了块糖,又带他走了一圈,他认出了自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我就把他送回去了。 他说话时得意劲根本藏不住,但沈昭注意到他手里那块桂花糕自己只啃了个角。 大头全被他掰下来喂猫了。 沈昭点点头:今儿这事你办得不错,待会你想吃什么就去对面铺子买,算是二哥奖励你的。 沈暄摆了摆手。 不用了,牛婶炖了羊肉汤呢。再说了,这桂花糕是赵伯给我的,我掰一块给猫怎么了?它陪我蹲了一上午,总不能白让人家陪吧? 它一只猫,你给它吃的,它当然陪你。 沈暄低头看了眼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胖橘猫。 理直气壮:那它也是陪了!” “人家猫也是有良心的,你看它现在都不躲我了,上回我来它还冲我哈气呢。” “我给它喂了一顿桂花糕,它就冲我眯眼了,摸它脑袋它也不躲了。 他蹲下来示范,又伸手摸了摸猫脑袋。 那猫眯着眼蹭了下他手背,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声,又仰头看他,像是在说人类,你下回来还得喂我糕。 沈暄抬头冲沈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沈昭站在学馆门口,看着这个平日只会练枪打架、被母亲和祖母追着满府跑的三弟,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塞得结结实实的。 他点了点头,把谢意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沈暄不需要他说谢。 沈昭只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家喝汤。 沈暄站起来拍了拍糕屑,又弯腰冲那只胖橘猫嘱咐道:改日再来看你啊,你别跑了。 他说完跳上马车,掀开车帘等沈昭上来。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时,余光看见那只猫蹲在学馆门口的石阶上,尾巴尖轻扫了下青石板。 像是在说知道了。 沈昭微微一笑,钻进了马车。 …… 马车晃晃悠悠往侯府驶去。 沈暄坐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二哥,你那诗到底写得咋样? 沈昭想了想:有一句还行。 哪一句? 粥温吹絮恐儿啼。 沈暄嚼了两下,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粥温吹絮……吹絮是啥意思? 就是那粥太烫了,得吹凉了再喂,可又怕吹出声惊醒了孩子。 沈暄愣了一瞬,停下了嚼桂花糕的动作,那表情像是在心里模拟了一遍这个动作。 片刻后他挠了挠头:这句确实还行,比大哥出征前作的那首‘马肥刀快我来了’强多了。 沈昭噎了一下。 大哥还写过这种诗? 沈暄还在继续说:我前些年在杂物间翻到过一本他小时候练字的册子,上面全是这类东西,什么‘鸡肥狗壮粮满仓’‘日落西山箭未发’…… 沈昭靠在车壁上笑出了声: 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啊。沈暄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事儿说来丢沈家的人,我怕你听完受不住。 沈昭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大哥那副冷面杀神的形象在他心里裂开了一条缝。 那个沉默寡言、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大哥,小时候居然写过鸡肥狗壮这种诗? 他决定等大哥回来之后拿这件事打趣他一回。 第291章 陆先生回来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时,沈昭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进门,就看见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是郑三贵。 他今日穿了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走路时左腿带着极轻的跛,步子却稳当。 看见沈昭,他没有出声招呼,只是站在影壁侧面,朝沈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昭脚步一顿。 郑三贵是李福特意安排去盯沈福来的,他这个时辰不在岗位上,反而在大门口等着。 说明有要事要说。 沈昭侧过身,对沈暄道: 你先进去吧,我随后就来。 沈暄看了眼影壁旁那道身影,那双圆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色,随即就散了。 他点了点头:那你别太久,羊肉汤凉了不好喝。说完就快步往正院方向走了。 郑三贵站在阴影里,确认四周无人之后。 他才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二公子,今早卯时三刻,沈福来偷偷去了账房,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沈昭的身子绷了一瞬。 他拿了什么? 什么也没拿。 郑三贵低声报,就翻了一本账。” “小的检查过,是一本两年前的旧账,写着永明十八年秋,田庄收粮账目。” “他在那本账前站了大约半盏茶时间,翻页速度比正常翻账慢,像是专门在找某一页。 沈昭眉头微微一动。 永明十八年...... 那是郭得胜第一次被魏安找上的年份。 他把那本账看完就放回了原处,而且放回去的时候,账册的位置挪了三寸。” “小的仔细翻了一下,那本账的某一页中间夹了一根极细的麻线,是被他放进去做记号的。 麻线! 沈昭眼神一眯,沈福来做记号的方式居然是夹一根不起眼的麻线。 这正好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动过那本账,连折痕都不留,实在太过谨慎了。 沈昭沉默了四息。 沈福来翻田庄有关的旧账,那么他做记号的目的只有一个:确认侯府有没有在查那笔旧账。 如果他确认侯府还没查到那一步,他就会在腊月初三那天放心地把东角门打开。 他还见了什么人? 没有。郑三贵摇头,从账房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没再出来过。” “老奴在他屋后的夹墙里蹲了两个时辰,听见他在屋里慢慢走了四十七步,然后就没了动静。 四十七步。 一个在屋里来回踱步的人,走的步数越均匀,说明他越在控制自己的焦虑。 等天黑,等人走,等一个他确认过的信号。 继续盯着。沈昭正色道,他出府见人,或者夜里出门,随时来报。” 郑三贵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旋即转身退回了影壁后面,脚步声极轻,跛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沈昭站在门口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沈福来这些日子偃旗息鼓,安生得不像话,原来不是他改了主意,是他在等。 此人确实沉得住气,硬是拿了那纸条还特意等了好几日,才有所行动。 这份沉稳和谨慎,实在是有些吓人,难怪潜伏在侯府里几十年,都没人怀疑过他。 沈昭一边思索,一边往里走。 穿过影壁时,沈芸正好从廊下跑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的小袄,两个小揪揪上系着红绸,像一个从年画里蹦出来的福娃娃。 此刻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和一包东西,正跑得气喘吁吁,鼻尖冻得发红。 看见沈昭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她脚步猛地刹住,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仰着小脸看了他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二哥,你脸色不太好,是考砸了吗? 沈昭低头看她: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我在等你呀,祖母说你今日模考,让我别去吵你,我就没去。但我坐不住嘛,就跑来门口等着了。 沈昭笑了一下:没考砸。 沈芸盯着他看了两息: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 跟谁打架?我这身子骨能打得过谁? 说得也是。 沈芸点了点头,立刻把那包东西塞进他手里:给你,甜的,吃了心情就好了。 沈昭低头拆开。 几块桂花糖,裹着油纸,糖块切得不算太工整,边角粗糙,不像铺子里卖的那样。 有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有所猜测。 你做的? 我哪会做这个。沈芸摇头,压低声音,是蓁蓁姐姐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补补脑。 沈昭愣了一瞬:她怎么知道我今日模考? 我不知道呀,但她就是知道。 沈芸眨眨眼,她还让人带了一句话,说考完了别多想,糖是甜的,吃就是了 沈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糖,忽然觉得那块堵在胸口的石头松动了许多。 这时,沈芸踮着脚尖凑过来,两只手扒着他胳膊,一脸神秘道: 二哥,陆先生今日回来了。 沈昭猛地抬头:你先生回来了? 嗯!他刚到,说想见见你。 沈芸直起身来,眼珠子亮晶晶的,他说……你最近写诗写不好,是因为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得先倒一倒才能装新的...... 沈芸说了一大堆,沈昭越听越震惊。 这位素未谋面的陆先生,居然知道他写诗的短板,甚至连沈昭最近在查案备考、在应付腊月初三的暗流,全都隔着沈芸的转述猜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芸又笑道:我把你的诗给他看了,他说你写的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 “看着是汤,喝着没味。 沈昭再次愣了一瞬。 这句话跟夫子上回骂他的那八个字有骨无韵,淡而无味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但陆先生没来过学馆,没见过夫子。 却出奇的一致!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沈芸她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过了两息才重新抬起头。 他还说了,不过汤里没盐,撒一把就有了。他缺的不是盐,是舍得把盐放进汤里的胆子。 沈昭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嚼了三四遍。 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却一丁点没觉得冷。 片刻后他拍了拍肩上沾的雪沫子: 明日我跟你去见你先生。” 沈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用他教我写诗,让他帮我看看,我有没有把胆子找回来。 沈芸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豁牙洞:好!那我去跟春草说,让她明日备一壶好茶。陆先生喝茶挑剔得很,一般的茶他喝一口就不喝了。 她转身跑了三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桃红色的衣摆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花瓣。 可跑了三步,她又猛地刹住。 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犹豫着跑回来拽了拽沈昭的袖子,仰着脸,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凝重。 二哥,陆先生最后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你把账本和铜牌都留在府里,别带过去。 沈昭瞳孔微微一缩。 铜牌的事,他从未跟沈芸提过。 她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放在哪、做什么用。 但陆先生知道。 一个游方秀才,离京半年,今日刚回来。 却知道他身上有铜牌。 沈昭沉默了两息,然后蹲下来:你先生还说了什么? 沈芸想了想,摇头:没了,他说完这句就说今日累了,让我先回来。 沈昭站起身,把沈芸往屋里方向轻轻推了一下:知道了,你先进去吧,别在风口站着。春草找你该急了。 沈芸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不会……不让我去吧? 不会,明日一早我去找你,带上你的茶。 沈芸这才放心了。 她转身小跑进廊道,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那我让春草明日多备一碟云片糕!陆先生爱吃那个! 沈昭站在廊下,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随即他把糖包从怀里掏出来,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慢渗进喉咙里。 他又想起沈芸说过,陆先生每月托人送一封信来,信上写着当月功课。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寄来的可能不只是课业 第292章 不是清高的名士 这天夜里,沈昭翻来覆去难得失眠了。 倒不是为县试,也不是腊月初三的部署。 是那个姓陆的游方先生。 他躺在床上,把沈芸转述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若真是个秀才,那大梁朝的科举怕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一个秀才,能隔空教出沈芸那种七岁的社交恐怖分子? 一个秀才,能精准说出他诗写不好的症结在胆子? 一个秀才,能隔着半座京城知道他手上有铜牌这种隐秘? 哪个秀才这么邪门? “翠屏!” 他翻身坐起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翠屏端着油灯推门进来时,沈昭正盘腿坐在床上,衣领半敞,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翠屏的目光在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公子,您唤奴婢何事?” “你帮我从云嬷嬷手下调些人手,去查个人,就沈芸那个先生,姓陆的,到底什么来路。他说明日要见我,但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翠屏迟疑道:“您这是让奴婢先摸个底?” “对,别惊动人,也别让芸儿知道。” 翠屏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公子如此急切忧虑,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哪怕是安国公府咄咄逼人,公子也未曾惊慌。 不过翠屏想起小姐嘴里那位陆先生,她听了两年,从没见过人,此刻不禁也有些好奇。 另一边,沈昭倒回床上,盯着帐顶想了一会儿,又翻身起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包桂花糖。 取了一颗含进嘴里。 甜得他眯起了眼。 可他含在嘴里,心里莫名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躺好,盯着帐顶,慢慢闭上眼。 这回总算睡着了。 但睡得不深,梦里全是灰蒙蒙的影子。 有个瘦高的人站在巷口远远看着他。 面目模糊,手里端着一盏灯。 ...... 次日,天还没亮透。 沈昭又是被拍门拍醒的。 沈昭披了件外袍去开门,沈芸蹲在门口。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大了一圈的旧披风。 但里头那件小袄是新的,领口翻出一圈白绒,衬得她小脸格外精神。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青布包袱,正仰着脸冲他微笑。 “二哥,你醒啦?我以为你又要赖床呢。” “你几时起的?” “天没亮就起了呀,我怕你赖床,特意来叫你的。” 她拍了拍包袱,“而且我还带了陆先生最爱的龙井和云片糕,他说过,见人不能空着手。” 她说完站起来。 因为蹲久了腿麻,原地晃了两下才站稳。 沈昭扶了她一把,顺手接过那只包袱掂了掂,不算重,但裹得严实。 她仰着脸看他,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猫。 沈昭不由想,从她记事起就常被那位陆先生带着,耳濡目染的,礼数确实比一般人周全。 “你先生脾气如何?” 沈芸想了想: “他有时话特别多,有时一句话不说。” “他说话多时你别打断他,打断了他会瞪人。他不说话时你也千万别催他,越催他越不说话。” 沈昭在心里记下了一条: 非暴力沟通,得顺毛捋。 等翠屏端了早食过来,沈昭吃了半碗粥,又让翠屏给沈芸添了副碗筷。 沈芸坐在桌边晃着腿,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陆先生院子里那口缸冬天会结冰,冰化了之后能照出人脸,比铜镜还清楚。 沈昭剥了个鸡蛋,递到沈芸碗里,像是不经意地问:“你先生除了你,还教过别的孩子吗?” “没有啊。” 沈芸咬了一口鸡蛋,得意地说,“先生说我一个就够他头疼了,要是再来两个,他不如去街上卖字画算了。” “那你先生靠什么过活?” “给人写字,写状纸,还帮人修墙。”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有一回巷口王婶家屋顶漏了,先生去帮她补,补完之后王婶要给他钱,他没要,就要了一坛子咸菜。” “后来那咸菜吃了一个月,先生每顿饭都就着它,说王婶家的咸菜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 沈昭“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个秀才,会写状纸,居然还会修屋顶,帮人补墙,最后只收一坛咸菜当报酬。 这人不是什么清高的名士,他是实打实地在过日子,放得下架子。 可越是这样,沈昭越觉得不安。 一个能写状纸打赢官司的人,不会只是个游方先生。 ...... 用完早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侯府。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福安靠着车辕啃烧饼,看见沈芸怀里的包袱,乐了:“小娘子这是要去走亲戚?” “是去见先生!” 沈芸纠正他,又低头摸了摸包袱边缘,“福安你吃烧饼吗?春草多做了几块,可以分你一块。” 福安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了谢。 沈昭正欲上车,翠屏从门里快步走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昭的动作顿了一下:“确定?”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说的,错不了。而且不止他一个,斜对门那户也见过。” 翠屏压低声音,“老侯爷在世时,每年冬至前后都会乔装去柳叶巷。一个人去,不带随从。” 沈昭沉默了几息:“谁说的?”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我买了两碗馄饨,一碗加鸡蛋,他就什么都说了。” 冬至,一年里最长的夜。 祖父选在那个时候去柳叶巷。 一个人,不带随从,还是乔装。 绝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顺路探望,是年年如此,像赴一场不能让人知道的约。 一个是侯府的当家人,手里有权有兵,在京城里多的是眼睛盯着他,却偏要在最冷的时节、最不惹眼的样子,独自摸进一条窄巷。 陆先生是什么人,能让祖父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只是喝杯茶、说几句话,又何必这样? 沈昭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个念头开始在他心里生根:陆先生和他祖父之间,隔着的绝不止一壶茶的距离。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点头:“此事莫要声张,你且留在府里,有事让小厮去柳叶巷找我。” 他弯腰钻进车厢时,沈芸正歪着脑袋看他。 “二哥,你脸色又变了。” “没有。” “有。”沈芸伸手戳了戳他眉心,“你看你这儿,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昭抓住她手腕放下来:“你手怎么这么凉?” “蹲门口蹲的呀。”沈芸把手缩回袖子里,理所当然地说,“我怕你起晚了,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沈昭没接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塞进自己袖子里暖着。 沈芸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偷到鱼干的猫。 马车穿过长街,从东城往西城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隔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 但心头愈发忐忑不安。 片刻后,他摸着胸口的平安符吐出口浊气。 想再多也无用,不如见了面一探究竟。 第293章 终于见面了,沈二郎 从侯府到西城,算是从官宦区过渡到平民区,路越走越窄,行人的衣服颜色也越来越素。 等过了棋盘街以后,小巷子开始多起来,到了最后,连马车也进不去,他们只能下车步行。 柳叶巷巷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皮皴裂,像一张枯瘦的老人脸。 沈昭下车环顾了一圈。 柳叶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走,两侧墙壁斑驳,墙角生着青苔,整条巷子安安静静。 连一丝鸡鸣狗叫也听不见。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巷口的青石板比其他地方干净不少,起码路上的积雪应该是有人扫过,齐整地堆在两旁。 巷口有家馄饨摊还没收,摊主是个老汉,正弯着腰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锅。 沈昭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抬起头来。 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开了。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吴爷爷!”沈芸主动打招呼,嗓音清亮,“我今日特意带了我二哥来见先生!” 被称作吴爷爷的老汉笑了一下,朝沈昭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去擦他的锅。 但沈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吴爷爷的馄饨可好吃了。”沈芸拽了拽沈昭的袖子,“先生每次饿了都来他这儿吃,一碗馄饨加半勺辣子,不要葱花。” 沈昭“嗯”了一声。 翠屏的人只问了几句话,他就把老侯爷二十年来的冬至行踪说得清清楚楚。 巷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能记他二十年。 一个卖馄饨的,记性未免太好了。 就在沈昭还在疑惑时。 沈芸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第二扇门前。 抬手拍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她又“咕咕”学了一声鸟叫。 沈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旧木门。 门漆斑驳,中间有一道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抵着门留下的。 门环是铁的,没有铜钱大,却磨得发亮。 “二哥,你猜先生现在在干嘛?” 沈芸忽然回头问他。 “喝茶?” “不对。”沈芸摇头,“他肯定站在门后面,听我拍门的声儿。拍三下,学鸟叫,他才会开。” “为什么?” “他说以前有个人来找他,拍门的声儿又重又急,像讨债。从那以后他就定了规矩:来的人,得先会学鸟叫。” “鸟叫了,他就当来的是自己人。” 沈昭没说话。 他盯着那扇门,忽然有些不想敲了。 就在这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芸。”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沈芸欢快地应了一声:“先生!” 沈昭站在原地。 他看见沈芸像一只归巢的鸟一样朝门里跑过去,被一个瘦高的身影弯腰接住。 那身影拍了拍她的肩,直起身时看向他。 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像穿过了二十年。 他笑着说: “终于见面了,沈二郎。” 沈昭终于看见了陆先生的庐山真面目。 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灰蓝道袍,袖口洗得发白,下摆垂得齐整。 人很瘦,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往里凹。 下巴续着极短的青茬,像是今早才刮过的。 但因为刮得匆忙,耳根处漏了一小片,和鬓角里那几根花白头发连在一起,也不显得邋遢。 反而衬得整张脸更加硬朗。 沈昭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人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可再看一眼,又觉得不像。 教书先生没有那样一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几道陈年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那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但沈昭总觉得它随时能抬起来,接住什么,或者挡住什么。 像个练家子。 陆先生站在门里,一只手还搭在沈芸头顶。 他看沈昭的目光很静,没有打量试探,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外头风大,进来说吧。” 片刻后,陆先生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昭点点头,迈过门槛。 经过他身边时,鼻尖掠过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像是檀香,也不像是药味,有点像是旧木头混着柴火灶气的味道,内敛中带着烟火气。 院子里比他想象中要宽敞。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瘦竹,竹竿细而直,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阶下放着一只粗陶缸,缸沿搁着半个葫芦瓢,此刻缸里的水半满,清澈见底。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利落。 沈芸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 但陆先生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 “阿芸,你且去后院待会儿,你二哥要跟我说些大人话,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开口。” 沈芸抬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沈昭,像在确认什么:“去数枣子吗?” “对。”陆先生语气平淡却温和,“数完了,把数记在心里,回头考你。” “那我能拿炭笔在墙上画道道吗?” “能,别画到缸上就行。” 沈芸点点头,咧嘴笑了。 “那我去了,不过先生,茶我给你放桌上了,云片糕也是新做的,你别放凉了才吃。” 她转身要走,陆先生又叫住她: “阿芸。” “嗯?” “后院的井台边上落了雪,地滑,别跑。” 沈芸“哦”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她绕过影壁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陆先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绕过影壁。 沈昭注意到他目送沈芸时的眼神很温和,像在看自己的女儿一般,和方才面对自己时那种平静的眼神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时,正好撞上沈昭的视线。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陆先生站在天井边,等沈芸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对沈昭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 沈昭跟着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厅。 正厅不大,充其量也就十几平方。 一张旧方桌靠窗摆着,窗台上搁着两只粗瓷碗,一只倒扣着,一只仰着,碗底积了一层香灰,像给灶王爷上香用的。 墙角一只书架,上头稀稀落落放着几本书,有几本的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 沈昭路过时无意瞥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没有书名,但书脊上用细绳系着一枚薄木片。 上面刻了一个“姜”字。 他脚步没停,但心里记下了。 随即他又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案上。 三样东西,此刻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碗清水,澄澈见底,粗陶的,沿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一盏油灯,灯芯是新剪过的,没有点燃。 一枚铜牌,边缘磨得圆润,纹样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沈昭依次扫过,最后停在铜牌上一瞬。 那不是他手上那枚,但纹样走向极其相似。 他心里微微一紧,面上没有表露。 陆先生在桌案前站定,没有落座。 他先拿起那碗清水看了看,随即举到沈昭面前,停了一息,然后放回原处。 “你走进这屋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他像在念一道早就想好的开场白,“但我需要你亲口说一句:你来这里,是替谁来的?” 沈昭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隐约明白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很小但很重的开场。 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各有各的意味,但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只能凭直觉去感受。 “替我自己来的。” 第294章 铜牌的真实来历 陆先生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沈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坐。” 沈昭在方桌一侧坐下,陆先生在对面落座。 他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茶壶注水。 沈昭注意到他倒水时手腕没有多余的动作,壶嘴离杯口三寸,水线细而直,一滴没溅出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陈年旧疤,可做起倒水这种小事来,却轻得像在摆弄一片叶子。 水声清亮,茶香散开,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和沈芸包袱里装的一样。 可沈昭目光落在茶壶上,瞳孔缩了一下。 玻璃的,壶身通体透亮,没有任何气泡杂质,壶嘴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茶汤一片浅绿色,映得壶身像一块活的水头。 这材质造型,他敢断定不是百宝阁出品的。 百宝阁的玻璃器他见过不少,表面再亮,总有细小的流淌纹,像水波凝在壁里。 这把壶没有,壁身透得像静止的空气,对着光看,几乎没有厚度。 他在工坊里烧了快两个月,最好的那炉也只是接近这个水准。 可这把壶明显是旧物,壶口处有细微的使用痕迹,用了有些年头了。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在烧玻璃。 而且烧得比他好!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水温恰好。 但此刻沈昭的心思全在那只壶上。 陆先生提着茶壶,没有马上倒。 他看了沈昭一眼,问:“还喝吗?” 沈昭点头。 陆先生便替他续了第二杯,倒得比第一杯浅了半寸,然后他放下茶壶,十指交叠搁在桌上。 才开口: “阿芸说你在查一枚铜牌。” 沈昭放下茶杯,看向桌角那枚铜牌:“不错,恰好先生这里也有一枚。” 陆先生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昭把目光从铜牌收回来,看向陆先生:“这枚铜牌的纹样,和我查的那枚几乎一样。” 陆先生把茶壶搁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些。 “那纹样是一套旧符改的,源头是大乾宗室内部通商用的独特标记,是姜字的变形。” “后来亡了国,被底下的人拆散了重新用,传到今天,就成了黑市里那套东西。” 沈昭的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大乾宗室,姜字变形。 他原以为这铜牌只是黑市里的通行凭证,做得再精巧,也不过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现在陆先生一句话,把它和三百年前那个王朝的皇族直接挂在了一起。 一枚黑市里的铜牌,纹样居然脱胎于前朝皇室的宗室标记? 这背后若不是前朝遗族在暗中操持,就是有人借旧符名头,在黑市里给自己套上正统的皮。 无论哪一种,都比他此前预想的要重得多。 他忽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铜牌怎么流出来的? 黑市里有多少人手里有? 姜家后人还在不在? 还有最后一个,压在所有问题底下的: 陆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但沈昭抬起头时,把这些问题都压了下去。 陆先生正看着他,不催,也不避。 像早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在等他先开口。 他在心里把此前掌握的信息过了一遍。 包大人说的是黑市里有这种东西,但具体来历说不清。 贺松龄只告诉他铜牌有问题。 叶怀恩只知江南遗物,但没提到宗室通商。 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陆先生这句话具体。 具体到......像是亲眼见过。 沈昭把茶杯放回桌上,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先生认识这种纹样,是因为书上看过?” 陆先生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两息,那目光和方才在门口时不太一样。 多了点什么,像在确认一个决定。 “我不只是看过。” 他说完站起身,走回桌案前,从墙边那架旧书柜的第三层摸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不大,比手掌略长,表面被磨得发亮。 他啪嗒一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铜牌,回到桌前,与桌案上那枚并排放置。 两枚纹样几乎相同。 但沈昭一眼就看出了区别。 桌案上那枚收尾更圆润,纹路更深。 后拿出来的那枚边角略钝,铜色也更浅。 他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用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空比了一下,两枚铜牌的大小差不多,但厚度差了一点。 后拿出来的那枚,明显薄了一线。 “这是原版。” 陆先生指了指桌上那枚,“大乾宗室通商用的旧符,一共十二枚,传到我手里只剩这一枚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后拿出来那枚。 “你要查的那枚是仿的,纹样一样,但铜质差了一等,收尾也比原版钝了半寸。” 沈昭沉默了两息,才问:“先生手里既然有原版,为什么不去报官?” 陆先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一道极浅的涟漪,还没展开就散了。 笑完之后。 他脸上的表情比笑之前更冷了一分。 “报官?” 他把两枚铜牌收进掌中,掌心向上,像在掂量它们的分量。 “这枚铜牌在我手里二十多年,包希仁上任之前我就有它了。顺天府若知道我有这东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先把我关起来审一遍来历。” 他抬眼看向沈昭,意味深长: “有些东西,自己留着,比交出去有用。” 沈昭没接这话。 他目光从铜牌移到陆先生脸上。 陆先生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视线碰了一下。 又各自移开了。 沈昭忽然觉得。 这个人不像在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等。 等着他说什么,等着他把某个东西摆出来。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先生,那只玻璃茶壶,是你自己烧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先生放下茶盏,盯着沈昭一动不动。 “不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你祖上?” 陆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原版铜牌收回布囊里,系好带子,搁回桌角。 做完这些,他低低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里间。 沈昭听见里间有木头摩擦的声响。 像是打开了一个旧柜子。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冷味。 片刻后。 陆先生先端着一只铁盒走了出来。 那铁盒是扁平的,表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但四角包着铜皮,看得出被精心保存。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可沈昭看着那盒子。 不知为何,他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第295章 三百年前的洛阳客 片刻后,陆先生才开口: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听了之后信与不信,也随你。” 沈昭没说话,只坐直了身子。 他注意到陆先生说话的语调比之前慢了几分,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沈昭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口井边上,低头一望,看不见底。 陆先生见他没退,弯腰打开铁盒,从里面取出一页纸,放到他面前。 那纸比寻常书页薄,颜色也深,像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 “这上面的字,你先看。看得明白,再说。” 沈昭接过来。 第一眼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笔迹写着几行字,每一行都像是故意分开的简体字。 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而是一种更规整、笔画更简化的写法。 沈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简体字,他从小写到大的那种字!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what can I say? mamba out.”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 沈昭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像被丢了一挂鞭炮进去,炸得噼里啪啦。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那是他前世高中数学课上老师一遍遍敲着黑板强调的口诀,粉笔笃笃地响,后排有人趴着睡觉,窗外的夏蝉叫得一声比一声长。 他几乎能闻见那个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儿。 mamba out。 那个男人退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自己在电脑前反复听了十几遍,记得全场掌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也记得那句低沉的嗓音落下来时,他坐在屏幕前,胸口发闷。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那是春晚小品的经典台词,小时候他跟着爷爷奶奶听了无数遍,奶奶笑得拍腿,爷爷在旁边说“这个好,这个好”。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乡愁,只当那是过年。 后面还有许多后世流传的热梗。 可这些东西,放在这个架空的古代,就是把整个大梁的读书人都拉过来,也不可能有一个人看得懂。 除非......还有别的穿越者! 他猛地抬头,直直盯着陆先生,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这一页……您从哪来的?” 陆先生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那目光里有释然,也有一丝很淡的欣慰,像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先别问这个。”陆先生反问,“告诉我,你认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 沈昭愣了愣,低头又看一遍,逐行念了出来。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陆先生不动。 “mamba out。” 陆先生依旧不动。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这一次,陆先生闭了一下眼睛。 “够了。”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沈昭捏着那张纸,指尖还在抖。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陆先生接下来要说什么?承认自己也是穿越者? 还是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异乡人? “先生。”他尽力让声音稳下来,“这上面的字,是您写的?” 陆先生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 沈昭一怔。 不是?那还能是谁? 这纸上的东西,每一条都属于他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它们像埋在身体里的暗疾,平时不觉得,一旦被触碰,才发现原来一直在痛。 除了穿越者,谁能写出这些东西? “那是谁?” 陆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沈昭。 “写这页纸的人,叫姜天策。”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下。 姜天策,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朝大乾的开国皇帝,乾高祖。 史书上永远避不开的一个人。 他在学馆里读《乾史》时,先生特意花了两节课专讲此人,从布衣到登基,从起兵到定鼎。 开科举、平北境、改军制、兴百工...... 大乾初年几乎每件大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史书说他“少倜傥有大志,通筹算,识韬略,天授之才”,好像这个人一生下来什么都会,什么都挡不住他。 可史书没写他懂三角函数。 没写他会在三百年前的纸页上,写下“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沈昭从前读那些记载时,只觉得姜天策远,像一座立在大乾开国岁月里的碑。 你读他,知道他厉害。 但他的厉害和你没关系。 可此时此刻。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轻薄得能被风吹起来。 上面那几行字的笔锋,仿佛还带着那个人落笔时呼吸的轻重。 一座碑,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先生说的姜天策……”沈昭的声音有些发飘,“可是大乾的开国皇帝?” “对。” 陆先生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这页纸,是三百年前的人亲手写的,留给后来人。” 他抬眼看向沈昭。 “留到你手里,用了三百年。” “能看懂上面这些字的人,你是唯一一个。” “他说过,如果你来自同一个地方,请告诉他,那里的人,是不是还在背这些。” 沈昭的眼睛发热。 他低头盯着那张纸,不敢眨眼。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又静下去,好像连风都在等他们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才哑着嗓子问: “他写这些的时候,知道自己等不到吗?” 陆先生点头:“他知道。” “所以他只写这些后来人才看得懂的暗号。他怕自己走了以后,来的人认不出他,也怕来的,不是他那个世界的。” 沈昭闭上眼睛。 刚穿来那几夜,他整夜盯着帐顶,以为自己是被扔进陌生河流的唯一一个。 可三百年前,有一个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在灯下写下这些跨越了三百年的暗号。 他重新睁开眼时,陆先生已经站起来,走进了里间。 片刻后,陆先生端着一只木匣走出来。 那匣子比方才的铁盒大上许多,边角包着铁皮,漆色磨得看不出原样,铜锁扣上满是锈迹。 他在沈昭对面坐下,把匣子放在两人之间。 “方才那张纸,是试探你的。”陆先生语气平和了许多,“现在,你可以看这个了。” 他打开匣盖。 里头是一摞泛黄的册子。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洛阳客》。 纸页边缘参差不齐,翻过的痕迹很重,但因为保存仔细,没有缺角,也没有虫蛀。 洛阳客。 沈昭在心里念了一遍。 三百年前,那人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是帝号,不是庙号,也不是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他身份的称呼,只是一个“客”字。 洛阳自然不是大梁的洛阳,应该是那个回不去的洛阳。 无论何时,他都只说自己是客。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也做过你做的事。” 陆先生继续道,“他烧过比琉璃还透的玻璃,熬过比皂角还好用的香皂,还画过一种铜钱大小的镜子,能照见人脸上的汗毛。” 沈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玻璃、香皂、镜子。 他做过的每件事,这个人在三百年前都做过。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以为是自己从后世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本事,三百年前就有人试过,而且留下了记录。 他像站在一条河边,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渡河的人,结果一低头,看见河滩上全是前人脚印。 他怔怔伸出手,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 “你慢慢看,不急着说话。” 陆先生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像把一样东西正式交付出去。 沈昭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出干燥的簌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三百年的沉默里醒了过来。 第296章 满天星斗,没一颗是他认识的 封面的字迹很工整,但笔锋收得利落,不像读书人的字,更像长期握笔处理实务的人写的。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不是这里的人。” 七个字,干干净净地摆在纸页正中央。 没有解释和后文,像是写到这儿突然停下,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句号。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几夜,也曾无数次想在某个地方写下这样一句话。 可最终一个字都没写。 他怕被人看见,也怕写下来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法假装自己属于这里了。 可这个人写了。 沈昭抬起头,看向陆先生,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先生,这是那位乾高祖写的?” “对。” 陆先生语气平淡,“不是史官编纂的,也不是后人补录的,是他本人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沈昭低头继续翻。 第二页开始是日期,用的大乾初年的纪年。 下面只有一段简短的记录: “今日试烧玻璃一炉,配比不对,全碎了。” 沈昭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配比的写法,和工坊里实验时几乎一样。 只是对方用了几种他没用过的原料,思路却完全相同。 他往后翻。 第三页是改进后的配方。 第四页是失败记录。 第五页又试了一次,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炉子剖面图,标注的字迹比正文还小,挤在角落。 第六页写着: “试制玻璃镜,败第八次,水银温度未控好,锡箔起皱。明日再试。” 沈昭手指停在这一页上,久久没有动弹。 三百年前,有个人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沈昭喉咙动了动,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杂,有关于军粮调配的,有关于科举取士的,有关于女子读书的。 字迹时工整时潦草,像是政务间隙抽空写的,偶尔某页最底下会多出一行,与正事无关。 像是顺手记的闲话: “今日下雨,北边的信使迟了半天,等得心烦。院里的桂花倒是开了,香得离谱。” 沈昭嘴角动了动。 他甚至能想象那人坐在案前,批完一堆折子之后,抬头看见窗外桂花,忽然想写这么一句。 他继续翻。 下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和前面截然不同,笔锋拉得长,像是带着股火气写下去的。 “刚来那阵子,天天想死。不是想自杀,就是不知道活着还能干什么,哪怕死了穿回去也好。” “这破地方没有手机,没有电,没有冲水马桶,没有可乐。连跟人吵起架来都吵不痛快,他们的脏话太文明了,完全破不了防!” “今天早起不知为何,实在憋得慌,便换了身便衣溜到后山吼了几嗓子,吼的是‘草泥马’这类脏话,总算舒坦了。” “结果被巡逻的当成了外族探子,差点被抓回去关了三天,还是有人认出来了才把我放了。”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几乎能看见姜天策站在荒山上,叉着腰,对着茫茫天地喊出那句脏话。 底下巡逻的兵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抓的是敌国细作还是哪个村跑出来的疯子。 他越想越止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底下的绝望太真了。 真到他能透过这三行字,看见一个刚来异世的人,站在后山上,对着不认识的天和不认识的地,用尽力气喊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连宣泄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连骂人都不敢让人听见。 沈昭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三行字,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潦草,字迹甚至有些歪斜,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日翻史书,才发现没有唐。没有李白,没有杜甫。” “我从前背过的那些诗,他们一句也不知道。” “水是凉的,岸是陌生的,连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位置。” 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阵,也翻过一本《大梁通史》。 从后往前翻,找不到唐。 他以为自己历史差,记混了朝代。 又翻一遍,还是没有。 他盯着“隋”字后面紧跟着的“大乾”两个字,后背出了一层汗,后来他再也没有翻过那本书。 不是怕书里有什么。 是怕自己认真想了之后,会发现这个世界从根上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此刻,三百年前的人用三行字告诉他: 你怕的事,是真的。 历史早在唐朝这里拐了个弯。 “他也翻过史书。” 沈昭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对。”陆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也轻,“听闻他翻遍了宫里能找到的所有史书,翻完那一夜,他在殿外坐了一宿,谁也不敢近前。” 沈昭喉咙发紧。 他盯着“连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位置”这一句,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第一夜,躺在侯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推开窗,抬头看天。 满天星斗,没有一颗是他认识的。 他事后还笑自己矫情,觉得星星就是星星,哪有什么认识不认识。 现在他知道了,姜天策也认过星星。 “先生。” 沈昭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他活得累不累?” 陆先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沈昭,目光里有些意外。 “怎么算累?” “就是……” 沈昭斟酌着用词,“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把自己当外人?做成了,没人真正懂他为什么做;做败了,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陆先生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手指在杯沿上极轻地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 “他写过一句话,在后半本里,你有空自己翻到吧。” “大意是:今日无事,翻旧稿。我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着,若将来有人能读懂,我便不算白来一趟。” 沈昭的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翻到那一页了。 那仿佛是他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乾高祖姜天策之间唯一还剩着的、没拆开的信。 拆开一封,就少一封。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替三百年前的那个人传什么话。 沈昭把册子往后翻了翻。 后半本明显比前半本旧,纸页边缘起毛,像被翻过太多次。 有几处夹着枯草茎,像随手从路边拔的,还有几页上溅着暗色的烛油痕迹,泛着陈年光泽。 他不自觉放轻了翻页的力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摸到一处夹层。 那里压着几张叠在一起的薄纸,纸质和手记不同,更白也更脆,像后来才放进去的。 他小心揭开来。 第一张上写着: “如果你能看见这页纸,说明三百年后还有人在用这种字。” “我不知道你们那个时代还叫不叫它简体字。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沈昭的呼吸放轻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陆先生,陆先生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像在等他看到最后。 他便沉下心,低头继续看: “我怕这页纸烂掉,怕这些字没人认识。可我又想,能看懂的人,一定也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我不是被丢进来的,你也不是。” “既然我们来了,闲着无聊,就做点事好了,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做一样,是一样。”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 下面空了大半页,像写的人忽然住了笔,盯着空白的纸面出了很久的神。 只有最角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文更细,像后来补上去的: “今天又想起我的家乡洛阳,不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样了,我有些想喝那里的牛肉汤了。” 沈昭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洛阳客”三个字被他的指腹盖住一半,露在外面的只剩一个“客”字。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响。 他忽然想,三百年前那个人写累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见这样的声音,然后停笔抬头,等了很久,像在等一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先生。”沈昭开口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这册子,我能带走吗?” 陆先生看着他,慢慢摇了一下头。 沈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带不带走,它都是你的了。” 陆先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他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把一本册子供起来。” 沈昭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指腹沿着“客”字的笔画,慢慢地描了一遍。 “我明白了。” 第297章 归义堂 沈昭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陆先生。 陆先生没有看他,正低头续茶。 “都读完了?” “没有。”沈昭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但读够多了,受益匪浅。” 陆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开国之后不到三年就病死了,那时还不到四十岁,留下的东西被后人锁进库房里。” “一代一代往下传,越传越没人看,最后只剩这摞泛黄的册子,和一套七零八落的旧符。” “他的子孙没有走他铺的路,他们只走了他自己都没走完的那段路。” “当皇帝享乐,争权内斗,然后被人取代。” 沈昭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轻轻翻动。 他低头看了眼那本《洛阳客》,问道:“那他有没有写过......他为何没把那些东西传出去?” 陆先生顿了一下,像在翻找记忆。 “写过,在后面某一页里。” “他说:‘我试过,但没有用。我让人照我画的图烧玻璃,烧出来全是气泡。我又让人用我写的方子熬皂,熬出来不是皂,是一锅油渣子。’” 沈昭一愣。 “后来我才明白,问题不在方子上,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能接住这些方子的人。” “没有合适的窑、没有提纯的料、没有懂得控温的工匠,把图纸画得再细,他们做不出来,这些方子就是一堆废纸。” 沈昭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段话和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对了一下。 哪怕有了精准的配方和工艺。 周师傅试了七八炉才烧出第一块能用的玻璃,德柱磨了十几遍才掌握灯罩的弧度,工坊的匠人踩了三天煤饼才把配比调准。 那些图纸上的东西,不是一画出来就能立即用的,要经过多轮的实践才能见真章。 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您试过吗?” 陆先生抬眼看他。 “烧玻璃,熬皂,做镜子......那些册子里写的东西,你试过多少?” 陆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陈年旧疤,像被高温灼过,又像被利器划开后又长好的。 “都试过,试了二十多年,从我自继承这些册子时起,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东西上面了。” 沈昭呼吸顿了一下。 “玻璃我烧出来了,但透度不够。皂我熬出来了,但去不了油。镜子我磨了三年,最后只磨出一块巴掌大的,边缘还碎了。” 陆先生声音很平静。 “我后来才明白,先祖当年不是不想把东西传出去,是这些东西,本来就只属于能走到那一步的人,时机未到罢了。” 沈昭沉默了。 他看着陆先生那双手,忽然觉得这本册子的重量沉了许多。 陆先生守了二十多年,不光是守着这些纸,他是用自己的手,把这些纸上的东西试了一遍。 确认它们是真的,才敢交出来。 “他说自己种了一棵树,以为后人会乘凉,结果后人在树底下盖了屋子,把树围起来当院子里的摆设,然后关上门,再也不看那棵树一眼。” 陆先生的声音很平静。 但沈昭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失望,也是早就接受了这种失望之后的沉默。 “他死得太早了。” 陆先生唏嘘道,“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那些东西不会只停在纸面上。” “但他的子孙不争气,把他写的东西当成祖传的旧物锁进箱子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感叹一句‘先祖果然是奇才’,然后就放回去了。” 他顿了下,又坦言道:“我父亲也是这样,他临死前把这匣子交给我的时候说,里面是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也不能给人看。” “可等我问他为什么不看,他却说看了也没用,又做不出来。” 沈昭沉默片刻,才开口:“您今日让我来,不是只为了让我看这本册子吧?” 陆先生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虽说你能看懂那些字很重要,但我看的不只是这个,而是你有没有把那些变成实物的本事。” “你做了工坊、查了庄子、开了百宝阁......这些事你自己可能觉得是顺手做的,但在我眼里,那是你在用脚走路,不是在用嘴说话。” “这些是我祖上,包括我父亲都未曾做到的。” 沈昭没有回答,他等着陆先生把话说完。 陆先生把《洛阳客》合上,放回匣中。 “先祖当年说,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让以后有人能接着走。他以为他子孙会走,结果他们没走。” “直到过了三百年,你来了。” “所以......” 他看着沈昭,“你若愿意,这匣子里的东西,你可以带走。看完了,你若觉得有用,就用。若觉得没用,就还回来,继续等下一个人。”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又看向陆先生。 “我可以答应您,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得告诉我,您是谁。” 陆先生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沈昭很久,目光里有种很深的疲惫。 “我叫姜澜,大乾宗室旁支末裔,先祖姜天策手札的第十九代守卷人。” 沈昭目光微微一动:“你姓姜?” “对。” 陆先生浅笑,那笑意像自嘲,又像释然。 “但姜这个姓,我已二十多年没用过了。” “我如今的名字叫陆沉,国已沉,人亦沉,沉进市井里,沉到没人注意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但大乾宗室不止我这一支,还有另一支人,他们手里也握着同源的旧符,不过他们走的路和我不同。” “黑市那帮人?”沈昭问。 “不错。” 陆先生点头。 “黑市里那批铜牌,便是出自他们之手。” “他们把先祖姜天策留下的旧符拆散、改形、重铸,做成通行凭证,在黑市里流通,以此聚敛钱财、收买人手、编织暗网。” “他们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归义堂。” “归义堂。”沈昭重复了一遍。 “目的只有一个:复国。” 陆先生继续说,“他们不承认大梁的天下,也不承认自己已经亡了国,在他们眼里,我这种不跟他们走的人,便是叛徒。” 他说到这里,抬起右手。 那几道陈年旧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第一回,他们派人来取原版铜牌和手札,我不给,便被他们的人追杀,那一刀砍在小臂上,我躲慢了半分。” 他指着其中一道最深的疤。 “第二回,他们想拉我入伙,我不从,还是追杀。那一刀从后腰擦过去,差两寸就扎进腰子。” 他放下手,又指了指肩上。 “第三回,他们派了个人假意接近,趁我不备之时从背后动手,幸亏你祖父就在一旁,看出不对,及时替我挡了那刀。” “可他手里没带刀,就用一条胳膊去挡。刀口嵌进骨头里,后来阴雨天还会疼,直到他去世前那两年,左手已抬不过肩了。” 沈昭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从未见过祖父,这些他都不知道。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挡了一刀,那道伤就变成两个人之间的契约。 “后来我没死,是因为他们还需要我,或许是不知谁看出了先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价值不菲。” 陆先生笑了,“手札就在我手里,他们若杀了我,这东西就彻底失去消息了。” “所以他们追了二十年还未放过,我能坐在这跟你喝茶,不过是因为他们投鼠忌器罢了。” 沈昭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祖父每年冬至只要在京城,就会来看你,也是告诉他们,你还在他眼皮底下。” 陆先生点头:“你祖父在时,我确实不必时时躲藏,他虽不声张,但那份震慑是实实在在的。” “归义堂的人知道他在保我?” “不确定。” 陆先生摇头,“但你祖父是镇远侯,掌着京城外三营的调令,归义堂再猖狂,也不敢在一位实权侯爷的视线范围里动刀子。” “他们可能只是有所察觉,但只要有那份忌惮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自从二十年前你祖父没了,他们试探了一年,确认当真没人接他那份震慑了,这十几年动作便明显多了起来。” 第298章 我带一盏点亮的灯来 沈昭沉默了一瞬。 祖父虽明面上从未承认过自己在保护陆先生,但那份信号已足够让对方警觉。 一个真正高明的人不需要亮刀,只需要让对方知道刀在哪里,就足够了。 “所以你让芸儿带话,叫我别带铜牌过来。” “也对。”陆先生点头。 “那批人若知道那些铜牌落在你手里,到时顺藤摸瓜,再查到我也不是难事。” 沈昭有些恍惚,他只感觉眼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千丝万缕,错综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追问:“先生,您可知归义堂的人,怎么安插眼线?” 陆先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抬起头:“我想确认一件事,沈福来这个人,您听过吗?” 陆先生皱眉:“福来……是你府上的管事?” “正是,我祖父四十年前从城门口捡回的孤儿,这些年府里的账房、库房、采买,他全经手过。” 沈昭沉声道来,“腊月初三东角门那件事,我查出来的内线,最后都指到了他头上。” 陆先生一阵沉默,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后,他才开口:“若真如你所言,这个内应是他的话,那他绝不叫沈福来。” 沈昭目光一紧。 “我这些年和归义堂打过不少交道,暗地里也调查出了些东西,对他们的行事也算熟悉。” “据我所知,归义堂安插人手只有两种法子:要么从血亲里挑,要么从孤儿里选。” “前者有软肋,容易反水;后者没有来处,他们给一口饭,给一条命,他就只能认他们。” 他顿了一下,看向沈昭:“那个沈福来如果一开始就是归义堂送出来的,那他在侯府这四十年,就不是在报恩。” 沈昭没有说话。 沈福来。 那个记忆中站在账房门口对他笑的人,那个每次他出门时都会问一句“公子几时回来”的人。 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生活。 如果归义堂的人从四十年前就在布局,那么祖父当年在城门口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的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反而是一颗埋进侯府地底下的钉子! 这个事实让沈昭心里凉了一瞬。 不过他转头一想,祖父未必全然不知。 一个在边关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见惯了人心诡计,怎么会对身边人毫无察觉? 他只是不愿意戳破。 或者说,在沈福来面具未摘下之前,给了他机会弃暗投明。 沈昭把那点凉意压了下去。 他是穿越者。 对沈福来没有四十年养育之恩的情感积累,更多的是从理智和逻辑上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一个潜伏了四十年的内应,意味着归义堂的网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先生,”沈昭恢复了平稳,“您可知这归义堂在京城有多少人?除了沈福来,还有多少?” 陆先生看着他,沉默几息后坦然告知。 “京城里,我知道的至少有三个点。” “一个在城南棺材铺子后面,铺面掌柜是个哑巴,但他是归义堂在京城递信最重要的中转人。” “我一直没动他,因为我需要他活着,这样归义堂的人才会继续往他那里送信。” 沈昭记住了那个位置。 “另外两个,一个在通州码头,一个在西山脚下的废窑里。我摸到过通州那个的边,没进去。” “但我估计,归义堂在京城周边的物资运转,至少七成是从通州那个点过的......” 沈昭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陆先生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旧木牌,推到沈昭面前。 牌面只有两个字,刻得极浅: 陆沉。 “这是我化名用的木牌,你祖父替我办的路引和户籍,落的就是这个名。” “我不经常在京城,你来这也见不到我。” “往后你若有事要寻我,拿这面牌子到城南旧味书铺,报‘陆沉’,掌柜的会替你传话。” 沈昭收下那面木牌,又看了眼桌上的物件。 最后目光落在那盏没点燃的油灯上。 灯芯是新剪过的,但灯盏是空的,没有油。 沈昭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生,您这盏灯,一直没点过?” 陆先生顺着他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没有油,点了也是空的。”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它?” 陆先生看着那盏灯,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父亲传给我的时候说,这盏灯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到我手里传了十九代,每一代人都说,等有人能看懂那册子里的字了,就把灯点上。” “可时至今日,也没点上。” 听到这,沈昭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那青铜灯盏虽旧,却擦得干净,边角没有积灰,应该是有人时常拿起来擦拭。 “那您呢?”沈昭问,“这盏灯传了十九代,您是最久的那一个。您……信它还能亮起来吗?” 陆先生笑了笑。 “信不信的,我都守了二十多年了。要是不信,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沈昭没有再问。 只伸手把那盏灯轻轻端到自己面前。 灯盏很轻,像一只随时会碎的空壳。 他端平了,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 然后安稳放回原处。 “腊月初三之后,我带一盏点亮的灯来还您。” 陆先生肩头一顿,低下头又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中,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昭这才把木匣抱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芸正蹲在院子里数枣子,小指头在树皮上点了又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昭怀里多了一只木匣,又看了眼他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 “二哥,回家啦?” “回。” 沈昭伸出手。 沈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小手放进他掌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扇旧木门。 沈昭抱着木匣往巷口走,怀里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 不只是木匣本身的重量,还有里面那些册子压出来的,三百年的光阴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时,卖馄饨的老吴已收了摊。 但灶上的锅还没撤,锅盖缝里还冒着白汽。 他正蹲在摊子后面,拿着抹布擦案板。 沈昭经过时,老吴抬头在他怀里木匣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了。 沈昭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这个老吴不出意外,应当是陆先生的手下。 沈芸跟在他身边,没有追问木匣里装了什么,也没有问陆先生跟他说了些什么。 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时,才忽然开口:“二哥,你以后还来吗?” “来。” 沈昭点点头。 “腊月初三之后,我带一盏灯来。” 沈芸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道: “二哥,陆先生是不是等了很久啊?” 沈昭脚步一顿:“……是。” “那你来了,他是不是就不用来回等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只木匣,又想起陆先生方才那一大段让他至今难以平复的话。 “……对,” 他声音有些哑,“他不用等了,因为我来了。” 沈芸听完笑了笑,安心跟着他往前走。 冬日的金色暖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沈昭抱着那只木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忽然想。 三百年前那个人坐在灯下写那些字的时候。 大概也等过这样的光,只是他没等到。 第299章 最后的准备 从柳叶巷到侯府,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沈昭就那么闭上眼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那只木匣,指腹缓缓摩挲着木匣边缘的铜包角。 铜片已被盘出包浆了,摸上去边角圆润。 那位乾高祖是不是也这样摸过这只匣子? 他不得而知。 但匣子在他怀里搁了一路,到侯府门口时,已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跳下车,日光渐歇,雪珠子又飘了起来。 沈暄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啃包子,手里捧着半个热气腾腾的,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 脚边蹲着一只三下巴的胖橘猫,正仰着脑袋看他手里的包子,尾巴尖在青石板上来回扫。 看见沈昭,沈暄立刻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包子往嘴里一塞,含糊地喊了一声: 二哥!回来了? 那橘猫见包子没了,突然冲沈暄了一声,爪子往前虚空挠了几下,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沈暄低头看它:别叫,待会儿给你掰一块。 那猫好像真听懂了,将信将疑地趴下等。 沈昭抱着木匣走过去:下雪了,你蹲门口做什么? 等你啊。 沈暄咽下那口包子,有点噎着了,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 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连个信儿都没留。” “祖母问了两次,娘也问了三回,连牛婶都问我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只好说你去城南买书了,也不知她们信没信。 他视线一移,看向沈昭怀里的木匣: 这啥?真买书啦? 沈昭点点头:芸儿先生那借来的。 沈暄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追根究底,你说一句他就信,剩下的他会自己瞎琢磨。 但今天他挠了挠后脑勺,提醒道:那你看完了记得还人家,别弄坏了。” “上回我借李茂哥那本大侠话本,翻了两页就把书脊撑裂了,他念叨了我半个月。 你放心,我不像你手那么重。 我、我那是练枪练的,控制不住力道。 沈暄理直气壮,又低头看了眼那只木匣,不过你这盒子挺旧的,里面该不会是人家祖传的书吧?你可得小心点翻,别再跟我似的。 沈昭无奈:知道了。 沈暄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祖母说腊月初三那日府里按惯例要施粥,问你有没有空盯着后厨。” “她说往年都是她亲自盯着,今年她腿脚不太利索,想让你替她掌一眼,还有揪出那些内奸。 沈昭脚步一顿: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沈暄没再追问,俯身抱着胖橘猫快步往后厨去了,答应了的事他向来说到话。 沈芸也笑着跟了上去。 沈昭则一个人抱着木匣回了书房。 翠屏从外头端了碗热茶搁在案角,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没多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室内一片安静,沈昭才沉下心,直接翻开《洛阳客》后半段,再次仔细阅览。 前面那些实验记录他已经看过了,但这半本他还没仔细翻。 陆先生说姜天策在后期写了很多杂记,有些是政务间隙随手记的,有些是夜里睡不着写的。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笔画凌乱,收尾也急促,像是夜里写的。 纸上只有三行: 今日暗卫统领陈恕来报,那批人已在外面站住脚了,能够自给自足了。我问他是好是坏,他说是好事。可我想了半宿,总觉得有些不安。 往后便空了一大半,再无暗卫的相关内容。 沈昭翻看了前面部分,自然知道暗卫的存在,这是姜天策为了保存实验火种设立的组织。 除了暗地里搜集各处情报和攫取资源,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研制各种产品。 而这里面大部分人手也是归义堂的前身。 只从行文间便可看出,估计姜天策也发现了暗卫的问题,已经有些背离了设立的初衷。 但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他也无能为力了。 沈昭合上册子,也是感觉此事很棘手。 归义堂那群人盯上了陆先生,就是为了这一摞厚厚的实验手册和各种方子。 里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能工巧匠,与一心图谋复国大业的姜氏后人,权势与财富的滋味已经让他们利欲熏心,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群疯子。 若是得罪了他们,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鸡飞狗跳和各种刺杀袭击。 就在沈昭有些纠结时,门忽然被叩了两下。 进来。 沈暄推门探进半个脑袋,没急着进来,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下,像在确认沈昭的脸色。 二哥,今日那个陆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沈昭抬眼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沈暄摇摇头,迈步走进来,我就是觉得,你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出门前你是累,可回来之后你是沉……像祖母翻旧账时候那种沉。 沈昭一时没接话。 今日他知晓的秘密太多太重了,他将这些背负在身上,一时觉得有些吃不消也是正常。 可他是家里最年长的男性,必须扛住。 沈暄也不催他,蹲在炭盆边上搓了挠手,然后低头看着炭火里慢慢变红的火星。 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对着炭盆里的火,腊月初三那日,你有安排吗? 沈昭抬眼看他。 沈暄头也没抬:我是想着我也能帮你分担分担,你要是有什么安排,我可以站东角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略带叛逆的张扬劲儿,似乎变得沉稳不少。 沈昭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为何选择腊月初三这日吗? 我知道! 沈暄答得很快,因为那日府里车马进出最多,后厨施粥,庄子送年货,东角门开一整日。要是有人想混进来,那是最容易的一日。 沈昭点头:所以你一个人不够。 我没说一个人。 沈暄回头看他,祖母也说了,那天府里不能缺人,而且我又不是瞎子,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我能看出来,你都是为了侯府好。 沈昭沉默了一瞬: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若是选了你,你有何长处? 沈暄想了想:因为我比护卫能打? 这府里哪个不能打? 沈昭笑了笑,若是真选你埋伏,也是因为沈福来认识府里每一个护卫,怕他瞧出不对劲。 沈暄愣住了,拨火棍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炭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轮廓照得分明。 他要是看见东角门换了生面孔,或者原本轮值的人被临时调走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出现在那,他的人自然会发现事情不对。 沈昭话锋一转,但你是侯府三公子,腊月初三在院子里乱转,没人会觉得奇怪。 沈暄把拨火棍放下了,盯着炭盆里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想不到我这侯府三公子还有这用处,我还以为我在府里最大的用处是帮忙搬东西。 你确实帮忙搬东西。 沈昭拍了拍他肩,腊月初三你站东角门,就是搬东西,只不过这回你搬的是人。 沈暄琢磨了下这句话,点了点头:懂了,那暗处的人呢?他认不认识? 不认识,所以暗处的人不会让他看见。 沈暄没再追问,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炭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到时穿厚些,上回我听李管家说,那位置正好在风口上,冬日吹得人站不住脚。 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沈昭望着门口,过了几息才低声道: 你长大了。 沈昭在书案后坐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还燃着,把案角那盏空灯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 看见火光在灯盏表面跳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个它还没有抵达的位置。 第300章 腊月初三,风雪如刀 第二日一早,他出门去了一趟顺天府。 韩铁山正在签押房门口擦刀,看见他来了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一条路。 沈昭挑着一些归义堂的事和包大人说了。当然洛阳客那些包括穿越的隐秘没说,只是把归义堂的来历以及图谋尽数道出。 包大人听完眉头紧蹙,自然看出了这归义堂的棘手程度,盘旋几步后,沉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远超你我掌控范围,本官只能上报天听,请陛下圣裁。 沈昭自然无有不应。 接着又顺势和包大人商量好了初三那日里应外合,让顺天府的人在外围提前埋伏好包围圈,争取不让归义堂的人跑了。 两人在房里商量了许久,才把事情定下来。 当天夜里,沈昭坐在书房里,又把那本手札拿出来看了一遍。 沈昭合上册子后,打开旁边的笔盒,取出一张新的纸,提笔在纸角添了两句。 最后只留下了四行诗: 旧符新火灯初照,客路归途雪未消。 莫道人间无旧识,故人曾立洛阳桥。 他搁下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前两句里都有重量,后两句洛阳桥他犹豫过要不要换掉。 他在纸上试过故人曾立洛阳驿故人曾立洛阳城,却觉得都不如桥。 因为桥是等人走过去的地方。 站在那里的人不是终点,是中间。 窗外夜风正紧,雪还没有落下来。 东角门的方向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过几天,那扇门会在他醒着的时候打开。 …… 腊月初二,黄昏。 雪停了一整个白昼,天色却比前几日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随时会拧出水来。 沈昭站在书房窗前,把最后一块炭放进铜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拿起书开始读。 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沈昭把书搁回案上:“进来。” 沈暄推门探进半个脑袋,肩上还落着细碎的雪粒。 他今日没穿那件新袍子,换了一身不打眼的深灰旧棉袄,袖口扎紧,腰间挂了一只水囊。 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沉稳不少,也糙了不少,倒有几分准备赴战场的感觉。 “二哥,东角门那边布置妥了。” 他蹲在炭盆边烤着手,“李管家让人在夹墙里加了两道暗桩,郑三贵已从账房屋顶移到后墙根底下蹲着,保证能盯住沈福来的后院。” “包大人那边呢?” “韩捕头今日傍晚亲自来递了话。” 沈暄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说顺天府的人今夜会提前分散到巷口那几间空铺子里,一炷香之内能围住东角门,他让你放心。” 沈昭点点头:“那芸儿呢?” “她啊..... ” 沈暄嚼着花生米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午被翠屏按在屋里练字呢,春草盯着,说今日府里忙,不让她添乱,她倒是没闹。” 沈昭听完,嘴角也忍不住弯了。 这丫头嘴上答应得乖,但腊月初三这么大的日子,她竟然真没跑出来捣乱,反倒让他有点不习惯了。 沈暄烤了一会儿手,蹲在那儿,视线落在炭火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二哥,明日如果成了,会怎么样?” “成了,侯府就不会再有内贼了。” 沈昭没有多言,“而且不止侯府,沈福来后面的人,也会被牵出来。” “那就干!” 沈暄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蹲在东角门,看谁进来,谁出去,谁在门口多站了半刻钟。” 沈昭摇摇头:“明日你只管看,不管看见谁、听见什么,都别动。” “那他要真带了人从东角门进来呢?”沈暄抬起头,“我是该拦他,还是放他进来再抓?” 沈昭隔着书案看着他:“空手放,攥东西拦。” 沈暄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才离去。 门关上时,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沈昭重新坐下,把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微微翻动。 他坐在灯前,没有点灯,也没有睡觉。 窗外那轮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慢慢变亮。 他想起三百年前,姜天策写那些册时,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月亮,然后低声告诉自己: 明天再试一回。 他对着无人的空屋轻声说了句:“明日见。” 然后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 同一片夜色下,侯府账房后院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里,一盏油灯也还亮着。 沈福来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木匣。 匣子里没有银子,也没有书信,只有一块叠得整齐的青布,和一把磨了四十年的旧剪刀。 他拿起那把剪刀,对着灯翻了个面。 刃口被磨得很薄,灯光透过去,能看见边缘一层细密的微光。 这把剪刀是他进侯府那年,老侯爷让人给他领的第一件东西,说账房先生裁纸用得着。 过去四十年来,他裁过侯府每一本账册的边角,修过每一个破角的信封,剪过每一根用秃的灯芯。 府里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把剪刀一直跟着他,刃口磨薄了又磨,磨了四十年。 他把剪刀轻轻放回匣子里,盖上了盖子。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看了很久。 他只是坐着,像一棵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太久的树,等风来,等雪落,等天亮。 ...... 腊月初三,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风雪骤起。 沈昭醒的时候,窗外正刮着今年入冬以来最急的一阵北风。 瓦檐上的积雪被卷起,扑在窗纸上簌簌响。 他翻身坐起,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那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把衣裳穿好。 翠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看见他已经系好腰带站在窗前:“二公子,您起得真早。” “今夜睡得浅。”沈昭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汽蒸得他清醒了几分,“东角门那边呢?” “李管家已带人过去了,明面上只有一个老门房和两个搬货的伙计,暗处的人已提前一个时辰就位。” 沈昭把帕子搭回盆沿,点点头:“走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 雪比昨夜更密了,风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皮肤。 正厅里灯火通明,老王氏已经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林氏坐在旁边,面前一碗粥一口没动。 手里攥着那对她多年不曾离身的鎏金铜锤,铜锤搁在膝上,倒像随时要站起来抡人。 沈暄已站在厅门口等着了,一身深灰旧棉袄,腰间挂着一只水囊,比昨夜更利落了几分。 云嬷嬷端着炭盆进来时,林氏率先开了口:“老二,东角门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沈昭点头:“妥了,沈福来昨夜亥时熄的灯,今早卯时前没出过房门。” “那要不我也去东角门蹲着?”林氏拍了拍铜锤。 沈暄抢先一步拦住了她:“娘,您去干什么呀?您往那儿一站,人家隔着半条街就知道您带了家伙。” 沈昭点头附和:“正是,娘您留下陪祖母。若真出了什么事,您在正厅坐镇,他们才不敢往里闯。” 林氏瞪了他一眼,又看了老王氏一眼,见老太太捻着念珠没说话,便没有再坚持。 沈暄从桌上抓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我去蹲了。” 走到门口时,沈昭叫住了他:“三弟。” 沈暄在门口停下,偏头看他。 “自己小心。” 沈暄把嘴里包子咽下去,冲他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迈步出了正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林氏望着他背影,低声说了句: “这小子长大了。” 沈昭没有接话,他立在门口,正了正衣领。 然后迎着风雪,稳步朝东角门方向走去。 今日,便让他来替侯府,替沈家,替姜天策和陆先生,把这扇门守住。 风雪如刀,吹得他衣袂猎猎翻飞。 但他没有停下。 而东角门那边,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了。 第301章 陷阱已设好,等着往里钻 从正厅到东角门不算远。 平日里充其量也就半炷香的路程,只不过今日雪太大路难行,所以多耗了些时间。 而且今日府里比往日热闹不少。 沈昭刚绕过影壁,一股混着柴火气和粥米香暖风扑面打来,期间还伴着丫鬟婆子的嬉笑声。 后厨方向热气腾腾,此刻牛婶带着七八个帮厨和一众丫鬟,正把刚熬好的香喷喷的腊八粥往十几只提前备好的大陶缸里分。 今日这腊八粥熬得浓稠,用料也特别扎实,红枣桂圆等各种八宝料堆得满满当当。 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不少年纪小的丫鬟都嘴馋地捧着小碗在一旁咕噜噜喝了起来。 旁边还放了几辆大板车,车板上铺着厚干草,就等着把粥缸稳稳当当运出城去。 城外两处粥棚的锅今早也架上了,这是侯府腊月初三的旧例,腊八节前通常要施三轮粥,以此体恤贫苦百姓和庄户军属。 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老规矩,年年如此,时至今日也从未断过。 等沈昭走到前院,那场面是更加热闹了。 几十个来自京城周围庄户的农家汉子们正围着篝火炭盆歇脚,手里捧着腊八粥和包子吃得欢快。 也有不少是拖家带口来的,手里提着各种山货野果之类的农家特产来送礼,不好空手上门。 这些人每人脚边青砖地上都搁着几根扁担和空粮袋,准备回城时带着侯府发的年礼回去。 这些人天不亮就套车出门,顶着风雪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故而侯府也不难为他们。 院子里还摆着八辆装满物资的大车。 炭火、新米、腊肉、冬菜...... 光是卸货,在库房门口就卸了大半个时辰。 此刻库房门还敞开着,李管家正带着一众账房小厮清点入册,喧哗声和算盘声隔着几道院墙都听得很清楚。 最热闹的,还属门房廊柱下。 此刻,府里的下人们正排着队领节赏年封。 一人两尺棉布、一只腊鸡、一包新米,还有几十到几百文的赏钱,领到的人往怀里一揣,当即快步往回走,脸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笑。 镇远侯府的待遇在京城里算是中上的,虽比不上那些皇亲国戚和豪门世家,但送的礼都是比较实用的,而且平日的待遇也是极好。 这也是为何沈昭查账时发现入不敷出了。 因为侯府是真给下人发东西啊! 不像某些人家,主角吃得酒足饭饱,平日苛待下人,节礼也净拿些不值钱的破烂货充台面。 沈昭穿着素衣,在人群中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中饱私囊的情况,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前阵子查账敲打还是有用的,起码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和两头吃的情况出现。 他看了小半天,也没有忘记正事,于是贴着冬青篱笆绕过去,最后在距离东角门不远处的老槐树后站定。 这个位置地势高,东角门内外尽收眼底。 而门房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此刻,东角门已彻底敞开。 门闩抽出来靠墙根放着,门槛边散着几根干草和碎麻绳,是方才卸货留下的。 沈暄坐在门内木凳上,面前搁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手里攥着块热包子。 他下意识大口嚼着,眼睛却透过门缝,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白茫茫的雪地。 门外还有两个灰袄伙计在搬麻袋,动作慢吞吞的,每搬一袋都要停下来拍拍肩上的雪。 沈昭扫了一眼,都是生面孔。 但他清楚,那是云嬷嬷安排的自己人,刚从专门训练护卫的别院调过来。 明面上搬货,实则是给暗处的人打掩护。 万一待会儿动起手来,以防不测。 一切和往年腊月初三没什么两样。 后厨还在熬粥,库房还在记单,下人们还在排队领赏。 院墙外头,锅碗声、说笑声、柴火声混成一片,整座侯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但沈昭知道,暗处的人已经就位了。 郑三贵趴在账房屋顶的阴影里,半个身子埋进积雪,只露一双眼睛。 像夜枭一样,盯着沈福来的后窗。 东角门外巷子里,韩铁山也带着六个顺天府捕快,分散在三间铺子里候着。 更远的街口,五城兵马司的人提前一个时辰换了便衣,混在菜贩挑夫中间。 各据一方,不动声色封死了所有出口。 陷阱已设好。 只等归义堂那伙人往里跳。 沈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角门。 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北风从巷口灌进来,门框上的雪被吹得层层剥落,又层层覆上。 沈暄换了个坐姿,脚尖往门缝那边挪了半寸,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门外。 就这样小半个时辰过去,越来越多人往来。 直到辰时三刻刚过,东角门外的雪地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可疑的人影。 那人挑着副老旧的竹编担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灰棉袄,兔皮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半张脸。 他在门外停了一下,像在辨认方向。 接着不紧不慢把担子搁在石墩旁,从怀里摸出只粗瓷碗,朝门房方向举了举。 讨口热水喝。 沈暄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眼睛一眯。 那担子一头挂了个竹编的筐,另一头挑着个小木箱,上面盖着块脏得发黑的厚麻布。 麻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几卷红线、几盒针头线脑,还有半包芝麻糖。 寻常货郎的担子。 挑得不算重,走得也算稳当。 只是那人的鞋子不对。 沈暄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 灰棉袄下面,裤腿被雪水洇湿大半,脚上却是一双半新的厚底棉靴。 城外的穷货郎,一般人穿不起这种鞋。 他嚼了嚼嘴里的包子,慢慢咽下去,没动。 门房老王按事先吩咐,笑着开门。 他先探出半个身子望了望天,又低头看看那人脚边的担子,带着冬日起早的困倦: “哟,这么大的雪,还挑担子走呢?不容易啊,进来喝口热水,冻坏了可不值当。” 那货郎没起疑,立刻拱手道了声谢: “多谢老哥了,这鬼天气,又冷又干,风刮得人眼都睁不开。” 他躬着腰跟随老王进了门。 迈门槛时,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老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慢点慢点,鞋上全是雪,打滑。” 货郎连连点头,冻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显得憨厚又局促。 可他进门后,却没有直接往门房走。 他就站在门内雪地里,借着弯腰放下扁担和货物的动作,像是不经意间往院内迅速扫了眼。 那一眼极短,快得像是随意一瞥。 但树后一直紧盯的沈昭看见了。 货郎那打量的目光在后墙拐角处停了一瞬。 几乎是同时。 拐角处,一个人影转了出来。 果不其然,正是沈福来! 他今日穿着那身深灰旧棉袍,手里还提着只沉甸甸的青色小布袋,步态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日里那个佝偻着背、走路慢悠悠的老账房不见了,此刻的他步子沉稳,靴子落地无声。 沈昭的目光往下移。 那两只脚从后墙转出来之后,一步没停。 雪地松软,常人踩上去难免因为失衡,多少要陷一陷,或是伸出手保持平衡。 偏他每一步都落在前人踩实的地方。 不偏不倚,稳当得不像个五十多的老人。 沈福来走到东角门内侧夹道口,沈暄也适时从门房旁边的小回廊里出来了。 伸出手接了两片雪花,像是出来看雪。 可站的位置却极精准,正好挡在了沈福来和东角门之间,虽然没堵死,但沈福来要过去必须经过他身旁,擦身而过。 于是沈暄靠着墙,没急着开口。 等沈福来走到近前,才像刚认出人似的,微微直了直身:“咦,福来叔?” “这么大雪,怎么从后墙那边绕过来?那头的雪可没人扫,滑的很呐。” 他语气里带着些意外和关怀,像是真心实意在替这位老账房担心地滑摔跤。 第302章 走街串巷的货郎 沈福来脚步一顿。 随即熟练地弯下腰,放慢步子,挂上人畜无害的微笑,像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拂,只迅速看了沈暄两眼,然后拱了拱手。 “三公子好。” “老奴这是去东角门看看今早庄户卸货的草料收干净没有,有不少牲畜聚在那,粪水遍地,不及时处理冻硬了可不好收拾。” “顺道嘛,再去后厨瞧瞧施粥的米备得怎么样,听闻老夫人近日腿脚不便,今年不能亲自过问,老奴怕底下人出纰漏,想着也搭把手。” 片刻间,他就想好了两个理由应对。 沈暄则是笑出一口白牙:“哦,是吗?” “那福来叔不用去了,我在门房这待了小半天了,门外的草料和污渍早扫净了,不用您担心。” “至于后厨,我来之前就去过,米粮尽够了。” “牛婶说今年因着雪灾,侯府备的米面比往年多了三成,糯小米也是新到的,全部是品质上乘的好米,熬出来的粥比往年都香了不少。” 沈昭闭上眼,嗅了嗅鼻子:“福来叔,你仔细闻闻,这腊八粥的香气都飘这儿来了!” 沈暄三言两语又把话挡了回去。 人也站在夹道上一动不动。 沈福来眉心微微皱了下,又立刻松开。 他探着头往门房方向看了一眼。 门半掩着,只能看见老王半个背影,还有货郎搁在门边的那副担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 “哎呀,二公子您别见怪,这人一老了,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不亲眼看看还真不放心。” “从屋里出来时还想着后墙那条道近,走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头的路怕是没人扫。” “这不,又绕了半天折回东角门来了。” 他说着,还低声叹了口气。 沈暄没接话,只是依旧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和沈福来的不一样,沈福来是老人自责式的苦笑,沈暄却像在听一个极有意思的故事。 过了两息,沈暄才哦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停在他右手那只青布小布袋上。 “福来叔,你这手里提的什么啊?看上去挺重的,要不我帮帮您?” 说着,就要上前一把接过。 沈福来不着痕迹地灵巧侧身一挡,随即含笑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自然: “不算重,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 “里头不过是一些旧账本罢了,三公子也知道,这每逢腊月过了就要核年账。” “老奴想着趁今日顺路送到账房去。” “账房?”沈暄挑了下眉,“可账房不在这边,账房不是在西边吗?您怎么跑东边来了?” “福来叔从这儿过去,怕是得穿大半个府,哪门子顺路啊?” “再说了,账房的事何时轮得到您亲自搬账本了?那几个新招的小伙计可是躲着偷懒了,倒让您一个老账房亲自搬起账本来了?” 沈福来眼神一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右手在布袋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寒风刮过,把沈暄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 门房老王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立刻缩了缩脖子,把门掩了小半扇,退后了几步。 然后沈福来忽然笑了。 那笑温和恭顺,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在风雪里,沈暄后背微微凉了一瞬。 “三少爷这话说笑了。” 沈福来慢慢把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拂了拂头顶厚厚一层雪珠。 “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 “往年货单都是老奴盯着收,今年腿脚一冷就发僵,便想着往东角门走暖和些,顺道也看看门房有没有躲懒。”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像在自嘲。 说完,又抬起头来。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一双老眼却亮得异样。 “倒是三少爷您,往常这个时候,可都还在后宅里用膳或是演武场练枪呢,今日怎么有雅兴守在东角门看雪了?” “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可是少见您这个时辰往这儿站,难不成也是跟着二公子读书,学会了那些文人雅事?” 沈暄的笑没变。 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像是真的被问住了,认真想了想才说: “祖母说今日事多,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反正我闲着无事,干脆过来瞧瞧,就怕......” 他顿了顿,“有手脚不干净的混进来。” “福来叔也知道,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盯人看个动静,还成。” 沈福来看着他,笑意没变,目光却往门房那副担子上飞快地滑了一下。 沈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侧过头,像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福来叔,东角门这风确实大,您这把年纪站久了伤了身子可不好。要不,还是先回账房暖和暖和?” “等天色好些了,再核您的账也不迟嘛。” 这话听起来客气。 沈福来却听懂了,他拱了拱手: “谢三少爷体恤,老奴记着了,只是这来都来了,不瞧上一眼也怪可惜的。” 然后他侧过身,依旧朝门房方向走了两步。 沈暄本来想上前阻拦,可关键时刻想起二哥的吩咐,伸出的手便又收了回来。 但他紧跟了一句: “福来叔,账本我让李管家派人去取就是了,您腿脚不便,雪天少走几步。” 沈福来身形顿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像是没听见一般,又继续朝门房走去。 沈暄见状,指尖在背后轻轻一勾。 院墙阴影里,有几道人影动了一下。 沈昭站在老槐树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那货郎还缩在门房里,双手拢在袖中,脸朝着门外,一副等雪停的样子。 门房老王给他倒了碗热水。 他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喝了一小口。 水不算很热,他喝得却很慢,像在熬时间。 与此同时。 沈福来走到门房外三步处停了。 他冲着门里笑了笑,哑着嗓子道: “王全,我来看看东角门外的草料收了没有。” 老王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赔笑道: “福来兄,早收净了,雪都扫两回了。您老怎的还亲自跑一趟?这雪刮刀子似的。” 沈福来点点头,像放心了。 他目光扫过门房,落在货郎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老王忙道:“哦,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雪太大,小的让他进来避避。” 沈福来哦了一声,目光从货郎脸上滑到他那副担子上,又滑回脸上。 “这个天还在外头跑,确实不容易。” 他随口撂下一句,转身就往回走。 沈暄还靠在墙边,远远看着他。 沈福来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低声道:“三少爷,外头风大,您也少站为妙。”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和,眉眼带笑,像极了一个长辈在嘱咐晚辈。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了。 沈暄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 沈福来的步子依旧沉稳,不见一丝纰漏。 而那货郎还在门房里。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碗里,低头慢慢吃着。 那副担子还搁在门边,竹筐里的红线沾了雪,颜色暗了几分。 小木箱上盖着的厚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截铜制的拨浪鼓柄。 那货郎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一样东西。 若是有人看见的话,就会发现。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梅花形铜牌。 第303章 是二公子设的局吧? 沈福来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住了。 三公子,您今日说话,跟平日不太一样。 沈暄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腰侧那根短棍,闻言笑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老奴说不上来。 沈福来极轻地扫了眼门房那扇半掩的木门,又收回来,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就是觉得……三公子今日站的位置不太对。 沈暄把短棍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轻松: 福来叔,你也站得不太对。 沈福来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青布布袋,忽然叹了口气。 三公子,老奴在侯府也待了四十年。 沈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种更安静的表情:我知道,所以我叫你福来叔。 那你可知道,老侯爷捡我回来那年,我才这么高。 沈福来比了下自己腰侧的位置,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瞬,仿佛又那见了当年那一幕。 他笑着说我太瘦了,瘦得像根柴火棍,一巴掌就能拍折了,连把剪刀都握不住。 沈暄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把搭在短棍上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后来府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侯爷走了,侯爷出征了,大公子也去了边关。” “连府里那棵老侯爷亲手种的老槐树都枯了半截,可老奴还在账房里坐着,一本一本对账。 他顿了下,摩挲了几下青色布袋。 三公子,你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四十年,那他......还能是外人吗? 风灌进夹道,把他几乎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倒去,露出额角一道很浅的旧疤。 沈暄沉默了两息。 他看着沈福来那张饱经岁月风霜的脸,看着那双已不再年轻的眼睛,然后开口了: 福来叔,我本不想逼你,但你若不是外人,那今日东角门外的人,又是谁叫来的? 沈福来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错。 他没有否认或是解释,只是闭上了眼睛,手中紧攥着那只布袋,心里却一阵坦然。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几步雪地,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像一道看不见的帘子。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传来一声。 门板被人从里侧推开了。 那个货郎站在门边,帽檐压低,只露出一个被冻得发红的下巴,随即微微侧过身。 就在那一刹那,那个角度,恰好能让夹道方向的人看清他腰间挂着的东西。 一枚铜牌! 铜面泛着暗光,纹样是一道锐角梅花图案。 沈暄顿时眼神一紧,他认得那个纹样,二哥书房里见过,顺天府的卷宗里也见过。 此人果然是黑市的人! 那货郎还不知自己已经暴露,只是在门槛边站了约莫两息,确认铜牌被沈福来看见了,才低着头走进门房,蹲在炭盆边烤火取暖。 随后货郎没有再出来,也没有奇异的举动,仿佛方才不过是出来透口气。 沈暄瞥了那扇门缝一眼,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福来身上。 没想到,他口中的福来叔真是内奸! 这下人赃俱获,看他还怎么抵赖! ...... 与此同时,东角门外。 一个紧身灰衣人正带着五个人靠近了巷口。 他们令行禁止,身手敏捷,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算好的位置上。 领头的灰衣人在距离东角门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一瞬,他立刻看向门房。 只见两只竹编箩和扁担安稳放在门口,而门房那处不过巴掌大的小窗处,货郎正对着他们微微点头。 灰衣人立刻接收到信号,一切正常!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下眼,然后猫着腰,立刻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靴子踩在雪地里的响声,沉闷而整齐。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快步踏入东角门。 沈暄耳聪目明,立刻发现了这动静。 但他依旧没有动。 只是身子微微侧过,挡住了沈福来的视线,同时微微屈膝,攥紧了腰侧的短棍。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那几道灰影从东角门悄然涌入,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眼看就要靠近了。 而沈福来始终站在原地,背对着东角门。 他只是低着头,攥着那只青布布袋,像一个站在暴风雨中央,却不打算躲避的人。 但他显然也听见了踏雪声,随即叹了口气。 而就在一行灰衣人踏入东角门的第七步时。 内外同时动了! 韩铁山带着六个顺天府捕快从巷子两侧的铺子里冲出来,从灰白的雪幕里撕开一条口子。 铁链和刀声在风里哗啦作响,六个人分作两股贴着墙根快速压向门口。 领头的灰衣人反应最快,猛地刹住回头。 低喝了一声:不好,有埋伏! 靠后的两个灰衣人转身想往外冲,刚迈出门槛半步,门旁两个灰袄伙计同时伸脚一绊。 当先一人横着摔出门外,刀脱了手,被一个便衣抬脚踩住。 另一个往门房里缩,被韩铁山一链子扫在右肩,整个人撞在门框上,捕快一拥而上把他稳稳按进雪地里。 剩下的灰衣人没有回头,继续往院内扑去。 领头的右手往腰后一抄,拔出一把窄刃短刀,刀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 就在这时,夹道口的暗桩动了。 翠屏从月亮门内侧闪出半身,手里石子扬起,她打的是领头右前方那面青砖墙。 石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领头的本能偏了半步,就这半寸,让他踏进了一片被雪盖住的薄冰。 他脚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往前一倾,短刀朝前直直刺出。 却什么也没刺中。 郑三贵从屋顶探身,麻绳几乎同时甩下。 绳圈耍得精准,不偏不倚套在领头右肩。 他往回一收。 那人被拽得向后一仰,短刀脱手飞出来,打着旋扎进墙根的积雪里,刀柄朝外,微微颤着。 他自己则重重摔在夹道口,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闷哼了一声。 还没等他翻身,两侧各扑上来一名捕快,直接把他按死在雪地上。 灰衣人的脸被按进冰凉的雪里,不断嘶吼,挣扎中靴底把雪面蹬出一道道深沟,碎雪溅起来,像刀片一样打在旁边人的手背上。 “别让他咬舌头!”韩铁山从门外冲进来,一眼就看见领头的在挣命,吼了一声。 按住他后颈的捕快手上加力,拇指熟练地顶住他下颌关节,强迫他张着嘴。 另一个捕快扯下他的腰带,反绑双手。 灰衣人的铜牌在扯拽中从怀里掉出来,落在雪地上,梅花纹样朝上,像一朵从雪里长出来的铁花。 剩下三个灰衣人也乱了。 一个被五城兵马司的便衣拦住,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廊下滚进雪地里。 便衣压在灰衣人身上,右肘卡住他脖子,左手去掰他握刀的手指。 灰衣人挣扎中刀刃划破了便衣的小臂,血滴在雪上,便衣吃痛,手上却反而更狠,硬是把刀夺了下来。 最后两个背靠背被顺天府捕快围在正中。 一个先松了手,另一个也放下了刀。 捕快们一拥而上,把两人分开了按倒。 很快,所有人都喜提锁链一副。 韩铁山走到领头身边蹲下,先扯开他衣领看了一眼脖子上的旧疤,又从地上拾起那枚掉落的铜牌,用手擦去牌面上的雪,眯着眼看了一眼。 他把铜牌往怀里一揣,抬头冲夹道口喊道:“三公子!人拿住了!” 沈暄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沈福来。 沈福来在韩铁山那声喊落下来后,慢慢转过身来,看了眼那些被按在雪地里的灰衣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或是愤怒,只有一早有所料,甚至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三公子,今日这事……是二公子设的局吧?” 第304章 人得活着,才算一样 沈暄没有回答。 但沈福来从他沉默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 那笑意里同样也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二公子。” 沈福来沙哑的声音从风雪中飘过来。 “您既然已经到了,就现身一见吧。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三公子再绕圈子了。” 沈昭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拍,在沈福来面前站定,隔着三步距离: “福来叔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如此缜密,且不漏一丝风声的局,还能联合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整座镇远侯府,除了二公子,老奴想不到他人。” 沈昭没有否认:“福来叔今日这场戏,演得比我想的要好。” “二公子比老奴想得还要早。”沈福来笑道,“东角门里里外外那些人,账房屋顶上那位,门外巷子里那几位,都是二公子的人吧。” 沈昭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福来问。 “半个多月前,从那筐橘子的密信开始。” 沈福来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边角磨得发亮,铜锁扣处缠着几圈旧麻绳。 他把木匣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布袋里。 这一次他摸出了一把旧剪刀,刃口磨得发亮,把手上缠着的青布已磨得发白起毛。 他把剪刀也放在雪地上,和木匣并排搁着。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额头抵在雪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二公子,老奴有话想当面说。说完,您再定老奴的罪,老奴绝无二言。” 沈暄站在旁边,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没有犹豫,侧过头朝他点了一下: “方才辛苦你了,你先去正厅回祖母。就说人没事,东西拿到了,我随后就到。” 沈暄把短棍收回腰侧,转身往正厅走去。 夹道里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的声音。 沈昭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过了两息才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你方才说,十岁便进了归义堂,那你今年五十有二,替他们做了四十多年事。为何偏偏今日才动手?” “因为老侯爷。”沈福来说。 沈昭眼神微微一动。 “老奴本家不姓沈,姓陈,河东人。十岁那年大旱,爹娘饿死在路上,只剩老奴和妹妹。” 沈福来没有等沈昭再问,自己接了下去,“好不容易逃到了通州码头,却被人群冲散了。归义堂的人找到老奴,说替他们做事,就帮找人。” “你就信了?” “十岁的孩子,给口饭吃就信了。” 沈昭微微点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他们养了老奴三年,教算账,教暗号,教认路辨人。后来特意挑了老侯爷班师回朝那日,把老奴放在城门口。” “他们怎么确定祖父会停?” “他们说,一个在战场上杀了几十年人的武将,见了路边快冻死的孤儿,会下马。” 沈昭笑了:“看来他们很了解祖父。” 沈福来缓缓摇头:“但他们了解得不够深。” 沈昭挑眉。 “老侯爷那天确实下了马。可他问老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叫什么’,也不是‘你父母呢’。” 沈福来抬起头,迎上沈昭的目光,“他问的是,‘你饿不饿?几顿没吃了?’” 沈昭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一个人的第一句话,能看出他是什么人。老侯爷先看见的是个饿着的孩子,然后才是别的。” 沈福来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画面又在眼前过了一遍。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他是从何时起,知道你是归义堂的人?” 沈福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旧得发脆的纸页。 他双手举起来。 沈昭接过来。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变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但上面那几笔字迹仍然清楚。 是祖父的字,笔力刚劲,收笔利落。 那是一页账目残纸,左下角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已阅。继续留用。” 日期落款是二十五年前。 沈昭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进府第三年,老侯爷便把老奴叫到书房,让老奴把门关上。”沈福来说,声音很轻。 “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该去送信了。第二句,送完回来,继续做你的账房。” 沈昭看着他,一言不发。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从城门口那一日起,他就知道。留了老奴三年,是在等老奴自己开口。” 风雪在两人之间卷过,吹起地上几片碎雪。 沈昭把那页残纸重新叠好,放进油纸包里,却没有还给沈福来,而是自己收进了怀里。 他信那行字是祖父写的,信一个十岁的孤儿活下来,信四十年账房里的人没把东西交出去。 可信归信。 东角门那几道灰影,到底是他放进来的。 他放进来的人,今日若真动了手,沈福来手上也会沾沈家人的血。 