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世间只有常世万法仙尊》 第1章 吃一口肉,送叔叔飞升 火烧得真大。 福建山村的夜,被映成了白昼。 姜明子蹲在倒塌的半截土墙后面,看着眼前的火光发呆。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了——只记得有人把他塞进地窖,后来又有人把他拽出来,再后来,到处都是喊声和哭声。 他没哭。 不是不害怕,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一年,姜明子七岁。或者说,看起来七岁。 没人知道他到底从哪来的。三年前,这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出现在村口,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利索。村里的张婶给他喂了碗粥,李大爷给他搭了个窝棚,王叔教他放牛,刘婆子给他缝了件衣裳。 百家饭养大的孩子,没名没姓。 村里人叫他“明子”,因为捡到他那天下着雨,天刚蒙蒙亮。 “明子,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明子,把这碗喝了,别嫌弃。” “明子,去把牛牵回来!” 三年了,他总算会说本地话了,总算能认出村里每个人,总算觉得自己有个家了。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姜明子缩在墙根,看着那些穿着怪衣服的人从一间屋子冲到另一间屋子。他们手里的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哇啦哇啦——” 姜明子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笑。 杀人时候的笑。 他旁边躺着一个人。是王叔。 王叔把他从屋里推出来的时候,背上挨了一刀。血糊了姜明子一脸,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跑……往村外跑……” 王叔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姜明子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他蹲在墙根,看着王叔的脸。火光一闪一闪的,王叔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哟,这儿还有个小崽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明子抬头。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刚才杀人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饿不饿?” 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还在往下滴油。 “来,叔叔请你吃肉。” 姜明子盯着那东西。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肉。 但他确实饿。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村里起火之前,张婶正在灶台上煮粥,粥还没熟,人就…… 姜明子咽了咽口水。 “吃吧吃吧。”男人把东西往前递了递,笑得更开心了,“可香了。” 姜明子伸出手。 那东西很烫,但他没松手。 他太饿了。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有点硬,有点焦,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肉,但确实有肉味。 “好吃吗?”男人问。 姜明子点点头。 男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 姜明子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他觉得这叔叔人还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 “孽障!” 一声爆喝。 姜明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男人就炸了。 真的炸了。 “砰”的一声,整个人碎成了血雾,溅了姜明子一身。 肉块和骨头渣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手里的那截“肉”也被震飞了,落在三步外的火堆里。 姜明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空空的,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 刚才那个叔叔呢? “孩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明子抬头。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他面前。 不,不是站在他面前,是站在半空中。 这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雪白,脸却很年轻,像三十多岁,又像四十多岁。他整个人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衣袍在火光中微微飘动,周围的血雾和烟尘自动避开他三尺之外。 姜明子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神仙? 白发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悲哀。 “你……”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还好吗?” 姜明子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嘴里还有那口肉的味道。 那是什么肉? 刚才那个叔叔说请他吃肉,那是什么肉? 姜明子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又看了看王叔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屋子。 那是什么肉? 他忽然明白了。 “哇——” 姜明子终于哭了出来。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难听,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脸上的血,整张脸都花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想把刚才那口肉吐出来,但又吐不出来。 白发男人叹了口气。 他落在地上,走到姜明子面前,蹲下来。 “孩子。” 姜明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白发男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姜明子的头顶。 “睡会吧。” 声音不大,但姜明子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眼前的白发男人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声和喊声也越来越小。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手很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山里的松树。 姜明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火还在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白发男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 身后是熊熊大火,身前是无尽黑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又看了看村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村民,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 “三一门,左若童。”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笔账,记下了。” 第2章 这小身板,居然这么能干!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明子跟着左若童回三一门,他认识了另一个男孩。 陆瑾。 陆家的小少爷,出身名门世家,眉宇间带着点少爷的傲气,但没什么架子。 两人年纪相仿,没几天就混熟了。 两人一起通过了三一门的入门考核。 “门长回来了!” 两个守山门的弟子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目光忍不住往左若童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瞟。 左若童点点头,刚准备交代弟子给两个孩子安排住处。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左若童脸色猛地一沉,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的一间静室门已经碎了。 实木的门板炸成几块,木屑和砖灰洒了一地。 一个穿着三一门道服的年轻弟子正在青石砖上疯狂翻滚。 他身上冒着极其浓郁的白炁。 年轻弟子的皮肤大面积崩裂,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只有嘶嘶的白烟顺着裂口往外冒。 他的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痉挛着,骨头在肌肉的撕扯下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啊——” 年轻弟子死死抓着地面,十指硬生生抠进砖缝里,指甲全部掀翻,血肉模糊。 左若童已经站在了静室中央。 抬手一掌,重重按在年轻弟子的天灵盖上。 磅礴的白炁从左若童掌心涌出,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死死罩住年轻弟子体内暴走的炁机。 “守住灵台!”左若童厉喝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 年轻弟子眼白往上翻,根本听不进人话,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弹动。 左若童眉头紧锁,变掌为指,并指如刀,快若闪电般连点年轻弟子身上七处大穴。 每一指点下,年轻弟子身上暴乱的白炁就弱上一分。 直到第七指重重落下,年轻弟子“哇”地张开嘴,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整个人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身上的白炁彻底散尽,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命保住了。 但明子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那年轻弟子的下半身,像被抽干了骨髓,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双腿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吃力的死灰状态。 废了。 周围赶来的门人越聚越多,个个面色惨白,死寂一片,谁也不敢出声。 两个年长的弟子走上前,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把昏死过去的年轻弟子抬走。 静室前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左若童收回手,拿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指尖的血迹,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明子和陆瑾。 两个孩子都盯着地上的血,一声没吭。 “看清楚了?”左若童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吓唬,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 明子点点头。 陆瑾脸色有些发白,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逆生三重。”左若童指了指地上的那滩血,“冲关出岔子的下场。” 他迈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一门的功法,夺天地造化,逆转先天。但天道不容取巧。” 左若童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极其严肃。 “修这门功法,凶险异常。一步走错,轻则经脉尽断,断送一身修为。重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几分。 “沦为一个废人,这辈子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世人皆道我左若童修为通天,常年维持逆生状态,是神仙中人。” 左若童自嘲地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神仙。” 他压低了声音,将三一门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自己最大的隐患,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年我冲关第三重时,也出了岔子。” 陆瑾瞪大了眼睛,明子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出岔子的结果,就是一旦退出这逆生状态,体内强行压制的伤势就会瞬间爆发,五脏六腑立刻崩裂。” “所以我只能一直维持着逆生三重。” “停下,就是死。” 左若童一拂袖,结束了这场对话。 “先去安顿。从明天起,打熬筋骨,背诵道经。” …… 一个月后。 三一门后山,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透着凉意。 陆瑾扎着马步,满头大汗。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咬紧牙关,拼命想要捕捉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 一个月了。 他从小在陆家打熬筋骨,底子极好,但要达到修炼逆生三重的门槛,还需要时间。 按照门里师兄们的说法,常人入门,哪怕天资不错,至少也得半年才能摸到门道,将性命修为提上来。 陆瑾不服输,他觉得自己是天才,三个月肯定行。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转头看向旁边。 明子盘腿坐在青石上。 呼吸绵长,胸口起伏极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一丝淡淡的白气在明子的鼻息间缭绕,随着他的呼吸吞吐不定,节奏平稳到了极致。 陆瑾看呆了。 左若童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青石上的明子。 他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惊人的天赋。 左若童心里很清楚,这孩子是个孤儿,没有任何家传底子,经脉全靠这一个月来自己摸索疏导。 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明子的性命修为,就已经实打实地达到了修炼逆生三重的门槛。 这等天资,在三一门历代祖师的记载中,也是凤毛麟角。 “明子。”左若童出声打断。 明子睁开眼,鼻息间的白气瞬间收入体内,没有丝毫外泄。 他从青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左若童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门长。” 左若童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机圆融,底子打得很稳。” 左若童没有夸他天赋高,三一门不需要骄傲自满的弟子。 他背着手,看着明子。 “这一个月,道经背了不少。” “我考考你。” 陆瑾一听,也顾不上扎马步了,赶紧收了势,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左若童看着明子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极其基础,却又极其宏大的问题。 “何为‘性命’?” 问题很简单。 任何一个在异人界混过几天的人,都能顺口扯上几句阴阳五行。 但要在左若童面前答,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明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这一个月来死记硬背的道经,加上他自己坐在青石上打坐时的体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明子抬起头。 “精,气,神。”明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左若童没表态,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往下说。 “书上说,精是肉体,神是灵魂。” 明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肉身是船,灵魂是船里的人。” “但这中间,得有水,船才能动,人才能过河。” 明子手掌平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气,就是连通精与神的桥梁,也是那托着船的水。” “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旺。” 明子看着左若童,眼神清亮。 “性,指的就是神,是心性,是灵魂,是咱们脑子里的念头。” “命,指的就是精和气,是肉体,是咱们这身皮囊和经脉。” “性命双修,就是精、气、神三者合一,缺一不可。” 明子一口气说完,停了下来。 没有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也没有故弄玄虚的门派黑话。 全是这一个月来,他结合道经,自己最直观的体会。 异人界的本源,就这么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最质朴、最直白的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旁边听着的陆瑾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砸吧了一下嘴。 左若童定定地看着明子。 山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 左若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明子的肩膀。 这一个月来,他不仅是在考察明子的天赋,更是在看明子的心性。 经受过惨绝人寰的杀戮而不偏激,面对冲关失败的惨状而不退缩,悟性极高却不张狂,一切都稳扎稳打。 天赋绝顶,心性上佳。 “好。” 左若童收回手,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从今日起,我传你逆生三重。” 第3章 硬顶进去,疼得我汗流浃背 “随我来。” 左若童转身,雪白衣袍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平直的线。 明子没多问,一言不发地跟上。 三一门后山,祖师堂旁的一处静室。 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一尊三清泥塑神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左若童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明子依言坐下,学着左若童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膝头。 “你刚才答得很好。精气神,性命双修。”左若童看着摇曳的灯火,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重。 “今日,我传你本门立派之基,逆生三重。” 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半句闲聊。道门传法,字字千钧。 左若童看着明子的眼睛,语气肃然。 “世俗凡人,总爱将修行说成什么‘逆天而行’。简直荒谬。” “道法自然,何来逆天之说?”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纯净的白气在掌心凝聚。 “人自母胎降生,呱呱坠地那一刻,体内便含着一口先天的纯阳之气。” “这口先天之气,就是人的本源,无漏无缺,是最圆融的状态。” 白气在左若童掌心缓缓流转,圆润如珠。 “但人活在这世上,要吃五谷杂粮,要生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贪嗔痴恨。” “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饭菜,每一个念头,都在沾染后天的浑浊。” “后天浊气入体,先天之气便一点点被消磨、被污染。” 左若童掌心的白气开始溃散,最终化为虚无。 “精气枯竭,肉身衰亡,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这是顺应天道生老病死的规律,也是人作为‘顺天’的必然下场。” 左若童双手重新结印,平放于丹田。 “所谓修行,玄门万法同源,百家争鸣,归根结底,求的都是‘性命’二字。” “而我三一门,走的是最直白、最显现的一条路。” “既然顺向是死,那我们便逆向而行。” “将已经被后天污染的精、气、神,一步步逆练回去。褪去后天的杂质,返本归元。” “直到找回降生时的那口先天之气,回到最纯净的本源状态。” “这就是逆生。” 明子听得很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先天,后天,顺死,逆生。 四个词,把修行的本质扒得干干净净。 左若童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 “这是逆生三重的第一重功法。” “其他门派修炁,讲究气沉丹田,游走奇经八脉,周天循环。” “逆生第一重不同。” 左若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子。 “它的核心,在于‘同化’。” “将体内的炁,强行充盈到全身每一寸角落,让炁不再只走经脉,而是直接渗入皮肉。” “用炁去同化你的皮肉,逆练四肢百骸。” 左若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 “这一步极险。皮肉承受不住炁的强行灌注,便会崩裂。昨天那名弟子的下场,你也亲眼见过了。” 明子脑海中闪过那滩腥臭的黑血和软塌塌的双腿,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静心研读。何时觉得心气稳了,再行尝试。” 左若童没再多言,转身推开静室的门,迈步而出。 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静室里只剩下明子一人。 他没有立刻打坐,而是拿起地上的手抄本,借着长明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 册子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没有故弄玄虚的隐喻,全是实打实的行炁路线和皮肉淬炼之法。 明子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第一重若能练成,炁与皮肉初步同化。 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便是体内的真炁量会出现大跨度的暴涨。 不仅如此,皮肉经过炁的逆练,坚韧程度远超常人,能徒手爆发出龙象般的不讲理巨力。 只要炁不散,哪怕皮肉被利刃大面积划开破损,也能在白炁的包裹下迅速修补愈合。 明子合上手抄本,将其平放在地。 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明子闭上眼,双手结印,抱守丹田。 呼吸瞬间放缓,绵长而深邃。 他没有去引导炁在经脉中做周天循环,而是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强行将丹田内的炁往外顶。 往皮肉里顶。 明子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丝尖锐的刺痛从双臂的肌肉深处传来,就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钝刀子在硬生生割裂肌肉纤维。 这就是炁强行同化皮肉的代价。 明子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比这痛百倍的感觉他都经历过。那个晚上的火光,那口带着怪味的肉,那滩炸开的血雾。 与之相比,这点撕裂感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继续催动体内的炁。 经脉里的白炁像涨潮的江水,凶猛地撞开原本的通道,朝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表面疯狂渗透。 痛感成倍叠加。 明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乱半点节奏。 半个时辰过去。 汗水湿透了后背。 一个时辰过去。 明子原本略显蜡黄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白色微光。 两个时辰过去。 那层白色微光不再浮于表面,而是顺着汗毛孔,与他的皮肤、肌肉彻底融为一体。 “呼——” 明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吐出,竟在昏暗的静室里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虹,直冲出三尺远才徐徐消散。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用力一握。 “噼啪!” 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在皮肉下奔涌。这不是单纯的肌肉力量,而是炁与肉体结合后产生的巨力。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炁量比打坐前庞大了一倍不止。 逆生三重,第一重。 入门。 …… 静室外。 几丈远的一棵古柏树下。 左若童负手而立,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一直没走。 从明子开始行炁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就牢牢锁定了静室内的每一丝动静。只要明子有半点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就会立刻破门而入,强行截断气机保住这孩子的命。 但现在,左若童看着静室窗纸上透出的那层淡淡白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到一天。 甚至连半天都没用到。 从接触功法到逆练第一重成功,这孩子只用了几个时辰。 左若童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波澜。这份天资,已经不能用“绝顶”来形容,这简直就是天生为了逆生三重而生的一块通透璞玉。 但他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一丝隐忧。 明子内心的执念,虽然日常并没有表现,但是左若童知道明子对倭寇是有恨的。 天资越高,悟性越透,心底那股被压抑的仇恨一旦爆发,就越容易走上无可挽回的极端。 左若童叹了口气,目光却又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冀。 三一门历代祖师前赴后继,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倒在这条路上。 所有人都笃信,逆生三重若能圆满,便能褪去凡胎,羽化成仙。 可百年来,三一门的人死死卡在第二重。 第二重仿佛是没有极限,不管怎么样精进,甚至左若童在外界看来已有仙人之资,不过还是在二重的范畴中, 这不由得让人在无数个深夜里胆寒:第三重,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历代祖师编造出来的一个荒谬幻梦? 左若童目光灼灼地盯着静室。 或许,这个孩子,真的能踏破那道天堑。 完成三一门百年的夙愿,去亲眼看一看,那第三重天上的风景。 第4章 师父带你入红尘 转眼四年过去。 三一门后山,演武场。 青石台上,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盘膝而坐。十四岁的明子,早就褪去了当年初上山时的干瘦与枯黄。他穿着一身洁白的三一门道服,脊背挺直如松,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没有风,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在微微扭曲。 一层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白炁,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这白炁不再是浮于皮肉表面,而是彻底渗入了四肢百骸。从远处看去,明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玉质感,连皮下的血管与经络都被白炁同化,泛着莹莹微光。 逆生二重,巅峰。 演武场边缘,几个年长的三一门弟子远远站着,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四年。”水云师兄压低了嗓音,目光死死盯着青石台上的少年,“仅仅用了四年,二重巅峰。” 旁边另一名弟子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门长当年达到这一步,用了多久?” “这已经不重要了。”水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热,“你们看明子身上的炁机,圆融无漏,没有半点勉强。咱们三一门上下都清楚,这几千年来,咱们离逆生三重最近的一次,就在明子身上了。” 众弟子齐齐沉默,眼神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三一门历代祖师前赴后继,逆生三重的门槛却像一道天堑。上一次离这道天堑最近的人,是左若童。但所有人都知道,左门长破关失败,不仅没能踏入第三重,反而留下了致命的暗伤,只能常年维持在逆生状态下续命。 如今,这份几千年的重担和希望,实打实地落在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肩上。 青石台上,明子鼻息一沉。 缭绕在周身的浓郁白炁如同百川归海,顺着他的毛孔瞬间倒卷入体。半透明的玉质肌肤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血色,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澄澈,没有半点年少得志的轻狂。 明子站起身,抚平道服上的褶皱,走下青石台。 演武场正前方,一棵古柏树下,左若童负手而立。 四年过去,岁月没有在左若童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一头雪白长发,面容年轻,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惹凡尘的清冷气度。他就静静站在那里,脚下的落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仿佛与这后山的天地草木融为一体,不怒自威,超然出尘。 这便是异人界公认的道门高人,“大盈仙人”左若童。 明子快步走到左若童身前三步外,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弯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道家晚辈礼。 “门长。”明子开口,声音沉稳,字正腔圆。 四年的正统教导,每日的道经熏陶,早就将他骨子里的野性打磨成了道门正宗的清平之气。 左若童看着面前的少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还没等左若童开口,后山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长!明子!” 十四岁的陆瑾一路小跑冲进演武场。他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飞扬与自信,手里还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件。 陆瑾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地冲左若童行了礼,这才转头看向明子,咧嘴一笑。 “我家里来信了!”陆瑾扬了扬手里的信纸,“下个月初八,我太爷爷八十大寿。信上说,要在陆家庄大办一场,广邀天下异人同道。” 左若童神色平静,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杂质:“异人界四大家族之一,陆老太爷的八十大寿,这面子,各门各派都会给。” 他目光转向陆瑾:“你是陆家嫡孙,这等大事,自当回本家道贺。” 陆瑾连连点头,眼神却往明子身上瞟。 左若童将陆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随后看向明子,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明子,你回去收拾一下。这次下山,你同我,还有陆瑾,一起去。” 明子神色一正,没有多问半句为什么,只是一拱手:“弟子遵命。” 入夜。 三一门祖师堂旁的静室,烛火摇曳。 左若童端坐在三清神像前,明子盘腿坐在他对面。师徒二人中间放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明子。”左若童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沫,“你今日收功时的气象,我都看到了。” 明子正襟危坐,微微低头听训。 “逆生二重巅峰。”左若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明子身上,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客观,“单论这功法的境界,你如今,已与我处于同一水平。”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在异人界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功法境界上比肩三一门门长。 但明子脸上没有半点骄纵。 “师父谬赞了。”明子抬起头,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弟子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骨血未丰,筋脉尚未彻底定型。论体内真炁的雄浑程度,论肉身打熬的底蕴,弟子远不及门长万一。境界虽至,但这性命修为,弟子还差得远。” 左若童看着他,眼中赞许之意更浓。 不骄不躁,对自身的优劣认知得清清楚楚。这份心性,配得上他这绝顶的天资。 “你能看透这一点,很好。”左若童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今日我让你随我下山去陆家,你可知为何?” 明子思索了片刻,答道:“陆家乃四大家族之一,老太爷八十大寿,定是异人界的一桩盛事。门长带我下山,是想让我见见世面。” “见世面,只是一层。” 左若童站起身,在静室中缓步踱了两圈,雪白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我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几千年来,无人真正踏足过。那是一个没有前人脚印的领域。”左若童停下脚步,直视着明子的眼睛,“你若想破那第三重的关,只靠在三一门后山闭门造车,是不够的。” “你必须有足够的眼界。去看看这天下异人的风采,看看各门各派的手段,看看这世间的千变万化。只有眼界阔了,你才能看清自己前面的路。” 左若童重新坐回蒲团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还有一点。明子,你这四年,走得太快,也太顺了。” 明子心头一凛,坐得更直了些。 “天资绝顶,又未遇瓶颈。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福分,但在我看来,却是隐患。”左若童字字如刀,直指修行的核心,“修行路上,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你越是顺,将来遇到真正的挫折时,反弹得就越狠。” “我怕你一路高歌猛进,一旦日后遇到跨不过去的坎,会心生魔障,走上歧路。” 左若童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这次借着陆家老爷子大寿的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明子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门长这是在毫无保留地替他铺路,替他排雷。 他站起身,走到左若童面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弟子的路,师父费心了。这一趟下山,弟子一定多看,多听,谨守本心。” 半个月后。江南,陆家庄。 作为异人界四大家族之一,陆家的底蕴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连绵的青砖大院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一直挂到了二里地外的牌坊处。庄子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车马排成长龙,几乎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左若童走在最前,白衣胜雪,不染纤尘。明子和陆瑾跟在身后,两人皆是身着得体的青色长衫,气质出尘,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陆家大门敞开,门房管事带着十几个家丁在门口迎客,嗓门喊得震天响。 放眼望去,整个陆家庄外围可谓是鱼龙混杂。 有穿着破旧道袍的游方道士,有披着袈裟的壮硕和尚;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商界异人,也有穿着对襟短打、眼神锐利的民间练家子。各地的方言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寒暄声、笑声、马嘶声,将整个场面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陆家庄正举办陆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宴会,异人界各路人马齐聚,热闹非凡。 第5章 天师验货 陆家庄,正院。 红木大圆桌摆在正中,桌面雕龙画凤,摆满了山珍海味。陆老太爷穿着一身暗红色福字纹寿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红光。陆宣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白玉酒壶,恭敬地给在座的几位家主斟酒。 坐在这主桌上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震三震的大人物。 “王老弟,吕老弟。”陆老太爷端起酒杯,笑声爽朗,“老朽今天这八十大寿,能劳驾两位亲自跑一趟江南,陆家蓬荜生辉。” 坐在左侧的王笔生笑了笑。他穿着一身修身的藏青色长衫,气质儒雅。面对敬酒,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食指中指并拢,对着桌面轻轻一引。 一缕肉眼难辨的墨色真炁顺着指尖流出,精准地缠绕住白玉酒盅。酒盅凌空飘起,稳稳落入王笔生手中。酒液在杯中打着转,却没有溅出半滴。 “陆老哥言重了。”王笔生举杯,嘴角的笑意温和,“王家与陆家世代交好。老哥大寿,王某理当来贺。” 明子坐在次桌,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素菜,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王家,神涂。以炁化墨,凌空作画成符。这手段看似写意,实则对炁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能在谈笑间用炁引动酒杯而不漏分毫,这位王家家主的修为深不可测。 坐在右侧的吕宽冷哼了一声,似乎对王笔生这种卖弄手段的行为有些不屑。吕宽身材敦实,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短打,露出的手臂上青筋虬结。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面前的酒杯。 “陆老哥,吕家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杯酒,祝您福如东海!” 吕宽手腕一翻,仰头饮尽。 明子眼神微凝。吕宽刚才握杯的瞬间,手指与酒杯之间分明有一层极薄的炁在流转。那股力量刚猛至极,却硬生生被压制在方寸之间,连脆弱的陶瓷酒杯都没有捏出半道裂纹。 吕家,如意劲。专修肉身与气血,将体内的劲力打磨到随心所欲的境界。明子在心里将如意劲与自己的逆生三重做了一个短暂的对比。两者都重肉身,但如意劲重“力”,逆生三重重“炁与肉的同化”。 “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高家的动静?”吕宽放下酒杯,抹了一把胡茬,粗声粗气地问道。“四大家族,今天算是缺了一角啊。” 陆宣接过话头,一边添酒一边笑着解释:“吕家主,高家那边派人送了重礼。高家主本人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吕宽皱眉,“什么事能比四大家族聚首更重要?” 陆宣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乱。高家在北方,搭上了朝廷的线,图的是个稳当。衙门里的差事多,规矩也大。高家主现在可是官府面前的红人,身不由己啊。” 王笔生轻笑了一声,用筷子夹起一片笋:“高家走的是庙堂路,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三家走的是江湖道,图个自在。道不同,不来也罢。” 陆老太爷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大喜的日子,不谈这些。来,吃菜,吃菜。” 明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四大家族,陆家交游广阔,王家神秘莫测,吕家刚猛霸道,高家背靠朝廷。这异人界的权力结构,远比书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也不服谁,各有各的算盘。 主桌寒暄之际,左若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白色的衣袍没有沾染半点宴会厅的油腻气息。 “明子。” “在。”明子立刻起身。 “随我来,去见个长辈。” 左若童迈步向前。明子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周围的异人们无论属于哪个门派,看到那一抹白衣,纷纷停止了交谈,主动让开一条通道,眼中满是敬畏。 这是对绝顶高手的尊重。 左若童径直走向宴会厅最内侧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周围很安静,没人敢轻易靠近套近乎。因为坐在那里的,是几个穿着道袍的人。为首一人,身形极其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满脸络腮胡。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正大口吃着肉。 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静清。 作为道家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三一门与龙虎山的关系一直极好。左若童与张静清,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 “静清道兄。”左若童在桌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道礼。 张静清咽下嘴里的肉,放下海碗,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站直后,极具压迫感,像是一座铁塔。 “左门长。”张静清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江南一别,有些年头没见了。看你这气色,逆生三重的境界是越发深不可测了啊。” 左若童神色平静如水:“道兄说笑了。天师府雷法震古烁今,统领正一。我三一门这点微末道行,不敢在天师面前卖弄。” “你少来这套。”张静清哈哈大笑,粗犷的笑声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微微颤动,“别人不知道你左若童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你要是微末道行,这天下大半的异人都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道家高人的交谈,没有世俗那种阿谀奉承,几句话便透着过命的交情。 张静清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左若童身后的明子身上。 那双牛眼微微眯起,原本粗犷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锐利的审视。 “这孩子……”张静清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左若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左门长,这是你收的徒弟?” “是。”左若童点头。 “入你门下多久了?” “四年。” “四年?!”张静清倒吸了一口凉气,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再次看向明子,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骨血莹润,炁机无漏,皮肉与真炁已经高度同化。这是……逆生二重?而且看这气象,已是二重巅峰!” 左若童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他天资尚可,心性也算沉稳。” 张静清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天资尚可?四年时间,把三一门最难练的逆生三重推到二重巅峰。这叫尚可?整个异人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妖孽。你左若童自己当年用了多久?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静清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三一门,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啊。左门长,恭喜了,你这玄门正宗,算是后继有人了。” “天师过誉,晚辈的路还长。”明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因为天师的夸奖而露出半点骄狂。 “起来吧,不用多礼。”张静清挥了挥手。 明子直起身。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张静清宽阔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天师身后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青年。甚至比张静清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龙虎山弟子服,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他双手插在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张之维。 明子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察觉到了明子的视线,张之维正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他那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越过师父的肩膀,对上了明子的视线。 他们,是一类人。 第6章 给我狠狠蹂躏他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各种菜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张之维站在张静清身后。他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下沉。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与明子交汇了片刻。随后,他挪开目光,张开嘴,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困倦的生理泪水。 明子坐在次桌。他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他细细咀嚼,面容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张静清站在桌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张之维,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过头,看向左若童,又看向站在一旁添酒的陆宣。 “左门长,陆老弟。”张静清压低嗓音。粗犷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左若童抬起眼。 陆宣停下手里的酒壶。 “这屋里人多,闷得慌。”张静清指了指大厅侧面的一扇月亮门。“我看那边连着后院。咱们三个老骨头,借一步说话。透透气。” 左若童站起身。白色的道袍垂下,没有一丝褶皱。他点点头。 陆宣立刻招手唤来一名管事,交代了几句宴席的安排。他放下酒壶,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天师,左门长,这边请。后院有片竹林,清净。” 三人离开喧闹的主桌。他们穿过月亮门,走入后院。 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两侧种满了高大的翠竹。夜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张静清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他一直走到竹林深处的一处石亭旁,才停下脚步。 左若童在石亭外站定。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笔直。 陆宣落后半步,目光在两位道家高人身上流转。他知道,天师在这个场合单独叫他们出来,绝不是为了赏月。 “天师。”陆宣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静清转过身。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揉了揉眉心。他那张常年带着威严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疲惫与无奈。 “不瞒二位。”张静清长出一口气。“我今天觍着脸来陆家庄,除了给老太爷贺寿,还有个私心。” 左若童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为了我身后那个穿道袍的小崽子。”张静清放下手,直视左若童与陆宣。 陆宣愣了一下。他回想起刚才站在天师身后的那个高大青年。“那位是天师的高徒?看着骨骼惊奇,气度沉稳,是个好苗子啊。” “好苗子?”张静清冷哼一声。声音在竹林里震荡。“陆老弟,你看走眼了。那是个实打实的孽障。” 左若童神色微动。他了解张静清。龙虎山天师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无的放矢地贬低自己的弟子。能让他用“孽障”二字来形容,这其中必有隐情。 “静清道兄。”左若童开口,声音清冷。“你门下这弟子,惹了什么祸事?” “他没惹祸。他就是在山上待不住了。”张静清走到石桌旁,单手重重拍在石桌表面。 张静清看着左若童,加重了语气。 “他的天资,太高了。高得离谱。高得邪门。” “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子骄狂,已经压不住了。他表面上懒散,看谁都不上心。” 左若童点了点头。“木秀于林。道兄是担心,他心性跟不上这身修为,日后必生心魔。” “没错!”张静清一拍大腿。“修道先修心。他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亏,没挨过打。这在修行路上是大忌。一旦日后遇到真正的生死大劫,他这颗没受过挫的道心,瞬间就会崩溃。” 陆宣听明白了。他心思转动,立刻抓住了关键。“天师的意思是,想找人挫挫他的锐气?” “对。”张静清直视陆宣。“在山上,老一辈出手压他,他不服气。他觉得你是长辈,修为高是理所应当。他需要同辈人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他那身金光咒实在强得过头,我龙虎山这一代,已经没人治得住他了。” 张静清目光扫过左若童,最后落在陆宣身上。“所以我把他带下山了。带到了江南。陆老弟,明天就是老太爷的正式寿宴。按照规矩,宴席前会有各派后辈的演练助兴。” 陆宣挺直了腰板。 张静清咧开嘴。“明天,我想借陆家的场子,借天下俊杰的手,好好收拾收拾我这个徒弟。让他知道,这天下大得很!” 陆宣听完,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语气中透出一股兴奋。 “天师。”陆宣向前走了一步。“您这话说得提气。咱们江南异人界,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心气高。明天各路门派的世家子弟都在。王家、吕家、还有我陆家的几个小辈,也都憋着一股劲想露脸。” 陆宣拍了拍胸脯。“既然天师有这个兴致。明天这演练的场子,我陆家包了。绝不藏私。我倒要看看,龙虎山下一代的风采,究竟能不能压得住江南各路好手!” 张静清爽朗地大笑两声。“好!有陆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天不管谁下场,只要是同辈,随便打。打出事来,天师府兜着。只要能把他那层金光敲碎,我张静清认他个人情!” 笑声在竹林里回荡。 左若童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兴奋的陆宣和长舒一口气的张静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明子坐在青石台上的身影。那层莹润的白炁,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睛。 逆生二重巅峰。 精气神三宝同化皮肉。 左若童抬起头,看向张静清。“静清道兄。” 张静清止住笑声,转头看过来。 “天下同辈,皆可下场?”左若童问。 “自然。”张静清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左若童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月亮门。“明日,我三一门,也会下场领教龙虎山的高招。” 张静清盯着左若童的背影。他想起刚才在宴会厅看到那个叫明子的少年。那个少年身上的炁机,圆融无漏,同样邪门得很。 张静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知道,明天这场戏,稳了。 “左门长。”张静清喊了一声。 左若童停下脚步。 “手下留情。”张静清说。 左若童没有回头。他迈步走出竹林。“各凭本事。” 陆宣转过身,对张静清拱了拱手。“天师,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的对阵表。保证让令徒,不虚此行。” 张静清摆了摆手。“去吧。越狠越好。” 陆宣快步离开竹林。 张静清独自站在石亭旁。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很冷。 “小王八蛋。”张静清吐出一口青烟。他看着宴会厅的方向。“明天看你怎么收场。” 第7章 黑又硬,硬刚白又滑! 次日清晨,江南陆家庄,演武场。 阳光有些刺眼。偌大的青石擂台四周,早就被各路门派的异人围得水泄不通。主看台上,陆老太爷坐在正中,左侧是天师张静清,右侧是三一门门长左若童,王家、吕家的家主分列两旁。 明子安静地站在左若童身后,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后落在擂台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今天这场演练,是寿宴的重头戏,也是各门派小辈露脸的绝佳舞台。 陆瑾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站在擂台正中。他作为陆家嫡孙,自然要当这个东道主的擂主。 “各位同道。”陆瑾双手抱拳,冲着四周环作一揖,朗声道,“陆家子孙陆瑾,忝为东道主,在此抛砖引玉。哪位朋友愿意上台赐教?”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火德宗,丰平,来领教陆少爷的高招!”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台下跃起,稳稳落在青石板上。来人是个满头红发的少年,穿着无袖短衫,一落地,双手便随意地在身前一搓。 “呼”的一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凭空燃起。火苗跳动,周围的空气瞬间被烤得扭曲起来。 陆瑾看着眼前这团火,脸色平静,单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丰平兄弟,请。” 丰平是个急性子,压根不废话。他咧嘴一笑,双手往前猛地一推。 两道手臂粗的火柱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像两条出洞的火蛇,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奔陆瑾面门。青石擂台的表面瞬间被火光照得透亮。 面对扑面而来的高温,陆瑾不闪不避。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体内真炁瞬间爆发。 一层浓郁的白炁从他毛孔中涌出,紧贴着皮肉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防护。原本白皙的皮肤,在白炁的同化下泛起一层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逆生三重! 两道火柱狠狠撞在陆瑾身前三寸的地方。 “轰!” 火焰四下飞溅,火星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然而,处于火焰中心的陆瑾却岿然不动。那一层莹白的真炁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炽热的火焰尽数隔绝在外,连他的青色长衫都没有被烧焦半点。 丰平愣住了。他这手控火的功夫虽然算不上登峰造极,但在同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平时一出手,对手哪个不是抱头鼠窜?今天这火烧在陆瑾身上,简直就像泥牛入海。 就在丰平愣神的这半秒钟里。 陆瑾动了。 他顶着漫天的火光,脚下一步踏出。坚硬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陆瑾的身形快如闪电,瞬间穿透火幕,欺身到了丰平面前。 丰平大惊,刚想收拢火焰回防。 陆瑾那只覆盖着浓郁白炁的手掌,已经稳稳停在了丰平的咽喉前方。 掌风凌厉,吹得丰平那一头红发猛地向后倒飞。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丰平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脖子前面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陆瑾。他掌心的火焰瞬间熄灭,随后极其光棍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不打了不打了!”丰平扯着嗓子大喊,双手在身前一摊,语气里没有半点懊恼,“陆少爷这逆生三重太硬了,我这火候不到家,烧不动!认栽!” 他认输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为了面子死撑的扭捏。这份洒脱,反而让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高台上,张静清摸着下巴上的大胡子,放声大笑。 “火德宗这小子,本事虽然还差点火候,但这脾气对我的胃口。输得起,放得下,是个痛快人!” 陆老太爷笑呵呵地端起茶碗:“天师过誉了,小辈们切磋,点到为止最好。” 左若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上的陆瑾,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明子站在后方,将这场极短的交锋尽收眼底。陆瑾这几年在三一门没白待,逆生三重的火候已经相当扎实了。 丰平冲陆瑾拱了拱手,转身跳下擂台。 陆瑾收起逆生状态,刚准备开口迎接下一个挑战者,人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很沉,踩在石阶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壮实的身影排开人群,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擂台。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皮肤呈现出一种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他个头不算极高,但肩膀极宽,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牛犊。 他没有丰平那种花哨的身法,就这么硬生生地走到陆瑾正前方,站定。 “燕武堂,刘得水。” 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执拗劲头。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草莽气息的同龄人,脸上的轻松慢慢收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得水?”陆瑾当然认得他。 四年前,三一门招收弟子。陆瑾、明子,还有眼前这个刘得水,都在同一批考核的队伍里。他们三个人,是那一批里唯三撑到最后的。 不仅如此,刘得水也实打实地通过了三一门那极其严苛的入门考核。 可是,在最后拜师入门的当口,左若童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唯独拒绝了刘得水。 那一天,刘得水在三一门的山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这才转身下了山。 后来陆瑾听说,刘得水去了北方,拜入了专修外家横练功夫的燕武堂。 刘得水站在擂台上,双手抱拳,身子弯下,行了一个极度标准的江湖礼。 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看陆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瑾的肩膀,死死盯向高台,盯向坐在张静清旁边的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是他这四年来,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证明自己的人。 大盈仙人,左若童。 感受到这股带着强烈不甘的视线,高台上的左若童神色未变,甚至连拿茶杯的手都没有停顿半分。 但站在左若童身后的水云师兄,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道当年的内情,水云却是清清楚楚。 时间回到四年前,考核结束的那天夜里。 三一门后山,祖师堂外。 水云满脸不解地跟在左若童身后:“门长,刘得水那孩子,考核全都过了。心性踏实,肯吃苦,底子也不错,您为什么不收?” 左若童负手而立,看着山间的明月。 “正因为他踏实勤恳,我才不能收。”左若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逆生三重,重在炁与肉身的同化。这门功法,需要极高的灵性和对‘炁’的敏锐悟性。差一丝,都不行。” 左若童转过身,看着水云。 “得水是个好苗子。但他的骨相和经络,偏重肉身的打熬。他骨架粗大,筋膜强韧,是个天生练横练的绝佳材料。” 水云愣住了,替那个孩子感到惋惜:“那也不用直接赶他走啊,让他做个外门弟子,练点基础的防身功夫……” “做外门弟子,才是耽误他一生前途。”左若童语气极其严肃,“这等外家天赋,留在三一门就是暴殄天物。他的天赋,只有去最纯粹的外家门派,才能发光发热。” 那天深夜,左若童回到静室,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了一份极其厚重的礼物,托人连夜送去了北方的燕武堂。 燕武堂的堂主看了信,这才破例将刚刚下山的刘得水收入门墙,当作亲传弟子倾囊相授。 可以说,刘得水能有今天,全靠左若童当年的引荐。 但这所有的一切,刘得水毫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左门长,认为是不配进入三一门的庸才。这四年,他在燕武堂流的每一滴汗,吃的每一次苦,都是为了今天。 他要证明,是左若童看错了他。 擂台上。 刘得水收回看向高台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在陆瑾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陆瑾。”刘得水开口,声音里压抑着四年的火气,“当年咱们一起参加考核。你留下了,我被赶走了。” 他双手猛地握拳。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骨节爆响从他体内传出。他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层暗沉的铁灰色,肌肉如同岩石般紧绷,青筋像小蛇一样在皮下游走。 燕武堂,铁布衫。将肉身打磨到极致的横练硬功。 “今天,我想看看。”刘得水双腿微曲,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摆出一个最朴素、最扎实的起手式,“这四年来,你练的仙家手段,和我这乡野粗人的笨功夫,到底谁更强!” 话音未落,刘得水动了。 没有花哨的炁机外放,没有精妙的身法变幻。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肉身力量。 他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马车,踩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挺挺地朝着陆瑾冲撞过去。 每一步踏下,青石擂台都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闷响,石屑翻飞。 陆瑾看着眼前撞过来的魁梧身躯,感受着那股迎面扑来的惨烈劲风,眼神彻底认真起来。他没有退。 陆瑾再次催动体内的真炁。 莹白的微光瞬间覆盖全身,逆生三重全开。白色的炁与他半透明的皮肉完美融合,爆发出极其强悍的反作用力。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宽阔的擂台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第8章 一掌跪 青石擂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沉闷的撞击声荡开,劲风卷起满地碎屑。刘得水浑身铁灰色的肌肉紧绷到极限,借着前冲的势头,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一记刚猛无铸的铁山靠狠狠撞向陆瑾胸口。 这还不算完。 借着身体的掩护,刘得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汇聚着狂暴的真炁,毒蛇吐信般直奔陆瑾肋下的大穴。这一下要是点实了,就算逆生三重能扛住,一口炁也得被打散。 但陆瑾看穿了。 覆盖着莹白真炁的皮肤没有退缩,陆瑾身形微侧,避开铁山靠最锋芒的撞击点。同时左手下探,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刘得水那两根并拢的手指手腕。 白炁顺着指尖蔓延,像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刘得水的手腕。那股暗藏的点穴杀招,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僵住。 只僵持了不到一秒。 刘得水感受着手腕上传来那股无可匹敌的同化之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知道再拼下去只是徒劳,随即散去了一身铁灰色的硬功。 “我输了。”刘得水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声音粗哑却坦荡。 陆瑾立刻收起逆生状态,抱拳回礼:“承让。” 刘得水没再多话,转身大步走下擂台。他虽然输了,但这股子硬桥硬马的功夫,赢得了台下各路异人一片大声叫好。 然而,叫好声平息后,场面却慢慢冷了下来。 陆瑾独自站在擂台上,连胜两场,气息依旧平稳。王家和吕家那边的次桌上,几个小辈交头接耳,看了看陆瑾,都没人起身。 谁都不傻。陆瑾这逆生三重看着硬得离谱,同龄人里,除非是各家藏着掖着的底牌,谁上去都是找不痛快。更何况这是陆老太爷的寿宴,没绝对的把握上去触霉头,实在犯不上。 场下鸦雀无声。陆瑾站在台上,腰杆笔直,颇有几分无敌于同辈的傲气。 高台上,张静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差不多了。”张静清放下茶碗,偏过头,粗犷的声音传遍全场,“之维,别搁那儿乘凉了,下来活动活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擂台边缘的一棵大树。 树荫下,张之维正靠着树干打盹。听到师父点名,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双手揣在宽大的道袍袖兜里,拖着步子往擂台上走。 “来了来了。”张之维打着哈欠,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活像个刚睡醒的庄稼汉。 台下的异人们面面相觑。这就是天师府的高徒?看着怎么还没刚才那个火德宗的红毛精神? 张之维走到擂台中央,随意地站定,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天师府,张之维。”他耷拉着眼皮,看着对面的陆瑾,“陆少爷,请。”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松垮的年轻道士,心里不敢有半点轻敌。那是天师张静清亲自点名的人,绝不可能是草包。 “陆家,陆瑾。” 话音未落,陆瑾体内真炁全功率爆发。 最浓郁的白炁从他毛孔中喷薄而出,整个人化作一尊半透明的白玉雕像。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逆生三重最高境界。 不能等,必须抢攻! 陆瑾脚下青石板轰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奔张之维而去。右拳紧握,白炁在拳锋上凝结,这一拳的力道,足以开碑裂石。 距离十步。五步。三步。 张之维还是没动,连手都没从袖兜里拿出来。 就在陆瑾的拳锋即将触碰到张之维鼻尖的刹那。 人没了。 陆瑾眼前一花,那个高大的身影凭空从视线里消失。没有炁的爆发,没有花哨的身法,只有超出肉眼捕捉极限的纯粹速度。 快。快到完全不讲道理。 下一瞬,陆瑾感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 张之维已经出现在他身前,身位比他更高,手掌已经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那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落下,动作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可违逆的压迫感,结结实实地拍在陆瑾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张之维的大拇指,精准无误地按在了陆瑾眉心上方的泥丸宫上。 泥丸宫,上丹田,元神藏身之所。 陆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千万口洪钟同时敲响。整个天地在眼前翻转,上丹田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晃动,元神剧烈震荡。 覆盖全身的莹白真炁瞬间失去控制,“噗”的一声溃散开来。 玉质般的皮肤褪去,恢复成血肉之躯。陆瑾眼前发黑,双膝根本不受控制地一软。 “扑通。” 陆瑾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跪倒在张之维面前。 一招。 连金光咒都没开,仅仅只是凭肉身速度和精准的拿捏,就强行打断了陆瑾的逆生三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一幕。 王家和吕家的小辈们甚至忘了呼吸。 高台上。 “砰!” 张静清一巴掌拍碎了手边的实木茶几,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张之维破口大骂:“小王八蛋!谁让你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老子让你下来陪练,你搁这儿下死手呢?这要是把人打坏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擂台上,上一秒还高深莫测的张之维,听见这一嗓子,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扑。 “呲溜——” 一个极其熟练的滑跪,张之维双手抱头,结结实实地跪在陆瑾旁边,冲着高台大喊:“师父我错了!您老息怒!” 这变故来得太快,台下一群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下这一幕,神色依旧清冷,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当然看得出,张之维这一巴掌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震元神,不伤根本。 “天师息怒。”左若童声音平缓,传遍全场,“小辈切磋,拳脚无眼。之维这孩子手上有分寸,并未伤及陆瑾根本。天师府的手段,左某今天算是见识了。” 旁边的主座上,陆老太爷也呵呵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打圆场:“天师快坐。左门长说得对,没伤着就好。咱们办这演练,不就是为了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长见识吗?” 陆老太爷看向擂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瑾儿啊,平时在家里、在山上,大家都由着你。今天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擂台上。 陆瑾还跪在原地。脑子里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听着太爷爷的话,他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是陆家的大少爷,是三一门的天才,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夸着捧着?今天当着天下异人的面,被一个同龄人一巴掌拍散了功法,还直挺挺地跪在了人家面前。 面子挂不住了。 陆瑾咬紧后槽牙,双手猛地在地上一撑。 腰部发力,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利落的后空翻,陆瑾强行站直了身体。 落地时腿还有点软,但他硬生生绷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抬起头,陆瑾看着对面还保持着滑跪姿势的张之维,强行拉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陆瑾声音有些发颤,努力装出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说着没事, 眼眶迅速泛红。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第9章 再破一次我的逆生三重 陆瑾还站在擂台中央。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眶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大滴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这副强撑着风度的模样,比直接认输还要狼狈。 全场死寂。 各路门派的异人瞪大了眼睛,看看跪在地上毫无高人风范的张之维,又看看呆立在原地的陆瑾,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高台上,张静清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下那个滑跪得极其熟练的徒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孽障!认错态度比谁都好,滑跪速度比谁都快,但那股子“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嚣张劲儿,简直快从那松垮的道袍里溢出来了! 张静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骂娘的冲动。他转过头,借着端茶碗的动作,冲着旁边的左若童隐蔽地挤了挤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左门长,别看了!昨天竹林里怎么说的?赶紧把你家那个妖孽放出去,狠狠收拾收拾这小王八蛋! 左若童端坐在椅子上,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他迎上张静清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如水,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颔首,表示心领神会。 左若童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陆瑾。”左若童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退下吧。败了便是败了,强撑无益。” 陆瑾身子猛地一震。他紧紧咬着牙关,极其不甘地看了张之维一眼,随后转过身,冲着高台深深鞠了一躬,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下擂台。 左若童没有去看下场的陆瑾。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抹始终安静站立的青色身影上。 “明子。” 左若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却犹如平地惊雷。 “去,领教一下天师府的高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武场。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顶点。台下的异人们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这少年是谁?也是三一门的?” “没见过啊!刚才那个陆瑾已经是三一门数一数二的高徒了,连一招都没走过,这又派上来一个,能行吗?” “闭嘴吧你!左门长亲自点将,这能是一般人?” 明子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从左若童身后迈步而出,顺着石阶,不急不缓地走上青石擂台。他穿着与陆瑾一样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他在擂台正中央站定,距离张之维十步之遥。 看着明子上台,高台上的张静清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端足了天师的威严。 他猛地一拍椅背,粗犷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之维!赶紧站起来!同辈切磋,你搁那儿丢什么人!我再警告你一次,点到为止!你要是再不知轻重伤了和气,回山我直接扒了你的皮!” 左若童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空灵:“明子,天师府底蕴深厚,雷法与金光皆是玄门绝顶。不可大意,亦不可伤人。点到为止。” 两位道家高人一唱一和,瞬间把比试的基调定了下来。 擂台上。 听到师父发话,张之维这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改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看着对面的明子,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半。 “天师府,张之维。”他破天荒地报了名号。 明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道礼:“三一门,明子。请张师兄赐教。” 话音刚落,张之维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双手依旧随意地垂在身侧。只是那原本松垮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没有念诵冗长的咒语,没有繁复的掐诀。 “轰!” 一层极其耀眼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张之维体内喷薄而出。 这金光与寻常天师府弟子那种薄薄的一层光晕截然不同。它厚重、凝实,宛如流动的黄金铁水,严丝合缝地浇筑在张之维的体表。 周身无漏! 刺目的金光将青石擂台照得一片通明,周围的空气在金光的高压下甚至产生了轻微的扭曲。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台下那些普通门派的异人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惊骇出声:“这……这金光都快凝成实体了!这哪是年轻一辈能有的修为!” 明子站在原地,任凭金光掀起的劲风吹动青衫下摆。 他看着前方那个宛如金身罗汉般的高大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逆生三重,开! 没有丝毫保留,明子体内的真炁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极度浓郁的白光冲天而起,与那刺目的金光在擂台中央轰然碰撞。一金一白两道光芒分庭抗礼,将整个演武场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明子身体的变化。 白色的真炁瞬间渗入四肢百骸。他的皮肤不仅化作了半透明的玉质,更恐怖的是,透过那层玉质的皮肉,众人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他体内的血管与经络。 甚至,连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高台上的主桌,瞬间乱作一团。 “啪嗒!” 王家家主王笔生手里的白玉酒杯直接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他一改儒雅的气度,整个人猛地往前探出身子,死死盯着台上的明子。 “五脏六腑……炁化?!”王笔生声音发颤,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肉身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程度的同化!” 旁边的吕宽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双牛眼瞪得老大,粗糙的大手把实木桌面捏出几道深深的指印。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吕宽爆了句粗口,“老子练了一辈子如意劲,打磨了一辈子肉身,这小子的内脏硬度,比老子的外皮还要恐怖!这三一门的功法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陆老太爷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青砖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才还在为陆瑾的落败感到惋惜,现在看到明子展现出的实力,他才明白,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曾孙,跟真正的妖孽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全场的老一辈异人集体失声。 十四岁的少年,五脏六腑开始炁化。这等修为,别说在同辈中傲视群雄,就算是放眼整个异人界的老一辈,能达到这一步的也屈指可数! 擂台上,狂风呼啸。 张之维站在金光之中,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实质性的讶异。 “我希望张师兄,能用刚才破陆瑾的方式,再破一次我的逆生三重。” 第10章 我做不到阿 张之维挠了挠后脑勺,原本挺拔的身板又垮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周身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明子师弟,你太看得起我了。”张之维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坦诚的无赖,“刚才打陆少爷那一下,纯属取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继续解释:“他把真炁全用来强化皮肉,上丹田没守严实。我仗着速度快,出其不意拍他泥丸宫。这叫老叟戏顽童,以力破巧,欺负他没防备罢了。” 张之维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子发着白光的胸膛上,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你这不一样啊。”张之维指着明子,“你这五脏六腑都快练成发光的大白玉了。从里到外严丝合缝,硬得像块实心铁板。我刚才那一招要是拍你脑门上,估计不仅破不了你的炁,我的手还得震脱臼。破不了,真做不到。” 明子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张之维这番话听着服软,实则滴水不漏。懒散的面皮下,藏着比谁都清醒的脑子。 “我理解了。”明子双手抱拳,身姿挺拔,“既然巧劲破不了,那便硬打。” 张之维笑了。他不再废话。 原本刺目的金光猛地向内一缩。光芒不再四下发散,而是死死贴近他的皮肤,变得如同实质般的暗金色。厚重,沉稳,仿佛一件浇筑在身上的黄金锁子甲。 “师弟,请。” 话音刚落。 砰! 明子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坑。碎石还没来得及飞溅,明子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白色狂风,直扑张之维面门。 起手没有试探,没有假动作。 抢攻! 明子右手五指紧握,逆生三重的莹白真炁在拳锋上高度压缩,发出一阵刺耳的音爆声。一记最纯粹的直拳,带着劈山碎石的霸道力量,直奔张之维胸口。 张之维眼神微凝,没躲。他右脚后撤半步,稳住底盘,同样抬起覆满暗金真炁的右拳,迎着明子的拳头砸了上去。 轰! 两拳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拳锋交接处炸开。擂台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发出尖锐的呼啸。 明子肩膀一晃,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张之维则闷哼一声,向后滑退了半尺,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力量上,明子竟然占了上风! 台下,吕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力道!这是哪门子的修仙?这分明是两头人形凶兽在撞山!” 王笔生也收起了儒雅,死死盯着擂台:“三一门那少年的真炁太充盈了。逆生三重把他的肉身改造成了最可怕的兵器。张之维的金光虽然厚,但硬碰硬,居然吃亏了。” 擂台上,明子一击得手,根本不给张之维喘息的机会。 贴身短打,狂攻! 白光闪烁。明子的双拳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直拳、摆拳、肘击、膝撞。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霸道力量,毫不留情地往张之维身上招呼。 张之维双臂交叉在胸前,暗金色的金光咒催动到极致。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像暴雨打芭蕉一般响彻整个演武场。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擂台地面的碎裂。 明子越打越快。五脏六腑的炁化,让他拥有了近乎恐怖的耐力和爆发力。真炁在体内奔涌,每一次出招都不用担心后继无力,完完全全的数值碾压打法。 张之维就像一块海里的礁石。任凭明子的狂攻如何猛烈,他那层厚重如山的金光始终没有碎裂。挡拆、卸力、格挡。张之维的防守滴水不漏。 几十个回合转瞬即逝。 两人在擂台上从东打到西,又从南打到北。所过之处,青石板翻卷,碎石乱飞,好好一个擂台硬生生被趟成了一片废墟。 台下的年轻一辈看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上台露脸的几个世家子弟,现在全把嘴闭得死死的。 丰平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要是换我上去,那白头小子的第一拳就能把我打成两截……” 陆瑾站在台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他看着台上那道压着张之维狂攻的白色身影,眼底满是不甘,但也有一丝震撼。同样是逆生三重,明子的境界和实战,已经甩了他一条街。 台上,战况依旧激烈。 但打了六七十个回合后,明子眼底闪过一丝计较。 不对劲。 这老道士看着在一直挨打,步步后退,其实气息平稳,根本没受半点伤。 在不断的贴身对攻中,明子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是力量不够,也不是技巧不如人。