这一点,不能因为他交出名册就抹了。 沈昭想清楚了这个,才重新看向沈福来。 可他对上的,是老人早已料到的、平静到近乎等死的眼神。 沈昭忽然意识到,沈福来今天不是来求饶的,他是来交差的。 东西交完了,命也一并交。 于是他心里那点冷,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倒不是原谅,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以死收场。 “继续。”他说。 沈福来低下头,声音又哑了几分: “老侯爷给老奴换了名字,叫沈福来。他说福来是盼个福气,盼个回头。老奴后来才明白,他说的回头不是让归义堂回头,是让老奴回头。” “这件事,府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老侯爷,一个侯爷。连老夫人也不知道。” “老侯爷走的那年,把老奴叫到病床前,说:‘我走之后,继续做你的事。归义堂的事,等你找到了能把那根线接住的人,再交出去。’” “老奴问他:‘那要是等不到呢?’他说:‘等不到,你就替沈家把账做下去,把门看好。’” 沈福来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老奴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您来了。” “归义堂给老奴的最后一道令,是让老奴今日带着这东西走到东角门,以示安全。” “他们的人不见到老奴,不会动手。所以老奴来了不是要跑,是在等他们进来。” 他跪在地上,把那只木匣从雪地上捡起来。 双手举着递向沈昭。 “这里面……是归义堂这些年在京城所有暗桩的名册。铺面在哪、联络人是谁、物资怎么走、账目怎么对……老奴全记了。” “还有这几年归义堂让老奴签的每一笔假账的底稿,老侯爷当年说,送完信继续做账房,老奴就继续做账房。” “但老奴做了两份账,一份给他们看,一份留着。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老奴能把东西交出去。” 沈昭蹲下来,和沈福来平齐。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沈福来的胳膊肘: “起来吧,地上凉。” 沈福来肩膀猛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沈昭,眼眶重新润湿了,嘴唇颤抖了几下。 “二公子……这句话,老侯爷当年在城门口,也对老奴说过。” 沈昭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手又收紧了一分,慢慢把沈福来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沈福来虚弱至极,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才借着力勉强站住。 沈昭等着他站稳,才松手退开半步。 可沈福来的右膝在雪地里跪得太久,已经僵了,沈昭一松手,他整个人就往右歪了一下,像要倒下去。 沈昭又伸手扶住他,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没让他栽回雪地里。 “是啊,一样的雪,一样的侯府。” 沈昭叹了口气。 “可人得活着,才算一样,你明白吗?” 第305章 这是侯府的规矩 沈福来站在原地,看着沈昭。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他的肩头和发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膝盖微微打着颤,十根手指垂在身侧,冻得发紫。 过了好几息,他又跪下,声音比方才更哑。 “老奴方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老奴天打五雷轰,下辈子还做孤儿,尝尽人间悲苦!” 沈昭点头。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沈福来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天,又像看着比天更远的地方,像在跟什么人起誓。 也许是他自己。 也许是四十年前那个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娘。 也许是一生都活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妹妹。 “我知道。”沈昭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让你起来,归义堂的事,我会交给包大人去查。” 他顿了下,看着沈福来花白的头顶。 那头顶上沾着雪粒,白色叠着白色,一时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雪。 “你妹妹的事若属实,我亲自帮你查。” 沈福来抬起头。 他嘴唇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这张嘴,四十年来替侯府点过账对过簿、念过主子的信,此刻却连一个“谢”字都吐不出来。 沈昭伸出手,想扶沈福来一把。 沈福来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肩膀往后缩了缩,膝盖又往下沉了沉。 “二公子,老奴……身上脏。” 沈昭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来。 反而稳稳地托住了沈福来的胳膊肘。 “福来叔,祖母若在这儿,也会先扶你起来。这不是恩典,这是侯府的规矩,不叫自己人跪在雪里说话。” 沈福来浑身一僵。 “自己人”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尖上拉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配。 可喉头堵着,噎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慢慢起身,随即转身朝柴房方向走去。 可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沈昭,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是跪过来的。 跪老侯爷,跪那些写不完的账册。 如今,连老天都跪不动了。 然后似是自言自语。 “老侯爷,老奴这一站……站完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但沈昭听见了。 他脚已迈出去一步,听见这话又收了回来。 他心头一跳,突然有种莫名不好的预感,像在黑暗里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沈昭连忙转过头去。 “福来叔,你……” 话没说完。 沈福来的手已伸进袖中,摸到了一件硬物。 那是一把小刀,比剪刀还短一寸。 他把它抽了出来。 沈昭看见那道冷光时,沈福来的手已抬起来了,刀尖朝着自己的心口。 他的手在不断颤抖。 一个在雪地里跪了半炷香的老人,十根指头已冻得不听使唤。 “福来叔——!” 沈昭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他想冲上去,可脚下积雪太滑,刚跨出一步,就打了个趔趄。 幸好那刀尖从袖里出来时偏了一线,划过衣襟,划破了棉布和肋间的皮肉,翻出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先是极慢地渗出来,然后忽然涌出一股,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进雪里,像谁在白纸上盖了几枚朱砂小印。 可沈福来像没知觉似的,手腕一翻,第二刀又要往心口扎下。 他这一刀比第一刀稳。 因为他方才那一下,已让他记起了四十年前的某个动作。 那年逃荒路上,父亲用一把割草刀杀了一只生病的瘦羊,也是这么稳。 他那时躲在母亲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指腹大小的石子打在刀面上。 那石子不知从哪飞出来,力道奇大,小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斜斜插进雪地里。 刀柄朝外,颤了一下,不动了。 沈福来还保持着刺下的姿势。 右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眼空手,又慢慢转身看向沈昭。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二公子,”他开了口,声音无比冷寂,“老奴方才若是死成了,侯府是不是就能撇清了?” 沈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这才听出来沈福来那一刀,是奔了一死百了的绝望念头。 他要用自己的命,把侯府从这桩烂事里摘出去。 沈昭眼眶一热,也不知是气还是痛,一句脏话冲口而出: “你放屁!” 他极少说这么粗的话。 几个字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白气和颤音。 “你以为你死了,侯府就干净了?归义堂手里难道只攥着你一个?他们若真有底牌,没了你,他们照样能成事!” 他逼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死了,才是最遂了他们的意。你死了,通州码头再也不会有人站在那儿,等一个四十年来从没放弃过的哥哥!” 沈福来眼神一愣。 他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筋骨,整个人都软下去,半跪半坐在雪地里。 胸前血还在流,把身下的雪化开一小片,颜色越来越深,好似洇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昭没再多说。 他弯下腰,用尽力气把沈福来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 “你听着,”他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而清晰,“祖父当年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不是让你死在另一场雪里的。” 沈福来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皱纹里溢出来,和脸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沈昭冲门后喊道:“翠屏!快去叫大夫!还有,让李管家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翠屏这才从月亮门后转出来,应了一声,把手里那第二枚石子往袖中一塞,拔腿就跑。 沈昭没再说话,只把沈福来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免得他整个人栽进雪里。 他感觉到老人身上冷得不像活人。 那寒气透过棉衣,渗进他自己的骨头缝里。 沈暄不知何时已返身回来。 他方才走了没多远,听见那声脆响就折回来了。 这会儿见沈福来胸前带血,脚步虚浮,便沉默着走上前,伸手扶住了他胳膊。 沈福来没有挣脱,任他扶着。 “福来叔,撑住。”沈暄低声道,“柴房就在前面,里头暖和。” 沈福来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 很快,东北角的柴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暄把他扶到墙角的干草堆上坐下。 沈福来靠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很轻。 像一截快要燃尽的香。 沈暄蹲那儿看了他片刻,才站起来退到门口,关门前他停了一下,低声道: “福来叔,柴房不漏风,比外头暖和。” 门吱扭一声合上了。 沈暄没有离开,就守在那扇旧木门外。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背靠着墙,望着天。 过了许久,他从门缝看过去。 沈福来似乎是已睡着了,头歪向一边,但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像在睡梦里也逃不开什么。 沈暄观察了片刻,才转身吩咐两个匆匆赶来的护卫:“你二人看守在柴房门口,好生伺候。” “切记,别让他再做傻事。他若醒了要什么,就去取。炭盆看着点,别灭了。” 两个护卫连忙应下,一左一右站定。 其中一个年轻的迟疑着问:“三公子,刀……还搜不搜?万一他身上还藏着……” 沈暄沉默了一瞬,摇头。 “不用了。他是账房先生,不是刺客。他身上那点东西,真要有第二件,方才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他说完便拍了拍身上的雪,往正厅走了。 沈昭跟在后头,远远看着那扇合上的柴房门,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两件东西硌着他的手臂: 一把剪刀,一把小刀。 一个刃口磨得发亮,像被握了四十年。 一个藏在衣袖夹层里,像为今天准备的。 他把它们都按住了。 那两件冷硬的物什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像在提醒他:今晚差一点,就是一条人命。 第306章 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正厅里,老王氏等得茶都凉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茶盅的盖子。 林氏那把铜锤搁在桌角,锤柄朝外,只要一伸手就能抄起来。 沈昭进了门行完礼后,把木匣、剪刀、小刀三样东西从怀里和袖中取出来,依次放在桌上。 “祖母,福来叔方才在院里……动了刀,想自尽。” 老王氏转茶盖的手停了一下。 “人怎么样?” “没死成,翠屏及时打掉了刀,受了点皮肉伤,大夫已经去了。” 老王氏闭了下眼。 “这是他的脾气,我早该料到了。” 她声音还是稳的,只尾音有一丝颤。 “你祖父走那年,在病榻上抓着我的手,说福来这人,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他若哪天自己想通了,比谁都决绝。” 她顿了顿,把剪刀推回沈昭面前。 又看了眼那把被雪水浸湿了的小刀。 没有碰它。 “归义堂的名册和底账,明日送往顺天府。那块铜牌也一并送去。至于人……” 老王氏揉了揉眉心。 “他在府里干了快四十年,也该歇一歇了。柴房暖和,多置些炭,让他先住着。” “但人,得看紧了。归义堂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今晚多派些人守着,决不能出事。” “等事情安稳下来了,再行处置。” 沈昭点点头,把所有东西都收回袖中。 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在门边停住: “祖母,福来叔他住在柴房……” “就让他歇在那儿吧,那儿僻静,免得府里风言风语,落了他脸面。” 沈昭点头,心想还是祖母考虑得周到。 “昭儿。”老王氏忽然又叫住他。 沈昭回头。 老王氏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明日去顺天府之前,先去一趟福来的账房。把他这些年私自抄录的东西,全都带回来。一样也不许落在外人手里。” 沈昭一怔:“祖母是怕……” “怕他还有事瞒着我们。”老王氏直言道,“也怕归义堂的人,比我们更想先拿到那些东西。” 沈昭后背微微发凉。 他方才只顾着救人,倒没往这层上想。 归义堂的人若知道沈福来已落到侯府手里,而且供出了名册,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我这就去。”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老王氏摆摆手,“今晚看好柴房,别的明天再说。你去账房时,带上李管家和两个人,别一个人进去。” 沈昭点头,转身出去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 几个时辰后,已是日落西山。 沈昭从账房清点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风还是凉的,灌进领口像冰碴子。 沈福来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们一行四人在里面找了半天,最后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 看来,东西都在那个木匣里了。 他站在廊下呼吸了新鲜空气,随即念头一起,拐去了后厨。 后厨还亮着灯,牛婶在灶前拾掇着什么,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沈昭直接道明来意:“劳您给我煮一壶姜茶,多切几片老姜扔进去。” 牛婶看了他一眼,说他今日脸色不太好,嘴都发白了。 沈昭想说没什么,就是冷。 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骗不了人。 更准确地说,是懒得骗了。 “……是有点累。” 牛婶没再多问,麻利地切姜、烧水、放糖。 茶壶递过来的时候,她多裹了一层布,又转身从灶膛灰里扒出一块烤地瓜,用油纸包了,径直塞进他怀里。 “二公子。”牛婶又叫住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过了几息,她还是开了口。 “我听说福来出事了,他那人不是坏心肠,就是……岁数大了,可能有些事拐不过弯来。”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后悔。 主子们的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厨娘插嘴。 可要是不说,她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她和沈福来前后脚进的侯府,一个在灶上,一个在账房,几十年下来,比许多亲兄妹还熟。 “我知道。”沈昭停了一下,“牛婶,您放心,我没把福来叔当外人,他自己……钻了牛角尖。” 牛婶听到这话,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忙别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那人就是轴,认死理儿。” “年轻那会儿,有一回对账差了三个铜板,他非说要从月钱里扣,老侯爷不让,他就站在账房门口,从日头西斜站到月亮出来。” “最后自己把那三文钱投进功德箱才算了事。” 牛婶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副臭德行。” 沈昭没说话。 他提着姜茶一路走到柴房门口,对守在门边的护卫嘘了一声,随即推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的暖光,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沈福来靠在干草堆上,还半阖着眼。 不过大夫来给他上了药,换了身干净衣裳,身下也换了干净的被单和棉被,屋里点上了炭盆,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 除了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还在,完全看不出半点柴房的痕迹。 显然李管家这事做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 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人情分寸拿得恰到好处。 沈昭把姜茶壶搁在门槛内侧,隔着门缝说: “牛婶刚煮的姜汤,趁热喝吧。” 沈福来没有动。 他其实早听见脚步声了,也猜到来的是谁。 那壶姜茶熟悉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让他鼻子一酸。 牛婶的姜茶他喝了几十年,每次对账到深夜,总有一壶放在手边,但这次他不敢伸手。 一个背主的人,有什么脸喝东家的热汤? 哪怕他并未真的做出损害侯府的事。 “二公子。”他忽然开口了,嗓子有些哑。 沈昭本已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老奴……能不能问一句。” “你说。” “侯府里……可有人因老奴的事被连累?老奴一个人造的孽,不想让旁人跟着受苦。” 沈昭沉默了片刻。 “目前没有,你的事,祖母已压下来了。府里的人只知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沈福来胸口起伏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多谢二公子……和老夫人体恤。” 沈昭的手在袖中捏了捏那把小刀。 “福来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方才那两刀是真想死,还是想替侯府摘干净?” 沈福来没马上回答。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门槛边那壶姜茶上。 壶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像一条断了线的白丝。 “二公子想听真话?”他终于开口。 “嗯。” “老奴也说不清。”沈福来闭上眼,“那一刀下去的时候,老奴心里想的是:这条命还了侯府,侯府就干净了。可刀尖偏了的时候……” 他停住了,像在找合适的字。 “刀尖偏了的时候,老奴心里又害怕真死了。” 沈昭站在那里,胸口一紧,又慢慢松开。 他听懂了。 这老人连求死都不纯粹。 四十年账房生涯,让他什么事都习惯要算。 连死,都要算死后侯府得失、妹妹下落、归义堂反应。 这种算法,比死本身还折磨人。 因为背负的太多了。 “福来叔。”沈昭的声音低沉而稳重,“我方才在正厅里跟祖母说了,我不信你背叛了侯府。” 沈福来睁开眼,看向门缝外那个模糊身影。 “我信你是有苦衷的,但苦衷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抵那些年你经手过的每一本账。” “所以归义堂的事,我会一查到底。该你的责任,我不会替你遮掩;不该你背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往你身上栽。” “你妹妹的事,我应了你,就一定会去办。” 他说完这些,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自己会说些更狠的话。 可站在这扇门前,面对着这个满身是血的老人,他实在硬不下心肠。 就让他暂且网开一面吧。 第307章 分得清轻重,也知取舍 沈福来嘴唇哆嗦着,突然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说出口: “二公子……” “你受了伤,还是省点力气,喝汤吧。”沈昭打断他,“牛婶特意煮的,别糟蹋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没走几步,身后飘来沈福来的声音。 很轻,像自言自语。 “二公子,老奴这把年纪……已不觉得冷了。”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不是不怕冷。 是这人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一个能让他觉得温暖的地方了,哀莫大于心死。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转回来走了几步。 突然隔着门缝道: “福来叔,等这件事了了,我让牛婶单独给你包一顿韭菜饺子。” “你不是说过,逃荒路上最想吃的,就是那一口家乡的热饺子吗?” 沈福来听到这,顿时愣住了。 四十年了。 他从没跟人提过这个。 不对!他提过一次。 是刚进侯府那年,老侯爷笑着问他有什么想吃的,他那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随口说了声“韭菜饺子”。 结果老侯爷真让厨房包了三大碗,他跪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哭,把老侯爷都看笑了。 “您……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昭没解释,这是他从祖母那听来的,说是祖父拿这事还和她打趣过。 “所以你得活着,别让牛婶白忙活了。” 说完这句,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轻,终于被寒风吞掉了。 ...... 当天夜里。 柴房外飘起了小雪,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 沈福来半坐在被窝里,背靠着墙。 那壶姜茶还搁在门槛边,已放凉了。 但他一直没挪开视线,像看着它,就能让自己不睡过去。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砖墙上慢慢比划起来。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写侯府的账,或是归义堂的暗号。 可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比划的是个数字。 四十六。 是啊,他的妹妹陈小禾,今年已四十六了。 他忽然想,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已嫁人了。 也应该有了孩子孙儿,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或许过着平凡而简单的日子。 夏日在院子里晒酱,冬日在灶前烤火,初一去庙里上香,十五给祖宗供饭。 那样他记忆中平凡的日子,她可曾过上了?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雪夜里,坐在某个地方的角落里。 想起四十年前走散的那个下午? 想起那个背着她一路逃难,还不忘逗她笑的大哥哥?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柴房外的夹道里,风雪正一寸一寸覆住白天那些脚印,像要把今日的事都掩盖过去。 但沈福来知道,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那道肋间的刀伤,比如墙上那个他没写出来的四十六。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握了四十年笔的手,虎口处有道极浅的旧疤,是那年老侯爷递剪刀给他后,他私下里鼓捣时不小心被刃口蹭到的。 伤得轻,但也落了道疤。 那道疤一直没有消,此刻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根线,从四十年前一直牵到今天。 他在心里轻声道: “阿妹,哥把门守完了。” 柴房外风雪正紧。 但屋里确实不漏风,比外头暖和。 …… 次日一早。 天刚擦亮,沈昭就乘车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顺天府前街的石板路上积雪未消,每走一步都出溜几下。 街边早点铺子刚卸下半扇门板,蒸笼里的白气一团团涌出来,混着面香和柴火味,把半条街都熏软了。 福安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管里,一路小跑才跟上步子。 他昨夜守在外间,天亮前才眯了一小会儿,这会儿眼皮发沉,被风一吹,连打了两个喷嚏。 “公子,您说包大人这会儿起了没?可别扑个空。”福安吸着鼻子问。 沈昭笑了:“你以为都像你,平日里若不出门,日上三竿才睁眼。” 福安嘟囔着辩解:“小的那是给公子守夜啊,怎么能算偷懒呢?” 沈昭没搭理他。 他昨晚半夜起来喝水,光听见他在被窝里笑出声了,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看话本入迷了。 到了顺天府衙,门房认得他,忙侧身让进。 又朝里喊了一声“沈二公子到”。 很快,一个穿灰袍的衙役小跑过来引路,几人穿过前院,绕过照壁,直往后衙去。 包大人今日没在签押房喝茶,背对着游廊站在后衙廊下,手里攥着本卷宗细看。 他身材本就宽厚高大,这时裹着身官袍站在晨光里,像一尊被人从公案后搬出来的判官像。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身瞧来。 见是沈昭,也不客套,只微微颔首。 让开半扇门:“进。” 沈昭跨进门槛,先闻到一股隔夜茶混着墨汁的气味,炭盆还燃着,只是火小了许多,剩几小块炭半明半暗地趴在灰里。 靠墙的案上摞着几堆文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页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坐。” 包大人把卷宗往案头一放,自己在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把炭盆上的铜壶提下来,给沈昭倒了盏热茶,“天冷,先喝口。” 沈昭道了谢,双手接过茶盏。 那茶汤色偏浓,是衙门里常备的便宜粗茶,苦味重,但热得烫手。 他喝了一口,感觉身子暖过来后,从怀里把灰布包取出来,在案上一层层展开。 名册和底账一册一册摊开,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有的还沾着极淡的污渍,像被人藏在房梁上,长年累月地躲着光。 最后,他搁了那把小刀在旁边。 刀锋朝里,刀柄朝包大人。 “包大人,这是归义堂在京城的名册、暗账,还有沈福来交出来的信物。” 沈昭神色镇定,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人先留在侯府看管了,怎么审,我听您的。” 包大人没急着说话。 他先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那茶显是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后拿起名册翻动。 他翻得很慢,每停一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像在努力记下里头的信息。 屋里一时只有翻纸声和炭火偶尔“啪”的轻响。 福安被留在门外,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被阶前一阵冷风灌进领口,又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包大人才合上名册。 抬头看沈昭。 “想不到这归义堂藏得如此深。” 他声音沉了几分,“一颗钉子能放四十年,背后之人真沉得住气,你查到这一层,怕是没少费工夫吧?” 沈昭摇了摇头:“是沈福来自己开了口,若没有他,这些东西怕是再放十年也见不了光。” 包大人沉吟片刻:“这事说来也是你侯府的家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如今东窗事发,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日雪地里那个毅然自刎的背影,那人站在雪中,胸口的血痕有些刺眼。 还有那句“不觉得冷”,声音里没有怨气,像是了无生趣般,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等通州那个点端了再说。” 沈昭语气平缓,“他虽是内应,却也是证人,于我侯府而言,这么些年,有过不少苦劳。” 他顿了顿,语气压下去几分:“昨晚那些人失手未归,想必归义堂已知事情败露。咱们得尽快出手,否则通州那个点会提前撤走。” 包大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原以为沈昭会急着把人交出来。 他见过不少年轻人办了事,总想立刻有个交代,比如把东西往堂上一拍,说一句“人我抓了,剩下你们看着办”。 但沈昭没有,他分得清轻重,也知取舍。 这份忍耐,如今很少见了。 第308章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包大人点点头,把名册往案角一推。 沉声道:“你放心,我即刻安排人下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鼠蚁揪出来!”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通州我另派人手,兵分两路,不给他们喘气的工夫。” 沈昭拱了拱手:“有劳大人。” 两人又聊了片刻,把几条暗线敲定。 包大人说到兴头上,从袖中摸出一张京师地图,铺在案上,用茶盏压住两角,指尖在几处码头和城门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永定门往南这一片,货若从通州过来,必经此处。” “我叫人在广济桥设个卡,再往东在张家湾放条暗线,两边一夹,他们插翅难飞......” 包大人的声音不高,但眼里有光,像老练的渔夫在盘算着如何收网。 沈昭听得仔细,偶尔点头补一句:“永定门后巷有条小路,他们若不走正门,极可能从那儿绕。” 包大人看他一眼,在图上那道巷子的位置重重一划:“你倒比我还熟。” 沈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等把几条暗线都定下来,包大人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放下了。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 “对了,你上次百宝阁样品会办得不错。今早朝会结束后,工部已正式批了回文,听闻拨了三百两银子,要先试三间库房,看看效果。” 沈昭眨了眨眼。 “多少?” “三百两。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 包大人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像在忍笑。 他做官几十年,见过人听到银子数目时的各种表情,但沈昭这一下眨眼,是实打实没藏住。 三百两不算多。 对侯府来说,不过几场宴席的开销。 对工部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但这是第一脚踩实的东西。 百宝阁总算是搭上了官府的路子,他这些日子查账、查人、抓内应,心里一直悬着,怕这些力气白费。 如今三百两落地了,后面的路就能走通了。 他发自内心笑了出来:“这笔钱来得正好。” 又拱了拱手:“回头真铺上了,劳您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看看。到时候把工部那几位也拉上,让他们看看银子花哪儿了。” 包大人点头:“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沈昭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他沉得住气,是因为他知道急不得。 前世他做项目时,最忌的就是渠道还没跑通就急着拉投资,三百两是验证费,他得让官府看到效果,才可能撬动后面更大的局面。 他起身告辞。 包大人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沈昭。” 沈昭回头。 “那把小刀,我留下了。”包大人站在门内,半张脸在阴影里,“指不定审人的时候,用得上。” 沈昭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他走出签押房时,日光正好。 照在游廊的立柱上,把漆面晒得发暖。 福安从廊下柱子后窜出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声问:“公子,包大人没为难您吧?小的看那刀摆出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倒会替你主子操心。”沈昭扭头看他,“放心吧,包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 说罢,他抬脚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书吏从侧门小跑过来。 那人跑得急,官袍下摆溅了几滴泥水,也顾不得擦,到他跟前喘着气递上一只牛皮纸信封。 “沈公子!学馆那边送来的,周夫子让务必交到您手上。” 沈昭接了信,道声谢。 那书吏行了个礼,又小跑着走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模拟考卷已阅,可入三甲。‘粥温吹絮’一句上佳,大有进益。第四句之弱,盖因前句已尽,无须再续。末句当删,以空白对满句,反有余味。” 纸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墨迹更浓。 “改日来,若有新诗稿,带来老夫一阅。” 沈昭盯着“可入三甲”四个字看了两遍,只觉得心里有股热血在往上涌。 数月之前,夫子还拍着桌说他“有骨无韵”,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夫子说得对。 他写过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冬天。 能看见雪,却摸不到冷。 可这一回他写的诗,没有雕琢和推敲,那几个字就像从身体里自己流出来的。 因为那是他亲眼见过的人间。 看来,诗赋一道,他确实摸到些门槛了。 要知道,夫子从不叫人把诗稿单独带过去。 这可是第一次! 他低声笑了:“我就说我能写出来。” 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有块东西松了,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纸边硌着胸口,硬硬的,但那种硬是让人踏实的。 像在黑暗里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了一截墙,知道自己至少还没走偏。 福安在边上探着脖子问:“公子,周夫子又骂您了?” 沈昭把信纸往怀里一按,瞥他一眼:“骂了,说我进步太大,该请夫子吃酒。” 福安眼睛一瞪:“真的?那可得去蜀香楼,听人说那儿的酱肘子……” “先回府。”沈昭抬脚往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补一句,“要请也是我请,你蹲门口吃面。” 福安嘿嘿一乐:“成,有口热汤面就成。” 回府的路上,似乎马车也走得比来时快。 日头升起来,雾散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小儿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口追逐。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沿途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从铁锅里腾起来,混着葱花和猪油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昭叫停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眼。 “福安,两碗馄饨。” “好嘞!” 他干脆从车上下来,掏了几文钱,要上两碗,和福安两个人蹲在路边几口吃完。 馄饨皮薄得透光,馅里掺了虾皮,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实在香迷糊了。 福安吃得稀里哗啦,连汤底都仰着脖子倒了下去,末了用袖子一抹嘴:“公子,还别说,这摊子手艺真不赖,改天咱还来。” 沈昭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才觉得浑身都暖了过来。 他点点头,掏出几枚铜板多给了摊主。 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连声道谢,又送了他一个烤得焦香的芝麻烧饼。 沈昭掰了一半给福安,自己拿着另一半上了马车。 夫子说的对,人间百态,他得好好体味! 第309章 还不懂什么叫离别 到家时,沈昭刚跨过影壁。 就看见沈芸蹲在影壁后面,缩成一团。 这丫头应该蹲了不短时间,鞋尖都湿了。 她手里攥着半块从影壁角上抠下来的碎砖。 自己都没发觉。 沈昭走近了些,她猛地抬头。 见是他,眼睛先是一亮,然后手忙脚乱爬起来,提着裙子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二哥!先生让你明日再去一趟!” 她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往外蹦。 额角碎发贴在脸上,鼻尖也冻得发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 “他说要出远门了,走之前有话跟你说。” 沈昭低头看她,视线不经意在她手里那半块碎砖上停了一下。 这丫头是真把自己当拆迁队了。 他伸手把砖拿过来,搁在墙根。 那砖入手比寻常的沉,断口上还留着她细细的指印,嵌进灰浆里。 他嘴角一抽,才转头看小妹。 “他让你带话?” “不是带话。” 沈芸摇了摇头,怕他听不明白,又补充道:“他说等你把灯点好了再去找他。” “二哥,先生今日课上老是出神,后来连书都没翻。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像是有心事。” 她把这些话一股脑说出来。 沈昭听完,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发拨开。 “知道了,劳你跑这一路,先回去喝口水。” “哎呀,我不渴!” 沈芸拨开他的手,声音急起来。 “二哥,你明日去见先生,能不能帮我问他一句,他到了新地方,会不会还给我写信?” 她问完就有些紧张,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怕二哥笑话她小孩气。 沈昭看着她:“你自己怎么不问?” 沈芸垂下眼,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屑。 “我问过了,可先生只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不说。我偷看了他一眼,他眼睛是红的。” 这个年纪的沈芸还不太懂什么叫离别,只觉得先生的手放在头顶上时,比往日沉了许多。 沈昭蹲下来,跟她平视。 “陆先生一定会写的,他不写,我去替你讨。” 沈芸用力点了点头。 她信二哥,二哥说会写,就一定会写。 然后她莫名笑了,转身就跑了。 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二哥,我让翠屏姐姐蒸了栗子糕,明日你给先生带去路上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过回廊不见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突然跑远的背影,抚了抚额头。 这丫头的心情果真是阴晴难测。 前一秒还红着眼睛,后一秒就像要去赶集。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陆先生教了她三年。 三年在大人眼里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来说,那是她的半辈子。 从连字都写不利索,长到会替人传话,会蹲在影壁后面等他一整早。 那人明天就要走了,但这丫头还会继续长。 他低头笑了一下,往正厅走。 ...... 正厅里,沈暄照旧坐在桌边剥核桃。 脚边蹲着家里养的那只三下巴胖橘猫。 那猫通体橘黄,胖得连脖子都找不到,蹲坐时下巴叠成三道褶,像戴了三条金圈。 看着它这副懒散样,沈昭莫名有些羡慕。 听见脚步声,沈暄头也没抬,只把剥好的几颗仁往碟子里一推。 他剥核桃的手法愈发娴熟,壳碎得均匀,仁儿也完整,圆滚滚堆在青瓷小碟里。 “吃了没?” 沈昭坐下,看了眼核桃仁。 “路上吃了些。” “吃了也再补补,祖母说了,读书费脑,这核桃仁最是补脑。” 沈暄说着,又“啪”地捏开一个,手指一挑,去了壳衣,把白白净净的仁递到沈昭跟前。 沈昭拈了一颗,慢慢嚼完。 核桃仁还带着壳上沾的涩味,但越嚼越香。 这时那只橘猫乖巧地蹭过来,拿脑袋顶了顶沈暄的小腿,喉咙里滚着呼噜。 他顺手在猫后颈上按了两下,那猫就眯着眼整只身子往他脚边一软,尾巴懒懒地甩了两下。 “翠屏姐说了,福来叔今早喝了半碗粥。” 沈暄手上动作没停,“就是不肯让人换药,嫌麻烦。李管家让人把炭盆挪墙角去了,怕风吹。” 沈昭嗯了一声:“他那是心里还没过去。” “我知道。” 沈暄又剥好一颗,没往碟里放,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所以我也没去劝,劝了也是白劝。” 沈昭看他一眼。 三弟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总在点上。 翠屏这时快步走进来,裙摆带起一阵冷风:“二公子,柳姑娘来了。” 柳听澜来了? 自打跟着她母亲顾氏回了别院就没见过,现在突然上门肯定有事。 沈昭赶紧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相迎。 柳听澜站在正厅门槛外,依旧是月白旧褙子,人也比先前消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 不过精神倒还好,站姿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白梅。 果真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见了面,也不过多寒暄,只微微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只折好的信封,直接递过来。 “你大哥昨日来信了,他说边关还好,但有一句话,我想着让你也看看。” 沈昭接过来展开。 沈晔的字一如既往,每一笔都用力,收尾利落,不留余地。 前面都是些日常寒暄和干涩的直男发言,比如给家里报平安:粮草充足,马匹精壮,北边今年雪大,但城墙修得结实,不必挂念...... 和前世小学生写的流水账日记似的。 唯有信末有句话关于他: “老二在京中做的事,我听说了。让他顾着读书,别只顾查案操心。县试考完,我就回来了。” 大哥写信从来不绕弯子。 他知道沈昭在忙什么,也怕他会忙到忘了正事,所以写了这一句。 不长,但每个字都是特意选的。 沈昭合上信。 “行,那你回信时,就说我等着他替我看榜。” 说这话时他嘴角不由笑了笑。 他能想象沈晔在北境的寒夜里,就着火光把这几句话写在纸上的样子。 大哥不是特别敏感细腻的人。 但那份心,他隔着几千里都能摸到温度。 柳听澜看着他,也笑了笑。 沈家兄弟之间,有他们自己的话说。 她这个外人把信递过来,其实也就是想看看沈昭的反应。 “你大哥还问,家里那只橘猫可是又胖了。”柳听澜说着,目光往沈暄脚边扫了一眼。 那猫正摊成一张橘色的大饼。 “看来得回他一句:胖得走路都像在扫地。” 沈昭不禁笑出声来。 沈暄抬头看了柳听澜一眼,闷声道:“不要笑话它,祖母说了,它这是在长冬膘。” 柳听澜笑而不语,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沈晔在信中说,你们兄弟几个都爱吃甜食。这是我在城南铺子里称的,你拿着尝尝。” 不等沈昭推辞,她已转身走了,月白背影很快隐进回廊深处。 沈昭打开一看,里面是糖霜裹的山楂球。 色泽红润,气味甘甜。 每一颗都裹得匀称,糖霜在窗口透进来的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下了层薄薄的雪。 他下意识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混着糖霜在舌尖化开。 他笑了笑,把布袋收进怀里,和周夫子那页批语、沈晔的信贴在一起。 两页纸一袋糖,隔着衣料贴着胸口。 一道来自深夜里批改诗稿的恩师,一道来自北境前线的兄长,一袋来自街边糖铺里替心上人记挂他弟弟的姑娘。 三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他也确实接收到了这些善意。 不声不响,却暖得刚好。 第310章 他练的东西,比刀沉 入夜。 沈昭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洛阳客》翻了一遍合上。 这是姜天策的手札,他每天都在看,像和三百年前的前辈对坐夜谈。 书页翻过之处,有些字句已被他看得起了毛边,那是姜天策写少年游学时的逸事,字里行间都是风沙和酒气,让他心神向往。 说来自打他穿越至此,还没怎么出过京城,足迹踏遍最远处,也不过是城外的沈家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机会他也要去外面看看,真切地感受一下这个世界。 随后例行公事般,他先将今日份的题刷完。 结果罕见地错在两道策论上。 他盯着那两道错题看了片刻。 心想姜天策要是知道他三百年前的手札,被后人拿来当刷题资料,大概会嫌弃地翻个白眼。 然后说一声“朽木不可雕也”。 他笑了笑,又抽出了两张纸写信。 一封去王家,让他们询问沈福来妹妹的下落,措辞谨慎,只说是旧友寻亲,托人打听。 一封去陈文远府上,请他帮忙留意近期从北边过来的行商,若有形迹可疑者,先别打草惊蛇,递个信儿来。 吹干墨迹封好,搁在案头。 沈昭又从桌角那摞书册底下抽出夫子特意给他挑选的策论范文,仔细诵读。 好不容易看完了策论,他突然想起前阵子模拟考上那首诗还没写完。 于是,沈昭沉下心神,细细思索。 片刻后。 “粥温吹絮恐儿啼”那句后面总算多了一行: “灶冷添薪借月栖” 他搁下笔,没有继续。 第三句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鼻眼酸”不该是结尾,那三个字太轻了,压不住前面铺出来的画面。 他合上笔记,眼前突然浮起一行字。 正是那平日除了邸报没啥动静的系统。 【检测到通州码头归义堂前哨已紧急撤离,残余线索散落多处,请宿主做出方向选择。】 A.【静候码头货单】→ 成功率70% 码头上的货单能锁定异常货运记录,但归义堂不会停在原地等你查。等你摸清路线,他们的新据点已经盘好了。 b.【散播假消息,引其内乱】→ 成功率60% 归义堂各分点单向联络,听闻沈福来开口,各分点龟缩,主动向上线自证清白,通州区域归义堂势力出现短暂真空,陆先生出城更安全。 c.【深研旧符体系】→ 成功率50% 旧符若摸透可从源头切断调度逻辑,但陆先生明日就走,只剩一夜空档,时间来不及。 d.【递名册到都转运使司】→ 成功率40% 码头一封,归义堂的货无法运转,但水深,若折子拐弯落到对方手里,反倒替他们清了场。 ...... 沈昭靠在椅背上,仔细分析这四个选项。 包大人午后传来了消息。 城南棺材铺那个哑巴掌柜被捕时,嘴里含着一块蜡丸。 虽说这蜡丸里的消息经过验证是假的,是归义堂派来的诱饵,但送蜡丸的接应人是真的。 那个接应人还在顺天府的监控下,还不知自己上家没了,他或许可以顺着那个人,把消息送出去。 A太慢,等他查完人家早搬了。 c太远,陆先生明天就走,他翻不完那些旧符。而且,他也不想把最后一晚变成一场考试。 d太险,都转运使司门朝哪边开他都没摸清。官场水深,折子递上去,指不定拐个弯就落到对方手里。 所以只有b是现在能做、也能见效的。 “选b。” 那行字渐渐收拢: 【饵料须借旧线,已有可用之人。】 沈昭向门外唤道:“福安,进来。” 福安裹着件旧棉袄,正蹲在墙根烤着小泥炉,上头的烧饼外皮焦黄,芝麻香飘出去老远。 听见公子叫唤。 他立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推开了门。 “公子,有何吩咐?” 沈昭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说完,头也没抬:“你知道该用哪条路走。”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公子放心,小的派人从永定门后巷绕过去,不贴城门根。” 他脸上那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劲儿全收了,像换了个人,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发沉。 沈昭看着他,点点头。 福安拢了拢棉袄,转身出了门。 夜色里,他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如同一只夜行的猫。 沈昭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心想福安这张嘴虽然不太靠谱,老是漏风,但办起正事,帮他跑腿从没出过差错。 这句话放出去之后,归义堂不会立刻信。 但他们一定会动。 一动,线就出来了。 他等了大约十息,转身又往柴房走。 ...... 柴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沈昭在门外停下,隔着旧木门,低声道: “福来叔,你妹妹的事我已让人往通州方向问了。若是有消息,会快马送回来。”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 久到沈昭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转身离去。 沈福来靠在门里,眼眶一热。 他这一辈子,被人使唤过,被人提防过,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可除了老侯爷之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你还有个妹妹。 近四十年了,他连提都不敢提,怕一提就变成别人的把柄。 可现在二公子不但知道了,还说要去查。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多谢二公子。” 沈昭听了,摇了摇头。 心想一壶姜茶还没喝,一句谢倒先来了。 也好,一旦有了挂念便不会轻易寻死。 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世上等他念他,他就舍不得把脖子往白绫上套。 他隔着门板听了听,里面传来极轻的抽泣声,然后被那人用力咬着袖子压下去了。 沈昭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院子里。 天上的半轮明月从云后露出来,清光铺了一地,像谁把一碗凉透的粥泼在了地砖上。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心想,他的挂念,又何尝不是那些个远在北境的人呢? 也不知他的挂念,何时才能实现。 ...... 而在更远的北方。 镇朔关城墙以北的雪原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贴着地面刮,月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又冷得发蓝。 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人正蹲在火堆旁,用刀尖挑着一块烤热的定胜饼,翻了个面。 那饼烤得两面焦黄,油星子滴在火上,“滋啦”一声,是夜晚里唯一的声响。 旁边有人喊他:“将军,信差刚走!” 他头也不抬,声音被风声压下去大半。 “嗯,老二收到了就行。”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问信差。 比如信什么时候能到,比如老二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比如沈芸那丫头可还在影壁后面抠砖。 可话到嘴边,只剩这一句。 旁边人又喊:“将军,二公子真不练武了?” 沈晔过了两息才说:“他练的东西,比刀沉。” 他是武将,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老二选的这条路,不比他的刀轻。 他在这雪原上与北狄异族拼杀,一刀狠狠砍下去能见血见骨见胜负。 可老二在京城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周旋,赢了看不见,输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说完,他提上长枪,带着人走回哨位。 风雪在身后漫上来,很快盖住了他的脚印。 第311章 送别陆先生 第二天一早。 沈昭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吵醒。 但这回不是小妹的敲锣砸门,也不是三弟的踹门高喊。 那声音又细又密,听着吵人。 他打着哈欠,穿好衣裳推门一看。 沈芸蹲在门外廊下,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的包着东西,动作很轻。 “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 沈芸抬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小包袱举起来给他看:“我在包栗子糕啊!今早刚出笼的,翠屏姐姐说趁热包好,这样先生路上吃的时候还是软的!” 青灰色小包袱,四角系的结结实实,上面还用炭笔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先生路上吃。 沈昭嘴角一抽。 “你不再写封信让他带着?” 沈芸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不用了,二哥你说的对,先生会写信回来的。” 她说的肯定,暗暗给自己打气。 然后把包袱往沈昭怀里一塞。 “你快些去!别等先生走了!” 沈昭接过来掂了掂。 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包的不只是刚出炉的栗子糕,还有小姑娘攒了许久的舍不得。 那热度透过布面传到他掌心,暖的人手心发烫。 “那我去了,你在家好好写大字,别乱跑。” 沈芸乖巧点头。 “二哥,你要是见到先生,再帮我说一声,他去年给我的那本《山川杂识》,我已背完了。” 沈昭自然知道那本书。 那本书他翻过几次,不厚,只有四十几页。 里面的内容是陆先生自己亲手写的游历杂记,记录的是各地草木方言和俗语趣事。 沈芸没事就翻,如今翻的纸页都卷了边。 她今日说这话,是在告诉陆先生:你走时留下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学着呢。 他笑了笑:“行,我保准带到。” 他把包袱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沈芸站在廊下,望着他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自言自语道: “先生,你要记着给我写信啊。” 那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 沈昭刚走到影壁,福安已套好了马车在等。 见他过来,忙凑上一步,压低声音道: “公子,昨晚的话递出去了,永定门后巷有个卖枣糕的老头儿接的活儿,说三日内能传到通州。” 沈昭脚步没停:“人可靠吗?” “公子您放心,那胡老汉干这行小三十年了,明面上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实则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这种传话的事他熟门熟路。” 沈昭点头:“听着倒是个专业的。” 福安附和道:“小的今早还派了几个爱说小话的婆子小厮到处转悠,让他们把福来叔被扣下的消息半遮半掩传开,保准人尽皆知。” “此事你做的好,比我想的周全,两条线,一明一暗,总有一条会先动。” 沈昭夸完他,踩上车辕,掀帘坐了进去。 “走吧,去柳叶巷。”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热闹起来的街市。 福安赶着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替沈昭办完事挨了夸,心情不错。 他哼的是首不知从哪个茶馆听来的俗调,词不记得了,只剩旋律,被风一截一截的往后抛。 沈昭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包袱,闭上眼。 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 ...... 小半个时辰后,柳叶巷到了。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立在巷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被雪水浸润后颜色深了些。 沈昭捧着包袱走向旧木门,抬手叩了三下。 他想了想,又忍着羞耻学了一声鸟叫。 这陆先生也真是有童趣,他只能无奈接受。 这次叫声比上回标准了些,在沈芸的耳提面命下,他练了不下二十遍,勉强学成形了。 没办法,陆先生不听见鸟叫不开门。 那声鸟叫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惊起屋檐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先生站在门里,今日穿了件半旧棉袍,那袍子原是靛青色的,如今褪成一种淡灰蓝。 他看了眼沈昭怀里的包袱,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很醒目,他眼睛移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那丛瘦竹还挺着,叶子冻的发灰,墙角的粗陶缸边沿结了层薄冰,倒影晃晃悠悠的。 沈昭在正堂方桌边坐下,把包袱搁在桌角,又取出了那盏油灯,放在包袱旁边。 “灯还没点,但晚辈说过,会点好送来的。” 陆先生伸手在灯盏边沿摸了一下。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灯吧?” 沈昭从怀里取出那页写了半首诗的纸,摊开在桌上,恭敬的向他请教。 “上次您说我缺的是把盐放进汤里的胆子,我在家改了半首,劳您帮我看看。” 陆先生也不意外,低头看了片刻。 他看诗的习惯很特别,头偏着,嘴里念着,然后闭上眼在心里琢磨画面。 他抬起头:“第三句还没写?” “写了几句不合心意,还在想。” 陆先生摇了摇头,把纸推回来:“那就别急着写,作诗不能急,急了就立不住了。” “只要地基打好,管他什么题目,便不至于卡着,科举一途最忌浮躁,四平八稳也无不可。” 他说完,端起桌上冷茶润了润唇。 沈昭沉默片刻,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又拿起旁边那包栗子糕: “这是芸儿给你做的栗子糕,让您路上吃。” “她还让我转告您,去年您给的那本《山川杂识》,她已背完了。” 陆先生接过包袱,手指在先生路上吃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满是温和。 他笑了笑。 “全本三十七篇,她全背熟了?” 沈昭点头:“全背了,闲时就掏出来看看,就等当面背给您听的。” 陆先生没再说话,他把包袱往怀里揽了揽,低下头,身子颤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丫头……比我见过的许多孩子都懂事。” 说完便站起身,把包袱放进一只旧布袋里,又将油灯小心的裹在软布里,搁在布袋最上面。 “腊月初三,你赢了这一局。” 陆先生沉声道:“但归义堂的人,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局就收手。” “我这些年和他们交手了数十次,好几次防不胜防,险些就被他们得逞。” “他们这回折了人,明面上会安静一阵子,可暗地里,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沈昭抬眼看他。 “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陆先生叹了口气。 “收买也好,拿捏把柄也罢,他们惯用的法子就是先查清楚你身边人缺什么怕什么,然后把这些缺口填上,人自然就成了他们的。” “好比你府里冷不丁查出一个沈福来,可你没查过的人,还多着呢。” 沈昭默默记下这番话。 一个被追杀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追杀者的招数记下来,然后教给下一个人。 陆先生也尝过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 一直耿耿于怀,铭记于心。 他点头,认真的应下:“先生此言晚辈记住了。” “多的话就不说了,你的路还长。” 陆先生拍了拍布袋,对沈昭笑了笑,“你祖父生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如今也转送给你。” 沈昭立直身子,侧耳倾听。 “他说:一个人能走多远,不在腿脚有多利索,在心口那口气能憋多久。” 陆先生站在门内,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半张脸照的明亮,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沈昭吸了口气:“这话晚辈同样记住了。” “去吧。” 陆先生摆了摆手,“别让那丫头等急了。” 沈昭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低声道: “先生,下回见面,那盏灯我会点亮的!” 说完,他跨出了门槛。