而是最基础的“硬件”问题。 他今年十四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身高勉强一米六五出头。而对面的张之维,二十岁的成年体格,身高直逼一米九,肩宽臂长,完全是个大号的成年壮汉。 这就是最纯粹的身体短板。 两人近身搏杀,手短脚短带来的劣势被无限放大。 唰! 张之维在防守中突然变招,右手一记长拳直捣明子面门。 这一拳速度极快。明子如果也出拳对攻,由于手臂长度的巨大差距,绝对是张之维的拳头先砸在自己脸上,而自己的拳头连张之维的下巴都够不到。 手短真吃亏。 明子只能咬牙中断攻击节奏。他强行扭腰,上半身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后仰,惊险避开这一拳。紧接着,他右脚猛踏地面,强行欺身压进张之维的内线,再次挥拳砸向张之维的肋部。 躲闪、突进、再攻击。 为了弥补身体上的距离差距,明子必须在每一次交锋中,做出比张之维多一到两个的额外战术动作。 张之维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他不再一味死守,而是开始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频频在远端发动试探性攻击,逼迫明子不断走位、闪避。 一拉一扯之间,战斗的节奏变得更加黏糊。 体力和真炁的消耗,正在成倍增加。 呼—— 明子吐出一口白气,体内真炁再次疯狂运转。五脏六腑的光芒更甚。消耗大又如何?逆生二重巅峰的恢复力,足够支撑这种强度的填补。 轰! 白光与金光再次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间,两人同时向后跃开三步,拉开距离。 明子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依然平稳,但为了维持高强度的贴身狂攻与额外的战术动作,他的消耗确实远大于对方。 对面,张之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身上的暗金色光芒依旧稳固如初,只是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场面实打实的五五开,势均力敌。 台下的众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 高台上,张静清摸着大胡子,眼中精光闪烁。左若童端着新换的茶水,神色平静,只是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位道门高人都看得很清楚。 打了这么久,动静这么大,擂台都拆了一半,看似招招致命、险象环生。 但实际上,台上的这两个妖孽,谁都没亮真正的底牌。 这大几十个回合的狂轰滥炸,竟然只是互相试探阶段! 第11章 这叫天赋 砰! 拳掌再次相交。 张之维仗着臂展优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挂砸向明子肩头。明子脚踩碎石,身形一矮,贴地滑出三尺。 轰! 张之维这一拳落空,砸在青石板上。整个擂台肉眼可见地往下塌陷了一块,碎石像暗器一样朝四周飙射。 明子刚刚站定,张之维的扫腿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到了面门前。 距离不够。 明子脑子里瞬间闪过判断。 他今年十四岁,骨架还没长开。对面的张之维身高近一米九,手长脚长。贴身短打,明子需要多做两个战术动作才能碰到张之维。而张之维只需要站在原地,拳脚就能覆盖明子周身死角。 体力与真炁的消耗在拉扯中成倍加剧。 “师弟,你这白光是真硬。”张之维收回长腿,站在塌陷的石坑边缘,耷拉着眼皮,语气懒散,“但你手短啊。够不着我,怎么赢?” 明子拍了拍青衫上的石灰,没接话。 他承认身体上的客观差距。硬顶进去打消耗战,能打,但没必要。 明子伸手,摸向后腰。 他从腰间的布套里,抽出一根东西。 一尺来长。通体呈现暗褐色,没有开刃,甚至连剑柄都没有仔细雕琢。就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木剑。 台下鸦雀无声。 各路异人盯着明子手里的木头,满脸茫然。 高台上,原本端着茶碗的张静清,动作猛地一顿。他那双大牛眼死死盯着那把木剑,视线顺着木剑上的纹理一路扫到明子握剑的手。 “左若童。”张静清连门长都不叫了,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告诉我,那是炼器。” 异人界有炼器师。 用自己的真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去浸润一件死物。让死物与自己的炁产生共鸣。几年,甚至十几年。直到那件死物变得如臂使指,得心应手,配合不同的手法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威力。这叫炼器,也叫御物。 这法门门槛极高,耗时极长。 左若童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擂台上的明子,眼神清亮。 “是炼器。”左若童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三一门哪来的炼器传承?!”张静清拔高了音量,大胡子跟着一抖。 “没教过。他天生就会。” 左若童放下茶盏。 “正常人炼器,需要数年真炁温养。明子下山前,在后山随手折了一段柏树枝。” 左若童看着张静清,“他只用了一天。那根树枝,就成了他的器。” 张静清愣住了。 一天?把几年才能走完的炼器路子,一天走完? “他跟我说。”左若童视线重新回到擂台,“他总有一种感觉。他需要一把剑。” 与生俱来的天赋。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仿佛这具身体里,天生就刻着对剑的执念。 擂台上。 明子手腕一翻,木剑斜指地面。 体内逆生三重的真炁顺着掌心,毫无阻碍地灌入木剑之中。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声,从一根木头里传了出来。 原本暗褐色的木剑,在白炁的浸润下,迅速褪去杂色。眨眼之间,整把剑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和明子皮肉一样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这不再是一根木头。这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真炁的锋芒。 距离够了。 明子脚下一蹬。 轰! 原地的石板直接炸开。明子化作一道白光,瞬间跨越十步距离,欺身到张之维面前。 速度比刚才快了三成! 张之维眼神一凛。他没有托大,暗金色的金光咒瞬间在双臂上汇聚,厚重如山。 明子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法。只是抬手,最简单的一记直劈。 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张之维交叉的双臂上。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全场。 没有像之前拳头相撞时的沉闷反弹。木剑的剑刃上,覆盖着高密度的逆生真炁。在炼器天赋的加持下,这股真炁变得像锯齿一样锋利。 张之维双臂上的暗金色光芒,竟然被这把木剑硬生生压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火星四溅,金光在颤抖。 张之维双脚在地上一顿,强行卸去这股蛮横的下劈力道。他反手一拳,直奔明子面门。 明子不闪不避。手腕一抖,木剑顺着张之维的手臂横向一削。 剑刃擦着金光咒,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 张之维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金光咒虽然没破,但那股凌厉的切割感,实打实地透了进来。 “好凶的剑。”张之维咧嘴一笑,眼神彻底亮了。 他不再被动防守。金光咒全功率运转,张之维身形拔高,双拳如同炮弹般砸向明子。 明子面色平静如水。 挥剑,格挡,反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有了木剑弥补臂展的劣势,两人之间的攻防节奏完全反转。 擂台上白光与金光疯狂交织。剑气纵横。青石板被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切口平滑如镜。 短短十几个回合,张之维步步后退。 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木剑一次又一次的劈砍下,开始出现细密的涟漪。金光,快撑不住了。 明子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张之维后撤换气的半秒钟。 明子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的光芒亮到刺眼,体内所有真炁在一瞬间被抽调,汇聚于右手。木剑上的玉质光泽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双手握住剑柄。身子前倾,腰部发力,将全身力量压在剑尖上。 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 剑出。空气被硬生生捅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这一剑,避无可避。 张之维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受到了剑尖上那股能把人扎个对穿的恐怖杀伤力。 躲不开。只能硬扛。 张之维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体内金光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在胸前凝结成一面近乎实质的暗金色盾牌。厚度足有三寸。 咔! 木剑的剑尖,精准无误地扎在暗金盾牌的最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下一秒。 哧——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声响起。 在炼器属性与逆生三重极致同化力的双重加持下,那面连飞石都能弹开的暗金盾牌,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木剑一点点扎穿。 裂纹顺着剑尖蔓延。 砰! 金光盾牌轰然炸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斑。 金光咒,破了! 木剑去势不减,直奔张之维的心口。 台下几百号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静清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实木扶手直接被捏成粉末。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血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张之维动了。 他的肉身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柔韧性。腰椎发出一声爆响,上半身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左侧硬生生折叠了半寸。 嘶啦—— 木剑擦着张之维的胸膛刺了过去。 剑刃划破了那件宽大的道袍,带起一片灰色的布料。剑风扫过。张之维胸前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流血。没受伤。 张之维借着这一扭的力道,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飘出三丈远。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风停了。 擂台上的烟尘缓缓散去。 明子站在原地,双手持剑。半透明的玉质木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挑着一小块灰色的道袍碎片。 他没有继续追击。 张之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破开的大洞,又看了看明子手里的木剑。他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白痕。 真实的触感。 就差那么一点点。再偏半寸,这把木头削的剑,就会贯穿他的心脏。 多久了? 张之维抬起头。自从他把金光咒练到这个地步,在山上也好,下山也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必须竭尽全力,一不留神就会见血,一不小心就会死在这里的压迫感。 张之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慢慢扯开一个笑容。不再是那种敷衍的、没睡醒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兴奋。 “师弟。” 张之维直起腰,松垮的肩膀彻底打开。 “你这剑,真不错。” 滋啦—— 一声细微的异响在安静的擂台上炸开。 张之维体表原本已经溃散的金光,并没有重新凝聚。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银白色的细微光芒。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噼啪! 肉眼可见的狂暴电弧,毫无征兆地从张之维的毛孔中钻出,如同无数条银色的小蛇,在他周身疯狂跳跃游走。 第12章 捕获 噼啪! 狂暴的银色电弧在张之维体表游走。空气被迅速电离,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臭氧味。 在全场惊诧的目光中,明子转过身。他没有趁机抢攻,也没有去看张之维,而是直接面向高台,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天师张静清。 双手抱拳,明子微微躬身。 “天师。”少年的声音清冽,没有因为刚才激烈的搏杀而有丝毫气喘。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晚辈想见识更广阔的天空。恳请天师,让张师兄放开手脚,施展完整的雷法。” 看台上一阵哗然。 吕宽一把揪住自己的胡子,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这小子疯了?!逼出雷法还不算完,还主动求着挨劈?” 王笔生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逆生三重的确强悍,但雷法乃天地至刚至阳之气。血肉之躯去接雷,三一门的人都这么不要命吗?” 张静清没理会旁人的议论。他宽大的手掌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目光死死盯着台下的明子。这少年的眼底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求知欲。 张静清偏过头,看向左若童。“左门长。你这弟子要见识我龙虎山的雷法,你给个准话。雷法狂暴,要是收不住手,伤了你三一门的宝贝疙瘩,可别怪我张静清护短。”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白衣不染尘埃。他看着台下那个挺拔的青色背影。四年了,这孩子卡在逆生二重巅峰,缺的就是一块足够硬的磨刀石。 左若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 “道兄多虑了。”左若童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他既然想看,便让他看。生死有命,各凭本事。” 张静清听完,直接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之维!”张静清张开大嘴,声如洪钟,“既然左门长发话了,你这小王八蛋就别藏着掖着了!人家要看,你就让他看个通透!” 擂台上,张之维听着师父的咆哮,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啧。”张之维撇了撇嘴,眼底那抹野兽般的兴奋却再也压不住了。他看向对面的明子,摇了摇头,“师弟,你这脾气,真是轴得可以。” 话音刚落,张之维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殆尽。 噼啪! 原本只在体表游走的银色电弧,瞬间暴涨。细密的电光化作手臂粗细的雷霆,像狂蟒一样在他周身疯狂扭动。 张之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狂暴的雷炁疯狂向他的掌心汇聚,刺目的银光把大半个演武场照得惨白。台下的异人们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根本不敢直视这团刺目的光源。 “落。” 张之维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 五道粗壮的银色雷霆凭空出现,带着毁灭性的威压,直接砸在明子周围的五个方位。青石板被劈得粉碎,焦黑的坑洞里冒出阵阵白烟。 这还没完。五道落雷落地后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地面疯狂游走。雷电与雷电之间互相交织、勾连,眨眼之间,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半圆形雷网。 “雷囚。” 张之维站在雷网之外,放下右手。 一个由纯粹雷霆构成的牢笼,死死将明子扣在正中央。 雷囚内部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被彻底抽干,扭曲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扩散。台下靠得近的几个异人,头发都开始散发出焦糊味,吓得连滚带爬往后挤。 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那些拇指粗细的电弧在牢笼表面来回穿梭,不时有几道细小的雷光溅射到青石板上,瞬间炸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白光与银光发生剧烈冲突。明子体表的逆生真炁在雷电的侵蚀下,发出油锅进水般的炸响。 台下,陆瑾死死抓着擂台边缘的木栏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木屑扎进肉里都没察觉。他看着那个恐怖的雷网,后背已经湿透了。换作是他,在这个雷囚里,别说反击,能撑住五秒钟不被烤焦就算祖师爷保佑了。 雷囚内,明子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逆生三重的白光正在剧烈波动,五脏六腑的光芒越发耀眼。雷霆的高压和破坏力,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强行挤压他体内的炁。 这正是他想要的。 用打破极限的压力,去碾碎那道卡了四年的门槛。 张之维站在雷网外,看着明子。 “师弟。”张之维开口,声音穿透雷电的轰鸣传了进去,“认输吧。这雷囚一旦收缩,威力翻倍。你这肉身再硬,也扛不住天地之威。” 明子没有回话。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双脚微微分开,扎了一个极其扎实的马步。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滚烫的空气。 胸腔高高鼓起。明子体表那层半透明的玉质光泽,突然开始向内坍缩。所有的白光不再外放,而是毫无保留地被他强行压进了皮肉、骨骼、经络,甚至五脏六腑的最深处。 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玉。 然后。 明子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踏。 咚! 地面塌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没有躲避,没有迂回,更没有试图寻找雷网的薄弱点。 他迎着那面雷霆最密集、电光最狂暴的雷网,用最原始的肉身,直接撞了上去! “卧槽?!” 张之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 他眼皮狂跳,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一向懒散的天师府高徒,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万头羊驼在脑子里狂奔而过。 这特么是疯了吧?! 张之维脑子里瞬间闪过平时在龙虎山上跟张怀义切磋的画面。那个大耳贼滑不溜手,猴精猴精的。每次自己一搓出雷法,大耳贼跑得比谁都快,连那层厚得离谱的金光咒都不敢硬接雷霆的锋芒,生怕沾上一点边儿。 可眼前这个姓明的呢?! 他不仅不跑,还他娘的收起了武器,直接拿肉身往雷网上撞?! 这可是老子全力出手的雷法!连老子自己都还没完全控制好火候,这玩意儿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威力,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这身白皮再硬,能硬得过老子的雷?!万一真劈成焦炭,左门长不得把天师府给拆了?! 张之维面色大变,双手猛地向前一抓,试图强行散去雷囚的炁机。 但,太迟了。 明子的速度太快,雷霆的爆发也只在一瞬间。 白色的玉质肉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银色的雷网之上。 “嘭!”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要把人耳膜撕裂的惊天巨响,在演武场正中央轰然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坚硬的青石擂台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能量碰撞,瞬间崩塌碎裂。大块的青石被掀飞到半空,又被四溢的雷光击成粉末。 刺目的强光闪过之后,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 滚滚黑烟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腾空而起。 浓烟夹杂着石灰,迅速笼罩了整个擂台。巨大的响声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浓浓的黑烟遮天蔽日,翻滚涌动,将擂台中心的一切画面死死捂住,让人根本看不清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第13章 你们是要毁了太爷大寿吗!!!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全场鸦雀无声。 吕宽张着嘴,忘了合上。王笔生手里盘着的两枚核桃直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擂台中心。硬接天师府的雷囚,这完全超出了正常异人的认知。在大多数人心里,那个叫明子的少年,此刻就算没变成飞灰,少说也得是一块外焦里嫩的黑炭。 一阵穿堂风刮过,吹散了刺鼻的硝烟。 画面显露。 没有焦炭,没有飞灰。 半圆形的银色雷网被蛮力撞开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巨大豁口。残存的电弧在边缘徒劳地跳跃着,发出滋啦的声响。 豁口正中央,明子安静地站着。 没受伤。连青色长衫的衣角都没卷起半分。他身上的白光不仅没有黯淡,反而因为极度的压缩,亮得刺眼。 但这都不是让众人头皮发麻的原因。 真正让台下这帮世家子弟连呼吸都停滞的,是明子周围的东西。 他的身体四周,悬浮着五件物什。 一把刚才用过的木剑。两块打磨得溜圆的鹅卵石。一截断裂的生锈铁管。甚至还有半块不知道从哪面墙上抠下来的破青砖。 五件原本属于垃圾堆里的破烂。 但此刻,它们全都被高浓度的逆生真炁彻底浸透。褪去了原本的杂色,通体散发着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表面隐隐有白色的炁流像水波一样流转。 悬浮在半空,嗡嗡作响。 张之维站在十几步外,身上的雷光还没散。他看着那五件发光的“破烂”,眼皮狂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大爷的,谁家炼器是按筐批发的?!别人养一件法器得花十几年,当宝贝一样供着。你搁这儿搞批发市场呢?! 明子没给张之维继续思考人生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冲着前方的张之维,极其随意地往下一压。 “去。” 话音刚落。 嗡! 五件玉质法器瞬间突破音障,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半块青砖一马当先,木剑紧随其后,鹅卵石一左一右包抄,废铁管从头顶死角砸下。 五道白色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足以砸碎城墙的动能,直接给张之维来了一场全方位的火力覆盖。 “操!” 张之维难得爆了句粗口。他根本不敢硬接。 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朝右侧疯狂横移。 轰! 那半块青砖砸在张之维刚才站立的位置。整个擂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直接被砸出一个直径三米、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飙射。 躲开一块,还有四件。 明子手腕一翻。悬浮在半空的法器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极其刁钻的折线,如同装了追踪器一样,死死咬住张之维的残影。 有法器,就是豪横。 以前手短够不着,现在根本不需要近身。就站在原地,拿蓝条砸死你。 砰!砰!砰! 张之维被逼得连连后退。他双手合拢,雷法催动到极致,狂暴的银色电弧化作两条雷鞭,疯狂抽打着飞来的法器。 银色的雷光与白色的玉质法器在半空中不断碰撞。 爆炸声震耳欲聋。 张之维一鞭子抽飞了木剑,紧接着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铁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颗鹅卵石已经砸到了面门前。 他只能咬牙再次催动金光咒,硬扛这一下。 咚! 暗金色的光罩一阵剧烈摇晃,张之维被打得在地上往后滑出七八米,鞋底都快磨平了。 憋屈。 太憋屈了。 张之维出道以来,从来都是他仗着修为高、速度快去碾压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像赶鸭子一样,站在远处用火力狂轰滥炸过? 但偏偏,他还真的一时半会儿没法破局。 明子的逆生真炁仿佛无穷无尽,五脏六腑炁化带来的恢复力,让他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消耗。操控法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主打一个全自动无死角轰炸。 台下的人已经看傻了。 这还是切磋吗?这他娘的是拆迁吧! 偌大的青石擂台,现在已经连一块完整的平地都找不出来了。满地都是坑,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不仅如此,两人的战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 轰! 一截铁管被雷鞭抽飞,改变了轨道,擦着王家次桌的边缘飞了过去。直接把一根水桶粗的实木廊柱砸成两截。木屑横飞,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躲闪不及的异人被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往外爬。 再打下去,陆家庄这后院今天算是保不住了。 高台上。 左若童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他看着台下那几乎完全失控的破坏力,眉头微微一挑。 火候到了。再磨下去,真要打出真火,收不了场了。 他转过头,正好迎上张静清的目光。 张静清那双大牛眼里也透着同样的意思。今天这脸露得够大了,再打下去,东道主陆家就该骂娘了。 两位掌门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 “明子,停手。” 左若童没有起身。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却裹挟着一股清冷至极的真炁,如同从天而降的冰水,瞬间压过了满场的爆炸声,清晰地钻进明子的耳朵里。 同一时间,张静清猛地站起身,扯着粗犷的嗓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音断喝。 “之维!收了神通!还嫌不够丢人吗!” 两位绝顶高手同时发话。 擂台上。 明子停下了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一翻,五件正在疯狂进攻的玉质法器瞬间停滞在半空。随后,他散去附着在上面的真炁。 白光内敛。 木剑、铁管、破砖头失去了支撑,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变回了最普通的破铜烂铁。 明子周身的白光也随之褪去,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肉之躯。连一丝喘息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狂轰滥炸,只是出去遛了个弯。 对面。 张之维也收起了雷法和金光咒。 他站在废墟里,道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被狂风吹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着两道灰印子。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没输。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风头,全让对面这面瘫小子出尽了。 明子没去看张之维。 他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碎石,径直走到高台前。 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明子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左若童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全场异人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干嘛?打赢了还要跪?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语气清冷:“为何下跪?” 明子低着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极其坦诚的乖巧:“弟子知错。刚才没收住火候,一不小心,过于上头了。毁了陆家的擂台,给师门惹了麻烦。请门长责罚。” 打架的时候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认错的时候比谁都滑溜。 这种极致的反差,看得台下那帮同龄人一阵牙疼。陆瑾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明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左若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板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 陆璃。 作为陆家的长辈之一,今天这场面的善后,他必须出面。 陆璃快步走到台前,先是冲着左若童拱了拱手,随后转过身,面向张静清和刚走下擂台的张之维。 他深深鞠了一躬。 “天师,张道长。”陆璃语气诚恳,给足了龙虎山台阶,“今日这场演练,本就是为了让后辈们互相切磋,长长见识。两位少侠天资绝顶,拳脚无眼,一时兴起打坏了些砖瓦,算不得什么大事。倒是我陆家这擂台修得不够结实,扫了天师和左门长的兴致。陆璃在此,向两位赔个不是。” 这番话极其漂亮。 把砸场子的责任全揽到了陆家擂台不结实上,既捧了三一门,又保住了天师府的面子。 张静清顺坡下驴。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下高台,来到张之维面前。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张之维的后脑勺上,打得张之维往前一个踉跄。 “听见没有!”张静清瞪着眼睛骂道,“人家陆家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个小王八蛋,让你下来点到为止,你搁这儿拆房子呢?回山自己去祖师爷神像前跪三天,抄一百遍静心咒!” 张之维捂着后脑勺,立马换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模样,极其熟练地认怂:“是是是,师父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 张静清懒得理这个滚刀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明子身上。 刚才那一巴掌是做给外人看的,但他心里的震撼,却是一点都没作假。 张静清看了明子足足三秒钟,最后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左若童。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暴躁,而是带上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凝重。 “左老弟。” 张静清连称呼都变了。 “你三一门,这次是真的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张静清摸着大胡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般天资,这份心性。只要中途不夭折,未来这异人界,必有他一席之地。板上钉钉的大真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大真人。 这三个字从龙虎山天师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是对一个后辈最极致的认可。 左若童微微颔首:“天师谬赞了。他还差得远。” “行了,行了。” 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老太爷终于站起身。他拄着紫檀木的拐杖,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今天是我这老骨头的寿辰,见识了各位门下高徒的风采,这寿宴办得值了。”陆老太爷摆了摆手,招呼管事,“去,叫人把这儿收拾收拾。前院重新开席,咱们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主家发话,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几十号下人迅速入场,清理碎石,搬运损坏的桌椅。 明子站起身,默默退到左若童身后,恢复了那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模样。 宴席重新在宽敞的前院摆开。 惊心动魄的演练结束,酒桌上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推杯换盏间,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刚才的打斗,转移到了当下的局势。 陆老太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院墙,看向远方的天空。 “咱们在这儿锦衣玉食,喝酒切磋。可外面的世道,不太平啊。”陆老太爷放下酒杯,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 王笔生皱着眉,叹息道:“是啊。北边军阀又打起来了。听说上个月,为了争几块地盘,两个大帅在保定附近火拼。炮火连天,几万难民流离失所,顺着津浦线一路往南逃。” 吕宽闷了一口酒,粗着嗓门接话:“物价也疯涨。这米价,一天一个样。普通老百姓,连口粗粮都吃不上了。咱们这些练家子,虽然饿不死,但看着这满目疮痍,心里也不是滋味。” 张静清摸着胡子,没说话,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左若童端着茶盏,目光低垂,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子站在长辈身后。 他听着这些长吁短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个在大火中被屠戮的村庄,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王叔,还有那块递到他嘴边的肉。 世道乱了。 人命比草贱。 酒桌上的叹息声混杂在夜风中,渐渐散开,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笼罩在这片张灯结彩的陆家庄上空。 第14章 天师下山 陆家庄前院,喧闹的寿宴终于在夜色深沉中散去。 残羹冷炙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撤下,红木圆桌上只留下几滩未干的酒渍。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院子里浓重的酒肉脂粉气。 明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身前是背负双手、白衣胜雪的左若童。 “师父。”明子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弟子想在山下走走。暂不回山了。” 左若童停下脚步。 这位三一门的门长转过身,目光如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子。 十四岁。逆生二重巅峰。今天白天在这陆家庄的擂台上,硬生生把龙虎山那个不可一世的妖孽逼出了全力,甚至险些将半个演武场拆成废墟。 这样的实力,放眼如今的异人界,只要不是各家老一辈的怪物不要脸面群起而攻之,世上能拿下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安全?左若童一点都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另一头猛兽。 “世道不太平。”左若童声音清冷,目光却仿佛要看穿明子的五脏六腑,“外头军阀混战,饿殍遍野。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最泛滥的,就是仇恨。” 左若童上前一步,直视着明子的眼睛:“当年那把火,那个护着你死在血泊里的人。你一直没忘。” 明子没说话。面无表情。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却如同深渊般沉寂。 左若童叹了口气。这位向来空灵出尘的门长,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郑重和严厉。 “明子,你要记住。仇恨,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左若童盯着他,“它极易让人堕入深渊,蒙蔽心智。一旦你被它彻底掌控,你的逆生三重,就再也看不见第三重的门槛。你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弟子明白。”明子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坦然迎上左若童的目光,“师父教诲,弟子谨记。若是避无可避,弟子愿与这仇恨,斗上一辈子。” 话说得坦荡,滴水不漏。 但就在明子低下头的瞬间。 他那张平静如水的面皮下,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抹极其纯粹、极其暴戾的凶光。 斗一辈子? 不。 他在心里冷笑。 如果是别的仇,或许可以斗,可以放,可以一笑泯恩仇。 但唯独倭寇。 那是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血海深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不配谈什么因果,更不配让他去“放下”。他不打算斗,他只打算杀。杀干抹净,挫骨扬灰。只要见着,就得死。 左若童看着明子低垂的发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劝阻。 堵不如疏。这孩子心性太稳,稳得可怕,必须要去红尘里滚一遭。 “去吧。”左若童转过身,不再看他。 明子直起身。 正巧,陆家长辈陆璃刚刚送走一批宾客,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清扫庭院。 明子走上前,冲着陆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陆前辈。”明子声音清朗,“今日多有叨扰。擂台的事,晚辈给陆家添麻烦了。晚辈这便要下山游历,特来辞行。” 陆璃闻言,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 这位陆家的大老爷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客气。今天白天那一战,明子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早就赢得了陆家上下的绝对尊重。 异人界,拳头硬就是最大的道理。 “明子兄弟言重了!”陆璃笑得如沐春风,连称呼都拉近了几分,“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般身手,我陆家那几块破石头塌得值当!既然你要下山游历,陆某也不多留。以后得空,随时来陆家庄做客!” “多谢前辈。” 明子没有多余的客套。他退后两步,重新面向站在廊柱下的左若童。 青衫下摆一撩。 明子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敷衍。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师父保重。” 明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再回头,他迎着夜风,独自一人走出了张灯结彩的陆家庄,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当晚,下山。 …… 陆家庄外,是一片绵延十几里的茂密树林。 夜风穿林打叶,沙沙作响。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明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步极轻。虽然没有带那把木剑,但他随时能折断身边的树枝,在半秒钟内将其炼化成削铁如泥的利器。 走了约莫七八里地。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悉悉索索”声。 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野兽在里头疯狂挣扎。 明子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身旁的一棵柏树,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截坚硬的树枝。逆生三重的白炁在掌心蓄势待发。 “谁?”明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极具穿透力。 灌木丛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紧接着,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了出来。 “谁他娘的大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瞎溜达?吓得道爷一哆嗦,差点把这肥兔子的苦胆给捏爆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懒散调调。只是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悲愤。 明子微微一愣。 指尖的白炁散去。他借着穿透树叶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那个人影。 明子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张之维。 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徒,今天白天刚在擂台上大杀四方、金光刺瞎无数人双眼的绝顶天才。 但此刻,这位天才的造型,极其别致。 张之维顶着一脑袋杂草,宽大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巴和不知名的苍耳。他左手死死掐着一只刚咽气的灰毛野兔子,右手还攥着两个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薅下来的、还没熟透的青涩野果子。 活像个刚从土匪窝里逃荒出来的难民。 两人在树林里大眼瞪小眼。 一阵极度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明子看着对方手里那只死兔子,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开口:“张师兄?你这是……在深山老林里体验野人生存?” 张之维老脸一红。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体验个屁的生存!” 张之维把手里的青果子狠狠砸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大长腿委屈地蜷缩着,满脸生无可恋,直接开启了狂暴吐槽模式。 “都怪我那心狠手辣、不讲道理的师父!” 明子嘴角微动:“天师怎么你了?” “他怎么我了?他简直要把我往死里逼!”张之维气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原来,老天师张静清这次带他下山,本意是想借陆家寿宴的局,找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狠狠搓一搓张之维骨子里的狂傲。 结果倒好。 冒出来个明子。 两人在擂台上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张静清不仅没搓成张之维的锐气,反而这一架打下来,把张之维骨子里的好战分子全给激活了。打到最后,张之维那股子嚣张气焰简直要冲破天际,连雷法都直接往外砸,差点把陆家庄给扬了。 老天师一看,这还得了?! 这孽障不仅没受教训,尾巴反而翘到天上去了! 一气之下,就在今晚回山的半道上,张静清直接一脚把张之维从马车里踹了下去。 踹下来也就罢了,美其名曰让他“下山游历,打磨心性”。 “那老头子,不讲武德啊!”张之维悲愤交加,指着自己比脸还干净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他让我下山历练,结果他娘的连一个铜板都没给我留!钱包、盘缠,连我备用的一双布鞋都给没收了!” 明子听着,心里一阵无语。 这龙虎山天师府的教育方式,还真是硬核得让人叹为观止。 “我本来寻思着,既然下山了,我就偷偷潜回龙虎山。”张之维越说越憋屈,眼睛都红了,“张怀义那大耳贼床底下藏了不少私房钱,我只要顺走他的钱,这下山的日子一样滋润。” 张之维咬牙切齿:“结果那老头子贼得很!他防着我这一手,直接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林子里把我扔了!我这堂堂天师府高徒,现在兜里连买个杂面馒头的钱都没有!” “咕噜噜——” 话音刚落,张之维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张之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拔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刀。 “没钱,只能在这林子里跟野猪抢地盘,摘野果子,打野兔子充饥。”张之维一边熟练地给兔子剥皮,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明子师弟,你大半夜跑这儿来,难道也是被你们左门长给踹下来的?” 明子看着他那熟练得让人心酸的剥皮动作,语气平静:“不是。我自己要下来的。” 第15章 你怎么在这 两人在树林里大眼瞪小眼。 “带钱了吗?”张之维问得理直气壮。 明子面无表情地摸出两块大洋,在指尖转了一圈。 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之维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简直比他的金光咒还要晃眼。 “师弟!亲师弟!”张之维随手把兔骨头一扔,凑过来搂住明子的肩膀,“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多不安全。道爷我吃点亏,给你当个保镖怎么样?” 明子瞥了一眼对方油乎乎的手,默默拉开距离:“你不是没目标吗?” “游历嘛,走到哪算哪。”张之维拍了拍胸脯,“只要包吃包住,龙虎山高徒指哪打哪。” 明子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底线的年轻道士。两人算是打出来的交情,师父让他入红尘,多个人同行,倒也省些麻烦。 “行。”明子点头,言简意赅。 不过两人毕竟也算是熟人了,并且都没有什么目标,随即相约而行。 事实证明,三一门的绝顶天才和天师府的滚刀肉,组成了个极其诡异的搭档。 张之维的饭量和他的修为一样深不可测。明子带的那点盘缠,在两人下馆子吃了五顿全肉宴后,彻底见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彻底回归了最原始的生存状态。 “明子,你这逆生三重的火候控制得不行啊。”张之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靠在树干上,指点江山,“这野鸡烤糊了。你应该把炁集中在掌心,均匀加热……” 明子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烤得发黑的野鸡直接塞进张之维嘴里。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烫烫烫!”张之维一边喊,一边嚼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两人一路向北游历。 没有目的地,全当是在红尘里打滚。这世道越来越乱,路上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军阀混战留下的满目疮痍随处可见。 荒村、破庙、饿殍。 明子话越来越少。他那张常年平静的脸,愈发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张之维眼底的懒散也渐渐被一种沉重代替。他不再抱怨没钱买酒,偶尔遇到劫道的土匪,也没了戏耍的心思,直接一巴掌拍断对方的腿,拿走财物分给路边的流民。 时间在两人的脚步声中悄然流逝。 直到1932年1月。 黄河边上的一处水陆码头。 寒风呼啸,夹杂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镇子当街的一个露天茶摊上,明子和张之维坐在条凳上,一人捧着一碗粗茶暖手。 摊子不大,挤满了歇脚的苦力和过路的客商。大家抄着手,缩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生计。 “号外!号外!” 一个冻得鼻涕横流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扯着沙哑的嗓子在街上狂奔。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惊天噩耗!日寇已全面占领东北三省!” “奉天、吉林、黑龙江全线失守!” “东洋人扶持溥仪,建立伪满洲国!” “南京政府下令,绝对不抵抗!” 报童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撕裂了码头的宁静。 茶摊上,原本嘈杂的闲聊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安静。 吧嗒。 一个老客商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散了一地,火星子被风一吹,灭了。 “东三省……没了?”老客商声音发抖,布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不抵抗?凭什么不抵抗!”一个年轻苦力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破旧的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那他娘的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就这么拱手让给那帮东洋矬子了?!” 群情激愤,骂娘声、叹息声、哭腔混成一片。整个茶摊像是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屈和绝望。 明子坐在原位,没动。 但他手里的那碗粗茶,水面开始剧烈颤抖。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粗瓷茶碗在他的掌心直接碎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顺着他白皙的手指往下滴,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明子没有催动逆生三重去抵御这股滚烫。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但坐在他对面的张之维,却感觉周围的温度硬生生下降了十几度。不是因为寒风,而是一股极其纯粹、压抑到极点的杀意。 四年前。 漫山遍野的大火,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个为了护他死在血泊里的王叔。那块递到他嘴边的,令人作呕的人肉。 明子缓缓抬起头。 他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陈词。明子转身就往镇子外走。方向,正北。 张之维看着明子的背影,伸手在破烂的道袍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枚皱巴巴的铜板,重重拍在茶桌上。 “老板,茶钱。” 张之维站起身,顺手折了一根枯树枝拿在手里把玩。他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连眼皮都完全掀开了。 “这破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张之维大步跟上明子。 “去哪?”张之维明知故问。 “东北。”明子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去干嘛?” “杀倭寇。” “算我一个。”张之维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手里的枯枝被他捏得粉碎,“正好拿那帮东洋矬子试试手感。” 听闻国难当头,明子和张之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立刻北上抗日。 没有马匹,没有多余的盘缠,全靠两双脚。 半个月。 两人翻山越岭。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大。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花,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色。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 流民的方向和他们完全相反。 大批大批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南跋涉。路边不时能看到冻僵的尸体,有的尸体上连件御寒的破棉袄都被扒光了。 明子和张之维逆着人流,迎着风雪,一路向北。 鞋底磨穿了,就撕下衣服下摆裹住脚。饿了,就嚼两口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咽一口雪水。 两人的话越来越少。每一分体力都被用来赶路。 明子始终维持着第一重的逆生状态,微弱的白光贴着皮肤,抵御着足以把人冻掉耳朵的严寒。张之维则是靠着天师府扎实的金光咒底子,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晕覆在体表,硬抗风雪。 半个月后。 两人终于穿过封锁线,成功抵达东北。 漫天大雪。在一处茂密的白桦树林里,两人停下了脚步暂歇。 “歇会儿。”张之维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他那身道袍早就破成了布条,冻得邦邦硬,敲上去能发出梆梆的声响。 明子点点头。连日来的高强度赶路,即便是他那已经五脏六腑炁化的肉身,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疲惫。 两人在避风的树根底下清理出一块空地。 张之维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堆在一起。明子屈指一弹,一道夹杂着极高浓缩真炁的白光闪过,枯枝瞬间被点燃。 篝火升起。 跳动的橘红色火苗驱散了周围的寒气。两人围坐在火堆旁,把冻僵的手伸向火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树枝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火堆旁,发出嘶嘶的声音,很快化作白烟。 明子拿起一根稍长些的树枝,准备拨弄一下火堆。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雪声。 咯吱。咯吱。 明子和张之维同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两人准备暴起的瞬间,风雪中传来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 “姜明子,你怎么在这” 第16章 李慕玄 两道人影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皮袄,干瘦如柴,佝偻着背,两只手拢在袖管里,一边走一边吸溜着鼻涕。 跟在老头身后的,是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厚实的黑棉袍,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尽管被冻得脸颊发红,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飞扬跋扈。 明子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少年的脸。 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翻过。 李慕玄。 还有那个干瘦的老头,全性妖人,鬼手王,王耀祖。 这并不是明子第一次见到李慕玄。四年前,三一门开山门收徒,那场残酷的入门考核中,李慕玄也在其中。 那时的李慕玄,是个天生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一眼就能看穿考官想要什么,三一门的长辈喜欢什么。 明子清楚地记得那场考核的画面。 几百号半大孩子在后山挑水、砍柴、走悬崖。大部分人都累得哭天抢地,叫苦不迭。唯独李慕玄,表现得完美无缺。 他不仅自己把活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还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去帮扶那些体力不支的同伴。 有人在山道上摔倒,李慕玄第一时间冲过去搀扶,满脸关切。 有人砍柴磨破了手,李慕玄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其包扎,连眉宇间那抹担忧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所有的同龄人里,他耀眼得就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璞玉。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吃苦耐劳。哪怕是累得双腿发抖,面对考官时,他依然能挤出最得体的笑容。 但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是精心编排的戏码,是精确计算的伪装。 李慕玄太聪明了,他的聪明让他早早洞悉了世故。他知道大人们喜欢看什么,知道名门正派的尺子是怎么量人的。所以他把自己死死塞进那个名为“完美弟子”的模子里,严丝合缝,不漏半点破绽。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直到他站在了左若童的面前。 那天,三一门的白玉大殿上,左若童一袭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那双清澈如水、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李慕玄。 没有夸赞,没有欣慰。 左若童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不诚。” 这两个字,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李慕玄精心披在身上的画皮。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在那位宛若谪仙的门长眼里,不过是孩童拙劣的杂耍。他的每一个刻意的微笑,每一次精准的帮扶,在左若童看来,都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算计。 三一门修的是逆生三重,求的是褪去后天浑浊,返璞归真。 最忌讳的,就是这颗被世俗聪明裹挟的机心。 心不诚,如何修真? 按照三一门的规矩,像这种心术不正、试图投机取巧的弟子,当场就该被赶下山去。但左若童没有那么做。 左若童看着阶下那个因被戳穿而脸色煞白的少年,眼底闪过的是一抹深深的惋惜。 他爱惜李慕玄的天赋。 那是一份极其罕见的、甚至不输给明子的绝顶悟性。左若童太清楚,这样一把极其锋利的绝世好剑,若是就这么草率地扔进红尘里,必定会被世俗的污泥侵蚀,最终走上无可挽回的邪路。 他想拉这个孩子一把。 于是,左若童给了李慕玄一个机会。一个褪去伪装、寻找本真的机会。 他没有将李慕玄收入门墙,也没有将其驱逐,而是将他送去了山下的洞山书院。 三年。 左若童给李慕玄定下了三年的考验期。 在这三年里,不传功法,不授异术。只有最枯燥的四书五经,只有最清苦的粗茶淡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扫地、磨墨、抄书。 左若童的本意,是希望这书院的浩然正气,这三年的晨钟暮鼓,能洗去李慕玄骨子里的轻浮与算计。让他学会什么是真正的脚踏实地,让他能够自我觉悟,找回那颗蒙尘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片苦心。 是一代宗师对一个迷途天才最大的宽容与期冀。 但左若童低估了李慕玄骨子里的傲气,也低估了命运的无常。 洞山书院的三年,对李慕玄来说,不是洗涤,而是煎熬。 每一天的抄书,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他那颗极其活跃、极度渴望展现自我的心,被死死压在书院那方寸大的天地里。他看着同龄人在山上修仙练炁,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对着枯燥的圣人微言发呆。 他觉得委屈,觉得愤怒,更觉得左若童是在故意折辱他。 就在这股怨气越积越深的时候,变数出现了。 王耀祖。 这个在异人界声名狼藉、被称为鬼手王的全性妖人,阴差阳错地闯入了李慕玄的世界。 与名门正派的条条框框不同,王耀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与自由。 鬼手王老了,他那一身诡谲莫测的绝学,急需一个能传承衣钵的好徒弟。而当他一眼看到在书院里压抑度日的李慕玄时,王耀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看出了李慕玄骨子里的邪性,看出了那份被规矩强行压制的桀骜。 王耀祖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说教,也没有用什么名门大派的规矩去约束。他只是在李慕玄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想笑就笑,想杀就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去揣摩任何考官的喜好。不需要伪装成一个乖孩子,不需要去迎合那些世俗的道德标准。 这种率性而为,这种绝对的无拘无束,对当时处于极度压抑中的李慕玄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名门正派教他隐忍,教他诚实,教他循规蹈矩。 而全性妖人却告诉他:你本就是天才,你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 王耀祖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传人,来延续他鬼手王的威名。 而李慕玄,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卸下伪装、尽情释放天性的理由。 在书院那段枯燥的岁月里,李慕玄的心偏移了。天平的一端是左若童那清冷高绝、要求苛刻的逆生三重;另一端,是王耀祖那恣意妄为、快意恩仇的全性做派。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那是洞山书院考核期满的一天。 阳光明媚,三一门的长辈亲自下山,准备验收这三年来李慕玄的磨砺成果。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绝顶聪明的少年,一定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重返三一门。 但李慕玄没有。 他站在书院的天井里,当着所有三一门长辈的面,当着那些曾经同吃同住的同窗的面,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代表着书院规矩的长衫。 没有羞愧,没有犹豫。 他扬起下巴,那张总是带着伪善面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张狂、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当众承认了。 承认自己受够了这些虚伪的规矩,承认自己根本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更承认了,他已经拜了全性妖人王耀祖为师。 …… 风雪依旧肆虐。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狠狠抽打在白桦树干上,发出凄厉的啸叫。 回忆的画面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迅速在明子的脑海中消退。 眼前,依旧是那片冰天雪地。 依旧是那团跳动着橘红色光芒的篝火。 明子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握着那根用来拨弄炭火的树枝。他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飞舞的雪花,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两道人影身上。 干瘦如柴的老头王耀祖,缩着脖子,拢着袖管,吸溜着鼻涕。 穿着黑棉袍的少年李慕玄,眼神桀骜,带着几分张狂与玩味。 两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站在了明子和张之维的面前。 第17章 就你们能抗倭?! “熟人?”张之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碰上明子认识的人,看这气氛,八成不是什么嘘寒问暖的旧相识。 明子没有理会张之维的询问。 他连看都没看张之维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雪地里的老头和少年。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少年,李慕玄。 明子手里的枯树枝在炭火里轻轻戳了一下。 “你们两个全性妖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子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去对抗呼啸的风声。但字字句句,却极度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砸在对面的两人面前。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开口就是定性。全性妖人。 这四个字从明子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居高临下。就好像在看两堆会喘气的垃圾。 雪地里。 干瘦的老头王耀祖依旧保持着那个揣着手的姿势。 这位在异人界恶名昭彰的鬼手王,听到“全性妖人”四个字,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脸皮早就磨得比城墙还厚。别人骂他什么,他根本不在乎,只要不影响他活着就行。 王耀祖面色不变,但他身后的李慕玄,却做不到这份从容。 李慕玄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雪窝里。 那张原本被冻得发白的脸,在听到明子的话后,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 那是极度窘迫、被戳破心思后引发的生理反应。 俗称,红温。 李慕玄死死咬着牙,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喷吐得越来越快。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李慕玄根本没法回答。因为事实太丢人,太跌份。 他跟王耀祖其实根本就不是冲着这冰天雪地来的。 东北战乱起,炮火连天。日本人真枪实弹地打过来了。 王耀祖是个极其通透的老滑头,一看局势不对,立马决定带着刚收的宝贝徒弟脚底抹油。 他们俩原本的计划,是看东北乱了,准备趁着封锁还不严密,顺着山路离开东北,逃往关内避难。 说白了,就是逃难。就是跑路。 这本没什么。全性中人,自私自利,明哲保身,这才是他们的行事准则。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但偏偏,他们在这条逃跑的路上,撞见了明子。 撞见了三一门那个被誉为绝顶天才、被左若童寄予厚望的姜明子。 撞见了那个自己曾经拼命想要比肩,却连门都没能进去的同龄人。 明子坐在火堆旁,迎着风雪北上。 而他李慕玄,裹着厚实的棉袍,正准备夹着尾巴往南逃。 这巨大的反差,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李慕玄那颗极度敏感、极度骄傲的自尊心上。 还没等李慕玄想好怎么开口掩饰。 明子手里的树枝再次拨弄了一下火苗。 明子抬起眼皮,看着满脸通红的李慕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难不成,你们是来抗击倭寇的吗?” 明子问得极其认真。 但配上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就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张之维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嘴里的干粮渣子呛死。他赶紧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杀人诛心。 张之维在心里给明子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师弟平时看着像块冰,这嘴毒起来,真是一刀直插大动脉。 全性来抗日?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慕玄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慕玄是谁? 他可是被称之为恶童的人。 他性格里的缺陷太明显了。天生傲娇,嘴硬到了极点。 他聪明,小聪明极多。就算放弃了玄门正宗,跟着王耀祖走在全性这条歧路上,他的修行速度也一点不比别人慢。 鬼手王的那些阴毒手段,他看几遍就能摸出门道。 这种变态的天赋,反而助长了李慕玄的气焰。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要证明自己没有错。他要证明左若童当年在洞山书院对他的评价是瞎了眼。 他不守规矩怎么了?他入了全性又怎么了?他李慕玄照样是这世上最拔尖的天才!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三一门的宝贝疙瘩面前,露出一丁点胆怯和狼狈。 哪怕是逃跑被撞见,他也绝对不能承认! “放屁!” 李慕玄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积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他指着坐在火堆旁的明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爆了起来。 “怎么就你们这些正派人士有爱国心?!” 李慕玄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白桦林里回荡,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嘶哑。 “我们全性就不配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半秒。 张之维停止了咀嚼,目光诡异地看着李慕玄。 这小子真敢说啊。 全性要是有爱国心,这世道早他娘的太平了。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但李慕玄不管。 他现在已经被明子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态度彻底逼疯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被明子比下去。 你三一门的姜明子敢顶着风雪北上杀鬼子,我李慕玄凭什么不敢?! “我告诉你姜明子!” 李慕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张平静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来这东北,就是为了抗击倭寇的!” 话一出口,李慕玄自己都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没有退路了。话赶话逼到了这份上,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宁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也绝不低头。 他不仅要说,还要说得比谁都硬气。 李慕玄猛地扯开领口的盘扣,任由冰冷的雪花灌进脖子里。他指着天,指着地,最后指着明子。 “我就是要证明他左若童错了!” “他左若童教出来的徒弟能干的事,我李慕玄一样能干!而且干得比你更好,比你更强!” 李慕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吼完这几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是在雪地里燃烧的一把邪火。 这番话,三分是嘴硬,七分是赌气。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自尊,为了证明给那个曾经拒绝他的老人看。他不惜把自己原本逃命的计划全盘推翻,强行把自己架在了抗日的火堆上。 明子坐在火堆旁,静静地听完李慕玄的咆哮。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嘲讽被拆穿的得意,也没有听到对方豪言壮语的敬佩。 他只是拿着那根枯树枝,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苗。 就好像刚才李慕玄那声嘶力竭的放话,不过是一阵稍微大点儿的风声。 旁边。 一直缩着脖子、揣着手、面色不变的王耀祖,此刻终于装不下去了。 老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王耀祖一听李慕玄喊出那句“我来这就是为了抗击倭寇的”,就知道彻底坏事了。 完了。 全完了。 王耀祖心里一万头野驴狂奔而过,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把李慕玄拍晕,直接扛在肩膀上连夜跑路。 但他忍住了。 王耀祖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的李慕玄。 看着少年眼中那股子死不认输的倔强。 老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自己挑的传人,自己选的徒弟。这小兔崽子骨子里的傲娇和嘴硬,他比谁都清楚。 话都放出去了,以李慕玄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能怎么办呢? 王耀祖吸溜了一下鼻涕,认命般地缩紧了破皮袄。 还能怎么办,只能陪着他了。 第18章 小伙子们,看老前辈,给你们露一手 风雪漫天。 前方的村落,浓烈的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直冲灰暗的天际。 村子里,大火已经吞噬了半数以上的茅草屋。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倭寇正狂笑着踹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院子里,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死死护着一口装着口粮的陶罐,被一根冰冷的刺刀直接贯穿了胸膛。老汉抽搐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旁边,两个倭寇正拖拽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往雪堆里按。妇人凄厉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着倭寇肆无忌惮的淫笑,顺着寒风刺进坡上四人的耳朵里。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明子没有说话。他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村子里的火光,四年前那场大火的残影在脑海中疯狂重叠。 他随手折断身旁一根手腕粗的枯木枝。体内逆生三重的真炁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眨眼间,枯木化作半透明的玉质。 明子右脚猛地踏碎身下的冻土,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奔村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风雪。 村口,一个正端着三八大盖警戒的倭寇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直接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明子手里的玉质木棍带着恐怖的动能,硬生生砸碎了那颗头颅。 枪声大作。 战斗瞬间爆发,但局势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并不是一群散兵游勇,更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为了这一次性吞下整个东北,倭国可谓是砸锅卖铁,倾尽国力。这支正在村子里肆虐的小队,是受过最严格军事训练、在无数次演习中打磨出来的精锐步兵!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村里的倭寇根本没有出现半点惊慌失措。 “敌袭——!” 那个刚才还在行凶的倭寇军曹,一把推开手里的妇人。他连裤子都没提好,直接就地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一堵石墙后面,同时从腰间拔出王八盒子,吹响了尖锐的哨声。 听到哨声和枪声,分散在村子各处的数十个倭寇,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军事素养。 他们迅速丢下手里的粮食、鸡鸭,甚至是怀里的女人。没有任何人乱跑,也没有任何人发出无意义的喊叫。 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在风雪中响起。 不到十秒钟,原本混乱不堪的街道上,倭寇们已经依靠着断墙、水缸、土屋的拐角,迅速构建起了三道交叉火力网。军靴踩在雪地里,战术走位极其刁钻,三三制的小队配合严丝合缝。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明子冲锋的方向倾泻而去。 明子身形暴退。他挥舞着手里的玉质木棍,将射向面门的三发子弹硬生生磕飞。巨大的动能震得他虎口发麻,玉棍表面更是被子弹崩出了细密的裂痕。 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刺啦一声。 包裹在皮肤表面的逆生真炁猛地一晃,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明子的肩膀上,衣服被撕裂,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 异人在这个时代,虽然可以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高手,但归根结底,异人也是人。 血肉之躯,抗不住钢铁洪流。被这种军用步枪正面打中,一样会骨断筋折,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躲开!” 张之维的大吼声从后方传来。 暗金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暴涨。张之维顶着厚重如山的金光咒,大步跨入街道。他一把扯住明子的后领,将他拽到一座磨盘后面。 就在他们躲进去的瞬间,十几发子弹狠狠咬在张之维的金光咒上。 铛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张之维闷哼一声,体表的金光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泛起剧烈的涟漪,原本厚实的光罩竟然肉眼可见地薄了几分。 “这帮东洋矬子吃错药了?!”张之维靠在磨盘后面,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咬着牙骂道,“这他娘的是正规军的火力配制!几十杆枪一起集火,我这金光咒也扛不住几轮!” 另一侧的屋顶上,李慕玄原本想凭借轻功绕后偷袭。他刚翻上屋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就死死锁定了他的位置。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屋脊上的瓦片被扫射得粉碎。李慕玄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密集的子弹逼得狼狈翻滚,直接从两米高的屋顶摔进了院子的雪堆里。 “呸!”李慕玄吐出一口带雪的泥沫子,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凝重,“正规军的阵地战,真把咱们当靶子打!” 数十头鬼子,配合紧密得毫无破绽。 那个倭寇军曹躲在石墙后,不断用日语大声指挥。 “第一分队,正面压制!” “第二分队,左翼包抄!” “掷弹筒,准备!” 村子里的街道被他们切割成了几个致命的死角。子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左侧的倭寇借助房屋掩护,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正面的机枪手趴在制高点,子弹一刻不停地压制着明子四人的掩体。 他们不跟异人单挑,不拼拳脚,只用最残酷、最高效的战争机器逻辑,一层一层地收紧绞索。 嗵!嗵! 两声沉闷的异响穿透了枪声。 “卧倒!”老王头王耀祖凄厉地喊了一嗓子,干瘦的身体极其灵活地缩成了一团,滚进了一个用来储存地瓜的地窖坑里。 两枚掷弹筒发射的小型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落在了张之维和明子藏身的磨盘附近。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漫天飞舞的积雪混合着泥土和弹片,向四面八方席卷。 巨大的石制磨盘被炸得四分五裂。张之维强行催动全部金光咒,将明子护在身下。暗金色的光罩在爆炸的气浪中疯狂扭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咳咳咳……” 烟尘散去,张之维剧烈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金光咒被硬生生炸出了几个缺口,道袍被弹片划得破烂不堪。 明子的逆生真炁也消耗极大,五脏六腑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他冷冷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土黄色军靴,手指死死扣住那根残破的玉化木棍,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包围圈,彻底成型了。 三十多把三八大盖,两挺轻机枪,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指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废墟。 只要那个军曹一声令下,他们这几个异人界的高手,就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躲在地窖坑里的老王头王耀祖,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破皮袄上的泥土,把嘴里咬着的旱烟袋拿下来,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磕掉里面已经熄灭的烟沫子。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管,听着那些倭寇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王耀祖那张干瘪如老树皮的脸上,突然收起了那副猥琐怕事的模样。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老王头知道,不能再藏私了。 面对这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正规军队,再藏着掖着,今天他们四个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全性鬼手王的底蕴,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伪装。 他佝偻了几十年的后背,缓缓挺直。枯瘦的十指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发出指节错位的清脆爆鸣。 王耀祖转过头,看向旁边被火力压制得浑身是伤的三个年轻人。他咧开缺少门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张狂的笑容。 “小伙子们,看老前辈,给你们露一手。” 第19章 倒转八方 倒转八方。 这是明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门手段。 四年前的后山,白云缭绕。 左若童一袭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那时,左若童给明子讲天下异术,讲八奇技,讲各门各派的杀招。讲到最后,这位宛若谪仙、傲视天下的三一门门长,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极深的惊叹。 曾经,左若童下山游历,正好撞见鬼手王王耀祖作恶。左若童何等修为?逆生三重全开,当场就把王耀祖逼到了绝境,死死堵在了一处断崖边上。 原本,左若童只需一掌,就能让这全性妖人灰飞烟灭。 但在生死关头,王耀祖没有闭目等死,而是被逼急了,施展出了他压箱底的绝学——倒转八方。 那一招打出来,左若童停手了。 左若童没有细说那一战的细节,但明子永远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见到绝世玉雕、不忍将其砸碎的惜才与震撼。 “技近乎道。”左若童是这么评价的。 因为这门绝学太惊艳、太罕见,左若童当场收了杀招。他站在断崖边,看着死里逃生的王耀祖,立下了一个规矩:“这等奇技,若是就这么断了传承,是异人界的损失。我左若童,放你三次。” 能让正邪不两立的三一门长,硬生生许下放过三次的承诺。 明子没亲眼见过那一战,但他把师父对这门手段的拆解,一字不落地刻在了骨子里。 “这招倒转八方,如今江湖上也叫人磁。” 左若童在静室里,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常人斗法,比的是炁的厚薄,招式的精妙。但他不比这个。他只操控一样东西——力。” 左若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一运炁,就能在自己周围,或者指定的区域,凭空扯开一个看不见的‘场’。这个场极其霸道,它不讲究物理碰撞。你造一堵墙挡着,或者你把护体罡气练到金刚不坏,都没用。他的场,无视实体,无视能量媒介,直接穿透过去,笼罩他想要笼罩的地方。” “只要进了他构建的那个场,所有力的方向,全归他管。这不是他用自己的真炁去硬顶你的攻击,而是他直接扭转了既有力量的‘矢量’。” 左若童当时拿了一枚铜钱,随手往上一抛。铜钱落下,砸在桌面上。 “重力是向下的。但在他的场里,他一个念头,重力就能变成向上。敌人打过来的子弹、飞刀、拳头的动能,他不需要花大力气去硬接,只需要在场内拨弄一下方向。向前的杀招,瞬间就能原路返回,甚至拐个弯打中施术者自己。” 左若童当时看着明子,语气极为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告诫。 “明子,以后若是对上此人,绝不可自恃肉身强横。你的逆生三重也好,天师府的金光咒也罢,防的是外力冲击。但他倒转八方,是直接作用在‘力’本身之上。” “他把场隔空套在你的身上。根本不需要碰破你的一层油皮,直接在场内改变方向。他能隔着你的护体罡气,直接在内部施加扭力。一念之间,就能把你的心脏、肝脏、脾肺肠子,像拧毛巾一样,活生生拧成一团烂肉!” 听到这句回忆,明子身旁的张之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张之维眼皮狂跳,死死盯着王耀祖的背影。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抹极其忌惮的神色。张之维能感觉到,老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炁机,竟然让他的金光咒产生了一种无从防御的空虚感。 静室里,左若童挥袖擦去了桌面上的水渍。 “这老妖人,不仅能打人,还能在天上走。这叫凌空借力。” “常人轻功再高,在半空中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时,也必须找个落脚点。哪怕是踩一片树叶、借一口真炁。但他不需要。他能在半空中凭空构建力场,直接踩在自己造出的力场上,产生反作用力。” “所以,他能在半空中瞬间急停、凭空变向,甚至毫无征兆地二次加速。跟这老妖人交手,你永远无法预判他下一步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落下来。” 力场构建。 矢量操控。 无视防御。 