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312章 侯府管理与防卫 回府时,沈昭刚跨进院子,就看见自己书房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芸低着头翻着那本卷了边的《山川杂识》,刘海垂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只在沈昭走近时才慢慢抬起来。 她期盼的看过来:“二哥你回来了,先生……有没有说下次回来?” 沈昭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陆先生那句话原样告诉她:“他说,下回该看《草木风物笺》了。” 沈芸一愣。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最后几行字,那些字她都认的,背的滚瓜烂熟,可此刻生疏了。 她眨了眨眼,把书抱在怀里:“那我去找翠屏姐姐,看看她有没有听说过那本书。”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过来:“二哥,先生还会回来的,对吗?” 沈昭偏过头:“会。” 小丫头松了口气,笑着跑远了。 沈昭看着她跑过回廊拐角,才收回目光。 其实他也不知道陆先生还回不回来,他也忍着没过问他要去哪儿,不过他有种预感。 应该是向南去了。 他叹了口气,陆先生那句提醒又涌上心头。 归义堂会从身边的人下手。 这句话不能只记在脑子里,的落到实处。 他想了片刻,转身朝西跨院走去。 …… 李管家正在房里看账本。 年关将至,可账房里出了沈福来这件事,虽不知具体情况,但难免人人自危。 而且账房先生涉事隐秘,不好临时从外头调派人手增补,福伯便自告奋勇把差事接了过来。 听见叩门声,他抬头见是沈昭,起身。 “二公子?您特地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正是,福伯,有件事的和您议一议。” 沈昭在桌边坐下,挑挑拣拣的把陆先生那番话说了遍。 他没有提归义堂的来历和铜牌的底细,只说是线人递的消息,会从府里人身上下手。 李管家听完,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手指不由在桌上叩了两下。 “二公子是怕,府里还有第二个沈福来?” “我不确定。” 沈昭坦言,“但沈福来在侯府待了四十年才意外露了底,咱们查不出第二个,不代表没有。”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没有内应,归义堂的人若真想在府里安插人手,也有的是办法。” “收买、拿捏把柄、甚至往府里塞人……” 李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把身旁半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帮自己定了定神,然后放下碗。 “那二公子打算怎么个章程?” “第一,府里所有下人的底细重新过一遍,近三年内入府的,每个人从哪里来谁保进来的在外头有没有欠债或把柄,全要摸清楚。” 李管家点头。 “老奴明日一早就让账房调底册,不过,老人在府里待了十几二十年,面上看着干干净净,底子未必干净,沈福来就是个例子。” “所以第二件事更麻烦。” 沈昭起身走了几步,“往后府里的消息要分层,库房的账采买的单子各院的开销,不能再摆在明面上谁都能看。” “关键信息只有几个人能经手,其余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一块。” 李福琢磨了一下:“这倒是防内应的老法子,边关大营里也是这样,斥候只知道自己的路线,粮官只知道自己的账目,互不通气。” “真出了事,断一条线不会牵连整片。” “那就照这个办。” 沈昭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福伯,您也早些歇息,账本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会派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来帮忙。” “这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全靠您盯着,您可不能在关键时刻倒下了。” 李福站在门边轻笑一声。 他也是五十往上的人了,年纪大了,牙口倒还齐整,此刻在沈昭面前笑起来慈蔼,完全没了平日的精明。 “老奴在侯府待了大半辈子,经历的风浪多了,这点事还撑的住,二公子您放心。” 沈昭点点头,转身走了。 …… 管理方面下了功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于是接着沈昭又往后院老太太院里去了。 沈昭和老王氏见了礼,说明来意。 老王氏听了点头首肯。 “此事你做的对,原本你爹和你大哥在府里时,府里算是有了主心骨,底下人被镇住也不敢多造次。” “可如今他们二人远征边塞,老身也年纪大了,精力不支,这些下人便开始松懈下来。” 说罢,他派丫鬟去唤白日在演武场训练护卫的云嬷嬷前来议事。 不一会儿,云嬷嬷姗姗来迟。 这位侯府最年长的女护卫教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哪怕年过半百,腰背挺的笔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一丝不乱。 她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根短棍,大约是从演武场那边过来,听见丫鬟传话就赶过来了。 “二公子找老奴?” 沈昭客客气气的请她坐下,把方才跟李管家说的那番话又简述了一遍。 云嬷嬷听完,没急着答话,先把那根短棍搁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盘算着。 她有一双深沉的眼睛,看人时不闪不避,眼神锋利透彻,有几分老王氏的风范。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 “二公子说的是防外贼混进来的事?” “也是防内应。” 云嬷嬷点了点头,一脸淡然:“府里护卫的底子老身心里都有数,大多是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身家清白,详细可查,都是老奴仔细挑的。” “但若真有人要从外头往府里塞人,最容易下手的是后厨和采买这两处,后厨日日有菜贩进出,采买月月有商行送货,人杂,也难盯。” “那云嬷嬷的意思是……” “老身的意思是,与其把门看死,不如把后院那些有缺口的地方也补上。” 云嬷嬷提出建议:“后厨采买的人,往后每批货运到的时候,老身派两人随身在旁紧盯,不拦货也不盘人,就看着认认脸。” “至于那些货可有做了手脚,也先分出一小批让后厨养的那些鸡鸭试试,确认无误后再分批用上,这样哪一环节出了纰漏也能及时查缺补漏。” 沈昭想了想,点头:“行,就照这个办。” “另外……府里女眷那边,也劳您多费些心思,若有人以赏花串门之类的名义递帖子进来,先过您这一道。” 云嬷嬷没多问,只应了一声“老身晓得”,然后拿起那根短棍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二公子放心便是,老身在夫人身边待了大半辈子,在边关杀过敌寇,在侯府也守了几十年门,这身子骨还坚实,再守些年也不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真到了要紧时候,老身还有几个旧部,当年也跟着老侯爷在北边待过,如今在城外看庄子,要用人,老身去叫一声就能到。” 沈昭恭敬的朝她拱了拱手。 云嬷嬷点了下头,转身便走了。 那根短棍在她手中轻轻一横,她步履沉稳,带着杀伐果断的气势,义无反顾的奔赴前路。 沈昭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感慨。 果然是家有一老是一宝。 老王氏如此,云嬷嬷也是如此。 莫名的,他心里的紧绷松了下来。 陆先生说的固然有道理,可也不能风声鹤唳,将所有人以偏概全。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何况镇远侯府一向以忠义报国,以宽厚守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任那些魑魅魍魉在阴沟里鼓捣什么小心思。 只要持身守正,便岿然不惧! 他作为侯府的一份子,也理应有此信心! 第313章 不立业何以成家 腊月初六,天刚蒙蒙亮。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窗纸上透着一夜积攒的寒气。 沈昭已经起了,正站在案前研墨。 福安就是这时候撞进来的。 他人还没进门,先带进来一阵寒风,吹的案头那页写了一半的字哗啦一响,外袍下摆冻的硬邦邦,走路都带着咔嚓咔嚓的碎响。 “公子!通州那边有准信了!” 沈昭放下墨锭,拿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可截住了?” “截住了!归义堂走的仓促,丢下了两船货!” 福安搓着冻僵的耳朵,凑近半步。 “包大人还出动了水师,从运河一路追到岔河口,总算把藏在芦苇荡里的三艘走私船都扣了。” “小的回来报信那会儿,水师的人正往外抬箱子呢,一箱一箱的,把河滩都压出辙子来了。” 沈昭点了点头,脸上没显出什么,但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松了半寸。 归义堂在通州的根,这算是刨掉了。 人抓没抓到还在其次,货和船一扣,等于断了他们从水路转运的整条道。 短时间内想再搭起来,没那么容易。 “还有呢!” 福安的声音压低了,他本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嗓音变了,嘴唇没怎么动: “沈福来的妹妹,也找到了。” 沈昭抬起眼。 福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老太太流落多年,一直被人藏在南郊柳树庄,咱们的人在包大人指点下,摸了两日才探到确切下落。” “归义堂虽查不出她底细,但已猜到沈福来有软肋在京郊,正准备抓了老太太,逼他闭嘴。” 沈昭按在案上的手掌慢慢收拢,指节抵着案面,青白一片。 他想起沈福来雪地里那两道不留余地的刀光,若他妹妹真出了事,这老账房连第三刀都不必再刺,自己就把那口气散了。 “柳树庄那边可有动静?” “有。” 福安点头。 “归义堂的探子昨日打扮成收药材的小贩,在村里晃悠了一整天,还跟卖豆腐的妇人搭过话。” 沈昭推开手边的文书,站直了身子。 “去叫郑三贵。” 福安挺直腰板:“带多少人?” “挑两个生面孔,天黑前把人接出来,不许惊动村里人,也不许跟任何人起冲突。” 沈昭声音冷肃:“也别往沈家庄送,那儿不安全,直接送去王家庄子安置。” “小的这就去办!” 福安领命转身,步子迈的飞快。 沈昭站在案前,看着福安背影消失,才吐出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案上那页写了一半的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收的紧,透着冷硬。 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里的残雪被日光一照,泛着刺眼的白,踩上去又硬又实,脚下发脆。 刚走到穿堂口,沈芸从月亮门后蹦了出来。 小丫头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她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拉着他就跑。 “二哥!快去花厅!” 沈昭被她拉的趔趄了一步:“何事这般急?” “哎呀,蓁蓁姐姐来了!” 小丫头笑的眼睛弯起来,额前碎发被风掀的乱飞:“带了两只大箱子!可沉了!抬箱子的小厮都喘粗气!” 沈昭闻言,脚下快了起来。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后花园,暖阁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炭火噼啪声,混着一缕淡梅香。 叶蓁蓁正坐在石桌旁翻看册子。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短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白毛,衬的那张脸愈发清丽,长发利落的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热汽袅袅升着,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淡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睨了沈昭一眼:“沈二郎,百宝阁的掌柜可不好当啊。” 沈昭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只锦盒上:“叶姑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叶蓁蓁合上册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两只盒子:“听说你缺镇场子的旧物,正在京中四处搜集,我便从舅舅库房里顺来的。” 沈昭上前揭开第一只锦盒。 里面躺着一方前朝端砚,砚池里还留着淡淡墨痕,带着经年累月的书卷气。 旁边是一只青玉笔山,雕着远山流云,刀法简练,似把一整片天都收了进去。 他再打开第二只。 这回是一卷泛黄的古画,徐徐展开一角,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上没有落款,但笔墨老辣,意境苍茫,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叶姑娘出手倒是大方,这些东西,哪一件放在铺子里,都得供起来。” “借你挂在百宝阁二楼,撑撑门面正好,” 叶蓁蓁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你可别推,舅舅说了,东西压在你那儿,比压在他库房里强,至少你还能拿它们赚个名声。” 沈昭笑了:“那倒是,我回头让方掌柜把二楼的展柜重新布置一下,专门给这几样腾个位置。” “随你。” 叶蓁蓁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点,过了几息,才道:“昨儿在家里,听我爹提了一句。” 沈昭抬眼看她:“提了什么?” “你府里的老账房,好似犯了大案子。” 阁内静了片刻,炭火发出细碎的毕剥声。 沈昭没有隐瞒,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看杯中浅褐色的茶水慢慢荡开。 “确实牵扯到了见不得光的人,” 叶蓁蓁定定看着他,目光没了平日里的戏谑,沉的发亮:“那老账房,是忠是奸?” 沈昭沉默了一息,望向窗外那几枝被风吹得乱颤的枯枝。 “过往已不可咎,往后他只想做个好人,只是当年选错了路。” 叶蓁蓁放下茶盏,眉梢挑起。 “他若认了错,你拉他一把,他就活了。” 沈昭愣了一下。 这话从叶蓁蓁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随意的很,可落在沈昭耳里,心头那个结慢慢化开了。 他慢慢点头:“叶姑娘说的在理,尚未铸成大错,迷途知返也为时未晚。”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府了,” 叶蓁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细灰。 她动作利落,没有大家小姐的拖泥带水。 “县试没几天了,少管闲事,多读策论!” 她转身便走,披风在回廊拐角扫出一道红影。 沈昭目送她离去,直到红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才收回视线。 他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心里郁气散了大半。 是啊,成家立业,不立业何以为家? 第314章 过往的事,她都忘了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压下来。 天边亮光迅速隐没,风从北边刮来,卷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生疼。 沈昭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墙外那株老槐树在风里一下一下的弯着腰,死撑在风雪里。 福安带着郑三贵悄无声息地回了府。 两人从角门进来,身上裹满了风雪。 郑三贵进了书房,先给沈昭行了个礼,声音粗砺。 “公子,人安全接出来了,就安置在王家西郊的别院,紧邻着一处工坊,常人想不到。” 沈昭问:“她这些年,过的如何?” 郑三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太太早年被一户人家当作童养媳收留,早早就结婚生子了。” “如今儿孙俱在,也算美满,虽然腿脚不便,但神智清醒,听见我们提沈福来三个字,她愣了好久。” 沈昭看着他:“她知道真相,可留了话?” 郑三贵低下头:“老太太托小的带一句,她说,能活着就好,过往的事她都忘了,让他别再寻她。” 沈昭闻言微怔。 “过往的事她都忘了”。 这不是怨恨,也不是原谅,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四十年离散之后,自己跟命运讲了和。 她不回头了,也不让别人替她回头。 他拿了一件厚氅,独自走向后院柴房。 门外守着的两个护卫见他来,躬身退开。 沈昭推开一条门缝,迈步跨进门槛。 屋里的炭火还亮着,红光从灰烬下透出来,把四壁映的暖烘烘的。 药味混着柴火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沉浮。 沈福来靠在干草堆里,胸前的白布渗着淡红,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苍白。 他半闭着眼,听见门响,身子动了一下。 “二公子……”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吧,福来叔。” 沈昭在矮凳上坐下,把厚氅往腿上一搭,声音不高:“柳树庄的人,你妹妹,接出来了。” 沈福来整个人僵住。 浑浊的眼里浮出震动,面容抽动,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字。 “她……她还在?” “在,如今在王家庄子住下了,有大夫照看,”沈昭看着他,“她还托人给你带了句话。” 沈福来嘴唇颤的厉害,十指死死的抓着被角,青筋暴起。 “她说,能活着就好,让你别再去寻。” 沈昭没有说出那句“过往的事她都忘了”,那对于一个毕生都被执念撑着的人来说,太过残忍。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还有念想。 屋里安静极了。 沈福来仰起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淌进衣领,他没有哭出声,喉咙里压着粗重的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呜咽全都憋在胸腔里。 足足过了半炷香,他才抬手擦掉脸上的水渍。 “二公子,老奴这条命,往后是沈家的。” 沈福来的声音哑的厉害,显然他猜出了沈昭没说的那些话。 这老账房一辈子都在看人脸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比谁都清楚。 沈昭那句“让她别再去寻”,落进他耳朵里,就已经是全部了。 “名册上的暗桩,包大人去抓便是。” 他撑着干草坐直身子,逼出了身上全部的力气,眼神里透出一阵几近癫狂的狠绝。 “但归义堂在京城,还有一颗死棋。” 沈昭眼神一凝:“不在你给的名册上?” “不在。” 沈福来咳了一声,喘着粗气。 他抬手按住胸前的伤口,声音断断续续:“那人不动账目和货物,只负责在各府搜集密信,多是武官勋贵之家的信。” “他是主家身边的亲近之人。” 沈昭盯住他眼睛:“叫什么?” “老奴不知全名,只知他化名姓齐,堂里其他人都喊他齐管事。” 沈福来抓紧被面:“他只受归义堂堂主单线调遣。” “老侯爷在世时,府里戒备森严,他潜伏不出,不露一点马脚。” “如今侯爷与大公子远征,他恐怕要借机探查北境军报。” 沈昭立刻站起身,披风在身后垂落。 “此事还有谁知晓?” “除堂主外,只有老奴因当年核查暗饷,偶然见过他一面,但也没看清脸。” 沈福来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冷硬的地面,微微颤抖。 “二公子,侯府里有狼,不可不防!” 沈昭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此事我知晓了,你安心养伤吧。” 他拉开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还有,你的韭菜饺子,牛婶少不了你的。” 身后没有应声。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沈福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动,重重叩了一个头。 沈昭合上柴房的门,快步穿过穿堂。 他心里翻涌不停,脸上却比这夜还静。 齐管事。 一个化名,一条单线,藏在侯府最深的地方,连沈福来都只知道一个姓。 这人是不起眼的采买,是低眉顺眼的杂役,或是某个在主家跟前说的上话的体面人。 沈福来说“主家身边的亲近之人”,这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句“借机探查北境军报”。 大哥在北边打仗,若军报被归义堂截了去。 轻则边关部署尽数暴露,重则几万大军被人设伏,到那时候,丢的可不只是军粮和地盘。 他径直回了东院书房。 案头的烛火已经点亮,满室通明。 翠屏端着一碗参汤进屋,轻手轻脚放在案角,她见沈昭脸色不对,没敢多问。 只低声道:“公子,该喝汤了。” 沈昭在书案后落座,端起参汤一口饮尽。 那汤还温着,入喉时带起一阵暖流,把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勉强压下去几分。 “去把前院近十年采买的下人名册调出来。” 翠屏神色一肃:“奴婢这就去办。” 沈昭坐在满室通明的灯火里,定了定神,他感到心里情绪翻涌,莫名有了诗兴。 他铺开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 纸上墨迹干涸: 粥温吹絮恐儿啼,灶冷添薪借月栖。 他提笔蘸饱浓墨,悬腕片刻,笔锋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然后他落笔了: 但使风雪从此尽,何须马革裹残躯。 字迹苍劲凌厉,与前两句的温软截然不同。 沈昭搁下狼毫,推开临院的雕花木窗。 夜风呼啸灌入,吹的案上书页猎猎作响。 归义堂在通州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拔起。 柳树庄的老妇平安脱险,沈福来也算真正归心,倒向了侯府。 但是那个姓齐的眼线,还藏在侯府暗处。 实在渗人的很。 沈昭收回目光,从书架最上层取出一本朱批《四书章句集注》。 随即合上雕花木窗,将风雪阻隔在外,窗纸颤了几下,最终安静下来。 他翻开书册,抽出一张崭新的稿纸,蘸墨落笔。 “县试第一场,定在二月初九。” 他低声自语,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力透纸背。 “那便借你的势,破我的局。” 窗外,积雪压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书房内的墨香浓郁,盖过了窗外漫天风雪。 沈昭写完最后一行策论,抬手按住了胸前那枚平安符。 平不平安他不知晓,但胜算已握在手中。 院外更夫敲响了三更铜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长街上荡开。 沈昭合上书册,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 眸色沉静。 “齐管事,咱们慢慢过招。” 第315章 过了腊八便是年 腊月初八,腊八节。 俗话说得好,过了腊八就是年。 京城的年味从这一日开始,才真正有了形状,前几日还冷清着的街巷,陆陆续续支起了卖年货的摊子。 红纸、炮仗、灶糖、门神画,裹着一层薄雪,从城西一直铺到正阳门外。 孩子们捧着粗瓷碗挨家挨户地讨粥,嘴里喊着“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嗓子亮得能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 老人们则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嘱咐晚辈把领口袖口扎紧些,别让寒气顺着骨缝钻进去。 沈昭就是被这股腊八粥的香气熏醒的。 准确地说,他本来在梦里跟一道刁钻的策论题死磕,问的是漕运疏浚与沿河田亩之争。 他刚列了三条论点,正要用一段漂亮的对仗收尾,忽然鼻尖一动。 一股混着红枣桂圆熬煮了整整一夜的甜香,隔着老远把他从梦底捞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闭着眼坐起来,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牛婶这手艺……搁现代开个粥铺,美团评分能冲4.9。” 翠屏端着铜盆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才把铜盆稳稳放在盆架上,小声问:“公子,美团是何物?” 沈昭睁开一只眼,见翠屏一脸认真的困惑。 他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翘:“一个……传说中的神仙外卖,专门送粥的。” 他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顺着毛孔渗进去,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蒸了出来。 “以后有机会带你见识见识。” 翠屏抿嘴笑了笑。 她跟着二公子久了,早学会了一件事:公子嘴里偶尔蹦出来的怪词,大多不用深究。 虽然他说得振振有词,好似真见过一般。 等沈昭擦完脸,正准备换衣裳,余光忽然瞥见自己书案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芸蹲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桌面上,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摞人役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鼻尖都快贴到纸页上去了。 小丫头穿了件橙红色小袄,两个小揪揪上各扎了一根红绳,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着,像两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 模样乖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沈昭系腰带的手一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还没醒我就进来了。”沈芸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语气自然,“翠屏姐姐给我开的门。” 沈昭不由看向翠屏。 翠屏立刻低头去看铜盆里的水面,只给自家公子留一个“我也拦不住三小姐”的沉默背影。 “……那你翻这个做什么?” “帮你查人啊。”沈芸理直气壮地抬起脸,“你不是在找姓齐的嘛,我看看府里有多少姓齐的。” 沈昭走到案前低头一看。 她还真在查,而且查得有模有样。 府里姓齐的只找到一个,是后厨一个帮工。 去年刚入府,记录写得很清楚: 良民,由城外庄头荐入,无亲属在京。 沈昭把册子合上:“这个我看过了,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沈芸仰起脸,有点不服气。 她可是花了大半个早上才从一堆册子里翻出来的,怎么能轻飘飘一句不是他应付过去? “一个去年才入府的人,干的是帮工的活,连后厨正灶都摸不到,拿什么打探军报?” 沈芸听了觉得有理,失望地应了一声。 她跳下椅子,小声嘟囔:“那你还得继续查。” “我知道。” “需要我帮你盯梢吗?”沈芸忽然又仰起脸,眼睛重新亮起来,“我个子小,蹲在墙角没人看见!” 沈昭面无表情:“不准。” “为什么?” 沈芸瞪大了眼,小揪揪跟着颤了一下。 “因为上次你偷偷去墙角盯梢,结果睡着了被翠屏抱了回来。” 沈芸小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过了好几息,才梗着脖子憋出一句: “……那次是我蹲太久腿麻了站不起来。” “所以你蹲太久还是会被人发现。” 沈芸撇了撇嘴。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二哥,从小到大都这样。 于是她不再争辩,乖乖把名册摞好放回原处,转身蹦蹦跳跳出了书房,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冲沈昭做了个鬼脸,才哒哒哒地跑远了。 沈昭摇头笑了笑,系好腰带,推门出去。 刚走到廊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 沈暄正蹲在廊下,一手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一手捏着勺子,碗里的腊八粥舀得跟小山似的,正呼噜呼噜喝得满脸通红。 他喝粥的动静极大,像在跟那碗粥打仗,每一口都带着干饭人的狠劲。 脚边蹲着那只三下巴胖橘猫,仰着脑袋,尾巴尖在地上画圈,眼睛里写满了吃货的渴望。 沈芸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边吃边嘟囔:“三哥已经喝了三碗了,牛婶说还剩半锅。他要是不停嘴,今早全府都得喝粥配咸菜。” 沈暄头也不抬:“你管我!我练武的人,消耗大!” “你消耗的是胃!”沈芸毫不留情。 沈昭摇摇头,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径直往正厅走。 路过沈暄身边时,他顺手把沈暄碗里一颗最大的红枣夹走了,塞进自己嘴里。 不等沈暄反应已经走远了。 “二哥你!!!” “练武的人,少吃点甜的。” 沈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沈暄看着沈昭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被抢了枣还是被教育了。 他扭头冲沈芸告状:“你看看他!” 沈芸咬着桂花糕,一脸老成地叹了口气:“三哥,你要是能说得过二哥,也不至于在这喝三碗粥了。” 沈暄被噎了一下,但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台阶:“我那是让着他呢!二哥要县试了,我当弟弟的让他一颗枣,应该的。” 他说完还重重点了下头,一脸深明大义。 沈芸看破不说破,只“嗯”了一声,拖得老长。 沈暄决定不跟小丫头计较,低头继续喝粥。 橘猫冲他“喵”了一声,嗓音拉得又长又委屈。 沈暄犹豫了两息,还是用勺尖舀了半勺粥晾凉了,搁在青砖地上。 橘猫赶紧凑过去舔了两口,满意地眯起眼,尾巴尖翘得老高,像一面得胜的小旗。 “哎,小黄啊,还是你比你二哥好说话。” 沈暄嘀咕了一句,端着碗跟了过去。 第316章 填鸭式关心 正厅里,老王氏今日精神头不错。 她端着一只青瓷碗,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正慢悠悠地用勺子搅着,热气缓缓飘散。 见沈昭进来,老太太抬了抬眼皮:“今儿是腊八,后厨粥熬得多,待会儿让人照旧送几桶到城外粥棚去,与民同乐。” “是,孙儿等会儿派人去送。” 沈昭落座,接过翠屏递来的腊八粥。 “正好去工坊看一眼,那边年前也要封窑了。” “嗯。”老王氏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眼沈昭的脸,眉头微微一皱,“昨夜又熬到几时?” 沈昭喝粥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想说睡得不晚搪塞过去,可祖母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太毒了,像能透过皮肉直接看穿他。 他只得含糊道:“没多晚。” “没多晚?哼!你眼下那两团青黑,比老身房里的墨还黑。” 老王氏放下粥碗,慢声慢语,却带着一丝敲打,“腊月里先把身子养好,别等到开春了,别人还没考你,你先把自己熬倒了。” 沈昭老实低头:“是,孙儿记住了。” 沈芸不知何时溜进了正厅,捧着小碗腊八粥坐在门槛上,她仰着小脸附和。 “祖母你放心吧!” “我从今日起每晚盯着二哥睡觉!他要是灯还亮着,我就去敲门!敲不开我就叫三哥踹门!” 老王氏笑了笑:“你三哥的脚,不是用来踹门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 “用来踹人的。”老太太慢悠悠补了一句。 沈芸愣住了,随即“哦”了一声,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三哥的脚,踹门也踹人。” 沈昭默默喝了口粥,对于小妹直接绕过他这个当事人,当场拍板监督他睡觉起床一事,他保留意见,虽然可能反对无效。 正说着,门帘忽然掀开,刮进一股冷风和雪沫子。 林氏大步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铜水壶。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鸦青色短袄,袖口用皮绳扎得紧紧的,头发只用木簪子高高挽起。 “说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编排老三的脚。” 林氏把铜水壶往桌角一搁,砰的一声,茶盏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两步走到沈昭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让沈昭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你小子也是,眼底下两团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翻墙去赌坊了!” 沈昭冷不丁被来自亲娘的那一巴掌暴击,拍得差点把刚喝的粥咳出来。 他揉了揉背,苦笑道:“娘,您手劲又见长了。” “不长进怎么管得住你?” 林氏坦然地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把沈昭面前的碗抄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就喝了一碗粥?这点东西猫都不够吃!” 她扭头冲翠屏道:“去后厨跟牛婶说,把早上剩的那锅粥刮一刮,再给老二蒸两个腊肉包子!” “另外把昨儿庄子上刚送来的那半扇酱牛肉切一盘来,挑肥瘦相间的切!” 翠屏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盘就往外走。 林氏又追了一句。 “让她手快点!就说是夫人说的,二公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再不多吃几口,风一吹就折了!” 翠屏憋着笑,立刻小跑着掀开门帘去了。 沈昭张了张嘴:“娘,我吃不下那么多......” “放屁!” 林氏横了他一眼,“你大哥在边关,大雪天啃硬饼子,一天跑八十里路都喊饿。” “你倒好,在京城安安稳稳坐着,连碗粥都喝不囫囵!就你这身板,回头县试考到一半饿晕过去,我看沈家的脸往哪搁!” 沈昭听到这,默默地闭了嘴。 他太了解林氏了。 跟她争论吃饭这事,跟往刀口上撞没区别。 老王氏坐在上首,慢悠悠吹着粥,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嘴角那抹笑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老二还就得他娘这种莽人收拾! 沈芸端着碗,小声嘀咕:“娘又拍桌子了,这个月第三回了。” “不止。”沈暄不知何时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子,“加上刚刚后厨那回,都第四回了!” “刚刚后厨怎么了?” 沈芸听见八卦,眼前一亮。 “牛婶给猫留了条鱼,被看门的大黄狗偷了。娘正提水壶过去,顺手一拍桌子,然后就把那狗撵了三圈,鞋都跑丢了一只。” 沈暄说得绘声绘色,还用手比划了下那只狗慌不择路撞翻咸菜坛子的场面。 林氏耳力极好,脑袋一偏: “老三,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沈暄立刻把脖子一缩,整个人站得笔直:“回娘的话!儿子说娘今日这身衣裳真精神!” “小兔崽子,滚去吃饭!” 林氏抓起桌上一个枣子就丢过去。 那枣子丢得又快又准,正好打在沈暄脑门上,发出咚一声脆响。 沈暄一把捂住额头,夸张地“哎哟”一声,转身就跑了,边跑边冲沈芸挤眼睛。 沈昭看着那颗从沈暄脑门弹到地上的枣子,心里默默数了数林氏今日可查的战绩。 拍他背一下,拍桌子一下,扔枣子一下。 才刚过早饭,已经三下了。 按这个势头,到晚上说不定能破十。 他现在合理怀疑侯府开销大,他娘这一手功不可没,起码花在修缮家具上的银子少不了。 不一会儿,翠屏端着盘子回来了。 一碟切得厚薄匀称的酱牛肉,旁边配着一小碟蒜泥,还有两个蒸得胖乎乎的腊肉包子。 那包子皮薄馅大,油汁子都快从褶口渗出来了,冒着腾腾热气。 还别说,看着怪有食欲的。 “吃!”林氏拿筷子在盘沿上一敲,“我盯着你,不吃完别想出门!” 沈昭看着那一大盘牛肉和包子,觉得自己今天不走个几里路,怕是没法把这一肚子东西消化掉了。 但他更知道,林氏这种填鸭式的强势关心,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之一。 这个家里,祖母是那个在暗处掌着分寸的人,林氏就是那个明处甩着鞭子的人。 一个管着方向,一个管着步子。 而他沈昭,只能乖乖听令行事。 他夹起一块牛肉,蘸了点蒜泥送进嘴里。 肉卤得极入味,瘦而不柴,蒜泥的辣气从鼻腔里窜上来,把整个人都激得精神了几分。 “这酱牛肉真好吃。”他含糊着发出真香警告。 “那还用你说!” 林氏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仰脖灌了半杯。 “你爹就爱吃这个,我当年在边关随军时,营里伙夫做的酱牛肉又老又柴,我馋得不行,就自己动手切了一回,结果把人家案板给剁裂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声音洪亮。 “后来那伙夫见了我就躲,说我切肉像剁人头。” 沈昭咬着包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年轻的林氏挽着袖子,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站在伙房案板前,一刀下去案板裂了,伙夫抱头鼠窜...... 怎么看怎么合理! 只是那伙夫的心理阴影怕是有点大了。 第317章 去城外施粥 “所以你现在知道芸儿这身力气哪来的了吧?” 林氏说这话时,正用筷子头点了点桌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酱牛肉碟子。 她凑近沈昭,压低嗓子,眼里却带着笑,“你们兄弟三个,就你胳膊腿最细,要不是你爹年轻时候也会两下,我还以为抱错了孩子。” 沈昭哭笑不得,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 “娘,我读书。” “娘知道你读书。” 林氏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一拍,眼睛里那股利索劲儿收了几分,但依然明亮。 “你读书也好,查案也好,开铺子也罢,这些娘都不懂,也插不上手。” “可你要记着,你要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要身子骨撑着?书读得再好,倒下去就是白搭。” “你爹当年在军里有个年轻小将,满肚子兵法,结果一场风寒没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昭放下筷子,郑重道:“儿子明白。” 林氏盯着他忽然一笑:“明白就多吃两片。回头我让你三弟带你去校场上跑几圈,这晨练要捡起来了,我看你这腿脚还不如我四十岁的时候。” “娘,外头雪寒,我要温书呢。” 沈昭一听又要开始晨跑,脸色一变。 “温书才更得动!” 林氏打断他,筷子在空中点了几下。 “那老学究们教出来的学生,十个有九个是弯腰驼背。你要想活过那帮归义堂的孙子,先给我把底子打硬!” 她一说“归义堂”,老王氏茶盖磕了下杯沿。 清脆一声,像提醒,也像警告。 林氏自知失言,但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她从来不信“有些话不能当着孩子说”那一套。 孩子们只要住在这座府里,只要还是侯府的一份子,有些事就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让他们早点知道世道有多硬。 老王氏抬了抬眼皮,慢声道:“腊八呢。” 林氏夹了一筷子咸菜,理直气壮:“腊八才要说实话,难不成等刀子架到脖子上再说?” 老王氏没接话,只无奈低头吹了吹茶沫。 沈芸在门槛上捧着碗,眼睛滴溜溜转,不敢插嘴,却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沈昭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皮软,馅香,油汁顺着指尖流下来。 他拿帕子擦掉,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娘。”他忽然抬头,“等县试完了,我陪您去校场。您射箭,我给您捡靶。”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行啊!到时候娘让你看看,我的骑射是怎么把你三弟打哭的!” 沈芸在门槛上小声补刀:“三哥去年就被打哭过一次,还躲在后花园假山后面抹眼泪呢。” 沈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气急败坏:“沈芸!你又胡说!我那是被风迷了眼!” “对对对,三哥说是被风迷了眼。”沈芸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 沈暄跨进门,手里还提着枪,脸涨得通红,见了林氏又不敢发作,只能瞪沈芸。 沈昭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腊八的早晨,吵是吵了点,闹也闹了点,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早膳刚撤,门房忽然从角门小跑进来,手里递上一封帖子。 那帖子是竹纸,封面上写着“沈二郎亲启”几个字,笔画瘦硬,正是周夫子的手笔。 翠屏接过来看了一眼,送到沈昭手边。 “公子,学馆来的,周夫子说今日午后加一堂课,有些事与你商议。” 沈昭接过来一扫,短短几行字,夫子的字依旧苍劲利落,末尾一行格外显眼: “带上你的诗稿。” 他手指在“诗稿”两个字上按了按。 周夫子从不催人带诗稿,这是又催了。 上回催,是几日前顺天府门外,夫子批他模拟考进步甚大,但诗“气足而骨弱”,让他多养气。 这一回加课,恐怕不只是诗。 沈昭把帖子折好,放进怀中,起身告辞。 林氏朝他摆摆手。 “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路上小心些,你带的那点人手够不够?不够叫你三弟跟着。” 沈昭点头:“够了,就是去城外送几桶粥,送完回来下午还得去学馆。” “那也带着。”林氏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你三弟吃得比猪还多,正好消消食。” 沈昭看了沈暄一眼,沈暄已冲他比了个手势,嘴里却道:“娘,我刚练完枪……” “再练一套也没事,去吧。” 林氏一挥手,像在打发一支小队出发。 沈昭摇摇头,笑着跨出门去。 身后林氏又在喊: “翠屏!给你家公子拿件厚披风!别整那件薄的了!北风灌进去,回头病了又得我拿参汤灌他!” 翠屏小跑着追出来,怀里抱着那件沈芸硬要加棉的深青色披风,说是他经常天黑了才回来,外头风大,不要染了风寒。 沈昭接过来系好,冲翠屏笑了笑: “我娘的声音,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翠屏也笑,小声说:“夫人今早还去后厨帮牛婶切了一回腊肉,说刀不够利。牛婶说,夫人那一刀下去,腊肉骨头都成粉了。” 沈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肩膀直抖。 他大步往府外走,沈暄从后面赶上来,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 “二哥,你真觉得娘能把箭靶射穿?” “她能把弓弦拉断。”沈昭头也不回,“你忘了去年你那条新弓的事了?” 沈暄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那条弓,是他求了三个月才让爹从军器监讨来的好弓,结果林氏拿过来一试,弓弦崩了。 沈暄当时都快哭了。 林氏只拍着他肩膀说“你这弓不行,改天给你弄个更硬的”,然后转身把弓挂在墙上当了装饰。 往门口走时,沈昭忽然回头对翠屏道:“牛婶煮粥时,给福来叔也端一碗进去。多放几颗红枣,他这些日子嘴淡。” 翠屏应下,犹豫后又说道:“福来叔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昨夜后半夜还听见他在屋里咳。公子若得空,去瞧一眼吧。” 沈昭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声音沉下去半度:“我知道了。” 他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得请济仁堂那位白大夫来给福来叔看看。 他那一刀见了血,又咳了几天,再拖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府门前,送粥的队伍已经候着了。 四辆板车停在影壁后头的夹道上,每辆车上搁着两只大木桶,桶盖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白汽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粥香混着柴火气在周围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把屋檐的残雪都熏得带上了暖意。 赶车的四个把式都是府里的老人,各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扎得利落,手边搁着木桶,里面装满勺筷和摞得整齐的粗瓷碗。 板车旁还站着两个婆子。 一个抱着咸菜坛子,一个拎着几大串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酱萝卜和腌黄瓜。 李管家正弯着腰一辆一辆地检查桶盖有没有盖严,他伸手在每只桶的棉布上按了按,又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才放心地点点头。 第318章 粥棚新貌 见沈昭过来,他直起身。 “二公子,四桶腊八粥,两桶白粥两桶甜粥。碗筷勺具都备齐了,咸菜和酱菜也带上了。” “东郊粥棚那边昨儿已经让人去知会过,那边也支好了棚子,如今就等咱们的粥送过去。” 沈昭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四辆板车。 粥棚在东郊,出了城门还有一段路,天冷路滑,得走大半个时辰。 沈暄已经蹿到最前面那辆板车旁边,伸手就要掀桶盖,李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三公子,路上颠,盖子掀了粥要洒。” 沈暄讪讪收回手,凑到桶边吸了吸鼻子,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牛婶这粥熬得比昨夜的还香。” “那是二公子吩咐多放了两把红枣桂圆。” 李福笑道。 沈暄又吸了一口,嘀咕:“早知道我早饭少吃半个包子。” 这时,沈芸追到门口,把一包东西塞进沈昭怀里:“给城外那些孩子的,我攒的松子糖。” 沈昭看着那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糖,又看了看沈芸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攒的?舍得拿出来?” “就……慢慢攒的啊。”沈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脚尖,“我牙不疼,真的。” 沈昭笑:“你牙不疼,上回偷吃我房里桂花糖的是谁?” 沈芸脸更红,回头瞪了沈暄一眼:“是三哥逼我的!” 沈暄在板车旁叫冤:“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你自己抱着糖罐子不撒手!” 沈昭笑了,把松子糖收进怀里。 “走吧,先去粥棚。” 他上了马车,朝沈暄挥了挥手。 沈暄一跃上了车辕,把早候在马车上的福安挤到一边,自顾自抓起缰绳抖了抖。 沈芸又在府门口喊了一声: “二哥!你午后去学馆,再顺路帮我买一包桂花糕!巷口那只三花猫昨儿生了崽,瘦得皮包骨,我答应给它带吃的。” “你喂猫喂得比喂我还上心!”沈暄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带着风。 “你吃牛婶的!猫吃我的!”沈芸毫不示弱。 沈昭听着这两人的争执,笑了笑。 “行了,今儿腊八安生些,桂花糕我帮你带。” 沈芸得了承诺,兴高采烈地蹦跳着回了府。 福安借机把缰绳拿了过来,一甩。 马车沿着府外的长街朝东驶去,把满街的腊八香气和几片被风卷起的红纸屑都甩在了后头。 四辆板车依次跟在马车后头,把式们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府门前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青石路,发出一阵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在前,板车在后。 一行队伍沿着大街朝东城门驶去。 路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卸了门板,见是镇远侯府的粥车,有认得李福的还远远拱了拱手。 几个早起讨饭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看见板车上的粥桶,眼睛一亮,又不敢凑近。 只远远地跟着走了几步。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眼,对福安道:“等出了城,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一下,给那几个讨饭的先盛一碗。” 沈暄回头看了眼那几道跟在后头的黑影,点了点头:“用棚里的碗?” “用后头那摞旧碗。”沈昭放下车帘,“别让人觉着是施舍,就说腊八有喜,人人有份。” 风从巷口吹来,腊八粥的甜香混着晨起的烟火气,在长街上弥漫开去。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沈芸那包松子糖往怀里按了按。 ...... 辰时三刻。 送粥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东城门,沿官道行了两刻钟,拐上一条岔路。 官道两侧的积雪比城内厚得多,路旁的枯草被雪压得贴了地,只有几根倔强的芦苇还支棱着,穗子上挂着冰凌,在风里撞出极细的脆响。 偶有麻雀从雪地里扑棱飞起,带起一片碎雪末子,又落回远处。 沈昭掀帘看了一眼。 远远便看见粥棚方向升起的袅袅白烟,比上回来时浓了不少。 上回随同窗们一同来此处采风时,粥棚还很简陋,只有四根木桩撑着一块破油布。 四面透风,灾民挤在棚下缩成一团。 可此刻望去,棚子比原先大了将近一倍。 顶上新覆了厚厚一层茅草,四周用竹篱笆围出了三面墙,只留南边一个入口,篱笆上还挂了几串干辣椒和蒜辫,总算有股过日子的烟火气。 更显眼的是,棚子旁边多了一间矮屋。 矮屋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框上挂着块半旧的蓝布帘,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烟,混在粥棚的大股白汽里,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二哥,这才多久,这边就大变样了?” 沈暄从车辕上跳下来,跺了跺脚,把靴帮上的雪泥跺掉,又使劲搓了搓手。 “谁干的啊?上回我跟着李管家来的时候,这边还跟个逃荒窝棚似的,看着都揪心。” 沈昭也正疑惑,不过心里有所预料。 他算着日子,从十月末以工代赈的方略批复下来,到今日腊八,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天出头。 四十天能做成这样,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 “进去看看吧。” 很快,粥棚门口迎出来的人给了他答案。 宋怀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比上回见时精神了不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手里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笔尖还挂着一点没滴下来的残墨,显然正在写什么。 见了沈昭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许多。 “哎呀,沈二公子又来了!老朽还想着您年前该来一趟,果然来了!” 沈昭回礼,又指了指地面:“宋老伯,这才四十天,变化不小啊,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宋怀义笑着摆手:“老朽哪懂这个!” 他捋了捋长髯,笑眯了眼。 “是您上回说的那个以工代赈,包大人批复之后,十月末这边就照着做了。” “老朽特意从头一批灾民里挑了些能干的壮劳力,清淤的、修路的、夯地的,各干各的。” “干一天活领一天粮,人人有份。有些懒汉也坐不住了,头几天还有人装病,后来见别人领了粮,自己倒跑来问能不能补工。” 他边说边引着沈昭往棚里走,沈昭没急着进去,先绕着棚子走了半圈。 竹篱笆编得密实,接头处用麻绳扎紧,风雪飘得太大也很难钻进来。 地面用碎石子垫过,踩上去硬邦邦的,一点不陷脚。 他还蹲下来看了一眼路基,碎石大小匀称,显然是特意筛过的。 “石子是城外河滩上捡的?”他问。 宋怀义点头:“正是,您上回说就近取材,老朽就让人去河滩上筛的。” “筛了三天,用筛出来的石子铺了路,筛下去的细沙拌了泥抹墙,一点没糟践。” “还别说,如此一番功夫,确是便利不少。” 沈昭站起身,又往不远处的矮房走近了些。 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土坯墙不算厚,但外面抹了一层掺了稻草的黄泥,防裂防潮。 屋顶的茅草压得扎实,边角同样用竹片固定过,不会被风掀开。 “这屋不错,谁住的?” “十月末开始搭的,老朽按您写的方略,特意选了一批孤寡老幼,冬月初就住进了。” 宋怀义解释着。 “上回那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前阵子孩子烧得厉害,在这儿住了七八日,济仁堂的白大夫每日来瞧一回,药也是那边按方子送的。” “烧退了之后,那妇人带着孩子搬去了工坊那边,说是跟着上回闹事的刘守田媳妇一起干些缝补的活计,也能混个温饱。” 沈昭欣慰地点点头。 他自然记得那个妇人,上回见她把粥吹凉了一口一口喂孩子,自己饿着肚子舍不得吃。 自己写诗的灵感便是打这来的。 如今孩子好了,她也有了活计,若是把孩子好好养大,再看着他成家立业,比什么都强。 那他这一番努力也不算白费了。 第319章 利国利民的蜂窝煤 沈暄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装了碗筷的木桶,听见这话,目光在那矮屋上多停了两息。 没多问,只把木桶往棚子后头搬。 进了棚,沈昭四下一看,几乎认不出来了。 棚内比外面看着更大,地面铺了稻草和干草编的席子,踩上去又软又暖。 北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三排东西: 最左边是一摞摞陶制暖手炉,和王家工坊此前试制的一模一样。 中间是几十块蜂窝煤,码成四四方方的一垛,旁边搁着铁皮炉子。 最右边是叠好的旧棉被和旧棉衣,按照厚薄大小分了好几摞。 棚子中央支着两口超过一米的大锅,应该是定制的,锅底烧的正是蜂窝煤。 沈昭蹲下来看了一眼炉膛。 煤饼烧得通红,火苗从孔洞里均匀地往上蹿,没有浓烟,也没有呛人的气味。 他又伸手在炉壁上方晃了一下,热气稳稳地升腾着,不散不烈。 “这煤是工坊上旬送来的?” 他随口问福安,自打他专心备考,便将盯着工坊进度的事交给了福安,除非大事无需禀报。 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点头。 “回公子,正是周师傅那边上旬送的第二批。” “头批的烧一个多时辰就散了,这批能撑两个多时辰,耐烧得多。前后送了四批过来,棚里这留了一半,另一半分给了城外其他几个小粥点。” 沈昭又拿起一只暖手炉翻来覆去看了看。 陶罐做工比他预想的还好,罐口用铁皮包了边,不易磕碎,罐身上还刻了些简单的缠枝纹。 虽然简陋,但瞧着便觉得用了心。 “这个款式也是新出的吧?” “是,比头批的陶罐更厚实些。送来的箱子里还有一摞备用的盖子,碎了破了可以随时更换。” “周师傅还说了,给老人孩子的,边角都磨圆了,省得硌手。” 沈昭笑着点点头,把暖手炉放回去。 “不错,想得很周到,回头得好好夸一下周师傅他们。让账上多支两贯,给师傅们添顿肉。” 沈暄凑过来:“二哥,这算假公济私吗?” 沈昭笑了:“算,但师傅们出力,该吃。” 沈暄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沈昭目光继续移向那两口大锅。 粥比上回浓了不止一筹,米粒熬得开了花,汤色乳白,里面还漂着切碎的红枣和几片山药。 打粥的老汉还是上次那位。 不过这回手里那把长勺舀起来时,满满一勺能挂住三成米,不像从前那样稀得能照见人影。 “粥也比上回稠了不少啊。”沈昭随口道。 宋怀义在一旁接话: “火稳了,熬得住。从前烧柴,火忽大忽小,粥刚滚起来柴就烧塌了。如今一块蜂窝煤能顶两个多时辰,中间不用添火,粥就熬得透了。” 沈昭听完点点头,在炉边蹲了下来,伸手靠近铁皮炉壁,掌心被烘得温热。 他盯着炉膛里那一排排蜂窝煤的孔洞,火苗从每个孔里均匀地往上蹿,蓝黄相间,稳得像一排小灯。 心里对这蜂窝煤的认知再次有了提升。 这东西,往小了说,是让粥棚省了柴、省了人、熬出了稠粥。 往大了说,未必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因为这年头,柴贵。 城里城外,哪家不是算计着柴火过日子? 京城的炭价一到冬天就翻着跟头往上涨,寻常人家买不起好炭,只能买些碎柴烂木。 烟熏火燎地烧,一冬下来,屋里熏得漆黑,人也被呛得咳喘不停,特别伤身子。 山上的林子砍得一年比一年秃,官道上运柴的车却一年比一年多。 他记得翻看相关旧档时见过一条,说京畿一带的薪柴,比三十年前贵了将近两倍。 两倍! 大梁建国也才百年,这才多久? 再这么砍下去,不出几十年,怕是连西山上的老松都得被刨了根。 可这煤不一样。 煤埋在地下,挖出来就能用。 蜂窝煤做法也简单,河滩上筛细沙、掺黄泥、加上碎煤渣,拿模具一压一晾,便能成饼。 技术门槛不高,一个村口搭个棚子就能做。 可效果呢? 一块煤能顶两个多时辰,抵得上三捆干柴。烧起来无烟无味,屋里干净,人也少受罪。 若把这话往深了想,柴薪省下来的山林,是留给后人的。 煤火替下来的功夫,是还给百姓的。 妇人不用天不亮就上山搂柴,汉子不用推着独轮车跑几十里去买炭,省下的力气可以种地、织布、做手艺。 一冬省一冬,一年省一年。 积攒下来便是民力,便是持之以恒的国本。 沈昭又往炉膛里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堂堂的。 他从前读《管子》,记得一句“仓廪实则知礼节”,这话固然不错,可他还想到另一层。 仓廪怎么实? 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一块煤、一口锅、一间矮屋,把百姓从泥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粥棚里热气扑在脸上,混着米香和煤火气。 他站起身,开口比方才沉了些。 “宋老伯,这蜂窝煤的做法,依你看,来年开春后若在城里城外推开来,你觉得如何?” 宋怀义愣了一下。 随即也低头看了看炉膛,斟酌着回: “老朽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这东西好使。” “要真能在城里推,起码这棚里的柴火账能省下一大半。省下的铜板,又能买不少糙米了。” “再往远些说,城里那些买不起炭的人家,冬日也能少咳死几个。” 沈昭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心里比宋怀义想得远。 蜂窝煤能利民,更能利国。 但利国两个字,从来不是空话。 得有人先做出来,得有人肯用,得有人把它从工坊的棚子里推到千家万户的灶膛里去。 从河滩上那一筛细沙开始,从周师傅手里那第一只铁皮炉子开始,这条路已经走出来了。 这也是他和王家合作的初衷。 排第一位的从来不是谋利,而是利民。 他抬眼,望向棚外。 细密的雪还在下,远处矮屋上的烟囱冒着淡烟,和棚顶的白汽混在一处,在风里缓缓散开。 散开之后,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片地。 可底下的人,已经在变了。 第320章 空气里有了股鲜活气 除了环境焕然一新,人也不一样了。 上回来时,排队的灾民缩着脖子,面色灰败,眼睛只盯着那口锅。 像被雪压弯了穗子的芦苇,风一吹就要折。 可此刻。 几个老人坐在棚子内的草席上,怀里揣着暖手炉烤着火,慢悠悠喝着粥,脸上有说有笑。 空气里有了股鲜活气。 沈昭悄然走近了几步,侧耳倾听。 只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汉端着碗,拿筷子点着对面的老伙计:“你这老东西,昨儿领了粥还偷藏了半块饼,当我没看见?” 那老伙计也不恼,眯着眼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他拢了拢怀里的暖手炉:“留着今早泡粥吃,你管得着?你上回不也藏了半块红薯?” 白发老汉脖子一梗,筷子在空中点了两下。 “我那叫藏?我那是揣在怀里忘了吃!” “对,忘了吃,忘到第二天早上就剩半块了。” “那是耗子啃的!” “得了吧,棚里的耗子比你那红薯瘦多了。” 两个老汉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哄笑,沈昭也听乐了。 这俩人一口地道的玉米碴子口音,每个尾音都起调,比听某云社的相声还好笑。 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老妇人笑得直拍膝盖,怀里揣着的暖手炉差点滚出来,她赶紧捞回来。 这两个老东西天天斗嘴,比说书的还热闹。 上个月这时候,可没人有力气斗嘴,连喘气都嫌费劲。 老李头听她笑,偏过头来,故意板起脸。 “刘嫂子,你笑什么?你上回不也偷偷往袖子里塞了半块饼?” 老妇人眼睛一瞪:“我那是给我孙子留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耗子嘴里抢食?” 草席上笑得更响了。 老李头被噎了一下,自己也绷不住,咧着缺牙的嘴笑出声来。 他心里其实不恼,反倒觉得这棚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人一热闹,身上就不觉得冷。 对面的白发老汉碗里还剩最后一口粥,稠得挂壁,他拿筷子一叉,稳稳立住了。 他舍不得一口喝了,拿筷子沿着碗沿慢慢刮,然后把碗底亮给对面看,拿筷子敲了敲。 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一静。 “上个月这时候,咱俩还在河滩上抢一块冻红薯呢。” 老李头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去年腊月,两人在河滩上抢那块冻红薯,抢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一人掰了半块,硬得咬不动,含在嘴里化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可随即他又咧开来,摆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现在每天能喝上一口热乎的粥,这日子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草席上另外几个老人也不说话了。 大伙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搂着怀里的暖手炉,陷入了一阵沉思。 是啊,如今这日子,他们是做梦也想不到。 安静持续了两三息。 然后白发老汉忽然哈哈大笑了一声。 笑声在棚顶的茅草间撞了几个来回,他拿筷子又敲了一下碗,满面红光: “今儿总算过了个像样的腊八,死了也不亏!” 对面老汉也笑了。 他拿筷子在空中一划,像在划一道看不见的坎,把去年划在这头,今年划在那头。 “对对对,明年会更好!” 草席那边重新热闹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响,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沉默震碎。 有人开始比谁碗里的枣大,有人开始争今天粥里到底放没放山药。 一个瘦小老头坚持说吃到了山药,另一个说他那是土豆没炖烂,两人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又笑作一团。 宋怀义站在旁边,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沈昭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抿得很紧,腮帮子微微绷着,拿笔的那只手也攥着。 宋怀义感受到了沈昭的目光,没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去年腊月,这儿冻死了七个人。” 宋怀义心里翻江倒海。 他记得那七个人,每一个都记得。 有个老头临死前还在念叨“开春了就能种地了”,有个孩子烧得说胡话喊娘。 他那时候站在棚口,看着人一个接一个被抬出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恨自己只会算账,恨自己连一口热粥都熬不稠,恨自己无能为力。 如今粥稠了,暖手炉有了,挡风的矮屋也搭起来了。 可那七个人,到底回不来了。 沈昭听完心头微微一沉,看着草席上那群老人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就有人是那七个人的邻居、亲戚、老友。 他们此刻的笑是替自己,也是替那七个人。 另一边,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手,炉子上搁着几颗红枣。 枣子被烤得焦香四溢,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软糯的枣肉,甜味混着炭火气,格外勾人。 最小的那个踮着脚直转圈,眼睛盯着那颗最大的枣,口水都快滴到炉沿上了。 嘴里还念叨着“好了没好了没”。 旁边大点的孩子拿树枝拨了拨枣子。 “急什么,糊了更香。” 那最小的孩子不依,伸手就要去够。 大孩子一把挡开,树枝横在他手腕前:“烫!你手不想要了?” 小家伙缩回手,鼓着腮帮子蹲回去。 他蹲在炉边,两手托着下巴,眼睛却一刻没离开炉子上的枣。 其中一个孩子抬头看见沈昭,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沈昭,然后撒腿就往棚子后面跑。 他跑得急,脚下一绊,差点摔在草席上,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石头哥!石头哥!上次给糖的哥哥又来了!” 沈昭听见声响,转头看去。 很快,棚子后面钻出来一个瘦高少年。 正是慈幼院的石头。 他比上回见时高了些,也壮实了些。 今儿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木屑的斧子。 石头看见沈昭,先是一愣。 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木屑和汗,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飞快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随即咧嘴笑了。 两颗虎牙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沈公子!你来了!” 他把斧子往旁边桌上一搁,快步走来,在沈昭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姿势比上回板正许多,腰杆挺直,不再是那个慈幼院门口缩着脖子的小叫花子模样了。 第321章 她也有了盼头 “叫我沈二哥就好了。” 沈昭笑着摸了摸他脑袋,“你长高了。” “吃得饱,就长得快。” 石头答得干脆,脸上长出的肉颤了颤。 沈昭一边点头,一边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这孩子脸上那层菜色褪了大半,面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起码像个正常少年郎了。 看来是慈幼院伙食提升后,营养跟了上去。 石头站在那里,感受到沈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手心里全是汗,干脆在裤缝上蹭了蹭。 沈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他方才劈柴劈到一半,听见喊声就跑出来了,激动地忘了把斧子放下。 是不是斧子不该拿在手里? 他偷偷瞥了眼沈昭的脸色,见沈昭嘴角带着笑,才悄悄松了口气。 “最近在做什么?” 沈昭见他紧张,随口问了一句。 石头偏头想了想,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 他想说劈柴挑水搬东西,可又觉得这些不算什么,慈幼院每个大孩子都能做。 忽然他眼睛一亮,转身跑回柴堆旁边。 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又跑回来,在棚口一块垫脚的石板上蹲下来。 他用炭尖在石板上画了两笔。 横、竖、撇、捺,一板一眼。 写完了,他把石板转过来给沈昭看,心里咚咚跳了两下,像在等夫子的判语。 沈昭低头看去,上面是两个字:石头。 笔画不算标准,横有点斜,那个“石”字的口还写歪了一角,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收笔处甚至还带着一个不太像样的顿笔,像是跟谁学了很久才练出来的。 “这是如意姐教的,她说写自己名字要用力,因为名字是自己的,要跟一辈子。” 石头脸上想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心里像揣了一只小雀,扑棱棱地撞,既想让沈昭夸他,又怕沈昭觉得他写得太差。 沈昭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写得好,继续努力。” 石头听见夸奖,彻底绷不住了,挠着脑袋直乐,又露出了那两颗虎牙。 “对了,就你一个人?如意他们呢?” “今儿腊八,方婶婶让慈幼院大些的孩子都过来帮忙,不过如意姐在百宝阁学打理铺子。” 他看了后面一排矮屋,“其他人要么在矮屋里照看伤了的老人,要么在后边药棚里熬药看火。” “我年纪最大,就跟着几位小哥帮着劈柴了。” 他脸色微红,从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递给沈昭。 “对了,这是如意姐让我带给您的。” 沈昭低头一看,是一枚用草茎编的小玩意。 好巧不巧,编的是一盏灯。 灯盏、灯柱、灯焰,样样俱全。 草茎选的是深色的,盘得细密结实,灯焰部分还特意用红绳缠了几圈,像一点真火苗。 沈昭把那盏草编小灯托在掌心,愣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酸酸涩涩的,又不全是酸涩。 如意这丫头,心思比沈芸还细腻。 沈芸是大大咧咧地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如意则是把心编进草里,让你自己找。 “她可说什么了?” 石头想了想,答得简短:“她说她想了很久,觉得昆冈出玉,是因为山够厚。” 沈昭合拢掌心,把那盏小灯收进袖中。 “替我谢谢如意,就说我收下了,很喜欢。” 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沈公......沈二哥,我要去忙了,柴火不太够用,得有人劈。”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跑回棚子后面。 沈昭笑了笑,没走过去打扰他们。 他转身对福安招了招手,让他把马车上的包袱搬下来。 一共三只大包袱。 一只是沈芸昨晚塞进车里的旧衣裳。 一只是方玉娘让百宝阁那边送来的素色棉布。 还有一只里面是沈昭提前让翠屏从侯府库房寻出来的旧棉袄和旧棉裤。 都是府里下人换季时淘汰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摞着几个补丁,但每一件都厚实。 福安搬包袱时心里直叹气。 公子今日跑了粥棚,等会儿还要去学馆,回头又得去百宝阁,这双腿怕是比车轱辘还忙。 可他嘴上不敢说,只把包袱搁得整整齐齐。 “宋老伯,这些是侯府和百宝阁那边凑的旧衣和布料,您看着分给灾民们吧。” 宋怀义接过来,一只一只打开看了。 旧衣裳虽旧,但都浆洗过,叠得方方正正。 棉布是新的,素色厚实,比外头铺子里卖的粗布细密不少。 他摸着松软厚实的衣物,整个人陷入恍惚。 他记得去年腊月,棚里有人冻得受不了,把两件单衣套在一起穿,还往衣服里塞稻草。 那时候别说棉布,连块囫囵的旧布都稀罕。 如今这素色棉布摆在眼前,厚实得压手。 宋怀义喉咙发紧,抬头时眼眶有些泛红。 “二公子,这些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前几日北边又来了十几口子,都是庄子塌了房顶的,衣裳被褥全压在雪底下了。” “听闻后面路上还有不少人赶过来呢。” “可这棚里的衣物都有定数,一时间凑不齐,老朽正愁怎么给他们匀出换洗的呢。” 沈昭点头,指了指最里头那间矮屋:“那边几位老人先紧着分,剩下的按人头匀。棉布给有孩子的妇人,她们用得着。” “若是还不够,你拟个单子呈上来,我再想想办法,从城里筹措些,总得把这个冬日撑过去。” 宋怀义连声应下,转身喊人来帮忙。 沈昭看着一大群婆子分派衣裳,没再多留。 他转身往粥棚入口那边走。 走到棚口时,他停住了。 入口一侧篱笆墙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把粥吹凉喂孩子的年轻妇人。 此刻她怀里没有孩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正小口小口地喝。 旁边放着一只竹编的摇篮,摇篮里裹着厚厚的旧棉被,婴儿的小脑袋露在外头,睡得正香。 脸色比上回红润了许多,嘴唇也不乌了。 妇人不经意抬头看见沈昭,认了出来,连忙放下碗要站起来。 “坐着先喝,别凉了。”沈昭抬手止住她,自己蹲了下来,隔着摇篮看了眼婴儿,“孩子好了?” 妇人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托二公子您的福,已经好了。” “烧了七八日,白大夫日夜守着,济仁堂的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总算退了烧。” “如今每日能吃小半碗米汤,也会笑了。” 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手指在他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孩子睡得沉,被蹭了也不躲,只把小嘴咂了咂,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味。 她心里涌起一阵酸,又一阵暖,酸的是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暖的是他终于活下来了。 她想起孩子烧得最厉害那晚,她抱着他在矮屋里坐了一整夜,白大夫守在外间熬药,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当时想,要是孩子没了,她也不活了。 可孩子活了。 她也有了盼头! 第322章 给她一个机会 妇人看着孩子,温柔笑道: “民妇如今在工坊那边帮着缝补,一天做下来能挣十几文,够买些米和炭了。” “等开春了,孩子大些了,再想别的法子。” 沈昭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以后会好的”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摇篮边上。 “拿着吧,孩子还小,别省着。” 妇人看着那块碎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于滚下来。 她没推辞,只是低下头,把碎银攥在掌心。 “民妇替孩子,谢公子,此恩民妇永生难忘。” 沈昭站摆摆手,起身正要走。 妇人忽然叫住了他。 “二公子......” 妇人眼泪还挂在腮上,但眼神稳了些。 她把碎银收进袖中,两只手在膝上攥了攥。 “民妇有句话,想跟您说。” 沈昭站定了,等她开口。 “民妇的爹是个货郎,他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也一并交给了我。不算多,但记数写名,或是看简单的账目,都行。” 她低头看了眼摇篮里的孩子,又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有种沈昭很熟悉的东西。 他在粥棚里见过一次,在石头脸上见过一次,在如意写字时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从泥里往外拔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民妇如今在工坊缝补,刘家嫂子不识字,记数全靠画圈。圈画多了,有时她自己都分不清。” “民妇就想着……等开春了,能否让民妇帮着记记账?不要工钱也成,就图让孩子将来知道,他娘也能做点有用的事。” 沈昭静静看着她。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颊瘦削,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身上还有缝补时沾上的线绒。 可她说起方才那番话时,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沈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跟他在田庄上见过的郭得胜不一样,跟钱满仓更不一样。 她没有退路,没有靠山,可她还在往前挣。 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 就凭这一句“不要工钱”,他就知道这个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往后绝对差不了。 沈昭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微微一愣,随即轻声答道:“民妇姓许,单名一个月,旁人都叫我月娘。” “许月?好名字。” 沈昭笑了,随即点头。 “过了年,你亲自去百宝阁找方掌柜,就说是我说的,先帮着记慈幼院的出入账。” “做得好,有了经验,再添别的。” 妇人怔了一瞬,忙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摇篮边上,肩膀抖了几下。 “多谢二公子,民妇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又站起身,福了一礼。 沈昭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宋怀义不知何时站在了棚口,低声说道: “二公子,老朽替棚里这些人,谢您。” 沈昭着看向棚子里那些笑着忙着的人影,忽然问道:“宋老伯,您觉得这边还能撑多久?” 宋怀义愣了一下。 他在顺天府管了半辈子账,见过不少人做善事做一半就撒手了。 可这位二公子,不像。 他问“还能撑多久”,是想撑得更久。 他偏头看了看沈昭,随即挺了挺腰板。 “只要您还管,老朽就能撑到开春,开春之后……老朽想着,这些人自个儿也能撑下去了。” 沈昭点了点头,把沈芸那包松子糖从怀里摸出来,走到刚才那伙孩子身边,蹲下来递过去。 “这是我家小妹给粥棚孩子的,你替我分了。” 那为首的大孩子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着沈昭,用力点了下头,然后开始招呼棚里的孩子玩伴们。 “有糖!有糖!” 最小的那个孩子第一个蹦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欢呼声和嬉笑声,把空气都吵醒了。 …… 另一边,粥棚前面。 沈暄帮着府里婆子们分完粥,正蹲在那排晾衣绳旁边,拿帕子给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擦脸。 那男孩也就三四岁,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还是盖住了手指。 仰着脸任由沈暄擦,眼睛却盯着沈暄腰侧挂着的荷包,里面还剩几颗来时路上没吃完的糖。 沈暄擦完脸,低头看了眼荷包。 这糖是沈芸给的,自己吃了好几颗了,剩下的本来想留着回去路上吃。 可这小孩鼻涕都冻成冰碴子了,看着怪可怜的。 “想吃啊?”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 他小声说:“方婶婶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沈暄一愣,随即笑了。 他把荷包解下来,从里面摸出一颗糖,直接塞进小男孩嘴里。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沈三哥,那边那个是我二哥,你该见过吧?” 小男孩含着糖看过去,见了沈昭,认出了是那天来慈幼院请他们喝羊肉汤的大哥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瞬间弯成两个月牙。 他嚼了两下,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递给沈暄: “你手上有粥,给你擦。” 沈暄低头一看,自己方才帮忙施粥时手上不小心沾了些粥渍,这小子眼还挺尖的。 他把帕子接过来擦了擦,然后顺手把那块皱帕子揣进自己怀里,直接把荷包解下来递给他。 这帕子都皱成这样了,这孩子还当宝贝揣着,回去让翠屏姐找块新的给他。 “这包糖你分给其他人一起吃。” 小男孩攥着一小包糖愣了愣,然后笑得合不拢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多糖,手都拿不下了。 沈暄见他愣在原地,问道:“喂,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吸了吸鼻涕,声音脆生生的: “我叫狗剩!大狗的狗,剩下的剩!” 沈暄忍着笑点了点头,然后摸了一把他脑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行,狗剩,你这帕子三哥收着了。下回去慈幼院给你带块新的,你不许再拿袖子擦脸了。” “快去吧,把糖都分了。” 狗剩嘿嘿一笑,上前抱了下他小腿,然后转身跑远了,跑到棚子那头还没忘回头咧嘴笑。 沈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并未打扰。 三弟虽然性子莽了些,但底色还是很细心温柔的,懂得低下身去平视人间的疾苦。 他想,沈家的几个孩子,都教得很好。 很快,粥和物资都分完了,侯府一行人带着空桶和碗筷又沿着碎石土路慢慢折返。 沈昭靠上车壁,从袖中摸出那盏草编小灯,在掌心托了托。 草茎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握着一小把从田埂上薅下来的日光。 他合拢五指,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枚平安符贴在一处。 草编的灯是暖的,平安符是凉的,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像一只手攥住了另一只手。 帘外的风还冷着,但他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吐了出来。 第323章 县试主考官 午后的学馆比往日安静许多。 沈昭推开学馆木门时,老赵正蹲在廊下剥蒜,脚边趴着那只三下巴胖橘猫。 那猫盘成一团,像一条打翻在地的旧抹布,听见门响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 “沈公子来了?夫子在里头等您呢。”老赵抬起头,一张老脸上皱纹堆着笑,“今儿腊八,夫子的茶里放了两颗红枣,说是过节。” 沈昭点头致谢。 他注意到老赵剥蒜的动作极慢,手指在蒜皮上来回搓着,像在借这个活儿打发时间。 那只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把几片碎蒜皮扫到一边去。 这副场景看着跟孤寡老人似的,太冷清了。 “您这猫,倒是不怕冷。” 沈昭随口说了一句。 老赵咧嘴笑了:“它比人精,知道廊下避风。这猫原是夫子捡来的,瘦得皮包骨,如今倒好,全学馆最胖的活物就是它,一顿吃的比我还多。” 那橘猫像听懂了,抬头看了眼沈昭,尾巴一甩,懒懒打了个哈欠。 沈昭莫名就想起家里那只三下巴,心说这世上的橘猫大约都是一个命数。 他穿过院子,往夫子书房走。 书房里炭火烧得暖和。 周夫子坐在案后,面前的茶盏果然浮着两颗红枣,红艳艳的,像雪地里掉的两粒小珊瑚。 旁边搁着一摞新批的卷子,最上面一份用镇纸压着,露出一角沈昭的字迹。 沈昭行礼落座,把诗稿双手递上。 周夫子接过去展开看了片刻。 沈昭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他以为自己不紧张。 可当夫子目光好几次落到他身上时,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比预想的快了一拍。 “但使风雪从此尽,何须马革裹残躯。” 周夫子低声念了一遍。 “这一句,比前两句硬朗得多。前两句是粥米烟火,后两句是刀兵风雪,中间缺了一个过渡。” 沈昭心头一动,正想追问。 周夫子却已把诗稿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有骨头了。” 得了这一句肯定,沈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在暗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摸到一扇门的门环。 温温的,像被人提前握暖了。 周夫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孩子比刚来时强了不止一筹。 刚来那会儿写诗像填词,字是字,句是句。 合在一起没有魂。 如今这句“但使风雪从此尽”,有骨头有血肉,还有一点他没有的东西:沈家世袭的军人气节。 前两句烟火日常,后两句保家卫国。 看似不连贯,但细细读来也有些意味在。 周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最怕学生只会掉书袋,沈昭如今不是了。 沈昭回过神,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 “那学生回去再改改。” “不必改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周夫子摇了摇头,“年前把底子稳住,年后才有余力冲。过了腊月二十,学馆就封门了,你自己在家温书,别荒废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下措辞,才接着开口:“还有一桩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沈昭坐直了些。 “来年县试的主考官定了,是新调任的顺天府学政林秉文。” 沈昭微微一怔:“顺天府学政?按大梁律,县试不都是由本县知县主持么?” 周夫子端起茶盏,眼皮也没抬:“大兴、宛平两县是京县,规矩和别处不同。” “京县县试主考向来由朝廷从国子监和翰林院选派专人,不归本县知县管,不过今年点的是林秉文,以顺天学政衔领宛平县试主考。” 他目光落在窗外片刻,像在回想什么。 过了几息,才继续道:“此人在翰林院待过,后来外放做了两任知府,修水利、清积案,朝野内素有名声,是个做实事的能臣。” “他评卷不喜华丽辞藻,空谈经义的文章。” “打个比方,你若写盐铁,就得真懂盐铁怎么走、官仓怎么填、百姓怎么买,要言之有物。” 沈昭听完,心里那根弦慢慢松开了。 这几个月查账、办百宝阁、琢磨以工代赈,每一件事都是落地可办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周夫子特意提这人的用意。 林秉文这种务实派主考,恰好是他这份实务底子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你那些实务笔记,正月里多翻翻。”周夫子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旁的,老夫不便多说。” 沈昭点头:“学生明白。” “还有一条。” 周夫子搁下茶盏,声音忽然压得低了些,“林秉文当年在老夫手下做事,与老夫有旧。” “但老夫不会替你递话,县试是你自己的事,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沈昭站起身,郑重地拱手:“学生从未想过让夫子替学生说情,学生只想凭自己的卷子说话。” 周夫子看了他两息,嘴角微撇,随即摆了摆手:“去吧,腊月二十之前,再来一趟。” 沈昭躬身退出了正堂,推开了学馆的大门。 阳光正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穿过安静的巷子,往马车走。 结果刚拐过街角,福安从对面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靛蓝布袋:“公子!叶姑娘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沈昭脸色微微一动,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空着。 再翻开第一页,“实务策论汇编”五个字入眼。 字迹清瘦端方,自成风骨。 册子里夹着张字条,纸面只有一句话: “正月宴上,祖父请了几位老翰林和学究,林学政在座,多听少说。” 沈昭把那张字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轻: “册子是祖父的,我顺手借的,看完记得还。” 沈昭看着那张字条,只觉得比阳光还暖。 她连林秉文会出现在正月宴上都打听到了。 这说明她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自己,知晓自己在查黑市,她便把江南内情告知于他,知道自己县试在即,她便把主考官都请到了家里。 这人做事,从来都是提前把路铺好了,迈开步淌着过就行,连句谢谢都不用你说。 福安在旁边补充:“那传话的小厮还说,册子里有几页是叶老太爷亲手批注的,让公子仔细看,比正文值钱。” 沈昭赶紧翻了几下。 果然在书册中段,夹着几页批注,字迹苍劲沉着,和他上回在叶家书房看见的笔迹一致。 批注不多,但每一处都在关键位置,比如策论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实务,如何把一个题目拆成三层递进。 简短,但每一条都在点子上。 批注末尾,叶怀恩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论此说,先问人,后问粮,再问路。次序颠倒,满盘皆输。” 沈昭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觉得比上午周夫子讲的主考官评价标准还要金贵。 这是叶怀恩这样的翰林院老臣,用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东西,不写在大文章里,只写在自家孙女偷出来的书页边角上。 他把册子仔细合上,揣进怀里。 “辛苦你了,再陪我去一趟百宝阁。” 福安挠挠头:“腊八了还去百宝阁啊?” “看一眼就回,不然我不放心。” 第324章 玻璃的暴利,一铺抵千军 百宝阁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璀璨灯火。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钻进去,又被里面的暖意融化了,只在门槛上留下小片湿痕。 沈昭推门进去,还没看见柜台,先听见几个孩子清脆的喊声。 “小豆子,勺别放边上,容易碰着。” “如意姐姐,我放好了!” “石头,别蹲门槛那儿,挡着门了。” 沈昭没急着走进去,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如意这丫头,才十二三岁的年纪,管起人来倒有几分方玉娘的风范,连语气里那股子不放心都学了个十足。 她正踮着脚把一摞粗瓷碗往柜台上码,每放一只都要左右端详一下,像摆弄什么精贵物件。 才六岁的小豆子比小妹还矮半个头,屁颠屁颠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几只木勺往桌上摆。 她个子矮,够不着桌面,便踮着脚把勺子一只只推上去,有一回没站稳,整个人趴在长凳上,勺子撒了两只,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 一边偷偷抬头看如意,见她没回头,才悄悄松了口气,把勺子摆得比刚才还齐整。 石头蹲在墙角,攥着块抹布跟一只豁了口的粥碗较劲,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帮忙打扫。 几个人各忙各的,却时不时互相搭把手,你帮我递个抹布,我帮你扶一下板凳。 配合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热闹极了。 方玉娘从柜台后抬起头,见是沈昭,愣了几秒:“二公子?腊八了您怎么还过来?” “顺路看一眼。”沈昭走近柜台,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几道小身影,“这是……” “今儿腊八,侯府也熬了腊八粥送来,民妇便让他们过来帮着分一分,顺带认认门。” “可他们闲不住,非要帮我打扫铺子,索性今儿是腊八,客人也少,民妇便由着他们去了。” 方玉娘朝石头那边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石头在粥棚劈了一上午柴,手上磨了两个泡,民妇瞧着不忍心,把他叫回来擦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孩子实诚,让他歇着也不肯,非得找点事做才踏实。我让他坐着擦碗,他偏要蹲墙角,说蹲着得劲。您说他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沈昭点点头,石头人如其名,一向稳重。 他记得第一次在慈幼院见到石头时,那孩子才十岁,站在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中间,一声不吭地把倒地上的小豆子扶起来。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有种沉得住气的东西。 方玉娘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账册推过来:“刚好公子您来了,这儿是今年的收支总账,包括百宝阁试营至今的流水,您过过目。” 那账册封皮是藏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右下角还沾着一小块墨渍。 沈昭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比侯府账房那几本老账还厚实几分。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盈余数字上顿住了,抬起头:“四万八千七百两?” 方玉娘没急着答,先回头看了眼后厨方向。 门帘垂着,孩子们的笑声隔着棉帘传过来。 小豆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几个孩子哄堂大笑,又被人嘘了一声,笑声立刻压低下去,变成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 她这才转回头,声音低了几分: “样品会上那批订金是大头,光玻璃套装的预订就收了近两万两。后头三批玻璃镜陆续结清了尾款,玉容皂和花间露的预订单排到了开春后。”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账册上虚虚点着。 “这个月单是玉容皂就出了三百多盒,花间露更紧俏些,有两家胭脂铺的掌柜亲自上门来谈,想签一年的独销契,民妇没敢应,说等您拿主意。” 她顿了顿,挺直身子,一脸微笑。 “来年开春正式开张后若还能维持这个势头,光在京城,一年流水至少能过二十万两。” 方玉娘边说着,手指无意识拨了几下算盘。 她在布庄做了半辈子账,从前铺子里一年流水五千两便已算侯府众多铺子的头一份。 如今她手里这本账,一年二十万两! 方玉娘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有时候夜里对账对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来,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发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笑自己一句“老糊涂了”,再接着往下拨算盘珠子。 可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数还是那个数。 沈昭合上账册,过了好几息才平复下来。 在这大梁朝,不完全估算的话,二十万两差不多够养一支数千人的边军一整年。 他想起小时候原主在祖母房里听父亲和幕僚议事,说起镇朔关的军饷,每年户部拨银十八万两,还要七拼八凑才能凑齐。 大哥在镇朔关啃粗粮糊糊,他这边一间铺子的流水能顶大哥那边一整年的军饷。 这对比让他心里有些发沉。 他把账册合上,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得是玻璃暴利啊,不然光靠慢慢做生意,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攒到这么多! 一炉玻璃器出来,成本不过几十两,转手就能卖上千两。 这利润率,搁前世,资本家见了都得眼红。 沈昭没再深究盈利,他换了个话题。 “工部那边呢?甄大人有回话没有?” 方玉娘点头。 “有的,甄大人前日让人递了句话,说三间库房的墙面已刷完半月有余,目前看着效果不错,没有起皮渗水。” 她翻开另一本小册子,指着上面给沈昭看。 “甄大人还特意让人量了,说涂料干透后表面平整,连原先墙上的细裂缝都盖住了。” “他让民妇转告二公子,等满一个月再定。若是过关,来年开春工部会有一批更大的订单。” “甄大人那人谨慎,没把话说死,但听他身边小吏的口风,工部那边上下对涂料都很满意。” “那小吏还悄悄问民妇,这涂料能不能用在木头上,说工部有些旧梁柱年年刷漆年年裂,若是能一劳永逸,往后订单少不了。” 沈昭微微一动,看来这工部订单是稳了。 有了工部带头,民间生意也会源源不断,工坊这下子又开辟了一条生意,得继续扩招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涂料工坊得单独立出去,不能跟玻璃混在一起,万一出点岔子,一损俱损。 人手也得分开,玻璃那边要的是精细人,涂料这边要的是踏实肯干的。 还有原料,得提前跟京城周边的村子签个长约,免得被人卡脖子...... 他沉吟片刻,嘱咐道: “一个月就一个月,不用催,若有任何需求,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找我。” 方玉娘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她前几日还怕沈昭着急,想着偷偷托人去工部走动走动,把订单落实下来。 礼都备好了,一面玻璃镜,两盒玉容皂,外加一块上好的端砚,包在锦盒里搁在柜台底下。 如今听沈昭说不催,反倒觉得自己差点办了错事。 她偷偷把那锦盒又往柜台深处推了推。 二公子做事,火候拿捏得比她准。 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前觉得自己还算个明白人。 如今跟了沈昭,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 第325章 慈幼院的变化 沈昭又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品鲜露呢?周师傅做的那批出坛了没有?” 方玉娘微微一笑,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坛,掀开坛盖。 立刻一股极淡的鲜味散出来,贴着鼻尖绕了一下才散开,不浓,但有层次。 那味道闻着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母鸡汤,又像是干贝和菌子一起吊出来的高汤。 仔细一嗅,却又什么都像都不是,只剩一股浓郁的鲜香勾着人。 沈昭凑近闻了一下,眉毛微挑。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味精。 周师傅也不知怎么琢磨出来的,在他给的河蚌方子基础上,又用干贝、菌菇、海带再加几味秘料,经过发酵、熬煮、结晶才做了出来。 鲜味极正,没有半点杂味。 搁前世,光靠这个配方就能开个调料厂。 可惜这时代没有专利保护,配方一旦流出去,满大街的仿货用不了三个月就能把你挤垮。 所以这东西不能散卖,得绑着酒楼一起做。 先把招牌菜立住了,别人仿得了味道,仿不了那几道菜的招牌,这样效益才能最大化。 可以先选三四家京城有名的酒楼,各谈一道招牌菜,用品鲜露给他们吊味,但菜名挂上百宝阁的名字。 等这三四道菜在京城传开了,再谈第二批,那时候就不是他上门求人,而是别人排队来求他了。 方玉娘在一旁介绍道:“周师傅说了,已有几家酒楼私下问过价了。品鲜露还没正式露面,光靠试送的几小瓶,已经在后厨里传开了。” “同福楼的刘厨子前日还托人来问,说能不能先卖给他几两,他跟东家吵了一架,非要拿这个做一道新菜。周师傅没敢松口,说等您发话。” 沈昭想了想:“问价的酒楼里,有没有愿意包销的?” 方玉娘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 “二公子是说……” “先不出价,也不散卖。让周师傅把地窖里那坛封好,过了年我亲自去几家酒楼走一趟。” 沈昭把坛盖重新封上。 青瓷坛口用一层干荷叶裹着,外面又蒙了一层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这东西单卖不值钱,配上几道招牌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往后咱们若自己开个酒楼,品鲜露就是头一道招牌。” 方玉娘吐了口气,沉声道:“民妇明白了。” 二公子这脑子,真是走一步看三步。 百宝阁还没站稳,他已经在想酒楼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没跟过这样的东家,一边觉得跟不上趟,一边又觉得踏实。 跟在后头跑虽然累,但脚下有路,心里有底。 沈昭又扫了一遍账册,特意把有关乌衣巷慈幼院那几笔最新的支出看得很细。 书费、纸墨费、先生的束修……还有一项“冬衣添置”,后面跟着一个不小的数目。 每一项都记得清楚。 连给孩子们买冻疮膏的二两银子都单独列了一笔,旁边用小字注着“石头、小豆子等七人,共十一盒”。 他合上账册:“慈幼院那边,近来如何?” 如意正好端着一摞空碗从后厨出来,听见他问,停住脚步。 她先飞快看了方玉娘一眼。 见方婶婶微微点头,才忍着激动开口。 “请到先生了。方婶婶托人从城南请了一位老秀才,姓孙,六十多了,每日上午来教两个时辰,下午让我们自己写字温书。” 如意说到孙先生三个字时,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把碗搁在柜台边上,空出一只手来比划。 “孙先生来的头一日,石头紧张得把墨打翻了,溅了一袖子,可孙先生没骂他,只把自己那块旧墨推过去,笑呵呵地说‘接着写’。” “石头后来跟我说,那一日他写了二十个字,先生圈了八个,还手把手纠正他写字。” “孙先生还夸石头有悟性,说旁人写‘人’字总要偏,石头一上手就正。” “石头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那日回来,他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还摸了好几下呢。” 如意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又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赶紧抿住嘴,低头去摆弄那摞碗。 但她想着沈公子交代的事,总算是办成了。 她记得沈昭第一次去慈幼院那天,满院孩子缩在墙角,除了小豆子几个,没人敢抬头看他。 如今才过了多久,石头都能默书了。 方玉娘在一旁笑着接话。 “孙老先生原先在城南开了半辈子私塾,为人宽和开朗,名声很好,只是年纪大了便歇了。” “民妇找到他时,他说不收束修,一日管一顿午膳便行,但民妇想着也不能白让人家出力,便自作主张每月从百宝阁账上支二两银子送过去。” “孙先生推了两回,第二回民妇把银子搁在他桌上就跑了,他追到巷口没追上,后来又托人把银子捎了回来,说等将来慈幼院有钱了再给。” “民妇也没再跟他争,横竖他肯来教就好,大不了从其他方面找补些。” 沈昭点头,当即给予肯定。 “这是应有之义,人家肯过来教导孩子们,不能让他寒心。对了,书呢?人手一册够吗?” 如意笑着答道:“尽够了!” 她脸上带着笑,掰着手指头数。 “方婶婶从账上拨了银子,去书铺买了二十多套《三字经》和《千字文》。” “大些的孩子人手一册,小的两人共用一本。” “孙先生还自己带了十几本旧书来,说是从前私塾里留下的,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孩子们翻。” 她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柳姑娘如今也隔两日来一回,教孩子们读书,她说光识字不够,得连带着文义一并讲了。” “她讲《三字经》跟孙先生不一样,孙先生正正经经讲‘人之初性本善’,她就给孩子们说故事,说从前有个小孩叫孔融,四岁就晓得让梨给哥哥吃......”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去擦碗沿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石头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如今已经能默出半篇《三字经》了,进步可大了!” 沈昭有些意外:“柳姑娘常来?” “常来。” 方玉娘笑着接过话,“每回来都带几本书,有时带纸墨或是糖果糕点,她人漂亮,又温声细语的,院里的孩子们可喜欢她了。” “有一回小豆子淘气爬树摔了,柳姑娘撸起袖子给他上药,动作比民妇还利索。” “而且柳姑娘心地善良,有一回我去送粥,看见她蹲在廊下教石头写字,石头手上全是墨,她也不嫌,拿帕子给他擦干净了才接着教。” “那天风大,廊下冷,她把自己的手炉搁在石头脚边,自己搓着手教,教了快一个时辰才走。” 方玉娘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她回来跟吴招娣说,这位柳姑娘,看着是个江南出身的大家闺秀,可做起事来比谁都实在。 招娣还感慨了一句“侯府的人,到底不一样”。 方玉娘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想,侯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这样的。 比如那个丧良心的钱满仓! 沈昭听完没接话。 柳听澜在他大哥出征那天站在风雪里给赤焰系红绳,说等君归来的样子他依旧记得清楚。 那时候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替他守着”。 他以为她只是守在侯府里等消息,没想到她把自己守到了慈幼院,蹲在廊下教石头写字。 这份心,搁前世就是那种把男朋友的家人当自己家人照顾的姑娘。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他大哥那个闷葫芦,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碰上这样一份好姻缘。 他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她来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那些孩子的纸墨和孙老先生的束修,从百宝阁账上走,不用她自个儿掏。” “还有,伙食上再补些银子,孩子们从前身子亏空了不少,如今正在长身子,肉食蛋奶都弄些来,不能亏着肚子。” 第326章 镜子照人,也照面子 方玉娘低头应了一声好。 这时后厨门帘又掀开,德柱从里头钻出来。 他袖子撸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看见沈昭一愣,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沈昭看他:“你怎么在这?” “工坊上旬最后一炉刚烧完,这几件是那一炉出的,俺想着赶紧把东西送过来,免得耽误了铺子的生意。” 德柱说着转身从展示台底下端出一只木盘,盘里码着几件巴掌大的玻璃器,边角透亮,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几件比前面的那批薄了些,透光也好些。” 沈昭拿起一件对着灯看了看。 确实薄了许多,光透过去时几乎没有折损,拿在手里像握着一片凝固的月光。 器壁最薄处只比铜钱厚一点,对着烛火看,连灯芯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模糊。 这透光率已经接近光学玻璃了,搁前世再加工几下,没准能直接做镜头模组了。 哪怕是再打磨打磨,做成高倍放大镜或者镜片,也比现在卖的放大镜还要精细。 他想起前几日翻看的一本西洋杂记,上面说佛朗机人用玻璃磨成镜片,装在千里镜上看星星,能看见月亮上的坑洼。 这要是磨出来,得值多少银子? 可惜这时代没有精密研磨的工具,全靠手工,良品率上不去,效率也慢。 德柱他们烧一百件,能挑出十件这样的就算不错了,剩下的不是有气泡就是有波纹,只能做粗器卖。 他放回盘里,拍了拍他肩。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备考无暇去察看,明年开春烧的新品,按这个方向走就行。” 德柱得了这句话,瞬间松了口气。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收住,怕显得太得意,只低低“哎”了一声,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 沈昭在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的动作。 如意摞碗时会把碗底的水渍擦掉,小豆子摆勺子时会把勺柄统一朝外,石头擦碗时总要把碗举到跟眼睛齐平的位置…… 这些动作,方玉娘教了多少遍才变成习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些孩子身上扎下根了,正在茁壮生长,过不了多久的将来,就会长成一棵棵不惧风雨的参天大树。 他想起初见石头时,连话都不肯说,问一句答一个字,整日缩在墙角。 如今石头能默书了,能帮铺子里做事了,还会在如意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把重活揽过去。 还有如意,如今管着几个小的,有模有样,账也算得清楚。 方玉娘前阵子跟他说,如意能把百宝阁流水记得七七八八,再教上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他满心欣慰,转身对方玉娘叮嘱了一句。 “慈幼院那边,年后怕是会添不少新孩子,若是住不下了,百宝阁这边的杂物间可以收拾出来,做临时周转。” 方玉娘点头,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住人,但放些被褥和换季衣物没问题,等开春了,到时候我统一规划,把工坊和慈幼院的地盘都扩一扩,那时候就宽敞了。” 方玉娘福身一礼:“民妇代孩子们多谢您了。” 沈昭摆摆手,旋即转身推门出去了。 福安已把马车赶到了门口。 车帘一掀,一股热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炭盆是提前点好的,铜罩子底下的炭火还泛着暗红的光,把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 车壁上挂着一盏玻璃小灯,光线晕开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柔柔和和的。 沈昭弯腰钻进车厢,车帘落下,把寒风和暮色都挡在了外面。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他靠在车壁上,把方才方玉娘说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万八千两的账册,二十万两的年流水,工部的订单,品鲜露的出坛……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分量比他在侯府查过的任何一本旧账都重。 侯府那些铺子,一年到头流水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万两,刨去本钱人工,落到手里的也就两三万。 他这才几个月,一间百宝阁就顶了侯府所有铺子七八年的进项。 但他更在意的,是人的转变。 自己的到来,的的确确给历史的进程推了一把,影响力已经能够带动一批追随者了。 方玉娘、德柱、如意、石头、小豆子,还有工坊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匠人,慈幼院里那些他只在册子上见过的孩子。 这些人现在跟着他走,眼下是为了生计。 可再过三五年,等他们各自长成了、立住了,就是一张网。 有了工坊和慈幼院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往后待他登上更大的舞台,有了更多的权柄,到时候做起事来,自然是水到渠成。 他准备回去跟祖母提一提自己的计划,得把产业扩张的同时,人才培育计划也提上日程。 反正他脑子里的东西多着呢,编几本教材不是问题,难的是多选几个好老师传道下去。 他自己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还要备考、要应酬、要盯着归义堂那条线,不可能事必躬亲。 一个好老师,能带出几十个好学生。 几十个好学生,就能撑起一个小型产业。 这账,比银子划算多了。 马车拐出巷口时,街对面的茶铺台阶上快步下来一个穿赭红锦袍的胖商人,攥着一卷货单朝这边跑,边跑边喊: “沈二公子!等等!可算碰着您了!” 福安勒住马,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掀开车帘一角,认出了来人。 正是样品会上花了一千五百两拍下那面玻璃镜的通州粮商,胡安业胡掌柜。 沈昭拍了拍车壁,福安把车停了下来。 “胡掌柜?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朱雀大街?” “刚从茶铺里对完一笔账,正要回府,可巧撞见您了!” 胡安业喘着气走到近前,圆脸上堆着笑。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点冷,又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把气喘匀,“您那面镜子,实在了不得。” 沈昭从车上下来。 “怎么说?” “那面镜子往我粮铺正堂一摆,头一日就有三个漕运上的老爷进来看。头一个还端着架子,说‘老胡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个西洋玩意儿’。” “结果凑近一照,连自己鬓角的白头发都数清楚了,站那儿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他越说越快,手舞足蹈比划着,“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个原本跟我谈了三回都没松口的粮商,进来看了回镜子,回去就派人来问合约的事。” 沈昭笑了:“镜子照人,也照面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胡安业一拍手,掌心的肉震了一下。 “他们看的不是镜子,是看我老胡能不能把一千五百两的东西搁在正堂里。” “搁得住,就信得过。连侯府夫人都没抢着的东西,我摆上了,这就是底气。” 胡安业心里美得冒泡。 他这些日子走在通州码头上,腰杆挺得比桅杆还直,从前那些爱搭不理的老主顾,如今见了他主动拱手。 他胡安业在码头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混出了名堂。 他说到兴头上,忽然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桩事,不知二公子听说了没有?” “前阵子通州码头那边,水师的人截了几艘走私船,满河都是火把,船上的货一箱一箱往岸上抬。” 第327章 如果真有猫腻,总会留下痕迹 沈昭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听说了。” “我那日在码头卸粮,隔了两条船看的。” 胡安业搓着手,声音又低了半度。 “水师的人从一艘旧货船底下翻了十几箱东西出来,边角封着蜡。里头装的什么我没看清,但那箱子沉得压手,两个水兵抬一箱都费劲。” 他回味那天的场面,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想不到那些年半夜在码头上卸货、天亮前就没影的船,还真有官府在盯。” 沈昭没有接话,这些事他就从包大人那里知道了,不过从胡安业这又多了些具体的细节。 封蜡木箱。 要么是军械,要么是盐引,要么是铜铁之类的管制物资。 可不管哪一种,都印证了沈福来交代属实,归义堂在通州的据点,是用来转运这些东西的。 而这些东西最终的去向..... 恐怕不止是赚钱那么简单。 军械往北就是资敌,盐引是国库命脉,铜铁是铸钱的根本,哪一条都够抄家灭族。 可包大人并未给他露个口风,看来这事事关重大,没准已经上达天听了,一般人插不上手。 胡安业像是终于把攒了满肚子的话说完了,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精明的商人语气。 “对了二公子,来年开春百宝阁正式开张,那品鲜露若是出了,可记得给老胡留一份。” 他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 “我那几个做漕运的朋友嘴刁得很,上回从我这儿顺了一小瓶回去试,试完就让人来问什么时候能买到。我说你们等着,我去找沈二公子讨。” 沈昭笑了笑:“品鲜露不急,等百宝阁正式开张了,您那份少不了。” 胡安业得了准话,拱手道谢,转身走了。 沈昭弯腰重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车厢里炭火的暖意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归义堂比他预想的要急。 他们越急,暴露的破绽就越多。 他需要在年前把齐管事这条线收住,年后才能安心进考场。 时间够用,只是不能停。 …… 马车回了府。 沈昭刚进门,就看见沈暄蹲在门槛上等他。 身边蹲着那只三下巴胖橘猫。 一主一猫动作同步,都是手(前爪)搭在膝盖上,头往前探,都在等热汤热饭。 沈昭上前把猫抱起来掂了掂。 好家伙,估计快三十斤了! 他往上一颠,才勉强抱稳:“又胖了。” 那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依次撑开又收拢,尾巴扫了他手腕一下,尾巴尖上的毛蹭得他手背发痒。 沈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抱怨道:“它不胖才怪!今早吃了牛婶半条鱼,喝了一碗腊八粥,还偷了我半个羊肉包子。” 那橘猫像听懂了,偏过头冲沈暄喵了一声,尾巴尖不屑地甩了甩。 沈暄瞪它:“你还敢喵?喂你吃饭的可是我!” 橘猫把脸扭向另一边,下巴上的三层肉随着动作颤了颤。 沈昭没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福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严实,还带着驿站的火漆印子。 “公子!北边来的!大公子亲笔!” 沈昭神色一凛,迅速接过信拆开。 沈晔的字一如既往,锋芒毕露,收尾利落。 前面都是家书的常规内容。 粮草够、天冷、马匹结实、城墙修得牢靠...... 唯独最后几句,字迹比前面重了几分。 “有人在打探沈家军报,沿途已截获两封密信,不知京中是否也有人递消息。你那边若有反常之人,不必留手。” 沈昭攥着信纸,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不必留手”四个字,放在他大哥嘴里,大概等同于别人吼出来的“给我往死里查”。 沈晔说话永远像在下军令,惜字如金到标点符号都嫌浪费。 可正是这种写法,说明这件事在边关那边已经被定性了,是实打实的截获。 正值大战前夕,军情刻不容缓。 通州截了船,边关截了密信,京城这边还有一个没揪出来的齐管事。 归义堂不是被打散了,他们是在多线并进。 三条线同时动,同时收。 而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钱。 沈昭想起沈福来说的那句话:“那人不动账目和货物,只负责在各府搜集密信,多是武官勋贵之家的信。” 一个齐管事藏在侯府四十年,只做一件事: 传信。 那么侯府的信,最终传给了谁? 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沈昭压下翻涌的念头,转头看向沈暄:“大哥在边关截到了两封密信,有人想查沈家的军报。” 沈暄听完,沉默了一下。 “那咱们得把人揪出来,也得把家里看好。” 沈昭微微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个平时只会蹲在门口喂猫、练枪练出一身蛮劲的三弟,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沈暄心里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觉得,大哥在边关守着国,二哥在京城守着家,那他守着二哥。 就这么简单。 沈昭点了下头,转身往东院书房走。 推开门,翠屏正在灯下剪灯芯。 见他进来,忙把剪子搁下。 “公子,灯油添过了。” 沈昭在案前坐下,抽了一张短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墨递给她。 “给郑三贵,让他盯紧各处送信递物的人。门房收信、书房送文、内院传话,凡是经手信件的人,不论亲疏,不问理由,只记。” 翠屏接过短笺,没问缘由,转身出去了。 沈昭靠在椅背上,仔细思索。 齐管事在侯府潜伏这么久,他总得亲手接信递信,总要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消息。 习惯就是痕迹,痕迹就是口子。 既然是主家身边的亲近之人,不是账房或库房,就是能进内院、能接触信件的人。 侯府里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门房、书房、跑腿的婆子、各院传话的小厮,加起来大几十号人。 挨个查,太慢,也容易打草惊蛇。 但如果盯住信件的流转,谁在哪个环节经手,谁在哪个环节多停了一息,就能把那几十个人缩到三五个。 他在心里把侯府所有经手信件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 门房老王和老刘,两人都是家生子,在府里干了大半辈子,他们的子孙辈也在府里效力,收发信件都要经他们的手。 忠实可靠,基本可以排除。 福安更不可能,他自个儿的小厮,天天跟着他,不可能有问题。 内院传话的婆子有四个,其中两个是云嬷嬷手下的人,另两个是林氏房里的人。 各院之间专门送信递话的小厮有七八个,大多也是家生子,底细清楚。 但这些人不排除被人威逼利诱。 除此之外,还有后厨和库房里运送物料比如炭火的小厮也有不少,加起来大概十五人左右。 沈昭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把这些人名一个个写上去。 初步筛选后,最后缩小到六人。 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方全。 这个人他记得。 侯府库房的二管事,在府里干了快二十年。 平日里沉默寡言,见谁都低头。 家生子出身,父母早亡,由侯府在城外庄子养大,成年后一直在府里库房当差。 两年前那场北狄大战,他爹沈崇远凯旋归来时,赵全还被派去城外庄子清点过战利物资。 这个人不起眼。 但恰好符合沈福来说的几个条件:在主家身边,能接触信件,沉默寡言不易引起注意。 沈昭把赵方全的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明日去找李管家,调动赵方全近三年的当差记录和经手的所有信件底簿。 如果真有猫腻,总会留下痕迹。 第328章 靠的就是这股嘴硬的劲 书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上透出来。 沈昭埋首在卷册中。 片刻后,他肚子刚叫了几声,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昭抬头一看。 翠屏和云嬷嬷正扶着老王氏往这边走来,林氏跟在旁边,沈芸抱着个小手炉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还有沈暄抱着猫走在最后。 好家伙,咋全都来了? “二哥!”沈芸一头扎进他怀里,“你今日出门一整天,我都想你了!” 沈昭接住她,揉了揉她发顶:“想我还是想我的桂花糕?” “都想!主要是想你!”小丫头理直气壮。 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沈昭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她看了眼沈昭面前摊开的卷册和纸上的名单,眯了眯眼,没立刻问。 “晚膳备好了,我来喊你过去。今儿是腊八,你娘亲自下了厨,说要给你补补。” 林氏在门口已坐不住了,大嗓门从廊下传进来:“老二!快来!羊肉汤炖了一下午了,再不来我就全喝了!” 沈昭笑了笑,把手里的纸笺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沈芸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 沈暄也拍了拍衣摆上的猫毛,跟在后头。 老王氏走在最后面,云嬷嬷搀着她的胳膊。 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的响。 一家人整整齐齐往饭厅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整条廊道照得暖融融的。 ...... 饭厅里牛婶已摆好了碗筷。 林氏果然亲自下厨,熬了一大锅羊肉汤搁在桌子正中间,汤色乳白,浮着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旁边还摆着几盘炒菜、一碟酱牛肉、一盘腊肉炒蒜苗,以及沈芸最爱的枣泥酥。 “坐坐坐!”林氏挨个招呼,“趁热吃,凉了膻味就上来了。” 沈昭在桌边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汤碗。 林氏给他舀了满满一碗,又往里头多捞了两块羊肉,把碗搁他面前时顺势拍了下他肩膀。 “今日跑了一天,多喝点。” 沈芸坐在沈昭旁边,抱着枣泥酥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问:“二哥,你每日还去学馆吗?” “用不着日日去,年二十之前再去一趟。” “那我能跟着去吗?” 沈芸眼睛亮晶晶的,“学馆里那只猫最近生了小崽,我想去看看,都带回来养!” 沈暄嘴里塞着酱牛肉,含糊道:“那猫比你还胖,你去看它做什么?” “那是它的小崽,又不是它,小崽肯定瘦。” “家里这么多只猫,还不够你养的啊!” “你管我......” 一家人自动忽略两兄妹的争执,其乐融融。 老王氏放下汤碗,看向沈昭:“县试的事,周夫子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沈昭把主考官林秉文的事简要说了,又提到叶家送来的那本实务策论汇编。 老王氏听完,点了点头:“叶家那位老爷子嘴上不说,做事倒周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只管安心备考,旁的杂事有我和李福盯着。” 沈昭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林氏在旁边忍不住插话:“老二,你那百宝阁到底赚了多少银子?我听福安说账上有一大笔进项,真的假的?” 沈昭想了想,没瞒她:“四万八千两。” “噗——”沈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多、多少?” “四万八千两。” “那我是不是可以买新枪了?”沈暄眼睛一亮。 沈芸撑着下巴美滋滋地念叨:“对呀,可以买好多糖葫芦了!” 林氏一巴掌拍在小儿子后脑勺上:“就知道买枪!你先把那杆银枪耍明白了再说!” 沈暄揉着后脑勺缩回去,小声嘟囔:“就知道拍我,小妹也说了,而且我又没说要买最贵的……” 沈芸在旁边小声补刀:“我买糖葫芦可以给祖母和娘吃,你的枪只能吃灰!” 