凌空借力。 “开火!” 倭寇军曹嘶哑的咆哮声,终于撕裂了死寂。 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 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三十多支步枪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金属风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王耀祖那干瘦的身躯倾泻而去。 现在,这个绝学就要在眼前施展了吗? 第20章 我的选择,根本没有错 哒哒哒哒哒!砰砰砰砰! 几十把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弹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砸向王耀祖那干瘪的身躯。 没有金光咒的厚重防御,也没有逆生三重的白光护体。 老王头就那么揣着手,佝偻着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就在第一排子弹距离他面门只剩不到三尺的瞬间。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颤。 一个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让周围光线产生诡异扭曲的半球形力场,以王耀祖为中心,瞬间撑开,半径足有两丈! 子弹狠狠扎进了这个扭曲的力场中。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子弹被挡住的火花。 那些带着恐怖动能、足以把人打成烂肉的黄铜弹头,在进入力场的刹那,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对的规则之中,速度不仅没有减慢,方向却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生硬的折角! “还给你们。”老王头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凌空翻了个手腕。 咻咻咻咻咻! 原本射向四人的密集弹雨,在老王头翻腕的瞬间,全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仅回去,速度甚至比来时更骇人! 噗! 正前方,一个端着机枪疯狂扫射的倭寇机枪手,脑袋直接被自己射出的三发机枪子弹同时贯穿。头盖骨掀飞,红白相间之物喷洒在身后的断墙上。他连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都没来得及松开,尸体就已经砸在了雪地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倭寇的战术素养极高,绝大多数人都躲在石墙、水缸、屋角的掩体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射击。 如果是正常反弹的子弹,顶多打在掩体上。 但王耀祖的倒转八方,根本不讲物理常识。 “拐。”王耀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那些倒飞回去的子弹,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弧线。绕过水缸,绕过断墙,直接从侧面、甚至从正上方,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那些躲在掩体后的倭寇脑袋里。 噗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破开西瓜般的闷响在村子里接连炸起。 前一秒还构筑着严密交叉火力网的倭寇阵地,下一秒直接变成了血肉磨坊。 躲在石墙后的几个步兵,被拐弯的子弹从太阳穴射入,尸体如同被砍倒的木头般齐刷刷倒下。 那个刚刚装填好掷弹筒的副射手,被自己打出的榴弹原路弹回,榴弹在脚下爆炸,整个人被炸成了两截,碎肉和内脏挂在旁边的白桦树枝上,冒着刺鼻的腥气。 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倒转八方造成的伤亡,远远超过了之前明子和张之维硬顶着火力厮杀造成的总和! 三十多个精锐倭寇,瞬间倒下了一大半。 张之维蹲在碎裂的磨盘后面,看着满地死状凄惨的倭寇,眼角狂跳。 “真他娘的邪门……”张之维喃喃自语,金光咒的光芒都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这就是倒转八方?这不讲理的程度,比那大耳贼还恶心。” 明子眼神冰冷,他死死盯着老王头周围那圈扭曲的力场,左若童教导的话在脑海中一一印证。 不用硬接,不用对耗。 借力打力,矢量操控。 村口,一处相对完整的砖房背后。 倭寇军曹小野正夫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他那张饱经风霜、原本满是狰狞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小野正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干瘦的中国老头。 刚才那一拨反弹,他亲眼看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机枪班和掷弹筒小组全军覆没。那不是子弹打偏了,那是违背物理常识的轨迹改变。 “长官!第二分队伤亡过半!第一分队几乎全灭!”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小野脚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子弹打不进去!会自己飞回来!他们不是人!是恶鬼!” 啪! 小野正夫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个士兵扇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闭嘴!大倭国皇军字典里没有恶鬼!” 小野正夫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着一股极其疯狂的毒辣。 他不仅是基层的军曹,他曾在关东军的特务机关进修过。 他知道眼前这几个人是什么。 “异人。”小野正夫咬着牙,用日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在特务机关的绝密档案里,他见过关于支那这片土地上特殊人群的描述。那些能操控火焰、雷电,甚至肉身抗子弹的怪物。 但他更清楚那些档案里的另一条铁律! “这些怪物的能力,是依靠体内一种叫‘炁’的能量维持的!”小野正夫一把揪住旁边通讯兵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厉声咆哮,“这种违背常理的能力,绝对不可能一直维持!他们是人,体能和那种能量总会耗尽!”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背着电台的通讯兵。 “立刻发报!呼叫大队本部增援!坐标,现在的村落!”小野正夫的声音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狼,“告诉大队,发现高价值支那异人!请求重火力覆盖,请求装甲车支援!” “嗨!”通讯兵立刻手忙脚乱地架起天线,开始疯狂敲击发报机。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枪炮声中显得极其急促。 发完指令,小野正夫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还在发抖的士兵。 “所有人,听我的命令!散开!不要集中射击!”小野正夫举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分成三人小组,拉开距离!用步枪远距离点射!消耗他的能量!” “包围圈绝对不能被冲破!” 小野正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操控力场的老头,眼底的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他太清楚这种力量的破坏力了。如果让这种怪物活下去,如果让这种能把子弹弹回来的能力出现在战场上,对大倭国皇军的阵地战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每一个大倭国战士,都是帝国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巨大财富。刚才那一瞬间死掉的十几个老兵,让小野正夫的心都在滴血。 “这种能力,必须扼杀在这里!”小野正夫面目狰狞,疯狂下达死命令,“用命填,也要把他们钉死在这个村子里!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枪决!开火!继续开火!” 砰!砰!砰! 残存的十几个倭寇在长官的弹压下,克服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们散得很开,利用各种掩体,继续朝着王耀祖的方向进行冷枪点射。 虽然火力远不如刚才猛烈,但这种四面八方的骚扰,强迫王耀祖必须时刻维持着倒转八方的力场。 老王头站在雪地里,眉头微微皱起。 “这帮东洋矬子,还挺有见识,知道耗我。”王耀祖撇了撇嘴,干枯的手指再次拨动。 几发冷枪子弹被他随手弹飞,打穿了远处的几棵白桦树。 这种程度的点射,对他来说确实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如果对方的增援到了,重炮洗地,他这倒转八方再强,也护不住身后这几个小辈。 就在老王头盘算着怎么撕开一条口子突围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棉袍的身影,极其嚣张地从地窖坑里跳了出来。 李慕玄。 他刚才被机枪压制得像条狗一样摔进雪堆里,心里那股子邪火早就憋到了极点。现在看到自己师父一出手,瞬间秒杀大半倭寇,甚至逼得剩下的人只能像老鼠一样躲着放冷枪,李慕玄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巴高高扬起,大步走到王耀祖身边。 然后,李慕玄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躲在磨盘后面的明子。 风雪中,残存的枪声还在零星响起。 但李慕玄根本不在乎那些子弹。他站在倒转八方的力场保护下,看着明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张狂、极其快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他背弃书院、背弃那些狗屁规矩,毅然决然拜入全性后,想要得到的答案! 什么是天才?这就叫天才! 什么名门正派的逆生三重,什么修身养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倒转八方这种不讲理的绝学面前,全都是虚的! “姜明子!” 李慕玄扯着嗓子,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指着周围满地倭寇的残肢断臂,指着那些被自己子弹爆头的尸体,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炫耀和骄傲。 “看到没有?!” 李慕玄大步向前走了一步,直直地指着明子的鼻子,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这就是我学的手段!这就是全性的绝学!我学的倒转八方,根本不弱于你们三一!” “我的选择,根本没有错!” 第21章 去把这个支那人拿下 风雪交加的东北平原上,急促的电波穿透了夜空。 三十里外,日军满洲某区域指挥部。 煤炉烧得通红,屋子里热气腾腾。区域指挥官高桥大佐正端着一杯热茶,查阅着前线的扫荡日志。 “砰!”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灌进屋子。通讯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连军帽掉了都顾不上捡。 “报告长官!小野分队急电!”通讯兵声音劈了叉,双手捧着电报纸死死发抖,“请求紧急战术指导!他们……他们被包围了!” 高桥大佐眉头一皱,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八嘎!小野带了一个满编的精锐小队,还有两挺机枪和掷弹筒!包围?被谁包围?支那的游击队吗!” “不……不是游击队。”通讯兵咽了口唾沫,看着电报纸上的字,仿佛见了鬼一样,“小野曹长汇报,目标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高桥大佐气极反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把揪住通讯兵的衣领,“四个人包围了帝国一个精锐小队?小野正夫脑子被冻坏了吗!” 通讯兵结结巴巴地念出电报:“目标疑似支那异人。子弹无法击中,所有射出的火力全部……全部原路反弹。第一分队全灭,第二分队伤亡过半。请求重火力覆盖……” 高桥大佐一把抢过电报纸。纸上的字迹凌乱,显然发报人当时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 “原路反弹……”高桥大佐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眼角的肌肉狂跳。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基层军官。在关东军的特务机关进修时,他翻阅过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绝密档案。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藏着一群违背物理常理的怪物,他们统称为“异人”。 反弹子弹? 高桥大佐快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一巴掌拍在小野分队所在的那个村落坐标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作为一个正规军指挥官,他太清楚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怕枪械,甚至能把现代火器攻击全部反弹给射击者的怪物。如果这种怪物活着离开,潜入大倭国皇军的后方阵地,或者直接冲进防线。几挺重机枪不仅杀不死他,反而会变成屠杀帝国士兵的绞肉机! 对现代战争而言,这种能力就是一颗会移动的灾难核心。 “绝不能让他活着!”高桥大佐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挡在路上的椅子,拔出指挥刀劈在办公桌上。 “传我的命令!” 副官立刻立正:“嗨!” “命令驻扎在十里外的第三小队、第四小队,全副武装,立刻急行军支援小野!把仓库里的迫击炮和所有手榴弹全带上!”高桥大佐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告诉那两个小队长,不要跟目标打近战!拉开距离,用迫击炮给我把那个村子犁平!用爆炸覆盖他!” “嗨!”副官转身跑去传令。 高桥大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门外的风雪,心里清楚,普通的军队对付这种级别的异人,填进去多少人命都是未知数。 他走到桌前的红色专线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给我接奉天,我要直接向将军阁下汇报。” 奉天城,一处戒备森严的公馆内。 留着仁丹胡的铃木将军穿着丝绸睡衣,坐在真皮沙发上,静静听着电话里高桥大佐急促的汇报。留声机里正播放着舒缓的西洋音乐,与电话那头传来的前线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阁下,我已经增派了两个小队。”高桥大佐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但我认为,对付这种能够扭转火力轨迹的支那怪物,普通士兵的伤亡代价太大了。我恳请上级,在异人层面上给予支援!” 铃木将军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摇晃。 “反弹子弹的场,闻所未闻。”铃木将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高桥,你做得对。普通士兵填进去,只是白白损耗帝国的战争资源。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前线的人在外围封锁就行。” “可是将军……” “执行命令。”铃木将军挂断了电话。 他把红酒一饮而尽,走到窗边,看着奉天城外的夜色。 铃木不仅是大倭国皇军的将军。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谁背后没有点影子? 倭国国内的国情错综复杂。虽然表面上统一,但各大旧贵族、财阀依然把持着绝对的话语权。诸侯乱战的余风从未真正平息。每一个庞大的贵族势力背后,都供奉着强大的异人流派。 他们在国内争权夺利,把军队当成延伸权力的触手。铃木自己,就是德川家族安插在满洲军方的一颗重要钉子。 “支那的异人,能反弹子弹的绝学……”铃木摸了摸下巴。他是个政客,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利益。 如果德川家能把这种绝学拿到手,或者哪怕只是带回那个异人的尸体进行研究,在军部的发言权必将大增。 对付异人,只能用异人。 铃木转身,走到书房最深处。他推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部没有拨号盘的特制无线电通讯器。 这是直通倭国本土、直接连线德川家主的专线。 跨越海峡的电波,在深夜连通了倭国京都的一座古老府邸。 庭院里,惊鹿敲击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纸门后,一个苍老却透着十足压迫感的身影盘腿坐在蒲团上。 德川家主。 “铃木,满洲的冬天很冷,你深夜打来,最好有值得吵醒我的消息。”德川家主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铃木将军立刻低下头,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态度也恭敬到了极点。 “家主大人。满洲前线出现了一个变数。一个支那异人。” 铃木快速而精准地将高桥大佐汇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个能够无视物理定律、反弹一切射击火力的诡异力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只能听到惊鹿啪的一声敲击声。 “连机枪子弹和榴弹都能原路退回?”德川家主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致,“支那那片烂地,虽然快被帝国打穿了,但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偏门手段,确实有点意思。” “家主大人英明。”铃木顺势说道,“军方如果用重炮洗地,或许能杀死他,但那样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这种级别的绝学,如果被军部其他派系的人先盯上,对德川家是个损失。我希望,家族能派高手过来,亲自摘下这颗果实。” “军方的普通士兵,确实对付不了真正的异术高手。”德川家主冷哼一声, 铃木面露喜色:“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人过去。”德川家主的语气变得阴冷,“大倭国皇军的推进不能被一个支那异人挡住,德川家的威严,也需要新的战利品来点缀。” 通讯切断。 京都,德川府邸深处。 德川家主放下特制的通讯器,拍了拍手。 纸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宽大和服、踩着木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容苍白,眼底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戾气,腰间随意地插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妖刀。 德川笑川。德川家主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德川家年轻一辈中最残忍的刽子手。 “爷爷。”德川笑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有杀人的活儿?” “去满洲。”德川家主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孙子,“铃木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支那异人。” 德川笑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嗜血的狂热根本掩饰不住。 “反弹子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右手拇指轻轻一推刀格,一截暗红色的刀刃弹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别轻敌。”德川家主敲了敲地板,“支那的异人界水很深。能搞出这种阵仗的,不是泛泛之辈。你这次去,不仅要杀了他,立下军威,如果能把他的功法得到,就更好了。” “明白。”德川笑川一把将妖刀按回原位,脸上的笑容越发神经质,“支那的骨头,切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去吧,带上你的人。连夜坐军用运输机过去。” 德川笑川转过身,走出房间。 站在飘雪的庭院里,德川笑川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他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唰!唰!唰!唰! 四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庭院的假山、树冠和屋檐下窜出,稳稳地半跪在德川笑川的身后。 第22章 重重包围 话音刚落。 嗖!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贴着李慕玄的头皮擦过,直接削掉了一撮带血的头发。碎石混合着雪水溅了他一脸。 老王头一巴掌拍在李慕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直接把他扇了个趔趄:“错你奶奶个腿!跑啊!站在这儿等死吗!” 张之维靠着半截断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那原本金光流转的道袍早就成了碎布条:“这帮孙子学精了。再不走,等他们大部队合围,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明子面无表情地拔出扎在左臂里的一块木刺,逆生白光涌动,强行封住伤口冒出的鲜血。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往北冲,进林子。” 四人没有丝毫废话,瞬间达成共识。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他们都很清楚,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张之维强提一口炁,残存的金光勉强覆盖全身,顶在最前面开路。明子紧随其后,白玉般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李慕玄施展轻功,身形压得极低,紧贴着地面窜出。老王头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子里,维持着倒转八方的半球形力场,负责断后。 刚冲出掩体不到十米。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不是排枪齐射,而是极有节奏的单发点射。 子弹刁钻无比,全部卡在四人前冲的必经之路上。 张之维逼得急停,脚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明子侧身翻滚,避开射向胸口的一发子弹。李慕玄为了躲避交叉火力,脚下一滑,直接扑进了一个满是残雪的弹坑,吃了一嘴的冰渣。 老王头赶紧拨弄手指,力场涌动,把几发飞向众人要害的子弹硬生生弹开。 “操!火力太密,冲不过去!”张之维骂骂咧咧,连滚带爬缩回原先的土墙后面。 明子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身上的逆生白光一阵乱颤。 百米外,一处残破的磨盘后。 小野正夫趴在雪地里,举着望远镜。旁边散落着七八个步枪手。 “曹长,他们想从北边突围。”副射手低声报告,手指扣在扳机上。 “开枪。打腿,打他们脚下。”小野正夫声音阴冷,没有半点急躁,“传我的命令,所有人,绝对不许靠近!保持一百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他太清楚这几个支那异人的破坏力了。刚才那恐怖的反弹诡技,让他彻底放弃了近战的念头。贴身肉搏,一个照面就会被秒杀。 “他们往前冲,我们就退。他们退,我们就贴上去。”小野正夫死死盯着土墙后的人影,眼神毒辣,“大倭国皇军的弹药充足。不用急,用子弹耗干他们的能量!” 砰! 又是一发冷枪。打在土墙边缘,碎砖四溅,粉尘落了张之维一身。 土墙后。 李慕玄满脸涨红。刚吹嘘完倒转八方的无敌,转眼就被压在坑里吃灰。这极致的反差让他敏感的自尊心彻底抓狂。 “一群缩头乌龟!有种过来拼刺刀啊!”李慕玄扯着嗓子大吼,猛地探出身子就要冲出去。 回应他的是三发精准的品字形点射。 如果不是老王头眼疾手快扯了他的后领一把,李慕玄的脑袋已经开了花。他跌坐在地,看着擦过鼻尖的弹道痕迹,手脚一阵冰凉。 明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动静,眼神沉了下来。 “没用。”明子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沙哑,“对方是正规军。战术素养极高。他们看出了我们在硬撑,直接拉长了战线。” 明子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青砖,强行灌注逆生真炁,猛地掷出。玉质化的砖块带着破空声砸向百米外的倭寇掩体。但距离实在太远,动能在半空中大幅衰减,被小野正夫等人轻松翻滚躲开。 张之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自己黯淡无光的双手:“这帮孙子,平时不是最喜欢喊着口号板载冲锋吗?今天怎么全转性了,属王八的?” “这叫精明。”老王头靠着墙根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倒转八方固然霸道,但对精神和炁的消耗大得离谱。尤其还要在这种远距离的点射中,精准操控每一发子弹的轨迹,老人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 “再试一次。”明子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 十分钟内,四人又尝试了三次换向突围。 毫无悬念,全部被逼回。 倭寇展现出了极度精明且恶心人的战术。不撕咬,不肉搏,就远远地吊着。左边冲,右边放冷枪;右边冲,左边放冷枪。 四人明明都有着在异人界足以横着走的绝顶天赋。张之维的金光咒、明子的逆生三重、老王头的倒转八方、李慕玄的轻功。但在这种毫无死角、绝对理智的现代军事战术面前,竟然完全找不到发力点。 张之维想用雷法劈人,但百米的距离已经超出了五雷正法的精准控制范围,盲目放雷只会加速耗空自己。老王头的力场只能被动防御,根本罩不住那么远的敌人。 空有一身通天本领,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感,让四人如鲠在喉。 明子的情况更糟。逆生二重虽然能修复皮肉,但真炁不是无限的。之前的战斗加上硬顶雷法,他的经脉已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白玉般的皮肤下,隐隐渗出血丝。 这片断墙,彻底成了他们的死地。 远处,小野正夫看着怀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差不多了。这些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 “曹长,要不要冲锋?” “蠢货!”小野正夫反手一巴掌扇在副射手头上,“继续点射!他们已经是网里的鱼,只要不靠近,他们连咬人的机会都没有!” 土墙后,老王头活动着抽筋的手指,苦笑一声:“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快被榨干了。再这么耗下去,顶多半炷香,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李慕玄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破皮流血。 “难道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这儿?!”李慕玄猛地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我去引开火力,你们走!” “坐下!”老王头厉喝,“你那点三脚猫的轻功,出去就是活靶子!还嫌不够丢人?” 死局。 完完全全的死局。 老王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暗自调动丹田内最后一丝残炁,准备拼了这条老命,哪怕拉上几十个垫背的,也要把李慕玄送出去。 张之维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准备不顾经脉受损,强行催动五雷正法,硬开一条血路。 就在四人陷入绝望,准备做困兽之斗、玉石俱焚的瞬间。 村子外围的风雪夜中。 突然。 砰! 极其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第23章 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砰! 不是三八大盖的脆响。这枪声闷得像是在破鼓上敲了一记。 百米外,正趴在雪地里准备扣动扳机的倭寇副射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狗皮帽子连带半块头盖骨飞了出去,红白相间的液体溅了旁边的小野正夫一脸。 小野正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整个人懵了一秒。 作为在关东军特务机关进修过的老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迅速扫视弹道来源。 不是从那片土墙后打出来的。 是从村外的白桦林! “敌袭!后方敌袭!” 小野正夫扯着嗓子咆哮,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嘶哑又尖锐。 倭寇的阵型瞬间乱了。原本死死盯着土墙、维持着绝对压制力的十几个枪口,下意识地调转方向,指向村外的白桦林。就这一个动作,那个密不透风的火力网,裂开了一道口子。 土墙后。 老王头耳朵抖了抖,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起。 “包围圈破了!走!” 老头双手猛地往外一推,十指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维持了半天的半球形力场瞬间消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顺着墙根就往下溜。 张之维一把薅住老王头的后领子,将他提溜起来。 张之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力场刚撤,他身上黯淡的金光轰的一声重新燃起。虽然不如全盛时期那般耀眼,但依旧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霸道。 “孙子们!爷爷不陪你们玩了!” 张之维像头被激怒的熊,直接撞碎了半截土墙,顶在最前面,脚掌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明子一言不发,逆生三重的白光包裹全身,紧紧跟上。他的左臂还在渗血,经脉里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楚,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李慕玄憋屈了半天,眼看有活路,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他脚下踩着全性的轻功步法,身形压得极低,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猴子。 村外林子里。 砰!砰!砰! 乱七八糟的枪声此起彼伏。听声音,有老掉牙的汉阳造,有打猎用的土铳,甚至还有几支连发都做不到的火绳枪。 火力弱得可怜。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好几发子弹直接打在了倭寇前方的磨盘上,连个火星都没蹭出来。 但就是这阵乱枪,直接打乱了小野正夫的节奏。 “不要乱!分出三个人火力压制树林!其余人继续盯着土墙!”小野正夫一巴掌扇翻一个乱开枪的士兵。 晚了。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火力空窗期,张之维已经顶着金光冲出了五十米。 “开枪!拦住他们!”小野正夫举起南部十四式手枪,冲着张之维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张之维的金光上,炸开几团火星。张之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现在的金光早就成了强弩之末,硬抗子弹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他硬是没停步,反而跑得更快。 “张师兄,低头!”明子在跑动中冷喝一声。 他随手捡起半块碎砖,灌注仅存的逆生真炁,甩手砸出。 玉质化的砖块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线,精准砸中一个正在拉栓的倭寇面门。那倭寇连惨叫都没发出,鼻梁骨粉碎,仰面栽倒。 “老子先走一步!”李慕玄跑得最快,仗着身形灵活,在几个弹坑间连续翻滚,第一个窜进了白桦林的边缘。 老王头被张之维拎着跑,一双小短腿在半空中直蹬。眼看几发流弹就要追上张之维的后背,老头咬破舌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半个圈。 子弹擦着张之维的耳朵飞了回去,打碎了旁边的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冰渣子炸了一地。 四人一头扎进白桦林。 刚跑出几十米,周围的树干后面就探出十几个黑洞洞的枪管。 “站住!别动!” 一个粗犷的东北口音在雪夜中响起。 张之维身上的金光一阵闪烁,随时准备动手。明子眼神一沉,右手捏住了袖口里的半截木刺。 李慕玄更是直接骂出了声:“娘的,刚出狼窝又进虎穴?没完了是吧!” “别动手!我们是中国人!”老王头赶紧大喊一声,顺势剧烈咳嗽起来。 树干后面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穿着油光发亮的破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烂了半边的狗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把膛线都快磨平的汉阳造,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汉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下打量了四人几眼。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大个子。 一个白头发、皮肤泛着白光的少年。 一个流里流气的小子。 还有一个干瘪的小老头。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邪门。 但汉子看清了他们身上沾着的倭寇血迹,又看了一眼村子里正在跳脚大骂的日本兵。 他放下枪口,冲身后摆了摆手。 “自己人,把枪放下。” 周围的树丛里陆陆续续钻出二十多个人。 张之维扫了一圈,眼皮直跳。 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披着麻袋的。手里的家伙更是寒碜,除了几把破步枪,剩下的全是大刀片子、红缨枪,甚至还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锄头。 “我还以为哪路天兵天将下凡了呢。”张之维吐出一口血沫,忍不住吐槽,“你们这装备,全性看了都得发两块大洋扶贫。拿红缨枪打机枪,你们怎么想的?” 领头的汉子没搭理张之维的烂话。 他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压低声音:“小鬼子人多,火力猛。咱们这几条破枪顶不了多久。先撤出这片林子,跟我来!” 汉子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四人对视一眼。现在没得选,只能跟上。 一伙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了半个多小时,彻底把村子甩在身后,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风雪被山壁挡住,气温稍微回暖了一点。 汉子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明子走到汉子面前。他身上的逆生白光已经散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脸颊因为失血有些苍白。 “你们是什么人?”明子盯着汉子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汉子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汉阳造上的雪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游击队。” 明子眉头微皱:“正规军呢?关东军打进来了,奉天的驻军不出来管事?” 听到这几句话,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旁边的几个汉子也纷纷往雪地里啐唾沫。 “跑了。”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上面下了死命令,不抵抗,直接把东三省让给小鬼子了!几十万大军,一枪没放,全他娘的退进关里了!” 张之维瞪大了眼睛,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一枪没放?就这么把地盘扔了?这帮当兵的要脸不要?” 李慕玄冷笑一声,掸了掸身上的雪:“名门正派的做派,不都这样吗?遇到硬茬子先保全自己。满嘴的仁义道德,真遇上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明子没理会李慕玄的夹枪带棒。他只是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四年前那个满地鲜血的村庄。 “既然正规军都跑了,你们留下来干什么?”明子问。 汉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汉阳造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 “正规军不打,我们自己打!” 汉子环视了一圈身后的兄弟,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当官的能跑,我们往哪跑?这黑土地是我们东北人的家!老婆孩子、爹娘祖宗全埋在这儿!连家都不要了,那还叫人吗?” 汉子转头看向明子四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敬佩。 “我们本来在几里外活动。远远听到这边枪炮声打得热闹,” “大队长说,这年头敢留下来跟小鬼子干仗的,都是有种的东北爷们!都是咱们志同道合的同志!” 汉子拍了拍胸脯,羊皮袄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我们就赶过来了。不管你们什么路数,只要杀鬼子,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第24章 死死咬上来 避风的山坳里,寒气被两侧的石壁挡了大半。 张之维靠着一块冻硬的青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在这群人身上扫来扫去。 二十来号汉子,正借着地上的积雪反光,稀里哗啦地清点家当。张之维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这群人凑来凑去,也就七八条烧火棍似的破旧步枪。有的连枪栓都松散了,开一枪准星能抖三抖;有的枪托裂了长口子,硬是用几圈生锈的铁丝死死缠着。剩下没枪的人,手里全提溜着崩了卷口的大刀片子,或者削尖的红缨枪。几个人腰带上还别着几个冒着土腥味的黑疙瘩,分明是拿草纸糊出来的土制炸药。 就这么点破铜烂铁,刚才居然敢在林子里冲着倭寇的机枪阵地开火。这不叫打仗,这叫嫌命长。 “哥几个。”张之维咧了咧嘴,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冷气,“听刚才林子里那几声响,我还当是东北军的王牌主力留下来抗日了。就这点家当,你们也是真敢往上顶。没预谋,纯粹听见枪炮声脑子一热就过来了?” 领头的魁梧汉子没搭理张之维的烂话。他把十几颗子弹往破狗皮帽子里一兜,粗糙的手指扒拉了两下,当场骂了一句脏话:“娘的!圆头、尖头全混一块!汉阳造的枪膛,非得塞三八大盖的子弹,卡壳卡得老子差点把枪管炸了!” 汉子拍了拍胸脯,自报家门:“老子叫韩守义,是这伙人的‘炮头’,专门负责带队打仗。” 明子靠着石壁,体内逆生真炁缓慢流转,死死压住左臂渗血的伤口。他盯着韩守义,声音干涩:“你们不是游击队。你们的站位没有战术,连民兵都算不上。” 韩守义愣了一下,咧嘴刚要开口,人群后方走出一个披着黑棉袄的中年男人。 “小兄弟眼力毒。现在干的是游击的活,不过这老底,确实不怎么干净。”男人走上前。他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陈年旧疤,皮肉翻卷着。但他身上没半点草莽汉子的豪迈,手里还习惯性地拨弄着一串算盘珠子做的手串。比起土匪头子,他看着倒更像个精打细算、常年盘账的老掌柜。 这就是之前韩守义嘴里提过的“大队长”,也是这伙人的大当家,魏山河。 魏山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没点火,就放在嘴里干嘬了两口,尝个烟味儿。 明子看着他,直接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队伍?哪个番号的?” “青龙山绺子。”魏山河也不绕弯子,直接交了底,“别把我们想得太高尚,也别拿正规军的帽子往我们头上扣。手底下的兄弟,不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好多人本来就是吃绿林这碗饭的。” 他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截过过路的商队,绑过富户的肉票,也跟奉军、地方保安团做过买卖。手里都有人命。” 明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张之维听乐了,靠着石壁挑了挑眉:“大当家够坦诚。就你报的这串履历,放关内,拉出去枪毙几个来回都嫌少。” 魏山河干笑一声,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等把小鬼子杀干净了,哪天有当官的来算这笔旧账,老子认栽,脑袋揪下来给他当尿壶。” 他顿了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奉天沦陷后,倭寇派了两个翻译官上山,许了金条和大洋,让老子带路清剿其他抗日的山头。我把那俩汉奸的脑袋挂旗杆上了。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跪着给外人当狗。” 老王头蹲在雪地里,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嗤笑出声:“对味儿。绺子和咱们全性一样,都不靠牌坊活着,立那玩意儿太累。” 李慕玄缩在旁边,看着这群真正的土匪。他那极度敏感、总喜欢用正邪标榜自己的神经,出奇地没有发作,第一次没有用名门正派那一套规矩来给人贴标签。 一个瘸着腿的干瘦汉子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老崔。”韩守义指了指瘸子,“早年在采石场干爆破的,一刀把监工捅了,连夜逃上青龙山。左腿的枪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老崔腰里缠着一圈土炸药,手里攥着几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棒子面饼。他走到四人面前,先是扫了一眼明子白化褪去后依然苍白的脸色,没吱声。接着把饼往张之维怀里一扔,顺手捏了捏张之维胳膊上的肌肉,撇了撇嘴。 “这身板,一顿得造三斤粮食。异人的饭量比马还大,我们绺子可养不起你这种饭桶,吃完赶紧滚蛋。”老崔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却没停,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布条,扔给明子包扎。 张之维咬了一口饼,硬得差点崩掉门牙。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嚼一边骂:“老子自己带嘴来的,吃你家大米了?这玩意儿砸狗狗都得脑震荡。” 两人互怼的功夫,明子已经蹲在地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他盯着地图上的几条线,一言不发。 韩守义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黑疙瘩标志上。 “鹰嘴岭旧寨。”韩守义解释道,“正常脚程,顺着冰河走,一晚上能摸过去。但咱们现在带伤的带瘸的,怎么也得三个时辰。” 明子抬起头:“正规军有卡车,走大路比我们快。三个时辰,足够他们把出口堵死。” 韩守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路快,但他们不敢进山。鹰嘴岭旧寨底下,有一条早年为了防官兵围剿挖出来的废弃矿道。老崔当年在里头埋过雷子。只要咱们钻进去,小鬼子把山头炸平了也逮不到人。”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村庄废墟。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碾碎了夜色。两支满编的日军小队跳下车,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的嘎吱声。 小野正夫打着手电筒,蹲在村口的雪地里。地上除了几个异人战斗留下的深坑,还有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他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超过二十个人。步法乱,装备轻,没有重武器。是本地的土匪武装。”小野正夫站起身,脸色阴沉,但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没有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武装吓住,反而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异人再强,带着一群拖油瓶的土匪,也就是个活靶子。 “第一小队,带上迫击炮,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小野正夫拔出指挥刀,指向北面,“第二小队,抢占通往鹰嘴岭的近路!切断他们的退路!” 他转过头,看着本地向导牵着的一条吐着舌头的猎犬。猎犬在老崔之前留下的一块带血的破布上嗅了嗅,猛地朝着山坳的方向狂吠起来,四爪刨地,急不可耐。 山坳里。 放哨的土匪突然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滑下来,声音里带着惊恐的慌乱:“大当家!有亮光!” 众人抬头。 一发惨白的照明弹在远处的夜空中冉冉升起,将整片雪原照得亮如白昼,连树枝上的积雪纹理都清清楚楚。 魏山河脸色一变,手里的算盘珠子猛地一停。他一把抓起烟袋锅,压低声音怒吼:“拔营!不许生火!多余的破烂全扔了,立刻进冰河!” 话音刚落。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动静。 明子和张之维同时抬头。 轰! 一发迫击炮的试射弹精准地砸在山坳外围。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泥土、碎石混合着积雪被炸上半空,队伍刚刚停留的位置直接被炸翻,气浪把几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小野正夫已经死死咬上来了。 第25章 得有人留下点火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粒子,刀割般刮过脸颊。 一行人在没过小腿肚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队伍末尾,几个土匪正倒退着走,手里攥着折断的松树枝,胡乱扫平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大当家,这扫得坑坑洼洼的,小鬼子又不瞎,能骗过去吗?”一个拿着松枝的年轻土匪冻得直哆嗦。 魏山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不需要全盖住。雪一停,痕迹自己会淡。咱们弄乱脚印,只是为了让后面的追兵多犹豫半刻钟。打仗,抢的就是这半刻钟。” 旁边,老崔一瘸一拐地拎着一只刚套住的野狗。他扯下一截伤员换下来的、浸透了黑血的绷带,死死绑在野狗的后腿上,然后照着狗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野狗吃痛,嗷呜惨叫一声,拖着那条血绷带,发疯似的朝着东北方向的岔路窜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且带血的脚印。 “鬼子带了狗。”魏山河把算盘手串塞进怀里,“这叫狗溜狗。运气好,能带着他们往山沟里绕上十里地。” 队伍继续向前。四个平时在异人界心高气傲的年轻一辈和名宿,此刻也被这恶劣的地形和连番血战磨平了脾气,彻底沦为了队伍里的苦力。 张之维的道袍早成了碎布,他此刻正架着一个腹部中弹的土匪,深一脚浅一脚地趟雪。 “兄弟,你这血可别往我脖子里流了,冻上了拔毛啊。”张之维喘着粗气,嘴里抱怨,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死死托着那土匪的后背。 土匪疼得直抽气,惨笑道:“小道长……我这百十来斤,拖累你了。” “少废话,留着力气喘气。”张之维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另一边,明子背着一个沉重的木制弹药箱。这箱子里装满了全队仅剩的子弹和几颗土炸药,死沉。他没有擅自离队去断后或者追杀敌人,而是老老实实服从了魏山河的安排。明子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处,正泛着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白光。他必须时刻维持着低强度的逆生三重,才能保证在这极寒和负重下体力不衰。 队伍中段,李慕玄满身泥水,正架着走路直打晃的老王头。 “老东西,你这身骨头比猪还沉!”李慕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脚下发力,把老王头往自己肩膀上又提了提。 老王头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干咳了两声:“臭小子……嫌沉你松手啊。” 李慕玄冷哼一声,嘴上骂得难听,两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老王头的胳膊,半点没松开。 “啪嗒。” 走在明子前面的韩守义,脚下踩空滑了一下。他腰间挂着的一个物件掉进了雪窝里。 张之维眼尖,借着雪光看清了那东西,顿时乐了:“哟,韩炮头,五大三粗的汉子,怀里还揣个布老虎?这针脚缝的,眼睛一上一下,手艺够潮的啊。” 韩守义脸色一变,赶紧弯腰把那只沾了雪水的布老虎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在羊皮袄上蹭干净,重新贴身塞进怀里。 “你懂个屁!”韩守义瞪了张之维一眼,“我闺女缝的。占地方不说,还硌人,老子早想扔了。” “那你扔啊。”张之维撇撇嘴。 韩守义没接茬。他摸出一根快冻硬的烟卷,咬在嘴里没点火,闷头往前走了几步,才干涩地开口:“老子以前家里是跑马帮的,不缺钱。后来为了争地盘,带人砍了对头全家,惹了官司,这才带着几个兄弟上了青龙山落草。” 他把烟卷吐掉,搓了搓冻僵的脸:“我那婆娘嫌这日子见不得光,带着闺女跑进关内了。走的时候,闺女就把这玩意儿塞我手里了。” 韩守义拍了拍胸口鼓起的那一块,声音低了下去:“嘴上说没家了,但这玩意儿带着,总觉得还有个念想。老子就是死,也得带着它一起埋土里。” 明子背着弹药箱,走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 三十里外,岔路口。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交叉打在雪地上。 小野正夫半蹲在地上,军靴踩着几滴已经冻成冰碴的暗红色血迹。旁边,军犬正对着那串通向东北方向的凌乱脚印狂吠。 “曹长,目标往那边逃了。”一名日军士兵端着枪汇报。 小野正夫没有起身,他摘下手套,伸出手指在那个带血的脚印里按了按,又比划了一下深度。 他抬起头,眼神像狼一样阴冷。 “蠢货。”小野正夫站起身,一巴掌抽在士兵的头盔上,“流了这么多血,步伐应该虚浮沉重。这串脚印太浅了,重量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的!这是野兽的脚印!” 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打向正北方向那片被人用树枝胡乱扫过的雪地。 “他们在掩饰正北的路线。前面是鹰嘴岭。”小野正夫一把抓过通讯兵,“立刻通知迫击炮小队,目标大概率在鹰嘴岭山口,给我覆盖射击!第二小队不要跟在后面吃土了,从侧翼全速穿插,抢占鹰嘴岭的高地!” “嗨!” …… 风雪中,队伍刚摸到鹰嘴岭山口的边缘。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这声音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魏山河走在最前面,脸色骤变,算盘手串猛地攥紧:“卧倒!炮击!” 轰! 第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在队伍中段炸开。 火光冲天,巨大的气浪夹杂着弹片和锋利的碎石向四周无差别扫射。两个躲闪不及的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炸成了一团血雾,残肢断臂飞溅在雪地上。 “散开!找掩体!”韩守义睚眦欲裂,嘶吼着扑倒在雪地里。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炮弹砸落,把这片山口炸得地动山摇。队伍瞬间被炸散,惨叫声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 一发炮弹落在了张之维附近。 “操!”张之维眼角狂跳,他来不及躲避,只能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炁。 一层薄弱但凝实的暗金色光芒从他体表爆开,瞬间扩大,将身边那个腹部受伤的土匪以及另外两个离得近的兄弟死死护在下面。 炮弹在金光外三米处爆炸。 剧烈的冲击波狠狠砸在金光上,张之维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金光如同碎玻璃般炸裂,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外的枯树干上,跌进雪窝里半天爬不起来。但那三个土匪保住了命。 右侧山壁上,一块重达数吨的巨石被炮弹震松,眼看就要砸向下方几个还在往外爬的伤员。 明子扔下弹药箱,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了过去。 他双手死死顶住那块即将砸落的巨石,体内的逆生真炁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嗡—— 巨石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光泽,内部结构被强行同化加固,硬生生在半空中卡住了两秒。 “爬出去!”明子咬牙怒吼,额头青筋暴起。 几个伤员连滚带爬地从巨石底下窜了出去。 下一秒,明子的真炁耗尽,巨石上的玉质光泽褪去,“咔嚓”一声彻底崩裂,砸在地上。明子脱力后退,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 炮击停止了。 硝烟散去,满地狼藉。四名异人各自靠在掩体后,脸色惨白。他们终于意识到,在成建制的现代军队火炮面前,个人的武勇和局部救场,根本无法改变整个队伍被按着打的局面。 “别停!进旧寨!”魏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沙哑。 众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鹰嘴岭的废弃旧寨。这里是他们原定的补给点,地窖里藏着几十条枪和过冬的粮食。 韩守义一脚踹开地窖上面掩盖的木板,正要往下跳,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地窖里空空如也。别说枪,连一粒棒子面都没剩下。 张之维走上前,顺着韩守义的目光看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旧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挂着两具尸体。那是魏山河提前留在这里看守补给的两个兄弟。尸体随风摇晃,脖子上的勒痕深得发紫。 “狗娘养的……”韩守义双眼通红,拔出刀就要去砍绳子。 “别动!有诡雷!”老崔一把拉住韩守义,指了指尸体脚下拴着的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钢丝。 魏山河盯着那两具尸体,没有愤怒,只有让人胆寒的冷静。“补给没了,人也被杀了。他们不是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是已经有一支队伍抄近道,堵在我们前面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山口这条路,彻底成了死胡同。 魏山河转身,看向旧寨西侧那条在夜色中蜿蜒的黑色带子。 “走黑水河。”魏山河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大当家!黑水河还没冻结实!”韩守义急了,“这会儿踩上去,冰窟窿能吞活人!而且绕道黑水河,脚程至少多出一个时辰!” “走山口,立刻就会撞上鬼子的机枪阵地。走冰河,赌命。”魏山河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我选赌命。” 没人再反驳。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黑水河的方向急行军。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水河的河岸。 河面宽达百米,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河道两侧光秃秃的,连棵能当掩体的树都没有。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老崔打头阵,用手里的破木棍敲打着冰面,试探着厚度。 众人刚踏上冰面不到十米。 砰! 河对岸的黑暗树林中,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枪口火光。 一发子弹贴着魏山河的头皮飞过,打在冰面上,溅起一团冰渣。 紧接着,对岸的林子里探出十几支步枪的枪管,拉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清晰可闻。日军的侧翼小队,已经提前一步抵达了对岸。 与此同时,身后的树林里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军犬的吠叫,小野正夫的主力部队正飞速逼近。 众人被死死压在毫无遮挡的冰河边缘,进退维谷。 老崔趴在冰面上听了几息,敲了敲冰层,只说了一句:“能过。但想让后面的人过不来,得有人留下点火。” 第26章 前面还有 冷风如刀。冰河前,老崔瘸着腿,快速解下腰间缠着的一圈土炸药包,在冰面上重重敲打了几下。 “听好!”老崔吐掉嘴里的枯草,指着宽阔的河面,“这冰层扛不住一拥而上。所有人分散,拉开距离!伤员和弹药先过!这几个会法术的兄弟,压住两边火力。我留下来断后,等你们过去,我炸了这冰面,断小鬼子的路。” 明子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我留下来点火。我跑得比你快。” “你懂个屁的炸药!”老崔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这见鬼的湿雪天,风向怎么吹?引线燃速多快?你知道?外行留下,要么炸不死鬼子,要么把前队全卷进去。滚去过河,别在这碍事!” 明子闭上嘴,不再反驳。 渡河开始。 李慕玄冷哼一声,脚下踩着全性轻功,身形贴着冰面滑出,快得像道黑影。对岸林子里,两名日军刚拉动枪栓,准备开火。 李慕玄不进反退,卡在对方装填的空档,猛地窜到侧面。他没有硬拼,借着冲力一脚踹飞一个,夺过三八大盖,顺势趴在雪窝里,架起枪。 “这火力点,小爷占了!”李慕玄得意地回头。 砰!一发冷枪从侧后方射向他的后背。 李慕玄来不及躲避,大脑一片空白。 半空中,子弹诡异地扭偏了三寸,擦着李慕玄的胳膊飞过,打在身后的枯树上。 老王头站在冰面上,双手维持着倒转八方的架势,整个人突然脱力,扑通一声栽倒在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李慕玄愣了一瞬,咬咬牙,扔下枪冲回冰面,一把将老王头拽起,直接背在肩上。 “老东西,平时让你少吃点!”李慕玄骂骂咧咧,脚下却踩得飞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背起师父逃命。 另一边,张之维站在冰面中央,身上金光暴涨。 砰砰砰!对岸和后方的子弹打在金光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子弹打不穿金光,但巨大的动能震得张之维连连后退。 咔嚓!脚下的冰层传来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张之维脸色铁青。他有心冲过去杀个痛快,但脚下的冰面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反冲力。他只能像个活靶子,边退边挡,把几名伤员死死护在身后,憋屈得直磨牙。 明子捡起地上日军掉落的几支破步枪,双手泛起白光。逆生真炁灌注其中,枪身和枪托瞬间蒙上一层玉质光泽。 他没有花精力去炼制什么夸张的法器,只是强行加固材质,保证投掷时不会碎裂。 嗖!嗖!嗖! 玉质化的步枪被明子当成标枪,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向对岸的日军掩体。几名日军被砸得头破血流,前方的火力网出现短暂真空,队伍趁机加速过河。 “快走!”老崔半跪在冰面上,手脚麻利地把几个炸药包塞进冰层裂缝里。 韩守义留在老崔旁边,帮忙拉扯引线。 “老崔,”韩守义一边扯线一边开口,“你这腿,这命,搭在这儿值吗?” 老崔头也不抬,把引线埋进雪里:“少放屁。老子当年杀那个监工,根本不是为了替苦工出头,是那王八蛋扣了老子赌钱的本金。老子上山后,绑票的买卖也没少干。老子就不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把引线末端捏紧。 “小鬼子来了,把老子当年待过的采石场炸了,没跑掉的工友全被抓去当苦力,累死了就扔进万人坑。”老崔抬起头,脸上带着疤,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回来打仗,不是赎罪。老子就是不想以后连骂我的人,都说咱东三省没爷们。” 韩守义没再说话,用力拍了拍老崔的肩膀,转身朝对岸跑去。 大部分人陆续踏上对岸。 身后的树林里,日军主力的手电筒光柱已经照到了河岸边。 “崔瘸子!点火!”魏山河在对岸怒吼。 老崔掏出火柴,“嚓”地划燃,凑近引线。 就在这时,砰! 一发流弹擦着老崔的手背飞过,直接把露在外面的半截引线打断,火柴也掉进雪窝里熄灭了。 老崔愣住了。 日军前锋已经冲出树林,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引线断了!”老崔冲着对岸大喊,一瘸一拐地扑过去,试图把埋在冰里的引线扯出来重新接上。 咔嚓——咔嚓—— 冰面不堪重负,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老崔!”韩守义红了眼,拔腿就要往冰面上冲。 魏山河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你他娘的找死?冰面快塌了!” “他还在上面!”韩守义嘶吼,挣扎着要起身。 另一边,明子二话不说,脚下一点,就要踏上冰面冲回去救人。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往后拖走。 “别去!”张之维死死抱住明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过去,冰面立刻就会碎,你们俩全得掉进黑水里!” 明子拼命挣扎,体表的逆生白光闪烁不定,眼底满是不甘。 冰面中央。 老崔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又看了看手里那截短得根本来不及跑开的引线。 他笑了。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火柴盒,用力扔向对岸的方向。 随后,老崔抱着那个最大的炸药包,一瘸一拐地往后退,退到了冰层最薄弱的中央。 日军前锋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小野正夫在后方举起了手枪。 老崔咬着牙,用冻僵的手指捏起剩下的一根火柴,在裤腿上用力一划。 火苗窜起。 他没有接引线,而是直接把火苗凑到了炸药包的药捻上。 短得可怜的药捻瞬间燃烧到尽头。 “东三省,有爷们!”老崔扯着嗓子,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脏话。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黑水河上空炸响。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夹杂着冰块和水柱,直接掀翻了整个河面。 冰层大面积塌陷,无数裂缝向四周疯狂蔓延。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掉进了刺骨的黑水河中,厚重的冬装瞬间吸满水,将他们无情地拖入水底。 老崔的身影在火光中瞬间被吞没,彻底消失在翻滚的冰裂与水浪之间。 爆炸阻断了整个冰面。 小野正夫被迫停在对岸,看着横亘在面前的巨大冰窟窿,脸色铁青。主力追兵被彻底截断,除了绕行上游,他们根本过不去。 黑水河对岸,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声和冰块互相撞击的碎裂声。 韩守义跪在雪地里,从雪窝里捡起老崔扔过来的那个火柴盒。他没哭,只是把火柴盒死死塞进怀里,和那个布老虎贴在一起。 魏山河没有停下来祭奠。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对岸的日军,转身挥手:“继续跑!” 张之维松开了明子。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在龙虎山所向披靡的手,此刻却连一个瘸腿的土匪都救不回来。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无力感,比被子弹打中还要让他憋屈。 李慕玄背着老王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跟上队伍。 明子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黑水河。 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双眼通红地喊着“我去杀光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秒,将那份沉重压进心底,转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替所有人承担一切。 队伍在风雪中继续跋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逼近了鹰嘴岭的废弃旧寨。 一个放哨的土匪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当家……前哨来报。” 魏山河停下脚步,拨弄算盘的手顿住了:“说。” “鹰嘴岭正面出口的雪地上,全是新踩出来的皮靴印子。”土匪咽了口唾沫,“小鬼子没全在咱们屁股后面……有另一支小队,已经在旧寨里等咱们了!” 第27章 前有堵截,后路已绝。 风雪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魏山河听完前哨的话,手里盘算的算盘珠子彻底停了。 “后边黑水河那大窟窿,拖不了鬼子主力多久。”魏山河声音干巴巴的,吐出一口白气,“前面鹰嘴岭又被堵了。往里硬冲,后边一合围,全得死。” 他抬起头,左脸那道翻卷的旧疤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狰狞。 “得有人往西走,把狼引开。”魏山河下了判断。 韩守义把手里的汉阳造往雪地里一杵,往前站了一步:“我去。带五个腿脚麻利的兄弟,走西边的猎人沟。” “放屁!”魏山河瞪起眼,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你是炮头!全队就你最能打,枪法最准。你去了,这队伍谁带?” “我不去,谁去?”韩守义嗤笑一声,粗糙的手指点了一圈,“让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还是让这带伤的白毛小子去?” 张之维靠着石头,扯了扯嘴角想骂街,但胸口疼得没接上话。 韩守义拍了拍枪托,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我熟马道,闭着眼睛都能摸进猎人沟。拖树枝、撒弹壳、再留点带血的破布。真真假假,保准小鬼子当成大部队。大当家,老崔刚拿命听了响,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就是不想让老崔那包炸药白炸。” “小爷轻功最好,我去!”李慕玄憋不住了。 他实在受不了一个土匪在这儿指点江山,脚下踩出步法就要往外窜:“不就是把他们引开吗?我溜得他们连我脚后跟都摸不着!” 啪! 韩守义一巴掌抡在李慕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诱敌是赛跑吗?啊?”韩守义指着李慕玄的鼻子,“你懂怎么踩出二十个人的脚印?你知道啥时候该露头,啥时候该藏?跑得快有个屁用,你没留对痕迹,人家凭啥跟着你跑?去送死你都送不明白!” 李慕玄捂着脑袋,脸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韩守义,嘴唇咬得发白,但这一次,他出奇地没有顶嘴。 韩守义懒得看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把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掏了出来,连带老崔留下的那个火柴盒,一把塞进魏山河手里。 “有机会回关内,把这玩意儿扔给我家那婆娘。”韩守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没有多余的诀别,没有抱头痛哭。韩守义点了五个平时跑得最快的土匪,扭头就扎进了西侧的风雪里。 队伍只停了不到两分钟。魏山河把布老虎揣进怀里,手一挥,主线队伍立刻转向,贴着山体朝鹰嘴岭摸去。 …… 西侧,猎人沟外围。 韩守义趴在雪窝里,冲远处高坡上的一个兄弟打了个手势。那兄弟立刻站起身,故意在月光下晃了半个身子,接着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都退着走!步子踩乱!”韩守义低声命令。 几个土匪手里攥着折断的松树枝,一边倒退,一边在雪地上扫出大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韩守义从兜里掏出一截绷带。那是刚才明子换下来的,上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逆生真炁波动。他把绷带撕成两半,一半挂在灌木丛的刺上,另一半扔在几个脚印中间。 干完这些,六个人立刻钻进猎人沟深处。 一炷香后。 小野正夫带着绕过黑水河的主力部队,追踪到了这个岔路口。 军犬对着雪地狂吠。小野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捏起那块带血的绷带,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血迹没完全冻透,刚留下不久。”小野正夫站起身,看着满地杂乱的脚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目标受了伤,走不快了。这脚印的数量,也是那群土匪的规模。” 上级的死命令压在他头上,小野绝不可能放过这几个异人。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全速追击!目标逃进了这条山沟!”小野拔出指挥刀,带着主力部队一头扎进了猎人沟。 …… 另一边,主线队伍正艰难地向鹰嘴岭靠近。 队伍末尾,李慕玄没再往前凑。他手里拿着一根硕大的松树枝,学着韩守义刚才教的手法,一步一退,把队伍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平。风雪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之维看着在后面闷头干活的李慕玄,挑了挑眉,没出声。 明子走在队伍中段。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时刻握着玉质木剑寻思着怎么去杀前头的鬼子。他架着一个腿部中弹的伤员,逆生真炁顺着手掌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别看地,看我的肩膀。”明子声音平静,“跟着我的呼吸走,一步一换气。别停。” 老王头趴在李慕玄背上,浑浊的眼睛扫过明子,又看了看自己这个终于知道该干点啥的徒弟,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无声地笑了笑。 …… 猎人沟深处。 韩守义靠着一块巨石,探出头往沟口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操,狗娘养的变精了。” 小野正夫没有把所有人全带进来。他在沟口留了一个分队,两挺机枪直接架在了高处,把退路彻底封死。 这猎人沟是个葫芦地形,肚子大,口子小。进来了,退不出去。 跑是跑不掉了。 韩守义吐出嘴里的雪水,拉动汉阳造的枪栓。 “兄弟们,黄泉路上搭个伴。”韩守义抬起枪口,“打!” 砰! 枪声在寂静的沟内炸响。一个正在探路的日军尖兵被爆了头。 听到枪声,小野正夫不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被困住了! “就地掩护!机枪压制!”小野正夫亲自带人往前压。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在巨石上,打得碎石乱飞。韩守义等人手里那几条破枪,在正规军的火力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噗! 旁边的一个土匪兄弟半个脑袋被削飞,红白之物溅了韩守义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韩守义左肩中了一枪,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雪窝里。他咬着牙爬起来,扣动扳机。 咔。 空仓挂机。没子弹了。 周围再没有枪声,五个兄弟全死绝了。 韩守义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听着越来越近的皮靴声,习惯性地往怀里摸去。 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布老虎,连带老崔留下的火柴盒,全塞给魏山河了。 “老崔你个王八蛋……”韩守义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气笑了,“走也不给老子留根洋火。” 他随手抓起身边一根还在燃烧的枯树枝,连滚带爬地扑向身后的雪坡。那里压着两块大石头,石头缝里塞着他们仅剩的几包土炸药。 小野正夫刚好带人冲过转角。 韩守义看着小野,咧嘴一笑,把燃烧的树枝狠狠捅进了炸药捻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沟内回荡。这点土炸药炸不死几十米外的小野,但爆炸引发的震动,彻底唤醒了山坡上的积雪。 轰隆隆—— 雪崩夹杂着巨石呼啸而下,瞬间掩埋了整条山道。 韩守义和那五个土匪兄弟的尸体,彻底被深埋在冰雪之下。 …… 半个时辰后。 小野正夫灰头土脸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军帽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挖!把尸体给我挖出来!”小野嘶吼着。 日军士兵拼命在雪堆里挖掘。几具尸体被拖了出来,摆在雪地上。 小野正夫大步走过去,用脚踢开尸体上的积雪。 破羊皮袄,烂棉裤。没有那个高大的道士,没有那个发白光的少年。全是土匪。 空气死一般寂静。 小野正夫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珠子一点点爬满血丝。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断。 他被耍了。被几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土匪,像溜狗一样溜进了这条死沟。 “八嘎!!” 小野正夫一刀劈在旁边的树干上,声音嘶哑得像野兽,“放弃休整!不用管路障!沿着鹰嘴岭的方向,给我追!全部杀光!!” …… 风雪依旧肆虐。 主线队伍在夜色中艰难跋涉,终于摸到了鹰嘴岭的边缘。 前方就是旧寨的轮廓。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体内的金光刚要亮起,却硬生生掐断。他停下脚步,瞳孔微微一缩。 明子架着伤员走上前,顺着张之维的目光看去。 旧寨院子中央,那棵老歪脖子树在风雪中摇晃。树枝上,倒吊着两具尸体,穿着青龙山绺子的破棉袄,脖子上的勒痕深得发紫。 而在旧寨的残垣断壁后,十几支拉着枪栓的三八大盖,正冷冷地指着他们。 前有堵截,后路已绝。 第28章 大当家!你干什么 风雪呼啸。 魏山河趴在雪坡后,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鹰嘴岭旧寨。 算盘珠子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大当家,什么路数?”张之维凑过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难啃。”魏山河声音干巴巴的,吐出一口白气,“寨墙上、木楼里都有人。大概二十个鬼子,还有一挺轻机枪。正堵着矿道入口。” 明子眉头微皱:“后边追兵呢?” “最多半个时辰。小野那疯狗就得咬上来。”魏山河把算盘塞进怀里,“没别的路,强攻。不进去就是死。” 张之维咧嘴:“行啊,二十个人,一挺机枪。道爷我全盛时候当个屁放了。现在?当筛子打吧。” “别硬拼,夺入口。”魏山河飞快布置,“老规矩,分三线。正面兄弟们用剩下的子弹佯攻。小道长、白毛小子、老王头,机枪一露头,你们从侧面摸上去短促突击。” “后边峭壁谁去?” 李慕玄把王耀祖往雪地上一放:“我去。小爷轻功最好,摸掉观察哨。” “行。”魏山河点头,“顺子,你带路。你熟那条暗槽。” 一个面皮冻得发紫的年轻土匪背着大刀片子,重重点头。 李慕玄冷哼一声,转身扎进风雪。 绕到旧寨后方,峭壁像刀劈斧砍般陡直。李慕玄抬头看了一眼,没心思显摆全性的轻功。他的体力快见底了。 双手扒住岩缝,抠住以前土匪留下的烂麻绳。李慕玄提着一口炁,手脚并用往上蹭。 滑了几次,指甲缝里全是血。 “全性的小爷,落到爬泥巴的地步。”李慕玄心里暗骂。 顺子跟在后面,手脚倒是麻利。 两人摸到寨墙后方。一个日军观察哨正背对着他们抽烟。 李慕玄刚要暴起,脚下一块冻土突然碎裂。 日军猛地回头,端起三八大盖。 砰! 枪响。 李慕玄没中枪。顺子在那一瞬间撞开了他,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死死抱住那个日本兵,两人一起滚下寨墙暗槽。 李慕玄愣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顺子滑落的半个身子。血糊了他一手,热得烫人。 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互相捅刀子,这是第一次亲手接住一个替自己挡枪的人。 “他娘的……”李慕玄咬着牙,把顺子放下。 “打!” 正面战场,魏山河一声怒吼。 十来条破枪同时开火。魏山河扯出青龙山的破旗,在雪窝里猛地一晃。 哒哒哒哒哒! 旧寨木楼上的轻机枪瞬间咆哮起来,火舌撕裂黑夜,打得掩体碎石乱飞。 “就是现在!” 张之维眼底凶光一闪。暗金色的光芒再次覆盖全身,虽然稀薄,但依旧狂暴。 他顶在最前面,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冲过空地。 几发机枪子弹扫过来,张之维一把将明子拽到身后,硬生生用后背挡下。 砰砰砰! 金光剧烈震荡,张之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撞翻在雪地里。 “张师兄!”明子喊。 “死不了!别管我,破门!”张之维趴在地上咳血。 明子借着张之维争取的两秒,冲到侧门废墟前。 地上散落着当年山寨用的粗大铁链和半截木桩。 明子双手按上去。体内仅剩的逆生真炁涌动。 “起!” 铁链和木桩表面泛起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脆弱的连接处被强行同化加固。 “兄弟们,撞!”明子怒吼。 几个土匪冲上来,抱起这根临时玉化的撞锤。 轰! 侧门残骸被直接撞塌,木屑纷飞。众人顺着缺口鱼贯而入。 “八嘎!” 木楼上的日军军曹大骂,掏出两枚手榴弹,拔掉引信,直接朝缺口人群扔去。 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散开!”魏山河大喊。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隔空画了个圈。 王耀祖半跪在雪地里,十指错位发力,嘴角溢出黑血。 “滚回去。” 倒转八方! 其中一枚手榴弹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划出一道完全违背常理的弧线,直接倒飞回了木楼上的机枪阵地。 轰! 机枪声戛然而止,木楼被炸塌了一半。 王耀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老头!”李慕玄从后方翻进寨子,一把将王耀祖背到背上,“别死啊老东西!” 缺口打开,土匪们端着刺刀和大刀片子冲入旧寨,直接转入近距离混战。 在这个距离,异人的手段重新占了上风。但四人早不是全盛状态,根本无法持续作战。 张之维爬起来,一巴掌拍碎了一个日军的头盖骨,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他大口喘气,金光暗淡得随时会熄灭。 明子没有去追杀残敌。他守在矿道入口前,手里攥着半截玉化木刺,精准挑开两个试图靠近的日军咽喉,把几个伤员死死护在身后。 李慕玄背着王耀祖,看着几个逃窜的日军,脚步顿了顿。 换作以前,他肯定追上去杀个痛快。 但背上的老头呼吸微弱。 “算你们走运。”李慕玄骂了一句,转身冲向矿道入口。 混战中,魏山河带着两个兄弟冲向控制矿道石门的绞盘。 砰! 一个装死的日军躲在暗处开了一枪。 魏山河身子一晃。他左手捂住腹部,指缝间瞬间涌出大股鲜血。 “大当家!” “别嚎!转盘子!”魏山河一脚踹开那个日军的尸体,右手死死抓住绞盘的摇把,“开门!”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矿道石门开始缓慢抬起。 “撤进去!快!”魏山河靠在绞盘上,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脸色惨白。 刚有几个伤员爬进石门底下,旧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 小野的主力到了。 “迫击炮!”张之维头皮发麻。 轰! 第一发炮弹直接落入旧寨墙内。巨大的气浪把几个人掀翻,陈年的木结构建筑瞬间起火,火光把整个旧寨照得通红。 “快进!入口要塌了!”明子大喊,伸手把张之维拉进石门下方。 李慕玄背着王耀祖也钻了进去。 石门刚刚升到一半,头顶的碎石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咔! 一声刺耳的金属卡壳声响起。绞盘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再也转不动分毫。 几个土匪拼命推摇把,纹丝不动。 “大当家,卡死了!”一个兄弟急得直哭。 魏山河松开摇把。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里的破棉袄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血顺着大腿流到了军靴上。 炮弹还在不断落下,寨外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带着翻卷旧疤的脸。 “外面那组大齿轮被碎石卡了。”魏山河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他伸手把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往怀里最深处塞了塞。 然后,魏山河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大刀。 “大当家!你干什么!”兄弟大吼。 魏山河没回头。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第29章 死一拨,就再来一拨 魏山河拖着那把崩了口的大刀,一步一步往外走。 明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玉化的木刺。他抬起脚,就要跟出去。 “我帮你。”明子声音干涩。 “滚进洞里去!”魏山河头都没回,直接爆了粗口。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外头那机括是连环套。你懂个屁的机关?留在这儿只能碍手碍脚!” 明子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张之维伸出手,一把按住明子的肩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脸上没了半点懒散的表情。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雪迹。魏山河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还在冒热气的黑血。 张之维又看向魏山河的背影,那件破棉袄的下摆已经被彻底浸透,血水顺着军靴往下滴。 “别去了。”张之维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发沉,“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走不了了。” 魏山河靠在石墙上,单手撑着刀柄,喘了口气。 “别拿那种眼神看老子。”魏山河转过头,左脸那道翻卷的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圣人。这旧寨是我当年一手监工修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底下的火药库到底在哪。” 他看着矿道里剩下的人:“韩炮头去引路了,老崔去炸冰了。底下兄弟把该做的全做了。我这个当大当家的,没脸缩在后头装孙子。” 魏山河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沾了血的布老虎。 他把布老虎抛给旁边面皮冻得发紫的年轻土匪。 “周顺,拿着。”魏山河声音平淡,像是在交代账本,“有机会回关内,按韩守义说的地方送过去。没机会,就自己留着。别扔。” 周顺双手接住布老虎。他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没说。 明子收起木刺,双手抱拳,对着魏山河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空泛的劝慰,也没有承诺什么报仇。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张之维靠着石壁,咳嗽了两声:“魏老大,还有什么话想往关内带的吗?” “有。”魏山河拔出大刀,重新握紧。 他看着张之维:“以后回关内,要是遇见青龙山的旧债主,别替老子说好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老子认。” 趴在李慕玄背上的王耀祖咳出一口黑血,翻了个白眼。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玩意儿。”老头声音微弱,嘴上却不饶人。 李慕玄往上托了托老头。他咬着牙,脚下没停,直接钻进了刚升起一条缝的石门。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那股憋屈的火就压不住了。 嘎吱—— 沉重的石门重新升起。幸存的七八个土匪和四名异人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钻进矿道的瞬间。 轰! 日军的迫击炮直接轰塌了旧寨的正面木墙。火光冲天,木屑和积雪四处飞溅。 小野正夫带着两个满编小队,踩着废墟冲进了院子。 魏山河带着四个自愿留下的土匪,躲在断墙后头。 “打!”魏山河一声怒吼。 几条破枪同时开火,放倒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 小野正夫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拔出指挥刀指着火光深处。 “他们是诱饵!异人肯定跑进了地道!”小野正夫嘶吼,“别管这些土匪,找到入口,全速追击!” 旧寨里的巷战正式打响。 魏山河根本不恋战。他开一枪就往后退,专挑犄角旮旯的废墟钻。 小野正夫看出了对方在拖延时间。但他不敢放任魏山河不管。这老土匪太熟悉地形,暗枪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通往矿道的痕迹全指向了旧寨最深处的那排木屋。也就是旧寨的火药库区域。 “第一分队压制!第二分队跟我冲进去!”小野正夫举起手枪连开两枪。 矿道内,阴冷潮湿。 明子等人推着几个重伤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道生锈的千斤石闸。这是当年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得把这闸放下,不然鬼子顺着路就摸过来了。”周顺举着火把,拼命推着石闸的绞盘。 纹丝不动。绞盘早就锈死了,只能靠人力硬推。 张之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石闸上。 他试图调动金光咒,但经脉像被刀刮一样疼。金光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他早就脱力了。 明子走过来,同样收起了逆生真炁。 两人一左一右,用纯肉身的肩膀死死顶住石闸。异人耗尽了炁,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慕玄把背上的王耀祖塞给旁边一个土匪。 “看好这老头。”李慕玄骂了一句,也冲上去,肩膀狠狠撞在石闸上。 “一,二,起!” 加上几个普通土匪,十几个人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用纯粹的力气,和这道生锈的石闸死磕。 一门之隔的旧寨里。 四个跟着魏山河的兄弟全倒下了。 魏山河靠在火药库的木桶上,大口喘气。他左手的刀卷了刃,右手里攥着一串火折子。 他不再试图撤退了。 地上的雪迹和脚印,被他故意引向了火药库深处的一扇假门。 甚至连一把生锈的矿道备用钥匙,也被他随手扔在了假门门口。 砰! 木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小野正夫带着十几名精锐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假门,以及靠在炸药桶上的魏山河。 “入口在这里!”小野正夫大喜。 魏山河看着冲进来的日本兵,吐出一口血沫。 他没看小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手串。 啪嗒。 算盘线断了,木头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山河吹燃了火折子,随手扔进了身下那个早就被他劈开的炸药桶。 引线瞬间点燃,发出嘶嘶的响声。 小野正夫的视线落在那个炸药桶上,头皮瞬间炸开。 “撤!快撤!”小野正夫凄厉地嘶吼,转身就跑。 矿道内。 轰隆—— 众人合力之下,石闸终于松动,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这道石闸,将矿道和旧寨彻底隔绝。 就在石闸落下的同一秒。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黑夜。整个鹰嘴岭旧寨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几十桶烈性炸药同时殉爆。恐怖的气浪掀翻了残垣断壁,地面剧烈震颤。 山石崩塌,烈火冲天。 小野正夫和他带进木屋的主力,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直接被埋葬在火海和碎石之下。 外围幸存的几个日军被气浪掀飞几十米,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们呆呆地看着化为平地的旧寨,彻底失去了追击的目标。 矿道出口。 一块巨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因为刚才的剧烈爆炸,出口发生了小规模塌方。 一双布满血丝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住外面的冻土。 张之维一脚踹开最后的碎石。 众人像泥鳅一样,挨个从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重重摔在雪地里。 冷风一吹,所有人都在发抖。 来时二十多个汉子,现在连带伤员,只剩下七八个人。 四名异人全活着。但没人说话,更没人庆祝死里逃生。 张之维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扯了扯破烂的道袍。 明子坐在雪地里。李慕玄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明子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进寨前,魏山河塞给他的旧寨路线图。 纸的边缘,还沾着魏山河的血。 明子看着路线图。他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双眼通红地喊着要去杀光倭寇。 他转过头,看向正用雪水擦脸的周顺。 “青龙山,还有其他人在打鬼子吗?”明子声音平静。 周顺动作一顿。 他擦干脸上的血,把怀里那个布老虎揣紧。 他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劲。 “有。”周顺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死一拨,就再来一拨。” 远处。 夜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一架巨大的军用运输机破开云层。机翼上印着刺眼的膏药旗。 那架飞机没有飞向前线战场。 它在夜空中转了个弯,径直朝着奉天的方向降落。 第30章 笑川到达 远离鹰嘴岭的一处隐蔽山洞。 冷风顺着石缝往里灌。洞里连堆火都生不起来。 没人哭,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周顺蹲在角落,冻僵的手指哆嗦着,把老崔没来得及用的火柴盒、韩守义那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魏山河断了线的烟袋锅,小心翼翼地拿烂布包在一起,死死系在腰带上。 没条件埋人,这就是青龙山几个当家留下的全部身家。 “报个数,谁没出来。”周顺声音哑得像磨砂纸。 “杀猪的刘二,死在旧寨门槛上了,他娘的还欠我两块大洋没还。” “独眼龙孙麻子,被炮弹削了半边身子,估计是嫌他以前偷看寡妇洗澡遭了报应。” “老酒鬼赵四……” 幸存的几个土匪挨个报名字。没有英雄,没有烈士。只有一堆烂账、几个破外号和死前没骂完的脏话。 洞里静了片刻。 “顺子哥。”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年轻土匪抬起头,“大当家和炮头都交代了,你以后就是青龙山的大当家,大伙听你的。” 周顺一脚踹过去:“放屁!大当家的名号随着鹰嘴岭一块炸没了。谁也别叫我大当家。”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剩下的五六个残兵败将:“咱不硬拼了。这点人不够小鬼子一轮炮火塞牙缝。明天天亮,大伙散开,去投奔黑瞎子沟、野狼岭那些还在打鬼子的山头。” “咱们干老本行。”周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摸情报,扒铁道,抢药,救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明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体表的逆生白光早就散尽。他站直身子:“我跟你们一起。杀倭寇,多个人多份力。” 周顺转过头,看着明子,又看了看张之维和老王头,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拒绝:“别。” 他一点没客气,也没有感激涕零的套话:“几位爷,你们本事大,但太扎眼了。你们往这儿一站,小鬼子的炮弹不用瞄准都能找着靶子。” 周顺指了指洞外:“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带着你们,就是带着催命符。我们这群土匪烂命一条,还想留着扒几段铁轨,不想给你们当陪葬。” 明子沉默。他知道周顺说的是实话。 周顺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在一张破草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地址,揉成团扔给明子。 “这是奉天城外一个抗日联络点。你们先去养伤,找个稳当的渠道再琢磨杀人的事。” 周顺带着几个土匪缩到洞穴深处去分干粮。 这边四个异人靠着石壁,气氛有些发沉。 张之维低头看着自己被炮弹碎石划成破布条的道袍,伸手扯掉一截碍事的布条,忍不住爆了句粗:“操,道爷我堂堂龙虎山绝顶天才,今天差点被几十个普通大头兵做成东北特产冻肉标本。” 他扯着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这帮孙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见面直接拿大炮轰,金光咒再硬也扛不住一顿洗地。” 明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彻底失去光泽的木刺,声音平静:“是我把战争想简单了。这是军队,不是江湖门派切磋。我以为能靠手段杀穿他们。” 老王头靠在李慕玄背上,咳出一口黑血,翻了个白眼:“毛都没长齐,就想着以一挡百?打仗靠的是阵型、火力、情报。你们有啥?有一腔子热血顶个屁用。想抗日,得找懂兵法、懂局势的人合作,不然就是去送人头。” 李慕玄撇撇嘴,强撑着全性妖人的面子:“老东西闭嘴,小爷这叫战略转移。要不是为了背你,我早把那几个机枪手脑袋拧下来了。” 嘴上虽然硬,但李慕玄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明子手里的那张破草纸,把上面的联络点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记得比谁都牢。 “先去附近县城。”明子把纸条收进贴身口袋,“张师兄的伤需要药,老头也快不行了。我们需要补给,顺便找渠道。” 四人迅速达成共识。没有争吵,这一夜的炮火已经把他们那些名门正派、全性妖人的架子炸得粉碎。 天色微亮,风雪渐渐小了。 四人整理好残破的行装,准备离开山洞。 洞口,周顺正叼着半根捡来的烟屁股,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过干瘾。 明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评价这群土匪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没有讲什么民族大义。 明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我不懂你们绿林的规矩。这联络点我记下了。以后,如果青龙山的兄弟遇到异人层面的麻烦,去那个联络点。”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认真:“在门板上画个倒三角。那是三一门的暗记。我看见了,一定会去。” 周顺拿下嘴里的烟屁股,瞥了明子一眼。 他把腰上系着的那包遗物往里塞了塞,拍实诚。 “算了吧,白毛小兄弟。”周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哥一句劝,在这地界上,别把你那三一门的招牌挂得太亮。小鬼子养的汉奸走狗,比这山里的兔子还多。招牌越亮,死得越快。” 他摆摆手,转身走回山洞深处。 明子没再说话,转身冲进风雪中。张之维、李慕玄背着老王头,紧随其后。 同一时间,奉天军用机场。 狂风卷着大雪,整个停机坪白茫茫一片。 一架机翼上涂着膏药旗的军用运输机稳稳降落。舱门缓缓打开。 德川笑川踩着木屐,穿着宽大的和服,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左边的人像猎犬一样趴在地上,鼻子贴着铁皮舷梯一路闻下来;右边的人戴着斗笠,手里牵着几条看不见的无形锁链;后面两人,一个腰间密密麻麻挂满苦无,另一个双手死死缠满刻着猩红咒文的绷带。 铃木将军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早就在停机坪等候。见德川笑川下来,他立刻上前一步。 “笑川少爷。”铃木语气透着几分急躁,“情况有变。小野部队彻底失联。我们的人赶到鹰嘴岭,那里发生过剧烈殉爆,被夷为平地。” 德川笑川嘴角的笑意裂开:“哦?死了?支那的异人也一起被炸碎了?” “没有发现那四名异人的完整尸体。” 第32章 伏击 奉天城外三十里,老北风刮得像刀子。 “咔嗒。” 枪栓拉动的声音。 三把黑洞洞的汉阳造从砖窑顶上的雪窝子里探出来,死死顶住他们的脑袋。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厉声喝问,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明子连手都没抬。 他动作极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草纸,手腕一抖。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汉子脚边。 “青龙山,周顺让来的。”明子声音干涩。 汉子一愣,警惕地盯着四人,用脚尖把纸团勾过来,单手捡起展开。 破草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地址。右下角,还有一个用炭笔涂的倒三角。 那是三一门的暗记。 汉子眼皮猛地一跳。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人的惨状——白毛小子满手血痂,高个道士道袍成了烂布条,小年轻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干瘪老头。 “昨晚鹰嘴岭那场把山头都削平的连环大殉爆……是你们干的?”汉子声音有些发紧。 张之维咧开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道爷我想说是小鬼子自己放鞭炮炸着玩,你信吗?” 汉子没接茬,一把扯下狗皮帽子,对着身后一摆手:“收枪!是自己人!” 砖窑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避风。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烂地瓜和浓重的血腥味。 砖窑负责人叫老刘,是个缺了左耳的中年人。他手脚麻利地搬来几捆干草,又端来一盆黑乎乎的热水和几块破布。 “条件就这条件,几位爷将就对付一口。”老刘把半篮子黑面馒头往地上一放。 四人瘫在干草堆上。 明子拧干破布,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胳膊上的碎弹片。没有逆生真炁护体,镊子夹出铁片的时候,血肉模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张之维就没这么安静了。 “嘶——卧槽!你他娘的会不会上药?”张之维疼得直抽冷气,一把拍开旁边帮忙的土匪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炮弹破片撕成拖把的道袍,心疼得直咧嘴:“老头子统共就给我发了两套衣服!这下好了,回龙虎山非得挨顿挂落。” 明子瞥了他一眼,随手把一块沾着酒精的破布按在张之维后背的伤口上。 “嗷——!”张之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蹦起来,“明子你公报私仇是不是?” “别嚎了。”明子面无表情,“也就是你这金光咒底子厚,换个人,昨晚那几发迫击炮早把你轰成肉泥了。” 张之维靠着土墙,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但攥紧的拳头说明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角落里。 李慕玄嫌弃地看着老刘端来的一碗浑浊药汤,鼻子皱成了一团。 “这特么是熬药还是熬泥巴?给猪吃猪都嫌泔水馊。”李慕玄嘴里骂骂咧咧,手却非常诚实地端起破碗,蹲到王耀祖身边。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粗暴地怼到老头嘴边。 “老东西,赶紧咽下去。小爷可没工夫天天伺候你拉屎撒尿。你要是死在这儿,我都嫌挖坑费事。” 王耀祖翻了个白眼,十指不自然地抽搐着。昨晚强行催动“倒转八方”反弹手榴弹,他的经脉几乎全废了。 他勉强吞下一口苦药,张嘴就骂:“咳咳……老夫就算死,也是被你们这帮蠢货气死的!” 老头挣扎着靠在墙上,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冷笑出声。 “怎么?都不服气?” 王耀祖敲了敲破碗边缘,声音嘶哑刺耳:“昨晚没被小鬼子团灭,那是青龙山那帮土匪拿命给你们垫出来的!你们真以为自己那点手段天下无敌了?” 破砖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 明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拿江湖切磋那套规矩去碰正规军!你们脑子进水了?”王耀祖越骂越精神,“打仗是啥?是阵型推进!是火力覆盖!是后勤补给!” 他指着张之维:“你金光咒再硬,能硬过一排重机枪扫射?你能抗几发迫击炮洗地?” 他又指向明子:“你逆生三重能修补肉身,你能修补被炸碎的内脏吗?” 李慕玄不服气地顶嘴:“那咱们的手段就不管用了?小爷昨晚要是近身……” “近个屁的身!”王耀祖一口打断他,“人家拉开百米距离排队枪毙,你轻功再好,在开阔地也就是个活靶子!” 老刘蹲在旁边抽旱烟,听着老头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位老哥哥说得在理。这帮小鬼子和以前的军阀不一样。他们有章法,不跟你们单挑。” 明子把带血的破布扔进盆里,水瞬间被染红。 “你说得对。”明子看着自己的手,“我们之前的打法,全错了。” 认知在这场惨败中被彻底打碎,又重新拼接。 张之维吐出一口浊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行,道爷认栽。这大炮洗地确实不讲理。那接下来怎么打?总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滚回关内吧?” 李慕玄捏碎了手里的半个黑面馒头:“小爷的字典里就没‘逃’这个字。场子必须找回来!”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几位爷,想找场子,现在可不是好时候。”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奉天周边地图,摊在干草上。 “昨晚鹰嘴岭那一炸,小鬼子彻底疯了。今天一早,奉天城里的守备队就全撒出来了。主要公路、铁道线,全设了卡。各大县城的药铺也全被宪兵队盯死了,买二两金疮药都得搜查身。” 老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他们正在拉网式清查周边山头。” 明子盯着地图:“他们这么搜,情报从哪来?” 老刘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还能从哪来?狗汉奸呗!” 老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杀机:“最近你们千万别往附近的村子里去。小鬼子下了血本,用现大洋和大烟土收买了几个软骨头。现在村子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哪怕是个要饭的进去,只要面生,半小时内鬼子的卡车就得开进村!” 张之维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明子却出奇地冷静。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大股部队我们不动。”明子抬头看向老刘,“那小股的呢?” 老刘一愣:“啥意思?” “正规军打仗靠后勤和指令。这么冷的天,这么多部队撒在山里,他们总得吃饭、吃药、打电话汇报情况吧?”明子的手指点在几条蜿蜒的山路上。 老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有!当然有!小鬼子的通讯和补给线拉得很长。小股的传令兵、送给养的马车、还有修电话线的维修队,三天两头在这几条野路上跑。” 老刘叹了口气:“咱们这边的抗日兄弟,现在被逼在山里,最缺的就是枪和药。要是有机会咬他们一口……” 明子看向张之维和李慕玄。 不用多废话,异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彻底拉满。 张之维咧开嘴,活动了一下发出爆鸣的颈椎:“懂了。正面硬刚干不过,那就跟他们玩阴的。” “小爷我最喜欢干这种偷鸡摸狗断人后路的事了。”李慕玄把破碗一扔,眼神兴奋。 休整了半日,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张之维套上一件老刘给的破羊皮袄,遮住了那身显眼的烂道袍。 李慕玄把两把顺来的短刀插进靴筒。 明子把彻底失去光泽的木刺贴身收好,手里拎起一把缴获的三八大盖。 把王耀祖留在砖窑由老刘照看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废弃砖窑。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积雪极深,踩上去容易留下痕迹。 三人施展轻身功夫,专挑树顶和岩石借力,像三道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摸到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山路拐角。 下方是一条窄土路,两侧竖着歪歪斜斜的木质电线杆。 明子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伏低身子,趴在山梁的雪窝里,屏住呼吸。 不多时,山路尽头传来了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还夹杂着几句叽里呱啦的日语咒骂。 明子拨开面前的枯草,探头往下看。 一支日军电话线维修队正沿着山路慢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背着沉重的线拐子和钳子,后面跟着几个端着步枪警戒的士兵。身上全都穿着厚实的黄呢子大衣。 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人。 第33章 按计划行事 “咔嚓。” 在寂静的山道上,这声音极其刺耳。 下方正在排查电话线的十几个日军维修兵瞬间端枪,齐刷刷转头。 “什么人?!”领头的军曹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日语咒骂脱口而出。 李慕玄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怪叫一声,扭头就往侧面那处名为“葫芦口”的山坳里钻。那地方地形狭窄,两边都是陡坡,树林茂密,视线极差。 “八嘎!是抗日分子!追!”军曹立功心切,根本没考虑埋伏,带着十几个手下直接冲了过去。 葫芦口山坳内,风吹过光秃秃的白桦树干,发出呜咽的怪响。 十几个日军刚一头扎进山坳,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通信兵还在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个猎户的踪迹。 一道白影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无声坠落。 明子根本没有催动逆生真炁。在这场伏击里,任何大范围的炁光都会暴露位置,而且杀普通士兵,纯粹的肉身力量足够了。 他单手扣住那半截玉化木刺,落地瞬间膝盖微屈,精准卸掉下坠的力道。同一秒,手腕一翻,木刺极其利落地捅进第一个通信兵的咽喉。 没有拔出的多余动作,明子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反手一肘砸在第二个通信兵的太阳穴上,随后木刺横拉,割断了对方的颈动脉。 两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倒地,后方的日军机枪手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刚要端起歪把子机枪扣动扳机。 “轰!” 一记微弱的暗金光芒在雪地里炸开,稍纵即逝。 张之维从斜刺里的岩石后撞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连雷法都懒得用,仗着纯粹的肉身爆发力,一巴掌拍在机枪手的钢盔上。 精钢打造的头盔瞬间凹陷。机枪手连吭都没吭一声,颈椎断裂,软倒在地。张之维顺手一脚踩碎了掉在地上的手摇电话机,切断了他们求援的可能。 “敌袭!开火!”军曹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举起手枪。 但还没等他开枪,李慕玄已经去而复返,两把短刀交错,直接切断了军曹的手筋。 剩下的几个日本兵见势不妙,掉头想顺着原路跑出葫芦口。 刚跑到山坳边缘,雪地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王耀祖靠在岩石后,十指错位发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滚回去。” 一股诡异的力场凭空出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本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胶墙,以比冲锋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岩石上,骨断筋折。 不到两分钟,十几个人的队伍被彻底放倒,只剩下一个穿着便装的胖子。 胖子翻译官吓得裤裆滴答滴答淌黄水,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好汉饶命!各位爷爷饶命!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差役!别杀我!”翻译官脑袋磕在冰冻的雪地上,砸出砰砰的闷响。 明子甩掉木刺上的血珠,用沾血的枪管挑起翻译官的下巴。 “小野正夫死了,奉天那边有什么动静?”明子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翻译官如坠冰窟。 翻译官哆嗦着嘴唇,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咽了口唾沫:“太君……不不不,日本鬼子知道你们没死!小野联队覆灭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奉天那边气疯了!” 张之维走过来,拽过一具尸体上的黄呢子大衣披在自己那件破羊皮袄外面,咧嘴一笑:“就这?没派个几千人来搜山?看不起道爷?” “搜了!各大路口都在设卡!”翻译官满头大汗,眼神闪躲,“但是上面发话了,普通的兵抓不住你们……” 李慕玄走过去,用短刀刀背拍了拍翻译官的胖脸:“说重点。要是再废话,小爷现在就卸你一条胳膊,让你出去要饭。” “我说!我说!”翻译官哭丧着脸,彻底崩溃,“听司令部的人说,从日本本土调来了一批懂邪术的‘高人’!现在整个奉天都在找你们,下了死命令要活捉!” 日本本土的异人。 明子、张之维、李慕玄三人对视一眼。 信息差在这一刻被打破。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日军那边也有异人势力正式入场。 “懂邪术?”王耀祖靠着石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出声,“东洋那点玩意儿,当年全是从中原偷学的残羹剩饭。也敢叫高人?老夫就算剩半口气,也能把他们拧成麻花。” 明子没有理会老头的吹嘘,收回枪管,看着翻译官:“附近还有什么补给线?” “有!有!”翻译官为了保命,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半小时后,有一辆送给养的小卡车要路过十里外的黑风沟,只有两个押车兵,车上全是药和子弹!” 半小时后,黑风沟。 一辆满载物资的偏三轮卡车在结冰的土路上缓慢颠簸。 这一次,四人没有选择硬抗,更没有大范围的法术对轰。老王头经脉受损严重,被留在一处隐蔽的土沟里接应,剩下三人亲自上阵。 “砰!” 一声枪响。明子手里的那把破汉阳造虽然膛线磨损,但被他用纯粹的腕力强行稳住了弹道。卡车左前胎直接被打爆。 车身猛地一歪,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里。 驾驶员和押车兵刚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 李慕玄像鬼魅般从车顶上方的树干翻下,双刀交错,干脆利落地抹了两人脖子。 “动作快点!拿药,拿子弹,拿罐头!”张之维一步跳上车厢,直接扯开防尘篷布。 几人分工明确,绝不拖泥带水。 李慕玄动作最快,捞起两箱牛肉罐头塞进怀里的布袋。明子翻出两箱三八大盖的子弹和几包止血绷带。张之维摸出一张奉天周边的军用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口。 “撤!” 明子一声令下,三人背起物资,立刻扎进茫茫白桦林,汇合老王头后消失在风雪中。 从打爆车胎到洗劫物资撤离,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不打大据点,只吃掉孤立目标。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贪功恋战。 这和昨晚在鹰嘴岭顶着迫击炮洗地硬刚正规军的做派,完全判若两人。 血的教训极其深刻。这群在异人界天赋绝顶的年轻人,终于收起了江湖门派切磋的那套规矩,开始真正适应这片土地上的游击战法则。 奉天日军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火炉烧得通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满洲军用地图。 一名大佐参谋捏着几枚红色的图钉,脸色阴沉地走到地图前。 “咔。” 第一枚图钉,扎在维修队遇袭的葫芦口山坳。 “咔。” 第二枚,扎在黑风沟的补给车抛锚处。 “咔。” 第三枚,扎在另一处被切断的电话线节点。 “少爷,这帮老鼠非常狡猾。”铃木将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他们根本不碰我们的大据点,专挑落单的补给线和维修队下手。打完就钻林子,我们的机动部队根本抓不到主力。我们要不要加派巡逻队?” 德川笑川抿了一口红酒,笑容阴冷,“找到他们了,按计划行事。” 第35章 成了 烧焦的木梁不堪重负,砸在满地血水里,溅起一片带火星的黑泥。 “救……救我……”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人,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他半边脸糊着黑灰,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冒着热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我叫孙笑川……” 明子站在山坡上,死死盯着下方的炼狱。 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但在他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逆生真炁,突然像失控的沸水般暴走。莹白色的炁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溢出,将他握枪的双手染成半透明的玉色。 枪托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火光。尸体。烧焦的茅草。 眼前的一幕,与七岁那年福建山村的惨状完美重合。 那天也是这样。倭寇进村,王叔为了救他被乱刀砍死,鲜血糊满了他整张脸。他在地窖里和死人待在一起,嚼着带血的生肉才活下来。 这帮畜生,杀人的手法这么多年连变都没变过! “明子!” 肩膀上一沉。 张之维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明子肩头,硬生生压住了他暴走的真炁。 “收敛心神。别让火煞冲了经脉。”张之维声音少有的低沉,他那件破羊皮袄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子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血丝褪去,玉色真炁重新缩回体内。 “走。” 明子端起三八大盖,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李慕玄动作更快。他背着老王头,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连点几下,像一只大鸟般落在空地上。 还没等那个自称“孙笑川”的血人反应过来,李慕玄已经把老王头往旁边枯树干上一放,手腕一翻,一把短刀直接压在了血人的脖子大动脉上。 “别动。”李慕玄眼神阴冷,刀锋压出一道血丝,“小爷问,你答。敢多一句废话,这刀子就从你喉管里切进去。” 孙笑川吓得浑身打摆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雪地里。 “别杀我!别杀我!各位好汉饶命啊!” 孙笑川一口地道的满洲本地口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糊成一团。 “村里人?”李慕玄刀尖不离他咽喉半寸。 “是!是!我是这赵家屯的!我姓孙,俺家三代都在这片刨食啊!”孙笑川哭嚎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像极了被吓破胆的普通百姓。 张之维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黄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张之维蹲下身,伸手粗暴地扒拉了一下孙笑川左臂上的伤口。 “嘶——好汉轻点!疼啊!”孙笑川疼得直抽冷气,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命挺大。”张之维站起身,冷冷开口,“全村都死绝了,连村口的狗都被挑了肠子。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活下来的?”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一处坍塌的废墟,声音发抖。 “小鬼子进村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喂猪!听见枪响,我吓得直接钻进了猪圈底下的旱窖里!上面盖着两块破门板,小鬼子放火的时候,门板砸下来把我压住了。我……我硬是一声没敢吭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指着地上的尸体。 “那是我二叔!村东头打铁的王麻子!还有那边,那是村长赵老太爷啊!全死了!全让这帮畜生杀光了!” 名字对得上,身份对得上。 德川笑川为了这场戏,早就把这个抗日联络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连赵老太爷下巴上有颗痣这种细节都知道。 李慕玄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明子。 全性妖人天性多疑,但他看了半天,愣是没从这胖子身上看出半点破绽。 这就是个被吓破胆、侥幸逃生的土鳖村民。 明子走上前,盯着孙笑川。 火光映在明子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冷酷。 “你刚才喊,让我们救你?”明子声音平淡。 孙笑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明子的裤腿。 “好汉!爷!你们带我走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孙笑川哭得撕心裂肺:“我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要报仇!我要杀小鬼子!” 明子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枪管挑开他的手指。 “我们不收累赘。你这胳膊不治,最多活不过今晚。” “我有用!我知道小鬼子去哪了!”孙笑川见明子要走,立刻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句话一出,在场四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老王头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我躲在地窖里,听见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说话了!”孙笑川指着村子外的一条小路,语气急促,“他说这个村子烧干净,然后去十里外的李家屯据点!他们在那边抓了一大批老百姓,说是要押送到什么矿上去做苦力!” 孙笑川死死盯着明子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爷!李家屯还有活人啊!你们本事大,能把小鬼子的补给车都端了,你们一定能救人对不对?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吧!去晚了,他们就得和俺村里人一样,全被杀光啊!” 寂静。 只有风雪穿过火场的呼啸声。 李慕玄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凭什么?我们自己都一身伤,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去冲击鬼子据点救人?小爷是全性,不是开善堂的。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送死。” “李慕玄。”张之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张之维脸上的散漫消失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帮畜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今天咱们要是转头走了,明天李家屯就是第二个赵家屯。” 张之维转头看向明子。 “明子,你怎么说?” 明子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福建山村冲天的火光。 王叔临死前把他塞进地窖,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耳边是倭寇张狂的笑声和村民凄厉的惨叫。 当时,没有人来救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绝。 今天,他手里有枪。他有逆生三重。 明子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刺骨的杀意。 “带上他。” 明子把从日军补给车上缴获的一包止血绷带扔到孙笑川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自己包扎。跟不上,就死在雪地里。” 李慕玄翻了个白眼,把双刀插回靴筒里,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特么疯了。行行行,小爷舍命陪君子。要死死一块。” 老王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会看不出这种行动的凶险。带着一个重伤的平民,还要去打鬼子据点,简直是兵家大忌。 但他看了看明子的背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左若童教出来的弟子,骨子里那股疯劲,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谢爷!谢谢爷!俺给你们磕头了!” 孙笑川跪在雪地里,对着四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绷带,用牙咬着一端,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 没有人看到。 在他低下头的瞬间,被乱发遮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残忍笑意。 成了。 德川笑川心里冷笑。 第36章 侦察 李家屯,原本是本村首富赵大户的宅院,青砖大瓦房。 现在门匾被劈了当柴烧,大院成了日军驻扎的据点。 正堂屋里,火盆烧得旺盛。松木柴劈啪作响。 日军小队长高木盘腿坐在炕上。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晃荡着温热的清酒。火盆架子上,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子正烤得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阵焦香。 高木仰脖灌了一口酒,舒服得打了个酒嗝。 “外面的风,刮得连狗都站不稳。”高木抓起一把粗盐,随手撒在烤兔子上,转头看向站在火盆边烤手的副官,“奉天那边传来的命令,看懂了吗?” 副官搓着手,笑得脸皮皱在一起:“看懂了。长官的意思是,全体收缩防线。没有大部队护送,任何小队不准离开据点。” 高木扯下一条兔腿,塞进嘴里大嚼。 “那些抗日分子,也就只能趁着落单咬两口。现在我们大门一关,他们能干什么?”高木吐出一块骨头,满脸不屑,“外围大雪封山,积雪齐腰深。这时候在野外乱跑,不用我们开枪,老天爷就能把他们冻成冰棍。” 副官连连点头,端起酒壶给高木满上。 “队长说得对。铃木将军那是被那几个会点戏法的老鼠吓破了胆。”副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讨好,“咱们李家屯据点,围墙两米高。四个角都有探照灯。正门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别说几只老鼠,就是正规军开着卡车来,也得在这院墙外头磕掉满嘴牙。” 高木满意地笑出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正堂屋里吃肉喝酒,后院的大粮库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粮库原本装棒子面,四面墙有三面漏风。顶上的瓦片还缺了几个大窟窿。 现在里面没装粮食。装的是人。 几百号附近的村民,被像牲口一样塞在里面。男女老少都有。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地上连根干草都少得可怜。 所有人挤在一起,互相贴着后背取暖。冻饿交加,连哭声都只剩下了进气多出气少的哼哼。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靠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丫头脸色发青,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已经冻裂了。 粮库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外。 两个背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正缩在门廊的避风角里抽烟。 “真冷啊。”瘦个子日本兵跺了跺脚,把烟头往手心里藏了藏,挡住风,“这帮支那猪真能抗冻,这都没死光。” 胖个子日本兵吐出一口白烟,往粮库门缝里瞥了一眼。 “死不死无所谓。明天一早,奉天的运兵车一到,全拉去挖煤。”胖个子扯了扯大衣领口,“能活到矿上就算他们命大。” 瘦个子缩着脖子:“你说,这大半夜的,会不会有游击队来劫营?” 胖个子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夹着烟卷的手指点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 “你脑子冻坏了?这鬼天气,加上我们院墙上的机枪。谁敢来触霉头?来救这帮连枪都不会拿的废物?” 胖个子往雪地里吐了口浓痰。 “把心放肚子里。这方圆五十里,连个敢喘大气的活物都没有。咱们今晚,安生得很。” 村外五百米。 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后头,有个背风的雪窝子。 四个脑袋,加上一个满脸血污的胖子,正趴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了他们的手肘。 张之维举着从日军补给车上顺来的战术望远镜,镜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眯着一只眼,视线透过风雪,死死咬住李家屯据点的大院。 “左边角楼一个探照灯,右边一个。交叉扫射。”张之维嘴里呼出白气,“门口两个沙袋阵地,放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院墙上还有铁丝网。” 李慕玄趴在旁边,手里来回翻转着两把短刀。刀刃把雪地切出一条条细沟。 “管他几挺机枪。”李慕玄冷笑,“这距离,小爷我三个呼吸就能摸到墙根底下。从西边那段塌了一半的矮墙翻进去,直接抹了机枪手的脖子。” 老王头靠在一棵树干上,身上裹着破棉被。他咳了两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蠢货。”老头翻了个白眼,“你当人家探照灯是摆设?你轻功再好,在雪地里没遮没挡,灯光一晃,你就是个活靶子。” 明子趴在最前面,没用望远镜。 他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院子里有两支巡逻队。每队五个人,带一条狗。”明子声音极低,把看到的情报一条条拆解,“正堂屋的烟囱冒烟最浓,军官应该都在那儿。后院那个破粮库门口有两个岗哨,里面关的就是人。”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面前的雪地上画出据点的草图。 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布防图就成型了。 “火力猛,但防守极其松懈。”明子指着草图上的机枪阵地,“机枪手在打瞌睡。探照灯的扫射频率很死板,每三十秒有一个视野盲区。他们认定我们不敢来。” “那还等什么?”李慕玄把短刀往雪地里一插,“咱们四个直接杀进去。三十秒清空院子,把这帮畜生全宰了!” 明子看了李慕玄一眼,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后院的粮库位置。 “杀鬼子不难。”明子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麻烦的不是杀人,是怎么把人带走。” 张之维放下望远镜,罕见地没有抬杠,反而点了点头。 “明子说得对。”张之维搓了把脸,把黄呢子大衣裹紧,“那可是几百号老百姓。不是咱们这种练家子。门一开,几百人往外冲,只要有一挺机枪没被拔掉,一梭子下去,粮库门口就能堆成尸山。” 李慕玄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这群异人,单打独斗习惯了。杀人越货、摸哨暗杀,怎么顺手怎么来。 可带着几百个手无寸铁、吓破胆的普通人从枪林弹雨里撤退? 这活儿他们根本没干过。 “而且人多眼杂,一乱起来,踩踏都能踩死几十个。”明子继续补充,“鬼子反应过来,往人群里扔两颗手榴弹,我们根本护不住。”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雪窝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最后面、疼得直哆嗦的孙笑川,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满头是汗,左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 “爷……几位爷……”孙笑川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这事儿,俺能干。” 明子转头看他。张之维也挑起眉毛。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那张糊满黑灰的脸,眼神透着一股庄稼汉的狠劲。 “恩人们去杀畜生,俺去管乡亲!” 孙笑川拍了拍胸脯,疼得又是一哆嗦,但他咬着牙继续说。 “俺是本地人,这方圆几十里,谁家老少俺都认识。俺说话,他们听得懂,也信得过!”孙笑川看着明子,语气凄惨又坚决,“等恩人们打进去,俺第一时间冲去粮库。俺告诉他们怎么跑,让他们别出声。谁要是敢乱叫喊,俺就捂住他的嘴!” 他说得斩钉截铁,完全就是一个被仇恨逼到绝路、想尽一份力的普通村民。 明子盯着孙笑川的眼睛。那眼神里只有果断。 “行。”明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拍板。 张之维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孙笑川的肩膀,险些把这胖子拍进雪里。 “好小子,有种。”张之维毫不吝啬夸奖。 第37章 拼了 凌晨两点。老北风裹着大雪,像刀片一样刮过李家屯的土墙。 整个据点死气沉沉。 李慕玄像只贴地滑行的夜枭,顺着西侧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墙翻了进去。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雪地里来回扫射。 李慕玄吐掉嘴里的雪沫子。两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刀刃紧紧贴着粗糙的墙根,没反出一点光。 角楼上的哨兵正缩着脖子,把手揣在黄呢子大衣的袖口里死命跺脚。这鬼天气,吐口唾沫落地都能砸个坑,没人觉得会有游击队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李慕玄脚尖在墙砖的缝隙里轻轻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全性妖人的轻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落在角楼木板上的瞬间,哨兵刚好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左手刀柄精准地磕在哨兵后脑勺,右手短刀顺势往他脖颈上一拉。 嗤。 血花刚飙出来,就被李慕玄一把扯过哨兵的大衣死死捂住。尸体软绵绵地滑倒,没发出半点磕碰声。 李慕玄嫌弃地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刀血。 “这帮蠢货,比猪都好杀。”他心里嘟囔。 探照灯依旧按着固定的频率转动,光柱扫过大院,一切如常。 院子另一头。 一支五人编制的巡逻队正牵着狼狗往前走。 狼狗突然停住。鼻子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低吼。 “怎么回事?”领头的军曹拉下枪栓,枪口指向前面的阴影。 阴影里,一只穿破草鞋的脚迈了出来。 张之维连那身惹眼的破羊皮袄都脱了,只穿着单薄的烂道袍。 他没开金光咒。 这距离,开金光就是给探照灯当活靶子。 “嘘。”张之维竖起一根手指,咧嘴一笑。 狼狗刚要狂吠。 张之维的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秒,他直接撞进了巡逻队中间。 纯粹的肉身爆发力,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大手一探,直接捏住军曹的脖颈。 一拧。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 军曹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到了后背。 剩下的四个日本兵刚要抬枪。 张之维右腿横扫,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腿骨碎裂的声音完全被风声掩盖。他借力拧身,手肘砸中第三个人的胸口,胸骨瞬间塌陷。 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在咽喉、颈椎这种致命位置,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连那条狼狗,都被张之维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软塌塌地趴在雪地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五个人,一条狗,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全变成了地上的死肉。 张之维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真脆。”他在心里吐槽,“老头子要是看到我拿这身横练功夫杀狗,估计得罚我抄两年道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院粮库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清场完毕。 后院。粮库。 几百号人被关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空气里全是屎尿味、汗酸味和浓重的绝望。地上连根干草都少得可怜。 明子贴在后窗的墙根底下。 旁边是冻得直打摆子的孙笑川。 “爷,窗户钉死了。全是手臂粗的木条。”孙笑川压低声音,牙齿直打架。 明子没说话。 他抬起手。一层莹白色的真炁在掌心流转。 逆生三重。 手指直接插进冻得硬邦邦的窗框木头里,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指尖发力,往外一扯。 嘎吱。 几根粗壮的木条连着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明子双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入黑暗中。 孙笑川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进去,重重摔在满是烂泥的地上。 粮库里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缕漏进来的月光,打在明子身上。 他之前在葫芦口和补给车那边杀了不少鬼子,那件破衣服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手里还拎着一把带血的三八大盖。 莹白色的真炁刚刚收回,黑暗中,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亮得吓人。 配合着那一身刺鼻的血腥味。 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角落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抬起头,正好对上明子的眼睛。 妇女浑身一抖,眼睛猛地瞪圆。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鬼……有鬼啊!”妇女张开嘴,就要发出一声能把据点所有机枪手都招来的尖叫。 人群开始骚动。 黑暗中,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看了过来。压抑的哭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几百个紧绷到极限的难民,一旦炸营,后果就是全军覆没。 明子握紧了枪托。 他能杀鬼子,但他不可能在几秒钟内去捂住几百个人的嘴。 要糟。 这帮人已经被吓破胆了,根本分不清谁是来救人的。这个时候讲道理,没人听得进去。 就在妇女那一嗓子马上要喊破音的瞬间。 “闭上你的嘴!王家媳妇!” 一声粗糙、破锣般的大吼,在粮库里炸响。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满洲土话口音,没有一点异人的炁,就是纯粹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孙笑川一瘸一拐地从明子身后冲了出来。 他根本不管自己左胳膊上还在渗血的刀口,几步跨到那个妇女面前,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 “呜呜……”妇女拼命挣扎。 孙笑川没理她,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骚动的几百号人。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乱什么!都乱什么!” 孙笑川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粮库里回荡。 “俺是赵家屯的孙二狗!你们好好认认俺这张脸!” 他指着自己那张糊满黑灰的胖脸,用力搓了两下,露出底下的皮肉。 人群里,原本已经准备乱窜的几个汉子停住了脚。 “二狗?真是赵家屯那个杀猪的二狗?”角落里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孙笑川眼睛一亮,立刻顺着声音看过去。 “李老栓!你个老鳖犊子还活着!”孙笑川破口大骂,精准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被叫出名字的干瘦老头愣住了,随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二狗!真是你啊!你咋进来的?小鬼子没把你毙了?”李老栓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孙笑川根本没接他的话茬,眼神在人群里快速扫动。 “还有谁!张家沟的赵大柱在不在?靠山屯的刘拐子呢!”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念出几个村老和管事汉子的名字。 “在!俺在呢!” “刘拐子搁这儿呢,腿冻僵了起不来!” 几个声音陆陆续续在角落里响起。 原本恐慌、无头苍蝇般的人群,因为这几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那种面对未知的绝望感,被这几句地道的乡音硬生生冲散了。 孙笑川见场子稳住了,松开捂着妇女嘴的手。 他转过身,指着站在阴影里的明子。 “大伙儿听好了!这位爷,不是小鬼子,也不是活阎王!” 孙笑川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感激。 “这是来救咱们命的好汉!”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真来救咱们了?” 孙笑川没给他们瞎猜的时间,一瘸一拐地走到明子身边,用力拍了拍胸脯。 “今儿晚上,赵家屯让小鬼子烧成白地了!俺全家都死绝了!要不是这几位爷路过,把外头运子弹的车给劫了,俺早去见阎王了!” 他故意把抢劫补给车的事情抖出来,增加可信度。 果然,底下的人听到小鬼子吃了瘪,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孙笑川转头看向那几个村老。 “老栓叔!大柱哥!外头大院里的鬼子,已经让这几位爷抹了脖子了!现在大门敞着,想活命,就得听指挥!” 李老栓一拍大腿,站直了身子:“二狗,你说咋办!咱们几百号人,都听你的!谁敢这个时候掉链子,俺老栓第一个掐死他!” 赵大柱也站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破木棍:“对!跟小鬼子拼了!” 第38章 意外 粮库后墙。 几根生锈的粗木条扔在烂泥里。明子站在窗边,端着三八大盖警戒。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莹白色的逆生真炁在指尖若隐若现。 “跟上!排好队,别挤!”孙笑川压低嗓音,额头直冒冷汗。他站在窗根底下,单手托着翻出来的村民。 李老栓和赵大柱打头阵,带着人顺着墙根溜进干涸的水渠。 水渠是早年赵大户修来引水的,半米多深,刚好过腰。人在里面猫着腰走,外围的探照灯根本扫不到。 几百号人,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黑夜里缓慢蠕动。 谁都不敢大喘气。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脚踩在冰碴子上的细碎“咔嚓”声。 队伍已经撤出了一半。 只要前头的人顺着水渠摸出大院的塌墙口,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 张之维守在水渠尽头的出口处,躲在阴影里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水。“挺顺利啊。”他心里琢磨,“这帮鬼子睡得跟死猪一样,防备跟纸糊的没两样。” 正堂屋。 火盆里的松木柴烧得通红,劈啪作响。 “八嘎!这酒越喝越冷!”军曹渡边大着舌头,把白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砸,清酒溅了一桌子。 他满脸通红,打了个带着浓重酒臭的饱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摸腰间的皮带。 “渡边君,你干什么去?”副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撒尿!”渡边骂骂咧咧地推开木门,“这鬼天气,尿都能冻在裤裆里!” 一阵夹着雪的冷风灌进屋,高木队长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烤兔腿放下,往火盆边靠了靠。 渡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 前院有哨兵,他嫌丢人。后院粮库那边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适合放水。 他走到粮库侧面的拐角,吹着口哨解开牛皮腰带,哗啦啦地对着墙根放起水来。 尿到一半,冷风一吹,渡边打了个哆嗦。 他眯着醉眼,提裤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墙根底下的水渠瞥了一眼。 这一瞥,渡边的动作瞬间僵住。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一条黑压压的长龙,正挤在水渠里往外挪。 人。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 渡边的酒劲“轰”地一下全醒了。冷汗瞬间冒透了后背。 “敌……”他下意识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连裤子都顾不上提,一把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大拇指慌乱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对准夜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据点瞬间炸锅。 “敌袭!支那人跑了!”渡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往正堂屋跑。 正堂屋的门被一脚踹碎。 高木连军刀都来不及挂,拎着手枪冲出屋檐。 “探照灯!打过去!”高木扯着嗓子咆哮。 角楼上的哨兵被枪声惊醒,猛地转动灯架。 两道惨白的光柱在雪地里疯狂交错,扫过大院,扫过粮库。 唰! 光柱死死咬住了后院的水渠。 无所遁形。 几百个挤在水渠里的村民,在强光下暴露无遗。惨白的灯光打在他们惊恐扭曲的脸上,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那边!支那猪要跑!” 前门沙袋阵地。 两个打瞌睡的机枪手猛地惊醒。他们一把推开身上的大衣,双手死死握住歪把子机枪的握把,大拇指狠狠压下扳机。 突突突突突突! 两条刺目的火舌瞬间撕裂夜空。 子弹像一场金属暴雨,泼水般倾泻向水渠。 水渠边的冻土被子弹撕碎,泥块夹杂着冰碴子四处飞溅。 “啊——!” 人群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几个走在边缘的汉子直接被机枪子弹扫中,半个身子被打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队伍彻底乱了。 “别乱跑!蹲下!都特么给老子蹲下!”孙笑川在后头拼命按住几个想往外冲的村民,嗓子都喊破了。 但根本没用。人在极度恐惧下,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有人想爬出水渠往树林跑,刚露头就被一发子弹掀飞了天灵盖,脑浆混着鲜血洒在雪地上。 “这帮畜生!” 水渠出口处,张之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本想靠着黑夜掩护,让村民悄悄溜走,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异能。这帮普通人太脆弱,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现在藏不住了。 他再不出手,这几百号人今天全得交代在这条沟里,一个都活不成。 “老头子,回去你要打断我的腿,我也认了!”张之维心里破口大骂。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冻土轰然碎裂。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飙射而出,直接砸进水渠最前方,挡在了村民和机枪阵地之间。 金光咒! 嗡! 黑夜中,一抹刺目的暗金色炁光从张之维体内疯狂透出。 炁光迎风暴涨,粘稠得如同实质,连周围的风雪都被排挤开来。 短短半个呼吸,金光在他身前化作一面两米多高、半米厚的金色气墙。 张之维双脚死死扎在泥地里,双臂前推,整个人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人肉盾牌。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机枪子弹如同雨点般砸在金光气墙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每一发子弹撞击,都溅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弹头被金光生生挤压变形,变成一块块废铁掉落在地。 强大的冲击力顺着金光传导到张之维身上。 他闷哼一声,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沟,硬是一步没退。 “快走!顺着水渠往前爬!”张之维顶着枪林弹雨,回头冲着村民大吼。金光把他脸上的肌肉映得棱角分明。 李老栓反应最快,连滚带爬地带头往出口爬:“跟上恩人!爬!” 视角切到正堂屋顶。 李慕玄贴着冰冷的瓦片,两把短刀反握在手里。 他原本已经摸到了屋脊边缘,准备一个翻身跃下,直接切了正堂门口高木那几个军官的脖子。 但正门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一开火,他彻底被压死了。 交叉火力网直接覆盖了整个院子和屋顶。 突突突突突突! 子弹贴着李慕玄的头皮飞过,削平了一大片屋瓦。碎瓦片四处迸溅,打在他脸上划出血痕,生疼。 “他妈的!”李慕玄死死贴着屋顶,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趴着,连根头发丝都不敢往外露。 他引以为傲的全性轻功,在这种毫无死角的现代重火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只要他敢露头,半秒钟内就会被打成筛子。 “这帮孙子弹药不要钱吗!”李慕玄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咬着牙痛骂。 下方。 战局已经陷入彻底的胶着。 张之维的金光咒虽然挡住了正面的机枪,但日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高木躲在柱子后,拔出指挥刀向前一劈,声嘶力竭地大喊: “掷弹筒!炸碎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后院墙角,三个日本兵迅速架起掷弹筒,调整角度。 嗵!嗵!嗵! 三发榴弹划出致命的抛物线,越过张之维的金光盾,直接落向水渠中段。 轰!轰! 泥水冲天而起。 几个村民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夹杂着碎土落了一地。 机枪的火力网封锁了前方,掷弹筒截断了中路,后方还有不断涌出的日军步兵举枪射击。 水渠里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逃生通道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鲜血染红了底部的积雪和泥水,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妇女捂着孩子的眼睛绝望地哀嚎,汉子们抱着头在泥水里乱窜,互相踩踏。 子弹呼啸,榴弹爆炸。 村民的惨叫声、哭喊声,与日军机枪的咆哮声彻底连成一片。 第39章 获得信任 “轰!” 又一发榴弹落在水渠边缘。泥块夹杂着冰碴子四处飞溅,气浪瞬间掀翻了七八个人。 人群彻底炸锅。一个穿着破花袄的七八岁女娃,在慌乱中被大人挤倒。她顺着炸塌的斜坡直接滚了出去,仰面摔在毫无遮掩的雪地里。 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死死锁定了她。 正门侧翼,三个日本步兵迅速拉栓,三八大盖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丫头!”李老栓在水渠里急得直拍大腿,却根本不敢露头。 太远了。 张之维被两挺重机枪死死压在水渠出口,金光盾上火花四溅,根本撤不开身。只要他一退,身后的几百个村民全得被打成筛子。 李慕玄被交叉火力钉在屋顶上,咬牙切齿地骂娘。明子还在几十米外的粮库后墙边。 谁都来不及。女娃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坐在雪地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水渠边缘的泥水里,猛地窜出一条黑影。 是孙笑川。 他本来缩在队伍中段,正扯着嗓子指挥人往前爬。看到女娃跌出去的那一秒,德川笑川的脑子转得比子弹还快。 “天赐良机!”他在心里疯狂盘算,“这几个异人戒备心极重,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拿条命去填,这出苦肉计就唱不圆!” 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孙笑川像条护崽的疯狗,连滚带爬地扑出水渠,一把将女娃死死按在身下。他用自己宽大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探照灯的光。 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两发三八大盖的子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孙笑川破烂的棉袄。一发打穿了右侧肩胛骨,一发直接咬穿了左边侧肋。 “噗!”孙笑川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极度的剧痛瞬间撕裂神经。 “八嘎呀路!真他妈疼!”德川笑川在心里疯狂咆哮,痛得五官扭曲,“该死的步兵!打得这么准!这具身体差点废了!等拿到功法,老子要把你们这几个开枪的蠢货千刀万剐!” 心里骂得再狠,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松半分。 他死死抱着身下的女娃,脸贴着冰冷的雪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别开枪!俺操你姥姥!别开枪!” 探照灯的光打在孙笑川的背上。 鲜血像不要钱一样从弹孔里涌出来,瞬间把雪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明子站在几十米外。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死死盯着那片血红,耳边的枪炮声、哭喊声,在这一刻仿佛全被抽干了。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孙笑川死死护住女娃的背影,和记忆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完美重叠。 七岁。福建山村。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也是冲天的火光。 王叔满脸是血,一把将他塞进地窖。倭寇的刺刀从王叔的后背捅进去,刀尖从前胸透出来。王叔死死捂住他的嘴,血滴在他的脸上。 “别出声,明子,活下去。” 那是明子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梦魇。这么多年,他在三一门拼命练功,没日没夜地淬炼肉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像个废物一样躲在别人身下! “咔嚓。” 明子手里的三八大盖,枪托被硬生生捏碎。木屑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轰!” 原本压抑在体内的逆生真炁,彻底失控。莹白色的炁不再是流转,而是如同炽烈的白焰,轰然点燃了他全身! 皮肤、肌肉、骨骼,在白焰中疯狂玉化。连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实质。 “明子!”张之维顶着金光盾,用余光瞥见这一幕,眼皮狂跳,“这小子疯了!真炁逆行,要走火入魔!” 明子没有用枪。 他随手扔掉手里的破铁管,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冲入阵。 没有任何战术,没有任何掩护。就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 正门侧翼,那三个开枪的日本兵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团白焰已经撞到了他们面前。 砰! 明子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胸口。没有骨裂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日本兵的胸腔直接整个凹陷进去,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十几米,撞在土墙上,变成了一滩烂肉。 “怪物!开枪!开枪!”剩下的两人吓破了胆,疯狂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明子玉化的身上,只荡起一圈圈白色的火星,连皮都没擦破。 明子面无表情,双手探出,抓住两人的脖子,用力往中间一磕。 咔嚓。两颗脑袋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机枪阵地上,高木队长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转火!转火!打死那个发光的!”高木拔出指挥刀,疯狂嘶吼。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链像鞭子一样抽向明子。但在他们调转枪口的瞬间,压制张之维的火力网消失了。 “憋死道爷了!”张之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撤掉金光盾。 他双腿在泥地里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雷法没用,他直接靠着强横的肉身,几步跨过二十多米的距离,直接砸进了机枪阵地。 一脚。 沉重的机枪连带沙袋,被他一脚踹飞。机枪手被飞出来的铁零件直接砸碎了半个脑袋。 屋顶上,李慕玄也等到了机会。 “真当小爷是吃素的!”他像一只盯准猎物的夜枭,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两把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冷电。 高木刚举起手枪,李慕玄已经落在他身后。左手刀封喉,右手刀直接从后心捅了进去,顺势一绞。高木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 据点里的日军本就松懈,被这三个杀红眼的异人近身,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明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白色凶兽,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只要是穿黄呢子大衣的,被他碰着非死即残。掷弹筒阵地被他连人带炮管直接踩成废铁。 短短三分钟。 整个李家屯据点,死一般寂静。除了风雪声,只剩下几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在雪地里抽搐。 村民们挤在水渠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满院子的尸体,再看看站在血泊中、身上还冒着白气的明子,眼里的恐惧比看鬼子还要深。 明子大口喘着粗气。 逆生三重的高负荷运转,让他本就有暗伤的经脉隐隐作痛。白焰渐渐熄灭,玉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他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张之维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明子摇摇头,推开张之维,转身朝水渠方向走去。 李慕玄正在死人身上擦刀子,看着明子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三一门的小子,骨子里比全性还疯。” 明子走到水渠边。 孙笑川还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身下的那摊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女娃爬了出来,没受伤,只是一身是血,跪在旁边呆呆地掉眼泪。 “二狗!二狗你撑住啊!”李老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想碰他又不敢碰。 明子半跪在雪地里,伸手按住孙笑川的后背。 触手一片冰凉。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沫子。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这人已经和死尸没区别了。 明子没有说话,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仅剩的逆生真炁。微弱的白光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孙笑川的伤口,强行帮他封住破裂的血管吊命。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孙笑川紧闭的眼皮抖了抖。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半张脸沾满了血泥,看上去凄惨到了极点。他咳嗽了两声,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大口血沫。 孙笑川费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 在众人注视下,那只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了明子破烂的衣袖。 他半昏迷着,眼神失去焦点,嘴唇发青,发出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爷……” 孙笑川的手指用力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明子,颤抖着问出一句话: “……那娃娃……没事吧?” 风雪呼啸。 明子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沉默良久。他眼底的寒冰,终于一点点化开。 “她没事。”明子反手握住孙笑川的手腕,声音低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 第39章 拜师 奉天,日军司令部。 铃木将军把电话听筒狠狠砸在桌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家屯据点被端了!高木小队全军覆没,几百个支那苦力全跑了!” 地下室角落,四个穿着黑色便装的身影站了起来。他们是德川笑川从日本本土带来的异人。 领头的高瘦男人抽动了两下鼻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少爷在那边。”高瘦男人操着生硬的汉语,“他受了伤。支那异人,该死。” 铃木擦了把冷汗:“拜托各位!务必把那几个老鼠抓回来!” 高瘦男人没搭理他,身形一晃,连带其他三人直接撞碎窗户,消失在奉天的暴风雪中。 三十里外,风雪更紧。 几百号村民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山老林里撤。 李老栓拉着一辆破木板车,车上躺着半死不活的孙笑川。明子的逆生真炁虽然帮他封住了伤口,但两颗子弹还留在肉里,稍一颠簸,绷带就往外渗血。 “咳咳……”孙笑川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明子走在板车旁,手里拎着一根顺来的铁管,语气平淡。 孙笑川疼得直抽冷气,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爷,俺这身体扛不住了。血流一路,小鬼子的狗一闻就能找过来。” 他一把抓住明子的袖子,满脸绝望:“把俺扔雪窟窿里吧!俺活够本了,不能连累乡亲们!” “放屁!”前面拉车的李老栓转过头,骂骂咧咧,“二狗,你拿命救了村里的女娃,俺老栓就算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也得把你拉进山!” 树冠上一阵窸窣,李慕玄像只夜枭般落下。 “老头说得对,你确实是个累赘。”李慕玄翻了个白眼,把玩着手里的短刀,“但三一门这位爷刚发了话保你,小爷我可不敢触他的霉头。” 张之维裹着破羊皮袄,走在队伍最后方断后,没接话,只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黑夜。 “不对劲。”张之维眯起眼睛。 没有狗叫,没有卡车的马达声。 但风里,多了一股极其阴冷的炁。 “趴下!” 张之维突然暴喝出声。 他脚下猛地发力,积雪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横跨十几米,挡在村民队伍的大后方。 嗡! 暗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金光咒在夜色中凝成一面厚重的气墙。 几乎同一时间,黑暗的树林里射出三道乌黑的寒芒。 当!当!当! 三把特制的精钢苦无,狠狠钉在金光气墙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金光荡起一圈圈涟漪,苦无上附着的阴冷黑炁,像活物一样试图往金光里钻。 “带炁的家伙?!”张之维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不是正规军!”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从树冠上齐刷刷扑下。 速度极快,完全没有普通士兵的笨重。他们借着风雪的掩护,如同四头嗅觉灵敏的恶狼,直奔队伍中间的木板车而来。 准确地说,是直奔躺在板车上的孙笑川而来。 这当然是德川笑川提前安排好的戏码。手下顺着血迹追来,目标直指他这个“幸存者”,才能把苦肉计做实,把戏唱到天衣无缝。 “冲俺来的!”孙笑川在板车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各位爷!别管俺了!” “想动他,问过小爷手里的刀没有!” 李慕玄身形一闪,不退反进。双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冷电,直接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 铛! 兵刃相接,火星四溅。 李慕玄只觉得虎口一麻,对方手里握着的并不是普通的刺刀,而是反着幽蓝光芒的短太刀。刀刃上缠绕着诡异的炁,每一次碰撞,都让李慕玄的经脉一阵刺痛。 “这帮倭寇,也有异人!”李慕玄咬牙,身形灵巧地往后一翻,卸去力道。 领头的高瘦男人落在雪地里。他没有穿军装,一身黑色夜行衣,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日本刀。 高瘦男人看了一眼张之维的金光,又看了看李慕玄,生硬的汉语从齿缝里挤出来:“支那猪,有点本事。” “去你姥姥的!”李慕玄破口大骂,再次欺身而上。 战斗瞬间爆发。 四个日本异人配合极其默契。两人缠住李慕玄,一人用诡异的暗器和身法不断骚扰张之维。 领头的高瘦男人则踩着诡异的步伐,绕开正面防线,直扑村民队伍。 这帮人根本不管普通人的死活。他们手里的太刀挥舞,刀罡夹杂着黑炁,在雪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 几个跑得慢的村民被刀罡擦中,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削断了双腿,血流满地。 “啊!”人群再次陷入恐慌,四下逃窜。 “找死!” 明子扔掉手里的铁管。面对异人,这种破烂根本没用。 白焰轰然爆发。 逆生真炁瞬间覆盖全身,明子的皮肉骨骼再次玉化。他迎着高瘦男人的刀光,不闪不避,直接一拳砸了过去。 砰! 拳头与太刀硬撼。玉化的肌肤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痕,高瘦男人却被震得连退五六步,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德川笑川躺在木板车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四个手下的实力他最清楚,放在日本本土也算得上一流好手。但在这个白发小子和那个浑身金光的高个子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做戏做全套。”德川笑川心里冷笑。 他暗中使了个眼色。 高瘦男人立刻会意。他假装被明子逼退,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扭,手腕一翻。 嗤! 一道黑色的刀罡贴着地面,直奔木板车劈去。 刀罡的速度并不快,但波及的范围极广。 “躲开!”明子出声提醒。 李老栓吓得瘫坐在地。 孙笑川在板车上瞪大了眼睛。他现在扮演的是个重伤的普通村民。普通人面对异人的攻击,该是什么反应? 绝望,无力,连躲避的本能都做不出来。 孙笑川连滚带爬地往板车边缘缩,动作笨拙到了极点。 轰! 刀罡劈中板车,木屑横飞。 孙笑川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两米外的烂泥地里。原本缝合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而出,把他那身破烂的棉袄染得通红。 “二狗!”李老栓凄厉地喊了一声。 “这帮畜生!” 张之维彻底火了。他懒得再耗,顶着铺天盖地的暗器,硬生生撞进那名骚扰他的日本异人怀里。 手掌覆着金光,直接拍在对方胸口。 咔嚓! 那人的胸骨瞬间粉碎,连带着内脏被震成一团烂泥,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高瘦男人见状,知道戏演够了,再打下去真得全交代在这。 “撤!” 他甩出一颗烟雾弹。刺鼻的紫色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明子没去追。黑夜风雪,穷寇莫追,何况旁边还有几百个拖油瓶。 他收起逆生真炁,走到泥地里,一把将孙笑川从雪窝子里拎了起来。 孙笑川满脸是血,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他看着明子,又看看远处收起金光的张之维,眼里的恐惧和震撼演得入木三分。 “爷……”孙笑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有去捂自己的伤口,而是死死盯着明子玉化尚未完全褪去的手指。 “小鬼子……也有这种会妖法的怪物……” 孙笑川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泥水里,“俺算明白了。俺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在这世道,连个蚂蚁都不如。人家随手甩一道风,俺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跪趴在明子脚边,头深深埋进雪地里。 “俺跟着你们,只会拖累各位爷。” 孙笑川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爷,俺想杀鬼子。俺不想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等死!” 他沾满血泥的手,死死抓住明子的裤腿。 “教教俺吧!俺想学你们那通天的本事!俺想亲手杀光那些畜生!” 第40章 你开心就行 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在李家屯外的烂泥地里。 孙笑川跪趴在雪窝子中,满是血污的双手死死攥着明子的裤腿。他仰着那张被黑灰和鲜血糊满的脸,眼神里透着令人动容的凄厉与决绝。 “教教俺吧!俺想亲手杀光那些畜生!” 几百号村民挤在远处的树林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全都直勾勾地盯着这边。那个被孙笑川护在身下的小女孩,正抱着李老栓的大腿,冻得直打冷战。 明子低头看着脚边的胖子。 他体内的逆生真炁已经完全平息,玉化的皮肤褪回了正常的血色。风雪吹乱了他的白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明子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孙笑川攥得死紧的手指。 “我教不了你。”明子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笑川愣在原地。他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在那张凄惨的面皮之下,德川笑川的内心正疯狂咒骂。 “八嘎!这帮不识抬举的支那猪!老子连苦肉计都用上了,挨了两发子弹,你居然敢拒绝?!”德川笑川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继续把戏往下演。 他猛地在泥地里磕头,泥水溅在脸上。 “爷!俺不怕吃苦!俺不怕死!只要能杀鬼子,俺连这条命都能交给你!”孙笑川哭嚎着,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行了胖子,别磕了,再磕脑浆子都得摇匀了。” 张之维甩了甩那件黄呢子大衣上的雪沫,大步走过来。他弯下腰,一把掐住孙笑川的后脖颈,单手就把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胖子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随手放在旁边的破木板车上。 张之维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散漫。 “胖子,不是我们心狠,是这事儿真没法答应你。”张之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边的明子,“我们俩,都是有师承的。” 孙笑川捂着往外渗血的侧肋,呆呆地看着他。 “我出自龙虎山天师府,他出自三一门。咱们这种名门大派,规矩比牛毛还多。”张之维拍了拍孙笑川的肩膀,疼得对方直咧嘴,“收徒弟,得看根骨,得看八字,还得过山门考核。最重要的是,得师长点头。” 张之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要是今天脑子一热,把龙虎山的金光咒教给你。明天天师府的执法道士就能下山,先打断你的腿,再废了我的修为,把咱们俩一块清理门户。” “俺不进山门!俺就学两招保命的本事……”孙笑川嘴唇直哆嗦,还在死死挣扎。 “没用的。”明子转过身,弯腰捡起雪地里那把坏掉的三八大盖,“三一门的法门叫逆生三重。练这门功夫,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寸断,五脏俱裂。你这把年纪,骨头都定型了,强行运炁,活不过三个时辰。” 明子把枪背在身后,不再看孙笑川一眼。 “三一门规矩,法不传六耳。保重。”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德川笑川靠在板车上,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冷。 逆生三重?金光咒?听名字就知道是顶级的异人功法。越是这种功法,门派保护得越严密。这帮名门正派的规矩,简直像铁板一块,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难道老子这两枪白挨了?”德川笑川心里升起一股狂躁。 就在这时。 “砰!” 一把反着冷光的短刀,打着旋儿飞过来,狠狠钉在张之维脚边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张之维眉头一挑,转头看过去。 李慕玄站在几米外的树桩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明子和张之维,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慕玄,你发什么疯?”张之维语气不善。 “我发疯?我看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虚伪到了极点!”李慕玄从树桩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尖锐刺耳。 听到“规矩”“考核”“心性”这些词,李慕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直接断了。 当年在三一门外,他跪了几天几夜。左若童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轻飘飘一句“心不诚”,就把他像个垃圾一样打发了。那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现在,看到这个被子弹打穿、满身是血的胖子跪在地上磕头求学,却被明子和张之维用同样的借口扫地出门。 李慕玄的ptSd彻底犯了。 “好一个法不传六耳!好一个清理门户!”李慕玄指着明子的鼻子,破口大骂,“这胖子刚才为了救那个女娃,用自己的后背去挡日本人的子弹!这叫不叫心诚?这算不算好人?” 明子看着李慕玄,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你们大门派的规矩,就是让好人趴在泥地里等死!你们的本事,只配教给那些在山上养尊处优的少爷!”李慕玄越骂越火大,眼眶都因为愤怒而泛红。 他大步走到木板车前,一把抓住孙笑川的衣领,把他拽得坐直了身子。 “他们瞧不上你,觉得你根骨不行,觉得你年纪大!”李慕玄指着孙笑川那张糊满血泥的脸,咬牙切齿地吼道。 