满桌人都笑了。 老王氏放下碗,忽然开口:“昭儿。” 沈昭抬头。 “你那百宝阁赚了银子,这是好事。”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银子是好东西,可你得记住,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人用好,银子才会越来越多。” 沈昭郑重道:“孙儿明白。” 他本就打算把产业扩张和人才培育的事跟祖母提一提,此刻正好顺势说了出来。 “祖母,孙儿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年后我想在慈幼院和工坊之间建一个学塾,专门教那些孩子记账、管事、手艺。” “学出来的,就去百宝阁和工坊里当差,学不出来的,也有一技傍身,不至于流落街头。” 老王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这想法不错,但得慢慢来。先立规矩,再收人,不能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得太大。” “孙儿明白,先试半年,看效果再定后续。” 老王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氏在旁边听完,忽然拍了下桌子:“好啊!以后那些孩子学出来了,就来侯府帮忙,省得我天天操心找不着人干活!” 沈暄被她拍得汤碗一跳,赶紧伸手扶住,扭头冲沈芸挤了挤眼。 沈芸咬着枣泥酥,小声说:“娘又拍桌子了,这个月第五回了。” 沈暄低头在桌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廊下的灯笼上,簌簌地响。 饭厅里热气腾腾,碗筷声、说笑声、汤锅咕嘟声混成一片。 沈昭捧着汤碗,看着这一桌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镇朔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硬得多。 雪像细砂一样被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 守关的士卒脸上都有一层被风雪磨出来的糙皮,耳朵冻得通红,但没一个人缩脖子。 营帐里没有腊八粥,只有一口架在火堆上的铁锅,锅里煮着定胜饼混着肉干的糊糊,还浮着几片不知腌了多久的咸菜叶子。 沈崇远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纸边已被风吹得卷了角,墨迹也洇开了几处,显然反复看过许多遍。 沈崇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腊八了。” 沈晔擦着枪没有停:“嗯。” “老二前阵子回信了。” 沈崇远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说是府里都好,日子照常过。你祖母精神不错,老三还蹲在廊下喂猫。芸姐儿蹲在影壁后面等了一早上,就为了等他回来。” 沈晔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他想起出征前那天,小妹抱着他腿不撒手,说“大哥你早点回来”。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脑袋。 现在想起来,应该多说一句的。 说一句“好”也行。 沈崇远手里的树枝在灰烬里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又落下去。 “他比你懂事,你小时候腊八,就知道蹲在厨房门口等粥熬好,粥没出锅你就能把碗伸进去。” 沈晔闷声回了一句:“我没蹲过厨房门口。” “你蹲过,还烫了手。” “那不叫蹲,叫等。” 沈崇远难得笑了一下。 这小子都当将军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嘴硬。 可边关的风沙磨不垮,敌人的刀枪砍不倒。 靠的就是这股嘴硬的劲。 第329章 暗查门房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随口问:“听澜那丫头怎么样?你这闷脾气,别冷落了人家。” 沈晔声音闷在喉咙里:“她信里提过几句,说隔几日去慈幼院教孩子认字,家里一切都好。” 沈崇远点点头,转身从帐后摸出一个厚实布包,搁在沈晔膝边。 “前阵子巡哨时,从北狄巡牧队手里缴的,几张上好的旱獭皮,硝得干净。等回信的时候,给听澜那丫头捎去。就说……” 他停了一下。 “……就说,给家里人都分一分,让她自己做副护膝,再给老二做双靴口。” 沈晔低头看着膝边那个小布包,“嗯”了一声。 沈崇远拍了拍盔甲上的灰,走到帐门口,把帘角按住。 风雪扑在帐布上,簌簌地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亲兵在帘外低声禀报。 “侯爷,斥候回来了,说北面三十里外发现大批马蹄印,是今日才踏出来的,至少千骑!” 沈崇远按着帘角的手没动,过了两息才问:“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东,沿着河谷走的,像是......绕过了咱们前哨。” 帐内安静了一瞬。 沈晔已站了起来,枪尖朝下,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北狄大队骑兵雪夜绕行,避开前哨,直奔河谷,河谷往下游走三十里,就是镇朔关的粮道。 绕过了前哨,说明他们知道前哨在哪。 有人把防线的底细卖给了北狄! 沈崇远松开帘角,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只例行公事般冷静道: “传令下去,粮道沿途加双岗,斥候往外再放十里,今夜分批睡。” 亲兵应声去了,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我也去看看!” 沈晔提枪往外走。 经过父亲身边时,沈崇远忽然叫住他:“信里跟你二弟说一声,让他把京里那根线攥紧。” 沈晔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火光映在父亲脸上,那道从眉梢斜下来的旧疤绷得发白,他点了下头,掀帘出去了。 帐外的风灌进来,把火堆上的灰烬吹起。 沈崇远站在原地没动,看向那口铁锅。 锅里的粗粮糊糊早凉了,表面凝了层薄皮。 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断,扔进火堆里,看着火星子重新蹿起来。 “年根底下,好算计。”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帐外的雪越下越密,远处的烽燧线上,一点火光在风雪中晃了晃。 …… 腊月初九,清早。 天还没亮透,沈昭已穿戴整齐。 他今日特意挑了件半旧的灰蓝直裰,外头罩着出门办事时才穿的青布披风,帽檐压得低。 整个人看着就是个寻常商户家管事。 福安在门口等着,见他这副模样脚下一顿,看了好几遍憋出一句:“公子,您今儿这是要……混进自家府里当卧底?” “差不多。” 沈昭没多解释,抬脚就往东角门方向走。 福安挠了挠头,跟在后头心说公子最近老这么神神叨叨的,查案备考两头烧,也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头。 他哪里知道,沈昭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归义堂的线一日不收,他就一日睡不踏实。 ...... 半盏茶后。 沈昭在东角门外的门房前停下。 李管家已抱着三本厚册子在里头等着了,见沈昭进来,连忙起身把门帘拉严实了。 “二公子,这是赵方全近三年经手的全部信件往来记录。” “府里规矩,凡是外面送进来的帖子、各房之间的传话条子、庄子铺子送来的账目封函,只要经了门房和库房这条线,都得登簿留底。” 沈昭点头,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本册子。 他今日之所以换这身打扮,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门房翻旧账。 门房是侯府最人来人往的地方,稍有不慎消息就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册子按月份装订,每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送信人、收信人和信件摘要。 条目分明,一目了然。 赵方全的字不算好。 但胜在认真,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从最近一个月翻起,逐条往下看。 李管家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琢磨二公子今儿来看这册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赵方全这人他也算熟悉。 在府里待了快二十年,话虽少,办事稳当,逢年过节连门都不出,比庙里的和尚还安分。 这样的人能出什么事? 可二公子既然特地来看信件底簿,那八成这人是出了事的。 李管家想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半分,只默默把茶壶往沈昭手边推了推。 腊月初一至初八的往来信件大约四十余封。 涉及各房月例银对账、庄子上的年货清单、百宝阁那边送来的物料往来条子,还有几封外地商号的拜帖。 沈昭翻到一封“腊月初三,宛平县衙送来年节慰问帖”的记录上停了一下。 “这封帖子是谁签收的?” 李管家想都没想:“应是赵方全签的,腊月初三那日东角门人来人往,门房忙不过来,库房那边便帮忙签收了。” “他常来门房帮忙签收?” 李管家顿了一下,仔细回忆:“也不是常来,就是腊月里事多的时候会过来搭把手。” “年前各庄子送年货的多,门房那两个小伙子顾不过来,赵方全离得近,顺手就帮着接了。” 沈昭没说话,把这页折了个角。 他继续往下翻。 冬月、十月的信件更多,多是各庄子送来的秋收账目和年货备办清单。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逐行划过,每当扫过“赵方全”三个字时便停下来多看两眼。 翻到第二本册子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十月里有一封信,记录栏写着“西院柳姑娘收,京中首饰铺送来的钗环匣子”。 但送信人一栏写的是“赵方全代转”。 柳听澜的首饰是她的私物,从外面送来,按理该经后门女眷那条线,而不是从库房经手。 “这封也折上。” 李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管家,府里规矩比谁都清楚,柳姑娘的东西走库房这条线,就好比让厨子去管账房,不是不行,但打从根上就不该。 “二公子,这封是赵方全代转的……的确不合规矩。柳姑娘的东西,该走二门,不该从库房过。”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在飞快地回忆赵方全当时是怎么跟他报备的。 可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来,这说明赵方全压根儿没报备,是自个儿悄没声地转的。 李管家后脊梁微微发凉。 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了二十年的人,要真有问题,那这二十年他李管家不就成了瞎子吗? 第330章 把饵送到他嘴边 沈昭没接话,把册子翻到第三本。 既然这赵方全有疑,那这回他直接从最后往前翻,专挑那些“赵方全代转”的条目看。 结果越翻眉头越紧。 拢共算下来,赵方全近三年代转了不下二十封,大多夹杂在正常信件中间,每回只有一两封,不显山不露水。 如果不是特意去挑这个字眼,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异常。 “福伯。” 沈昭合上册子,声音沉了些。 “赵方全在府里当差这二十年,可有人给他递过信,或是逢年过节来府上找过他?” 李管家仔细回忆了一阵,摇了摇头。 “他父母早年病亡,由庄子上养大,没听说有何亲眷,逢年过节也不见他出府。” “平日当差倒是勤勉,从不误事。”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心虚了。 勤勉和从不误事,在侯府算好话,可放在今日这语境里,听着怎么就那么像另一种意思呢。 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不出去玩,不跟人喝酒,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差事上。 要么是太老实,要么是太有目的。 李管家在心里给赵方全画了个问号,又觉得不忍心,毕竟二十年了,这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 “那他平日出府采买,有没有固定去的地方?” “库房采买多是交给跑腿的小厮,他亲自出去的次数不多……对了,有一桩!” 李管家一拍掌,忽然想了起来。 “去年冬月,赵方全说老家有个远房叔伯病了,告了两日假。我准了,后来也没多问。” “去了哪儿?” “他说是通州方向。” 通州,又是通州! 沈昭把册子合上,推回给李管家。 “福伯,今日这些话暂且保密,赵方全那边,您先别动他,该派什么差派什么差,一切照旧。” 李管家应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二公子,您是觉得......赵方全有问题?”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去。 “这是两封仿的信,您让人夹在明后两日的信件里,走正常门房登记,经赵方全的手,投到东院书房。内容不必真,但得看着像那么回事。” 李管家接过去扫了一眼。 纸上的内容是“北境军报摘要”。 写了些粮草调动的粗略数字和几位将士的名字,末尾还加盖了一个模糊的印痕,看着像是从真正的军报上抄录下来的。 “这是……” “饵。” 沈昭言简意赅。 “既然那齐管事只做一件事,传信,那咱们就把饵送到他嘴边,看他咬不咬。” 李管家听完,郑重把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他心里翻涌得厉害,二公子这招说穿了不复杂,就是把假消息往赵方全手里一过,看他传给谁。 可越是简单的招,越难防。 因为赵方全只要动了,就等于自己把线头递出来了。 与此同时,李管家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府里经手信件的所有人。 门房老王老刘是家生子,可靠。 各院跑腿的小厮家世清白。 后厨那边几个婆子虽然嘴碎,但手脚干净。 算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赵方全确实是那个最不引人注意、也最方便动手的人。 二公子这条诱饵怕是没下错。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欲言又止。 “福伯还有事?” 李管家低声道:“二公子,恕老奴多一句嘴。赵方全在府里这些年,老实本分,若真查出来他有问题……您打算怎么处置?” 沈昭沉默了一息,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当年祖父知晓真相后,怎么处置沈福来的,我就怎么处置赵方全。先问缘由,再论罪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李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快步出去了。 走到廊下,他搓了搓手,把袖中那张纸笺又捏了捏,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老侯爷还在世,府里有个管库的偷了军需铁料往外卖,被老侯爷查出来,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等那人把上下线全摸清了才收网。 收网那夜,老侯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出来,只对李管家说了一句话。 “咱们沈家的人犯错,我拿家法处置;外人害沈家,我拿命跟他耗。” 李管家当时没听懂。 现在站在廊下,听着风从耳畔过,忽然就懂了。 老侯爷那话的意思,不在于罚得狠不狠,而在于人心归不归。 赵方全到底是不是那个内奸,又究竟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得先问清楚。 他迈步往正院走,心说二公子那句“先问缘由”,说出口愈发有老侯爷的风范了。 ...... 出了门房,沈昭本打算直接回东院看书,刚绕过月亮门就碰见了沈暄。 沈暄今日穿了件墨绿短打,正蹲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锁旁,一手托着下巴看那些石锁发愣,旁边搁着他那杆擦得锃亮的银枪。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昭,眼睛一亮。 但随即又收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二哥。”沈暄难得一脸严肃,“大哥信里说的那事,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了?” 沈暄拿脚尖点了点脚下那块青石板。 “家里被安了钉子,边关那边还在打仗,咱不能光靠顺天府那边查。归义堂的手能伸到通州,就能伸到别处。” 他顿了顿,把心里翻了一夜的话摆出来。 “我想把家丁护卫的轮值换一换,每三日一调,别让同一个人总是在同一个位置。” “再让云嬷嬷把花名册重新编一遍,各院的值守名单分开列,互相不通气。” “这样就算有人想踩点,也摸不准规矩。” 沈昭看着他,眼里有些欣慰。 三弟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空有一腔武勇,但每逢正事,想得比谁都细。 这些话搁在往常,沈暄是懒得动脑子去想的,可自打爹和大哥走了,这小子好像一夜之间长了半截,主动扛事的劲头比谁都足。 沈暄被二哥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摸猫,心里却挺了挺胸。 二哥一个人查案、备考、管铺子,手上都快忙出火花了,他这个做弟弟的要是还天天只知道喂猫练枪,那像什么话? 爹和大哥在边关杀敌,他在家哪怕帮不上大忙,至少别让二哥再为这种事操心。 “这事你跟云嬷嬷说过了?” “还没,我先跟你说。”沈暄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是我二哥,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那你去跟云嬷嬷说,护卫的事她来安排比你我都周全。” 沈暄点头,弯腰抄起银枪扛在肩上,又低头看了眼那只橘猫,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它屁股。 “小黄,走了!” 橘猫掀了掀眼皮,没动。 沈暄蹲回去拍了拍它脑袋:“走了!去后院找你兄弟玩去!” 那猫这才慢吞吞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屁股往上一撅,尾巴翘得老高,磨蹭了半天才跟上去。 沈昭看着这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暄走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二哥,你今晚还去饭厅吃不?” “去。” “那让牛婶多炖个肘子!芸姐儿说她想吃!” “她自己想吃吧?” 沈暄嘿嘿一笑,扛着枪一溜烟跑了。 跑出两步,那只橘猫忽然窜到他前面,四只爪子扒拉着青砖地跑得飞快,沈暄在后头喊。 “小黄你慢点!四条腿了不起啊!”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方才沈暄说的轮值换防、花名册分列,确实比他想得周全。 这孩子大概自己琢磨了一整夜,连觉都没睡踏实,不然不会大早上蹲在演武场边发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侯府。 他身后有人。 虽然那小子嘴上不说,可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沈家不止一个能扛事的人。 第331章 软肋是什么 书房里。 沈昭把今日要温的课业摊开,正准备静下心来读几篇策论,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两只小揪揪上各夹着一枚红绸蝴蝶结,随着她探头探脑一颤一颤。 “二哥。” “嗯。” “你在忙吗?” “忙。” “那我进来坐一会儿,保证不吵你。” “你已经进来了。” 沈芸嘿嘿一笑,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已经抱着她的小本子和一碟桂花糕溜进来了。 她乖乖坐在墙角的小杌子上,一边吃糕一边翻开本子写写画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沈昭低头看策论,耳边是她时不时细碎的嘟囔声,倒也不觉得吵。 过了约莫两刻钟。 沈芸忽然抬起头,糕渣还沾在嘴角。 “二哥,你说赵方全这个人,他要真做了坏事,那会不会也和福来叔一样有个失散的妹妹?” 沈昭的笔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赵方全?” “我偷听李管家和你说的话了。” 沈芸理直气壮,小下巴一抬,“我就蹲在门房后面的窗台下,你们没看见我。” 沈昭揉了揉额头,这丫头! “别告诉别人。” “我又不傻。”沈芸晃了晃小本子,嘴角一翘,“我记在本子上了,字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沈昭看了她一眼,沈芸低下头,拿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她写完还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两个字,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先生说了,每个人都有软肋。贪财的怕破财,怕死的怕没命,重情的怕牵连。” “要找人,得先找软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你说赵方全的软肋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盯着小妹的头顶看了好几息,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丫头七岁,说出来的话比朝堂上那些大道理还通透。 她虽是拿沈福来举例。 可赵方全的事,又何尝不是这个理? 赵方全在侯府待了二十年,无亲无故,身世清白,家生子出身,父母早亡,由庄子上养大。 没有任何把柄可查。 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归义堂是怎么把他攥在手心里的? 在沈昭看来,软肋,无非两种。 要么是人,要么是物。 如果是人,那这个人是谁? 赵方全没有亲戚妻儿,甚至连走得近的朋友都没有,归义堂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要挟他。 如果是物,那又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二十年如一日地替别人卖命? 他想起李管家说去年冬月,赵方全告了两日假,说老家有个远房叔伯病了。 一个二十年不出府、无亲无故的人,为什么突然要去通州看一个从未提起过的远房叔伯? 要么,那个叔伯是假的,他去的其实是通州见归义堂的人。 要么,那个叔伯是真的,但这个人本身就是归义堂安在他头上的人。 不,不太对。 赵方全是家生子,他的底细侯府一清二楚。 凭空冒出一个叔伯来,经不起查。 那就很大可能只剩下物了。 一个能拴住他二十年的东西...... 沈昭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赵方全在库房经手过的所有账目。 药材、布匹、铁器、炭火、粮油...... 每一样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对得上。 可偏偏有一件东西,不在这本账上。 药膏。 赵方全每月从库房支取的“跌打药膏”。 李管家说那药膏的入账名目写的是“跌打膏”,但入库来源不是侯府统一采买的渠道,上面写着代收,没有供货商名字。 有人直接送到门口,经了赵方全自己的手。 一个管库房的人,为什么每个月要自己给自己单独进一份跌打药膏? 他又不是侯府那些护卫,常年在演武场上摔摔打打,身上难免带着跌打损伤。 沈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跌打药膏! 沈芸见沈昭没有说话,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嘿嘿一笑,把本子往怀里一揣。 “我瞎说的,二哥你别当真。” 她抱着桂花糕碟子跑出去了,门帘落下,把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关在了外面。 沈昭坐在案前,把李管家先前的话又寻思了一遍,赵方全二十年前进库房当差,干了几年苦力,后来不知怎么被提成了管账的。 李管家说,那几年赵方全身体不太好,具体什么毛病,李管家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馆拿药。 沈昭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旧病。 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查他二十年前的当差记录和就医记录。 …… 入夜。 沈昭照旧在书房坐到亥时才收笔。 翠屏端了碗热牛乳搁在案角,又替他把炭盆里的余烬翻了个面,让那点微弱火苗重新亮起。 “公子今日该早些歇,昨夜睡得太晚了。” 沈昭端起牛乳抿了一口,想起郑三贵的事还没交代,便叫住了正要退出去的翠屏。 “等一下,去把李管家请来,我有话交代。” 翠屏应声去了。 不多时,李管家披着件薄棉袄快步进来,胡子茬上还沾着一点来不及擦的芝麻粒。 沈昭开门见山:“福伯,沈福来那边不用再盯了,让郑三贵腾出来。” “赵方全这个人,从今夜起给我盯紧了。他去哪儿、见谁、拿什么,一样不落记下来。” 李管家点头应下,又想起什么:“二公子,郑三贵一个人怕是不够,要不要再添一个?” “不用,盯一个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露痕迹。” 李管家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昭又翻开了策论,心里叹了口气。 二公子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像两把磨过了的刀。 翠屏在一旁等着,见沈昭又坐回案前翻开了策论,欲言又止。 “公子,牛乳要凉了。” 沈昭端起喝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问:“翠屏,你觉得赵方全这个人,平时在府里跟谁走得近?” 翠屏想了想,认真答道:“赵管事平日里不大跟人往来,但他对后厨的牛婶挺客气的。” “每回领料经过后厨,都会顺嘴问一句‘牛婶今日忙不忙’。牛婶还说过,赵管事偶尔会替她带些外面买的调料,说库房那边顺路。”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劲,皱了皱眉。 “奴婢多嘴一句,赵管事是管库房的,采买的事本不该他操心。” “可他每回替牛婶带东西,都是自己贴了脚力钱,旁人看着是大方,可这大方得有些刻意了。” 赵管事的差事是管库房,后厨采买跟他半点不沾边,每回替牛婶带调料,一来一回至少多走两刻钟的路,图什么? 图牛婶夸他一句好? 翠屏攥了攥袖口,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但她在心里已经想着明日得去后厨转转,看看那几条老规矩里,有没有空子给人钻了。 沈昭也把这句记下了。 后厨、调料、顺路。 一个管库房的人,为什么要替后厨带东西? 要么是拉拢人心,要么是借后厨这条线,多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出入通道。 他合上策论,走到窗前吹熄了灯。 月色清冷,照在廊下积雪上,一片银白。 远处隐约传来沈暄练枪的破空声,一下一下,带着少年人用不完的力气。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猫叫,大概是那只三下巴又在缠着沈暄讨食。 沈昭脑中复盘了一遍布局。 赵方全在明处,齐管事在暗处。 饵料已送出去了,鱼如果咬钩,就能顺藤摸到齐管事。 如果鱼不咬,说明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他上了床,准备休息。 可忽然想起《洛阳客》里写的一段话。 姜天策曾在手札里说,他设暗卫的初衷,是为了替这个新生的王朝看住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可后来暗卫变了味,成了归义堂。 这位三百年前的前辈,亲手种下的树,到最后终究结出了苦果。 他现在做的,和三百年前那个人何其相似。 只不过他要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那人在朝堂上布局,他就在市井里落子。 那人在明面上开国,他就在暗处守家。 一国一家,道理是一样的。 守住了家,才守得住国。 整座侯府沉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井,但沈昭知道,井底下有鱼。 他闭上了眼,但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些。 这场猫鼠游戏,他得先当一只不声不响的猫,才能捉住底下那几只鱼。 快了。 第322章 真钓上了大鱼 腊月初十,卯时 天色微亮,库房夹道。 郑三贵蹲在拐角墙根后面,身上只披了件灰色短袄,跟墙皮一个色,几乎融为一体。 蹲那儿不动的话,行人根本看不见他。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后厨蹲着乔永田,柴房顶上趴着吕二勇。 他们三人都是军中斥候出身,被沈昭分了三处,各自盯一摊:郑三贵盯库房,乔永田盯后厨,吕二勇盯侧门。 前半晌,风平浪静。 直到鸡鸣三遍,府里专门收废纸用来给后厨生火的小厮才扛着一只麻袋从库房出来。 郑三贵等人走远了才从墙根后闪出来,贴着墙往库房方向挪了几步,从窗缝里看去。 桌上摊着领料单,赵方全人不在。 但那只竹筐里的废纸空空如也。 他退回来,没进库房。 按规矩,他只负责记录赵方全在库房内的动作,废纸出库房之后的环节,是乔永田盯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身子又往墙缝里缩了缩,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盯梢这活儿,他在斥候营干了近十年。 那时候盯的是北狄的哨骑,稍不留神脑袋就没了。 如今盯一个库房管事,按理说轻松得多,可他反而觉得更绷得紧。 因为北狄哨骑是明面上的敌人。 赵方全不一样,这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明面上跟你点头哈腰,转身就把消息卖出去了。 这种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可怕十倍。 ...... 前半晌偏后,后厨后门 乔永田蹲在水缸后面,看见收废纸的小厮把麻袋扛进后厨,倒进灶台旁的竹筐。 约莫半盏茶后,帮工周婆子鬼鬼祟祟潜进来,蹲在竹筐前翻了翻,抽走几张纸揣进袖中。 乔永田瞬间来了精神。 可算被他逮到了! 他一路踮着脚悄悄跟在后头,终于看见周婆子七拐八拐绕道西角后门,把泔水桶拎到后门口,手上把一只荷包递给了那推泔水车的车夫。 他记下了那推车老汉的样子: 五十出头,矮壮,长相平凡,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半寸,像是常年单肩扛东西落下的毛病。 不出意外,里面装着的就是赵方全夹杂在废纸里头的侯府情报,也就是沈昭编纂的假情报。 等推车出了后门,乔永田才起身远远跟上。 那老汉推着车不慌不忙地进了许多府邸后门,尽心尽力地收集着泔水,若不是吕二勇一直盯着,还真看不出此人有任何异常。 等忙活完,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了。 这老汉低调地推着泔水车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东城菜市口旁一条窄巷里,停在一家茶摊前。 茶摊后面有个后门,门板半掩着,老汉进去待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麻袋,往车上一搁,又推着车继续走。 乔永田蹲在茶摊对面的墙根后扫了眼。 茶摊后门挂着一块旧布帘,其他地方都沾着茶渍和油星,但这儿干净得多。 说明后门经常有人进出,而且那人讲究。 他把这处记下,又悄眯眯跟着推车老汉到了棋盘街拐角的刘记粮油铺后门。 老汉把泔水车推进后院,约莫半盏茶后,后门开了,又一辆驴车从里面出来。 青篷布,车板上盖着麻袋,车夫是个瘦高个儿,左脸上有一颗黑痣。 乔永田照旧一路跟了上去。 如此饶了四五道弯之后,终于有了发现。 ...... 午时,书房 郑三贵等人回来汇报。 乔永田风尘仆仆赶了回来,将今日探知的情况一一告知。 “公子,那驴车从粮铺后门出来往南去了,期间陆陆续续又上了几个人,他们防备特别森严,小的好几次差点跟丢了。” “好在雪天路滑难行,他们藏不住,小的才勉强跟了上去,最后一路跟到南城永济河沿岸的骡马市大街金玉坊巷口,那驴车才拐了进去。 “小的没敢跟进去,在对面一家杂货铺蹲了几炷香,看见驴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车夫卸了几只麻袋下来,搬进了门里,没再出来。” “不过,小的以为,那门里怕不是正主。” 沈昭抬头:“怎么说?” “小的打听过,那宅院是一处青州商人的住所,据说是做海鲜干货生意的,常年没有人烟。” “后来小的绕过墙进去看了眼,里头果然阴森森的没有人住,后来才发现宅院背后,还连着一道暗巷,通往隔壁另一座院子。” “驴车卸下的麻袋假意从这卸下,实则隔壁那座烟囱冒烟的院子才是真正有人住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隔壁那座院子沿着河岸而建,东岸角还停靠着几只船只,可一路沿着永济河直达通州码头,水路便捷。” 沈昭听完,眼睛眯了眯。 如此隐秘,还便于逃散的地点,很有可能就是归义堂潜伏在京城还未被拔除的据点。 他放出去的饵,想不到真钓上了大鱼! 沈昭在舆图上看了看,又追问了些细节。 心中的猜测越来越肯定。 这里头肯定藏着不少归义堂的隐秘,好不容易揪出了这群阴沟里的耗子,决不能轻易放过! 沈昭下定主意,立刻挥毫写下口信。 对福安吩咐道: “你立刻将此信亲手交给包大人,请韩捕头带人在骡马市大街北口候着,咱们今晚就动手!” 福安领命,应声去了。 沈昭又对着一旁的李管家道:“至于赵方全......既然确定此人有问题,那便先将他控制起来,不过注意些动静,别走漏了风声。” 李管家叹了口气,下去办了。 沈昭马不停蹄,又将云墨墨唤来,同他商定夜里动手的人手和一些注意事项,务必一击必中,彻底把归义堂京城周边的势力一次性拔掉! 云嬷嬷不愧是待过军营的,调兵遣将极为熟练,很快便制定好了具体的夜袭计划。 包括如何捉拿,如何包抄后路防止窜逃......谈起这些,云嬷嬷得心应手。 沈昭反复推敲,确定无误后,已是申时。 这时,李管家匆匆赶来,面色不虞。 “二公子,那赵方全已按您的吩咐关在客院西厢房了,只是......” 沈昭眉头一皱:“怎么,出什么状况了?” 李管家叹了口气:“只是此人如今的状况很是不好,像是发起了羊角风,疯癫的模样特别吓人,六亲不认的,好几人按都按不住。” 沈昭心中一惊,羊角风......那不就是癫痫吗? 第333章 西域秘药极乐散 “赵方全有此病?怎么名册内未曾提及?” 李管家也觉得奇怪。 “老奴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可从未听闻他有过这些毛病,也从未见他发作过......” 沈昭眉头一皱:“罢了,随我一同过去看看吧,此时正是紧要关头,这人不能出事!” 说完,他又让翠屏去请济仁堂的白大夫上门医治,这件事隐秘,不能随意走漏风声。 而济仁堂的白大夫,他打过几次交道。 此人医术精湛,深谙调养之道,各种疑难杂症都有经验,此前赵六安就是被他看好的。 也是他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大夫。 片刻后,沈昭等人赶到了客院西厢空屋。 赵方全蜷在草铺上,瘦削的身子不断颤抖,脸色又红又白,额头的青筋暴起,口里被塞了布条防止咬了舌头,身子也被绳子牢牢捆着。 还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死死抱住。 赵方全此刻目眦欲裂,十分亢奋,和平日里那副内敛沉稳,一言不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上去确实和羊角风发作的情形特别相似。 沈昭见到这一幕,也是有些吃惊。 可他不懂医术,只能等白大夫过来查看。 “让我死……让我死……” 赵方全精神萎靡,失去神智地喃喃自语。 沈昭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滑到他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过了小半个时辰,白大夫才姗姗来迟。 他一见赵方全的脸色,顿时眉头一皱。 随即又蹲下翻了翻眼皮,搭了搭脉。 房内众人怕打扰到诊断,纷纷屏息凝神,只能听见赵方全咬牙呜咽的声音。 随着时间推移,白大夫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睁开眼,刚想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一扫,然后他看见了案上一堆杂物。 尤其是其中那只巴掌大小的瓷罐。 他立刻上前拿起来,拔开蜡封凑近闻了闻。 随手指一颤,舀了点放在嘴里闭上眼品了品,下一秒脸色骤变,立刻把蜡封按了回去。 “二公子,敢问这东西哪来的?” 沈昭见状,心头突然有了个念头。 李管家代为回答:“赵方全柜子里搜出来的。” 白大夫沉默几息后叹了口气,把瓷罐搁回案上,退后半步。 “二公子,若是老朽没猜错的话,这东西怕是从西域那边传来的一味失传的秘药,叫极乐散。” “老朽年轻时在南方行医,见过一回。那家人起初是为了治腰痛当补药吃,后来腰痛好了,人却废了,吃到后来家破人亡,前后不过两年。” 他行医四十多年,见过的药多了,但这罐东西的味道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他束手无策,无法对症下药。 沈昭一听,立刻追问:“晚辈孤陋寡闻,可否将此药内情悉数告知?” 白大夫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既然二公子问起,老朽也不卖关子了。” “这极乐散名为极乐,实则是一味歹毒异常,可迷惑人心智的速成秘药。” “配方是一种名为极乐草的西域药草作为主药煮制熬炼,再混入草乌、曼陀罗等剧毒药材,还有一些老朽辨不出来的东西。” “此药止痛极快,成瘾也极快。一旦沾上,必须长年累月地服用,只要断上一顿,浑身骨头疼得像被人一寸一寸敲碎,又冷又热,上吐下泻。” 白大夫心有余悸地回忆着。 “老朽见过的那人只不过吸食了三年,发作起来便撑不住拿头去撞墙,状如癫狂,形如走兽,撞得满脸是血都停不下来。” 沈昭听到这,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就是和鸦片类似的玩意儿了,也就是能让人上瘾伤身的强效兴奋剂。 光靠人的毅力是很难戒掉的。 可赵方全怎么会染上这么个玩意儿的? “二公子,实不相瞒,老朽对此症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先施针把药效压一压,不然气血逆流太久,怕是要脑中卒出大事的。” 白大夫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针囊,迅速给赵方全脑袋上扎了几针。 赵方全的抽搐慢慢缓了下来,呼吸还是浅而急促,但人不再弓成一团了。 片刻后,白大夫收了针,已是满头大汗。 他用帕子擦了擦汗,又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昭:“甘草和陈皮,磨成粉,冲水给他喝。发作起来嘴里发苦,喝这个能舒服些。” 沈昭接过纸包掂了掂。 “白大夫,你信他能戒成?” “不信。” 白大夫摇摇头,背起药箱,压低声音。 “二公子,老朽多一句嘴。” “戒断这关,十个人里能过一个就不错。” “这人身子让极乐散啃了二十年,五脏六腑怕是怕是病入膏肓了,能不能撑过去,看他造化。” “您要问什么,趁他待会儿清醒些赶紧问。拖过今夜,也许就来不及了。” 沈昭点了点头:“有劳了,您慢走。” 白大夫走后,沈昭在草铺旁边蹲了下来,取出了他嘴里的那团布。 “你替归义堂传了二十年信,总该知道些别的。说出来,换你这条命,从此不再受人驱使。” “方才大夫所言你也听到了,再服食这药,你这身子怕是遭不住,没准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我保证,可以帮你戒了这药,从此解脱。” 赵方全虚弱地闭着眼,刚睁开眼想说话。 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弓起背,整个人从草铺上滚下来,双手死死抠着青砖缝。 浑身抖得像筛糠,拿额头去撞地,一下,两下,第三下被福安从后面抱住。 “二公子……让我死……求您……” 果然,这人吸太久了,早已深入骨髓。 短暂的压制,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外部强制戒除。 福安和一众护卫死死按住他,把布重新塞回去,回头喊道:“公子,他撑不住了!” 沈昭蹲下来,一把攥住他的下巴,把他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你死了,归义堂照样过年。你活着,把东西写出来,我让你亲眼看着那些害你的人进大牢。” “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咬牙挺过去,听见了吗?” 赵方全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整个人极度煎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里恢复了一丝神智。 片刻后,在绳索和众人叠罗汉似的压制下,赵方全似乎从发作的戒断反应里挣扎了出来。 此刻人一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子微微发颤,虚弱地躺着喘着粗气。 再回过神,赵方全看着一直站在床边默默看完全程的沈昭,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说。” 第334章 中间的接头人 赵方全这一开口,像把在肚里烂了二十年的脓血全倒了出来。 声音粗粝沙哑,像拿钝刀子割生铁。 断断续续的,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沈昭蹲在他跟前,手里把玩着火折子,神色没变,只抬了抬下巴:“继续。” “小人年轻那会儿得了怪病,腰底下全麻了,抬脚走上两步,疼得像骨头被生生敲碎。” 赵方全咳出一口血沫子,“庄子上的土郎中治不了,后来有人帮我搭线,说城里有个走方的齐郎中,手上有西域来的神药,吃了能止疼。” “齐郎中?” “对,自称姓齐,他给小人看了病,说这病能治,但得用西域来的秘药,贵是贵,可管用。” 赵方全两只干瘪的手抓着被褥,“那药吞下去,不过半炷香,腰真不疼了,他说要断根得连吃半年。可吃到第三个月,他突然把药断了。” 沈昭冷笑一声:“拿药扣你的命。” “是啊……” 赵方全闭上眼,喉咙里发出野狗喘气似的呜咽,“他说药可以继续给,但得替他办事。小人那时年轻,不知道那是条什么路,就点了头。” “侯府库房当年招杂役,小人在庄子上干了几年苦力,底细清白,李管家瞧着小人力气好又老实,便顺手就收了。” “后来小人慢慢被提成管账的,那姓齐的就开始让小人替他递信。” “递了多久?” “快十八年了。” 沈昭指尖的火折子猛地一顿。 十八年。 比他大哥在北境吃沙子的年头还长得多。 又是个沈福来一般的暗棋。 “信从哪走?送给谁?” 赵方全喘不上气,后背拼命撞着墙板,在冷汗里打了个摆子。 “信没个准日子。有时候夹在庄子送来的米粮账册里,有时候半夜从墙缝塞进库房。小人收了,全按老法子往外倒。” “怎么倒出去的?” “掺在别的东西里头,废纸篓、烂木箱、还有……后厨拉出去的泔水桶,都是库房日常出府的东西,没人会查。” “今日送出去的那封军报,也是这么走的?” 赵方全身子一僵,嘴角扯出一抹死人般的惨笑:“原来……那封是饵。” 沈昭居高临下盯着他:“这十八年,你递出去多少真军报?” 赵方全不敢抬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死命抠着血痂。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但也绝不少……” 赵方全声音抖得像筛糠。 “北境调粮的数额、京里各家侯伯的人情账、还有兵部换防的底子。小人听见了风声只管夹带,内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中间接头的是谁?” “东街拉泔水的郑老汉,小人天不亮把东西放在纸篓里,再让一个婆子转交,他拉走,隔天再把回信卡在桶盖夹缝里递回来。” “最近一封回信,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 赵方全两眼发直,声音越来越虚。 “信上说,京城风声紧,让小人静默十日。让小人十天之内缩着脖子别动弹,等吩咐。” 沈昭眼神骤冷。 静默十日。 显然是前阵子通州截船的事,归义堂这群地老鼠已经闻到味了,他们主动收缩了联络频率。 “府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还有个接头人,但小人真不知道是谁!” 赵方全急得往前爬了半寸,“归义堂的规矩严得吓死人,单线掐着,从来不让横着打听!” “那你可听过齐管事这个名字?” 赵方全猛吸了一口气:“听过一回!” “有趟接头,那接头人灌多了黄汤,嘴里骂咧了一句‘齐管事那边催得要命,药快断顿了’。小人想问,他掏出剔骨刀就要捅人,小人便不敢了。” “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真切,个头矮,下盘扎得极稳。最扎眼的是那把破嗓子,说话前必得先清嗓门,‘嗯哼’一声,咳起来像肺里卡了二两陈年老痰。” 沈昭眼底寒芒一闪,把这毛病记在心底。 他站起身,俯视着床上这滩烂泥:“这烂药,你生生吃了十八年?” 赵方全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生生抠进了地砖缝里。 “头几年是为了不疼……后来,是不吃就想把自己皮扒了!那股钻心的痒……二公子,我宁可挨千刀,也不想再断药一回啊!” 沈昭冷眼看着他。 脑子里晃过沈福来跪在雪地里求死的模样。 赵方全和沈福来,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拴住的。 一个被拿捏了至亲,一个被毒药掏空了骨髓。 归义堂这根套索,勒得比铁链还毒。 “赵方全。” 沈昭甩下衣摆,“白大夫每日会来给你施针排毒,饭食照供。扛得住,侯府保你这条狗命;扛不住,后山有的是烂席子裹你。” 赵方全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小人知道。” 沈昭推门而出,对身侧的福安低喝:“把门锁上,找两个可靠的人轮值守着。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把消息走漏出去。” “是!” 福安压低嗓子:“公子,骡马市大街那边……” “照去不误。” 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白天绘制的巷道图和几封手令。 “赵方全说的是否属实,今晚一验便知。” “但今夜的局,不能只抓那些小喽啰。” “最好把他们连根拔了!” …… 戌时,侯府正院。 沈昭刚迈过穿堂,前头黑影一晃,劲风扑面。 林氏一身利落的鸦青劲装,腰间沉甸甸挂着那对鎏金八棱铜锤,身后四个精壮护卫按刀而立。 “娘?您这是......” “你大半夜调了十个一等护卫出门,真当我在后宅耳聋眼瞎?” 林氏走到他身边站定,铜锤拎在手里掂了掂,“怎么,归义堂的人在南城?” “在。” “那还废什么话?走!” 林氏一步跨出去三尺远:“你爹和老大都在塞外喝风吃雪,家里出了硕鼠,老娘亲自替他们砸个稀烂!” 沈昭看着那对砸人脑浆绝不含糊的凶器,咽了口唾沫:“娘,您压阵就行,别冲太猛。” “少在老娘面前装老子!” 林氏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后门我让吕二勇带人堵死了,前门交给你。麻利点!” 沈昭快步跟上:“娘,当年祖父肃清后方粮道,是怎么个章程?” “砍了三个粮仓主事的人头,送去关外六个字,‘后方已清,放心’。” 林氏脚下一顿,侧过脸,眼底透出一股行伍出身的狠劲:“你爹把那封血书在胸口窝揣了整整三年,纸烂成了渣才舍得扔。” “今晚把那窝杂碎端干净,你也给你爹写这六个字!” 第335章 夜袭南城,雷霆一击 戌时三刻。 南城骡马市大街,金玉坊外。 雪停了,风没停。 北风从永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把沿街铺子檐下挂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沈昭蹲在巷口斜对面的茶棚底下,把今日白天画的那张巷道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黑漆木门”和“后巷烟囱院”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他身后黑压压蹲了一排人。 韩铁山带了六个便衣捕快。 个个腰里别着短刀,外面罩着粗布棉袄,看着跟码头扛包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云嬷嬷带了十个护卫,全是边军斥候退下来的老手,身手敏捷,纪律严明。 其中一个叫吕二勇的,就是白天一路盯到骡马市大街的那个。 沈暄扛着他那杆银枪蹲在最边上,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紧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他身后还蹲着两个侯府家丁,一人攥着一把短刀,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林氏站在沈昭身后,把那对鎏金铜锤往地上一拄,低声问了句:“老二,怎么分?” 沈昭头也没回,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兵分三路。” “韩捕头带人从烟囱院摸进去,堵住正堂的人,一个不许跑出来。” “吕二勇带四个护卫绕到后巷,翻墙进烟囱院,把后路封死。” 他顿了顿,看向云嬷嬷:“云嬷嬷,您带另外四个人和我娘一起,堵住沿河岸那侧。” “那边停着三条船,是归义堂的退路,绝不能让他们上了船。” 云嬷嬷点头,把腰间短棍抽出来掂了掂。 林氏把那对铜锤往肩上一扛,嘴角一撇:“老二,你倒把老娘放最远的地方。” “娘,您那对锤子一抡起来,方圆三步没人敢近身。但归义堂的人万一从水路跑了,您不会划船。” 林氏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争。 沈昭最后看向沈暄:“三弟,你带着剩下两人跟我走正门。” “这黑漆木门是幌子,正主在隔壁烟囱院,我们从正门进去之后,直接穿后窗翻进烟囱院。” 沈暄攥着枪杆的手紧了紧:“听二哥的。” 沈昭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最后扫了圈所有人:“归义堂的人手里有刀,有些还有铜牌暗号,见到拿铜牌的,能生擒就生擒,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废了也行。” 韩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二公子这话,我爱听。” 他做捕头十几年,头一回跟这么个半大少年配合,一开始还觉得不靠谱。 可那日东角门抓人,沈昭一个文弱书生,愣是站在雪地里看着几个持刀的亡命徒被按进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那以后,韩铁山就不把沈昭当普通公子哥了。 “走。” 沈昭一声令下,三路人贴着巷墙无声散开。 动作很轻,像三片被风卷走的枯叶,眨眼就没入夜色里。 他自己带着沈暄绕到了黑漆木门前。 门板上的铜环被风吹得叮当响,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听不太真切。 沈昭给沈暄递了个眼神。 沈暄点了下头,把银枪往身后一背,深吸了口气,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连带着门闩一起飞了进去,砸在院子里一座花坛上,碎成好几截。 沈暄第一个冲进去。 院里两个守夜的汉子正蹲在廊下喝酒,一个捧碗,一个夹肉,听见动静刚抬起头。 沈暄一枪杆扫过去,第一个连人带碗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墙上,碗碎了一地。 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枪尖的黑布已经顶在他喉咙前。 “不想死就别动。” 沈暄声音低而稳,和平时那个蹲在廊下喂猫的傻小子判若两人。 那汉子手腕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整个人僵在原地,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 沈昭跟在后面跨进门槛,扫了眼院里,脚步没停,直接往左厢房走。 正主在隔壁烟囱院,没时间在这耽搁。 就在这时,烟囱院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是吕二勇的信号! 韩铁山那边也响了动静,烟囱院正堂那边传来一阵闷哼和铁链哗啦的声响。 沈昭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子。 穿过左厢房,推开后窗。 外面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 对面就是烟囱院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沈暄把枪往墙头一搭,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利落得像猴子。 他趴在墙头往下看了眼,回头冲沈昭低声喊:“二哥,院里七八个人,都打起来了,还有两个往船那边跑了!” 沈昭立刻回头冲河岸方向喊了一嗓子。 “娘!船!” 话没落音,河岸那边响起了林氏的嗓门。 “敢跑?老娘站这儿,往哪跑?” 那声音中气十足,隔着两道墙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是“哐”的一声闷响,像是铜锤砸在船帮子上,然后是有人落水的扑通声和一阵骂骂咧咧的惨叫。 沈昭松了口气,赶紧带着护卫从窄巷绕到烟囱院后门,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吕二勇带着护卫们从后墙翻进来,堵住了后院出口,三个归义堂的汉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嘴里还在骂。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左脸上有颗黑痣,正是白天乔永田跟了一路的那个车夫。 沈昭扫了他一眼,径直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灯光比外头亮。 他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墨臭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桌上堆着十几封信,有的封了口,有的还摊着,旁边是砚台和一枝细狼毫,墨迹还没干透。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正是镇朔关到通州一线沿途的粮道走势。 图上的标注极细,从哪个驿站换马、哪段河道枯水、哪座桥承重多少,全写得清清楚楚。 沈昭脸色一沉。 这张图,比他大哥寄回来的军报还要详细。 他伸手把舆图扯下来,折好塞进怀里,又把桌上的信一封不落地收进布袋。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那口旧柜子的缝隙里夹着一角青布。 他脚步一顿。 沈昭拉开柜门,里头除了一摞旧衣裳和几本烂账册之外,还压着一只扁平的乌木暗匣。 掀开盖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兵马调动、粮道虚实、还有各府隐秘。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铜牌。 和顺天府此前收缴的那些一模一样。 梅花纹,锐角边。 不过这枚,正面刻着一个“齐”字。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归义堂京畿道第三哨”。 第三哨?难道这里只是一处分据点? 沈昭心中一惊,立刻把铜牌收进袖中,没再耽搁,转身出了正屋。 第336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院子里已清点完了,韩铁山从前街那边绕过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几条铁链。 他做捕头十几年,抄过的窝点少说也有百来处,可今晚这一处,让他后脊梁到现在还绷着。 那些密信、铜牌、名册...... 随便拎一样出来,涉及的隐秘和勾当,都够顺天府上下至少忙上三个月。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沈昭,心说这位二公子,查案查到这份上,比他手底下的老捕快都利索。 “二公子,前街茶摊后头四间屋子,共抓了十一个人。加上这边的,一共十九个。” “可惜跑了一个。” 吕二勇在后院方向咬着牙补了一句。 他盯了那后门快一天,愣是没发现墙角有几块砖是松的,这会儿心里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说不出的恶心。 沈昭眉头一挑:“谁?” “没看清样貌,那人个子不高,腿脚却很灵活,小的一个没留神,他钻狗洞溜了,往南边是片寒苦百姓住的窝棚区,怕是......很难找到了。” 沈昭沉默了一息。 棚户区巷子密,人杂,大半夜搜不现实。 他摇了摇头:“先不管他,咱们来的突然,那齐管事的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够本了。” 韩铁山在旁边附和:“小的逼问过被俘的人,跑的那个是来送货的,从通州张家湾来的,好像就是前阵子通缉的那个魏安。” 沈昭脚步一顿。 居然是那个潜逃在外的魏安? 田庄的粮是他吞的,郭得胜的孙子是他捏着把柄拖下水的,刘铜匠也是被他的人带走的。 这根刺扎在他肉里这么多天,今晚竟然从他眼皮底下溜了。 该死! 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明日天亮之前,派人把骡马市大街北口到永济河桥头这一段路口封了,严加盘查。” 沈昭看向韩铁山,“他若还在城里,跑不掉。” 韩铁山点头:“小的这就让人去办。” 这时,林氏提着铜锤从河岸边走过来,锤面上还沾着一层水渍,大约砸船帮子的时候溅的。 她走路步子带风,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老远就能听见她边走边甩锤面上的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跑了两个往水里跳的,这鬼天气游出去百步准得冻成冰坨子,老娘懒得追了。” 她走到沈昭面前,把锤子往地上一墩,锤柄砸在青石板上闷闷一响,惊得众人肩头一抖。 “剩下一个想上船,被我砸在船帮上,船没跑成,人倒是吓瘫了,在那儿蹲着吐了半天。” 沈昭转头看去,河岸边果然蹲着个瘦汉,被护卫看着,脸色惨白,还在干呕。 林氏哼了一声。 “就这点胆子也敢出来当贼?老娘还没使劲呢,锤子离他脑袋还有三尺远,他就先腿软了。” “你爹当年在北边砍人,刀都架脖子上了,眼睛都不带眨的。现在的贼,一代不如一代!” 韩铁山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心说沈夫人您那离脑袋三尺远的一锤子,一般人没被砸中也得被锤风刮个跟头。 那瘦汉能站着吐已经是体格好的了。 沈昭把布袋递给韩铁山:“韩捕头,劳您连夜送包大人案上,另外告诉包大人,有一枚铜牌背面刻着‘齐’字,让他留意其他铜牌上的暗号。” 韩铁山接过布袋掂了掂,郑重点头,转身带着捕快们押着人犯走了。 沈昭站在烟囱院门口,看着院中狼藉和满地脚印,呼出一口白气。 今夜这一仗,比预想的顺利。 但跑了一个魏安,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实在咽不下去。 他刚收回目光,沈暄忽然从院角探出半个身子:“二哥,你过来看这个!” 他语气特别兴奋,压都压不住,两只眼珠子在篝火下亮得跟揣了两颗夜明珠似的。 沈昭快步走过去。 只见院角一口枯井旁,沈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黑乎乎的绳头。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但石板边沿露出一道缝隙,绳头就是从缝隙里露出来的。 “你怎么发现的?” 沈昭蹲下问。 “我方才闲着无事,绕着院子转了三圈,拿枪杆东戳戳西敲敲。” 沈暄眉毛一挑,满脸得意。 “这井沿上雪没扫干净,但绳头露出来的地方雪是化的,说明有人最近动过。” “三哥你别忘了,我虽然读书不行,但看脚印雪印这些,比看账本强。” 沈昭笑了:“对对对,果然好眼力!” 两人合力把石板推开一条缝。 井下黑黢黢的,绳头下拴着一只半大的铁匣,被拉上来时带出一股潮气和铁锈味。 沈暄凑近闻了闻,皱着鼻子:“二哥,这里头是不是藏了咸鱼?怎么一股子腌菜缸的味儿?” 沈昭没理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几本泛黄的册子和一沓信,册子的封面写着一行字: “归义堂京畿暗桩名录” 他眼前一亮,迅速翻开查阅。 上面列了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位置和身份,涉及之广,简直把京中主要世家全列了进去,不仅是文武百官,还包括皇亲国戚。 好比赵方全就在第七页,标注是“镇远侯府库房管事,入府十八年,新哨”。 而最后一页第一行,写着一个让沈昭手指一紧的名字: “沈福来,镇远侯府账房。入府四十年。”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老哨,可用。” 沈福来在归义堂的资历,比齐管事还要老。 他虽然早就知道沈福来是归义堂安插的人。 祖父留着他,也是为了放长线。 但此刻这本册子摆在眼前,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四十年前,归义堂就往镇远侯府里送了人。 兔子不吃窝边草。 可归义堂这只兔子,专啃窝边草。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不由长舒了口气。 哪怕暂时找不出潜藏的那个齐管事,但有了这本名册,归义堂多年经营的心血付之一炬了。 沈暄举着火把探头探脑。 “二哥,里面写了啥?” “写了些旧账,走吧,先回家再说。” 沈暄迷糊地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沈昭往外走。 经过河岸时,那个瘦汉还蹲在地上吐。 林氏拿锤柄戳他后背:“吐完了没?吐完了自己走,别指望老娘背你。” 那瘦汉被她戳一下缩一下,跟只被猫爪子拨弄的耗子似的,弱小又无助。 沈昭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众人有了斩获也是一阵发笑。 林氏自己也乐了,锤子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往家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哪个边关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儿。 马车停在巷口,福安正跺着脚取暖,见沈昭等人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怕把寒气喷到公子身上。 “公子,回家还是……” “回吧,明早再去顺天府。” 沈昭弯腰上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怀里的册子硌着胸口,像块烧了四十年的炭,终于从灰烬里被扒了出来。 还烫手。 但总比一直埋在灰里强。 第337章 凭我姓沈 次日。 腊月十一,辰时未到。 