孙笑川被晃得头晕眼花,伤口疼得直抽搐,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飙的少年。 “他们规矩多,他们怕师父打断腿!”李慕玄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明子和张之维,眼神里透着一股偏激到极点的疯狂。 “你们不教,我全性教!” 这句话一出。 风雪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之维眼皮猛地一跳,上前一步:“李慕玄,你脑子进水了?你以为全性是什么好地方?你把他拉进去,是想让他被正道追杀一辈子?” “总比现在像条狗一样被鬼子打死强!”李慕玄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全性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想学,只要敢杀人,小爷我今天就把刀法教给他!” 板车上的孙笑川傻眼了。 德川笑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全性? 他在日本本部收集中国异人界情报时,看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底线、没有规矩的地下组织,吸纳了无数被正道排斥的异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德川笑川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错愕和不知所措。 “这位爷……你……你真愿意教俺?”孙笑川结结巴巴地开口,演足了一个乡下汉子天上掉馅饼时的反应。 “废话少说!”李慕玄冷哼一声,松开他的衣领,“只要你敢学,小爷不仅教你刀法,还教你怎么把鬼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慕玄转头,看向一直靠在树根底下裹着破棉被的老王头。 “老头子,我收个人,你没意见吧?”李慕玄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老王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沫。他浑浊的眼睛在李慕玄和孙笑川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这小王八蛋又犯病了。老王头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慕玄这是在跟三一门较劲,是在跟左若童较劲。 正常情况下,全性虽然不讲究出身,但老王头自己的绝活“倒转八方”门槛极高,对炁的掌控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根本不是随便拉个泥腿子就能练成的。 要是平时,老王头早就一巴掌拍在李慕玄后脑勺上了。 但今天,老王头没动。 他看了一眼孙笑川背上那两个还在渗血的弹孔。刚才这胖子扑出去挡枪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半点犹豫,是个狠茬子。”老王头在心里盘算,“老夫经脉尽毁,这半条命算是交代在东北了。全性里那些王八蛋,没一个靠得住。倒转八方这门手艺,要是跟着老夫进了棺材,到底还是有些可惜。” 老王头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被,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算逑。”老王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全性本就没规矩。你爱教就教。这胖子学不会,是他自己废物。要是真能学会……” 老王头看了明子和张之维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的精光。 “那也算老夫这门绝学,发扬光大。” 李慕玄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他转过身,一脚踢在破木板车的轮子上。 “听见没有,胖子?”李慕玄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孙笑川。 孙笑川没有任何迟疑,连滚带爬地翻下板车,也不顾地上的泥水和刺骨的寒风,直接跪在李慕玄和老王头面前。 “徒弟孙笑川,给两位师父磕头!” 第42章 你们怎么不说话 “徒弟孙笑川,给两位师父磕头!” 破木板车旁,胖子把脑门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砰砰作响。泥水混着血水溅开,糊了他满头满脸。 李慕玄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他下巴扬得极高,那双带着桀骜的眼睛斜睨着几步外的明子和张之维。风雪吹动他单薄的衣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炸了毛、正准备迎接战斗的斗鸡。 他在等。 等张之维的嘲讽,等明子的说教,等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端起架子,痛斥他“不知好歹”、“败坏规矩”、“与妖人为伍”。 只要他们敢开口,李慕玄肚子里憋着的那一万句骂人的话,就能像连珠炮一样砸回去。他要当着这几百号村民的面,狠狠撕下名门正派虚伪的面具,证明他李慕玄的选择才是对的。 然而,雪地里出奇的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白桦树枝丫的呜咽声。 张之维眼皮耷拉着,慢吞吞地从黄呢子大衣的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他掏出火柴,“嚓”地划着,低头拢着火光点燃香烟。 “呼——”张之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行啊。你们全性路子野。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教,王八看绿豆,挺好的一桩美事。”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所谓。 李慕玄愣住了,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转头看向明子。 明子更绝。这白发少年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他蹲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低头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里那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 “咔哒。”明子拉了一下枪栓,眉头微皱,“枪栓变形了,退壳器也碎了。这把废了,只能拆两个完好的零件留着备用。” 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这屯子里没有多余的伤药,得尽快往下一个联络点走。魏大当家给的地址,离这里还有多远?” “四十多里地吧。”张之维叼着烟,随口应答,“走快点,天亮前能摸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李慕玄收徒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屁,放完就散了。 李慕玄就像一拳打在了空处,不仅没造成任何伤害,反而闪了自己的腰。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的邪火,猛地从他脚底板直窜脑门。 “你们就没点别的想说的?”李慕玄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明子。 张之维纳闷地转过头:“说什么?收徒弟得办拜师宴啊?这荒郊野岭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要不我给你放两挂鞭炮庆祝一下?或者去屯子里借两个红布条给你挂树上?” “张之维!你少在那阴阳怪气!”李慕玄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谁阴阳怪气了?”张之维摊开双手,满脸无辜,“你收你的徒弟,我们赶我们的路。这胖子确实是条汉子,敢用背去挡鬼子的枪子儿。既然他想杀鬼子,你们全性又愿意教他杀鬼子的本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张之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孙笑川:“我们名门正派规矩死,教不了。你们全性没底线,正好接盘。大家各司其职,挺好啊。” 明子把拆下来的枪械零件塞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 “李慕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打着全性的旗号做事,我们就要跳出来阻拦你?”明子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想多了。只要你把刀口对准日本人,你就算收一条狗当徒弟,我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平淡。 极致的平淡。 没有蔑视,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心疾首。 明子和张之维的反应,就像是看着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在泥坑里打滚,除了觉得有点吵闹之外,连一句多余的指责都懒得给。 可就是这种平淡,像一把带倒刺的刀,狠狠扎进了李慕玄最脆弱的自尊心里。 当年在三一门外,左若童高坐在蒲团上,也是用这种平淡的目光看着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回去吧,你心不诚。” 现在,姜明子和张之维又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 在他们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只会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连让他们认真对待、甚至生气破防的资格都没有?! “好……很好!”李慕玄气极反笑,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跪在地上的孙笑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背上的两个枪眼还在往外渗着血,衣服早被冻成了硬邦邦的红铁皮。他冷得直打摆子,一张黑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知所措。 “师……师父……”孙笑川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俺、俺是不是惹两位爷不高兴了?要不俺不学了……俺自己拿菜刀去跟鬼子拼命……”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伤势过重”,扑通一声摔回泥水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精湛的演技,连一旁靠在树干上的老王头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但在这具凄惨卑微的皮囊之下,德川笑川的心里却在疯狂大笑。 “斗吧!这帮愚蠢的支那猪!大敌当前,居然还能为了几句口角在这窝里斗!” 德川笑川把脸埋在泥水里,掩盖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狞笑。 这小鬼的脾气简直是个完美的突破口。本来他还头疼怎么才能从张之维和明子那里骗到功法,没想到这小鬼自己跳出来要把全性的异术双手奉上。 虽然没弄到天师府的金光咒和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但全性的绝活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战利品。等他学会了异术,摸清了气感,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异人扒皮抽筋! 老王头裹着破棉被,吸溜了一大口鼻涕。 “嘿,这叫什么事儿。”老王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明子和张之维是真的不在乎。这俩小怪物的心思全在怎么杀日本鬼子上,压根没把门户之见当回事。 偏偏自己这傻徒弟,满脑子都是怎么证明自己,怎么打三一门的脸。这股轴劲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慕玄,你瞧瞧你这出息。”老王头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慢悠悠地拱火,“人家根本没拿正眼瞧你。你就是在这儿喊破喉咙,人家也只当你在放屁。行了,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这胖子快失血过多死透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慕玄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名门正派看不起他,连全性的老头子都在嘲笑他! “我不配被正眼看?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全性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 李慕玄双眼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大步冲到孙笑川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孙笑川的后衣领。 “给小爷起来!” 李慕玄手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胖子从泥坑里拽了起来。 “哎哟——我的亲娘咧!”孙笑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倒不是完全装的。背上的枪伤被这么粗暴地一扯,刚刚凝固一点的血痂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棉袄往下淌,滴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师、师父……俺疼……俺流血了……”孙笑川疼得冷汗直冒,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李慕玄现在哪管得了这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把这个胖子教成异人!他要当着明子和张之维的面,把全性的手段甩在他们脸上,撕烂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疼就给小爷憋回去!”李慕玄厉声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孙笑川脸上,“想杀日本人?想报仇?连这点疼都受不了,你趁早找棵树吊死!” 孙笑川被吼得一愣,赶紧闭上嘴,配合地做出咬牙硬抗的憨厚模样。 “名门正派规矩多,怕你年纪大,怕你根骨不行,怕你练功走火入魔!”李慕玄死死盯着孙笑川的眼睛,余光却一直往明子那边瞟,“我全性没这些烂规矩!小爷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是个人,就能练炁!” 他一脚踢在孙笑川的膝盖弯上。 “扑通!” 孙笑川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盘腿!坐好!”李慕玄毫不客气地按住孙笑川的肩膀,强行把这个浑身是血的胖子摁成打坐的姿势。 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让德川笑川在心里把李慕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他表面上只能强忍着,乖乖盘起腿,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膝盖上。 张之维看着这一幕,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向明子:“这小子真疯了?这胖子背上还在喷血呢,他不先给止血,直接上手教气感?” 第43章 俺可是天才 “盘腿!舌顶上颚!闭嘴!” 李慕玄一巴掌拍在孙笑川的后脑勺上,把这胖子拍得往前一个趔趄。 孙笑川刚被按着坐下,背上的两个枪眼就崩出了血。他疼得冷汗混着泥水直往下淌,两只胖手在膝盖上抖成了筛子。 “师……师父,俺腰弯不下去,肉卡住了……”孙笑川苦着脸,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卡住了就给小爷硬折!”李慕玄根本不吃这一套,一脚踹在孙笑川的腰眼上,强行把他的脊背踹得笔直。 孙笑川发出一声闷哼。 八嘎牙路! 德川笑川在心里把李慕玄生吞活剥了一万遍。他堂堂大日本帝国德川家的精锐,居然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支那小鬼当狗一样踹! “感受脐下三寸!别管背上的伤,把注意力全放在丹田上!”李慕玄双指并拢,毫不客气地戳在孙笑川后背的大穴上。 一股粗暴、霸道,带着全性特有邪气的炁,顺着李慕玄的手指,直接蛮横地撞进孙笑川的经脉里。 孙笑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是个异人,体内早就流淌着成型的炁。李慕玄这股外来的炁一冲进来,他本能地就想运转功法反扑。 不行!绝对不能反抗! 孙笑川死咬着牙,舌尖都咬出了血。他拼尽全力,将自己原本的修为死死压在五脏六腑深处,把经脉伪装成一条干涸了三十多年的老河床,任由李慕玄那股粗糙的真气在里面横冲直撞。 疼。 这是真的疼。 没有半点作假。 孙笑川疼得满地打滚的心都有了。李慕玄的炁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未经“打磨”的表层经脉里来回刮擦。 “挺住!普通人第一次引气入体,就像是用铁刷子刷肠子!你要是连这都扛不住,趁早滚去死!”李慕玄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孙笑川浑身抽搐,胖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算看明白了,这小子根本不是在教徒弟,这是在撒气!这是在拿他当工具,跟那边那两个名门正派较劲! 再这么被折腾下去,他就算不暴露,也得被这小王八蛋折腾出内伤。 必须想个办法结束这场闹剧。 孙笑川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大脑飞速运转。 普通人感应到气感需要多久? 他以前在日本看过相关的绝密情报。哪怕是名门大派挑出来的苗子,第一次引气,少说也得静坐个三五天,慢的甚至要几个月才能在肚子里憋出一股热流。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孙笑川猛地睁开眼,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双手死死捂住肚子。 “哎哟!哎哟娘咧!” 孙笑川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李慕玄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一顿:“你鬼叫什么?走火入魔了?” “热了!俺肚脐眼底下热了!”孙笑川夸张地在泥地里扑腾了两下,一把抱住李慕玄的大腿,满脸狂喜,“师父!俺感觉肚子里有只耗子在钻!热乎乎的,还往上窜咧!” 风雪声,一下子小了。 李慕玄愣在原地,保持着伸出手指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冰雕。 不远处,靠在树根下闭目养神的老王头,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你说什么?”老王头裹着破棉被,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他几步跨到孙笑川面前,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半死不活的肺痨鬼。 “把手伸出来!”老王头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孙笑川。 孙笑川赶紧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哆哆嗦嗦地把糊满血泥的胖手伸了过去。 老王头一把攥住孙笑川的手腕,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一丝极其微弱,但纯正无比的炁息,顺着老王头的指尖探入。 孙笑川心里冷笑。他只放出了自己修为的千万分之一,伪装成刚刚凝聚出的一丝气感。这可是他们德川家最引以为傲的隐脉法,就凭这几个支那土鳖,绝对看不出破绽。 一秒。 两秒。 老王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孙笑川的眼神,就像是活见鬼了。 “有了……”老王头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喃喃自语,“经脉枯涩,气血衰败,这是个三十好几的废柴身子。但是……真他娘的兜住了一丝炁。” 老王头猛地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李慕玄。 “半个时辰。”老王头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拔高了八度,“李慕玄,你他娘的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胖子从盘腿打坐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李慕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老头子……你没看错?” “老夫摸了一辈子的骨,能看错这个?!”老王头咳嗽两声,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半个时辰引气入体!这是什么概念?那些名门大派挑出来的童子鸡,哪个不得憋上十天半个月?” 老王头指着孙笑川,语气里满是感叹:“这胖子,是个天才啊!绝对的天才!就是年龄大了一些,骨骼定型了。要是让他年轻个十岁,哪怕是扔进天师府,那群老道士也得抢着收他当关门弟子!” 孙笑川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但他的嘴角,已经在泥水的掩护下,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稳了! 德川笑川在心里放声大笑。 这把赌对了!展现出这种惊世骇俗的天赋,这帮人绝对会把他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待遇肯定能提上去了。不用再睡这冻死人的烂泥地,甚至能分到干粮和伤药。最关键的是,既然他是个“天才”,那张之维和明子这两个正道精英,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这块璞玉落入全性手里? 他们肯定会反悔!肯定会打破什么狗屁规矩,抢着要把各自门派的顶级功法教给他! 到时候,他顺水推舟,把金光咒和逆生三重全部搞到手,再找个机会把这几个白痴全部宰了! 李慕玄终于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李慕玄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木板车上,指着不远处的张之维和明子,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张之维!姜明子!你们听见没有!”李慕玄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嚣张拔扈,“半个时辰!小爷我随手教的一个胖子,半个时辰就感应到了炁!”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人面前,下巴扬得几乎要对着天。 “你们不是讲规矩吗?你们不是讲根骨吗?你们不要的垃圾,小爷我随便一扒拉,就是个绝顶天才!”李慕玄双手叉腰,满脸的扬眉吐气,“瞎了你们的狗眼!现在后悔也晚了!这徒弟,我全性收定了!” 孙笑川趴在雪地里,竖起耳朵。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张之维震惊的眼神,准备好听见明子懊悔的叹息。 快,震惊吧,赞叹吧,然后为了争夺我这个天才打起来吧! 张之维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拿着根树枝在雪地里画王八。 听到李慕玄的叫嚣,张之维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继续画着王八的尾巴。 “哦。”张之维吐了个烟圈,“半个时辰啊。挺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站起身,看着李慕玄:“恭喜啊,收了个好徒弟。记得以后多教他点真本事,别光练嘴皮子。” 语气平淡。 敷衍到了极点。 就像是听说邻居家的母猪生了八个小猪仔一样,除了“哦”,给不出一丁点多余的情绪。 李慕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孙笑川脸上的暗喜也瞬间冻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说好的震惊呢?说好的抢徒弟呢? 李慕玄不甘心,转头死死盯着明子。 明子刚刚把那把破损的三八大盖拆成了一堆零件。他随手把两根完好的撞针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机油。 感受到李慕玄的目光,明子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泥地里的孙笑川。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半点波澜。 “天赋不错。”明子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然后,他转头看向张之维,指了指地平线上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收拾东西。”明子背起缴获来的步枪,“魏大当家给的联络点还有四十里。鬼子的追兵随时会咬上来,不能在这耗了。” “得嘞。”张之维踩灭了烟头,一把将黄呢子大衣裹紧,“走着!” 两人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迈开腿,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全程,没有一个人再多看孙笑川一眼。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吹过这片烂泥地。 李慕玄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风里。他准备了一肚子炫耀和打脸的台词,结果全被这俩人平淡如水的反应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憋得他差点吐血。 而跪在木板车旁的孙笑川,更是彻底傻眼了。 他可是半个时辰感应到炁的“天才”啊! 为什么这帮支那人完全不当回事?! 德川笑川不懂。 他当然不懂。 他以为半个时辰引气入体很牛,那是因为他拿的是普通门派的标准。 可他面前站着的这两个人,一个是龙虎山天师府百年难遇的妖孽,一个是几个时辰就把逆生三重第一重练入门的三一门怪物。 在这俩怪物眼里,别说半个时辰感应到炁,你就是当场白日飞升,他们估计也就鼓两下掌,然后该干嘛干嘛。 天才? 在这支队伍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师……师父……”孙笑川冻得直打哆嗦,看着李慕玄僵硬的背影,弱弱地喊了一声,“俺……俺还用不用接着打坐了?” 李慕玄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打个屁的坐!没听见人家说要赶路吗!”李慕玄一脚踹在木板车上,气急败坏地吼道,“自己滚上车!要是掉下来,小爷就扔你在雪地里喂狼!” 孙笑川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翻上那辆破木板车,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眼泪狂飙。 这算什么事啊! 天赋展示了,苦也吃了,结果待遇一点没变,还得接着睡木板车挨冻?! 德川笑川趴在冰冷的木板上,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张之维和明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第44章 联络点没了 “嘎吱——嘎吱——” 破木板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沟。 “守住丹田!别散!小爷我刚给你理顺的经脉,你敢泄掉一丝炁试试!”李慕玄跟在板车旁边,一巴掌拍在孙笑川的后脑勺上。 孙笑川趴在颠簸的木板上,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 他背上的枪眼刚结痂,板车一颠,血水又渗了出来。寒风一吹,直接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师、师父……俺疼啊……”孙笑川苦着脸,双手死死抠住木板边缘,肥肉随着车轮的颠簸上下直颤。 德川笑川在心里已经把李慕玄大卸八块。 八嘎!这破车连个减震都没有,一路颠了十多里地,这小鬼居然逼着他在车上练炁! “疼也得忍着!”李慕玄毫不客气,双指并拢,又是一股霸道的炁硬生生戳进孙笑川的腰眼,“你半个时辰感应到炁,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不抓紧练,等遇到鬼子,你拿这身肥肉去挡子弹吗!” 李慕玄声音极大,明摆着是说给走在前面的张之维和明子听的。 “看见没?小爷收的好徒弟!”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敲打一下旁边的积雪。 听到李慕玄的叫嚣,张之维头也没回,只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摆了摆。 “行行行,你厉害,你教得好。”张之维懒洋洋地拉长了声音,“ “张之维!你是不是看不起人!”李慕玄气急。 “没啊,我这不正夸他吗?”张之维打了个哈欠。 李慕玄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孙笑川:“听见没!给小爷争口气!气沉丹田,转!” 孙笑川赶紧配合地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用力憋气的模样。 德川笑川心里冷笑。 这股破烂真气,他只要动用一丝隐脉的底蕴,瞬间就能把它吞得干干净净。但他不能。他得装成一个初学者,在颠簸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股“外来气感”。 不仅要装,还要演得逼真。 “哎哟!热了热了!师父,俺肚子里像有个火炉!”孙笑川夸张地喊叫起来,胖脸上挤出惊喜的表情。 李慕玄顿时觉得倍有面子,挑衅地看了前面一眼。 明子压根没理他。 白发少年走在张之维侧后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雪林。他手里攥着那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随时能进入射击状态。 “前面是个风口,雪厚。”明子平静地开口,“板车推不过去,得让他自己走。” 老王头裹着破棉被,坐在板车另一头,冷眼看着李慕玄折腾。 “听见没,小祖宗。”老王头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沙哑着嗓子开口,“人家说了,车过不去。你这宝贝徒弟,得下地溜达了。” 李慕玄皱了皱眉,看着前方齐膝深的积雪。 “滚下来!自己走!”李慕玄一脚踹在车板上。 孙笑川连滚带爬地翻下车,一脚踩进雪窝子里,冰冷的雪水瞬间灌进破棉鞋。 “嘶——”孙笑川咧开嘴直抽气。他背上的伤口被冻得硬邦邦的,稍微一扯就钻心地疼。 “边走边练!”李慕玄盯着他,“气机不能断!脚步跟着你的呼吸走!” 德川笑川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等老子搞到功法,第一个就把你这小王八蛋的皮剥下来填在雪坑里!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只有憨厚和讨好:“俺听师父的!俺一定好好练,杀鬼子!” 队伍继续在雪地里跋涉。 四十里地,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日军追兵,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 张之维和明子轮流在前面开路。两人体力惊人,硬生生在雪地里趟出了一条通道。 李慕玄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孙笑川身上。他仿佛杠上了,非要在抵达联络点之前,让这个胖子练出点名堂来。 “错了!气走冲脉,不是走带脉!你想死是不是!” “步子迈大点!跟上!” “喘气!别憋着!” 一路上,全是李慕玄骂骂咧咧的声音。 孙笑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了硬壳。 为了不暴露实力,德川笑川硬生生封死了自己的修为,全凭肉体凡胎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扛。 几个小时走下来,他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帮支那人……体力怎么这么好……”德川笑川喘着粗气,看着前面连汗都没出一滴的明子和张之维,心里暗暗吃惊。 天边泛起一片灰白,风雪渐渐停了。 “还有多远?”张之维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 明子看了一眼魏山河给的地图纸条,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地形。 “翻过前面那道土梁子,有个废弃的伐木场。”明子把纸条揉碎,随手扬在风里,“就是那里。” 众人精神一振。 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能生火、能避风的地方落脚。更重要的是,联络点里可能有魏山河留下的抗日武装,能打听到日军主力的动向。 “胖子,坚持住。到了地方,师父给你找点热乎饭,再给你弄点金创药。”李慕玄难得地说了一句人话。 孙笑川赶紧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师父……俺、俺还能走。” 队伍加快了脚步,朝着土梁子顶端爬去。 明子走在最前面。他动作轻巧得像是一只猞猁,几乎没有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脚印。 越靠近土梁子,明子的脚步反而越慢。 他突然停了下来。 张之维走在后面,见明子停下,也跟着停住脚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嘴里叼着的半截没点燃的烟卷拿了下来,塞进兜里。 “怎么不走了?”李慕玄从后面跟上来,不耐烦地催促,“赶紧翻过去啊,冷死了。” 明子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李慕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老王头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 明子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雪地上捻起一点什么东西。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怎么了?”张之维走上前,压低声音。 “血。”明子把手指摊开。 指肚上,有一抹极淡的红色,混在白雪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之维眯起眼睛,抽动了两下鼻子。 常年待在龙虎山,他的嗅觉虽然不如那些专精追踪的异人,但此刻顺着风向,他也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很淡,但极其刺鼻的血腥味。 还夹杂着火药燃烧后的焦臭味。 “出事了。”张之维收起脸上的懒散,浑身上下瞬间绷紧,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炁光在他皮肤下流转。 明子没有说话,直接端起了手里的三八大盖。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清晨的雪地里格外清脆。 李慕玄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一把推开孙笑川,双手猛地一抖,藏在袖管里的两把短刀滑落到掌心。 “胖子,趴下!别出声!”李慕玄低喝。 孙笑川十分配合地一头扎进雪堆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但在雪堆下面,德川笑川的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他听到了。这股血腥味里,没有大日本皇军特有的机油和皮革味。死的都是中国人。 明子猫着腰,像一道白色的幽灵,迅速翻过土梁子。 张之维紧随其后。 两人趴在土梁子顶端的灌木丛后,向下看去。 下方是一处山谷,几排用原木搭建的粗糙木屋立在避风处。 这里就是魏山河说的废弃伐木场,也是抗日武装的联络点。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 木屋的门窗全部被砸烂,有两间甚至被火烧过,剩下焦黑的木架子在寒风中冒着青烟。 院子中间的雪地,被踩得一片泥泞,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穿着羊皮袄,手里还死死抓着老套筒或者大刀片。 没有一个活口。 几只乌鸦停在屋顶上,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明子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伐木场。 没有日军的尸体。甚至没有发生过激烈的交火。 地上的弹壳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被刺刀直接挑破了肚子,或者被重物砸碎了脑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被端了。”张之维趴在明子旁边,声音冷得像冰。 明子的视线定格在伐木场院子中央的一根木桩上。 那里用铁丝绑着一个中年汉子,浑身是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他的胸口被刺刀捅成了马蜂窝,血液早已经流干,在脚下冻成了一大滩红色的冰。 “连个活口都没留。”李慕玄从后面爬上来,看清下面的惨状,双手死死攥着短刀,指甲在刀柄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王头裹着破棉被,慢吞吞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咧嘴冷笑。 “嘿,好利索的手段。一击毙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给。” 明子盯着下方那片惨烈的废墟,握着枪栓的手指缓缓收紧。 联络点,没了。 第45章 大义 风停了。 废木场静得吓人,只有几只乌鸦在烧黑的房梁上探头探脑。 张之维率先滑下土梁子。军靴踩在混着血水的烂泥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他没拔手,双手依然插在黄呢子大衣的兜里,只是步伐迈得极大。明子紧随其后,三八大盖端在胸前,枪口随着视线平稳扫过每一处倒塌的木墙。 李慕玄攥着短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闻不惯这种浓烈的、放了好几个小时的血腥味,下意识捏住鼻子。 土梁子顶上,孙笑川趴在雪堆里,死活不肯往下走。 “师父……俺怕……俺腿软……”孙笑川扯着嗓子干嚎,一双胖手死死抠着冻土。 心里却在冷笑。大日本皇军办事,果然没留半点尾巴。底下这帮泥腿子死相肯定不好看。去吧,去给你们的同胞收尸吧。 “没用的废物,在上面待着别动!”李慕玄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大步走向院子中央那根木桩。 张之维已经站在了木桩前。他没急着碰尸体,只是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 明子站在五步外,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再看向木桩。 “四个人按着,一个人动手。”明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都死透了,还看什么?”李慕玄走到近前,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短刀,“赶紧找找有没有活口,或者看看魏老大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号。” 张之维没理他。他伸出手,撩开尸体额前结冰的头发。 一张灰败、冻得发青的脸露了出来。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疤。 李慕玄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去。 整个人突然僵住。 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雪,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李慕玄指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 张之维侧头看了他一眼:“认识?” “废话!”李慕玄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有些破音,“这是魏山河手底下的那个炮头!昨天突围的时候,这汉子还跟我借过火!他说他叫刘老四!” 张之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尸体。 “哦。原来是魏大当家的人。”张之维语气平淡,手指却在那汉子冻僵的领口上顿了一下。 明子走上前,用枪管拨开刘老四破烂的棉袄。 胸口、腹部,密密麻麻全是血窟窿。肠子掉出半截,混着血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 “刺刀。”明子吐出两个字。 “废话!小爷长眼睛了!”李慕玄在原地暴躁地转了一圈,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板,“鬼子端了这里,一枪毙了不就完了?搞成这样干嘛?闲得慌?” “不是闲得慌。”张之维把烟卷拿下来,夹在指尖,“是不想让他痛快死。” 张之维指着刘老四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硬生生拔掉了。血肉模糊,凝结着黑红的血块。 李慕玄顺着视线看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土梁子上,老王头裹着破棉被,慢吞吞地走下来。他看都没看趴在雪坑里的孙笑川一眼。 德川笑川把脸埋在雪里,遮住嘴角的狞笑。 拔指甲?这手段太熟悉了。肯定是小野曹长手下那帮审讯老手干的。为了追查这几个异人的下落,皇军绝对是把这个联络点翻了个底朝天。这个被绑在桩子上的支那人,估计连苦胆水都被打出来了。 “活该。”德川笑川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低贱的民族,就该是这个下场。” 木桩前。 老王头走到近前,瞅了一眼尸体,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拷问。”老王头声音嘶哑,“这手段老夫见多了。鬼子在找我们。这汉子是留守联络点的,鬼子觉得他知道魏山河主力去哪了,也知道我们要来这儿。” 李慕玄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刘老四那张痛苦扭曲的脸。 昨天夜里,这汉子凑过来借火,咧着黄牙笑得没心没肺。“小兄弟,刀法不赖啊。等杀完鬼子,俺请你喝烧刀子。” 就这么一个粗糙的、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李慕玄走近两步,视线无法从那双没了指甲的手上移开。 “他……他招了吗?”李慕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发疼。 明子端着枪,目光越过木桩,看向四周静悄悄的白桦林。 “没有。”明子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没招?”李慕玄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明子。 明子伸手拉了一下枪栓,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 “如果他招了。”明子看着李慕玄的眼睛,“咱们刚才翻过那道土梁子的时候,这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就会同时飞出几十颗子弹,把我们打成筛子。” 张之维点点头:“鬼子知道我们要来。只要这汉子吐口,说出我们会在这里落脚,这地方现在就是一个铁桶般的伏击圈。但这里只有尸体,没有埋伏。” 这句话,像是一柄千斤重的实心铁锤,狠狠砸在李慕玄的后脑勺上。 没招。 十个指甲被拔光。胸口被捅成马蜂窝。活活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就为了不说出他们这几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的行踪。 就为了保住魏山河那支抗日队伍的后路。 李慕玄一直觉得,这世上的事,无非就是你打我一拳,我砍你一刀。谁拳头硬,谁脾气大,谁就有理。 他叛逆,他看不起名门正派的虚伪,他觉得老子天下第一。遇到麻烦,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算命背。 但现在,面前这具冻得梆硬的尸体,把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粗暴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汉子本可以招的。招了,哪怕死,也能死得痛快点。 但他没招。他把满嘴的牙咬碎,把所有的酷刑咽进肚子里,死扛到底。 为什么? 李慕玄想不通。 这种不要命的执拗,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扬名立万。 是为了脚下这片烂泥地。是为了后头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老百姓。是为了把那些穿着狗皮的日本人赶出去。 这就是魏山河说的打鬼子? 这就是……大义? 李慕玄觉得喉咙发堵。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脏话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却发现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在三一门外跪的那些天,自己对着左若童的不甘,自己刚才在烂泥地里为了收个徒弟跟张之维较的劲…… 在刘老四这具尸体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飘。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木桩上的铁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慕玄直愣愣地站在风里。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叫嚣。他只是死死盯着刘老四那张缺了半边耳朵的残破脸庞,眼眶一点点泛起可怖的血丝。 张之维把那半截烟塞进嘴里,没点火。 明子垂下枪口,不再说话。 老王头裹着破棉被,浑浊的老眼看了看自己这个一向狂得没边的徒弟,默默叹了口气。 李慕玄站得很直。他生平第一次,在这个荒凉破败的伐木场里,对着一具毫无还手之力的尸体,低下了他那颗永远不肯服软的头。 第46章 是时候上路了 1938年,冬。奉天城外三十里,废弃土地庙。 满地都是穿着黄皮军装的日军尸体。雪水混着血水,把庙门前的烂泥地冻成了一大块暗红色的冰板。 “撒手!这把少佐的指挥刀是我先踩住的!” 明子一脚踹在张之维的小腿迎面骨上,双手死死抱住一把镶着铜边的将校军刀,白发在寒风里乱飞,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放你的屁!老子的金光咒先扫到刀把的,按规矩这算我的战利品!”张之维毫不退让,浑身冒着暗金色的炁光,一只手拽着刀鞘,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去扯明子的脸皮,“给我松开!你一个练逆生的,要这破刀有个屁用!” “拿回去炼器不行啊!我拿去砸核桃不行啊!”明子翻了个白眼,体表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半透明的玉色,逆生真炁爆发,硬生生把张之维的手给弹开,“两年了,每次打完鬼子你都跟我抢!上个月在哈尔滨端那个宪兵队,你连人家大佐的怀表都顺走了,今天这把刀必须归我!” 张之维咧嘴冷笑,金光咒化作一只金色大手,死死扣住刀身:“那怀表早被我换成白面馒头了。今天这刀能换两斤烧刀子,谁松手谁是孙子!” 废墟里,两个实力绝顶的名门大派高徒,此刻就像两个在村口抢糖葫芦的二流子,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互相下黑手。 “你们俩有完没完!” 李慕玄从垮塌的半边庙墙上跳下来,手里甩着两把沾血的短刀,满脸嫌弃地看着在泥里打滚的两人。 “两年了!整整两年!”李慕玄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的尸体,“从吉林杀到奉天,加起来端了鬼子三十多个据点,杀的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俩好歹也是天师府和三一门的脸面,能不能别每次打完仗,都为了一点破铜烂铁在这丢人现眼!” “你懂个屁!”明子和张之维异口同声地骂了回去。 明子一边用膝盖顶着张之维的腰,一边转头回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天天吃白食,当然不心疼!” “胖子!滚过来!”李慕玄被怼得破防,转头冲着庙后头扯着嗓子大喊,“把这两具尸体扒了!把那把破刀给小爷扔进茅坑里!” “哎!来咧来咧!”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孙笑川背着五六杆三八大盖,腰里还缠着两排子弹带,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跑了过来。 这胖子比两年前黑了不少,脸上的憨厚劲却一点没变。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正准备去拉架。 就在这时,因为刚才激烈的交火,土地庙仅剩的一根承重木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横在头顶的一根粗大房梁彻底断裂,带着几百斤的青砖和积雪,直直朝着孙笑川的脑袋砸了下来。 “躲开!”李慕玄眼神一变,刚要提气冲过去。 孙笑川却没慌。他站在原地,抬起那只满是冻疮的胖手,掌心向上,对着砸落的房梁轻轻一拨。 没有刺眼的炁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就在房梁距离他头顶不到半尺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力场突然出现。那根几百斤重的房梁,就像是活物一样,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个九十度的直角,“轰”的一声砸在两米外的空地上。 木屑飞溅,砸出一个大坑。孙笑川连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明子和张之维也不抢刀了,两人默契地松开手,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 “可以啊,胖子。”张之维摸了摸下巴,吐出一口白气,“这一下‘倒转八方’,有点火候了。” 明子把那把少佐军刀往肩膀上一扛,挑了挑眉:“确实。连物理碰撞都能无视,直接改变重力方向。老头子教得不错。” 土地庙的门槛上,老王头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被,慢吞吞地抽了一口旱烟。 “咳咳……马马虎虎吧。”老王头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浑浊的老眼扫过孙笑川,“两年了,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哪怕是头猪也该练出点名堂了。这胖子根骨虽然差,但轴劲够大,这改变力道方向的火候,勉强算入门了。” 孙笑川赶紧一路小跑凑过去,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水壶,拔开塞子递给老王头。 “都是师爷教得好!俺脑子笨,全靠师父和师爷天天拿棍子敲,才没把这手艺练废。”孙笑川笑得一脸谄媚,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李慕玄走过来,一脚踹在孙笑川的屁股上:“少拍马屁!刚才那下拨梁,炁流走得还是太涩!要是砸下来的是鬼子的迫击炮,你现在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是是是,师父教训得是。”孙笑川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连连点头。 他退后半步,看着老王头抽烟的动作,搓了搓手,装作一副憨厚好奇的模样压低声音。 “师爷,俺这手艺,现在在外面能排上号不?俺这两年跟着你们打鬼子,也没见过别的异人。俺这‘倒转八方’,是不是很多人都会啊?” 老王头夹着烟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孙笑川一眼:“很多人都会?你以为这是大街上的白菜?” 老王头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胖子,你给老夫听好。这‘倒转八方’,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破落功夫。这是全性的独门绝活,是老夫当年拿命在死人堆里悟出来的手艺。” 老王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孙笑川的鼻子。 “这门手段,能改变力的方向,能把敌人的攻击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练到深处,隔空拧碎人的五脏六腑都不在话下。这世上,除了老夫,除了你师父李慕玄,就只有你学全了!” 孙笑川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一副被这番话震住的呆样。 “独门……就俺们仨会?”孙笑川结结巴巴地问道。 “废话!”李慕玄下巴一扬,满脸得意,“老头子这绝活从来不外传!也就是小爷我看你顺眼,加上你小子这两年杀鬼子确实不怕死,才破例让你学。你出门打听打听,多少人想看一眼‘倒转八方’的门道,连门都没有!” 明子在旁边插话,语气贱兮兮的:“胖子,你就偷着乐吧。这老头子抠门得很,要不是这两年你天天给他端屎端尿,他能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你现在也算是个高手了,回村能横着走了。” “得了吧,就他这体格,回村也就是个杀猪的。”张之维懒洋洋地靠在庙墙上补刀。 “张之维!你再废话一句试试!”李慕玄再次破防,手里的短刀寒光一闪。 “咋地,想练练?来啊,老子让你一只手。”张之维金光咒一亮,浑不在意。 明子在旁边疯狂拱火:“打!李慕玄你今天要是虚了,你就退出抗日小分队!我赌你撑不过张之维三巴掌!” “姜明子你大爷的!有种你别用那把破刀!” 院子里再次吵作一团,鸡飞狗跳。老王头裹着破棉被,一边咳嗽一边看热闹,懒得去管这三个精力过剩的浑小子。 孙笑川站在角落里,依然保持着那副呆愣憨厚的模样,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几个缴获来的水壶。 但如果有人此刻看清他的眼神,一定会觉得后脊发凉。 德川笑川慢慢低下头,将脸藏在阴影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扯出一个极度扭曲、狰狞的冷笑。 独门手段。 只有三个人会。 李慕玄和老王头没有骗他,也没有留一手。这两年的风餐露宿,这两年的伪装做狗,他终于把这门无视物理规则的顶级异术,“倒转八方”,完完整整地搞到手了! 德川笑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是一种压抑了极久的狂喜。 两年!整整两年! 他堂堂大日本帝国德川家的精锐,每天和这群低贱的支那人混在一起,吃馊馒头,睡漏风的破庙,甚至还要被李慕玄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当狗一样踹来踹去。 每一次被辱骂,每一次被当成苦力使唤,他都在心里把这几个人的皮剥了一万遍。 但他忍下来了。 他封死自己原本的修为,装出一个初学者的笨拙,一点一点、贪婪地吸食着老王头教导的每一个口诀,每一条行炁路线。 现在,他全学会了。 他不仅摸清了“倒转八方”的核心奥秘,甚至凭借德川家隐脉法的底子,他体内的真炁浑厚程度,早就远远超过了李慕玄对他的认知。 “胖子!发什么呆!滚去外面放哨!”李慕玄在院子里吼了一声。 “哎!马上就去!”孙笑川立刻换上那副讨好的笑脸,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土地庙外走去。 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德川笑川走入白桦林深处。 风雪遮蔽了庙里的视线。 他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里隐约还能传来明子和张之维肆无忌惮的笑骂声。 “笑吧。尽情地笑吧。” 德川笑川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流转的微弱真炁。只要他愿意,这股真炁瞬间就能改变周围三丈内所有落雪的方向。 计划已经圆满成功。这门独门绝技已经属于大日本帝国。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那这四个支那异人,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们不仅杀了那么多大日本皇军,还掌握着这么危险的手段。 留着他们,对帝国是个巨大的威胁。 德川笑川慢慢握紧拳头,把掌心的雪花捏成冰水,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该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四个白痴,全部送下地狱了。 第47章 合围 奉天城内,日军大本营。 通讯室里,“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响个不停,节奏快得像催命的战鼓。 译码员满头大汗,手指在打字机上飞速敲击。刚译完最后一行,他一把扯下纸条,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室。 “大佐阁下!十万火急!” 高桥大佐接过电报纸,只扫了一眼,手就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皮沙发前。 铃木将军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块白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指挥刀。 “念。”铃木将军头也没抬。 高桥大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德川笑川少爷……得手了。他传回了绝密情报,已经彻底掌握那门名叫‘倒转八方’的异术。” 铃木将军擦刀的动作停住。 刀背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映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两年了。”铃木将军把白绒布扔在桌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堂堂德川家的精锐,跟着那几个支那泥腿子在冰天雪地里滚了两年,总算没让帝国失望。” 高桥大佐拿着电报纸的手还在抖:“将军,德川少爷在电报里再三强调,这四个支那异人极度危险。” “念念他的原话。” “是!”高桥大佐站直身子,照着电报纸大声朗读,“这四人,分别是龙虎山、三一门和全性的核心。战力深不可测,手段极其诡异。两年间,他们毁了帝国三十多个据点。” 高桥大佐顿了顿,念出最后一段要求。 “如今绝技已经到手,这四人再无留存价值。他们活着,对大日本帝国就是巨大的灾难。” “德川少爷要求,立刻出动大量正规军和最精锐的异人部队。势必要把这四人一次性拿下,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铃木将军站起身,把指挥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咔哒”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铃木将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满足德川少爷的所有要求。把奉天城外能调动的兵力,全给我压上去。” 高桥大佐猛地顿首:“嗨!” 十分钟后,奉天城外的日军军营彻底炸开了锅。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响彻夜空。 “快!动作快!全体集合!” 军曹们挥舞着皮鞭,在营房外大声喝骂。一队队穿着黄皮军装的日本兵从营房里冲出来,在操场上迅速集结。 “咔嚓!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清脆又刺耳。 重卡车的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把雪地熏得一片狼藉。 炮兵联队正在疯狂往卡车上搬运迫击炮和成箱的榴弹。 高桥大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士兵,拔出指挥刀直指夜空。 “大日本皇军的勇士们!目标,城外三十里土地庙!” “包围圈要拉到最大!火力网要密不透风!”高桥大佐声嘶力竭地咆哮,“这是一次不留活口的绞杀!连一只苍蝇,都不准从那座破庙里飞出来!” “嗨!”数千名日军齐声怒吼,声浪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跃上重卡车的车顶。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身后背着细长的太刀,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这是德川家随军带来的异人死士。平时绝不轻易露面,只有在对付同级别的异人时,才会倾巢而出。 “轰隆隆——” 几十辆满载士兵和军火的重卡车驶出军营,碾碎了地上的冰层,像一条吐着黑烟的长蛇,浩浩荡荡地扎进风雪中,直奔三十里外的废弃土地庙。 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张开。 …… 同一时间。 城外三十里,废弃土地庙。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把破旧的庙堂照得忽明忽暗。 “拿来吧你!” 明子一个饿虎扑食,把张之维按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住那把镶着铜边的少佐指挥刀。 “滚蛋!老子先看上的!”张之维浑身冒着暗金色的炁光,像个发光的泥鳅,硬是在明子身下扭成了麻花,死活不撒手。 两人在破庙的烂泥地里滚来滚去,身上全是灰土和雪水。 “张之维你要点脸!你一练雷法的,拿把日本刀干什么?插在地上当避雷针吗!”明子膝盖顶着张之维的胸口,扯着嗓子大骂。 “你管我!老子拿回去切西瓜不行吗!”张之维毫不示弱,一只手拽着刀鞘,另一只手直接去扯明子的白头发。 “嘶——放手!你大爷的,再薅老子薅秃了!” “你松开刀我就放手!” 两个名震天下的绝顶天才,此刻就像两个在村口抢糖葫芦的二流子,一点高手的包袱都没有。 李慕玄坐在断了半截的供桌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扒拉着火堆。 他看着在泥里打滚的两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丢人。真他娘的丢人。”李慕玄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龙虎山和三一门的脸,都让你们俩丢到关外来了。” 明子和张之维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开骂:“闭嘴!吃白食的没资格说话!” “嘿!小爷脾气上来了!”李慕玄“噌”地一下跳下供桌,双手一抖,两把短刀滑落掌心,“来来来,今天不把你们俩揍趴下,小爷这全性的招牌算是倒着挂了!” “来啊!老子让你一只手!”张之维金光咒一亮,战意十足。 “我赌你撑不过张之维三巴掌。”明子在旁边贱兮兮地拱火,顺势把那把指挥刀往自己怀里拖了一寸。 院子里鸡飞狗跳,吵成一锅粥。 老王头靠在门槛上,身上裹着那件破棉被,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 他吧嗒着旱烟,干瘪的嘴唇扯出个冷笑,懒得去管这三个精力过剩的魔丸。 “师父!师爷!两位小爷!” 孙笑川抱着几个缴获来的日军水壶,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跑了过来。 他那张黑胖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褶子都快挤到了一起。 “别打了别打了,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孙笑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把水壶挨个递过去。 明子趁着张之维分神,一把抽出指挥刀,顺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跳出三米远。 “归我了!”明子把刀往肩膀上一扛,得意洋洋地冲张之维挑了挑眉,然后一把抢过孙笑川手里的水壶。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明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热水,舒服地哈出一口白气。 张之维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没抢过刀,只能翻了个白眼。 他接过水壶,一边喝水一边骂骂咧咧:“胖子,今晚的野兔你负责烤。没烤熟老子拿你点天灯。” “哎!哎!俺这就去处理!”孙笑川点头哈腰,连连答应。 他转过身,走向火堆旁的一堆冻硬的野兔,背对着众人。 德川笑川低下头,借着阴影掩盖住眼底疯狂涌动的杀机。 吵吧。闹吧。 抢一把破烂指挥刀算什么本事。 这四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传回大本营的情报意味着什么。 算算时间,高桥大佐的部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重机枪、迫击炮、异人死士。 几十里外,上千人的正规军正带着毁天灭地的火力,朝这座破庙合围过来。 德川笑川拿起一把剥皮小刀,熟练地割开野兔的喉咙,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等炮弹砸破这破庙的屋顶,等你们引以为傲的护体真炁被重火力撕成碎片,看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火堆继续劈啪作响。 火光映红了明子和张之维互相拌嘴的脸。 李慕玄还在跳着脚叫嚣,老王头慢吞吞地磕着烟灰。 山里的四个异人,正为了一顿晚饭和一把破刀吵得不可开交。 对于山外几十里处,那张正朝着他们当头罩下的、由几千名日军和重火力编织成的天罗地网,他们一无所知。 第49章 老王!!!!!! “开火!” 高桥大佐声嘶力竭的咆哮声,被风雪撕扯得变了调,在废弃土地庙的上空炸开。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咔哒!” 外围阵地,几十架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栓同时拉动,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刺耳得让人牙酸。紧接着,第一排趴在雪地里的日本步兵,齐刷刷地扣动了三八大盖的扳机。 探照灯的强光下,子弹划破夜空的轨迹清晰可见。 那是密密麻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金属洪流。 “操!”张之维骂了一句。 他一步踏出,挡在最前面。黄呢子大衣的下摆被狂风卷起,周身暗金色的炁光瞬间膨胀到极致。不仅是金光咒,那粘稠的光芒表面,银色的雷弧像狂蛇一样游走。 “噼啪!” 子弹砸在金光上,爆出刺目的火星。张之维双脚踩在烂泥里,硬生生被这股恐怖的动能推得往后滑退了半尺,泥水翻卷。 “张之维!你丫行不行!不行换我上!”明子站在张之维侧后方,手里的少佐指挥刀挽了个刀花。 他全身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玉色。逆生三重全开。皮、肉、骨骼、五脏六腑,在这一刻全部炁化。 明子没有去硬接机枪的扫射,而是死死盯着阵地后方的炮管。他的任务是防空,防那些能把他们连皮带骨掀飞的迫击炮。 “闭上你的臭嘴!管好你自己!”张之维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雷光顺着地面炸开一条焦黑的沟壑,“别被流弹爆了头,老子可不给你收尸!” 两人虽然嘴上还在互掐,但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上千人的正规军,全方位的火力覆盖。这不是街头斗殴,这是绞肉机。 稍有分心,哪怕是绝顶天才,也会瞬间被打成一滩烂肉。 李慕玄站在老王头身前。 他反握着两把全是缺口的短刀,刀刃上泛着微弱的炁光。他没有张之维那种霸道的护体金光,也没有明子那种变态的恢复能力,他只能靠极致的反应速度。 “当!当!当!” 李慕玄挥刀如风,硬生生拨开几发漏过金光咒的流弹。虎口被震得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头子!你退到坑里去!”李慕玄头也不回地吼道,“这儿用不着你!小爷一个人就能把这帮日本狗砍干净!” 老王头没有动。 他干瘪的身躯站在风雪里,十根错位的手指正在飞快地活动。 “放屁。”老王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桌面,“你那两把破刀,能挡几颗子弹?留着点力气,一会儿突围的时候,别指望老夫背你。” 老王头深吸一口气。 他本来就带着旧伤,刚刚又强行用了一次“倒转八方”拨开房梁。现在,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重火力网,光靠张之维和明子硬抗是撑不久的。 他必须出手。他必须把那几挺压制力最强的重机枪的弹道,全部扭转回去。 四个人。 龙虎山的高徒,三一门的妖孽,全性的老魔头和小疯子。 背靠着背。 所有的真炁,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注在了前方的日军阵地上。 谁也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去看一眼身后那个烂泥坑。 泥坑里,孙笑川趴在雪水和脏泥混合的泥浆中。 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扫过,没有人在意这个浑身发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胖子”。 孙笑川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泥水。 他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极度的、病态的兴奋。 两年了。 他每天装疯卖傻,每天被李慕玄踹屁股,每天给这个半截入土的老王头端屎端尿。他吃着发霉的馒头,穿着长满虱子的破棉袄,把大日本帝国德川家的骄傲踩在脚底下,甚至不惜亲手废掉自己的部分经脉,只为了骗取这几个支那人的信任。 现在,“倒转八方”的口诀他全背熟了。 高桥大佐的部队也把这里围成了铁桶。 而这四个蠢货,这四个杀了几百名皇军的支那异人,正把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孙笑川停止了发抖。 他脸上的憨厚、懦弱、恐惧,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般的阴冷和死士般的决绝。 他贴着泥水,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 厚重的棉裤下,右手顺着小腿的绑腿摸了下去。 那里,藏着一把一尺长的短刃。 没有刀格,没有刀鞘,刀身被涂成了吸光的哑黑色。这是德川家专门用来刺杀异人的特制利刃,破炁,放血。 孙笑川握住了刀柄。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在等。 作为一个顶级的刺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人虽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但只要有任何陌生的杀气靠近,他们护体的本能就会瞬间激发。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这四个人必须全力以赴、绝对无法分心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日军阵地后方传来。 不是迫击炮。 是九二式步兵炮! 高桥大佐疯了,他直接调来了攻城用的野战火炮,对着这片废墟进行了直射! 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尖啸声,撕裂空气,直奔张之维正面的金光咒而来。 “来得好!” 张之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他不但没有退,反而往前跨出一步,双臂的雷光瞬间暴涨,迎着炮弹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明子也动了。他双腿微曲,玉色的皮肤下青筋暴突,随时准备在炮弹炸开的瞬间,用肉身替李慕玄和老王头挡下致命的破片。 就在这一刻。 就在炮弹即将撞上金光咒、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紧绷、听觉被炮弹尖啸声完全剥夺的这一刻。 老王头十指猛地扣紧。 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体内的真炁如同泄洪般涌出。 “倒转八方——”老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要把这发步兵炮的炮弹,连同那些机枪子弹,全部原路砸回高桥大佐的脑门上! 他全身的真炁,毫无保留地涌向了正前方。 他的后背,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泥坑里的孙笑川,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动了。 没有真炁爆发的轰鸣,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平时连走路都喘粗气的黑胖子,此刻就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蝙蝠,从泥坑里悄无声息地弹射而起。 速度快到了极点。 德川家的隐秘身法,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两步。 仅仅两步,他就跨越了五米的距离,贴到了老王头的身后。 这个时候,张之维的雷法刚好撞上了步兵炮的炮弹。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所有的声音。火光冲天,泥土和积雪被掀上了半空。 没有人听到身后的动静。 李慕玄正死死盯着前方爆炸的火光,手里的短刀握得死紧,防备着可能穿透火网的流弹。 孙笑川抬起了右手。 哑黑色的短刃在火光中没有反光。 他找准了位置。脊椎左侧往下三寸。那里是心脏。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孙笑川握紧刀柄,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地、笔直地向前递出! “噗嗤。” 一声极轻的、利刃切开皮革和血肉的闷响。 在漫天的炮火声中,这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老王头来说,这声音却比惊雷还要响亮。 老王头原本正疯狂涌向双手的真炁,突然出现了可怕的停滞。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高速运转的齿轮,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根铁条。 一截漆黑的刀尖,带着粘稠的鲜血,突兀地从老王头的前胸冒了出来。 刀尖穿透了他的破棉袄,穿透了他的胸骨,就这么静静地暴露在空气中。血珠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 透心凉。 老王头维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从后心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正前方的步兵炮爆炸气浪掀了过来。失去了“倒转八方”的牵引,狂暴的气流直接砸在老王头的身上。 他踉跄了一下,往前栽倒。 “老头子!” 李慕玄就在老王头侧边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老王头身上的炁,散了。 李慕玄猛地转过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李慕玄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王头胸口那截滴血的刀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看到的信息。 刀? 哪里来的刀? 顺着刀刃往后看。 李慕玄看到了那个握着刀柄的人。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刚才还在泥坑里喊着救命的黑胖子。 孙笑川。 此时的孙笑川,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憨厚和恐惧?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狞笑,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刺杀。 成功。 一击得手,孙笑川没有任何恋战的打算。 他太清楚这几个人的实力了。如果被张之维或者明子反应过来,他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填的。 孙笑川甚至没有去拔刀。 他直接松开刀柄,脚尖在雪地里狠狠一点,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速向后倒滑出去。 “敌袭!!!” 明子的反应最快。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后方真炁的异常溃散。 他猛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老王头胸口的刀尖,以及正在向后急退的孙笑川。 “找死!” 明子暴喝一声,玉色的手掌猛地一翻,那把少佐指挥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孙笑川的咽喉掷去。 张之维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变。他猛地撤掉正面的金光,转过身,掌心的雷光疯狂跳跃,就要劈向孙笑川。 但孙笑川退得太快,太果断了。 就在明子的飞刀即将追上孙笑川的瞬间,废墟后方的黑暗中,突然无声无息地跃出四道黑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带着惨白的面具。 是德川家一直隐蔽在阵地前沿的死士护卫。他们接到了暗号,专门在此刻负责接应。 “叮!” 两名黑影死士同时拔出细长的太刀,交叉在胸前,硬生生挡下了明子掷出的指挥刀。火星四溅,两名死士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但终究是挡住了。 另外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架住孙笑川的胳膊,几个起落,直接退到了日军机枪阵地的防线后方。 安全了。 孙笑川站在层层叠叠的日本兵背后,终于不再伪装。 他直起腰板,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孙笑川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废墟中央的四人,用极其流利的日语大声喊道,“支那的蠢猪们!大日本皇军的问候,你们还满意吗!” 废墟中央,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军的机枪都暂时停止了扫射,仿佛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老王头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直地向前倒去。 “砰。” 膝盖砸在烂泥里。 李慕玄手里的两把短刀掉在了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张开双臂,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正在倒下的老王头。 鲜血,顺着老王头的胸口涌出,瞬间染红了李慕玄的衣襟。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透过衣服,烫得李慕玄浑身发抖。 老王头的嘴唇动了动,大口大口的黑血涌了出来,他看着李慕玄,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李慕玄的眼珠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沙哑的、撕裂的吼声。 “老王!!!” 第50章 师父 李慕玄双膝跪在烂泥里。 双手死死捂住老王头胸口那个血窟窿。 温热、粘稠的血,像堵不住的泉眼,顺着李慕玄的指缝疯狂往外涌。滴在脏兮兮的雪地上,化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老王!别睡!睁眼!”李慕玄嗓音劈了,像拉断弦的破胡琴。 炮火声停了。 废墟外围,日军阵地方向传来孙笑川张狂的笑声,夹杂着听不懂的日语命令。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压迫感十足。 “操。”明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半透明的玉色真炁在体表流转。他倒提着那把卷刃的少佐指挥刀,脚下发力,连退几步落到李慕玄身边。 “让开。”明子一把拨开李慕玄颤抖的手。 玉色的掌心直接拍在老王头心口,明子试图用逆生真炁强行封住断裂的血管。 不到三秒,明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真炁灌进去,泥牛入海。 那把哑黑色的短刀不仅切断了心脉,刀刃上还带着某种专门破坏炁机流转的阴毒手段。伤口处的血肉正在迅速发黑、坏死。 “没用。”明子收回手,声音冷硬,“心脏碎了。” 李慕玄猛地转头,一把揪住明子的衣领,两只眼睛红得滴血。 “放屁!你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吗!你救他啊!” “老子是逆生二重!不是大罗金仙!”明子一把拍开李慕玄的手,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李慕玄脸上,“清醒点!他没救了!” “啪”的一声脆响。 李慕玄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血,眼里的疯狂却一点没减,张嘴就要扑上去咬人。 张之维大步走过来。 暗金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明灭不定。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老王头,而是死死盯着前方几百米外层层叠叠的黄皮子军装。 手里跳动的银色雷弧捏得咔吧作响。 “张之维。”明子站起身,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三八大盖,“还能打几轮?” “老子能把雷法塞进那胖子的皮燕子里。”张之维咧开嘴,牙齿缝里全是血丝。 “别去……” 泥坑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 老王头干瘪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李慕玄的袖口。 胸腔里像拉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串的血泡。 “老王!”李慕玄猛地扑回去,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你别说话!闭嘴!留着炁!” 老王头扯了扯嘴角,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留个屁……漏风了……” 他费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珠,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明子和张之维。 这两个名门正派的绝顶天才,正用脊背帮他们挡着外围上千把随时会开火的枪。 “大派的底子……就是硬啊。”老王头叹了口气,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命好。” 视线慢慢转回来,重新落在李慕玄脸上。 这张脸,年轻,倔强,写满了不甘心。 “慕玄啊。”老王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老王,我在!”李慕玄跪在泥水里,膝盖往前挪了两寸,几乎贴着老王头的脸。 “老夫这辈子……杀人放火……什么浑事都干过。”老王头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水,“全性的名头……算是背实了。” 李慕玄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混进泥水里。 “你小子……心高气傲。”老王头的手指扣紧了李慕玄的胳膊,“一直觉得……名门正派……才是人待的地方。跟着老夫……委屈你了。” “放屁!小爷不委屈!”李慕玄扯着嗓子吼。 老王头摇了摇头。 “不委屈……你小子……磕了头,怎么……连声师父……都不肯叫?” 这话一出,破庙的废墟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外围的冷风刮过断墙。前面的明子抖了一下刀上的血,没回头。张之维身边的雷光闪了闪,没吭声。 李慕玄僵住了。 他的喉咙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干涩,刺痛。 师父。 这两个字,就在他嘴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把压箱底的“倒转八方”教给了他。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一次次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这就是他师父。 可是,他喊不出口。 李慕玄的自尊心在作祟。他骨子里那股拧巴的劲儿,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他的声带。 喊了,就等于彻底承认自己是个全性妖人。 喊了,就等于向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和骄傲低头认输。 喊了,就再也回不去他一直向往的光明正道,彻底和前面站着的那两个名门天才划清界限。 “老王……”李慕玄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别逼我。” 老王头眼底的光黯了一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混着黑血喷在李慕玄的衣襟上。 “咳咳咳……” “老王!”李慕玄急得去擦他嘴角的血。 “就一声。”老王头死死盯着李慕玄,干枯的手指几乎掐进李慕玄的肉里,“叫一声……老子……听听响。” 老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 他要死了。 他不想带着全性妖人的骂名,孤零零地死在关外的雪地里。 他想要个徒弟。想要个传承。想要证明自己这辈子,好歹教出了一个能立得住的人。 李慕玄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看着老王头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叫啊。 你他娘的叫啊! 李慕玄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拳头在泥水里攥得死紧。 可是,喉咙就像是被针缝死了一样。 “我……”李慕玄吐出一个字,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在三一门山门外,左若童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 闪过名门正派弟子看他的眼神。 鄙夷,不屑,像看一滩烂泥。 如果叫了,这辈子就真的定性了。 李慕玄的下巴在发抖,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去对视老王头的眼睛。 “你个老不死的……临了还想占小爷便宜……”李慕玄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在试图用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掩饰。 但声音里的恐惧和发虚,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老王头看着李慕玄偏过去的脸。 攥在李慕玄胳膊上的手,突然松了。手指无力地滑落,砸在泥水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水珠。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期盼,像风中的残烛,熄灭了。 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算了……” 老王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小子……属驴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满天飘落的大雪。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融化。 “这雪……真冷啊……” 老王头的胸口重重地塌了下去。 最后一口气,顺着他漏风的喉咙,呼了出来。 干瘪的脑袋向侧边一歪。 砸在泥水里。 再也没有了动静。 风雪更大了。 日军阵地那边,传来了重卡车引擎重新发动的轰鸣声,和机枪重新调整射击角度的咔哒声。 李慕玄僵在原地。 他看着老王头歪下去的脑袋,看着那张再也不会露出冷笑的脸。