沈昭刚用完早膳在书房坐下,茶还没泡开,福安就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发髻都歪了,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公子!包大人那边刚刚派人传话来了!昨晚钻狗洞跑掉的那人,抓着了!” 沈昭搁下茶盏,腾地起身。 “谁?魏安抓着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魏安!” 福安喘着粗气,脸颊冻得通红。 “那孙子跑出去之后没敢在城里逗留,连夜坐船往通州方向跑的,好在您昨晚就让人把通州几个出入口都盯了,底下人都警觉着呢。” “”这不今早天没亮,他便在张家湾一处粮行后门翻墙的时候被按住了。一审,就是那个魏安。”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咧嘴笑了。 “听说弟兄们撞见时,那孙子翻墙翻到一半,裤子卡在墙头上了,被暗桩拽着腿往下拖,连蹬带踹,跟只被翻了个儿的王八似的。” 沈昭差点没绷住,嘴角抖了一下。 他迅速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那件灰蓝直裰套上。 “备马车,去顺天府。” 他穿好衣服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脚步一顿。 沈暄正蹲在廊下给那只三下巴橘猫顺毛。 那猫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沈暄见沈昭这副架势,猫都不摸了,站起来就问:“二哥,要动手了?” “嗯,魏安找到了。” 沈暄二话没说,抄起靠在墙角的银枪,枪尖黑布都没解,扛在肩上就跟了上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去,弯腰在那只橘猫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小黄,三哥出去办事,回来再喂你。” 那猫掀了掀眼皮,尾巴尖不满地甩了一下。 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沈暄翻了个白眼:“二哥,我跟你去。” 兄弟俩快步穿过穿堂,刚到影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跑声。 “二哥!三哥!你们两个等等我啊!” 沈芸从月亮门后追出来,小脸红扑扑的。 她跑到沈昭面前,仰头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和架势,眼珠一转,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你又要出门抓坏人?” 她歪着头,腮帮子鼓鼓的,“带我也去呗,我可以帮你们望风。” “你望风?你忘了上回在东角门望风,蹲在墙角睡着了,最后被翠屏抱回来的。” 沈昭低头看着她,再次说出她的黑历史。 沈芸小脸一红,嘴硬道:“那是我蹲太久了腿麻!” “腿麻了还能睡着?” “我……我那是闭目养神!” 沈昭没跟她掰扯,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行了,在家待着,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好吧......要三串!” “两串。” “三串!我帮春草也带一串,上回答应他的。” 沈昭看着她讨价还价的小模样,无奈点头。 “行,三串就三串,但得等我把正事办完。” “成交!” 沈芸把半块桂花糕往他手心里一塞,脆生生道,“二哥,你带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抓坏人。” 她站在月亮门边,小手扒着门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踮着脚补了一嗓子。 “三哥!你替我看着二哥,别让他冲前头!” 沈暄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咧嘴笑了。 这话说的,二哥冲前头? 二哥这惜命的文弱模样,要是能冲前头,他沈暄就能背书考科举了! 沈昭摆摆手,大步出了门。 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福安把鞭子一甩,车轮碾过薄雪,直奔顺天府而去。 ...... 顺天府签押房内。 包大人正负手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那张图正是昨夜沈昭从烟囱院墙上扯下来的粮道走势图,被铺在案上展平了,旁边还搁着那枚“齐”字铜牌和那本归义堂京畿暗桩名录。 包大人见沈昭进来,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那消失许久的刘铜匠已救出来了,不过人在地窖里关了快一个月,腿伤复发走不动路,我让公孙胜先送他去济仁堂养着。” 沈昭心头一松:“人活着就好。” “活是活着,但腿怕是废了。” 包大人语气沉了几分。 “地窖里全是冰水,他的左膝泡了快一个月,白大夫亲自看了,说骨头发黑,得用温补药慢慢养,能不能恢复如初不好说。” 沈昭攥了攥拳。 那老匠人一辈子靠手艺吃饭,腿要是废了,后半辈子躺在床上怎么过? 他压下情绪,把话头拉回正事。 “包大人,魏安人呢?” “押在牢里,嘴比钱满仓还硬,问了半宿,只肯承认倒卖田庄粮食的事,别的一概不知。” 沈昭想了想:“晚辈想先见一见他。” 包大人点点头,让韩铁山带路。 ...... 地牢里,魏安被铁链牢牢锁在墙角。 他和赵方全年纪差不多。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虽然有淤青,但眼神清醒得很,甚至带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 见沈昭进来,他打量了一眼,嗤了一声。 “怎么,又是哪家的小公子来审我?前头那位包大人问了一宿,我什么都没说。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省省吧!” 沈昭在牢房中间站定,没有靠近。 他一声不吭地低头看着魏安,沉默许久。 魏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小子,看什么看?!” “我在看你还能嘴硬几天。” 沈昭笑了,“你知道赵方全已经招了,对吧?” 魏安眼神一闪,但仍旧嘴硬: “赵方全是谁?我听不明白!” 沈昭没有接话,反而转身对韩铁山道:“韩捕头,劳烦您把门带上,让兄弟们在外面候着。” 韩铁山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只是退出去时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沈二公子要单独审? 一个文弱书生,跟一个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关在一间牢房里,虽说这魏安被铁链锁着。 但万一动起手来...... 他攥了攥腰间的刀柄,退到门外,却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只待发现不对就杀进去。 牢房门关上,只剩沈昭和魏安两个人。 沈昭在他面前三步远蹲下,确保距离安全后,这才压低声音:“你现在在顺天府大牢里,包大人审你,按的是大梁律,讲究的是公平公正。” “但你我都清楚,以归义堂的势力而言,他们的黑手迟早能伸进顺天府,对吧?” 魏安眼皮一跳,抬起头。 “赵方全在侯府柴房里发作的时候,满地打滚,拿头撞墙,那样子可比疯子还恐怖。”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因为归义堂给他吃了十八年的极乐散,他早已戒不掉了。” “但你不一样,你此刻还没沾上那药,你身上也没病,手脚齐全,可你被关在这儿,归义堂随时能让人在饭里下一味药......让你突然病故。” “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救不了你。” 魏安嘴唇抿紧了,额头青筋暴起。 “但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保你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归义堂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沈昭看着他,“顺天府保不了你,但我可以。” 魏安盯着他看了十几息,咽了几口唾沫。 “你凭什么?” “凭我姓沈,凭我代表镇远侯府。” 第338章 齐管事的线索 片刻后,魏安被两个捕快从地牢里提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自然不是吓的。 他在归义堂跑了多年腿,刀子见过,血也见过,不至于怕到腿软。 是又冷又饿,从昨晚张家湾被押回来那一路,到现在连口凉水都没喝上。 “慢点!骨头要散了!” 魏安后槽牙打着颤,破棉袄袖口直漏风。 他一边踉跄着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娘。 齐管事那王八蛋说好的“出了事有人捞你”。 捞个屁! 他翻墙卡在墙头上的时候,底下那帮顺天府的捕快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个人来搭把手。 东厢房门帘一挑。 一股热浪裹着炭香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滚烫的红枣姜汤,两只粗瓷碗沿口冒着白汽,旁边码着四个雪白暄软的大馒头。 馒头皮上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出笼的。 魏安喉结狠狠一滑,脚步刹都刹不住,甩开捕快就扑上去。 “烫!慢着点!”韩铁山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迟了。 魏安抓起碗就往嘴里灌,滚烫的姜汤烫得他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可他舍不得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又抓起白馍往嗓子眼里硬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吞了秤砣的蛤蟆,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咳咳……咳!” 两个捕快看得面面相觑。 年轻的那个凑到年长的耳边小声嘀咕:“这哥们儿上辈子是饿死鬼投的胎?” 年长的捕快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别贫,搁你在地牢里关了一夜,不吃不喝的,你也这样。” 韩铁山在门外轻咳一声,低声吩咐:“别让他吃太急,真噎死了,二公子那边不好交代。” 捕快赶紧上去把馒头抢下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魏安噎得直捶胸口,灌了两口姜汤把馒头顺下去,后背一靠上墙角,眼皮沉得往下耷拉。 门帘又掀了一下。 沈昭跟在后头跨步进门,把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顺手递了碗温水过去。 “没人跟你抢,吃饱了,话才说得利索。” 油纸散开,露出一整只金黄流油的扒鸡。 那扒鸡的皮烤得焦脆透亮,油脂从肉缝里渗出来,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印子。 魏安眼珠子黏在烧鸡上,却脖子一梗,抹了把油嘴冷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烧鸡。 这小公子前头又是威逼利诱,又是送饭送汤的,肯定憋着坏水。 他得先发制人,把水搅浑。 最后让对方恼了,恼了他就占了上风,接下来对方说什么他都能不接茬。 这是他在归义堂混了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沈二公子这是演哪出?收买我?” “收买你?” 沈昭拉开木椅坐下,眼皮都没抬。 “你给归义堂跑了整整三年腿,连顿饱饭都没混上,这顿算我赏你的。” 他把烧鸡往魏安那边推了推。 鸡腿离魏安的手只差半寸,油光锃亮的皮在灯下泛着光,像在冲他招手。 魏安被噎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视线从烧鸡上硬拔开,冷笑更甚。 “你保我?二公子,别吹大气了!你连自己侯府里趴着多少归义堂的人都摸不清,拿什么保小人这条烂命?” 他说这话时,眼睛特意斜着睨沈昭。 心说这公子哥儿看着文文弱弱,细皮嫩肉,八成是侯府里捧着长大的,听不得重话。 只要他恼了,自己就能把节奏带偏。 “是么?” 沈昭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指尖一挑,翻在桌上。 “沈福来,赵方全。两个暗桩,够不够分量?” 魏安眼皮狠狠一跳。 他认得那本册子,这东西怎么会在沈昭手里?齐管事不是说藏在…… 他忽然把馒头往桌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半度:“沈二公子,你当我傻?” “这东西你拿来了,齐管事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我要是说了,他们不得把我剁成肉酱?” 他说着往墙角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砖墙。 可他心里却在飞速地转。 齐管事那边要是知道了,他魏安就是一颗弃子,说不说都是一个死。 可要是不说,眼下就得死在顺天府大牢里。 他盯着沈昭的脸,想看这小公子怎么接。 沈昭慢条斯理地翻到后头,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归义堂京畿暗桩名录,第十四页,魏安。” 魏安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我的名字也在上头?!” 他扑过来要看,被韩铁山一把按回墙角。 “不然呢?” 沈昭收了册子,语气平平。 “跑了三年腿连个名分都没有,齐管事当你是兄弟,还是当你是随时能踩死的耗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魏安听在耳朵里,却像被人拿铁锤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替归义堂卖命多年,结果人家连他的底细都写得明明白白,那他跟赵方全有什么区别? 都是耗材,用完就能扔。 魏安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他替齐管事送一封信去通州,回来路上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在城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开门。 他当时想的是,再熬两年,等攒够了银子就跑去江南,开个小铺子,娶个媳妇,再也不干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可现在齐管事连他的底细都记在册子上,他跑哪儿去?跑到天边人家也能把他翻出来。 “你现在不说,我照样能挖。” 沈昭掸了掸衣摆,作势要起。 “不过,等归义堂腾出手,你猜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的毒药快?” “我说!” 魏安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嗓音。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声会喊得这么急。 喊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股把水搅浑的本事,在这公子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齐管事……我没见过他全脸。他每次都压着斗笠,矮我半个头,左肩明显耷拉着,有些斜肩。” “还有什么体貌?” “还有……” 魏安皱着眉回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 去年秋天,他在通州码头等齐管事接头,下了雨,齐管事来的时候披风被风卷起来了一角,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后颈上一块巴掌大的烧伤,皮肉皱得像揉过的宣纸,粉红和暗褐交杂,看得他心里发毛。 “对了!有一回风卷起他的披风,我瞥见他后颈窝有一块巴掌大的陈年烧伤,皮肉都是皱的!” 沈昭把这条记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扣:“他每次接头交代事情,都怎么说?” “没废话,回回都是五个字‘货到了,回吧’。” 魏安喉结滚动,“但有回雨大,我多嘴问了句‘爷这就走?’,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我一句……” 沈昭盯着他:“说了什么?” “他说,‘主家催得紧,误了时辰进不了门。’” 第339章 听声辩人 沈昭心里猛地一跳。 “主家?什么主家?” “就是他当差的那个府上,他说主家规矩大,亥时落锁,误了时辰得在外面冻一宿。” 沈昭眼神骤然一沉。 亥时落锁,绝不能缺席点卯。 这种规矩,只有大户人家、勋贵府邸才有。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排查。 镇远侯府就有亥时落锁的规矩,是祖父年轻时定下的,和军纪如出一辙。 大门、角门、后门......这些关卡一到亥时全部落栓,钥匙统一交到云嬷嬷手里。 阖府上下能在这个时辰前后进出的,不多。 “他说的什么口音?” “京腔,带一点北边味道,像是通州那边的。” 沈昭起身,把几条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个子不高,肩膀歪,后颈有烧伤旧疤,京腔带通州口音,有主家,有门禁,亥时落锁。 他没有当场锁定谁,但范围已缩得很小了。 ...... 签押房里。 包大人正对着那枚“齐”字铜牌出神,见沈昭进来,他把铜牌往桌上一搁,抬眼问道: “招了?” “招了。” 沈昭将详情一字不落回禀,末了道出心中所想,“晚辈想把这魏安带回侯府,辨认那齐管事。” 包大人端茶的手一顿,眼神眯起。 “你是觉着,那齐管事藏在你府上?” 沈昭点头,语气分外笃定。 “赵方全交代过,府里有个接应人,个不高。魏安也说齐管事个子不高,肩膀歪。” “如此相似,绝非巧合。依晚辈看来,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甚至是同一人。” 包大人放下茶盏,拿起桌上那枚铜牌翻看了足足五息,一直没吭声。 他做官几十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种把钉子埋在主家眼皮底下几十年的路子,还是让他后脊梁微微发紧。 “齐管事此人,若当真在你府里藏这么多年,必然是心机极深之辈。” 包大人沉声道,“你今日设局,若是不能一击而中,打草惊蛇之后,再想抓他就难了。” 沈昭拱手:“晚辈明白。” 走出签押房时,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顺天府前院的积雪上,晃得人眯眼。 沈昭站在台阶上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冷风灌进肺里,勉强把那股子沉闷压了下去。 随即大步往侯府方向离去。 ...... 一个时辰后,镇远侯府东角门廊下。 李管家已得了信,扯着嗓子把门房那条线上所有经手信件和跑腿的下人全聚在了一起。 门房老王老刘、内院传话的四个婆子、跑腿的七个小厮,外加后厨两个采买帮工。 拢共十五人,一字排开站在廊下。 他站在人前,心里直打鼓。 这些人他个个都认识,都使唤了十几年,哪一个像是会吃里扒外的? 可这是二公子吩咐的,总不会假。 他做侯府管家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 “都站规矩点!年前二公子心善,念大伙儿前阵子施粥辛苦,特地拨了银子发赏钱!” 李管家抖着手里的铜钱串,“接下来一个个上前,说句讨彩头的吉利话,每人五百文!” 廊下一片沸腾。 “五百文?!” 门房老王两眼放光,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老刘,“老刘,听见没?五百文啊!够给我家里老娘扯两尺棉布做新鞋了!” 老刘抄着手,笑得脸上一堆褶子。 他心里却在二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年前施粥是往年都有的旧例,从来没听说发赏钱的。 但他面上没露,只顺着老王话头接下去:“是啊,还得是二公子仁义,你娘那鞋底早磨穿了,合该换了。” 老王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劝她换,她总说还能穿还能穿。这回好了,得了赏钱我直接买回去,她不穿也得穿。” 牛婶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张望。 她扭头跟旁边的婆子嘀咕:“二公子难得发赏钱,我听说三公子那边院里的人上月也得了红封,是不是侯府今年收成好?” 那婆子撇了撇嘴:“侯府收成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二公子查账查得紧,前阵子钱满仓那事你忘了?底下人现在谁不夹着尾巴干活?” 牛婶“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 正厅翠竹屏风后头,沈昭立在阴影里。 魏安被韩铁山按在墙角,铁镣铐了双脚,耳朵紧贴在竹帘缝隙处。 “一会儿一个一个上来,你仔细听。”沈昭低声道,“认出来,我替你减一等罪。” 魏安狠狠咽下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他手心全是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沈昭是那个拿刀的人。 至于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他不知道。 第一个进来的,是门房老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二公子,小的祝您来年金榜题名,步步登高!” 魏安摇了摇头。 第二个是后厨牛婶,笑得满脸褶子:“祝二公子年关安顺,大吉大利!” 魏安依旧毫无反应。 第三个是内院传话的周婆子,声音尖细:“祝二公子来年顺遂,步步高升。” 第四个是跑腿的小厮栓子,语速飞快像背书:“二公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第五个是后厨采买的孔二才,声音闷沉,说话前先“哼”了一声清了下嗓子,然后才开口: “小的祝二公子万事顺遂,学业有成。” 沈昭余光瞥见魏安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身子微微前倾。 沈昭立刻压住呼吸,默默等着。 难道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齐管事? 谁知魏安听了两息,最后摇了摇头。 “……不对,齐管事清嗓是‘嗯’一声,他是‘哼’一声,有点像,但差半口气。” 沈昭在心里记下这一笔。 差半口气。这说明魏安不是凭模糊印象在蒙,他记得极清楚。 一个从没见过齐管事全脸的人,却能把他的清嗓声、尾音、甚至气口轻重都记得分毫不差。 魏安此人确实有些本事在身。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耳朵好,要么是被逼出来的。 只是可惜截至目前,人还是没揪出来。 可他也别无办法,魏安是最接近那齐管事的人,若是他也分辨不出,再想捉到人,那就怕是只能大海捞针了。 第340章 被渗透成了筛子 廊下的人已经过了一半。 剩下的几个里,跑腿的小厮和婆子多半嗓门太尖或是尾音太飘,年纪和身形也对不上。 魏安始终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每进来一个人,他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 轮到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门房老刘。 老刘弓着背,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灰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二公子,老奴祝您福如东海,万事顺遂。” 声音沙哑低沉,尾音习惯性向下拖拽。 说完这句,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那是常年嗓子干涩的人才有的习惯,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眉头一挑,下意识用余光扫向魏安。 只见他眉头皱着,像在犹豫不决。 沈昭没有急。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就像在田庄上逼郭得胜开口那次,越是想要一个答案,越得把火候压住,让对方自己从嗓子眼里把话挤出来。 好在这一回,魏安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沈昭,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轻声逼出几个字。 “再让他说一句。” 沈昭心中微微一动。 隔着屏风扬声道:“刘叔方才这吉利话说得正合我心意,可否再说句顺耳的,我加一百文。” 外面的老刘愣了愣,随即咧开嘴乐了:“哎呦喂,二公子真仁义!那老奴再祝一句,祝二公子来年娶个美娇娘,阖府上下乐安康!” 这一回,他话音刚落,嗓子眼又发干,连着清了两下,那两声“嗯”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是他!” 魏安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甲生生掐进掌心。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昭当即心神一震。 居然真是老刘?! 刘长根,侯府的大门门房,五十出头的年纪,在侯府干了大半辈子,儿孙俱全。 沈昭指尖搭在帘沿上,没有立刻掀开。 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幕。 腊八前几日,他傍晚从外面回来,路过门房时,看见老刘蹲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教五岁的孙子小满写字。 小满写歪了,老刘给他擦了重写。 嘴里念叨着: “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有锋。你这字跟谁学的?跟二公子学学,他那手字满府里数得上。” 沈昭当时笑了笑,只当是祖孙温馨。 扭头喊了一声:“刘叔,天冷,别蹲地上。” 老刘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跟府里任何一个老仆没什么两样。 此刻沈昭站在屏风后头,心头发凉。 老刘教小满写“刘”字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自己姓不姓刘? 沈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在侯府守了快三十年正门的人,每天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点头哈腰,每句吉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到没有人想过要去查他。 这才是齐管事最可怕的地方。 他把自己活成了侯府的一道影子,时间久了,连光都绕着他走。 沈昭吐出口浊气,迅速平复好心绪。 随即撩开竹帘走出,眉眼弯弯,温和如玉。 他笑着将装着铜钱的红封递过去。 “刘叔受累了,拿去买壶好酒喝。” 老刘笑着欠身伸手去接,领口微微扯开。 沈昭目光顺势落在他的后颈上。 竟然是光滑的! 没有疤或是什么旧伤,什么都没有。 那块皮肤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沈昭心头猛地一沉。 判断错了?还是魏安听岔了? 他面上笑意不减,再次仔细看去。 不对! 魏安行事谨慎,不是靠耳朵蒙的人,他记的是那半口气的差别,记了十多年。 这种特殊的记忆应该不会出错。 老刘的手指已碰到了红封边缘,沈昭忽然偏了偏红封的角度,指尖向下一沉。 老刘下意识偏头去够,后颈绷紧的那一瞬间,沈昭终于发现了猫腻。 颜色不对! 老刘后颈那块皮肤,和旁边差了半个色号。 旁人看过去只会以为是常年被衣领遮着、晒不着太阳才白一些。 可沈昭的记忆宫殿里存着无数看过的画面,他快速对比后,几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 白得太匀了! 匀得像一层膜,把底下的肤色整个盖住了。 边缘处隐约有一圈极淡的、发丝般的印痕,藏在衣领阴影里,不凑近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那层膜不知什么材质,薄得近乎透明。 颜色也调得和皮肤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或许是贴的时间太久,边缘已和皮肉长在一起,乍一看就像老刘自己的皮肤。 沈昭下意识想到了后世网上看到的,有些烧伤烫伤留疤的患者,出门时会带上一层人工皮肤或是面具,用来遮盖疤痕。 看来这这层膜很可能也是异曲同工之妙。 估计是用了某种极特殊的高明手法,绝非江湖上寻常的易容手段。 归义堂为了藏一个人,肯下这种几十年的本钱,图的到底是什么? “谢二公子赏。” 老刘笑着稳稳接住红封,一副老实人模样。 只是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极快地从沈昭脸上刮过,又扫向沈昭按在袖中的右手。 沈昭留意到这一幕,嘴角笑意不减分毫。 方才那一眼深邃平和,绝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门房该有的眼神。 沈昭叹了口气,齐管事,你还是露馅了。 “下去歇着吧。” “诶,老奴告退。” 老刘转身,脚步稳健从容地退下。 沈昭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魏安没有认得老刘的声音,他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往门房那条线上多看一眼。 归义堂的手段实在太隐蔽了。 沈福来在账房待了四十年,管着侯府每一笔银钱的进出。 赵方全在库房待了二十年,经手过每一件物资的流转。 刘长根在门房待了三十八年,守着侯府唯一一个日夜不闭的关卡。 账房、库房、门房。 银子、东西、人。 归义堂把钉子埋在了侯府所有最要害的位置上,而且一埋就是几十年。 他们甚至不需要收买多少人,三个人就够。 一个管钱,一个管物,一个管人进出。 侯府的一举一动,一草一木,从头到脚,全都在归义堂的眼皮底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昭实在想不明白,偌大的镇远侯府内部,居然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韩铁山从廊柱后面转出来,脸上表情复杂。 他做捕头十几年,审过的犯人上百,头一回遇见抓人抓到主家自己门房头上的。 顺天府大牢里那些江洋大盗跟这位齐管事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像三岁小孩。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问了句: “沈二公子,你确定吗?” 沈昭点头:“到了此时此刻,魏安不会瞎蒙的,而且方才我看到那老刘后颈贴了一层东西,把旧疤盖住了,这说法也和魏安的对上了。” “贴了一层?什么东西能贴三十八年?” 沈昭叹了口气。 “不知道,但揭下来就知道了。” 第341章 门房那边风大 沈昭转身回偏厅。 魏安还被按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他供出了齐管事,归义堂的人会来杀他吗?顺天府能护住我吗?这个沈二公子说话算数吗? 沈昭蹲下来看着他:“你看见的疤,在后颈正中偏左,还是偏右?” 魏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偏左,巴掌大,从衣领底下一直伸上来,最上缘快到发际线了。” 沈昭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他记得老刘方才偏头时,那层膜覆盖的位置正是后颈正中偏左,最上缘离发际线只差半指。 魏安此人确实观察入微,连疤的位置和形状都没记错。 出了偏厅,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昭刚站定,回廊拐角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沈暄扛着长枪,枪尖还在往下滴雪水。 他方才蹲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好不容易等到二哥出来,立刻蹿了过来。 “二哥!动不动手?小爷一枪挑了他!” 沈昭侧身按住沈暄的枪头:“现在动手,会惊扰到府里上下。等晚上,单独收拾他一个。” “啊?还等晚上?” 沈暄急得原地转圈,拿枪尖戳着积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拴在树上的猎犬,眼看着兔子从眼前蹦过去,绳子却解不开。 “小爷枪都擦了五遍了!合着白费力气?二哥,你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呢?” 沈昭没接话,哪怕确定了齐管事的身份,也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一击必中才行。 他叫住了跟在身边的福安。 “福安,你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去查一查刘长根包括家人的底细,最好把他近三年的底细摸清楚。” “第二,去他住处放一壶酒,就说今日门房辛苦了,二公子赏的,年关将至,加强看守。” 福安应了一声:“公子,那酒送什么酒?” “送好酒,他平时不喝的,越贵越好。” 福安挠了挠头:“公子,您这冷不丁送好酒去,这是怕他不起疑呢?” “你只管送,旁的不用管。” 福安迷糊着点头跑了。 跑出去几步,他心里还在琢磨,二公子方才那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 送壶好酒就为了让人起疑?这什么路数? 不过跟着二公子做事,他早习惯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照做就行。 沈昭看着福安跑远,收回目光。 他又转身叫住了正从偏厅里出来的韩铁山。 韩铁山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拎着魏安胳膊。 魏安则被两个壮硕捕快夹在中间,缩着脖子,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方才缓过来些了,至少腿不抖了。 “二公子,人我先带回顺天府了。”韩铁山走近两步,压着嗓子,“包大人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沈昭点了点头,看了眼魏安。 “韩捕头,这人回去之后,劳烦跟包大人说一声,把他单独关,别跟别的犯人混在一处。归义堂的手伸得长,大牢里未必干净。” 韩铁山脸色一肃,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灭口?” “他指认了齐管事,归义堂必然不会留他。” 沈昭点点头,面色沉稳。 “顺天府大牢里关过多少犯人,难保没有一两个被收买了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包大人给他换个稳妥的地方,熬过这几日再说。” 韩铁山点头。 他是老捕头,这种监牢的龌龊一点就透。 他回头看了眼魏安,那小子正竖着耳朵听,此刻脸上血色又褪了一层。 “成,我回去就跟包大人说。” 韩铁山顿了顿,“那这边......” “放心好了,这是镇远侯府,这边有我的人盯着,天亮之前会给你信。” 韩铁山这才抱了抱拳,拽着魏安往外走。 魏安踉跄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这人真能保他吗? 他以前在归义堂跑腿时听人说过,有个叛了的暗桩,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舌头都没了。 韩铁山把浑浑噩噩的魏安塞进马车,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揪着破棉裤。 韩铁山在车辕上坐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扔过去。 “吃吧,到了大牢,按沈二公子说的,我会给你找间单间,多派人手护着你。” 魏安接过烧饼,嚼了两下,忽然问:“韩捕头,你说那沈二公子……说话算数吗?” 韩铁山头也没回,把鞭子一甩。 “他要是说话不算数,你今晚就得多啃两个烧饼,少睡两个时辰。要是算数,你还能多活几天,也不亏。” 魏安被这话噎得差点呛住,可手里的烧饼到底没敢放下,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马车碾着雪驶出巷口,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 另一边,沈昭回了书房。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给叶蓁蓁写了封短信。 大意是昨儿借的兵策看完了,明日登门细聊,顺便有一桩事想请教叶老。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叫来小厮送去叶府。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歇了片刻。 方才在屏风后头站了小半炷香,腿有些发僵,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齐管事就是老刘的真相一时让他难以接受。 可只要把齐管事这个最大的暗钉拔了,归义堂在京城,尤其是侯府的暗桩就算一网打尽了。 这时。 门帘一掀,沈芸迈着小短腿蹦跳着跑进来。 手里举着半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桂花糕。 “二哥!你给蓁蓁姐姐写了信?” “嗯,明日去还书。” “那你带我去呗。”沈芸把桂花糕往他手心里一塞,“我帮你给平安带糖,上次答应他的。” 沈昭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明日带你去,但不许乱跑。” “知道了。对了,老刘爷爷方才还给我抓了一把松子糖呢。” 沈芸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仰着小脸,“老刘爷爷最好了,每回都给我留糖吃!”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上回老刘蹲在门房门槛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给她讲《三国》。 讲到张飞喝断当阳桥时,还伸手在她脑袋上比划了一下“燕人张翼德在此”。 她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撒了一地。 老刘爷爷是全府最会讲故事的人。 沈昭看着那颗滚圆的松子糖,眼底的温度寸寸冷却。 他蹲下来,把那颗糖从小妹手心里接过来。 放在自己掌心看了一眼。 糖是松子糖,黄澄澄的,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府里门房常备的那种,不值几个钱。 可就是这么一颗不值几个钱的糖,他小妹揣了一路,笑嘻嘻地拿回来给他看。 “芸儿。” “嗯?” “以后……少去门房那边玩。” 沈芸歪着头,眨了眨眼:“为什么呀?老刘爷爷还给我讲《三国》呢。” 沈昭把那颗糖收进自己袖中,摸了摸小妹的脑袋:“门房那边风大。” 沈芸“哦”了一声,没多问,蹦蹦跳跳地跑了。 跑出去两步,她忽然又回头:“那二哥,我还能找小满玩吗?我上次答应了教他画小猫。” 沈昭顿了一拍,才说:“能。” 沈芸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沈昭站在原地,掌心攥着那颗糖,攥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妹解释,也不知道老刘这一去,小满往后还能不能留在侯府。 小满是无辜的,那老刘呢? 他给芸儿的每一颗糖,讲故事时脸上的每一抹笑,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 沈昭没有答案。 但今晚的拷问,他必须问清楚一件事。 老刘在侯府这三十八年,到底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 他攥着那颗糖,直奔东院而去。 第342章 跪久了的人,骨头都烂成了灰 东院,荣安堂。 暖阁里地龙烧得足,老王氏手里那串紫檀念珠盘得锃亮,闭着眼慢悠悠数着佛豆。 珠子“哒”的一响。 老太太眼皮子掀起一条缝:“揪出来了?” 沈昭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自己提壶倒了盏热茶:“揪出来了,门房的老刘,刘长根。” “咔哒。” 老王氏手里的念珠猛地卡在指缝里。 “……刘长根啊。” 暖阁里静了小半晌。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前闪过几幅画面,念珠在手腕上松松垮垮缠了两圈。 “三十八年前,你祖父刚打了胜仗回来,来投奔沈家军的人能从侯府正门排到城门外。” “老头子挑中他,就因为他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死面饼,自己饿得打晃,却先掰给路边快咽气的野孩子。” 老王氏抬眼打量沈昭:“你祖父回来说,自己饿死还惦记别人的,看门才放心。” 沈昭抿了口茶,嘴角微扯:“如今瞧着,那半块饼,指不定是那归义堂三十八年前就备下的诱饵,等着祖父愿者上钩。” 老王氏被逗笑了,没好气地虚点了点他: “你小子,嘴毒随了你祖父。” “不过昭儿,沈福来在府里四十年,无亲无故,老头子留着他是等他身后的人露头。可刘长根儿孙满堂,他图什么给归义堂卖命三十八年?” “孙儿刚才也纳闷。” 沈昭放下茶盏,眉眼敛起。 “若被要挟,三十八年总有求救的空隙;若不是被要挟,他图什么?” 老王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息,她才身子微微前倾。 “我也说不准,但你见过他儿子刘大牛没有?” “没有。” “我见过。” 老王氏声音低了下去。 “两年前,他儿子刘大牛头一回抱小满来府里当差事,在大门房里坐了大半日。” “老刘站在门外吹风,冻得直搓手,硬是半步没踏进去。” 沈昭挑眉:“他装的?” “一个在侯府守了三十八年门的人,什么场面话不会说?他要是装,大可以扑上去抱头痛哭一场,演给全府看‘三代同堂’。”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冷光:“可他没有,只是在门槛外守着,怕自己身上看门的土腥气蹭脏了娃儿的新衣裳。” “你祖父当年从军营回来也是这样,在外面烘暖了身子才肯进门,说怕把寒气带给我。” 这句话说得轻,但沈昭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一个站了三十八年的人,到底是把侯府当成了什么?家,还是差事? “祖母是说,他有软肋,但未必真把命卖给了归义堂?” “老身不知。”老王氏坦然道,“但一个人若被威胁了三十八年,总有扛不住的时候。他能扛住,要么是他对归义堂忠到了骨子里,要么……” “要么就是他的身世有问题。”沈昭接过话头。 老王氏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刘长根进府之前是什么底细,府里的名册上只写了一行‘直隶逃荒户,无亲眷’。” “可逃荒的人,真就没亲眷了吗?” 沈昭的脊背微微发凉。 “想不通就亲自去问他。” 老王氏睁开眼,目光凌厉。 “这世上的恶狗,有的是被链子拴着的,有的是天生吃生肉的。” 老太太站起身,从袖里摸出个铜暖手炉塞进沈昭怀里:“跪久了的人,骨头都烂成了灰;可有些人跪着,只是为了护着怀里的崽子。” “所以......” 老王氏叹了口气。 “你动手之前,务必把事情事情盘明白。” “他那个孙子小满才几岁,莫要造孽伤了无辜,他儿刘大牛......” “要是知情,按家法打断腿扔出去,不知情便给几十两银子遣走,自谋生路。” 老王氏拍了拍沈昭的肩头:“至于老刘……今晚去提审,别心软。” “孙儿省得。” 沈昭抱拳告退,抱着暖炉掀帘而出。 刚下廊檐,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冻得人脖颈直缩。 福安跟个圆滚滚的大皮球似的从暗处窜出来,哈着白气凑上前:“公子!打听清楚了!” “说。” “老刘儿子刘大牛,庄子上侍弄果树的一把好手,闷嘴葫芦一个,庄头夸他手脚比秤还直。” 福安眨巴着眼,压低声音。 “小满那娃更是个软和的实心眼,白天在门房跑腿擦桌子,晚上乖乖跟着爷爷睡,连府里厨娘掉地上的花生米都不敢乱捡。” 沈昭步子没停:“你以为刘大牛知不知情?” “瞧着像个棒槌,不像装的。” 福安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方才小的路过大厨房,牛婶正蒸腊肉包子呢,小的顺手摸了两个……” “啪。” 沈昭反手敲了他一记脑瓜崩:“办差呢,满脑子都是包子。” “公子您午膳没用多少,小的这不是心疼您嘛!”福安委屈地揉着头。 “少贫,带上家伙和人手,晚上跟我去门房。” 说罢,他转身先往书房走去。 坐到案后,他拿起手边那本《洛阳客》,翻到昨夜读到的那一页。 姜天策手札里有一句话,记忆犹新: “后世若有人读到此处,当知吾辈来时路,皆用血洗过。你走的路,不会比我容易。” 沈昭把册子合上,按在胸口。 “前辈,你的路我还没走完。但今晚,得先清一颗钉子。” 他吐了口气,立刻起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风灌进走廊,吹得灯笼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像把倒悬的刀。 ...... 入夜。 亥时三刻,侯府各处院门按例落锁。 天地间一片漆黑,侯府里静得只听得见风刮树梢的呜呜声。 老刘今日当值夜班,照例要等最后一波夜巡的护卫交接完,关上正门侧门,才能回门房后头那间小屋歇着。 他推开正门旁的小侧门,弯腰检查了下门槛下的插销,又拿脚踢了踢门板,觉得稳当了才直起身。 门房小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如豆,被门缝挤进来的冷风吹得左右乱晃。 老刘正拿着火剪拨弄炭盆,听见门外廊道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动作微顿。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是二公子沈昭。 一身素色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青布大氅,身后半步跟着福安和两个面生的护卫。 腰间鼓鼓囊囊的,没有打灯笼。 就借着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慢慢走过来。 第343章 锈迹斑斑,但刃口还在 “二公子?” 老刘连忙丢了火剪,双手在粗布围裙上狠命擦了擦,堆起满脸笑褶子:“这么大的风雪,您怎么过来了?快坐,老奴给您倒碗热姜汤!” 沈昭在门槛外站定。 “刘叔一个人守夜呢?” “值夜班嘛,最后一波夜巡还没回来,等交接完了才能歇。”老刘拍了拍身边的条凳,“二公子先进来坐,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沈昭目光越过老刘,扫了一眼桌案。 案头上搁着一坛没开泥封的竹叶青,坛口底下压着张字条,正是沈昭午后让人送来的。 “刘叔,这酒怎么搁着不喝?” 老刘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老奴这还当值呢,府里有规矩,不可饮酒废事。” “再说了,二公子赏的这等好酒,老奴哪舍得大半夜糟蹋?留着等过年,给大牛也沾沾光。” “今晚喝吧,我陪刘叔喝两杯。” 沈昭扯过条凳坐下,单手一拂:“福安,拍泥封。” “得勒!”福安上前一步,手起掌落拍掉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 老刘眼皮跳了跳,没再推辞,赶紧转身取了两个粗瓷碗,斟上酒,恭恭敬敬推过去一碗。 “二公子既然有兴致,老奴恭敬不如从命,也舍命陪两口。” 可沈昭端起酒碗,并没立即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糯米纸包着的松子糖。 糖块黄澄澄的,在灯下泛着微光。 老刘眼底的笑纹微微凝滞了一瞬。 “刘叔,这是芸儿今日塞给我的。” 沈昭指尖拨弄着那颗糖,语气慢悠悠的:“她说老刘爷爷心肠最好,每回去门房,都能讨着松子糖吃。我这当二哥的听了,还挺不是滋味。” 老刘搓了搓手,干笑两声:“瞧二公子这话说的,小娘子嘴甜,老奴见着喜欢,就顺手留着。” 沈昭没有接话,他偏过头,像是随口闲聊,问了一句:“你在侯府看门,快四十年了吧?” “三十八年了,从老侯爷在时就干起。前头跑腿,后来看门,一转眼就这个岁数了。” 老刘拍了拍膝盖,语气感慨。 “三十八年啊,那真是很长了。” 沈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刘叔的记性一定很好,府里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谁什么时候进出、带了什么东西,你都记得住?” 老刘腰弓得更低:“二公子说笑了,都是分内事,老奴记性钝,全靠多看两眼。” “门房这活儿就是这样,来往的人和信件都得经手,出不得半点差错。” “信件也经你的手?”沈昭顺着话头问,“那每天得有多少封信从你跟前过?” 老刘的笑脸微微一顿,很快又接上了:“也不算多,府里各房的信、庄子上来的、外面铺子送来的,一天十几封吧,都得记在簿子上。” “是嘛?” 沈昭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刘叔,你在侯府待了快四十年。” “每日迎来送往,经手的信件更是从无差错。” “你抱过三弟,背过小妹,给大哥递过马鞭,给我爹送过军报。” “这四十年,你有没有哪一刻,把自己当成过侯府的人?” 老刘的手垂在身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轻轻晃动。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给沈芸递糖时别无二致,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像在听一个孙辈讲笑话。 “二公子今晚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府里出了些糟心事,我查账查累了,想找刘叔聊聊。” 沈昭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刘叔,腊月初八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门房值夜啊。” 老刘答得很快,“二公子您忘了,腊八那天您还让福安给门房送了一壶姜茶。” “不对,送姜茶是初七。” “那就是初七。”老刘端起酒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人老了,记性不中用,日子都记混。” “刘叔可不算老。” 沈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颈。 “从老侯爷那会儿算起,门房的活儿你一人顶两个,三十八年没出过差错。” “这份记性,可不像快年过半百的人。” 老刘放下酒碗,笑意收了三分,眼底那层温和还在,但底色开始变凉。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二公子今天找老奴,不是来喝酒的吧?您有话直说便是,老奴听不懂绕弯子的话。” “好。” 沈昭目光落在他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上。 “那便直说吧,魏安,你可认得?” 老刘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极短,不到半息,他便松了回去。 “魏安?这名字陌生得很,老奴不认识。” “赵方全呢?” “库房的赵管事,认得,但不算熟。” “沈福来呢?” 老刘沉默了两息:“福来兄在府里干了四十年,老奴跟他点头之交,谈不上交情。” “刘叔,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找你喝酒吗?” “老奴不知。” “因为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 “刘长根。” 沈昭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直视老刘的眼睛。 “或者我该叫你齐管事?” 四周空气瞬间降到冰点,油灯爆了个灯花。 屋子里只剩下风雪拍打窗纸的猎猎声。 福安腰间的长刀“呛啷”拔出一寸,雪亮的刀芒映在老刘脸上。 一息,两息,三息。 老刘脸上的谦卑、市侩和苍老,像是被冬夜的雪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他慢慢直起了那副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板。 “咔吧。” 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他像换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门房,忽然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像是一柄收在鞘里太久的刀。 锈迹斑斑,但刃口还在。 老刘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门框。 “二公子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声音还是沙哑低沉,尾音习惯性往下拽。 可语气变了,没有了平日那股子老仆的谦卑和热络,连原本讨好的腔调都褪得干干净净。 变得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今日。” 沈昭答得简洁,“魏安认出了你的声音。” “那个粮铺跑腿的?” 老刘歪了歪头,“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的那个?” “嗯。” “他耳朵倒好使。” 老刘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惋惜,“老奴演了三十八年,没想到临到老了,反倒栽在一个跑腿的小崽子耳朵上。” “二公子果然好本事!” 沈昭一愣,随即冷笑出声。 这人承认得这么干脆,连挣扎都没有,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彼此彼此,齐管事,你藏得也够深。” 老刘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所以二公子今夜带这碗酒来,是送行的断头酒?” “那得看你交的账,值不值一条命。” 老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半步。 福安和两个护卫立刻挡在沈昭面前,刀柄握得咯咯响。 “诸位别紧张。” 老刘摆了摆手,笑了。 “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在侯府的地界,还能把二公子怎么样?” 他又坐了下来,整个人镇定自若。 “二公子,你方才问我,这四十年有没有哪一刻把自己当成过侯府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告诉你,有。” 第344章 老刘的往事 沈昭没说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涩味挂在舌根上。 老刘也没急着往下说。 他端起碗陪了一口,放下碗才继续开口。 “三公子五岁那年发高热,久治不愈,侯爷不在府里,老夫人带着人去城外庄子上收粮了。” “夫人急得团团转,是我半夜带着人拿着拜帖去宫里太医院,把御医背回来的。” 老刘声音很低,像翻一本很久没翻的旧账。 “芸小姐三岁那年冬天,一个人在花园里迷了路,是我带着下人们拿着灯笼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假山后面把她抱回来的。” “她当时冻得小脸发紫,我把她揣在袄里暖着,抱回老夫人院子里,她那晚骂了我一顿,说我怎么没看好孩子。” 老刘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笑,又像不是。 “老奴当时想的是,这孩子真沉,跟我的小满一样沉。” 沈昭攥了攥拳。 他记得祖母提过这件事。 那年小妹走丢,全府上下找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老刘在假山后面找到的。 祖母说老刘那天晚上脸都吓白了,抱着小妹跪在正厅门口请罪。 老刘看着他攥拳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 “二公子,你是不是想问,一个半夜跑出去背大夫回来的人,怎么转头就能替归义堂递出害人的信?” 沈昭没有接话,但老刘说中了他的心思。 老刘抬头看向沈昭,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一种平静得近乎瘆人的光。 “二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替别人做事,和替自己做事,是两回事?” 沈昭皱眉:“什么意思?” “我替归义堂传信,传了快四十年。” 老刘的声音不急不缓。 “可我也替侯府养了三个孩子,你大哥的枪杆是我磨的,你三弟的摇篮是我修的,你小妹认的第一个字,是我教的。” “这两件事,在我这里从来不矛盾。”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一开始是归义堂的人,这没错。可我在侯府待了四十年,沈家待我不薄,老奴也是人,不是茅坑里的石头!” “沈家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沈家人,这笔账,我分得清。” 沈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太荒谬了! 一个潜伏了四十年、替归义堂递出无数密信的暗桩,此刻坐在桌前告诉他: 我也把你们当自己人。 荒谬得让人想笑。 可沈昭笑不出来。 因为老刘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狡辩,仿佛他真是这么觉得的。 “那你传出去的那些信呢?” 沈昭紧盯着他眼睛,继续追问。 “那些军报、那些粮道布防、那些……” “那些大多不是我递的。” 老刘打断了沈昭,迎上他的目光。 “赵方全递出去的信,是归义堂逼我安排的。我知道那些东西会害死很多人,可我不做,小满就活不到今天。” 沈昭沉默了一瞬。 小满。 那个在雪地里学写字的男孩,老刘的孙子。 “归义堂拿小满威胁你?” “不止小满。” 老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儿媳、我那儿媳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们拿了我一家五口,你觉得我能怎么办?” “那你为何不早招?侯府不会置之不理!” 沈昭冷声打断。 “早招?” 老刘惨笑。 “归义堂的手段二公子见得太少。” “我前脚坦白,后脚大牛和小满的尸首就能在乱葬岗被野狗啃干净!” “老奴烂命一条,可小满才六岁……他会拿树枝写字,他说长大也要给侯府看大门啊!” 老人一头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咚咚作响! “二公子!所有的孽老奴一人扛!凌迟碎尸老奴认了!只求二公子放过大牛和小满!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福安在旁边看得眼圈微红,悄悄瞄了沈昭一眼。 沈昭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良久,他吐出一口白气。 “行了,起来吧。” 老刘身子微僵,抬起血糊糊的脑门,错愕地看着沈昭。 沈昭没再看他,转身把酒碗端起来,搁在桌沿上,又倒了些酒进去,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酒,缓缓气,脸上的血擦一擦。” 老刘愣了好几息,才撑着膝头慢慢站起来。 他接过酒碗时手指在抖,碗沿磕在牙上,酒洒了一半,但他还是仰头把剩下的灌了下去。 喝完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血和酒混在一起,在袖口洇开一片暗红。 他缓了两口气,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道锐角梅花纹,背面是一个“齐”字。 和沈昭在烟囱院翻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们翻出来的暗桩名录,是老奴写的。” 老刘声音更低了。 “归义堂京畿道十二处暗桩,路线、人名、联络暗号,全在里面,老奴记了四十年。” “你以为是赵方全和魏安招出来的那些?他们知道的不及这本册子的一成。” “而且那册子里真正要命的东西,在最后一页夹层里,你没翻到。” 沈昭心里猛地一跳。 他今日翻那本名录时,确实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沈福来的名字和备注,没有夹层。 老刘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不信。 “夹层在封皮内侧,用蜡封了。你拿火烤一下封皮,就看见了。” “老奴藏了四十年,本来想带进棺材里。” 老刘语气带着疲惫。 “可你今天拿着那颗松子糖来问我,老奴就知道,瞒不住了。” “二公子,赵方全递出去的那些军报,老奴截了三成,压在了门房下青砖第三层的暗格里。” “三成?” “只有三成。” 老刘点头,“剩下七成,老奴拦不住。归义堂那边有专人盯着,老奴不能回回动手脚。” “但每回动手脚的批注,老奴都留了底。你要查,可以查出来。” 沈昭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 “这些暗桩上面,还有没有别人?” 老刘沉默了两息,摇了摇头。 “老奴只管传令,上头的线掐在别人手里。三十八年,从来只有人单方面给我递话。” “堂主也没见过?” “没见过。连堂主这两个字,老奴都是听魏安那一线的人偶尔提了一嘴,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铜牌,牌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热。 “你明明可以早就跑,为什么不跑?” 老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带着厚茧的手。 “往哪跑?老奴这一辈子就在这一间门房,出了这个门,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归义堂那边的人来接头,我替他们传信。侯府这边的人来问安,我替他们开门。” “两边都习惯了,我连自己到底是哪边的人,都分不清了。”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可你祖父当年给我那碗腊八粥,我一直记着。” “那碗粥里有一颗红枣,特别大,特别甜。我喝完之后,就把那碗粥记了一辈子。” 第345章 春天告老,秋天布桩 沈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牌。 风还在灌,灯笼还在晃。 可门房里那盏小油灯,一直没灭。 老刘叹了口气,“其实今早在廊下,二公子看了我后颈一眼。那时候我就知道,快了。” 沈昭沉默了一息:“你发现了?” “一个管账的、一个管库的,连着出事。二公子这几天一直在府里转,李管家又突然调了护卫的班。我再看不出来,这三十八年白干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得意。 像一个老棋手在复盘一盘输了的棋,虽然输得心服口服,但还是忍不住要夸自己一眼看穿了对手的布局。 沈昭盯着他。 这人和沈福来不同,和赵方全也不同。 沈福来在雪地里跪着求死,赵方全在药物发作里哀嚎求饶。 而老刘哪怕跪在地上,腰板依旧挺直,目光清明,像是一个等着交账的人。 老刘给两人又倒了一碗酒。 这回他没急着喝,看着碗中酒液在灯下晃。 “三十八年了,老奴守在这道门口,看着大公子从那么点高长到能提枪上马。” 