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所有的拧巴和别扭,在死亡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李慕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一把抱起老王头逐渐冰冷的身体,把脸死死贴在老王头的胸口。 那里已经没有了心跳。只有一片冰凉。 “师父……” 李慕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极细微,细微到几乎被风雪声彻底盖过。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水和泪水,看着老王头紧闭的双眼。 “师父!师父!” 李慕玄疯狂地摇晃着老人的肩膀,声音凄厉得像一头绝望的孤狼,在废墟上空回荡。 “我叫了!你听见没有!我叫了!” 没有回应。 老王头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软绵绵地摆动。 李慕玄终于喊出了那声师父。 可是老王,早就断气了。 他到死,都没有听到这声师父。 第51章 电生磁,磁生电 风雪中,李慕玄的嘶吼被连绵的枪炮声撕得粉碎。 高桥大佐手里的指挥刀狠狠劈下。日军阵地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出哀悼的空隙,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再次喷吐出猩红的火舌。 子弹像密集的蝗虫群一样扑向废墟。 “砰砰砰!” 明子手里的少佐指挥刀挥舞成一片残影,玉色的真炁在刀刃上流转,硬生生切开扫向李慕玄后背的十几发流弹。他虎口震得发麻,偏头冲着跪在烂泥里的李慕玄吼道:“哭丧等到了阴曹地府再哭!想让他死不瞑目,你就继续跪在那当活靶子!” 李慕玄死死抱着老王头的尸体,像个丢了魂的木偶,毫无反应。 几十米外,孙笑川躲在重机枪阵地的沙袋后面。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挤作一团。 “打!给我狠狠地打!”孙笑川用流利的日语大吼,指着废墟中央那几个人,“那个放金光的,他撑不住了!集中火力轰他!” 四名带着惨白面具的德川家死士,幽灵般护在孙笑川周围。他们手里握着哑黑色的太刀,刀刃上翻滚着诡异的炁毒,死死盯着前方的张之维。 张之维确实快撑不住了。 暗金色的光罩上,裂纹密布。每一发重机枪子弹砸上来,都会崩掉一小块金光。他的黄呢子大衣早就破成了布条,肩膀上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 “张之维!”明子一脚踢翻半截断墙,挡在前面,“你那金光漏成筛子了!退后,换我顶!” 张之维没动。 他不仅没退,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浊气。接着,在明子看疯子一样的眼神中,张之维主动散掉了周身那层残破不堪的金光咒。 暗金色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竟然用纯粹的血肉之躯,直面铺天盖地的金属洪流。 “哈哈哈!他找死!”孙笑川在战壕后狂笑,指着张之维,“不知死活的支那猪,放弃抵抗了!” 明子也愣住了。但下一秒,他看到张之维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跳动起来。一丝银色的雷弧从指尖钻出,没有像往常那样狂暴地炸开,而是顺着某种奇特的轨迹,绕着手腕急速旋转。 明子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脱口而出:“你丫连那个都搞出来了?” 一丝银色的雷弧,很快变成了两丝、四丝。它们不发出雷鸣,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明子太熟悉这个起手式了。 时间拨回过去这一年里。 自从孙笑川磕头拜师后,李慕玄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在破庙、山林里逼着这个胖子练炁。老王头拖着残破的身体,坐在一旁抽着旱烟指导。 教到“倒转八方”的核心口诀时,老王头从来没有避开过任何人。 有一次,李慕玄别扭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烤火的明子和张之维,小声嘀咕:“老王,那是全性的底子,你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倒腾,不合适吧?” 老王头磕了磕烟袋锅,笑骂道:“狗屁的外人。名门正派的手段是好,但咱们全性的绝活,也不差。这两个小子都是人精,愿意听就听。老头子我这身功夫,带进棺材也是浪费。” 明子和张之维根本没端着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既然老头子大大方方地教,他们就大大方方地听。两人一人抓着一把瓜子,坐在火堆边,听得比李慕玄还认真。 从那天起,张之维手里的雷光,就经常发出那种古怪的“嗡嗡”声。 现在,这个疯子,要在上千人的正规军火力面前,把这个还在理论阶段的怪物技能,直接搬上台面。 废墟中央。 张之维双臂自然下垂。没有了金光咒的保护,呼啸而来的子弹眼看就要把他打成烂肉。 孙笑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等着看血肉横飞的画面。 “嗡——” 极度刺耳的低频震荡声,突然压过了战场的枪炮声。 银色的雷光从张之维的体内轰然爆发! 但这次的雷法,没有化作狂蛇劈向敌人,而是以张之维为圆心,交织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巨大球形电网。 电网内,空气开始扭曲。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第一批射向张之维的重机枪子弹,在触碰到银色电网边缘的瞬间,突然像是陷入了极度粘稠的泥沼。 原本高速旋转的铜被甲弹头,速度锐减。接着,弹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停了?”明子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不止是停了。 后续倾泻而来的成百上千发子弹,包括两发刚刚落下的迫击炮弹片,全部悬停在了张之维身前三尺的半空中。 密密麻麻的金属弹头,在银色的雷光中疯狂打转。 电生磁,磁生电。 高压雷霆制造出的恐怖电磁场,直接锁死了这片空间内所有的金属物质。 日军阵地上的机枪手们全傻了,扣着扳机的手指僵硬在原地。 孙笑川脸上的狂笑彻底冻结。他看着半空中那堵由子弹组成的金属墙,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他。 “怪物……”孙笑川嘴唇哆嗦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张之维缓缓抬起头。 他满脸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暗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雷霆在生灭。 “胖子。”张之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还给你。” 球形电网轰然收缩。 狂暴的电磁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反转。 悬停在半空中的成千上万发子弹、炮弹破片,在雷光的裹挟下,调转了方向。 “跑!快跑!”孙笑川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转身就往阵地后方连滚带爬地逃命。 那四名德川家的死士反应极快。他们立刻冲上前,将孙笑川挡在身后。四人同时拔刀,体内阴冷的真炁疯狂涌入哑黑色的太刀中,试图结成刀阵,挡下这一击。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轰——!!!” 被电磁力场加速到极致的金属风暴,带着刺目的银色雷光,如同海啸般平推了出去。 速度,比从枪膛里射出来时快了数倍。动能,大得令人发指。 金属风暴撞上死士刀阵的瞬间,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咔嚓!” 四把特制的破炁太刀,像脆弱的玻璃棒一样,被无数颗裹挟着雷霆的子弹瞬间撞碎。 紧接着,四名死士的身体被金属风暴正面击中。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护体真炁就被雷光撕裂,整个人在半空中被打成了筛子,血肉瞬间气化。 “不——!” 孙笑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半截惨叫。 银色的金属狂潮瞬间将他淹没。 没有奇迹,没有反抗。 在那股被张之维强化到极其恐怖境界的雷磁风暴面前,孙笑川那引以为傲的隐忍、算计、以及刚刚偷学到手的全性绝学,全都成了笑话。 成百上千颗带着高温和雷电的子弹,毫无死角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击。 日军阵地最前沿被生生犁出了一道宽达十米的扇形血槽。 第52章 生死不知 银色的雷磁风暴平推过去,在日军阵地上生生犁出了一道宽达十米的扇形血槽。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顺着北风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阵地前沿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八嘎!”高桥大佐在后方掩体里跳脚,指挥刀猛地向前一劈,“填上去!不准后退!开火!”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几千人的正规军,在这个年代,执行力高得可怕。后排的日本兵面无表情地端着三八大盖,踩着前排同伴被雷霆烤焦的碎肉,迅速填补了阵型的空缺。密密麻麻的黄皮子军装,像漫山遍野的蝗虫,再次挤满了探照灯的光圈。 “真他娘的属蟑螂的!”明子一刀劈开一发流弹,玉色手腕抖了一下。刀刃上传来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 张之维双臂自然下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榨干了他体内大部分真炁,原本狂暴的雷弧现在细得像头发丝,在指尖发出微弱的“呲呲”声。 “老子尽力了。”张之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帮孙子人太多。” “砰砰砰!”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再次喷吐出猩红的火舌。日军学聪明了,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拉开距离,用绝对的火力网消耗他们。 李慕玄双眼血红,像个疯子一样在火线边缘游走。他没有金光咒,也没有逆生三重,全凭着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全性诡异的身法,在明子和张之维的夹缝里生存。 “噗!”一发步枪子弹擦着李慕玄的大腿飞过,带起一长串血珠。 “操!”李慕玄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在泥水里。 明子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扯,顺势一脚将冲上来的一个日本兵连人带枪踹飞出去三米远,砸倒了一片。 “别送死!躲我后面!”明子骂道。 “用不着你可怜!”李慕玄像头炸毛的野猫,咬着牙又冲了上去,两把卷刃的短刀狠狠捅进一个日本兵的脖子,“小爷今天多杀一个是一个!” 张之维在另一侧,双手合十,雷光再次勉强亮起,化作两条银鞭,将靠近的几个日军抽成焦炭。 三人背靠背,脚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土包。他们踩在滑腻的断肢、内脏和被血水浸透的泥巴上,每一次发力都得小心翼翼,免得滑倒。 “当当当!”明子手里的少佐指挥刀彻底报废,刀刃断成了两截。 他干脆扔了半截刀,弯腰从地上捡起两把带刺刀的三八大盖,一左一右当短矛使。玉色的皮肤上,新增了五六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逆生真炁疯狂流转,试图修补这些伤口,但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如果不是明子和张之维对火器有一定的抵抗能力——张之维的雷法偏转,明子的逆生三重恢复,他们早就变成地上的碎肉了。 “张之维,你丫行不行!雷法跟没电的手电筒似的!”明子一边挥舞步枪拨开子弹,一边扯着嗓子吼,“龙虎山平时不交电费吗!” “你瞎吗!老子刚才那一手,换你早抽干了!”张之维肩膀上的血槽还在流血,半边黄呢子大衣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管好你的破皮!你那玉石一样的身子都快被打成马蜂窝了,回去左门长认得你吗!” 李慕玄夹在中间,左手短刀已经断了,只能用右手死撑。“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你懂个屁!不说话老子早疼晕过去了!”明子咬牙切齿。 一发流弹打碎了他肩膀的玉色真炁,直接带走了一大块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把手里的步枪当标枪掷了出去,把一个日军机枪手死死钉在沙袋上。 三人身上越来越残破。 高桥大佐冷酷地下达着一轮又一轮的射击命令。包围圈在不断缩小。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他们周围。 “喂,李慕玄。”明子喘着气,背靠着张之维,声音嘶哑,“老头子死了,你现在算是全性的独苗了吧?全性要是就剩你这种货色,我看离散伙也不远了。” “关你屁事!”李慕玄一边咳血一边骂,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小爷就算只剩一条胳膊,也能把全性的招牌挂在你们三一门的牌匾上!” “你要是死在这儿,全性的倒转八方可就真绝后了。老头子在底下估计得骂娘。”张之维咧开嘴,牙齿缝里全是血丝。 “小爷绝后也轮不到你们龙虎山来哭坟!”李慕玄眼眶通红,手里的半截短刀疯狂挥舞,逼退两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倒是你们俩,龙虎山高徒,三一门妖孽,陪着我这个全性妖人死在关外,丢不丢人啊!” “放屁,谁他娘的陪你!”明子大骂,一脚踩碎一个日军的头骨,“老子是来打鬼子的!你个凑数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是。”张之维点头附和,抬手放出一道细弱的闪电,电翻了前面的机枪手,“传出去,龙虎山和三一门联手抗日,名垂青史。你?顶多算个添头。” 三人明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在用最恶毒的话互相攻击。其实谁都清楚。不这么骂,根本撑不住。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真炁枯竭,全靠这口不服输的恶气吊着。 “轰!” 一发迫击炮在三人前方十几米处炸开。狂暴的气浪夹杂着冻土和弹片,直接把三人掀飞。 李慕玄砸在老王头的尸体旁边,彻底脱力。他趴在泥水里,手指抠着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明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单膝跪地。半透明的玉色终于维持不住了。光芒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烁了两下,彻底褪去,露出了惨白的血肉。 逆生三重,破了。 “操……”明子看着自己漏风的身体,皮肉翻卷,到处是血,苦笑了一声。 真炁见底了。没有了逆生三重的保护,他现在就是个肉体凡胎,随便一发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 “明子。”张之维在几米外单手撑着地,声音出奇的平静,“你丫还有压箱底的绝活没?” “有啊。”明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准备给高桥大佐磕一个,看他能不能放我一马。” “出息。”张之维嗤笑一声。 日军阵地停止了步枪射击。高桥大佐从望远镜里看出了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直接下令重火力洗地。不再浪费步兵去送死,他要用炮弹把这片废墟彻底抹平。十几根黑洞洞的迫击炮管,对准了废墟中央。炮兵们正在快速调整射击诸元,炮弹已经拿在手里。 “这下真得交代了。”李慕玄躺在泥坑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泥水里,“老头子,我来找你了……” 张之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明子,又看了看等死的李慕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两个废物。”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原本已经熄灭的暗金色光芒,竟然奇迹般地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只是这一次,金光中夹杂着刺目的血红色。 他强行压榨了最后的生命力。连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起!” 张之维暴喝一声,脚下的烂泥轰然炸开。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接跃向半空。 他要在半空中用最后的大范围雷法,强行瘫痪对面的迫击炮阵地。只有毁了那些炮,明子和李慕玄才有一线生机。双臂张开,银色的雷霆在夜空中疯狂汇聚,化作一张巨大的电网,照亮了整个战场。 “张之维!你疯了!半空中没法躲!”明子趴在泥水里,双眼赤红地大吼。 在几千条枪面前跳到半空中,这和当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闭嘴!看好了,这才叫天师府的底蕴!”张之维人在半空,雷法即将成型。 狂暴的电磁场再次出现,周围的雪花都被静电排斥开来。 但高桥大佐的命令也下达了。 “放!” “轰轰轰轰——” 十几发迫击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冲天而起。根本无法躲闪。张之维正在施展雷法的关键时刻,身体悬空,成了最显眼的靶子。所有的炮弹,全部朝着半空中的那一团雷光汇聚。 “砰!” 一发迫击炮弹精准无误地命中了张之维的胸口。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连环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刺目的雷光。没有惨叫,没有遗言。爆炸的冲击波把空中的雨雪全部蒸发。 焦黑的身影从火球中坠落。张之维像一个破烂的麻袋一样,从十几米的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来。 “砰!” 重重地砸在泥水和碎肉混合的地上,砸出一个深坑。生死不知。 第53章 活捉 泥浆溅起三尺高。 张之维直挺挺地砸进那个满是碎肉的泥坑,水花糊了明子半张脸。 那层耀眼的雷光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张之维!”明子一脚踹飞半截断墙,连滚带爬扑过去。 黄呢子大衣全烧没了,张之维趴在坑底,后背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着往外冒黑烟,半声都没吭。 明子伸手去探鼻息,手指刚伸出去又猛地缩回来。 不是死了,是这小子身上还残存着高温,烫手。 “你大爷的,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明子骂骂咧咧,顺手抄起张之维旁边的一把带血的刺刀,“装个屁的天下第一,这下好了,老子还得给你收尸。” 另一边,李慕玄也撑着破短刀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看了一眼坑里的张之维,喉咙里挤出一丝干哑的冷笑:“活该。名门正派就是爱出风头。” 炮火声意外地停了。 刚才还震天响的迫击炮阵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风雪中,只有重型卡车的引擎还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废墟外围。 高桥大佐站在掩体后面,双手举着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筒在疯狂打着摆子。 “大佐阁下……”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高桥大佐没理他。他死死盯着刚才雷磁风暴扫过的那条十米宽的血槽。 那里除了一地焦炭,什么都没剩下。没有那四个带着惨白面具的死士,更没有那个胖乎乎的孙笑川。 “玉碎了……”高桥大佐放下望远镜,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弹药箱上。 德川笑川死了。堂堂德川家的精锐,潜伏了两年才骗取情报的功臣,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一阵雷劈成了飞灰。 高桥大佐感觉脖子后面直冒凉风。德川家主的刀,仿佛已经架在了他的脑门上。孙笑川一死,这个黑锅百分之百要扣在他这个前线指挥官的头上。 “大佐!炮兵联队请求继续覆盖射击!”传令兵跑过来大喊。 “八嘎牙路!”高桥大佐跳起来,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传令兵脸上,把人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开什么炮!谁敢开炮我毙了他!” 副官捂着脸凑过来:“阁下,那几个支那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是因为他们是强弩之末,才必须抓活的!”高桥大佐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德川少爷死了!你我拿什么向将军交差?拿几具烂肉吗!” 他一把推开副官,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废墟:“传令下去,全军停止炮击!停止重机枪扫射!上刺刀!把剩下的那两个活捉!只要他们有一口气在,就算把你们填进去一半,也要给我抓活的交差!” 命令迅速传达。 “咔哒!咔哒!” 成百上千的日军步兵从战壕里爬出来,明晃晃的刺刀在探照灯下连成一片白色的反光。 包围圈开始急速收缩。 明子靠在坑边,看着四面八方像蚂蚁一样压上来的黄皮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慕玄。”明子把手里的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看明白没?” “没瞎。”李慕玄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跟明子背靠背站着,两把短刀横在胸前,“炮停了。他们想抓活的。” “德川家的胖子被张之维轰成渣了,那个带头的指挥官估计吓尿了,想拿咱俩去顶罪呢。”明子咧嘴一笑,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的玉色真炁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逆生二重不是不死之身。 只要没突破三重,脑袋掉了照样活不成,心脏被绞碎了也得死。明子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真炁耗尽,随便一把刺刀捅进心窝子,他今天就得去见阎王。 “抓活的?”李慕玄吐了口血沫,“小爷今天就是死,也得拉着他们垫背。老头子的仇,还没报完!” “省省吧,你那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明子嘲讽了一句,眼神却冷得吓人。 “杀——!” 第一批端着刺刀的日军冲了上来。 “来!”明子没有退。 他一步跨出深坑,手里的刺刀由下而上,精准地挑开迎面刺来的一把三八大盖,顺势半步上前,刀尖狠狠送进对面日军的脖子。 鲜血喷涌。 明子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浪费,直接松手,一拳砸在第二个日军的面门上,夺过对方手里的步枪,反手一枪托砸碎了第三个人的下巴。 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但人太多了。几千把刺刀,哪怕是站着不动让他们砍,也能把人累死。 “噗嗤!” 李慕玄那边挂彩了。一把刺刀擦着他的肋骨捅过去,挑飞了一大块皮肉。 “操!”李慕玄反手一刀抹了那人的脖子,自己也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废物点心。”明子骂了一句,一脚踹开侧面的敌人,退回李慕玄身边。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玉色的护体真炁在频繁的碰撞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彻底破碎。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不到两秒,明子的左肩就被一柄刺刀划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明子,你丫的皮也漏气了?”李慕玄一边大喘气,一边还不忘刺一句。 “管好你自己!没老子挡着,你早成马蜂窝了!”明子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日军的阵型没有乱。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锁定着他们,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高桥大佐在后方扯着嗓子大吼:“缩小包围!用网!别打死!” 几个日军士兵拎着特制的铁丝网冲了上来。 “真把咱们当野猪抓了。”明子冷笑。 他握紧手里的步枪,枪刺上全是缺口。体力已经见底,眼前一阵阵发黑。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正在剥夺他的控制力。 明子心脏猛地一抽。 这感觉来得极其突兀。 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周围日军喊杀的声音仿佛被拉长了。 第1章 吃一口肉,送叔叔飞升 火烧得真大。 福建山村的夜,被映成了白昼。 姜明子蹲在倒塌的半截土墙后面,看着眼前的火光发呆。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了——只记得有人把他塞进地窖,后来又有人把他拽出来,再后来,到处都是喊声和哭声。 他没哭。 不是不害怕,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一年,姜明子七岁。或者说,看起来七岁。 没人知道他到底从哪来的。三年前,这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出现在村口,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利索。村里的张婶给他喂了碗粥,李大爷给他搭了个窝棚,王叔教他放牛,刘婆子给他缝了件衣裳。 百家饭养大的孩子,没名没姓。 村里人叫他“明子”,因为捡到他那天下着雨,天刚蒙蒙亮。 “明子,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明子,把这碗喝了,别嫌弃。” “明子,去把牛牵回来!” 三年了,他总算会说本地话了,总算能认出村里每个人,总算觉得自己有个家了。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姜明子缩在墙根,看着那些穿着怪衣服的人从一间屋子冲到另一间屋子。他们手里的刀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哇啦哇啦——” 姜明子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笑。 杀人时候的笑。 他旁边躺着一个人。是王叔。 王叔把他从屋里推出来的时候,背上挨了一刀。血糊了姜明子一脸,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跑……往村外跑……” 王叔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姜明子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他蹲在墙根,看着王叔的脸。火光一闪一闪的,王叔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哟,这儿还有个小崽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明子抬头。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刚才杀人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饿不饿?” 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还在往下滴油。 “来,叔叔请你吃肉。” 姜明子盯着那东西。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肉。 但他确实饿。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村里起火之前,张婶正在灶台上煮粥,粥还没熟,人就…… 姜明子咽了咽口水。 “吃吧吃吧。”男人把东西往前递了递,笑得更开心了,“可香了。” 姜明子伸出手。 那东西很烫,但他没松手。 他太饿了。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有点硬,有点焦,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肉,但确实有肉味。 “好吃吗?”男人问。 姜明子点点头。 男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 姜明子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他觉得这叔叔人还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 “孽障!” 一声爆喝。 姜明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男人就炸了。 真的炸了。 “砰”的一声,整个人碎成了血雾,溅了姜明子一身。 肉块和骨头渣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手里的那截“肉”也被震飞了,落在三步外的火堆里。 姜明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空空的,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 刚才那个叔叔呢? “孩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明子抬头。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他面前。 不,不是站在他面前,是站在半空中。 这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雪白,脸却很年轻,像三十多岁,又像四十多岁。他整个人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衣袍在火光中微微飘动,周围的血雾和烟尘自动避开他三尺之外。 姜明子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神仙? 白发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悲哀。 “你……”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还好吗?” 姜明子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嘴里还有那口肉的味道。 那是什么肉? 刚才那个叔叔说请他吃肉,那是什么肉? 姜明子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又看了看王叔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屋子。 那是什么肉? 他忽然明白了。 “哇——” 姜明子终于哭了出来。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难听,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脸上的血,整张脸都花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想把刚才那口肉吐出来,但又吐不出来。 白发男人叹了口气。 他落在地上,走到姜明子面前,蹲下来。 “孩子。” 姜明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白发男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姜明子的头顶。 “睡会吧。” 声音不大,但姜明子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眼前的白发男人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声和喊声也越来越小。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手很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山里的松树。 姜明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火还在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白发男人抱着孩子,站在村口。 身后是熊熊大火,身前是无尽黑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又看了看村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村民,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 “三一门,左若童。”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笔账,记下了。” 第2章 这小身板,居然这么能干!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明子跟着左若童回三一门,他认识了另一个男孩。 陆瑾。 陆家的小少爷,出身名门世家,眉宇间带着点少爷的傲气,但没什么架子。 两人年纪相仿,没几天就混熟了。 两人一起通过了三一门的入门考核。 “门长回来了!” 两个守山门的弟子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目光忍不住往左若童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瞟。 左若童点点头,刚准备交代弟子给两个孩子安排住处。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左若童脸色猛地一沉,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的一间静室门已经碎了。 实木的门板炸成几块,木屑和砖灰洒了一地。 一个穿着三一门道服的年轻弟子正在青石砖上疯狂翻滚。 他身上冒着极其浓郁的白炁。 年轻弟子的皮肤大面积崩裂,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只有嘶嘶的白烟顺着裂口往外冒。 他的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痉挛着,骨头在肌肉的撕扯下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啊——” 年轻弟子死死抓着地面,十指硬生生抠进砖缝里,指甲全部掀翻,血肉模糊。 左若童已经站在了静室中央。 抬手一掌,重重按在年轻弟子的天灵盖上。 磅礴的白炁从左若童掌心涌出,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死死罩住年轻弟子体内暴走的炁机。 “守住灵台!”左若童厉喝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 年轻弟子眼白往上翻,根本听不进人话,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弹动。 左若童眉头紧锁,变掌为指,并指如刀,快若闪电般连点年轻弟子身上七处大穴。 每一指点下,年轻弟子身上暴乱的白炁就弱上一分。 直到第七指重重落下,年轻弟子“哇”地张开嘴,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整个人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身上的白炁彻底散尽,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命保住了。 但明子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那年轻弟子的下半身,像被抽干了骨髓,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双腿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吃力的死灰状态。 废了。 周围赶来的门人越聚越多,个个面色惨白,死寂一片,谁也不敢出声。 两个年长的弟子走上前,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把昏死过去的年轻弟子抬走。 静室前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左若童收回手,拿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指尖的血迹,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明子和陆瑾。 两个孩子都盯着地上的血,一声没吭。 “看清楚了?”左若童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吓唬,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 明子点点头。 陆瑾脸色有些发白,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逆生三重。”左若童指了指地上的那滩血,“冲关出岔子的下场。” 他迈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一门的功法,夺天地造化,逆转先天。但天道不容取巧。” 左若童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极其严肃。 “修这门功法,凶险异常。一步走错,轻则经脉尽断,断送一身修为。重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几分。 “沦为一个废人,这辈子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世人皆道我左若童修为通天,常年维持逆生状态,是神仙中人。” 左若童自嘲地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神仙。” 他压低了声音,将三一门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自己最大的隐患,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年我冲关第三重时,也出了岔子。” 陆瑾瞪大了眼睛,明子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出岔子的结果,就是一旦退出这逆生状态,体内强行压制的伤势就会瞬间爆发,五脏六腑立刻崩裂。” “所以我只能一直维持着逆生三重。” “停下,就是死。” 左若童一拂袖,结束了这场对话。 “先去安顿。从明天起,打熬筋骨,背诵道经。” …… 一个月后。 三一门后山,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透着凉意。 陆瑾扎着马步,满头大汗。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咬紧牙关,拼命想要捕捉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 一个月了。 他从小在陆家打熬筋骨,底子极好,但要达到修炼逆生三重的门槛,还需要时间。 按照门里师兄们的说法,常人入门,哪怕天资不错,至少也得半年才能摸到门道,将性命修为提上来。 陆瑾不服输,他觉得自己是天才,三个月肯定行。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转头看向旁边。 明子盘腿坐在青石上。 呼吸绵长,胸口起伏极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一丝淡淡的白气在明子的鼻息间缭绕,随着他的呼吸吞吐不定,节奏平稳到了极致。 陆瑾看呆了。 左若童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青石上的明子。 他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惊人的天赋。 左若童心里很清楚,这孩子是个孤儿,没有任何家传底子,经脉全靠这一个月来自己摸索疏导。 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明子的性命修为,就已经实打实地达到了修炼逆生三重的门槛。 这等天资,在三一门历代祖师的记载中,也是凤毛麟角。 “明子。”左若童出声打断。 明子睁开眼,鼻息间的白气瞬间收入体内,没有丝毫外泄。 他从青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左若童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门长。” 左若童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机圆融,底子打得很稳。” 左若童没有夸他天赋高,三一门不需要骄傲自满的弟子。 他背着手,看着明子。 “这一个月,道经背了不少。” “我考考你。” 陆瑾一听,也顾不上扎马步了,赶紧收了势,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左若童看着明子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极其基础,却又极其宏大的问题。 “何为‘性命’?” 问题很简单。 任何一个在异人界混过几天的人,都能顺口扯上几句阴阳五行。 但要在左若童面前答,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明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这一个月来死记硬背的道经,加上他自己坐在青石上打坐时的体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明子抬起头。 “精,气,神。”明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左若童没表态,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往下说。 “书上说,精是肉体,神是灵魂。” 明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肉身是船,灵魂是船里的人。” “但这中间,得有水,船才能动,人才能过河。” 明子手掌平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气,就是连通精与神的桥梁,也是那托着船的水。” “精足则气充,气充则神旺。” 明子看着左若童,眼神清亮。 “性,指的就是神,是心性,是灵魂,是咱们脑子里的念头。” “命,指的就是精和气,是肉体,是咱们这身皮囊和经脉。” “性命双修,就是精、气、神三者合一,缺一不可。” 明子一口气说完,停了下来。 没有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也没有故弄玄虚的门派黑话。 全是这一个月来,他结合道经,自己最直观的体会。 异人界的本源,就这么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最质朴、最直白的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旁边听着的陆瑾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砸吧了一下嘴。 左若童定定地看着明子。 山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 左若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明子的肩膀。 这一个月来,他不仅是在考察明子的天赋,更是在看明子的心性。 经受过惨绝人寰的杀戮而不偏激,面对冲关失败的惨状而不退缩,悟性极高却不张狂,一切都稳扎稳打。 天赋绝顶,心性上佳。 “好。” 左若童收回手,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从今日起,我传你逆生三重。” 第3章 硬顶进去,疼得我汗流浃背 “随我来。” 左若童转身,雪白衣袍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平直的线。 明子没多问,一言不发地跟上。 三一门后山,祖师堂旁的一处静室。 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一尊三清泥塑神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左若童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明子依言坐下,学着左若童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膝头。 “你刚才答得很好。精气神,性命双修。”左若童看着摇曳的灯火,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重。 “今日,我传你本门立派之基,逆生三重。” 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半句闲聊。道门传法,字字千钧。 左若童看着明子的眼睛,语气肃然。 “世俗凡人,总爱将修行说成什么‘逆天而行’。简直荒谬。” “道法自然,何来逆天之说?”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纯净的白气在掌心凝聚。 “人自母胎降生,呱呱坠地那一刻,体内便含着一口先天的纯阳之气。” “这口先天之气,就是人的本源,无漏无缺,是最圆融的状态。” 白气在左若童掌心缓缓流转,圆润如珠。 “但人活在这世上,要吃五谷杂粮,要生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贪嗔痴恨。” “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饭菜,每一个念头,都在沾染后天的浑浊。” “后天浊气入体,先天之气便一点点被消磨、被污染。” 左若童掌心的白气开始溃散,最终化为虚无。 “精气枯竭,肉身衰亡,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这是顺应天道生老病死的规律,也是人作为‘顺天’的必然下场。” 左若童双手重新结印,平放于丹田。 “所谓修行,玄门万法同源,百家争鸣,归根结底,求的都是‘性命’二字。” “而我三一门,走的是最直白、最显现的一条路。” “既然顺向是死,那我们便逆向而行。” “将已经被后天污染的精、气、神,一步步逆练回去。褪去后天的杂质,返本归元。” “直到找回降生时的那口先天之气,回到最纯净的本源状态。” “这就是逆生。” 明子听得很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先天,后天,顺死,逆生。 四个词,把修行的本质扒得干干净净。 左若童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 “这是逆生三重的第一重功法。” “其他门派修炁,讲究气沉丹田,游走奇经八脉,周天循环。” “逆生第一重不同。” 左若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子。 “它的核心,在于‘同化’。” “将体内的炁,强行充盈到全身每一寸角落,让炁不再只走经脉,而是直接渗入皮肉。” “用炁去同化你的皮肉,逆练四肢百骸。” 左若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 “这一步极险。皮肉承受不住炁的强行灌注,便会崩裂。昨天那名弟子的下场,你也亲眼见过了。” 明子脑海中闪过那滩腥臭的黑血和软塌塌的双腿,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静心研读。何时觉得心气稳了,再行尝试。” 左若童没再多言,转身推开静室的门,迈步而出。 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静室里只剩下明子一人。 他没有立刻打坐,而是拿起地上的手抄本,借着长明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 册子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没有故弄玄虚的隐喻,全是实打实的行炁路线和皮肉淬炼之法。 明子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第一重若能练成,炁与皮肉初步同化。 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便是体内的真炁量会出现大跨度的暴涨。 不仅如此,皮肉经过炁的逆练,坚韧程度远超常人,能徒手爆发出龙象般的不讲理巨力。 只要炁不散,哪怕皮肉被利刃大面积划开破损,也能在白炁的包裹下迅速修补愈合。 明子合上手抄本,将其平放在地。 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明子闭上眼,双手结印,抱守丹田。 呼吸瞬间放缓,绵长而深邃。 他没有去引导炁在经脉中做周天循环,而是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强行将丹田内的炁往外顶。 往皮肉里顶。 明子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丝尖锐的刺痛从双臂的肌肉深处传来,就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钝刀子在硬生生割裂肌肉纤维。 这就是炁强行同化皮肉的代价。 明子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比这痛百倍的感觉他都经历过。那个晚上的火光,那口带着怪味的肉,那滩炸开的血雾。 与之相比,这点撕裂感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继续催动体内的炁。 经脉里的白炁像涨潮的江水,凶猛地撞开原本的通道,朝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表面疯狂渗透。 痛感成倍叠加。 明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乱半点节奏。 半个时辰过去。 汗水湿透了后背。 一个时辰过去。 明子原本略显蜡黄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白色微光。 两个时辰过去。 那层白色微光不再浮于表面,而是顺着汗毛孔,与他的皮肤、肌肉彻底融为一体。 “呼——” 明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吐出,竟在昏暗的静室里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虹,直冲出三尺远才徐徐消散。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用力一握。 “噼啪!” 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在皮肉下奔涌。这不是单纯的肌肉力量,而是炁与肉体结合后产生的巨力。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炁量比打坐前庞大了一倍不止。 逆生三重,第一重。 入门。 …… 静室外。 几丈远的一棵古柏树下。 左若童负手而立,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一直没走。 从明子开始行炁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就牢牢锁定了静室内的每一丝动静。只要明子有半点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就会立刻破门而入,强行截断气机保住这孩子的命。 但现在,左若童看着静室窗纸上透出的那层淡淡白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到一天。 甚至连半天都没用到。 从接触功法到逆练第一重成功,这孩子只用了几个时辰。 左若童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波澜。这份天资,已经不能用“绝顶”来形容,这简直就是天生为了逆生三重而生的一块通透璞玉。 但他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一丝隐忧。 明子内心的执念,虽然日常并没有表现,但是左若童知道明子对倭寇是有恨的。 天资越高,悟性越透,心底那股被压抑的仇恨一旦爆发,就越容易走上无可挽回的极端。 左若童叹了口气,目光却又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冀。 三一门历代祖师前赴后继,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倒在这条路上。 所有人都笃信,逆生三重若能圆满,便能褪去凡胎,羽化成仙。 可百年来,三一门的人死死卡在第二重。 第二重仿佛是没有极限,不管怎么样精进,甚至左若童在外界看来已有仙人之资,不过还是在二重的范畴中, 这不由得让人在无数个深夜里胆寒:第三重,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历代祖师编造出来的一个荒谬幻梦? 左若童目光灼灼地盯着静室。 或许,这个孩子,真的能踏破那道天堑。 完成三一门百年的夙愿,去亲眼看一看,那第三重天上的风景。 第4章 师父带你入红尘 转眼四年过去。 三一门后山,演武场。 青石台上,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盘膝而坐。十四岁的明子,早就褪去了当年初上山时的干瘦与枯黄。他穿着一身洁白的三一门道服,脊背挺直如松,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没有风,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在微微扭曲。 一层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白炁,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这白炁不再是浮于皮肉表面,而是彻底渗入了四肢百骸。从远处看去,明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玉质感,连皮下的血管与经络都被白炁同化,泛着莹莹微光。 逆生二重,巅峰。 演武场边缘,几个年长的三一门弟子远远站着,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四年。”水云师兄压低了嗓音,目光死死盯着青石台上的少年,“仅仅用了四年,二重巅峰。” 旁边另一名弟子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门长当年达到这一步,用了多久?” “这已经不重要了。”水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热,“你们看明子身上的炁机,圆融无漏,没有半点勉强。咱们三一门上下都清楚,这几千年来,咱们离逆生三重最近的一次,就在明子身上了。” 众弟子齐齐沉默,眼神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三一门历代祖师前赴后继,逆生三重的门槛却像一道天堑。上一次离这道天堑最近的人,是左若童。但所有人都知道,左门长破关失败,不仅没能踏入第三重,反而留下了致命的暗伤,只能常年维持在逆生状态下续命。 如今,这份几千年的重担和希望,实打实地落在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肩上。 青石台上,明子鼻息一沉。 缭绕在周身的浓郁白炁如同百川归海,顺着他的毛孔瞬间倒卷入体。半透明的玉质肌肤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血色,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澄澈,没有半点年少得志的轻狂。 明子站起身,抚平道服上的褶皱,走下青石台。 演武场正前方,一棵古柏树下,左若童负手而立。 四年过去,岁月没有在左若童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一头雪白长发,面容年轻,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惹凡尘的清冷气度。他就静静站在那里,脚下的落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仿佛与这后山的天地草木融为一体,不怒自威,超然出尘。 这便是异人界公认的道门高人,“大盈仙人”左若童。 明子快步走到左若童身前三步外,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弯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道家晚辈礼。 “门长。”明子开口,声音沉稳,字正腔圆。 四年的正统教导,每日的道经熏陶,早就将他骨子里的野性打磨成了道门正宗的清平之气。 左若童看着面前的少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还没等左若童开口,后山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长!明子!” 十四岁的陆瑾一路小跑冲进演武场。他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飞扬与自信,手里还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件。 陆瑾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地冲左若童行了礼,这才转头看向明子,咧嘴一笑。 “我家里来信了!”陆瑾扬了扬手里的信纸,“下个月初八,我太爷爷八十大寿。信上说,要在陆家庄大办一场,广邀天下异人同道。” 左若童神色平静,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杂质:“异人界四大家族之一,陆老太爷的八十大寿,这面子,各门各派都会给。” 他目光转向陆瑾:“你是陆家嫡孙,这等大事,自当回本家道贺。” 陆瑾连连点头,眼神却往明子身上瞟。 左若童将陆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随后看向明子,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明子,你回去收拾一下。这次下山,你同我,还有陆瑾,一起去。” 明子神色一正,没有多问半句为什么,只是一拱手:“弟子遵命。” 入夜。 三一门祖师堂旁的静室,烛火摇曳。 左若童端坐在三清神像前,明子盘腿坐在他对面。师徒二人中间放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明子。”左若童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沫,“你今日收功时的气象,我都看到了。” 明子正襟危坐,微微低头听训。 “逆生二重巅峰。”左若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明子身上,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客观,“单论这功法的境界,你如今,已与我处于同一水平。”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在异人界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功法境界上比肩三一门门长。 但明子脸上没有半点骄纵。 “师父谬赞了。”明子抬起头,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弟子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骨血未丰,筋脉尚未彻底定型。论体内真炁的雄浑程度,论肉身打熬的底蕴,弟子远不及门长万一。境界虽至,但这性命修为,弟子还差得远。” 左若童看着他,眼中赞许之意更浓。 不骄不躁,对自身的优劣认知得清清楚楚。这份心性,配得上他这绝顶的天资。 “你能看透这一点,很好。”左若童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今日我让你随我下山去陆家,你可知为何?” 明子思索了片刻,答道:“陆家乃四大家族之一,老太爷八十大寿,定是异人界的一桩盛事。门长带我下山,是想让我见见世面。” “见世面,只是一层。” 左若童站起身,在静室中缓步踱了两圈,雪白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我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几千年来,无人真正踏足过。那是一个没有前人脚印的领域。”左若童停下脚步,直视着明子的眼睛,“你若想破那第三重的关,只靠在三一门后山闭门造车,是不够的。” “你必须有足够的眼界。去看看这天下异人的风采,看看各门各派的手段,看看这世间的千变万化。只有眼界阔了,你才能看清自己前面的路。” 左若童重新坐回蒲团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还有一点。明子,你这四年,走得太快,也太顺了。” 明子心头一凛,坐得更直了些。 “天资绝顶,又未遇瓶颈。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福分,但在我看来,却是隐患。”左若童字字如刀,直指修行的核心,“修行路上,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你越是顺,将来遇到真正的挫折时,反弹得就越狠。” “我怕你一路高歌猛进,一旦日后遇到跨不过去的坎,会心生魔障,走上歧路。” 左若童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这次借着陆家老爷子大寿的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明子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门长这是在毫无保留地替他铺路,替他排雷。 他站起身,走到左若童面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弟子的路,师父费心了。这一趟下山,弟子一定多看,多听,谨守本心。” 半个月后。江南,陆家庄。 作为异人界四大家族之一,陆家的底蕴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连绵的青砖大院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一直挂到了二里地外的牌坊处。庄子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车马排成长龙,几乎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左若童走在最前,白衣胜雪,不染纤尘。明子和陆瑾跟在身后,两人皆是身着得体的青色长衫,气质出尘,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陆家大门敞开,门房管事带着十几个家丁在门口迎客,嗓门喊得震天响。 放眼望去,整个陆家庄外围可谓是鱼龙混杂。 有穿着破旧道袍的游方道士,有披着袈裟的壮硕和尚;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商界异人,也有穿着对襟短打、眼神锐利的民间练家子。各地的方言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寒暄声、笑声、马嘶声,将整个场面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陆家庄正举办陆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宴会,异人界各路人马齐聚,热闹非凡。 第5章 天师验货 陆家庄,正院。 红木大圆桌摆在正中,桌面雕龙画凤,摆满了山珍海味。陆老太爷穿着一身暗红色福字纹寿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红光。陆宣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白玉酒壶,恭敬地给在座的几位家主斟酒。 坐在这主桌上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震三震的大人物。 “王老弟,吕老弟。”陆老太爷端起酒杯,笑声爽朗,“老朽今天这八十大寿,能劳驾两位亲自跑一趟江南,陆家蓬荜生辉。” 坐在左侧的王笔生笑了笑。他穿着一身修身的藏青色长衫,气质儒雅。面对敬酒,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食指中指并拢,对着桌面轻轻一引。 一缕肉眼难辨的墨色真炁顺着指尖流出,精准地缠绕住白玉酒盅。酒盅凌空飘起,稳稳落入王笔生手中。酒液在杯中打着转,却没有溅出半滴。 “陆老哥言重了。”王笔生举杯,嘴角的笑意温和,“王家与陆家世代交好。老哥大寿,王某理当来贺。” 明子坐在次桌,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素菜,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王家,神涂。以炁化墨,凌空作画成符。这手段看似写意,实则对炁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能在谈笑间用炁引动酒杯而不漏分毫,这位王家家主的修为深不可测。 坐在右侧的吕宽冷哼了一声,似乎对王笔生这种卖弄手段的行为有些不屑。吕宽身材敦实,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短打,露出的手臂上青筋虬结。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面前的酒杯。 “陆老哥,吕家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杯酒,祝您福如东海!” 吕宽手腕一翻,仰头饮尽。 明子眼神微凝。吕宽刚才握杯的瞬间,手指与酒杯之间分明有一层极薄的炁在流转。那股力量刚猛至极,却硬生生被压制在方寸之间,连脆弱的陶瓷酒杯都没有捏出半道裂纹。 吕家,如意劲。专修肉身与气血,将体内的劲力打磨到随心所欲的境界。明子在心里将如意劲与自己的逆生三重做了一个短暂的对比。两者都重肉身,但如意劲重“力”,逆生三重重“炁与肉的同化”。 “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高家的动静?”吕宽放下酒杯,抹了一把胡茬,粗声粗气地问道。“四大家族,今天算是缺了一角啊。” 陆宣接过话头,一边添酒一边笑着解释:“吕家主,高家那边派人送了重礼。高家主本人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吕宽皱眉,“什么事能比四大家族聚首更重要?” 陆宣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乱。高家在北方,搭上了朝廷的线,图的是个稳当。衙门里的差事多,规矩也大。高家主现在可是官府面前的红人,身不由己啊。” 王笔生轻笑了一声,用筷子夹起一片笋:“高家走的是庙堂路,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三家走的是江湖道,图个自在。道不同,不来也罢。” 陆老太爷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大喜的日子,不谈这些。来,吃菜,吃菜。” 明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四大家族,陆家交游广阔,王家神秘莫测,吕家刚猛霸道,高家背靠朝廷。这异人界的权力结构,远比书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也不服谁,各有各的算盘。 主桌寒暄之际,左若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白色的衣袍没有沾染半点宴会厅的油腻气息。 “明子。” “在。”明子立刻起身。 “随我来,去见个长辈。” 左若童迈步向前。明子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周围的异人们无论属于哪个门派,看到那一抹白衣,纷纷停止了交谈,主动让开一条通道,眼中满是敬畏。 这是对绝顶高手的尊重。 左若童径直走向宴会厅最内侧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周围很安静,没人敢轻易靠近套近乎。因为坐在那里的,是几个穿着道袍的人。为首一人,身形极其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满脸络腮胡。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正大口吃着肉。 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静清。 作为道家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三一门与龙虎山的关系一直极好。左若童与张静清,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 “静清道兄。”左若童在桌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道礼。 张静清咽下嘴里的肉,放下海碗,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站直后,极具压迫感,像是一座铁塔。 “左门长。”张静清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江南一别,有些年头没见了。看你这气色,逆生三重的境界是越发深不可测了啊。” 左若童神色平静如水:“道兄说笑了。天师府雷法震古烁今,统领正一。我三一门这点微末道行,不敢在天师面前卖弄。” “你少来这套。”张静清哈哈大笑,粗犷的笑声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微微颤动,“别人不知道你左若童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你要是微末道行,这天下大半的异人都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道家高人的交谈,没有世俗那种阿谀奉承,几句话便透着过命的交情。 张静清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左若童身后的明子身上。 那双牛眼微微眯起,原本粗犷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锐利的审视。 “这孩子……”张静清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左若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左门长,这是你收的徒弟?” “是。”左若童点头。 “入你门下多久了?” “四年。” “四年?!”张静清倒吸了一口凉气,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再次看向明子,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骨血莹润,炁机无漏,皮肉与真炁已经高度同化。这是……逆生二重?而且看这气象,已是二重巅峰!” 左若童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他天资尚可,心性也算沉稳。” 张静清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天资尚可?四年时间,把三一门最难练的逆生三重推到二重巅峰。这叫尚可?整个异人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妖孽。你左若童自己当年用了多久?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静清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三一门,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啊。左门长,恭喜了,你这玄门正宗,算是后继有人了。” “天师过誉,晚辈的路还长。”明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因为天师的夸奖而露出半点骄狂。 “起来吧,不用多礼。”张静清挥了挥手。 明子直起身。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张静清宽阔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天师身后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青年。甚至比张静清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龙虎山弟子服,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他双手插在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张之维。 明子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察觉到了明子的视线,张之维正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他那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越过师父的肩膀,对上了明子的视线。 他们,是一类人。 第6章 给我狠狠蹂躏他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各种菜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张之维站在张静清身后。他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下沉。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与明子交汇了片刻。随后,他挪开目光,张开嘴,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困倦的生理泪水。 明子坐在次桌。他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他细细咀嚼,面容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张静清站在桌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张之维,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过头,看向左若童,又看向站在一旁添酒的陆宣。 “左门长,陆老弟。”张静清压低嗓音。粗犷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左若童抬起眼。 陆宣停下手里的酒壶。 “这屋里人多,闷得慌。”张静清指了指大厅侧面的一扇月亮门。“我看那边连着后院。咱们三个老骨头,借一步说话。透透气。” 左若童站起身。白色的道袍垂下,没有一丝褶皱。他点点头。 陆宣立刻招手唤来一名管事,交代了几句宴席的安排。他放下酒壶,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天师,左门长,这边请。后院有片竹林,清净。” 三人离开喧闹的主桌。他们穿过月亮门,走入后院。 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两侧种满了高大的翠竹。夜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张静清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他一直走到竹林深处的一处石亭旁,才停下脚步。 左若童在石亭外站定。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笔直。 陆宣落后半步,目光在两位道家高人身上流转。他知道,天师在这个场合单独叫他们出来,绝不是为了赏月。 “天师。”陆宣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静清转过身。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揉了揉眉心。他那张常年带着威严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疲惫与无奈。 “不瞒二位。”张静清长出一口气。“我今天觍着脸来陆家庄,除了给老太爷贺寿,还有个私心。” 左若童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为了我身后那个穿道袍的小崽子。”张静清放下手,直视左若童与陆宣。 陆宣愣了一下。他回想起刚才站在天师身后的那个高大青年。“那位是天师的高徒?看着骨骼惊奇,气度沉稳,是个好苗子啊。” “好苗子?”张静清冷哼一声。声音在竹林里震荡。“陆老弟,你看走眼了。那是个实打实的孽障。” 左若童神色微动。他了解张静清。龙虎山天师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无的放矢地贬低自己的弟子。能让他用“孽障”二字来形容,这其中必有隐情。 “静清道兄。”左若童开口,声音清冷。“你门下这弟子,惹了什么祸事?” “他没惹祸。他就是在山上待不住了。”张静清走到石桌旁,单手重重拍在石桌表面。 张静清看着左若童,加重了语气。 “他的天资,太高了。高得离谱。高得邪门。” “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子骄狂,已经压不住了。他表面上懒散,看谁都不上心。” 左若童点了点头。“木秀于林。道兄是担心,他心性跟不上这身修为,日后必生心魔。” “没错!”张静清一拍大腿。“修道先修心。他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亏,没挨过打。这在修行路上是大忌。一旦日后遇到真正的生死大劫,他这颗没受过挫的道心,瞬间就会崩溃。” 陆宣听明白了。他心思转动,立刻抓住了关键。“天师的意思是,想找人挫挫他的锐气?” “对。”张静清直视陆宣。“在山上,老一辈出手压他,他不服气。他觉得你是长辈,修为高是理所应当。他需要同辈人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他那身金光咒实在强得过头,我龙虎山这一代,已经没人治得住他了。” 张静清目光扫过左若童,最后落在陆宣身上。“所以我把他带下山了。带到了江南。陆老弟,明天就是老太爷的正式寿宴。按照规矩,宴席前会有各派后辈的演练助兴。” 陆宣挺直了腰板。 张静清咧开嘴。“明天,我想借陆家的场子,借天下俊杰的手,好好收拾收拾我这个徒弟。让他知道,这天下大得很!” 陆宣听完,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语气中透出一股兴奋。 “天师。”陆宣向前走了一步。“您这话说得提气。咱们江南异人界,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心气高。明天各路门派的世家子弟都在。王家、吕家、还有我陆家的几个小辈,也都憋着一股劲想露脸。” 陆宣拍了拍胸脯。“既然天师有这个兴致。明天这演练的场子,我陆家包了。绝不藏私。我倒要看看,龙虎山下一代的风采,究竟能不能压得住江南各路好手!” 张静清爽朗地大笑两声。“好!有陆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天不管谁下场,只要是同辈,随便打。打出事来,天师府兜着。只要能把他那层金光敲碎,我张静清认他个人情!” 笑声在竹林里回荡。 左若童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兴奋的陆宣和长舒一口气的张静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明子坐在青石台上的身影。那层莹润的白炁,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睛。 逆生二重巅峰。 精气神三宝同化皮肉。 左若童抬起头,看向张静清。“静清道兄。” 张静清止住笑声,转头看过来。 “天下同辈,皆可下场?”左若童问。 “自然。”张静清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左若童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月亮门。“明日,我三一门,也会下场领教龙虎山的高招。” 张静清盯着左若童的背影。他想起刚才在宴会厅看到那个叫明子的少年。那个少年身上的炁机,圆融无漏,同样邪门得很。 张静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知道,明天这场戏,稳了。 “左门长。”张静清喊了一声。 左若童停下脚步。 “手下留情。”张静清说。 左若童没有回头。他迈步走出竹林。“各凭本事。” 陆宣转过身,对张静清拱了拱手。“天师,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的对阵表。保证让令徒,不虚此行。” 张静清摆了摆手。“去吧。越狠越好。” 陆宣快步离开竹林。 张静清独自站在石亭旁。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很冷。 “小王八蛋。”张静清吐出一口青烟。他看着宴会厅的方向。“明天看你怎么收场。” 第7章 黑又硬,硬刚白又滑! 次日清晨,江南陆家庄,演武场。 阳光有些刺眼。偌大的青石擂台四周,早就被各路门派的异人围得水泄不通。主看台上,陆老太爷坐在正中,左侧是天师张静清,右侧是三一门门长左若童,王家、吕家的家主分列两旁。 明子安静地站在左若童身后,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后落在擂台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今天这场演练,是寿宴的重头戏,也是各门派小辈露脸的绝佳舞台。 陆瑾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站在擂台正中。他作为陆家嫡孙,自然要当这个东道主的擂主。 “各位同道。”陆瑾双手抱拳,冲着四周环作一揖,朗声道,“陆家子孙陆瑾,忝为东道主,在此抛砖引玉。哪位朋友愿意上台赐教?”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火德宗,丰平,来领教陆少爷的高招!”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台下跃起,稳稳落在青石板上。来人是个满头红发的少年,穿着无袖短衫,一落地,双手便随意地在身前一搓。 “呼”的一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凭空燃起。火苗跳动,周围的空气瞬间被烤得扭曲起来。 陆瑾看着眼前这团火,脸色平静,单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丰平兄弟,请。” 丰平是个急性子,压根不废话。他咧嘴一笑,双手往前猛地一推。 两道手臂粗的火柱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像两条出洞的火蛇,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奔陆瑾面门。青石擂台的表面瞬间被火光照得透亮。 面对扑面而来的高温,陆瑾不闪不避。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体内真炁瞬间爆发。 一层浓郁的白炁从他毛孔中涌出,紧贴着皮肉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防护。原本白皙的皮肤,在白炁的同化下泛起一层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逆生三重! 两道火柱狠狠撞在陆瑾身前三寸的地方。 “轰!” 火焰四下飞溅,火星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然而,处于火焰中心的陆瑾却岿然不动。那一层莹白的真炁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炽热的火焰尽数隔绝在外,连他的青色长衫都没有被烧焦半点。 丰平愣住了。他这手控火的功夫虽然算不上登峰造极,但在同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平时一出手,对手哪个不是抱头鼠窜?今天这火烧在陆瑾身上,简直就像泥牛入海。 就在丰平愣神的这半秒钟里。 陆瑾动了。 他顶着漫天的火光,脚下一步踏出。坚硬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陆瑾的身形快如闪电,瞬间穿透火幕,欺身到了丰平面前。 丰平大惊,刚想收拢火焰回防。 陆瑾那只覆盖着浓郁白炁的手掌,已经稳稳停在了丰平的咽喉前方。 掌风凌厉,吹得丰平那一头红发猛地向后倒飞。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丰平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脖子前面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陆瑾。他掌心的火焰瞬间熄灭,随后极其光棍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不打了不打了!”丰平扯着嗓子大喊,双手在身前一摊,语气里没有半点懊恼,“陆少爷这逆生三重太硬了,我这火候不到家,烧不动!认栽!” 他认输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为了面子死撑的扭捏。这份洒脱,反而让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高台上,张静清摸着下巴上的大胡子,放声大笑。 “火德宗这小子,本事虽然还差点火候,但这脾气对我的胃口。输得起,放得下,是个痛快人!” 陆老太爷笑呵呵地端起茶碗:“天师过誉了,小辈们切磋,点到为止最好。” 左若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上的陆瑾,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明子站在后方,将这场极短的交锋尽收眼底。陆瑾这几年在三一门没白待,逆生三重的火候已经相当扎实了。 丰平冲陆瑾拱了拱手,转身跳下擂台。 陆瑾收起逆生状态,刚准备开口迎接下一个挑战者,人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很沉,踩在石阶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壮实的身影排开人群,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擂台。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皮肤呈现出一种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他个头不算极高,但肩膀极宽,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牛犊。 他没有丰平那种花哨的身法,就这么硬生生地走到陆瑾正前方,站定。 “燕武堂,刘得水。” 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执拗劲头。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草莽气息的同龄人,脸上的轻松慢慢收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得水?”陆瑾当然认得他。 四年前,三一门招收弟子。陆瑾、明子,还有眼前这个刘得水,都在同一批考核的队伍里。他们三个人,是那一批里唯三撑到最后的。 不仅如此,刘得水也实打实地通过了三一门那极其严苛的入门考核。 可是,在最后拜师入门的当口,左若童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唯独拒绝了刘得水。 那一天,刘得水在三一门的山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这才转身下了山。 后来陆瑾听说,刘得水去了北方,拜入了专修外家横练功夫的燕武堂。 刘得水站在擂台上,双手抱拳,身子弯下,行了一个极度标准的江湖礼。 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看陆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瑾的肩膀,死死盯向高台,盯向坐在张静清旁边的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是他这四年来,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证明自己的人。 大盈仙人,左若童。 感受到这股带着强烈不甘的视线,高台上的左若童神色未变,甚至连拿茶杯的手都没有停顿半分。 但站在左若童身后的水云师兄,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道当年的内情,水云却是清清楚楚。 时间回到四年前,考核结束的那天夜里。 三一门后山,祖师堂外。 水云满脸不解地跟在左若童身后:“门长,刘得水那孩子,考核全都过了。心性踏实,肯吃苦,底子也不错,您为什么不收?” 左若童负手而立,看着山间的明月。 “正因为他踏实勤恳,我才不能收。”左若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逆生三重,重在炁与肉身的同化。这门功法,需要极高的灵性和对‘炁’的敏锐悟性。差一丝,都不行。” 左若童转过身,看着水云。 “得水是个好苗子。但他的骨相和经络,偏重肉身的打熬。他骨架粗大,筋膜强韧,是个天生练横练的绝佳材料。” 水云愣住了,替那个孩子感到惋惜:“那也不用直接赶他走啊,让他做个外门弟子,练点基础的防身功夫……” “做外门弟子,才是耽误他一生前途。”左若童语气极其严肃,“这等外家天赋,留在三一门就是暴殄天物。他的天赋,只有去最纯粹的外家门派,才能发光发热。” 那天深夜,左若童回到静室,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了一份极其厚重的礼物,托人连夜送去了北方的燕武堂。 燕武堂的堂主看了信,这才破例将刚刚下山的刘得水收入门墙,当作亲传弟子倾囊相授。 可以说,刘得水能有今天,全靠左若童当年的引荐。 但这所有的一切,刘得水毫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左门长,认为是不配进入三一门的庸才。这四年,他在燕武堂流的每一滴汗,吃的每一次苦,都是为了今天。 他要证明,是左若童看错了他。 擂台上。 刘得水收回看向高台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在陆瑾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陆瑾。”刘得水开口,声音里压抑着四年的火气,“当年咱们一起参加考核。你留下了,我被赶走了。” 他双手猛地握拳。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骨节爆响从他体内传出。他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层暗沉的铁灰色,肌肉如同岩石般紧绷,青筋像小蛇一样在皮下游走。 燕武堂,铁布衫。将肉身打磨到极致的横练硬功。 “今天,我想看看。”刘得水双腿微曲,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摆出一个最朴素、最扎实的起手式,“这四年来,你练的仙家手段,和我这乡野粗人的笨功夫,到底谁更强!” 话音未落,刘得水动了。 没有花哨的炁机外放,没有精妙的身法变幻。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肉身力量。 他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马车,踩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挺挺地朝着陆瑾冲撞过去。 每一步踏下,青石擂台都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闷响,石屑翻飞。 陆瑾看着眼前撞过来的魁梧身躯,感受着那股迎面扑来的惨烈劲风,眼神彻底认真起来。他没有退。 陆瑾再次催动体内的真炁。 莹白的微光瞬间覆盖全身,逆生三重全开。白色的炁与他半透明的皮肉完美融合,爆发出极其强悍的反作用力。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宽阔的擂台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第8章 一掌跪 青石擂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沉闷的撞击声荡开,劲风卷起满地碎屑。刘得水浑身铁灰色的肌肉紧绷到极限,借着前冲的势头,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一记刚猛无铸的铁山靠狠狠撞向陆瑾胸口。 这还不算完。 借着身体的掩护,刘得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汇聚着狂暴的真炁,毒蛇吐信般直奔陆瑾肋下的大穴。这一下要是点实了,就算逆生三重能扛住,一口炁也得被打散。 但陆瑾看穿了。 覆盖着莹白真炁的皮肤没有退缩,陆瑾身形微侧,避开铁山靠最锋芒的撞击点。同时左手下探,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刘得水那两根并拢的手指手腕。 白炁顺着指尖蔓延,像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刘得水的手腕。那股暗藏的点穴杀招,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僵住。 只僵持了不到一秒。 刘得水感受着手腕上传来那股无可匹敌的同化之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知道再拼下去只是徒劳,随即散去了一身铁灰色的硬功。 “我输了。”刘得水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声音粗哑却坦荡。 陆瑾立刻收起逆生状态,抱拳回礼:“承让。” 刘得水没再多话,转身大步走下擂台。他虽然输了,但这股子硬桥硬马的功夫,赢得了台下各路异人一片大声叫好。 然而,叫好声平息后,场面却慢慢冷了下来。 陆瑾独自站在擂台上,连胜两场,气息依旧平稳。王家和吕家那边的次桌上,几个小辈交头接耳,看了看陆瑾,都没人起身。 谁都不傻。陆瑾这逆生三重看着硬得离谱,同龄人里,除非是各家藏着掖着的底牌,谁上去都是找不痛快。更何况这是陆老太爷的寿宴,没绝对的把握上去触霉头,实在犯不上。 场下鸦雀无声。陆瑾站在台上,腰杆笔直,颇有几分无敌于同辈的傲气。 高台上,张静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差不多了。”张静清放下茶碗,偏过头,粗犷的声音传遍全场,“之维,别搁那儿乘凉了,下来活动活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擂台边缘的一棵大树。 树荫下,张之维正靠着树干打盹。听到师父点名,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双手揣在宽大的道袍袖兜里,拖着步子往擂台上走。 “来了来了。”张之维打着哈欠,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活像个刚睡醒的庄稼汉。 台下的异人们面面相觑。这就是天师府的高徒?看着怎么还没刚才那个火德宗的红毛精神? 张之维走到擂台中央,随意地站定,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天师府,张之维。”他耷拉着眼皮,看着对面的陆瑾,“陆少爷,请。”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松垮的年轻道士,心里不敢有半点轻敌。那是天师张静清亲自点名的人,绝不可能是草包。 “陆家,陆瑾。” 话音未落,陆瑾体内真炁全功率爆发。 最浓郁的白炁从他毛孔中喷薄而出,整个人化作一尊半透明的白玉雕像。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逆生三重最高境界。 不能等,必须抢攻! 陆瑾脚下青石板轰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奔张之维而去。右拳紧握,白炁在拳锋上凝结,这一拳的力道,足以开碑裂石。 距离十步。五步。三步。 张之维还是没动,连手都没从袖兜里拿出来。 就在陆瑾的拳锋即将触碰到张之维鼻尖的刹那。 人没了。 陆瑾眼前一花,那个高大的身影凭空从视线里消失。没有炁的爆发,没有花哨的身法,只有超出肉眼捕捉极限的纯粹速度。 快。快到完全不讲道理。 下一瞬,陆瑾感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 张之维已经出现在他身前,身位比他更高,手掌已经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那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落下,动作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可违逆的压迫感,结结实实地拍在陆瑾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张之维的大拇指,精准无误地按在了陆瑾眉心上方的泥丸宫上。 泥丸宫,上丹田,元神藏身之所。 陆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千万口洪钟同时敲响。整个天地在眼前翻转,上丹田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晃动,元神剧烈震荡。 覆盖全身的莹白真炁瞬间失去控制,“噗”的一声溃散开来。 玉质般的皮肤褪去,恢复成血肉之躯。陆瑾眼前发黑,双膝根本不受控制地一软。 “扑通。” 陆瑾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跪倒在张之维面前。 一招。 连金光咒都没开,仅仅只是凭肉身速度和精准的拿捏,就强行打断了陆瑾的逆生三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一幕。 王家和吕家的小辈们甚至忘了呼吸。 高台上。 “砰!” 张静清一巴掌拍碎了手边的实木茶几,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张之维破口大骂:“小王八蛋!谁让你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老子让你下来陪练,你搁这儿下死手呢?这要是把人打坏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擂台上,上一秒还高深莫测的张之维,听见这一嗓子,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扑。 “呲溜——” 一个极其熟练的滑跪,张之维双手抱头,结结实实地跪在陆瑾旁边,冲着高台大喊:“师父我错了!您老息怒!” 这变故来得太快,台下一群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下这一幕,神色依旧清冷,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当然看得出,张之维这一巴掌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震元神,不伤根本。 “天师息怒。”左若童声音平缓,传遍全场,“小辈切磋,拳脚无眼。之维这孩子手上有分寸,并未伤及陆瑾根本。天师府的手段,左某今天算是见识了。” 旁边的主座上,陆老太爷也呵呵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打圆场:“天师快坐。左门长说得对,没伤着就好。咱们办这演练,不就是为了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长见识吗?” 陆老太爷看向擂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瑾儿啊,平时在家里、在山上,大家都由着你。今天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擂台上。 陆瑾还跪在原地。脑子里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听着太爷爷的话,他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是陆家的大少爷,是三一门的天才,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夸着捧着?今天当着天下异人的面,被一个同龄人一巴掌拍散了功法,还直挺挺地跪在了人家面前。 面子挂不住了。 陆瑾咬紧后槽牙,双手猛地在地上一撑。 腰部发力,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利落的后空翻,陆瑾强行站直了身体。 落地时腿还有点软,但他硬生生绷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抬起头,陆瑾看着对面还保持着滑跪姿势的张之维,强行拉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陆瑾声音有些发颤,努力装出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说着没事, 眼眶迅速泛红。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第9章 再破一次我的逆生三重 陆瑾还站在擂台中央。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眶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大滴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这副强撑着风度的模样,比直接认输还要狼狈。 全场死寂。 各路门派的异人瞪大了眼睛,看看跪在地上毫无高人风范的张之维,又看看呆立在原地的陆瑾,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高台上,张静清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下那个滑跪得极其熟练的徒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孽障!认错态度比谁都好,滑跪速度比谁都快,但那股子“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嚣张劲儿,简直快从那松垮的道袍里溢出来了! 张静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骂娘的冲动。他转过头,借着端茶碗的动作,冲着旁边的左若童隐蔽地挤了挤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左门长,别看了!昨天竹林里怎么说的?赶紧把你家那个妖孽放出去,狠狠收拾收拾这小王八蛋! 左若童端坐在椅子上,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他迎上张静清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如水,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颔首,表示心领神会。 左若童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陆瑾。”左若童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退下吧。败了便是败了,强撑无益。” 陆瑾身子猛地一震。他紧紧咬着牙关,极其不甘地看了张之维一眼,随后转过身,冲着高台深深鞠了一躬,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下擂台。 左若童没有去看下场的陆瑾。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抹始终安静站立的青色身影上。 “明子。” 左若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却犹如平地惊雷。 “去,领教一下天师府的高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武场。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顶点。台下的异人们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这少年是谁?也是三一门的?” “没见过啊!刚才那个陆瑾已经是三一门数一数二的高徒了,连一招都没走过,这又派上来一个,能行吗?” “闭嘴吧你!左门长亲自点将,这能是一般人?” 明子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从左若童身后迈步而出,顺着石阶,不急不缓地走上青石擂台。他穿着与陆瑾一样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他在擂台正中央站定,距离张之维十步之遥。 看着明子上台,高台上的张静清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端足了天师的威严。 他猛地一拍椅背,粗犷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之维!赶紧站起来!同辈切磋,你搁那儿丢什么人!我再警告你一次,点到为止!你要是再不知轻重伤了和气,回山我直接扒了你的皮!” 左若童也适时开口,语气依旧空灵:“明子,天师府底蕴深厚,雷法与金光皆是玄门绝顶。不可大意,亦不可伤人。点到为止。” 两位道家高人一唱一和,瞬间把比试的基调定了下来。 擂台上。 听到师父发话,张之维这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改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看着对面的明子,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半。 “天师府,张之维。”他破天荒地报了名号。 明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道礼:“三一门,明子。请张师兄赐教。” 话音刚落,张之维动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双手依旧随意地垂在身侧。只是那原本松垮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没有念诵冗长的咒语,没有繁复的掐诀。 “轰!” 一层极其耀眼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张之维体内喷薄而出。 这金光与寻常天师府弟子那种薄薄的一层光晕截然不同。它厚重、凝实,宛如流动的黄金铁水,严丝合缝地浇筑在张之维的体表。 周身无漏! 刺目的金光将青石擂台照得一片通明,周围的空气在金光的高压下甚至产生了轻微的扭曲。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台下那些普通门派的异人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惊骇出声:“这……这金光都快凝成实体了!这哪是年轻一辈能有的修为!” 明子站在原地,任凭金光掀起的劲风吹动青衫下摆。 他看着前方那个宛如金身罗汉般的高大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逆生三重,开! 没有丝毫保留,明子体内的真炁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极度浓郁的白光冲天而起,与那刺目的金光在擂台中央轰然碰撞。一金一白两道光芒分庭抗礼,将整个演武场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明子身体的变化。 白色的真炁瞬间渗入四肢百骸。他的皮肤不仅化作了半透明的玉质,更恐怖的是,透过那层玉质的皮肉,众人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他体内的血管与经络。 甚至,连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高台上的主桌,瞬间乱作一团。 “啪嗒!” 王家家主王笔生手里的白玉酒杯直接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他一改儒雅的气度,整个人猛地往前探出身子,死死盯着台上的明子。 “五脏六腑……炁化?!”王笔生声音发颤,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肉身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程度的同化!” 旁边的吕宽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双牛眼瞪得老大,粗糙的大手把实木桌面捏出几道深深的指印。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吕宽爆了句粗口,“老子练了一辈子如意劲,打磨了一辈子肉身,这小子的内脏硬度,比老子的外皮还要恐怖!这三一门的功法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陆老太爷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青砖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才还在为陆瑾的落败感到惋惜,现在看到明子展现出的实力,他才明白,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曾孙,跟真正的妖孽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全场的老一辈异人集体失声。 十四岁的少年,五脏六腑开始炁化。这等修为,别说在同辈中傲视群雄,就算是放眼整个异人界的老一辈,能达到这一步的也屈指可数! 擂台上,狂风呼啸。 张之维站在金光之中,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实质性的讶异。 “我希望张师兄,能用刚才破陆瑾的方式,再破一次我的逆生三重。” 第10章 我做不到阿 张之维挠了挠后脑勺,原本挺拔的身板又垮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周身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明子师弟,你太看得起我了。”张之维摊开双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坦诚的无赖,“刚才打陆少爷那一下,纯属取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继续解释:“他把真炁全用来强化皮肉,上丹田没守严实。我仗着速度快,出其不意拍他泥丸宫。这叫老叟戏顽童,以力破巧,欺负他没防备罢了。” 张之维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子发着白光的胸膛上,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你这不一样啊。”张之维指着明子,“你这五脏六腑都快练成发光的大白玉了。从里到外严丝合缝,硬得像块实心铁板。我刚才那一招要是拍你脑门上,估计不仅破不了你的炁,我的手还得震脱臼。破不了,真做不到。” 明子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张之维这番话听着服软,实则滴水不漏。懒散的面皮下,藏着比谁都清醒的脑子。 “我理解了。”明子双手抱拳,身姿挺拔,“既然巧劲破不了,那便硬打。” 张之维笑了。他不再废话。 原本刺目的金光猛地向内一缩。光芒不再四下发散,而是死死贴近他的皮肤,变得如同实质般的暗金色。厚重,沉稳,仿佛一件浇筑在身上的黄金锁子甲。 “师弟,请。” 话音刚落。 砰! 明子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坑。碎石还没来得及飞溅,明子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白色狂风,直扑张之维面门。 起手没有试探,没有假动作。 抢攻! 明子右手五指紧握,逆生三重的莹白真炁在拳锋上高度压缩,发出一阵刺耳的音爆声。一记最纯粹的直拳,带着劈山碎石的霸道力量,直奔张之维胸口。 张之维眼神微凝,没躲。他右脚后撤半步,稳住底盘,同样抬起覆满暗金真炁的右拳,迎着明子的拳头砸了上去。 轰! 两拳相撞。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拳锋交接处炸开。擂台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发出尖锐的呼啸。 明子肩膀一晃,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张之维则闷哼一声,向后滑退了半尺,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力量上,明子竟然占了上风! 台下,吕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力道!这是哪门子的修仙?这分明是两头人形凶兽在撞山!” 王笔生也收起了儒雅,死死盯着擂台:“三一门那少年的真炁太充盈了。逆生三重把他的肉身改造成了最可怕的兵器。张之维的金光虽然厚,但硬碰硬,居然吃亏了。” 擂台上,明子一击得手,根本不给张之维喘息的机会。 贴身短打,狂攻! 白光闪烁。明子的双拳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直拳、摆拳、肘击、膝撞。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霸道力量,毫不留情地往张之维身上招呼。 张之维双臂交叉在胸前,暗金色的金光咒催动到极致。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像暴雨打芭蕉一般响彻整个演武场。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擂台地面的碎裂。 明子越打越快。五脏六腑的炁化,让他拥有了近乎恐怖的耐力和爆发力。真炁在体内奔涌,每一次出招都不用担心后继无力,完完全全的数值碾压打法。 张之维就像一块海里的礁石。任凭明子的狂攻如何猛烈,他那层厚重如山的金光始终没有碎裂。挡拆、卸力、格挡。张之维的防守滴水不漏。 几十个回合转瞬即逝。 两人在擂台上从东打到西,又从南打到北。所过之处,青石板翻卷,碎石乱飞,好好一个擂台硬生生被趟成了一片废墟。 台下的年轻一辈看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上台露脸的几个世家子弟,现在全把嘴闭得死死的。 丰平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要是换我上去,那白头小子的第一拳就能把我打成两截……” 陆瑾站在台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他看着台上那道压着张之维狂攻的白色身影,眼底满是不甘,但也有一丝震撼。同样是逆生三重,明子的境界和实战,已经甩了他一条街。 台上,战况依旧激烈。 但打了六七十个回合后,明子眼底闪过一丝计较。 不对劲。 这老道士看着在一直挨打,步步后退,其实气息平稳,根本没受半点伤。 在不断的贴身对攻中,明子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不是力量不够,也不是技巧不如人。而是最基础的“硬件”问题。 他今年十四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身高勉强一米六五出头。而对面的张之维,二十岁的成年体格,身高直逼一米九,肩宽臂长,完全是个大号的成年壮汉。 这就是最纯粹的身体短板。 两人近身搏杀,手短脚短带来的劣势被无限放大。 唰! 张之维在防守中突然变招,右手一记长拳直捣明子面门。 这一拳速度极快。明子如果也出拳对攻,由于手臂长度的巨大差距,绝对是张之维的拳头先砸在自己脸上,而自己的拳头连张之维的下巴都够不到。 手短真吃亏。 明子只能咬牙中断攻击节奏。他强行扭腰,上半身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后仰,惊险避开这一拳。紧接着,他右脚猛踏地面,强行欺身压进张之维的内线,再次挥拳砸向张之维的肋部。 躲闪、突进、再攻击。 为了弥补身体上的距离差距,明子必须在每一次交锋中,做出比张之维多一到两个的额外战术动作。 张之维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他不再一味死守,而是开始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频频在远端发动试探性攻击,逼迫明子不断走位、闪避。 一拉一扯之间,战斗的节奏变得更加黏糊。 体力和真炁的消耗,正在成倍增加。 呼—— 明子吐出一口白气,体内真炁再次疯狂运转。五脏六腑的光芒更甚。消耗大又如何?逆生二重巅峰的恢复力,足够支撑这种强度的填补。 轰! 白光与金光再次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间,两人同时向后跃开三步,拉开距离。 明子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依然平稳,但为了维持高强度的贴身狂攻与额外的战术动作,他的消耗确实远大于对方。 对面,张之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身上的暗金色光芒依旧稳固如初,只是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场面实打实的五五开,势均力敌。 台下的众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 高台上,张静清摸着大胡子,眼中精光闪烁。左若童端着新换的茶水,神色平静,只是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位道门高人都看得很清楚。 打了这么久,动静这么大,擂台都拆了一半,看似招招致命、险象环生。 但实际上,台上的这两个妖孽,谁都没亮真正的底牌。 这大几十个回合的狂轰滥炸,竟然只是互相试探阶段! 第11章 这叫天赋 砰! 拳掌再次相交。 张之维仗着臂展优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挂砸向明子肩头。明子脚踩碎石,身形一矮,贴地滑出三尺。 轰! 张之维这一拳落空,砸在青石板上。整个擂台肉眼可见地往下塌陷了一块,碎石像暗器一样朝四周飙射。 明子刚刚站定,张之维的扫腿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到了面门前。 距离不够。 明子脑子里瞬间闪过判断。 他今年十四岁,骨架还没长开。对面的张之维身高近一米九,手长脚长。贴身短打,明子需要多做两个战术动作才能碰到张之维。而张之维只需要站在原地,拳脚就能覆盖明子周身死角。 体力与真炁的消耗在拉扯中成倍加剧。 “师弟,你这白光是真硬。”张之维收回长腿,站在塌陷的石坑边缘,耷拉着眼皮,语气懒散,“但你手短啊。够不着我,怎么赢?” 明子拍了拍青衫上的石灰,没接话。 他承认身体上的客观差距。硬顶进去打消耗战,能打,但没必要。 明子伸手,摸向后腰。 他从腰间的布套里,抽出一根东西。 一尺来长。通体呈现暗褐色,没有开刃,甚至连剑柄都没有仔细雕琢。就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木剑。 台下鸦雀无声。 各路异人盯着明子手里的木头,满脸茫然。 高台上,原本端着茶碗的张静清,动作猛地一顿。他那双大牛眼死死盯着那把木剑,视线顺着木剑上的纹理一路扫到明子握剑的手。 “左若童。”张静清连门长都不叫了,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告诉我,那是炼器。” 异人界有炼器师。 用自己的真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去浸润一件死物。让死物与自己的炁产生共鸣。几年,甚至十几年。直到那件死物变得如臂使指,得心应手,配合不同的手法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威力。这叫炼器,也叫御物。 这法门门槛极高,耗时极长。 左若童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擂台上的明子,眼神清亮。 “是炼器。”左若童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三一门哪来的炼器传承?!”张静清拔高了音量,大胡子跟着一抖。 “没教过。他天生就会。” 左若童放下茶盏。 “正常人炼器,需要数年真炁温养。明子下山前,在后山随手折了一段柏树枝。” 左若童看着张静清,“他只用了一天。那根树枝,就成了他的器。” 张静清愣住了。 一天?把几年才能走完的炼器路子,一天走完? “他跟我说。”左若童视线重新回到擂台,“他总有一种感觉。他需要一把剑。” 与生俱来的天赋。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仿佛这具身体里,天生就刻着对剑的执念。 擂台上。 明子手腕一翻,木剑斜指地面。 体内逆生三重的真炁顺着掌心,毫无阻碍地灌入木剑之中。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声,从一根木头里传了出来。 原本暗褐色的木剑,在白炁的浸润下,迅速褪去杂色。眨眼之间,整把剑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和明子皮肉一样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这不再是一根木头。这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真炁的锋芒。 距离够了。 明子脚下一蹬。 轰! 原地的石板直接炸开。明子化作一道白光,瞬间跨越十步距离,欺身到张之维面前。 速度比刚才快了三成! 张之维眼神一凛。他没有托大,暗金色的金光咒瞬间在双臂上汇聚,厚重如山。 明子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法。只是抬手,最简单的一记直劈。 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张之维交叉的双臂上。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全场。 没有像之前拳头相撞时的沉闷反弹。木剑的剑刃上,覆盖着高密度的逆生真炁。在炼器天赋的加持下,这股真炁变得像锯齿一样锋利。 张之维双臂上的暗金色光芒,竟然被这把木剑硬生生压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火星四溅,金光在颤抖。 张之维双脚在地上一顿,强行卸去这股蛮横的下劈力道。他反手一拳,直奔明子面门。 明子不闪不避。手腕一抖,木剑顺着张之维的手臂横向一削。 剑刃擦着金光咒,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 张之维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金光咒虽然没破,但那股凌厉的切割感,实打实地透了进来。 “好凶的剑。”张之维咧嘴一笑,眼神彻底亮了。 他不再被动防守。金光咒全功率运转,张之维身形拔高,双拳如同炮弹般砸向明子。 明子面色平静如水。 挥剑,格挡,反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 有了木剑弥补臂展的劣势,两人之间的攻防节奏完全反转。 擂台上白光与金光疯狂交织。剑气纵横。青石板被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切口平滑如镜。 短短十几个回合,张之维步步后退。 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木剑一次又一次的劈砍下,开始出现细密的涟漪。金光,快撑不住了。 明子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张之维后撤换气的半秒钟。 明子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的光芒亮到刺眼,体内所有真炁在一瞬间被抽调,汇聚于右手。木剑上的玉质光泽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双手握住剑柄。身子前倾,腰部发力,将全身力量压在剑尖上。 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 剑出。空气被硬生生捅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这一剑,避无可避。 张之维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受到了剑尖上那股能把人扎个对穿的恐怖杀伤力。 躲不开。只能硬扛。 张之维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体内金光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在胸前凝结成一面近乎实质的暗金色盾牌。厚度足有三寸。 咔! 木剑的剑尖,精准无误地扎在暗金盾牌的最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下一秒。 哧——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声响起。 在炼器属性与逆生三重极致同化力的双重加持下,那面连飞石都能弹开的暗金盾牌,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被木剑一点点扎穿。 裂纹顺着剑尖蔓延。 砰! 金光盾牌轰然炸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斑。 金光咒,破了! 木剑去势不减,直奔张之维的心口。 台下几百号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静清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实木扶手直接被捏成粉末。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血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张之维动了。 他的肉身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柔韧性。腰椎发出一声爆响,上半身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左侧硬生生折叠了半寸。 嘶啦—— 木剑擦着张之维的胸膛刺了过去。 剑刃划破了那件宽大的道袍,带起一片灰色的布料。剑风扫过。张之维胸前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流血。没受伤。 张之维借着这一扭的力道,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飘出三丈远。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风停了。 擂台上的烟尘缓缓散去。 明子站在原地,双手持剑。半透明的玉质木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挑着一小块灰色的道袍碎片。 他没有继续追击。 张之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破开的大洞,又看了看明子手里的木剑。他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白痕。 真实的触感。 就差那么一点点。再偏半寸,这把木头削的剑,就会贯穿他的心脏。 多久了? 张之维抬起头。自从他把金光咒练到这个地步,在山上也好,下山也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必须竭尽全力,一不留神就会见血,一不小心就会死在这里的压迫感。 张之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慢慢扯开一个笑容。不再是那种敷衍的、没睡醒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兴奋。 “师弟。” 张之维直起腰,松垮的肩膀彻底打开。 “你这剑,真不错。” 滋啦—— 一声细微的异响在安静的擂台上炸开。 张之维体表原本已经溃散的金光,并没有重新凝聚。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银白色的细微光芒。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噼啪! 肉眼可见的狂暴电弧,毫无征兆地从张之维的毛孔中钻出,如同无数条银色的小蛇,在他周身疯狂跳跃游走。 第12章 捕获 噼啪! 狂暴的银色电弧在张之维体表游走。空气被迅速电离,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臭氧味。 在全场惊诧的目光中,明子转过身。他没有趁机抢攻,也没有去看张之维,而是直接面向高台,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天师张静清。 双手抱拳,明子微微躬身。 “天师。”少年的声音清冽,没有因为刚才激烈的搏杀而有丝毫气喘。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晚辈想见识更广阔的天空。恳请天师,让张师兄放开手脚,施展完整的雷法。” 看台上一阵哗然。 吕宽一把揪住自己的胡子,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这小子疯了?!逼出雷法还不算完,还主动求着挨劈?” 王笔生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逆生三重的确强悍,但雷法乃天地至刚至阳之气。血肉之躯去接雷,三一门的人都这么不要命吗?” 张静清没理会旁人的议论。他宽大的手掌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目光死死盯着台下的明子。这少年的眼底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求知欲。 张静清偏过头,看向左若童。“左门长。你这弟子要见识我龙虎山的雷法,你给个准话。雷法狂暴,要是收不住手,伤了你三一门的宝贝疙瘩,可别怪我张静清护短。”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白衣不染尘埃。他看着台下那个挺拔的青色背影。四年了,这孩子卡在逆生二重巅峰,缺的就是一块足够硬的磨刀石。 左若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 “道兄多虑了。”左若童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他既然想看,便让他看。生死有命,各凭本事。” 张静清听完,直接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之维!”张静清张开大嘴,声如洪钟,“既然左门长发话了,你这小王八蛋就别藏着掖着了!人家要看,你就让他看个通透!” 擂台上,张之维听着师父的咆哮,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啧。”张之维撇了撇嘴,眼底那抹野兽般的兴奋却再也压不住了。他看向对面的明子,摇了摇头,“师弟,你这脾气,真是轴得可以。” 话音刚落,张之维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殆尽。 噼啪! 原本只在体表游走的银色电弧,瞬间暴涨。细密的电光化作手臂粗细的雷霆,像狂蟒一样在他周身疯狂扭动。 张之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狂暴的雷炁疯狂向他的掌心汇聚,刺目的银光把大半个演武场照得惨白。台下的异人们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根本不敢直视这团刺目的光源。 “落。” 张之维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 五道粗壮的银色雷霆凭空出现,带着毁灭性的威压,直接砸在明子周围的五个方位。青石板被劈得粉碎,焦黑的坑洞里冒出阵阵白烟。 这还没完。五道落雷落地后并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地面疯狂游走。雷电与雷电之间互相交织、勾连,眨眼之间,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半圆形雷网。 “雷囚。” 张之维站在雷网之外,放下右手。 一个由纯粹雷霆构成的牢笼,死死将明子扣在正中央。 雷囚内部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被彻底抽干,扭曲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扩散。台下靠得近的几个异人,头发都开始散发出焦糊味,吓得连滚带爬往后挤。 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那些拇指粗细的电弧在牢笼表面来回穿梭,不时有几道细小的雷光溅射到青石板上,瞬间炸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白光与银光发生剧烈冲突。明子体表的逆生真炁在雷电的侵蚀下,发出油锅进水般的炸响。 台下,陆瑾死死抓着擂台边缘的木栏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木屑扎进肉里都没察觉。他看着那个恐怖的雷网,后背已经湿透了。换作是他,在这个雷囚里,别说反击,能撑住五秒钟不被烤焦就算祖师爷保佑了。 雷囚内,明子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逆生三重的白光正在剧烈波动,五脏六腑的光芒越发耀眼。雷霆的高压和破坏力,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强行挤压他体内的炁。 这正是他想要的。 用打破极限的压力,去碾碎那道卡了四年的门槛。 张之维站在雷网外,看着明子。 “师弟。”张之维开口,声音穿透雷电的轰鸣传了进去,“认输吧。这雷囚一旦收缩,威力翻倍。你这肉身再硬,也扛不住天地之威。” 明子没有回话。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双脚微微分开,扎了一个极其扎实的马步。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滚烫的空气。 胸腔高高鼓起。明子体表那层半透明的玉质光泽,突然开始向内坍缩。所有的白光不再外放,而是毫无保留地被他强行压进了皮肉、骨骼、经络,甚至五脏六腑的最深处。 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玉。 然后。 明子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踏。 咚! 地面塌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没有躲避,没有迂回,更没有试图寻找雷网的薄弱点。 他迎着那面雷霆最密集、电光最狂暴的雷网,用最原始的肉身,直接撞了上去! “卧槽?!” 张之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 他眼皮狂跳,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一向懒散的天师府高徒,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万头羊驼在脑子里狂奔而过。 这特么是疯了吧?! 张之维脑子里瞬间闪过平时在龙虎山上跟张怀义切磋的画面。那个大耳贼滑不溜手,猴精猴精的。每次自己一搓出雷法,大耳贼跑得比谁都快,连那层厚得离谱的金光咒都不敢硬接雷霆的锋芒,生怕沾上一点边儿。 可眼前这个姓明的呢?! 他不仅不跑,还他娘的收起了武器,直接拿肉身往雷网上撞?! 这可是老子全力出手的雷法!连老子自己都还没完全控制好火候,这玩意儿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威力,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这身白皮再硬,能硬得过老子的雷?!万一真劈成焦炭,左门长不得把天师府给拆了?! 张之维面色大变,双手猛地向前一抓,试图强行散去雷囚的炁机。 但,太迟了。 明子的速度太快,雷霆的爆发也只在一瞬间。 白色的玉质肉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银色的雷网之上。 “嘭!”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要把人耳膜撕裂的惊天巨响,在演武场正中央轰然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坚硬的青石擂台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能量碰撞,瞬间崩塌碎裂。大块的青石被掀飞到半空,又被四溢的雷光击成粉末。 刺目的强光闪过之后,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 滚滚黑烟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腾空而起。 浓烟夹杂着石灰,迅速笼罩了整个擂台。巨大的响声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浓浓的黑烟遮天蔽日,翻滚涌动,将擂台中心的一切画面死死捂住,让人根本看不清场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第13章 你们是要毁了太爷大寿吗!!!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全场鸦雀无声。 吕宽张着嘴,忘了合上。王笔生手里盘着的两枚核桃直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擂台中心。硬接天师府的雷囚,这完全超出了正常异人的认知。在大多数人心里,那个叫明子的少年,此刻就算没变成飞灰,少说也得是一块外焦里嫩的黑炭。 一阵穿堂风刮过,吹散了刺鼻的硝烟。 画面显露。 没有焦炭,没有飞灰。 半圆形的银色雷网被蛮力撞开了一个两米多宽的巨大豁口。残存的电弧在边缘徒劳地跳跃着,发出滋啦的声响。 豁口正中央,明子安静地站着。 没受伤。连青色长衫的衣角都没卷起半分。他身上的白光不仅没有黯淡,反而因为极度的压缩,亮得刺眼。 但这都不是让众人头皮发麻的原因。 真正让台下这帮世家子弟连呼吸都停滞的,是明子周围的东西。 他的身体四周,悬浮着五件物什。 一把刚才用过的木剑。两块打磨得溜圆的鹅卵石。一截断裂的生锈铁管。甚至还有半块不知道从哪面墙上抠下来的破青砖。 五件原本属于垃圾堆里的破烂。 但此刻,它们全都被高浓度的逆生真炁彻底浸透。褪去了原本的杂色,通体散发着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表面隐隐有白色的炁流像水波一样流转。 悬浮在半空,嗡嗡作响。 张之维站在十几步外,身上的雷光还没散。他看着那五件发光的“破烂”,眼皮狂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大爷的,谁家炼器是按筐批发的?!别人养一件法器得花十几年,当宝贝一样供着。你搁这儿搞批发市场呢?! 明子没给张之维继续思考人生的时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冲着前方的张之维,极其随意地往下一压。 “去。” 话音刚落。 嗡! 五件玉质法器瞬间突破音障,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半块青砖一马当先,木剑紧随其后,鹅卵石一左一右包抄,废铁管从头顶死角砸下。 五道白色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足以砸碎城墙的动能,直接给张之维来了一场全方位的火力覆盖。 “操!” 张之维难得爆了句粗口。他根本不敢硬接。 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朝右侧疯狂横移。 轰! 那半块青砖砸在张之维刚才站立的位置。整个擂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直接被砸出一个直径三米、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飙射。 躲开一块,还有四件。 明子手腕一翻。悬浮在半空的法器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极其刁钻的折线,如同装了追踪器一样,死死咬住张之维的残影。 有法器,就是豪横。 以前手短够不着,现在根本不需要近身。就站在原地,拿蓝条砸死你。 砰!砰!砰! 张之维被逼得连连后退。他双手合拢,雷法催动到极致,狂暴的银色电弧化作两条雷鞭,疯狂抽打着飞来的法器。 银色的雷光与白色的玉质法器在半空中不断碰撞。 爆炸声震耳欲聋。 张之维一鞭子抽飞了木剑,紧接着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铁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颗鹅卵石已经砸到了面门前。 他只能咬牙再次催动金光咒,硬扛这一下。 咚! 暗金色的光罩一阵剧烈摇晃,张之维被打得在地上往后滑出七八米,鞋底都快磨平了。 憋屈。 太憋屈了。 张之维出道以来,从来都是他仗着修为高、速度快去碾压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像赶鸭子一样,站在远处用火力狂轰滥炸过? 但偏偏,他还真的一时半会儿没法破局。 明子的逆生真炁仿佛无穷无尽,五脏六腑炁化带来的恢复力,让他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消耗。操控法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主打一个全自动无死角轰炸。 台下的人已经看傻了。 这还是切磋吗?这他娘的是拆迁吧! 偌大的青石擂台,现在已经连一块完整的平地都找不出来了。满地都是坑,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不仅如此,两人的战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 轰! 一截铁管被雷鞭抽飞,改变了轨道,擦着王家次桌的边缘飞了过去。直接把一根水桶粗的实木廊柱砸成两截。木屑横飞,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躲闪不及的异人被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往外爬。 再打下去,陆家庄这后院今天算是保不住了。 高台上。 左若童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他看着台下那几乎完全失控的破坏力,眉头微微一挑。 火候到了。再磨下去,真要打出真火,收不了场了。 他转过头,正好迎上张静清的目光。 张静清那双大牛眼里也透着同样的意思。今天这脸露得够大了,再打下去,东道主陆家就该骂娘了。 两位掌门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 “明子,停手。” 左若童没有起身。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却裹挟着一股清冷至极的真炁,如同从天而降的冰水,瞬间压过了满场的爆炸声,清晰地钻进明子的耳朵里。 同一时间,张静清猛地站起身,扯着粗犷的嗓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音断喝。 “之维!收了神通!还嫌不够丢人吗!” 两位绝顶高手同时发话。 擂台上。 明子停下了手。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一翻,五件正在疯狂进攻的玉质法器瞬间停滞在半空。随后,他散去附着在上面的真炁。 白光内敛。 木剑、铁管、破砖头失去了支撑,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变回了最普通的破铜烂铁。 明子周身的白光也随之褪去,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肉之躯。连一丝喘息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狂轰滥炸,只是出去遛了个弯。 对面。 张之维也收起了雷法和金光咒。 他站在废墟里,道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被狂风吹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着两道灰印子。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没输。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风头,全让对面这面瘫小子出尽了。 明子没去看张之维。 他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碎石,径直走到高台前。 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明子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左若童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全场异人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干嘛?打赢了还要跪?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语气清冷:“为何下跪?” 明子低着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极其坦诚的乖巧:“弟子知错。刚才没收住火候,一不小心,过于上头了。毁了陆家的擂台,给师门惹了麻烦。请门长责罚。” 打架的时候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认错的时候比谁都滑溜。 这种极致的反差,看得台下那帮同龄人一阵牙疼。陆瑾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明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左若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板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 陆璃。 作为陆家的长辈之一,今天这场面的善后,他必须出面。 陆璃快步走到台前,先是冲着左若童拱了拱手,随后转过身,面向张静清和刚走下擂台的张之维。 他深深鞠了一躬。 “天师,张道长。”陆璃语气诚恳,给足了龙虎山台阶,“今日这场演练,本就是为了让后辈们互相切磋,长长见识。两位少侠天资绝顶,拳脚无眼,一时兴起打坏了些砖瓦,算不得什么大事。倒是我陆家这擂台修得不够结实,扫了天师和左门长的兴致。陆璃在此,向两位赔个不是。” 这番话极其漂亮。 把砸场子的责任全揽到了陆家擂台不结实上,既捧了三一门,又保住了天师府的面子。 张静清顺坡下驴。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下高台,来到张之维面前。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张之维的后脑勺上,打得张之维往前一个踉跄。 “听见没有!”张静清瞪着眼睛骂道,“人家陆家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个小王八蛋,让你下来点到为止,你搁这儿拆房子呢?回山自己去祖师爷神像前跪三天,抄一百遍静心咒!” 张之维捂着后脑勺,立马换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模样,极其熟练地认怂:“是是是,师父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 张静清懒得理这个滚刀肉。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明子身上。 刚才那一巴掌是做给外人看的,但他心里的震撼,却是一点都没作假。 张静清看了明子足足三秒钟,最后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左若童。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暴躁,而是带上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凝重。 “左老弟。” 张静清连称呼都变了。 “你三一门,这次是真的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张静清摸着大胡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般天资,这份心性。只要中途不夭折,未来这异人界,必有他一席之地。板上钉钉的大真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大真人。 这三个字从龙虎山天师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是对一个后辈最极致的认可。 左若童微微颔首:“天师谬赞了。他还差得远。” “行了,行了。” 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老太爷终于站起身。他拄着紫檀木的拐杖,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今天是我这老骨头的寿辰,见识了各位门下高徒的风采,这寿宴办得值了。”陆老太爷摆了摆手,招呼管事,“去,叫人把这儿收拾收拾。前院重新开席,咱们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主家发话,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几十号下人迅速入场,清理碎石,搬运损坏的桌椅。 明子站起身,默默退到左若童身后,恢复了那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模样。 宴席重新在宽敞的前院摆开。 惊心动魄的演练结束,酒桌上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推杯换盏间,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刚才的打斗,转移到了当下的局势。 陆老太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院墙,看向远方的天空。 “咱们在这儿锦衣玉食,喝酒切磋。可外面的世道,不太平啊。”陆老太爷放下酒杯,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 王笔生皱着眉,叹息道:“是啊。北边军阀又打起来了。听说上个月,为了争几块地盘,两个大帅在保定附近火拼。炮火连天,几万难民流离失所,顺着津浦线一路往南逃。” 吕宽闷了一口酒,粗着嗓门接话:“物价也疯涨。这米价,一天一个样。普通老百姓,连口粗粮都吃不上了。咱们这些练家子,虽然饿不死,但看着这满目疮痍,心里也不是滋味。” 张静清摸着胡子,没说话,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左若童端着茶盏,目光低垂,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子站在长辈身后。 他听着这些长吁短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个在大火中被屠戮的村庄,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王叔,还有那块递到他嘴边的肉。 世道乱了。 人命比草贱。 酒桌上的叹息声混杂在夜风中,渐渐散开,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笼罩在这片张灯结彩的陆家庄上空。 第14章 天师下山 陆家庄前院,喧闹的寿宴终于在夜色深沉中散去。 残羹冷炙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撤下,红木圆桌上只留下几滩未干的酒渍。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院子里浓重的酒肉脂粉气。 明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身前是背负双手、白衣胜雪的左若童。 “师父。”明子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弟子想在山下走走。暂不回山了。” 左若童停下脚步。 这位三一门的门长转过身,目光如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子。 十四岁。逆生二重巅峰。今天白天在这陆家庄的擂台上,硬生生把龙虎山那个不可一世的妖孽逼出了全力,甚至险些将半个演武场拆成废墟。 这样的实力,放眼如今的异人界,只要不是各家老一辈的怪物不要脸面群起而攻之,世上能拿下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安全?左若童一点都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另一头猛兽。 “世道不太平。”左若童声音清冷,目光却仿佛要看穿明子的五脏六腑,“外头军阀混战,饿殍遍野。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最泛滥的,就是仇恨。” 左若童上前一步,直视着明子的眼睛:“当年那把火,那个护着你死在血泊里的人。你一直没忘。” 明子没说话。面无表情。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却如同深渊般沉寂。 左若童叹了口气。这位向来空灵出尘的门长,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郑重和严厉。 “明子,你要记住。仇恨,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左若童盯着他,“它极易让人堕入深渊,蒙蔽心智。一旦你被它彻底掌控,你的逆生三重,就再也看不见第三重的门槛。你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弟子明白。”明子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坦然迎上左若童的目光,“师父教诲,弟子谨记。若是避无可避,弟子愿与这仇恨,斗上一辈子。” 话说得坦荡,滴水不漏。 但就在明子低下头的瞬间。 他那张平静如水的面皮下,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抹极其纯粹、极其暴戾的凶光。 斗一辈子? 不。 他在心里冷笑。 如果是别的仇,或许可以斗,可以放,可以一笑泯恩仇。 但唯独倭寇。 那是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血海深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不配谈什么因果,更不配让他去“放下”。他不打算斗,他只打算杀。杀干抹净,挫骨扬灰。只要见着,就得死。 左若童看着明子低垂的发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劝阻。 堵不如疏。这孩子心性太稳,稳得可怕,必须要去红尘里滚一遭。 “去吧。”左若童转过身,不再看他。 明子直起身。 正巧,陆家长辈陆璃刚刚送走一批宾客,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清扫庭院。 明子走上前,冲着陆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陆前辈。”明子声音清朗,“今日多有叨扰。擂台的事,晚辈给陆家添麻烦了。晚辈这便要下山游历,特来辞行。” 陆璃闻言,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 这位陆家的大老爷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客气。今天白天那一战,明子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早就赢得了陆家上下的绝对尊重。 异人界,拳头硬就是最大的道理。 “明子兄弟言重了!”陆璃笑得如沐春风,连称呼都拉近了几分,“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般身手,我陆家那几块破石头塌得值当!既然你要下山游历,陆某也不多留。以后得空,随时来陆家庄做客!” “多谢前辈。” 明子没有多余的客套。他退后两步,重新面向站在廊柱下的左若童。 青衫下摆一撩。 明子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敷衍。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师父保重。” 明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再回头,他迎着夜风,独自一人走出了张灯结彩的陆家庄,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当晚,下山。 …… 陆家庄外,是一片绵延十几里的茂密树林。 夜风穿林打叶,沙沙作响。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明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步极轻。虽然没有带那把木剑,但他随时能折断身边的树枝,在半秒钟内将其炼化成削铁如泥的利器。 走了约莫七八里地。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悉悉索索”声。 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野兽在里头疯狂挣扎。 明子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身旁的一棵柏树,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截坚硬的树枝。逆生三重的白炁在掌心蓄势待发。 “谁?”明子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极具穿透力。 灌木丛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紧接着,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了出来。 “谁他娘的大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瞎溜达?吓得道爷一哆嗦,差点把这肥兔子的苦胆给捏爆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懒散调调。只是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悲愤。 明子微微一愣。 指尖的白炁散去。他借着穿透树叶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那个人影。 明子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张之维。 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徒,今天白天刚在擂台上大杀四方、金光刺瞎无数人双眼的绝顶天才。 但此刻,这位天才的造型,极其别致。 张之维顶着一脑袋杂草,宽大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巴和不知名的苍耳。他左手死死掐着一只刚咽气的灰毛野兔子,右手还攥着两个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薅下来的、还没熟透的青涩野果子。 活像个刚从土匪窝里逃荒出来的难民。 两人在树林里大眼瞪小眼。 一阵极度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明子看着对方手里那只死兔子,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开口:“张师兄?你这是……在深山老林里体验野人生存?” 张之维老脸一红。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体验个屁的生存!” 张之维把手里的青果子狠狠砸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大长腿委屈地蜷缩着,满脸生无可恋,直接开启了狂暴吐槽模式。 “都怪我那心狠手辣、不讲道理的师父!” 明子嘴角微动:“天师怎么你了?” “他怎么我了?他简直要把我往死里逼!”张之维气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原来,老天师张静清这次带他下山,本意是想借陆家寿宴的局,找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狠狠搓一搓张之维骨子里的狂傲。 结果倒好。 冒出来个明子。 两人在擂台上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张静清不仅没搓成张之维的锐气,反而这一架打下来,把张之维骨子里的好战分子全给激活了。打到最后,张之维那股子嚣张气焰简直要冲破天际,连雷法都直接往外砸,差点把陆家庄给扬了。 老天师一看,这还得了?! 这孽障不仅没受教训,尾巴反而翘到天上去了! 一气之下,就在今晚回山的半道上,张静清直接一脚把张之维从马车里踹了下去。 踹下来也就罢了,美其名曰让他“下山游历,打磨心性”。 “那老头子,不讲武德啊!”张之维悲愤交加,指着自己比脸还干净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他让我下山历练,结果他娘的连一个铜板都没给我留!钱包、盘缠,连我备用的一双布鞋都给没收了!” 明子听着,心里一阵无语。 这龙虎山天师府的教育方式,还真是硬核得让人叹为观止。 “我本来寻思着,既然下山了,我就偷偷潜回龙虎山。”张之维越说越憋屈,眼睛都红了,“张怀义那大耳贼床底下藏了不少私房钱,我只要顺走他的钱,这下山的日子一样滋润。” 张之维咬牙切齿:“结果那老头子贼得很!他防着我这一手,直接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林子里把我扔了!我这堂堂天师府高徒,现在兜里连买个杂面馒头的钱都没有!” “咕噜噜——” 话音刚落,张之维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张之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拔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刀。 “没钱,只能在这林子里跟野猪抢地盘,摘野果子,打野兔子充饥。”张之维一边熟练地给兔子剥皮,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明子师弟,你大半夜跑这儿来,难道也是被你们左门长给踹下来的?” 明子看着他那熟练得让人心酸的剥皮动作,语气平静:“不是。我自己要下来的。” 第15章 你怎么在这 两人在树林里大眼瞪小眼。 “带钱了吗?”张之维问得理直气壮。 明子面无表情地摸出两块大洋,在指尖转了一圈。 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之维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简直比他的金光咒还要晃眼。 “师弟!亲师弟!”张之维随手把兔骨头一扔,凑过来搂住明子的肩膀,“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多不安全。道爷我吃点亏,给你当个保镖怎么样?” 明子瞥了一眼对方油乎乎的手,默默拉开距离:“你不是没目标吗?” “游历嘛,走到哪算哪。”张之维拍了拍胸脯,“只要包吃包住,龙虎山高徒指哪打哪。” 明子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底线的年轻道士。两人算是打出来的交情,师父让他入红尘,多个人同行,倒也省些麻烦。 “行。”明子点头,言简意赅。 不过两人毕竟也算是熟人了,并且都没有什么目标,随即相约而行。 事实证明,三一门的绝顶天才和天师府的滚刀肉,组成了个极其诡异的搭档。 张之维的饭量和他的修为一样深不可测。明子带的那点盘缠,在两人下馆子吃了五顿全肉宴后,彻底见了底。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彻底回归了最原始的生存状态。 “明子,你这逆生三重的火候控制得不行啊。”张之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靠在树干上,指点江山,“这野鸡烤糊了。你应该把炁集中在掌心,均匀加热……” 明子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烤得发黑的野鸡直接塞进张之维嘴里。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烫烫烫!”张之维一边喊,一边嚼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两人一路向北游历。 没有目的地,全当是在红尘里打滚。这世道越来越乱,路上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军阀混战留下的满目疮痍随处可见。 荒村、破庙、饿殍。 明子话越来越少。他那张常年平静的脸,愈发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张之维眼底的懒散也渐渐被一种沉重代替。他不再抱怨没钱买酒,偶尔遇到劫道的土匪,也没了戏耍的心思,直接一巴掌拍断对方的腿,拿走财物分给路边的流民。 时间在两人的脚步声中悄然流逝。 直到1932年1月。 黄河边上的一处水陆码头。 寒风呼啸,夹杂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镇子当街的一个露天茶摊上,明子和张之维坐在条凳上,一人捧着一碗粗茶暖手。 摊子不大,挤满了歇脚的苦力和过路的客商。大家抄着手,缩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生计。 “号外!号外!” 一个冻得鼻涕横流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扯着沙哑的嗓子在街上狂奔。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惊天噩耗!日寇已全面占领东北三省!” “奉天、吉林、黑龙江全线失守!” “东洋人扶持溥仪,建立伪满洲国!” “南京政府下令,绝对不抵抗!” 报童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撕裂了码头的宁静。 茶摊上,原本嘈杂的闲聊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安静。 吧嗒。 一个老客商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散了一地,火星子被风一吹,灭了。 “东三省……没了?”老客商声音发抖,布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不抵抗?凭什么不抵抗!”一个年轻苦力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一拳狠狠砸在破旧的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那他娘的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就这么拱手让给那帮东洋矬子了?!” 群情激愤,骂娘声、叹息声、哭腔混成一片。整个茶摊像是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屈和绝望。 明子坐在原位,没动。 但他手里的那碗粗茶,水面开始剧烈颤抖。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粗瓷茶碗在他的掌心直接碎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顺着他白皙的手指往下滴,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明子没有催动逆生三重去抵御这股滚烫。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但坐在他对面的张之维,却感觉周围的温度硬生生下降了十几度。不是因为寒风,而是一股极其纯粹、压抑到极点的杀意。 四年前。 漫山遍野的大火,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个为了护他死在血泊里的王叔。那块递到他嘴边的,令人作呕的人肉。 明子缓缓抬起头。 他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陈词。明子转身就往镇子外走。方向,正北。 张之维看着明子的背影,伸手在破烂的道袍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枚皱巴巴的铜板,重重拍在茶桌上。 “老板,茶钱。” 张之维站起身,顺手折了一根枯树枝拿在手里把玩。他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连眼皮都完全掀开了。 “这破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张之维大步跟上明子。 “去哪?”张之维明知故问。 “东北。”明子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去干嘛?” “杀倭寇。” “算我一个。”张之维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手里的枯枝被他捏得粉碎,“正好拿那帮东洋矬子试试手感。” 听闻国难当头,明子和张之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立刻北上抗日。 没有马匹,没有多余的盘缠,全靠两双脚。 半个月。 两人翻山越岭。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大。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花,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色。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 流民的方向和他们完全相反。 大批大批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南跋涉。路边不时能看到冻僵的尸体,有的尸体上连件御寒的破棉袄都被扒光了。 明子和张之维逆着人流,迎着风雪,一路向北。 鞋底磨穿了,就撕下衣服下摆裹住脚。饿了,就嚼两口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咽一口雪水。 两人的话越来越少。每一分体力都被用来赶路。 明子始终维持着第一重的逆生状态,微弱的白光贴着皮肤,抵御着足以把人冻掉耳朵的严寒。张之维则是靠着天师府扎实的金光咒底子,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晕覆在体表,硬抗风雪。 半个月后。 两人终于穿过封锁线,成功抵达东北。 漫天大雪。在一处茂密的白桦树林里,两人停下了脚步暂歇。 “歇会儿。”张之维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他那身道袍早就破成了布条,冻得邦邦硬,敲上去能发出梆梆的声响。 明子点点头。连日来的高强度赶路,即便是他那已经五脏六腑炁化的肉身,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疲惫。 两人在避风的树根底下清理出一块空地。 张之维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堆在一起。明子屈指一弹,一道夹杂着极高浓缩真炁的白光闪过,枯枝瞬间被点燃。 篝火升起。 跳动的橘红色火苗驱散了周围的寒气。两人围坐在火堆旁,把冻僵的手伸向火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树枝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火堆旁,发出嘶嘶的声音,很快化作白烟。 明子拿起一根稍长些的树枝,准备拨弄一下火堆。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雪声。 咯吱。咯吱。 明子和张之维同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两人准备暴起的瞬间,风雪中传来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 “姜明子,你怎么在这” 第16章 李慕玄 两道人影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皮袄,干瘦如柴,佝偻着背,两只手拢在袖管里,一边走一边吸溜着鼻涕。 跟在老头身后的,是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厚实的黑棉袍,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尽管被冻得脸颊发红,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飞扬跋扈。 明子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少年的脸。 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翻过。 李慕玄。 还有那个干瘦的老头,全性妖人,鬼手王,王耀祖。 这并不是明子第一次见到李慕玄。四年前,三一门开山门收徒,那场残酷的入门考核中,李慕玄也在其中。 那时的李慕玄,是个天生聪明到了极点的人。 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一眼就能看穿考官想要什么,三一门的长辈喜欢什么。 明子清楚地记得那场考核的画面。 几百号半大孩子在后山挑水、砍柴、走悬崖。大部分人都累得哭天抢地,叫苦不迭。唯独李慕玄,表现得完美无缺。 他不仅自己把活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还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去帮扶那些体力不支的同伴。 有人在山道上摔倒,李慕玄第一时间冲过去搀扶,满脸关切。 有人砍柴磨破了手,李慕玄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其包扎,连眉宇间那抹担忧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所有的同龄人里,他耀眼得就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璞玉。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吃苦耐劳。哪怕是累得双腿发抖,面对考官时,他依然能挤出最得体的笑容。 但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是精心编排的戏码,是精确计算的伪装。 李慕玄太聪明了,他的聪明让他早早洞悉了世故。他知道大人们喜欢看什么,知道名门正派的尺子是怎么量人的。所以他把自己死死塞进那个名为“完美弟子”的模子里,严丝合缝,不漏半点破绽。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直到他站在了左若童的面前。 那天,三一门的白玉大殿上,左若童一袭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那双清澈如水、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李慕玄。 没有夸赞,没有欣慰。 左若童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不诚。” 这两个字,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李慕玄精心披在身上的画皮。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技,在那位宛若谪仙的门长眼里,不过是孩童拙劣的杂耍。他的每一个刻意的微笑,每一次精准的帮扶,在左若童看来,都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算计。 三一门修的是逆生三重,求的是褪去后天浑浊,返璞归真。 最忌讳的,就是这颗被世俗聪明裹挟的机心。 心不诚,如何修真? 按照三一门的规矩,像这种心术不正、试图投机取巧的弟子,当场就该被赶下山去。但左若童没有那么做。 左若童看着阶下那个因被戳穿而脸色煞白的少年,眼底闪过的是一抹深深的惋惜。 他爱惜李慕玄的天赋。 那是一份极其罕见的、甚至不输给明子的绝顶悟性。左若童太清楚,这样一把极其锋利的绝世好剑,若是就这么草率地扔进红尘里,必定会被世俗的污泥侵蚀,最终走上无可挽回的邪路。 他想拉这个孩子一把。 于是,左若童给了李慕玄一个机会。一个褪去伪装、寻找本真的机会。 他没有将李慕玄收入门墙,也没有将其驱逐,而是将他送去了山下的洞山书院。 三年。 左若童给李慕玄定下了三年的考验期。 在这三年里,不传功法,不授异术。只有最枯燥的四书五经,只有最清苦的粗茶淡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扫地、磨墨、抄书。 左若童的本意,是希望这书院的浩然正气,这三年的晨钟暮鼓,能洗去李慕玄骨子里的轻浮与算计。让他学会什么是真正的脚踏实地,让他能够自我觉悟,找回那颗蒙尘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片苦心。 是一代宗师对一个迷途天才最大的宽容与期冀。 但左若童低估了李慕玄骨子里的傲气,也低估了命运的无常。 洞山书院的三年,对李慕玄来说,不是洗涤,而是煎熬。 每一天的抄书,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他那颗极其活跃、极度渴望展现自我的心,被死死压在书院那方寸大的天地里。他看着同龄人在山上修仙练炁,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对着枯燥的圣人微言发呆。 他觉得委屈,觉得愤怒,更觉得左若童是在故意折辱他。 就在这股怨气越积越深的时候,变数出现了。 王耀祖。 这个在异人界声名狼藉、被称为鬼手王的全性妖人,阴差阳错地闯入了李慕玄的世界。 与名门正派的条条框框不同,王耀祖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与自由。 鬼手王老了,他那一身诡谲莫测的绝学,急需一个能传承衣钵的好徒弟。而当他一眼看到在书院里压抑度日的李慕玄时,王耀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看出了李慕玄骨子里的邪性,看出了那份被规矩强行压制的桀骜。 王耀祖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说教,也没有用什么名门大派的规矩去约束。他只是在李慕玄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是真正的“随心所欲”。 想笑就笑,想杀就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去揣摩任何考官的喜好。不需要伪装成一个乖孩子,不需要去迎合那些世俗的道德标准。 这种率性而为,这种绝对的无拘无束,对当时处于极度压抑中的李慕玄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名门正派教他隐忍,教他诚实,教他循规蹈矩。 而全性妖人却告诉他:你本就是天才,你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 王耀祖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传人,来延续他鬼手王的威名。 而李慕玄,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卸下伪装、尽情释放天性的理由。 在书院那段枯燥的岁月里,李慕玄的心偏移了。天平的一端是左若童那清冷高绝、要求苛刻的逆生三重;另一端,是王耀祖那恣意妄为、快意恩仇的全性做派。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那是洞山书院考核期满的一天。 阳光明媚,三一门的长辈亲自下山,准备验收这三年来李慕玄的磨砺成果。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绝顶聪明的少年,一定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重返三一门。 但李慕玄没有。 他站在书院的天井里,当着所有三一门长辈的面,当着那些曾经同吃同住的同窗的面,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代表着书院规矩的长衫。 