他比了个高度,手搁在桌沿往下压了压。 “看着二公子从病秧子长成能独当一面。” 他又把手往上抬了抬。 “看着三公子从满地打滚的小崽子长成半大小子。” 老刘的语速慢下来,像在数日子。 “有时候老奴也分不清,到底是在替归义堂守这道门,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了。” 沈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叔,你有没有想过,今晚喝完了这坛酒,明天一早,小满他爹娘找不到你,小满也找不到他爷爷了?” 老刘终于动容了,低声说了句: “二公子,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老奴家人什么都不知道,您怎么处置老奴都行,但别让他们在府里抬不起头。” 沈昭看着他的后颈。 那层膜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哑光,衣领遮住了大半,但偏左的位置,膜边翘起了一线。 老刘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在后颈上摸了一下,停在那个位置。 “二公子看出来了?” “嗯。” 老刘沉默了几息,慢慢伸手到后颈。 指甲在发际线边缘狠狠一扣。 “刺啦——” 一层比蝉翼还薄的透明猪皮胶膜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底下露出一大片深褐交错、皮肉翻卷的狰狞烙痕! 从衣领底下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边缘,和魏安描述的完全一致。 “三十八年前,归义堂把我送进京城,在城外的破庙里用炭火在后颈烙了这个记号。” 老刘将那层伪装膜随手扔在桌上,目光直视沈昭:“他们说往后万一失散了,彼此认得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道疤不只是记号,也是投名状。有朝一日反悔,谁都藏不住。” 沈昭把那团薄膜用帕子包了收进袖中,又把铜牌收好,退后半步,站在门外。 “名录福安会去起出来,天亮之后,顺天府的人会来秘密接手,归义堂查不到你头上,对外只说是庄子上的老仆病故。” 老刘浑身大颤:“二公子……您这是……” “你替归义堂递了三十八年信,该死。” 沈昭神色冷淡,语气却掷地有声,“但你守了三十八年门,抱过我弟弟妹妹,护过沈家军报,我沈昭也分得清账。” “大牛会调去塞外新庄子,小满我会送去南城蒙学,改姓换名。” 沈昭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透出一股摄人的人主之威:“刘长根,我保证归义堂收不走你这条命。顺天府那边,我会让包大人秘密接手。” “可往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能否给沈家把这盘大棋咬死在肚子里,明白吗?” 老刘抬起头,看着站在夜色里的沈昭。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此刻站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肩背挺直,目光沉静。 有那么一瞬间,老刘觉得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从难民堆捡他回来的老侯爷。 老刘整个人瘫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老奴……谢二公子活命之恩!谢二公子!” “二公子,明早门房的钥匙老奴照常交,您派谁来拿都行。” 沈昭摆了摆手,转身往廊下走。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老刘一个人跪在屋内,把手伸到后颈摸了摸那块被揭掉膜的位置。 触感粗糙,和三十八年前那块滚烫的炭火一样真实。 他忽然想起小满昨天跟他说的一句话:“爷爷,等我长大了,也帮你看大门。” 老刘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笑。 这扇门,他守了三十八年。 明天换人来守,也算功德圆满。 ...... 走出门房,风雪似乎更急了。 福安怀里揣着从暗格里挖出的沉甸甸铁盒,亦步亦趋跟在沈昭身后,嘴里咬着偷藏的凉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公子,您可真神了!三两句话就把那老泥鳅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不过……咱真不杀他啊?” 沈昭步履稳健,斜了他一眼:“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杀一个废了的看门人,除了打草惊蛇,能把归义堂的堂主引出来?” “也是哦!” 福安嘿嘿傻笑,赶忙把另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热包子递过去。 “公子,您立了大功,吃个包子溜溜缝!牛婶特意放了重油重渣,香得舌头都能吞下去!” 沈昭接过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漫开,寒夜里的冷意顿时散了大半。 “明早派人去顺天府递信,让韩捕头天亮之后来提人。另外,小满那边你多照应些,别让府里人欺负他。” 福安应了声好,跟着走了几步又憋不住问: “郑三贵那边问,老刘怎么办?” “盯着,天亮之前别让他离开门房。” “是。” “下回偷吃别用公款抵账,从你月钱里扣。” “哎哟公子!您这也太抠了!”福安顿时垮下一张胖脸。 二人一路拌嘴回到书房。 屏退所有人后,沈昭点亮烛火,将铁盒中的泛黄名录取出。 按照老刘最后的交代,沈昭将名录的牛皮封底移到烛火上方,轻轻烘烤。 蜡油受热,慢慢化开,露出内衬里藏着的一道极薄的绢帕。 沈昭用镊子小心翼翼挑出绢帕,在案上摊开。 借着跳动的烛火,上面的字迹逐渐显露。 然而,当看清最顶端那行用朱砂写就的密文时,沈昭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什么据点地址。 而是一道盖着内阁大印的调兵批红,底下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萧景玄。 当朝太傅,天子之师,二十年前告老,从此不复问世事。 沈昭翻到这个名字时,手指顿住了。 他备考县试时读过此人编的《六经注疏》,书序里说“景玄老矣”,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春天。 而老刘说,归义堂京畿道的暗桩,是二十年前的秋天开始设的。 春天告老,秋天布桩。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与此同时,窗外的院墙外,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鸦扑棱棱掠过风雪,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 风雪呼啸,屋内的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将沈昭影子拉得如同一柄倒悬的绝世凶刃。 第346章 唐婆婆的寿辰 腊月十二,天还没亮透。 沈昭是被冻醒的。 炭盆不知何时熄了,书房冷得像个大冰窖。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将案上那张写着“萧景玄”三字的绢帕重新收好,咔哒一声锁进暗格。 萧景玄。 告老二十年的太傅,手里扣着调兵五百密行北境的内阁批红。 可他哪来的兵?调兵去北境做什么? 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沈昭对着铜镜瞅了一眼。 镜中人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发白,活像被人蒙头打了两拳。 “天塌了也得先填饱肚子。” 他搓了搓脸,洗漱完一把推开书房门。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直钻天灵盖的浓郁牛肉香。 沈昭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脚下步子立马快了三分。 ...... 正厅里,热气腾腾,热闹得像过年。 林氏穿着大红缎面的新褙子,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莲,喜庆得像一挂刚点着的炮仗。 她正拎着大铁勺,站在热气滚滚的大铜锅前号令全场,中气十足: “来来来,都伸碗!老娘今儿天不亮就起来盯着,炖了一整宿!” 手起勺落,半碗全是烂熟的大块酱牛肉。 沈芸捧着比脸还大的空碗,乖巧坐在板凳上,眼珠子却贼溜溜地盯着锅底。 三哥已经喝了两碗了,照这个速度,下一锅端上来时她得先下手为强。 手要快,姿势要稳,碗要端平。 旁边的沈暄早就把碗底舔得锃亮,举着空碗眼巴巴地递上去: “娘,再来一勺!肉多汤少!”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你!” 林氏嘴上骂着,手上一抖,满满一大勺烂牛肉直接扣进他碗里,“昨晚又练枪练到半夜?” “练到戌时!”沈暄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饿得能生吞一头牛!” “二哥来了!” 沈芸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嗓音清脆得像敲小铃铛,“快来!娘今日炖的牛肉可香了!” 沈昭顺势坐下,接过林氏递过来的热汤。 牛肉酥烂脱骨,热汤撒了碧绿的芫荽,一口咽下去,胃里轰的一下全暖了。 “娘,今儿吹的什么风,炖这么大阵仗?” “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今儿腊月十二,什么日子你给老娘忘了?” 林氏白了他一眼。 沈昭嚼着肉,什么日子?他在脑子里飞速翻了翻记忆宫殿,腊月十二…… 对了,是...... “我知道,是唐婆婆的七十寿辰!” 沈芸仰着脖子抢答,一脸求表扬,“娘说了,今天全家都得去贺寿!” 唐婆婆是侯府的老嬷嬷,也是老王氏当年的陪嫁丫鬟,伺候了大半辈子,前年才告老荣养。 她男人早年也是侯府的老人,两口子一辈子无儿无女,早把侯府当成了家。 沈昭记得这位老人。 她做的桂花糕是小时候原主最爱吃的。 每年寿辰,老王氏都会让府里备一份厚礼送过去,几十年没断过。 他前阵子早就准备了贺礼,就放在书房。 “所以娘穿得像个大红灯笼?”沈昭挑眉。 “七十大寿是大喜!” 林氏双手叉腰,两眼一瞪,“老娘高兴!你也赶紧滚回屋换身鲜亮的衣裳,整天灰不溜秋的,走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侯府揭不开锅!” “我觉得这件挺好。” “好个屁!换不换?不换老娘揭了你的皮!” 林氏眼睛一瞪,手已经摸上了桌沿,大有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架势。 沈昭看了看自己那件素色棉袍,觉得还行,但在林氏的瞪视下,他默默放下碗起身回屋。 一炷香后。 沈昭换了一袭赤红色云纹锦袍走出来。 沈暄已经喝到了第四碗,正拿着最后小半个馒头,把碗底刮得连颗葱花都不剩。 沈芸咬着筷子小声嘀咕: “三哥,你吃这么多,待会儿到了唐婆婆那儿,还吃得下寿糕吗?” “寿糕是寿糕,牛肉是牛肉,我肚子里装两个袋子!” 沈暄拍着肚皮,得意洋洋。 “再说了,唐婆婆做的桂花寿糕,肯定比娘做的好吃!” 啪! 林氏一筷子精准敲在他手背上: “你刚才放什么屁?” 沈暄猛地一缩手,讪笑着改口快如闪电: “我说!娘做的天下第一,唐婆婆天下第二!” 沈芸撇了撇嘴,掏出随身的小本本,头也不抬地拿炭笔划拉: “三哥说谎,被娘抽手背,活该。” 沈昭咽下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角: “祖母呢?” “天没亮就带着云嬷嬷过去了。”林氏叹了口气,“老太太想跟老姐妹单独说说话,让咱们晚点再去,嫌咱们一窝蜂过去太闹腾。” 沈昭点了点头。 当年老王氏随军出征,唐婆婆就在营帐里生火做饭,五十年生死与共。 这种主仆情分,早比金石还硬。 “对了二哥,”沈芸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唐婆婆喜欢什么呀?我想自己送一份,不想跟娘备的寿糕混在一起。” 沈昭想了想:“唐婆婆最喜欢听戏。” “听戏?”沈芸歪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 “她年轻时在边关,最盼的就是随军的戏班子唱《穆桂英挂帅》。后来回了京城,每年寿辰都要请一折。” 沈芸眼睛一亮,扭头就往外跑。 “我去让春草看看能不能请到戏班子!” “你慢点!”林氏在身后喊,“别跑摔了!” 话音未落,沈芸已经跑没影了。 沈昭搁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唐婆婆的寿辰,大哥那边知会了吗?”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半拍。 林氏手里的大勺顿在锅沿上,眼圈微微一泛红,嘴上却依旧硬气: “他人在镇朔关,雪下得能埋人,管他作甚!” 顿了顿,她低头喝粥,声音闷得发沉: “走之前和他说了,营里递了回信,说今日会冲着南边敬三杯酒……他记得就行。” 林氏心里其实不太好受。 老大出征两个多月了,家书来过三封,可那三封加起来还没别人一封长。 她嘴上不说,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北边冷不冷、粮草够不够、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沈昭没再多言。 大哥敬酒,定然是冲着南边的京城。 第347章 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吃完一顿丰盛的早膳。 沈昭又回了书房拿了给唐婆婆的贺礼。 他准备的是一盒百宝阁新出的安神香。 唐婆婆睡眠浅,这款香用了安息和沉香调配,点上之后能安睡整夜。 方玉娘听说要送唐婆婆,特意让德柱赶制了一只小玻璃香炉,炉身刻了寿字纹,透亮温润。 沈昭把贺礼包好,出门时正好撞上沈暄。 沈暄也换了件大红色的新袍子,腰间别了一杆用大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银枪。 福安在旁边皱着眉头。 “三公子,咱们去给老嬷嬷拜寿,您带枪干啥?劫道的看见您都得绕着走!” “你懂个屁!” 沈暄把枪往怀里一抱,“小爷这是防身!万一路上有不长眼的刺客,总不能让我二哥挡前头!” 福安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光天化日在京城里劫道?那贼人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沈昭走过去,看了眼沈暄手里的银枪。 枪尖裹着几层红绸,倒也看不出凶器模样。 沈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红绸裹紧点,像扛了根大红蜡烛,挺喜庆。” 沈暄梗着脖子补充:“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就是……怕有贼人伤了二哥......” 他说这话时耳根一红,声音越说越小。 沈昭温和地拍了拍他脑袋,没再说话。 沈暄随即得意地冲福安哼了一声,昂着头爬上了马车,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福安无奈摇头,去牵马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了两辆。 林氏带着沈芸坐一辆,沈昭沈暄坐另一辆。 车子驶出巷口时,沈昭掀帘看了眼窗外。 巷子外积雪皑皑,年关将至,沿街商铺已经挂起了一串串大红灯笼。 京城街上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挑担的、赶车的、拎着年货的,挤挤挨挨地走,热闹非凡。 沈暄靠在车壁上,忽然闷声道:“二哥,你说大哥在那边,今天吃的什么?” “不知道。” “我昨天听娘说,边关那边冬天只能啃干饼子和肉干,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沈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来回搓着。 沈昭笑了:“今年不一样,你忘了咱们送去的定胜饼和那些肉干果脯?有了这些,边关将士们起码比往年好过不少。” 沈暄眼前一亮:“对对对,我咋忘了这一茬?!那大哥也能吃到牛肉了!” 沈昭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这话自然是安慰三弟的,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天寒地冻,物资匮乏,时刻保持警惕。 可沈晔寄回来的家书从来只写“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勿念”这些好的话,一句抱怨也没有。 良久,沈昭才低声说道。 “爹和大哥都会平安归来的。” ...... 马车拐过一条主街和两条巷子。 终于在一座四合院门前停下。 院门口已停了好几辆车,都是侯府各房听说老王氏赶来后,也跟着来贺寿的。 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上贴了寿字,连门槛都重新漆过一遍,显得格外精神。 沈昭跳下车,把沈芸接下来。 小丫头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纸包,是他让春草准备的寿糕,叠成三层,上面还用红纸剪了只寿桃,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贺词。 “二哥,你猜唐婆婆最想要什么寿礼?” 沈芸仰着脸问,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 沈芸摇头:“不对,是大哥回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寿糕,小指头抠着红纸剪的寿桃边角,声音闷闷的。 “她每年都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前年问的时候,大哥在边关,去年问的时候也是。” 沈昭了然,大哥小时候沈崇远夫妻在边关戍边,故而他是在老王氏屋里长大的。 那时也是唐嬷嬷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 沈昭蹲下身,给小丫头紧了紧围脖。 “芸儿,你知道大哥为什么去边关吗?” “因为他是将军。” “不止。” 沈昭摇了摇头,“他去边关,是因为打完这一仗,往后十年、二十年,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用再担心北狄人打过来。” 沈芸歪了歪头。 “那大哥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等他觉得够了的时候。” “够什么?” “够让我们这些人安安稳稳地吃牛肉汤、过寿辰、买糖葫芦。” 沈芸想了想,认真掰着手指头。 “那我每天省两文钱,等大哥回来,我一口气给他买五串大山楂的!”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出意外,来年开春大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买糖葫芦吃。” 沈芸抬起头,眼睛一亮,又认真点了点头。 ...... 正堂里已坐满了人,一片喜气洋洋。 老寿星唐婆婆坐在主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簇新的绛红褙子,胸前还特意别着一朵绢花。 她看到沈昭进来,眼睛一下子笑弯了,忙招手让他过去。 “二公子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只到老身肩膀这儿呢!” 沈昭上前行了礼,把安神香和香炉递过去。 唐婆婆摸着玻璃香炉爱不释手。 “好孩子,让你破费了!” 她啧啧感叹,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浑浊的眼里映着玻璃的光。 “老夫人那面琉璃镜子我伺候了几十年,每次擦都得用细绢,生怕刮花了,还没这个透亮!” 老王氏坐在旁边,端着茶抿了一口:“那是,老二现在开的铺子,在京城里也数得上号。” 她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二孙子这几月做的事,从查账到开铺子到抓内鬼,她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像一块被打磨的璞玉,越来越亮。 唐婆婆拉着沈昭的手不放,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沈昭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说到今年腊八她喝的那碗粥比往年的稠。 寒暄片刻,她忽然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包了浆的旧木匣。 “二公子,这个……请你帮老身带给大公子。” 沈昭双手接过匣子,入手很轻。 他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发黄起毛的宣纸。 上面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千字文前八个大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唐婆婆的笔迹:“大公子五岁,戊戌年冬月廿三初次练字。” 沈昭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五岁写字会写歪的大哥,如今成了镇守北境、令敌寇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中间隔了十五年,隔了无数个在演武场上独自加练的深夜,隔了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全压在这短短八个字背后。 “唐婆婆放心。” 沈昭合上匣子,郑重揣入怀中,“等他回京,我带着他亲自来吃您做的桂花糕。” 唐婆婆笑得眼角纹路全化开了。 “好,好,老身等着他……” 她低头又摸了摸那口旧木匣,低声说:“老身活到七十,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等。” “等他回来吃糕,等他娶媳妇儿,等他把孩子抱来给老身看。”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老身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沈昭看着唐婆婆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这位老人许下的“等”,比任何誓言都重。 “让他别逞强,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昭眼眶一酸,应了一声。 第348章 这绝不是归隐,反倒像是逃命 从唐婆婆家出来时,已是午后。 天边暗了大半,只剩下一抹扎眼的鸭蛋青。 沈芸整个人挂在马车窗沿上,冲后面拼命挥舞帕子:“娘!唐婆婆塞了我一整包新腌的桂花糕!我替您尝了两块,甜得直齁嗓子!” 后面马车的帘子猛地掀开,林氏探出半张脸,面颊上还泛着席间的酒晕。 “死丫头,老娘一口没捞着,全填你肚子里了?” “谁让您光顾着跟人喝酒划拳,手慢无嘛!” “回府看我不揪你耳朵!” 母女俩隔着一丈宽的官道扯着嗓子对喊,冷风一灌,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 沈昭靠在软枕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包浆旧木匣,指尖慢慢摩挲着。 车帘缝隙露进一线天光。 匣盖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他方才没注意到,此刻借着微光,这才看清楚: “戊戌年冬月廿三,大公子习字,留此存念,望晔儿平安喜乐,事事顺遂,唐门王氏。” 戊戌年。 那是大哥沈晔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唐婆婆是五十五,在侯府也待了三十多年了,守寡无子,在府里守着才五岁的长孙。 当年爹娘双双提刀去了北境,小小的沈晔就是被唐婆婆夜里抱在廊下一圈圈晃大的。 一个老嬷嬷,把一个五岁娃娃胡乱涂鸦的废纸,在枕头底下藏了整整十五年。 “二哥,看啥呢这么入神?” 对面的沈暄冷不丁把脑袋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唐婆婆私底下给你塞银票了?” “大哥小时候写的大字。”沈昭把匣子扣上。 沈暄撇撇嘴,缩了回去:“就几张破纸啊?我还当是前朝的孤本呢,值得她当命根子压在枕头底下。” “比孤本值钱。”沈昭将木匣揣进怀里。 匣角隔着棉袍抵在心口,热烘烘的。 沈暄抓了抓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也是,大哥十岁那年教我扎马步,自己站得晃晃悠悠,还硬拿戒尺抽我屁股呢……” 马车行至岔路口。 沈昭掀开车帘:“福安,调头去叶府。” “哎!公子,先递帖子还是直接敲偏门?” “昨儿打过招呼了,直接扣门。” ...... 叶府书房里,炭火烧得哔啵作响。 叶怀恩盯着桌上摊开的绢帕,手里的青瓷茶盖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萧景玄?” 老爷子缓缓吐出三个字,眼神幽深。 “叶老认得?”沈昭目光如炬。 叶怀恩放下茶盏,眼神复杂至极: “二十年前的太傅,陛下最信任的股肱,当年他在文渊阁做太子师,老夫还在翰林院修史,打过几年照面。” “此人底细如何?”沈昭坐在下首,身子微微前倾。 ““为人谨慎圆滑,做事滴水不漏。” 叶怀恩抿了口茶,压低嗓音:“今上登基那年,满朝文武争着表忠心,唯独他递了告老疏。众人都夸他急流勇退,但老夫记得一桩旧案。” “请叶老赐教。” “他告老离京前三日,往宫里递了最后一道折子,被陛下留中不发。” 叶怀恩抬眼,眸光如刀:“折子里写的什么,至今是桩无头公案。但折子递上去第二天,他就变卖了京中所有祖产,半个月内搬得干干净净。” “但他走后,今上将他在翰林院所有的手稿卷宗全部封存,相关经手人员全部调离。” “这绝不是归隐,反倒像是逃命。” 书房内落针可闻。 “告老整整二十年,朝堂早换了两茬人,朝中几乎没人再提起他。” 叶怀恩搁下茶盏,“你要翻他的底,手脚必须快。一旦风声放出去,便是打草惊蛇。” 沈昭拱手:“晚辈省得。” “还有,”叶怀恩叫住他,“回府问问你家老太太,沈老侯爷当年和他有没有过节,老夫不便置喙,但你祖母心里跟明镜似的,比我知道的多。” 辞了书房,沈昭刚转过穿堂往二门走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迎面撞了过来。 叶蓁蓁端着个填漆茶盘,青瓷盅的盖子虚掩着,热汽混着红枣与人参的甜苦味,在寒风里直往鼻孔里钻。 “祖父说你递了帖子会来,我让厨房炖的。” 她把盅往他手里一塞,眼尾微微挑着,“整只老乌鸡炖了两个时辰,皮都化了,趁热灌下去。” 沈昭掌心温热,揭开盖子,汤水清亮如琥珀,两颗吸饱了汤汁的红枣颤巍巍地浮在上面。 他仰头一口饮尽。 参味浓郁却不苦涩,鸡汤鲜醇,汤水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四肢百骸的寒气瞬间散了大半。 “味道如何?”叶蓁蓁盯着他,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袖口的滚边。 “鲜,火候刚好。” 沈昭用帕子抹了下嘴角。 叶蓁蓁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了他有些凹陷的脸颊,抿了抿嘴唇。 沈昭将空盅放回茶盘,拱手欲走。 “喂,沈二郎。” 身后传来姑娘家清脆的声音。 沈昭顿住脚步回头。 隔着晃动的竹帘,叶蓁蓁的身影已经退回了屋里,唯有一句略带软糯的话飘在冷风中。 “你这两日,下巴都见棱角了,少熬点夜。” 沈昭驻足片刻,佳人已然掀帘回了里屋,只留一阵淡淡的药香与幽香。 他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转身跨出垂花门。 ...... 回到侯府,暮色已将青石板染成了黛色。 沈昭没走正门,带着福安直奔后巷角门。 福安怀里死死抱着铁盒,一路跑得呼哧带喘:“公子慢些!这劳什子铁块沉得坠手,小的午饭都要颠出来了!” “平日牛婶蒸的酱肉包,哪次少进了你肚子里两个?” “那能一样吗!包子养肉,这铁疙瘩要命啊!” 两人一路拌嘴穿过夹道。 刚绕过二进院的影壁,沈昭脚步猛地一刹。 影壁后的阴影里,正团着一个滚圆的身影。 沈芸缩在背风处,小脸冻得通红,两腮鼓得像塞了松果的花栗鼠,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见沈昭露头,小丫头两腿一蹬就要起,结果脚麻得直抽抽,整个人跟个不倒翁似的晃了三晃。 沈昭一把捞住她的后颈:“蹲这儿喂蚊子呢?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门口放哨了!” 沈芸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渣子,急赤白脸地拽他袖子:“祖母说你今日去叶府必是有要紧事,她在荣安堂备了浓茶,特意命我在这儿堵你!” “祖母发话了,你敢先溜回书房换衣裳磨蹭,就让我当场敲锣喊全府来看!” 说着,她从棉斗篷底下亮出一面锃亮的铜锣,小手还握着包了红布的锣槌,满脸严肃。 沈昭眉梢抽搐了一下,祖母果然料事如神。 “走吧,一起进去。” “我才不触这霉头!” 沈芸把剩下的半块糕一口闷了,含糊不清道,“祖母只准你一个人进内室,我就在回廊底下给你望风,里头要是砸茶盏,我就敲锣搬救兵!” 沈昭又好气又好笑,顺手在她总角发髻上狠狠揉了一把:“算你有点良心。” “哎呀!发髻乱了!一会儿娘又要拿篦子抽我!” 沈芸捂着脑袋抗议,可等沈昭走出去两丈远,身后又飘来小丫头压得极低的叮嘱。 “二哥,你小心些……我瞧着祖母从唐婆婆那回来脸色就不好,你顺着她点儿说话!” 沈昭回头,小丫头已经重新蹲回影壁后面,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冲他挥了挥手。 第349章 祖父的隐秘 荣安堂内,烛火通明。 云嬷嬷守在帘子外,见着沈昭,侧身打起棉帘,悄声道:“老夫人等了半个时辰了,茶换了三巡,正温着呢,您先喝口暖暖身子再说话。” 沈昭点头,放轻脚步缓缓进屋。 老王氏盘腿坐在暖炕上,腿上盖着羊毛毯,手里那串常年不离手的紫檀念珠被搁在了一旁。 炕桌上,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敞开着。 里头码着几封泛黄的信和一卷卷的旧纸。 沈昭心里一动。 这只匣子他认得,是祖父生前的物件。 小时候原主淘气偷翻过一次,弄皱了几封信,被老王氏罚站了半个时辰。 他至今记得那天祖母的脸,比下雪天还冷。 老王氏抬眼看他,目光比平日锐利了几分。 “坐吧。” 沈昭在她对面落座。 他没急着开口,先将绢帕平铺在桌案上,又让福安把那只带暗格的铁盒呈上来。 老王氏的目光在绢帕上的字迹上刮过,浑浊的眸子泛起一层凛冽的亮光。 “萧景玄......从老刘嘴里撬出来的?” “是。” 沈昭言简意赅,从暗格夹层取出绢帕,到叶怀恩提及的告老留中折,一字不落倒了个干净。 当听到叶怀恩那句“沈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哼笑。 “叶家那老狐狸,临了还要拉老身替他做人情。当年他蹭你祖父龙井时,舌头可没这么长。” 沈昭没接话,静静等着祖母开口。 老王氏沉默了好一阵,叹了口气,才从匣子里摸出一封泛黄脆硬的信,推到沈昭手边。 “快二十年前,你祖父去世那年写下的。” 沈昭稳稳接过。 信封很旧,封口的火漆早已龟裂。 信纸展开,跟书注上那种苍劲的笔迹不同 这封信写得潦草急促,字迹凌乱如刀劈斧削,甚至有几处墨渍被水渍晕染开来: 内容不长,只四行: “萧景玄此人不可信,其心当诛。” “上折借巡边之名私调北境锐卒,意图不明。” “折子留中,我曾极力劝阻,其必怀怨怼。” “我若出事,此信交由王氏,待子孙长成,自行斟酌。” 落款是五个猩红刺目的大字:沈云飞绝笔。 沈昭看到这,指尖微微发凉。 “祖父写这封信时,便料到自己会出事?” 老王氏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神情漠然。 “你祖父五十二岁那年冬月坠马,脏腑破裂,养了三个月,硬撑到开春咽的气。” “太医说是战阵旧伤压不住风寒,救不回来。” “可他坠马前三日,我记得清楚,那萧景玄悄悄来过一趟侯府。” 沈昭屏住呼吸。 “萧景玄走后,你祖父将书房里用了三十年的老坑端砚砸了个粉碎。” 老王氏声音极平,却带着股钻心的寒意:“我进去替他收残渣,他坐在一地碎瓷里,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夫人,老子这双眼,瞎得厉害。’” 沈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信纸,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原主偷翻祖父书房,那时他不懂祖父为什么留着那一柜子旧信,现在他懂了。 老王氏说到这,带着一声难以察觉的哽咽。 “我嫁了他三十二年。” “可就在三日后,他出城巡营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开春了带我去城外看桃花。” “那天早上的红枣粥他喝了两碗,说比前几日的好喝。他还说,等看完桃花回来,要把书房里那些旧信整理一遍,带着我去庄子上住些时日。” 老王氏语气低沉,好似讲着旁人的故事。 “结果那匹随他征战十年的老伙计,在出城巡营的平川大道上毫无征兆地发了狂。” “我从来不信那是意外。” 沈昭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 “祖母的意思是,祖父的死……” “我查过许多回,没有证据。” 老王氏打断他,目光落回他脸上。 “但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上马能开三石弓,下马能舞八十斤大刀,行军打仗几十年,从没从马上摔下来过!偏偏那次......就摔了。” 她说到这,忽然一哽,过了两息才开口。 “他摔下来那天,马是好马,路是好路。” “他身边跟着的亲卫说,马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惊了,怎么都勒不住。那匹马后来也被查过,蹄铁没有松动,马具也没有问题。”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沈昭听懂了。 马没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屋里安静了几息,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 沈昭低头看着那四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萧景玄上折子调兵,折子被留中。 祖父参与并劝阻了这件事,留了一封信。 没过多久祖父坠马,三个月后开春去世。 同年秋天,归义堂京畿道开始设暗桩。 时间线严丝合缝。 良久,沈昭哑声问: “祖母,当真没有留下旁的线索?” 老王氏从匣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牌,比归义堂那些要旧得多。 正面刻着一道暗纹,背面磨得只剩半个字。 沈昭凑近辨认,依稀是个“萧”字。 “你祖父坠马那日身上带着的。大夫给他换衣裳的时候,我在他腰带夹层里摸出来的。” 沈昭接过那枚铜牌。 铜面冰凉,边角磨得圆滑,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盘了很多年。 “这铜牌,祖父一直带着?” 老王氏点头:“我收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你爹。” 沈昭把铜牌握在掌心,触手冰凉,但攥了片刻,便被体温烘热。 他忽然想,祖父当年每天系那条腰带时,带着这枚可能是萧景玄的信物这么多年。 难不成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祖父有没有说过,为什么留着这个?” 老王氏沉默了几息,摇摇头。 “他没说,这事我也是他死后才得知。” “不过他生前常笑着对我说,凡是生死仇敌的物件,化成灰也得留一样在身边,将来到了地底下,阎王殿前认人好使。”。”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着沈昭,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祖父这辈子只信一件事:证据。他留这枚铜牌,不是留个念想,是给咱们留个凭据。” 沈昭把铜牌收进袖中,和绢帕放在一处。 两枚信物贴在一起,像隔着二十年再次交手。 而且既然这萧景玄和归义堂牵扯不清,那祖父的死,十有八九也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祖母,这桩案子,孙儿必须查到底。” 老王氏抬眼,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眉骨:“你想查,我不拦,但老身有两条规矩。” 沈昭躬身一礼:“祖母请吩咐。” 第350章 懂得借力打力 老王氏拨了拨茶盏。 “第一,查他可以,但查之前,刘长根这颗钉子,必须拔得悄无声息。归义堂的线还没摸透,容不得两头起火,只会自顾不暇。” 沈昭神色平稳,胸有成竹。 “祖母放心,孙儿已安排好了。” “我原先想着对外谎称老刘病故,再安排顺天府关押问话,但孙儿此刻有了新的打算。” “今夜韩捕头会从夹道角门入府,在暗室过堂问话,老刘照常在门房值夜,明日一早移交顺天府大牢,宣称到城外庄子荣养。” “小满和他爹娘,也派人护着,年后悄悄送出京畿,外人眼里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老王氏微微颔首。 “第二,查归查,这件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萧景玄告老二十年,既然和归义堂有牵扯,那暗地里结的网深不见底,单凭咱们府里那几十个暗卫不够填坑。” “叶怀恩既然漏了话,就得把叶家绑上战船。” “还有你那同窗陈文远,他爹陈弘毅私下和咱们有不少往来,他那边查宫中旧档更便宜。” 沈昭心里一暖,祖母把这些说透,其实就是默许他必要时刻代表侯府调动这些关系。 “孙儿省得,这是借力打力。” 老王氏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沈昭起身行礼,刚退至门槛,老太太的声音突兀地从屏风后传出:“慢着。” 沈昭顿足。 老王氏摩挲着念珠,眼神如炬:“老刘的事,你方才说保他一条命,交给顺天府按律处置。” “那老身问你,他截留的三成信,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昭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一封一封查。” “截下的三成算是他的免罪簿。” “漏过去的那七成他留了底,孙儿会对照侯府的发信底簿,凡因其丧命的将士家眷,侯府出银子赔命,该认的认,该讨的血债由孙儿去讨。” 老王氏继续追问:“为何不直接一刀剁了他解恨?” “杀他容易,一柄钢刀的事。” 沈昭迎着老夫人审视的目光,毫无惧意。 “但他昨夜交出了归义堂京畿道二十六处暗桩的拓本,没有这些,孙儿查不到萧景玄头上。” “况且杀了他,往后侯府再有细作想弃暗投明,谁敢迈这道门?” 沈昭掷地有声:“赏罚分明,才有人肯替侯府卖命。孙儿保他一条烂命交顺天府按律流放,不是仁慈,是立规矩。” “侯府不遮不掩,但也不会把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荣安堂内安静了好一阵。 老王氏盯着眼前的孙儿,眼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开,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你祖父当年在御前替降将求情时,也是这副又臭又硬的德行。” 老太太挥了挥帕子。 “行了,去办你的差吧。” “顺天府的韩捕头到了,先让他来老身这儿一趟,我有几句话交代。” “还有,小满那孩子我见过,天资不错,芸姐儿平常跟他玩得近。” “这样吧,年后塞进侯府在南郊别院的家塾蒙学,免得府里人嚼舌根,戳孩子脊梁骨。” “孙儿遵命。” 沈昭挑帘步出荣安堂。 凛冽的北风瞬间扑面而来。 沈芸正抱着大铜锣蹲在回廊背风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抱紧锣槌:“祖母罚你了吗?要不要敲?” 沈昭心头一软,上前揉了揉她的额发:“祖母好好的,为何要罚二哥?是你小题大做了。” “那可不一定,三哥经常闯祸惹祖母生气,老是被她举着拐杖追着打!” 沈芸抱着铜锣跟在身侧,小短腿迈得飞快:“二哥,我没见过祖父,他以前真的很威风吗?” “我也没见过,但听人说能开三石弓,战场上斩敌无数,绰号飞将军,你说呢?” “那祖父打仗输过没有?” 沈昭放缓脚步,看着廊外飘落的零星雪沫想了想祖父的事迹。 “好像有个那么一回。” “年轻时祖父率轻骑劫粮道,在漠北被北狄军队合围,断粮七日,硬是带着几百残卒撑到援军破围,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但他一步没退。” 沈芸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草纸本,沾着唾沫用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符。 “祖父守边关,大哥守边关,二哥守京城。祖母说过,沈家男人都是属秤砣的,沉得住。” 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 沈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个命。 祖父守了边关,父亲守了边关,大哥现在也在守,他从文,但他守的是另一条战线。 一家三代,换着法子守着大梁。 沈昭回过神,拍了拍她的帽兜:“行了,去厨房找牛婶,说我准你再领一块栗子糕。” “好耶!二哥天下第一好!”沈芸一溜烟跑没了影,风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公子,马车备好了,可是要去陈府?” 福安小跑着迎上来。 沈昭点头:“走!” ...... 两刻钟后。 马车在陈府偏门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陈文远提着一盏灯笼,早早立在雪地里。 见沈昭下车,他神色微肃,快步迎上来。 “沈兄,里头有贵客。”陈文远压低声音,“家父原本约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叶大人商议年终考评,叶大人听说你要来,便一直在正堂没走。” 叶守正! 沈昭脚下一顿,眉心猛地一跳。 当年在金銮殿上指着他父亲沈崇远鼻子、弹劾边军“靡费粮草、虚报战功”的铁面御史。 叶蓁蓁那位刚正不阿到近乎刻板的亲爹。 今日午后他去叶府拜访,叶怀恩刚提了萧景玄,叶守正便堵在陈府门前。 是合作的信号,还是都察院闻到了血腥味,准备将萧景玄当年调兵北境的旧事重提,连带着将沈家也拖下水? 他今晚来找自己,是合作,还是试探? 还是试探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陈文远侧身推开虚掩的仪门,悄声道:“我悄悄听了一耳朵,叶大人今夜带了兵部二十年前的调兵底册来,是奔着萧景玄来的。” 沈昭抬眸看他。 陈文远没再往下说,只是提着灯笼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昭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大氅,将温热的铜牌压在袖底。 跨过二道门槛时,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上,扑棱棱落下一只墨黑的夜鸦。 那乌鸦站在枯枝上,歪着豆大的眼珠,冷冷地俯瞰着入院的少年。 沈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它一眼。 那乌鸦歪了歪头,翅膀一张,便遁入夜色。 沈昭呼了口气,抬手推开正厅雕花木门。 屋内炭火通明。 案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兵部残卷。 而一身从三品孔雀补服的叶守正端坐正中,神色严苛如铁铸,清冷的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如利箭般直射而来。 门扉在沈昭身后重重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黑夜之中。 第351章 边关疑云,军械走私 沈昭一踏进正堂。 只感觉后脖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好家伙,叶守正大马金刀端坐正中,那身绣着锦鸡孔雀的官袍连褶子都透着股杀气。 八成是散了值直接杀过来的。 沈昭拿眼角余光斜向门边。 陈文远正跟个落地生根的青花瓷瓶似的贴着门框,眼珠子疯狂往旁边抽: 别瞅我,我也刚被老头子抓了壮丁。 沈昭深知指望不上这位向来只会用眼神下饭的陈公子,索性规规矩矩上前,躬身长揖到底。 腰弯得极低,姿势不卑不亢。 “晚辈沈昭,见过叶伯父。” 叶守正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先偏头拿眼风在陈弘毅脸上刮了一道。 陈弘毅捧着茶盏,嘴角那抹笑活像偷着鸡的老狐狸,慢悠悠抿着茶水,硬是不接茬。 过了好半晌,叶守正才把视线挪到沈昭脸上,语气平平地点了点头。 “坐。” 就一个字,跟叶怀恩一个德行,多说半个字能要了他的命。 果然是亲生的。 连惜字如金的毛病都一脉相承。 沈昭撩袍落座,双手搭在膝盖上,既不东张西望,也没急着攀谈。 有了上回在叶家吃饭的经历,简单几番交谈下来,沈昭也算摸着了这位的脾性。 跟这种当了一辈子御史,见天儿琢磨风闻纳谏、抄家问斩的老古板打交道,主打一个稳。 你越慌,他越拿你当下酒菜。 你越四平八稳,他反倒摸不透你的水深浅。 于是屋内四人谁都不说话,堂屋里静得有些瘆人,唯有炭盆里冷不丁爆开两声脆响。 “沈二郎。” 叶守正终于撩起眼皮,声调平得像在金銮殿上念弹劾奏章:“今晚来此,老夫只问你一桩事。” 他眼神如开刃的刀片,不怒自威。 “你查萧景玄,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开门见山,半句废话没有。 沈昭心头微定。 叶守正既然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已从叶怀恩那里听到了风声,甚至可能比他知道的更多。 毕竟都察院掌着稽查百官之责,捏着众多阴私,二十年前的事,别人查不到,叶守正未必。 “回伯父。” 沈昭神色坦然,半点不打马虎眼。 “晚辈也是昨夜刚从归义堂暗桩嘴里撬出萧景玄的名号,目前只知此人二十年前曾上折,借巡边之名私调北境精锐五百,奏折留中不发。” “家祖上折阻拦未果,不久便坠马离世。同年秋天,归义堂在京畿道布下第一批暗桩。” 他每说一句,叶守正的眉头便紧一分。 听到“家祖坠马”四字,叶守正终于动了。 他从案头那摞破烂残卷里抽出一张泛着霉斑的黄纸,径直推到沈昭眼皮子底下。 “你先看看这个。” 沈昭接过一看。 纸页脆得像落叶,边角残缺焦黑,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是兵部当年的调兵底册抄件: “永明元年九月,北境镇朔关监军李肃呈报,有不明调兵令自兵部出,调锐卒五百远赴漠北。 李肃疑之,遣人核验,见令文无尚书签押,亦无内阁副署。十月,李肃回京述职。” 沈昭将那行朱墨小字反反复复扫了三遍。 “伯父,这东西……” “三年前,老夫带着人在翰林院废料库里整理旧档时刨出来的。” 叶守正声如寒铁,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李肃是景和二十六年的进士,与老夫是同科兼同乡,私下书信不断。” “景和末年他外放边关,永明初年调任镇朔关监军,结果不到两年便死在了回京述职的路上。” “官府对外说是暴毙于时疫,但老夫深知其人一向身强体健,连边关风沙都未能损他分毫,又怎么会刚好在回京路上病故?”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无尚书签押,亦无内阁副署”那一截上,下颌咬紧: “一道无头无尾的废令,能从京城一路畅通无阻送达镇朔关,甚至逼得边关守将不得不接令。” “你这猴崽子脑子灵光,倒说说看,这般蹊跷的手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昭眼皮骤跳:“不出意外,是有人绕过了兵部和内阁,用更高层级的印信调了兵。” “还不算太蠢。” 叶守正冷嗤一声,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 “二十年前,能在兵部之外一言调动北境精锐的,朝堂之上仅有三人。” 他收回第一根:“当年的兵部尚书卓文韬,不过此人涉及一桩贪腐要案,早被问罪处斩了。” 收回第二根:“当年的内阁首辅高耀,此人乃先帝心腹,今上登基后便告老还乡了,如今坟头草也有三尺高。” 只剩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 “最后一个,便是时任太子太傅的萧景玄。” 满堂沉寂。 只能听见陈弘毅极轻地吹了口茶沫子。 所有线索在沈昭脑子里如榫卯般轰然咬合。 祖父那封信里说的借巡边私调锐卒,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可祖父是一介武夫,只管统兵作战,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摸到文官专属的调兵流程? 除非……祖父当年也查过这件事。 甚至,祖父坠马之前,手里就可能已经攥住了萧景玄的某些把柄! 沈昭抬起头来,探入袖中,摸出那方绢帕与贴身铜牌,稳稳码在茶案正中。 “叶伯父,晚辈这里也有两样东西。” 叶守正垂眸拿起铜牌翻看了片刻,又展开绢帕对着烛光照了照,眉头始终没松。 “若是老夫看得不错,这绢帕上的批红,用的是内阁大库专供的紫英朱墨。” 叶守正指尖抚过绢角一方模糊的印泥残迹。 “大梁祖制,内阁批红取上品朱砂掺龙脑冰片,寻常作坊别说成色,连味儿都调不对。” “这方戳子虽说年久模糊,但边角那‘武英殿’三个字,老夫化成灰也认得!” 武英殿大学士,内阁大臣的兼职衔! 沈昭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也就是说,萧景玄当年那道调兵折子,至少有一位内阁辅臣背书?!” “岂止是背书?” 叶守正冷笑连连,将绢帕往兵部底册上一扣,两相对照,精准挑出几行细若蝇头的小楷: “永明元年冬,北境镇朔关守将沈云飞八百里加急,报北狄各部异动,请旨增兵三万戍边。 同期,兵部武库司越过廷议,以密旨名义调拨重型军械八十七车出京,经手人:萧景玄!” 经查,八十七车军械均为精铁强弩,铸于景和末年江南火司分局,耗资不菲。” 沈昭后槽牙猛地咬紧:“八十七车精铁强弩,如此多的军械,走的是哪条道?” 叶守正掀开下一页。 语气波澜不惊,却砸得众人心头乱颤: “通州码头。” 第352章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又是通州码头!? 沈昭搭在膝头的手背青筋毕露。 归义堂的暗桩在通州码头,军械走私的通道在通州码头,魏安跑路的路线在通州码头...... 如今连萧景玄二十年前的调兵旧案,也指向通州码头! 这条水路简直成了归义堂的后院水沟。 想淌就淌。 归义堂在通州码头盘踞了至少二十年,那地方水陆通达,黑水连着官道。 大船进港拆整为零,莫说八十七车军械,就是八十七座铁塔也能无声无息分流进大江南北! 查都没法查。 八十七车军械从那里走,要是没经过祖父的手,那就是绕过镇朔关守将私自往北境输送。 可祖父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曾上折拦过这批军械,那这堆杀人利器最后究竟喂饱了谁? 叶守正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小心翼翼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纸。 他动作放慢了几分,显然这张纸比他方才翻的那几页要金贵得多。 “这是你祖父当年那道阻调奏折的原件,它本该被宫里扣下销毁,但当年经手的中书舍人暗自换了份抄本递上,原件就藏在翰林院旧档库里。” 沈昭接过奏折原件,祖父那手铁画银钩的颜体跃然纸上,字字如刀: 北境军械调拨不合常例,请圣上彻查! 在折子末尾,有一行字被朱笔圈了又圈,显然是叶守正看的时候特意标出来的。 “臣沈云飞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批军械若出北境,不出三年,必生大乱。” “你祖父递完这道折子,不过三月,便在京郊官道上意外坠了马。” 叶守正的声音干涩嘶哑,念到“坠马”两字时,那双握惯了朱笔的枯手竟无法自制地颤了一下。 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颤抖。 二十年前,叶守正不过是个刚出仕不久的从七品愣头青御史。 他看着沈老侯爷尸骨未寒,看着那些被留中的血泪之言被尘封,却只能咬着牙隐忍二十年。 “沈二郎,可知当年那批军械最后落到了谁家手里?” 沈昭腮帮子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北狄。” 叶守正没作声,只把底册往前翻了几页,露出次年,也就是永明二年春的邸报旧档。 “这批精甲强弩运出关塞,北狄三大部落一夜之间兵精粮足,此后十余年疯了似地犯边劫掠!” “北狄王庭正是靠着这批军械的底子,一步步坐大,逐步蚕食大梁北境版图。” “若非两年前你父兄提头拼杀、千里奔袭捣烂了他们的王庭,北境十三州至今还是人间炼狱!” 沈昭闭上眼,所有暗线轰然交汇! 萧景玄调兵被阻,祖父上折被暗害,归义堂趁势扎根京城收集军情,二十年如一日给北狄输送血食! 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线。 一条从大梁心脏通往北狄王庭的暗线。 沈昭抬起头,眸子里杀气横溢。 “萧景玄在朝堂上遮天蔽日,通州码头替他运送私货,归义堂在黑市为他搜刮银钱眼线!” “叶伯父,这通天的案子,萧景玄怕不过是个马前卒,压下折子、坐地分赃的,另有其人!” 叶守正定定看了他三个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 “你祖父查到这一层,丢了性命。你如今也摸到了门槛,老夫问你,你敢如何?” 沈昭正要接话,门旁装死半天的盆景陈文远忽然轻咳一声。 那一声咳得恰到好处,满屋子的低压硬生生被他咳散了大半。 沈昭侧头看去。 陈文远一手拎着铜茶壶,一手小心翼翼剔着指甲缝,慢条斯理地溜达过来。 “沈兄,先别急着放狠话。” “叶伯父今晚屈尊移步陈府,还候你多时,可不是来听你表忠心的,是因为有人在朝堂上重提旧案。” “三天前御史台收到一封密告信,直指镇远侯府通敌卖国,当年资敌的人证,昨儿下午刚被人挖了出来。” 沈昭汗毛陡然炸开,霍然扭头看向叶守正。 叶守正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陈文远一眼,终究没有反驳。 “密告人是跟随你祖父三十年的亲随亲卫,退役后一直在城外田庄养老。” 叶守正声调降到冰点。 “昨日都察院奉旨前去提人问话时,庄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按了血手印的悔过书。” “白纸黑字写着:当年沈家以重械私通北狄,他受老侯爷胁迫隐匿罪证二十年,如今大限将至,愿以死指认沈氏满门逆鳞!” “好毒的连环扣!” 沈昭听完,怒极反笑。 “这是算准了我刚摸到萧景玄,干脆先下手为强,把卖国的屎盆子整个扣在家祖头上!” “信是假的,老夫知道,陈老狐狸也知道。” 叶守正端起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但你拿不出白纸黑字证明它是伪造,对手手里却攥着能咬死沈家的人证笔供!” 沈昭盯着叶守正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忽然明白了这老家伙今晚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叶守正当年参过他爹,两家在朝堂上有些不对付,可叶守正为官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铁面无私,认理不认人。 他压着立案不办,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家不可能勾结北狄,但他手里没有实证翻案。 所以他在等。 等沈昭手里有没有能翻盘的东西。 沈昭眼神微眯,脑海中疯狂权衡。 “叶伯父,我沈家满门忠烈,家父与长兄正率沈家军在边境饮冰喋血,朝廷总不至于凭一封没头没尾的密告信,便对有功勋贵大兴冤狱吧?” 叶守正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涉世未深的棒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 “你当他们只递了一封信?” 他从袖底翻出一份折子抄本,冷硬地砸在桌上。 “三日前大朝会,安国公谢鹤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旧事重提。” “他说你祖父当年呈报北狄异动,奏请增兵三万却被留中,全因沈家私通外族心虚所致!” “他说沈家当年与北狄有书信往来,那八十七车军械根本不是被劫,是沈家做局送给北狄养寇自重,以此换取虚假战功!” “他要请旨,彻查北境粮秣军械旧账!” 轰! 沈昭脑子里如平地惊雷! 谢鹤鸣! 好一手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祖父的拼死劝谏成了心虚遮掩,北狄的劫掠成了沈家的养寇自重! 句句有据可查,可句句都在扭曲真相! 第353章 诬告谋反,三日之期 “谢鹤鸣前脚在金銮殿吹完阴风,告密信后脚就砸进了御史台和通政司几大衙门。” 叶守正字字重如千钧:“折子被人递到御前,圣上没有当庭批复,只留下一句‘容后再议’。” “在朝堂上,容后再议惯例就是三日期限。” “三日之内,沈家若拿不出推翻的铁证,这道清查沈氏满门的旨意,便会顺理成章明发天下!” 沈昭周身气血翻涌。 “所以,这三天是陛下给沈家的最后机会?” “不错,也是逼老夫表态。” 叶守正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沈昭。 目光冷冽如刀: “左都御史卧病在床,右都御史是谢家门生。老夫身为左佥都御史,这道通敌重案的核验批复,必须由老夫亲笔用印。” “三天之后,若无铁证翻盘,老夫就算明知沈家满门忠烈,也只能按照流程写下‘查无实据,准予立案’八个大字!” “到了那一刻,老夫就是斩向你沈家的第一柄铡刀,你听明白了吗?!” 屋内落针可闻。 陈弘毅放下了茶盏,陈文远收敛了戏谑。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晚辈懂了,谢家此举不是要查案,谢家是要将陛下逼到悬崖边。” “前线在打仗,后方却有人告将门通敌。” “陛下选择保沈家,便是不辨忠奸动摇军心;陛下办沈家,便是自斩臂膀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谢鹤鸣给陛下出了个难题,不管怎么选,沈家都是输。” “其目的,就是从根子上把沈家连根拔起。” 他抬起头,双眸燃着烈火:“三天之内,晚辈不仅要洗脱这盆脏水,还要让陛下借这柄刀,狠狠抽在谢鹤鸣那张老脸上!” 叶守正古板的面皮上,终于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官袍,动作利落如拔刀:“老夫等你三日。” 他一拂袍袖,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半步,脚步一顿,斜睨过来: “还有一事。” 沈昭抬头。 叶守正偏过头,半张脸在门外风雪中,半张脸在屋内烛光下。 “二月初九大兴县试,主考官林秉文乃老夫相熟至交。此人阅卷只看一样东西,言之有物。” “你那篇论盐铁的制艺文章老夫在叶府看过,骨架尚可,但血肉不足。” 叶守正冷哼一声,将官帽扶得四平八稳: “三日之后你沈二郎若是还能活蹦乱跳立在朝堂上,提着文章滚来叶府挨骂。” “要是叫谢家一口吞了……往后也不必提萧景玄三个字了,平白辱了你祖父的英名!” 话音未落,那袭孔雀官袍的下摆一闪,人已然没入了庭院的漫天风雪之中。 沈昭站在堂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老古董,嘴毒心软,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既递了刀子,又敲打了学业。 果然姓叶的,嘴上都涂了砒霜。 陈文远从墙根盆景状态复活,慢悠悠溜达过来,冷不丁伸爪子在沈昭肩膀上狠狠捏了一把。 恰好按在肩井穴上,把他从方才那场对峙里按回了人间。 沈昭吃痛侧目:“陈大少爷,骨头快被你捏碎了。” “碎不了。” 陈文远收回手,脸色难得正经起来:“我爹让我带个话,这三天,陈家在通政司和兵部能翻动的所有故旧门生,随你调遣。” 沈昭挑眉:“这是陈世叔的意思,还是陈兄的意思?” 陈文远眼帘微垂,嗤笑一声:“都有。” “但我今儿守在这门口甘心当门神,可跟沈家的侯府招牌半点干系没有。” 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正。 “沈兄,你从查田庄那天起,就没把我当外人。你办百宝阁、抓暗桩,哪一桩都没瞒过我。” “我陈文远这辈子交友全凭下巴看人,故而没几个知心朋友,但你落难了,老子要是往后缩半步,往后在京城还怎么立身?” 他拍了拍腰间玉佩,低声补了一句:“你家老三能替你杀人挡刀,我提不动刀。” “但笔杆子和朝堂唾沫星子里的脏水,只要你沈昭张口,我陈文远给你永远顶着。” 沈昭心中微暖,正色拱手:“多谢。” “行了行了,少肉麻。” 陈文远嫌弃地摆摆手,声音压低三分。 “都察院里右都御史是谢家门徒,盯得紧,叶伯父能压三天已是提着脑袋在赌。” “他今晚来,是把自己的顶戴花翎押在你沈昭手心里了。沈兄你得麻利点,我还等着春闱跟你同榜题名呢。” 沈昭刚拱手道了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弘毅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 这位礼部侍郎不知何时已走到沈昭面前。 他比沈昭矮了半个头,身形清瘦,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站定了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沈二郎。”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上还沾着方才剥橘子的汁水,他也不在意,就这么举着。 “叶大人方才给你三日时间自证,那老夫也给你三日,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沈昭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三日之内,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必须先送到我这里过一遍。” 陈弘毅眼神锐利,直视着他。 “叶守正是都察院的刀,他的刀不能沾私情。” “你要翻案,得走通政司的路子,把证据做成铁案递到御前。这条通道,老夫替你打通。” 沈昭心头一震。 通政司,那是天下奏章出入的总关口。 也是报呈内阁和御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陈弘毅身为礼部侍郎,在通政司有门生故旧,他若肯替沈昭疏通这条线,等于把翻案的折子从御史台弹劾变成了通政司转呈御前。 两条路看似都是上达天听,可分量完全不同。 御史台弹劾历来是是孤臣死谏。 通政司转呈是光明正大的公议舆情。 前者是叶守正一个人的笔,后者是整个朝堂的嘴。 谢鹤鸣可以逼叶守正表态,可他堵不住满朝文武百官的嘴。 “多谢陈世叔。” 沈昭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行了,别急着谢。” 陈弘毅摆了摆手。 顺手把手指上的橘子汁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不像个二品大员。 “老夫是礼部侍郎,礼部管的是天下教化。沈家若真被人泼了通敌的脏水,那便不只是沈家的事,是整个武勋清流被谢家踩在脚下的事。” “老夫帮你,既是在帮朝堂上那些还没被谢家拉拢的人,也是在维护那份公道正义。” 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了陈文远一眼。 嘴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带着几分促狭。 “还有......” “文远这小子从小到大没交过几个朋友,他既认了你,老夫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他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