没有羞愧,没有犹豫。 他扬起下巴,那张总是带着伪善面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张狂、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当众承认了。 承认自己受够了这些虚伪的规矩,承认自己根本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更承认了,他已经拜了全性妖人王耀祖为师。 …… 风雪依旧肆虐。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狠狠抽打在白桦树干上,发出凄厉的啸叫。 回忆的画面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迅速在明子的脑海中消退。 眼前,依旧是那片冰天雪地。 依旧是那团跳动着橘红色光芒的篝火。 明子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握着那根用来拨弄炭火的树枝。他微微抬起头,视线穿过飞舞的雪花,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两道人影身上。 干瘦如柴的老头王耀祖,缩着脖子,拢着袖管,吸溜着鼻涕。 穿着黑棉袍的少年李慕玄,眼神桀骜,带着几分张狂与玩味。 两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站在了明子和张之维的面前。 第17章 就你们能抗倭?! “熟人?”张之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碰上明子认识的人,看这气氛,八成不是什么嘘寒问暖的旧相识。 明子没有理会张之维的询问。 他连看都没看张之维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雪地里的老头和少年。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少年,李慕玄。 明子手里的枯树枝在炭火里轻轻戳了一下。 “你们两个全性妖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子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去对抗呼啸的风声。但字字句句,却极度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砸在对面的两人面前。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开口就是定性。全性妖人。 这四个字从明子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居高临下。就好像在看两堆会喘气的垃圾。 雪地里。 干瘦的老头王耀祖依旧保持着那个揣着手的姿势。 这位在异人界恶名昭彰的鬼手王,听到“全性妖人”四个字,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脸皮早就磨得比城墙还厚。别人骂他什么,他根本不在乎,只要不影响他活着就行。 王耀祖面色不变,但他身后的李慕玄,却做不到这份从容。 李慕玄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雪窝里。 那张原本被冻得发白的脸,在听到明子的话后,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 那是极度窘迫、被戳破心思后引发的生理反应。 俗称,红温。 李慕玄死死咬着牙,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喷吐得越来越快。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李慕玄根本没法回答。因为事实太丢人,太跌份。 他跟王耀祖其实根本就不是冲着这冰天雪地来的。 东北战乱起,炮火连天。日本人真枪实弹地打过来了。 王耀祖是个极其通透的老滑头,一看局势不对,立马决定带着刚收的宝贝徒弟脚底抹油。 他们俩原本的计划,是看东北乱了,准备趁着封锁还不严密,顺着山路离开东北,逃往关内避难。 说白了,就是逃难。就是跑路。 这本没什么。全性中人,自私自利,明哲保身,这才是他们的行事准则。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但偏偏,他们在这条逃跑的路上,撞见了明子。 撞见了三一门那个被誉为绝顶天才、被左若童寄予厚望的姜明子。 撞见了那个自己曾经拼命想要比肩,却连门都没能进去的同龄人。 明子坐在火堆旁,迎着风雪北上。 而他李慕玄,裹着厚实的棉袍,正准备夹着尾巴往南逃。 这巨大的反差,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李慕玄那颗极度敏感、极度骄傲的自尊心上。 还没等李慕玄想好怎么开口掩饰。 明子手里的树枝再次拨弄了一下火苗。 明子抬起眼皮,看着满脸通红的李慕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难不成,你们是来抗击倭寇的吗?” 明子问得极其认真。 但配上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就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张之维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嘴里的干粮渣子呛死。他赶紧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杀人诛心。 张之维在心里给明子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师弟平时看着像块冰,这嘴毒起来,真是一刀直插大动脉。 全性来抗日?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慕玄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慕玄是谁? 他可是被称之为恶童的人。 他性格里的缺陷太明显了。天生傲娇,嘴硬到了极点。 他聪明,小聪明极多。就算放弃了玄门正宗,跟着王耀祖走在全性这条歧路上,他的修行速度也一点不比别人慢。 鬼手王的那些阴毒手段,他看几遍就能摸出门道。 这种变态的天赋,反而助长了李慕玄的气焰。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要证明自己没有错。他要证明左若童当年在洞山书院对他的评价是瞎了眼。 他不守规矩怎么了?他入了全性又怎么了?他李慕玄照样是这世上最拔尖的天才!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三一门的宝贝疙瘩面前,露出一丁点胆怯和狼狈。 哪怕是逃跑被撞见,他也绝对不能承认! “放屁!” 李慕玄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积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他指着坐在火堆旁的明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爆了起来。 “怎么就你们这些正派人士有爱国心?!” 李慕玄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白桦林里回荡,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嘶哑。 “我们全性就不配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半秒。 张之维停止了咀嚼,目光诡异地看着李慕玄。 这小子真敢说啊。 全性要是有爱国心,这世道早他娘的太平了。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但李慕玄不管。 他现在已经被明子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态度彻底逼疯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被明子比下去。 你三一门的姜明子敢顶着风雪北上杀鬼子,我李慕玄凭什么不敢?! “我告诉你姜明子!” 李慕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张平静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来这东北,就是为了抗击倭寇的!” 话一出口,李慕玄自己都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没有退路了。话赶话逼到了这份上,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宁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也绝不低头。 他不仅要说,还要说得比谁都硬气。 李慕玄猛地扯开领口的盘扣,任由冰冷的雪花灌进脖子里。他指着天,指着地,最后指着明子。 “我就是要证明他左若童错了!” “他左若童教出来的徒弟能干的事,我李慕玄一样能干!而且干得比你更好,比你更强!” 李慕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吼完这几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是在雪地里燃烧的一把邪火。 这番话,三分是嘴硬,七分是赌气。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自尊,为了证明给那个曾经拒绝他的老人看。他不惜把自己原本逃命的计划全盘推翻,强行把自己架在了抗日的火堆上。 明子坐在火堆旁,静静地听完李慕玄的咆哮。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嘲讽被拆穿的得意,也没有听到对方豪言壮语的敬佩。 他只是拿着那根枯树枝,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苗。 就好像刚才李慕玄那声嘶力竭的放话,不过是一阵稍微大点儿的风声。 旁边。 一直缩着脖子、揣着手、面色不变的王耀祖,此刻终于装不下去了。 老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王耀祖一听李慕玄喊出那句“我来这就是为了抗击倭寇的”,就知道彻底坏事了。 完了。 全完了。 王耀祖心里一万头野驴狂奔而过,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把李慕玄拍晕,直接扛在肩膀上连夜跑路。 但他忍住了。 王耀祖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的李慕玄。 看着少年眼中那股子死不认输的倔强。 老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自己挑的传人,自己选的徒弟。这小兔崽子骨子里的傲娇和嘴硬,他比谁都清楚。 话都放出去了,以李慕玄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能怎么办呢? 王耀祖吸溜了一下鼻涕,认命般地缩紧了破皮袄。 还能怎么办,只能陪着他了。 第18章 小伙子们,看老前辈,给你们露一手 风雪漫天。 前方的村落,浓烈的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直冲灰暗的天际。 村子里,大火已经吞噬了半数以上的茅草屋。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倭寇正狂笑着踹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院子里,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死死护着一口装着口粮的陶罐,被一根冰冷的刺刀直接贯穿了胸膛。老汉抽搐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旁边,两个倭寇正拖拽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往雪堆里按。妇人凄厉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着倭寇肆无忌惮的淫笑,顺着寒风刺进坡上四人的耳朵里。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明子没有说话。他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村子里的火光,四年前那场大火的残影在脑海中疯狂重叠。 他随手折断身旁一根手腕粗的枯木枝。体内逆生三重的真炁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眨眼间,枯木化作半透明的玉质。 明子右脚猛地踏碎身下的冻土,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奔村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风雪。 村口,一个正端着三八大盖警戒的倭寇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直接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明子手里的玉质木棍带着恐怖的动能,硬生生砸碎了那颗头颅。 枪声大作。 战斗瞬间爆发,但局势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并不是一群散兵游勇,更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为了这一次性吞下整个东北,倭国可谓是砸锅卖铁,倾尽国力。这支正在村子里肆虐的小队,是受过最严格军事训练、在无数次演习中打磨出来的精锐步兵!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村里的倭寇根本没有出现半点惊慌失措。 “敌袭——!” 那个刚才还在行凶的倭寇军曹,一把推开手里的妇人。他连裤子都没提好,直接就地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一堵石墙后面,同时从腰间拔出王八盒子,吹响了尖锐的哨声。 听到哨声和枪声,分散在村子各处的数十个倭寇,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军事素养。 他们迅速丢下手里的粮食、鸡鸭,甚至是怀里的女人。没有任何人乱跑,也没有任何人发出无意义的喊叫。 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在风雪中响起。 不到十秒钟,原本混乱不堪的街道上,倭寇们已经依靠着断墙、水缸、土屋的拐角,迅速构建起了三道交叉火力网。军靴踩在雪地里,战术走位极其刁钻,三三制的小队配合严丝合缝。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明子冲锋的方向倾泻而去。 明子身形暴退。他挥舞着手里的玉质木棍,将射向面门的三发子弹硬生生磕飞。巨大的动能震得他虎口发麻,玉棍表面更是被子弹崩出了细密的裂痕。 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刺啦一声。 包裹在皮肤表面的逆生真炁猛地一晃,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明子的肩膀上,衣服被撕裂,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 异人在这个时代,虽然可以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高手,但归根结底,异人也是人。 血肉之躯,抗不住钢铁洪流。被这种军用步枪正面打中,一样会骨断筋折,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躲开!” 张之维的大吼声从后方传来。 暗金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暴涨。张之维顶着厚重如山的金光咒,大步跨入街道。他一把扯住明子的后领,将他拽到一座磨盘后面。 就在他们躲进去的瞬间,十几发子弹狠狠咬在张之维的金光咒上。 铛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张之维闷哼一声,体表的金光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泛起剧烈的涟漪,原本厚实的光罩竟然肉眼可见地薄了几分。 “这帮东洋矬子吃错药了?!”张之维靠在磨盘后面,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咬着牙骂道,“这他娘的是正规军的火力配制!几十杆枪一起集火,我这金光咒也扛不住几轮!” 另一侧的屋顶上,李慕玄原本想凭借轻功绕后偷袭。他刚翻上屋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就死死锁定了他的位置。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屋脊上的瓦片被扫射得粉碎。李慕玄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密集的子弹逼得狼狈翻滚,直接从两米高的屋顶摔进了院子的雪堆里。 “呸!”李慕玄吐出一口带雪的泥沫子,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凝重,“正规军的阵地战,真把咱们当靶子打!” 数十头鬼子,配合紧密得毫无破绽。 那个倭寇军曹躲在石墙后,不断用日语大声指挥。 “第一分队,正面压制!” “第二分队,左翼包抄!” “掷弹筒,准备!” 村子里的街道被他们切割成了几个致命的死角。子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左侧的倭寇借助房屋掩护,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正面的机枪手趴在制高点,子弹一刻不停地压制着明子四人的掩体。 他们不跟异人单挑,不拼拳脚,只用最残酷、最高效的战争机器逻辑,一层一层地收紧绞索。 嗵!嗵! 两声沉闷的异响穿透了枪声。 “卧倒!”老王头王耀祖凄厉地喊了一嗓子,干瘦的身体极其灵活地缩成了一团,滚进了一个用来储存地瓜的地窖坑里。 两枚掷弹筒发射的小型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落在了张之维和明子藏身的磨盘附近。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漫天飞舞的积雪混合着泥土和弹片,向四面八方席卷。 巨大的石制磨盘被炸得四分五裂。张之维强行催动全部金光咒,将明子护在身下。暗金色的光罩在爆炸的气浪中疯狂扭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咳咳咳……” 烟尘散去,张之维剧烈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金光咒被硬生生炸出了几个缺口,道袍被弹片划得破烂不堪。 明子的逆生真炁也消耗极大,五脏六腑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他冷冷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土黄色军靴,手指死死扣住那根残破的玉化木棍,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包围圈,彻底成型了。 三十多把三八大盖,两挺轻机枪,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指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废墟。 只要那个军曹一声令下,他们这几个异人界的高手,就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躲在地窖坑里的老王头王耀祖,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破皮袄上的泥土,把嘴里咬着的旱烟袋拿下来,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磕掉里面已经熄灭的烟沫子。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管,听着那些倭寇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王耀祖那张干瘪如老树皮的脸上,突然收起了那副猥琐怕事的模样。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老王头知道,不能再藏私了。 面对这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正规军队,再藏着掖着,今天他们四个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全性鬼手王的底蕴,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伪装。 他佝偻了几十年的后背,缓缓挺直。枯瘦的十指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发出指节错位的清脆爆鸣。 王耀祖转过头,看向旁边被火力压制得浑身是伤的三个年轻人。他咧开缺少门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张狂的笑容。 “小伙子们,看老前辈,给你们露一手。” 第19章 倒转八方 倒转八方。 这是明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门手段。 四年前的后山,白云缭绕。 左若童一袭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那时,左若童给明子讲天下异术,讲八奇技,讲各门各派的杀招。讲到最后,这位宛若谪仙、傲视天下的三一门门长,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极深的惊叹。 曾经,左若童下山游历,正好撞见鬼手王王耀祖作恶。左若童何等修为?逆生三重全开,当场就把王耀祖逼到了绝境,死死堵在了一处断崖边上。 原本,左若童只需一掌,就能让这全性妖人灰飞烟灭。 但在生死关头,王耀祖没有闭目等死,而是被逼急了,施展出了他压箱底的绝学——倒转八方。 那一招打出来,左若童停手了。 左若童没有细说那一战的细节,但明子永远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见到绝世玉雕、不忍将其砸碎的惜才与震撼。 “技近乎道。”左若童是这么评价的。 因为这门绝学太惊艳、太罕见,左若童当场收了杀招。他站在断崖边,看着死里逃生的王耀祖,立下了一个规矩:“这等奇技,若是就这么断了传承,是异人界的损失。我左若童,放你三次。” 能让正邪不两立的三一门长,硬生生许下放过三次的承诺。 明子没亲眼见过那一战,但他把师父对这门手段的拆解,一字不落地刻在了骨子里。 “这招倒转八方,如今江湖上也叫人磁。” 左若童在静室里,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常人斗法,比的是炁的厚薄,招式的精妙。但他不比这个。他只操控一样东西——力。” 左若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一运炁,就能在自己周围,或者指定的区域,凭空扯开一个看不见的‘场’。这个场极其霸道,它不讲究物理碰撞。你造一堵墙挡着,或者你把护体罡气练到金刚不坏,都没用。他的场,无视实体,无视能量媒介,直接穿透过去,笼罩他想要笼罩的地方。” “只要进了他构建的那个场,所有力的方向,全归他管。这不是他用自己的真炁去硬顶你的攻击,而是他直接扭转了既有力量的‘矢量’。” 左若童当时拿了一枚铜钱,随手往上一抛。铜钱落下,砸在桌面上。 “重力是向下的。但在他的场里,他一个念头,重力就能变成向上。敌人打过来的子弹、飞刀、拳头的动能,他不需要花大力气去硬接,只需要在场内拨弄一下方向。向前的杀招,瞬间就能原路返回,甚至拐个弯打中施术者自己。” 左若童当时看着明子,语气极为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告诫。 “明子,以后若是对上此人,绝不可自恃肉身强横。你的逆生三重也好,天师府的金光咒也罢,防的是外力冲击。但他倒转八方,是直接作用在‘力’本身之上。” “他把场隔空套在你的身上。根本不需要碰破你的一层油皮,直接在场内改变方向。他能隔着你的护体罡气,直接在内部施加扭力。一念之间,就能把你的心脏、肝脏、脾肺肠子,像拧毛巾一样,活生生拧成一团烂肉!” 听到这句回忆,明子身旁的张之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张之维眼皮狂跳,死死盯着王耀祖的背影。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抹极其忌惮的神色。张之维能感觉到,老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炁机,竟然让他的金光咒产生了一种无从防御的空虚感。 静室里,左若童挥袖擦去了桌面上的水渍。 “这老妖人,不仅能打人,还能在天上走。这叫凌空借力。” “常人轻功再高,在半空中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时,也必须找个落脚点。哪怕是踩一片树叶、借一口真炁。但他不需要。他能在半空中凭空构建力场,直接踩在自己造出的力场上,产生反作用力。” “所以,他能在半空中瞬间急停、凭空变向,甚至毫无征兆地二次加速。跟这老妖人交手,你永远无法预判他下一步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落下来。” 力场构建。 矢量操控。 无视防御。 凌空借力。 “开火!” 倭寇军曹嘶哑的咆哮声,终于撕裂了死寂。 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 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三十多支步枪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金属风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王耀祖那干瘦的身躯倾泻而去。 现在,这个绝学就要在眼前施展了吗? 第20章 我的选择,根本没有错 哒哒哒哒哒!砰砰砰砰! 几十把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密集的弹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砸向王耀祖那干瘪的身躯。 没有金光咒的厚重防御,也没有逆生三重的白光护体。 老王头就那么揣着手,佝偻着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就在第一排子弹距离他面门只剩不到三尺的瞬间。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颤。 一个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让周围光线产生诡异扭曲的半球形力场,以王耀祖为中心,瞬间撑开,半径足有两丈! 子弹狠狠扎进了这个扭曲的力场中。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有子弹被挡住的火花。 那些带着恐怖动能、足以把人打成烂肉的黄铜弹头,在进入力场的刹那,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对的规则之中,速度不仅没有减慢,方向却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生硬的折角! “还给你们。”老王头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凌空翻了个手腕。 咻咻咻咻咻! 原本射向四人的密集弹雨,在老王头翻腕的瞬间,全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仅回去,速度甚至比来时更骇人! 噗! 正前方,一个端着机枪疯狂扫射的倭寇机枪手,脑袋直接被自己射出的三发机枪子弹同时贯穿。头盖骨掀飞,红白相间之物喷洒在身后的断墙上。他连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都没来得及松开,尸体就已经砸在了雪地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倭寇的战术素养极高,绝大多数人都躲在石墙、水缸、屋角的掩体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射击。 如果是正常反弹的子弹,顶多打在掩体上。 但王耀祖的倒转八方,根本不讲物理常识。 “拐。”王耀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拨。 那些倒飞回去的子弹,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弧线。绕过水缸,绕过断墙,直接从侧面、甚至从正上方,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那些躲在掩体后的倭寇脑袋里。 噗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破开西瓜般的闷响在村子里接连炸起。 前一秒还构筑着严密交叉火力网的倭寇阵地,下一秒直接变成了血肉磨坊。 躲在石墙后的几个步兵,被拐弯的子弹从太阳穴射入,尸体如同被砍倒的木头般齐刷刷倒下。 那个刚刚装填好掷弹筒的副射手,被自己打出的榴弹原路弹回,榴弹在脚下爆炸,整个人被炸成了两截,碎肉和内脏挂在旁边的白桦树枝上,冒着刺鼻的腥气。 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倒转八方造成的伤亡,远远超过了之前明子和张之维硬顶着火力厮杀造成的总和! 三十多个精锐倭寇,瞬间倒下了一大半。 张之维蹲在碎裂的磨盘后面,看着满地死状凄惨的倭寇,眼角狂跳。 “真他娘的邪门……”张之维喃喃自语,金光咒的光芒都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这就是倒转八方?这不讲理的程度,比那大耳贼还恶心。” 明子眼神冰冷,他死死盯着老王头周围那圈扭曲的力场,左若童教导的话在脑海中一一印证。 不用硬接,不用对耗。 借力打力,矢量操控。 村口,一处相对完整的砖房背后。 倭寇军曹小野正夫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他那张饱经风霜、原本满是狰狞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小野正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干瘦的中国老头。 刚才那一拨反弹,他亲眼看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机枪班和掷弹筒小组全军覆没。那不是子弹打偏了,那是违背物理常识的轨迹改变。 “长官!第二分队伤亡过半!第一分队几乎全灭!”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小野脚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子弹打不进去!会自己飞回来!他们不是人!是恶鬼!” 啪! 小野正夫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个士兵扇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闭嘴!大倭国皇军字典里没有恶鬼!” 小野正夫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着一股极其疯狂的毒辣。 他不仅是基层的军曹,他曾在关东军的特务机关进修过。 他知道眼前这几个人是什么。 “异人。”小野正夫咬着牙,用日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在特务机关的绝密档案里,他见过关于支那这片土地上特殊人群的描述。那些能操控火焰、雷电,甚至肉身抗子弹的怪物。 但他更清楚那些档案里的另一条铁律! “这些怪物的能力,是依靠体内一种叫‘炁’的能量维持的!”小野正夫一把揪住旁边通讯兵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厉声咆哮,“这种违背常理的能力,绝对不可能一直维持!他们是人,体能和那种能量总会耗尽!”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背着电台的通讯兵。 “立刻发报!呼叫大队本部增援!坐标,现在的村落!”小野正夫的声音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狼,“告诉大队,发现高价值支那异人!请求重火力覆盖,请求装甲车支援!” “嗨!”通讯兵立刻手忙脚乱地架起天线,开始疯狂敲击发报机。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枪炮声中显得极其急促。 发完指令,小野正夫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还在发抖的士兵。 “所有人,听我的命令!散开!不要集中射击!”小野正夫举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分成三人小组,拉开距离!用步枪远距离点射!消耗他的能量!” “包围圈绝对不能被冲破!” 小野正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操控力场的老头,眼底的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他太清楚这种力量的破坏力了。如果让这种怪物活下去,如果让这种能把子弹弹回来的能力出现在战场上,对大倭国皇军的阵地战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每一个大倭国战士,都是帝国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巨大财富。刚才那一瞬间死掉的十几个老兵,让小野正夫的心都在滴血。 “这种能力,必须扼杀在这里!”小野正夫面目狰狞,疯狂下达死命令,“用命填,也要把他们钉死在这个村子里!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枪决!开火!继续开火!” 砰!砰!砰! 残存的十几个倭寇在长官的弹压下,克服了对未知的恐惧。他们散得很开,利用各种掩体,继续朝着王耀祖的方向进行冷枪点射。 虽然火力远不如刚才猛烈,但这种四面八方的骚扰,强迫王耀祖必须时刻维持着倒转八方的力场。 老王头站在雪地里,眉头微微皱起。 “这帮东洋矬子,还挺有见识,知道耗我。”王耀祖撇了撇嘴,干枯的手指再次拨动。 几发冷枪子弹被他随手弹飞,打穿了远处的几棵白桦树。 这种程度的点射,对他来说确实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如果对方的增援到了,重炮洗地,他这倒转八方再强,也护不住身后这几个小辈。 就在老王头盘算着怎么撕开一条口子突围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棉袍的身影,极其嚣张地从地窖坑里跳了出来。 李慕玄。 他刚才被机枪压制得像条狗一样摔进雪堆里,心里那股子邪火早就憋到了极点。现在看到自己师父一出手,瞬间秒杀大半倭寇,甚至逼得剩下的人只能像老鼠一样躲着放冷枪,李慕玄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巴高高扬起,大步走到王耀祖身边。 然后,李慕玄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躲在磨盘后面的明子。 风雪中,残存的枪声还在零星响起。 但李慕玄根本不在乎那些子弹。他站在倒转八方的力场保护下,看着明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张狂、极其快意的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他背弃书院、背弃那些狗屁规矩,毅然决然拜入全性后,想要得到的答案! 什么是天才?这就叫天才! 什么名门正派的逆生三重,什么修身养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倒转八方这种不讲理的绝学面前,全都是虚的! “姜明子!” 李慕玄扯着嗓子,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指着周围满地倭寇的残肢断臂,指着那些被自己子弹爆头的尸体,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炫耀和骄傲。 “看到没有?!” 李慕玄大步向前走了一步,直直地指着明子的鼻子,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这就是我学的手段!这就是全性的绝学!我学的倒转八方,根本不弱于你们三一!” “我的选择,根本没有错!” 第21章 去把这个支那人拿下 风雪交加的东北平原上,急促的电波穿透了夜空。 三十里外,日军满洲某区域指挥部。 煤炉烧得通红,屋子里热气腾腾。区域指挥官高桥大佐正端着一杯热茶,查阅着前线的扫荡日志。 “砰!”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灌进屋子。通讯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连军帽掉了都顾不上捡。 “报告长官!小野分队急电!”通讯兵声音劈了叉,双手捧着电报纸死死发抖,“请求紧急战术指导!他们……他们被包围了!” 高桥大佐眉头一皱,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八嘎!小野带了一个满编的精锐小队,还有两挺机枪和掷弹筒!包围?被谁包围?支那的游击队吗!” “不……不是游击队。”通讯兵咽了口唾沫,看着电报纸上的字,仿佛见了鬼一样,“小野曹长汇报,目标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高桥大佐气极反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把揪住通讯兵的衣领,“四个人包围了帝国一个精锐小队?小野正夫脑子被冻坏了吗!” 通讯兵结结巴巴地念出电报:“目标疑似支那异人。子弹无法击中,所有射出的火力全部……全部原路反弹。第一分队全灭,第二分队伤亡过半。请求重火力覆盖……” 高桥大佐一把抢过电报纸。纸上的字迹凌乱,显然发报人当时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 “原路反弹……”高桥大佐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眼角的肌肉狂跳。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基层军官。在关东军的特务机关进修时,他翻阅过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绝密档案。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藏着一群违背物理常理的怪物,他们统称为“异人”。 反弹子弹? 高桥大佐快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一巴掌拍在小野分队所在的那个村落坐标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作为一个正规军指挥官,他太清楚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怕枪械,甚至能把现代火器攻击全部反弹给射击者的怪物。如果这种怪物活着离开,潜入大倭国皇军的后方阵地,或者直接冲进防线。几挺重机枪不仅杀不死他,反而会变成屠杀帝国士兵的绞肉机! 对现代战争而言,这种能力就是一颗会移动的灾难核心。 “绝不能让他活着!”高桥大佐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挡在路上的椅子,拔出指挥刀劈在办公桌上。 “传我的命令!” 副官立刻立正:“嗨!” “命令驻扎在十里外的第三小队、第四小队,全副武装,立刻急行军支援小野!把仓库里的迫击炮和所有手榴弹全带上!”高桥大佐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告诉那两个小队长,不要跟目标打近战!拉开距离,用迫击炮给我把那个村子犁平!用爆炸覆盖他!” “嗨!”副官转身跑去传令。 高桥大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门外的风雪,心里清楚,普通的军队对付这种级别的异人,填进去多少人命都是未知数。 他走到桌前的红色专线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给我接奉天,我要直接向将军阁下汇报。” 奉天城,一处戒备森严的公馆内。 留着仁丹胡的铃木将军穿着丝绸睡衣,坐在真皮沙发上,静静听着电话里高桥大佐急促的汇报。留声机里正播放着舒缓的西洋音乐,与电话那头传来的前线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阁下,我已经增派了两个小队。”高桥大佐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但我认为,对付这种能够扭转火力轨迹的支那怪物,普通士兵的伤亡代价太大了。我恳请上级,在异人层面上给予支援!” 铃木将军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摇晃。 “反弹子弹的场,闻所未闻。”铃木将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高桥,你做得对。普通士兵填进去,只是白白损耗帝国的战争资源。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前线的人在外围封锁就行。” “可是将军……” “执行命令。”铃木将军挂断了电话。 他把红酒一饮而尽,走到窗边,看着奉天城外的夜色。 铃木不仅是大倭国皇军的将军。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谁背后没有点影子? 倭国国内的国情错综复杂。虽然表面上统一,但各大旧贵族、财阀依然把持着绝对的话语权。诸侯乱战的余风从未真正平息。每一个庞大的贵族势力背后,都供奉着强大的异人流派。 他们在国内争权夺利,把军队当成延伸权力的触手。铃木自己,就是德川家族安插在满洲军方的一颗重要钉子。 “支那的异人,能反弹子弹的绝学……”铃木摸了摸下巴。他是个政客,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利益。 如果德川家能把这种绝学拿到手,或者哪怕只是带回那个异人的尸体进行研究,在军部的发言权必将大增。 对付异人,只能用异人。 铃木转身,走到书房最深处。他推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部没有拨号盘的特制无线电通讯器。 这是直通倭国本土、直接连线德川家主的专线。 跨越海峡的电波,在深夜连通了倭国京都的一座古老府邸。 庭院里,惊鹿敲击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纸门后,一个苍老却透着十足压迫感的身影盘腿坐在蒲团上。 德川家主。 “铃木,满洲的冬天很冷,你深夜打来,最好有值得吵醒我的消息。”德川家主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铃木将军立刻低下头,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态度也恭敬到了极点。 “家主大人。满洲前线出现了一个变数。一个支那异人。” 铃木快速而精准地将高桥大佐汇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个能够无视物理定律、反弹一切射击火力的诡异力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只能听到惊鹿啪的一声敲击声。 “连机枪子弹和榴弹都能原路退回?”德川家主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致,“支那那片烂地,虽然快被帝国打穿了,但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偏门手段,确实有点意思。” “家主大人英明。”铃木顺势说道,“军方如果用重炮洗地,或许能杀死他,但那样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这种级别的绝学,如果被军部其他派系的人先盯上,对德川家是个损失。我希望,家族能派高手过来,亲自摘下这颗果实。” “军方的普通士兵,确实对付不了真正的异术高手。”德川家主冷哼一声, 铃木面露喜色:“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人过去。”德川家主的语气变得阴冷,“大倭国皇军的推进不能被一个支那异人挡住,德川家的威严,也需要新的战利品来点缀。” 通讯切断。 京都,德川府邸深处。 德川家主放下特制的通讯器,拍了拍手。 纸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宽大和服、踩着木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容苍白,眼底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戾气,腰间随意地插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妖刀。 德川笑川。德川家主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德川家年轻一辈中最残忍的刽子手。 “爷爷。”德川笑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有杀人的活儿?” “去满洲。”德川家主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孙子,“铃木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支那异人。” 德川笑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嗜血的狂热根本掩饰不住。 “反弹子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右手拇指轻轻一推刀格,一截暗红色的刀刃弹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别轻敌。”德川家主敲了敲地板,“支那的异人界水很深。能搞出这种阵仗的,不是泛泛之辈。你这次去,不仅要杀了他,立下军威,如果能把他的功法得到,就更好了。” “明白。”德川笑川一把将妖刀按回原位,脸上的笑容越发神经质,“支那的骨头,切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去吧,带上你的人。连夜坐军用运输机过去。” 德川笑川转过身,走出房间。 站在飘雪的庭院里,德川笑川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他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唰!唰!唰!唰! 四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庭院的假山、树冠和屋檐下窜出,稳稳地半跪在德川笑川的身后。 第22章 重重包围 话音刚落。 嗖!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贴着李慕玄的头皮擦过,直接削掉了一撮带血的头发。碎石混合着雪水溅了他一脸。 老王头一巴掌拍在李慕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直接把他扇了个趔趄:“错你奶奶个腿!跑啊!站在这儿等死吗!” 张之维靠着半截断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那原本金光流转的道袍早就成了碎布条:“这帮孙子学精了。再不走,等他们大部队合围,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明子面无表情地拔出扎在左臂里的一块木刺,逆生白光涌动,强行封住伤口冒出的鲜血。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往北冲,进林子。” 四人没有丝毫废话,瞬间达成共识。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他们都很清楚,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张之维强提一口炁,残存的金光勉强覆盖全身,顶在最前面开路。明子紧随其后,白玉般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李慕玄施展轻功,身形压得极低,紧贴着地面窜出。老王头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子里,维持着倒转八方的半球形力场,负责断后。 刚冲出掩体不到十米。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不是排枪齐射,而是极有节奏的单发点射。 子弹刁钻无比,全部卡在四人前冲的必经之路上。 张之维逼得急停,脚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明子侧身翻滚,避开射向胸口的一发子弹。李慕玄为了躲避交叉火力,脚下一滑,直接扑进了一个满是残雪的弹坑,吃了一嘴的冰渣。 老王头赶紧拨弄手指,力场涌动,把几发飞向众人要害的子弹硬生生弹开。 “操!火力太密,冲不过去!”张之维骂骂咧咧,连滚带爬缩回原先的土墙后面。 明子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身上的逆生白光一阵乱颤。 百米外,一处残破的磨盘后。 小野正夫趴在雪地里,举着望远镜。旁边散落着七八个步枪手。 “曹长,他们想从北边突围。”副射手低声报告,手指扣在扳机上。 “开枪。打腿,打他们脚下。”小野正夫声音阴冷,没有半点急躁,“传我的命令,所有人,绝对不许靠近!保持一百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他太清楚这几个支那异人的破坏力了。刚才那恐怖的反弹诡技,让他彻底放弃了近战的念头。贴身肉搏,一个照面就会被秒杀。 “他们往前冲,我们就退。他们退,我们就贴上去。”小野正夫死死盯着土墙后的人影,眼神毒辣,“大倭国皇军的弹药充足。不用急,用子弹耗干他们的能量!” 砰! 又是一发冷枪。打在土墙边缘,碎砖四溅,粉尘落了张之维一身。 土墙后。 李慕玄满脸涨红。刚吹嘘完倒转八方的无敌,转眼就被压在坑里吃灰。这极致的反差让他敏感的自尊心彻底抓狂。 “一群缩头乌龟!有种过来拼刺刀啊!”李慕玄扯着嗓子大吼,猛地探出身子就要冲出去。 回应他的是三发精准的品字形点射。 如果不是老王头眼疾手快扯了他的后领一把,李慕玄的脑袋已经开了花。他跌坐在地,看着擦过鼻尖的弹道痕迹,手脚一阵冰凉。 明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动静,眼神沉了下来。 “没用。”明子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沙哑,“对方是正规军。战术素养极高。他们看出了我们在硬撑,直接拉长了战线。” 明子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青砖,强行灌注逆生真炁,猛地掷出。玉质化的砖块带着破空声砸向百米外的倭寇掩体。但距离实在太远,动能在半空中大幅衰减,被小野正夫等人轻松翻滚躲开。 张之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自己黯淡无光的双手:“这帮孙子,平时不是最喜欢喊着口号板载冲锋吗?今天怎么全转性了,属王八的?” “这叫精明。”老王头靠着墙根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倒转八方固然霸道,但对精神和炁的消耗大得离谱。尤其还要在这种远距离的点射中,精准操控每一发子弹的轨迹,老人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 “再试一次。”明子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 十分钟内,四人又尝试了三次换向突围。 毫无悬念,全部被逼回。 倭寇展现出了极度精明且恶心人的战术。不撕咬,不肉搏,就远远地吊着。左边冲,右边放冷枪;右边冲,左边放冷枪。 四人明明都有着在异人界足以横着走的绝顶天赋。张之维的金光咒、明子的逆生三重、老王头的倒转八方、李慕玄的轻功。但在这种毫无死角、绝对理智的现代军事战术面前,竟然完全找不到发力点。 张之维想用雷法劈人,但百米的距离已经超出了五雷正法的精准控制范围,盲目放雷只会加速耗空自己。老王头的力场只能被动防御,根本罩不住那么远的敌人。 空有一身通天本领,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感,让四人如鲠在喉。 明子的情况更糟。逆生二重虽然能修复皮肉,但真炁不是无限的。之前的战斗加上硬顶雷法,他的经脉已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白玉般的皮肤下,隐隐渗出血丝。 这片断墙,彻底成了他们的死地。 远处,小野正夫看着怀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差不多了。这些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 “曹长,要不要冲锋?” “蠢货!”小野正夫反手一巴掌扇在副射手头上,“继续点射!他们已经是网里的鱼,只要不靠近,他们连咬人的机会都没有!” 土墙后,老王头活动着抽筋的手指,苦笑一声:“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快被榨干了。再这么耗下去,顶多半炷香,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李慕玄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破皮流血。 “难道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这儿?!”李慕玄猛地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我去引开火力,你们走!” “坐下!”老王头厉喝,“你那点三脚猫的轻功,出去就是活靶子!还嫌不够丢人?” 死局。 完完全全的死局。 老王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暗自调动丹田内最后一丝残炁,准备拼了这条老命,哪怕拉上几十个垫背的,也要把李慕玄送出去。 张之维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准备不顾经脉受损,强行催动五雷正法,硬开一条血路。 就在四人陷入绝望,准备做困兽之斗、玉石俱焚的瞬间。 村子外围的风雪夜中。 突然。 砰! 极其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第23章 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砰! 不是三八大盖的脆响。这枪声闷得像是在破鼓上敲了一记。 百米外,正趴在雪地里准备扣动扳机的倭寇副射手,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狗皮帽子连带半块头盖骨飞了出去,红白相间的液体溅了旁边的小野正夫一脸。 小野正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整个人懵了一秒。 作为在关东军特务机关进修过的老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迅速扫视弹道来源。 不是从那片土墙后打出来的。 是从村外的白桦林! “敌袭!后方敌袭!” 小野正夫扯着嗓子咆哮,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嘶哑又尖锐。 倭寇的阵型瞬间乱了。原本死死盯着土墙、维持着绝对压制力的十几个枪口,下意识地调转方向,指向村外的白桦林。就这一个动作,那个密不透风的火力网,裂开了一道口子。 土墙后。 老王头耳朵抖了抖,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起。 “包围圈破了!走!” 老头双手猛地往外一推,十指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维持了半天的半球形力场瞬间消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顺着墙根就往下溜。 张之维一把薅住老王头的后领子,将他提溜起来。 张之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力场刚撤,他身上黯淡的金光轰的一声重新燃起。虽然不如全盛时期那般耀眼,但依旧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霸道。 “孙子们!爷爷不陪你们玩了!” 张之维像头被激怒的熊,直接撞碎了半截土墙,顶在最前面,脚掌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明子一言不发,逆生三重的白光包裹全身,紧紧跟上。他的左臂还在渗血,经脉里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楚,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李慕玄憋屈了半天,眼看有活路,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他脚下踩着全性的轻功步法,身形压得极低,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猴子。 村外林子里。 砰!砰!砰! 乱七八糟的枪声此起彼伏。听声音,有老掉牙的汉阳造,有打猎用的土铳,甚至还有几支连发都做不到的火绳枪。 火力弱得可怜。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好几发子弹直接打在了倭寇前方的磨盘上,连个火星都没蹭出来。 但就是这阵乱枪,直接打乱了小野正夫的节奏。 “不要乱!分出三个人火力压制树林!其余人继续盯着土墙!”小野正夫一巴掌扇翻一个乱开枪的士兵。 晚了。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火力空窗期,张之维已经顶着金光冲出了五十米。 “开枪!拦住他们!”小野正夫举起南部十四式手枪,冲着张之维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张之维的金光上,炸开几团火星。张之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现在的金光早就成了强弩之末,硬抗子弹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他硬是没停步,反而跑得更快。 “张师兄,低头!”明子在跑动中冷喝一声。 他随手捡起半块碎砖,灌注仅存的逆生真炁,甩手砸出。 玉质化的砖块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线,精准砸中一个正在拉栓的倭寇面门。那倭寇连惨叫都没发出,鼻梁骨粉碎,仰面栽倒。 “老子先走一步!”李慕玄跑得最快,仗着身形灵活,在几个弹坑间连续翻滚,第一个窜进了白桦林的边缘。 老王头被张之维拎着跑,一双小短腿在半空中直蹬。眼看几发流弹就要追上张之维的后背,老头咬破舌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半个圈。 子弹擦着张之维的耳朵飞了回去,打碎了旁边的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冰渣子炸了一地。 四人一头扎进白桦林。 刚跑出几十米,周围的树干后面就探出十几个黑洞洞的枪管。 “站住!别动!” 一个粗犷的东北口音在雪夜中响起。 张之维身上的金光一阵闪烁,随时准备动手。明子眼神一沉,右手捏住了袖口里的半截木刺。 李慕玄更是直接骂出了声:“娘的,刚出狼窝又进虎穴?没完了是吧!” “别动手!我们是中国人!”老王头赶紧大喊一声,顺势剧烈咳嗽起来。 树干后面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穿着油光发亮的破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烂了半边的狗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把膛线都快磨平的汉阳造,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汉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上下打量了四人几眼。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大个子。 一个白头发、皮肤泛着白光的少年。 一个流里流气的小子。 还有一个干瘪的小老头。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邪门。 但汉子看清了他们身上沾着的倭寇血迹,又看了一眼村子里正在跳脚大骂的日本兵。 他放下枪口,冲身后摆了摆手。 “自己人,把枪放下。” 周围的树丛里陆陆续续钻出二十多个人。 张之维扫了一圈,眼皮直跳。 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披着麻袋的。手里的家伙更是寒碜,除了几把破步枪,剩下的全是大刀片子、红缨枪,甚至还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锄头。 “我还以为哪路天兵天将下凡了呢。”张之维吐出一口血沫,忍不住吐槽,“你们这装备,全性看了都得发两块大洋扶贫。拿红缨枪打机枪,你们怎么想的?” 领头的汉子没搭理张之维的烂话。 他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压低声音:“小鬼子人多,火力猛。咱们这几条破枪顶不了多久。先撤出这片林子,跟我来!” 汉子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四人对视一眼。现在没得选,只能跟上。 一伙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了半个多小时,彻底把村子甩在身后,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风雪被山壁挡住,气温稍微回暖了一点。 汉子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明子走到汉子面前。他身上的逆生白光已经散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脸颊因为失血有些苍白。 “你们是什么人?”明子盯着汉子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 汉子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汉阳造上的雪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游击队。” 明子眉头微皱:“正规军呢?关东军打进来了,奉天的驻军不出来管事?” 听到这几句话,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旁边的几个汉子也纷纷往雪地里啐唾沫。 “跑了。”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上面下了死命令,不抵抗,直接把东三省让给小鬼子了!几十万大军,一枪没放,全他娘的退进关里了!” 张之维瞪大了眼睛,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一枪没放?就这么把地盘扔了?这帮当兵的要脸不要?” 李慕玄冷笑一声,掸了掸身上的雪:“名门正派的做派,不都这样吗?遇到硬茬子先保全自己。满嘴的仁义道德,真遇上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明子没理会李慕玄的夹枪带棒。他只是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四年前那个满地鲜血的村庄。 “既然正规军都跑了,你们留下来干什么?”明子问。 汉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汉阳造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 “正规军不打,我们自己打!” 汉子环视了一圈身后的兄弟,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当官的能跑,我们往哪跑?这黑土地是我们东北人的家!老婆孩子、爹娘祖宗全埋在这儿!连家都不要了,那还叫人吗?” 汉子转头看向明子四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敬佩。 “我们本来在几里外活动。远远听到这边枪炮声打得热闹,” “大队长说,这年头敢留下来跟小鬼子干仗的,都是有种的东北爷们!都是咱们志同道合的同志!” 汉子拍了拍胸脯,羊皮袄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我们就赶过来了。不管你们什么路数,只要杀鬼子,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第24章 死死咬上来 避风的山坳里,寒气被两侧的石壁挡了大半。 张之维靠着一块冻硬的青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在这群人身上扫来扫去。 二十来号汉子,正借着地上的积雪反光,稀里哗啦地清点家当。张之维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这群人凑来凑去,也就七八条烧火棍似的破旧步枪。有的连枪栓都松散了,开一枪准星能抖三抖;有的枪托裂了长口子,硬是用几圈生锈的铁丝死死缠着。剩下没枪的人,手里全提溜着崩了卷口的大刀片子,或者削尖的红缨枪。几个人腰带上还别着几个冒着土腥味的黑疙瘩,分明是拿草纸糊出来的土制炸药。 就这么点破铜烂铁,刚才居然敢在林子里冲着倭寇的机枪阵地开火。这不叫打仗,这叫嫌命长。 “哥几个。”张之维咧了咧嘴,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冷气,“听刚才林子里那几声响,我还当是东北军的王牌主力留下来抗日了。就这点家当,你们也是真敢往上顶。没预谋,纯粹听见枪炮声脑子一热就过来了?” 领头的魁梧汉子没搭理张之维的烂话。他把十几颗子弹往破狗皮帽子里一兜,粗糙的手指扒拉了两下,当场骂了一句脏话:“娘的!圆头、尖头全混一块!汉阳造的枪膛,非得塞三八大盖的子弹,卡壳卡得老子差点把枪管炸了!” 汉子拍了拍胸脯,自报家门:“老子叫韩守义,是这伙人的‘炮头’,专门负责带队打仗。” 明子靠着石壁,体内逆生真炁缓慢流转,死死压住左臂渗血的伤口。他盯着韩守义,声音干涩:“你们不是游击队。你们的站位没有战术,连民兵都算不上。” 韩守义愣了一下,咧嘴刚要开口,人群后方走出一个披着黑棉袄的中年男人。 “小兄弟眼力毒。现在干的是游击的活,不过这老底,确实不怎么干净。”男人走上前。他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陈年旧疤,皮肉翻卷着。但他身上没半点草莽汉子的豪迈,手里还习惯性地拨弄着一串算盘珠子做的手串。比起土匪头子,他看着倒更像个精打细算、常年盘账的老掌柜。 这就是之前韩守义嘴里提过的“大队长”,也是这伙人的大当家,魏山河。 魏山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没点火,就放在嘴里干嘬了两口,尝个烟味儿。 明子看着他,直接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队伍?哪个番号的?” “青龙山绺子。”魏山河也不绕弯子,直接交了底,“别把我们想得太高尚,也别拿正规军的帽子往我们头上扣。手底下的兄弟,不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好多人本来就是吃绿林这碗饭的。” 他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截过过路的商队,绑过富户的肉票,也跟奉军、地方保安团做过买卖。手里都有人命。” 明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张之维听乐了,靠着石壁挑了挑眉:“大当家够坦诚。就你报的这串履历,放关内,拉出去枪毙几个来回都嫌少。” 魏山河干笑一声,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等把小鬼子杀干净了,哪天有当官的来算这笔旧账,老子认栽,脑袋揪下来给他当尿壶。” 他顿了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奉天沦陷后,倭寇派了两个翻译官上山,许了金条和大洋,让老子带路清剿其他抗日的山头。我把那俩汉奸的脑袋挂旗杆上了。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跪着给外人当狗。” 老王头蹲在雪地里,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嗤笑出声:“对味儿。绺子和咱们全性一样,都不靠牌坊活着,立那玩意儿太累。” 李慕玄缩在旁边,看着这群真正的土匪。他那极度敏感、总喜欢用正邪标榜自己的神经,出奇地没有发作,第一次没有用名门正派那一套规矩来给人贴标签。 一个瘸着腿的干瘦汉子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老崔。”韩守义指了指瘸子,“早年在采石场干爆破的,一刀把监工捅了,连夜逃上青龙山。左腿的枪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老崔腰里缠着一圈土炸药,手里攥着几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棒子面饼。他走到四人面前,先是扫了一眼明子白化褪去后依然苍白的脸色,没吱声。接着把饼往张之维怀里一扔,顺手捏了捏张之维胳膊上的肌肉,撇了撇嘴。 “这身板,一顿得造三斤粮食。异人的饭量比马还大,我们绺子可养不起你这种饭桶,吃完赶紧滚蛋。”老崔嘴里骂骂咧咧,手里却没停,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布条,扔给明子包扎。 张之维咬了一口饼,硬得差点崩掉门牙。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嚼一边骂:“老子自己带嘴来的,吃你家大米了?这玩意儿砸狗狗都得脑震荡。” 两人互怼的功夫,明子已经蹲在地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他盯着地图上的几条线,一言不发。 韩守义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黑疙瘩标志上。 “鹰嘴岭旧寨。”韩守义解释道,“正常脚程,顺着冰河走,一晚上能摸过去。但咱们现在带伤的带瘸的,怎么也得三个时辰。” 明子抬起头:“正规军有卡车,走大路比我们快。三个时辰,足够他们把出口堵死。” 韩守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路快,但他们不敢进山。鹰嘴岭旧寨底下,有一条早年为了防官兵围剿挖出来的废弃矿道。老崔当年在里头埋过雷子。只要咱们钻进去,小鬼子把山头炸平了也逮不到人。”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村庄废墟。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碾碎了夜色。两支满编的日军小队跳下车,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整齐的嘎吱声。 小野正夫打着手电筒,蹲在村口的雪地里。地上除了几个异人战斗留下的深坑,还有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他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超过二十个人。步法乱,装备轻,没有重武器。是本地的土匪武装。”小野正夫站起身,脸色阴沉,但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没有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武装吓住,反而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异人再强,带着一群拖油瓶的土匪,也就是个活靶子。 “第一小队,带上迫击炮,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小野正夫拔出指挥刀,指向北面,“第二小队,抢占通往鹰嘴岭的近路!切断他们的退路!” 他转过头,看着本地向导牵着的一条吐着舌头的猎犬。猎犬在老崔之前留下的一块带血的破布上嗅了嗅,猛地朝着山坳的方向狂吠起来,四爪刨地,急不可耐。 山坳里。 放哨的土匪突然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滑下来,声音里带着惊恐的慌乱:“大当家!有亮光!” 众人抬头。 一发惨白的照明弹在远处的夜空中冉冉升起,将整片雪原照得亮如白昼,连树枝上的积雪纹理都清清楚楚。 魏山河脸色一变,手里的算盘珠子猛地一停。他一把抓起烟袋锅,压低声音怒吼:“拔营!不许生火!多余的破烂全扔了,立刻进冰河!” 话音刚落。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动静。 明子和张之维同时抬头。 轰! 一发迫击炮的试射弹精准地砸在山坳外围。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泥土、碎石混合着积雪被炸上半空,队伍刚刚停留的位置直接被炸翻,气浪把几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小野正夫已经死死咬上来了。 第25章 得有人留下点火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粒子,刀割般刮过脸颊。 一行人在没过小腿肚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队伍末尾,几个土匪正倒退着走,手里攥着折断的松树枝,胡乱扫平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大当家,这扫得坑坑洼洼的,小鬼子又不瞎,能骗过去吗?”一个拿着松枝的年轻土匪冻得直哆嗦。 魏山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不需要全盖住。雪一停,痕迹自己会淡。咱们弄乱脚印,只是为了让后面的追兵多犹豫半刻钟。打仗,抢的就是这半刻钟。” 旁边,老崔一瘸一拐地拎着一只刚套住的野狗。他扯下一截伤员换下来的、浸透了黑血的绷带,死死绑在野狗的后腿上,然后照着狗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野狗吃痛,嗷呜惨叫一声,拖着那条血绷带,发疯似的朝着东北方向的岔路窜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且带血的脚印。 “鬼子带了狗。”魏山河把算盘手串塞进怀里,“这叫狗溜狗。运气好,能带着他们往山沟里绕上十里地。” 队伍继续向前。四个平时在异人界心高气傲的年轻一辈和名宿,此刻也被这恶劣的地形和连番血战磨平了脾气,彻底沦为了队伍里的苦力。 张之维的道袍早成了碎布,他此刻正架着一个腹部中弹的土匪,深一脚浅一脚地趟雪。 “兄弟,你这血可别往我脖子里流了,冻上了拔毛啊。”张之维喘着粗气,嘴里抱怨,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死死托着那土匪的后背。 土匪疼得直抽气,惨笑道:“小道长……我这百十来斤,拖累你了。” “少废话,留着力气喘气。”张之维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另一边,明子背着一个沉重的木制弹药箱。这箱子里装满了全队仅剩的子弹和几颗土炸药,死沉。他没有擅自离队去断后或者追杀敌人,而是老老实实服从了魏山河的安排。明子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处,正泛着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白光。他必须时刻维持着低强度的逆生三重,才能保证在这极寒和负重下体力不衰。 队伍中段,李慕玄满身泥水,正架着走路直打晃的老王头。 “老东西,你这身骨头比猪还沉!”李慕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脚下发力,把老王头往自己肩膀上又提了提。 老王头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干咳了两声:“臭小子……嫌沉你松手啊。” 李慕玄冷哼一声,嘴上骂得难听,两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老王头的胳膊,半点没松开。 “啪嗒。” 走在明子前面的韩守义,脚下踩空滑了一下。他腰间挂着的一个物件掉进了雪窝里。 张之维眼尖,借着雪光看清了那东西,顿时乐了:“哟,韩炮头,五大三粗的汉子,怀里还揣个布老虎?这针脚缝的,眼睛一上一下,手艺够潮的啊。” 韩守义脸色一变,赶紧弯腰把那只沾了雪水的布老虎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在羊皮袄上蹭干净,重新贴身塞进怀里。 “你懂个屁!”韩守义瞪了张之维一眼,“我闺女缝的。占地方不说,还硌人,老子早想扔了。” “那你扔啊。”张之维撇撇嘴。 韩守义没接茬。他摸出一根快冻硬的烟卷,咬在嘴里没点火,闷头往前走了几步,才干涩地开口:“老子以前家里是跑马帮的,不缺钱。后来为了争地盘,带人砍了对头全家,惹了官司,这才带着几个兄弟上了青龙山落草。” 他把烟卷吐掉,搓了搓冻僵的脸:“我那婆娘嫌这日子见不得光,带着闺女跑进关内了。走的时候,闺女就把这玩意儿塞我手里了。” 韩守义拍了拍胸口鼓起的那一块,声音低了下去:“嘴上说没家了,但这玩意儿带着,总觉得还有个念想。老子就是死,也得带着它一起埋土里。” 明子背着弹药箱,走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 三十里外,岔路口。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交叉打在雪地上。 小野正夫半蹲在地上,军靴踩着几滴已经冻成冰碴的暗红色血迹。旁边,军犬正对着那串通向东北方向的凌乱脚印狂吠。 “曹长,目标往那边逃了。”一名日军士兵端着枪汇报。 小野正夫没有起身,他摘下手套,伸出手指在那个带血的脚印里按了按,又比划了一下深度。 他抬起头,眼神像狼一样阴冷。 “蠢货。”小野正夫站起身,一巴掌抽在士兵的头盔上,“流了这么多血,步伐应该虚浮沉重。这串脚印太浅了,重量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的!这是野兽的脚印!” 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打向正北方向那片被人用树枝胡乱扫过的雪地。 “他们在掩饰正北的路线。前面是鹰嘴岭。”小野正夫一把抓过通讯兵,“立刻通知迫击炮小队,目标大概率在鹰嘴岭山口,给我覆盖射击!第二小队不要跟在后面吃土了,从侧翼全速穿插,抢占鹰嘴岭的高地!” “嗨!” …… 风雪中,队伍刚摸到鹰嘴岭山口的边缘。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这声音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魏山河走在最前面,脸色骤变,算盘手串猛地攥紧:“卧倒!炮击!” 轰! 第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在队伍中段炸开。 火光冲天,巨大的气浪夹杂着弹片和锋利的碎石向四周无差别扫射。两个躲闪不及的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炸成了一团血雾,残肢断臂飞溅在雪地上。 “散开!找掩体!”韩守义睚眦欲裂,嘶吼着扑倒在雪地里。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炮弹砸落,把这片山口炸得地动山摇。队伍瞬间被炸散,惨叫声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 一发炮弹落在了张之维附近。 “操!”张之维眼角狂跳,他来不及躲避,只能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炁。 一层薄弱但凝实的暗金色光芒从他体表爆开,瞬间扩大,将身边那个腹部受伤的土匪以及另外两个离得近的兄弟死死护在下面。 炮弹在金光外三米处爆炸。 剧烈的冲击波狠狠砸在金光上,张之维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金光如同碎玻璃般炸裂,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外的枯树干上,跌进雪窝里半天爬不起来。但那三个土匪保住了命。 右侧山壁上,一块重达数吨的巨石被炮弹震松,眼看就要砸向下方几个还在往外爬的伤员。 明子扔下弹药箱,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了过去。 他双手死死顶住那块即将砸落的巨石,体内的逆生真炁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嗡—— 巨石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白玉光泽,内部结构被强行同化加固,硬生生在半空中卡住了两秒。 “爬出去!”明子咬牙怒吼,额头青筋暴起。 几个伤员连滚带爬地从巨石底下窜了出去。 下一秒,明子的真炁耗尽,巨石上的玉质光泽褪去,“咔嚓”一声彻底崩裂,砸在地上。明子脱力后退,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 炮击停止了。 硝烟散去,满地狼藉。四名异人各自靠在掩体后,脸色惨白。他们终于意识到,在成建制的现代军队火炮面前,个人的武勇和局部救场,根本无法改变整个队伍被按着打的局面。 “别停!进旧寨!”魏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沙哑。 众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鹰嘴岭的废弃旧寨。这里是他们原定的补给点,地窖里藏着几十条枪和过冬的粮食。 韩守义一脚踹开地窖上面掩盖的木板,正要往下跳,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地窖里空空如也。别说枪,连一粒棒子面都没剩下。 张之维走上前,顺着韩守义的目光看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旧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挂着两具尸体。那是魏山河提前留在这里看守补给的两个兄弟。尸体随风摇晃,脖子上的勒痕深得发紫。 “狗娘养的……”韩守义双眼通红,拔出刀就要去砍绳子。 “别动!有诡雷!”老崔一把拉住韩守义,指了指尸体脚下拴着的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钢丝。 魏山河盯着那两具尸体,没有愤怒,只有让人胆寒的冷静。“补给没了,人也被杀了。他们不是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是已经有一支队伍抄近道,堵在我们前面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山口这条路,彻底成了死胡同。 魏山河转身,看向旧寨西侧那条在夜色中蜿蜒的黑色带子。 “走黑水河。”魏山河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大当家!黑水河还没冻结实!”韩守义急了,“这会儿踩上去,冰窟窿能吞活人!而且绕道黑水河,脚程至少多出一个时辰!” “走山口,立刻就会撞上鬼子的机枪阵地。走冰河,赌命。”魏山河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我选赌命。” 没人再反驳。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黑水河的方向急行军。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水河的河岸。 河面宽达百米,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河道两侧光秃秃的,连棵能当掩体的树都没有。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老崔打头阵,用手里的破木棍敲打着冰面,试探着厚度。 众人刚踏上冰面不到十米。 砰! 河对岸的黑暗树林中,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枪口火光。 一发子弹贴着魏山河的头皮飞过,打在冰面上,溅起一团冰渣。 紧接着,对岸的林子里探出十几支步枪的枪管,拉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清晰可闻。日军的侧翼小队,已经提前一步抵达了对岸。 与此同时,身后的树林里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军犬的吠叫,小野正夫的主力部队正飞速逼近。 众人被死死压在毫无遮挡的冰河边缘,进退维谷。 老崔趴在冰面上听了几息,敲了敲冰层,只说了一句:“能过。但想让后面的人过不来,得有人留下点火。” 第26章 前面还有 冷风如刀。冰河前,老崔瘸着腿,快速解下腰间缠着的一圈土炸药包,在冰面上重重敲打了几下。 “听好!”老崔吐掉嘴里的枯草,指着宽阔的河面,“这冰层扛不住一拥而上。所有人分散,拉开距离!伤员和弹药先过!这几个会法术的兄弟,压住两边火力。我留下来断后,等你们过去,我炸了这冰面,断小鬼子的路。” 明子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我留下来点火。我跑得比你快。” “你懂个屁的炸药!”老崔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这见鬼的湿雪天,风向怎么吹?引线燃速多快?你知道?外行留下,要么炸不死鬼子,要么把前队全卷进去。滚去过河,别在这碍事!” 明子闭上嘴,不再反驳。 渡河开始。 李慕玄冷哼一声,脚下踩着全性轻功,身形贴着冰面滑出,快得像道黑影。对岸林子里,两名日军刚拉动枪栓,准备开火。 李慕玄不进反退,卡在对方装填的空档,猛地窜到侧面。他没有硬拼,借着冲力一脚踹飞一个,夺过三八大盖,顺势趴在雪窝里,架起枪。 “这火力点,小爷占了!”李慕玄得意地回头。 砰!一发冷枪从侧后方射向他的后背。 李慕玄来不及躲避,大脑一片空白。 半空中,子弹诡异地扭偏了三寸,擦着李慕玄的胳膊飞过,打在身后的枯树上。 老王头站在冰面上,双手维持着倒转八方的架势,整个人突然脱力,扑通一声栽倒在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李慕玄愣了一瞬,咬咬牙,扔下枪冲回冰面,一把将老王头拽起,直接背在肩上。 “老东西,平时让你少吃点!”李慕玄骂骂咧咧,脚下却踩得飞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背起师父逃命。 另一边,张之维站在冰面中央,身上金光暴涨。 砰砰砰!对岸和后方的子弹打在金光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子弹打不穿金光,但巨大的动能震得张之维连连后退。 咔嚓!脚下的冰层传来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张之维脸色铁青。他有心冲过去杀个痛快,但脚下的冰面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反冲力。他只能像个活靶子,边退边挡,把几名伤员死死护在身后,憋屈得直磨牙。 明子捡起地上日军掉落的几支破步枪,双手泛起白光。逆生真炁灌注其中,枪身和枪托瞬间蒙上一层玉质光泽。 他没有花精力去炼制什么夸张的法器,只是强行加固材质,保证投掷时不会碎裂。 嗖!嗖!嗖! 玉质化的步枪被明子当成标枪,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向对岸的日军掩体。几名日军被砸得头破血流,前方的火力网出现短暂真空,队伍趁机加速过河。 “快走!”老崔半跪在冰面上,手脚麻利地把几个炸药包塞进冰层裂缝里。 韩守义留在老崔旁边,帮忙拉扯引线。 “老崔,”韩守义一边扯线一边开口,“你这腿,这命,搭在这儿值吗?” 老崔头也不抬,把引线埋进雪里:“少放屁。老子当年杀那个监工,根本不是为了替苦工出头,是那王八蛋扣了老子赌钱的本金。老子上山后,绑票的买卖也没少干。老子就不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把引线末端捏紧。 “小鬼子来了,把老子当年待过的采石场炸了,没跑掉的工友全被抓去当苦力,累死了就扔进万人坑。”老崔抬起头,脸上带着疤,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回来打仗,不是赎罪。老子就是不想以后连骂我的人,都说咱东三省没爷们。” 韩守义没再说话,用力拍了拍老崔的肩膀,转身朝对岸跑去。 大部分人陆续踏上对岸。 身后的树林里,日军主力的手电筒光柱已经照到了河岸边。 “崔瘸子!点火!”魏山河在对岸怒吼。 老崔掏出火柴,“嚓”地划燃,凑近引线。 就在这时,砰! 一发流弹擦着老崔的手背飞过,直接把露在外面的半截引线打断,火柴也掉进雪窝里熄灭了。 老崔愣住了。 日军前锋已经冲出树林,皮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杂乱的响声。 “引线断了!”老崔冲着对岸大喊,一瘸一拐地扑过去,试图把埋在冰里的引线扯出来重新接上。 咔嚓——咔嚓—— 冰面不堪重负,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老崔!”韩守义红了眼,拔腿就要往冰面上冲。 魏山河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你他娘的找死?冰面快塌了!” “他还在上面!”韩守义嘶吼,挣扎着要起身。 另一边,明子二话不说,脚下一点,就要踏上冰面冲回去救人。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往后拖走。 “别去!”张之维死死抱住明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过去,冰面立刻就会碎,你们俩全得掉进黑水里!” 明子拼命挣扎,体表的逆生白光闪烁不定,眼底满是不甘。 冰面中央。 老崔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又看了看手里那截短得根本来不及跑开的引线。 他笑了。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火柴盒,用力扔向对岸的方向。 随后,老崔抱着那个最大的炸药包,一瘸一拐地往后退,退到了冰层最薄弱的中央。 日军前锋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小野正夫在后方举起了手枪。 老崔咬着牙,用冻僵的手指捏起剩下的一根火柴,在裤腿上用力一划。 火苗窜起。 他没有接引线,而是直接把火苗凑到了炸药包的药捻上。 短得可怜的药捻瞬间燃烧到尽头。 “东三省,有爷们!”老崔扯着嗓子,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脏话。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黑水河上空炸响。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夹杂着冰块和水柱,直接掀翻了整个河面。 冰层大面积塌陷,无数裂缝向四周疯狂蔓延。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掉进了刺骨的黑水河中,厚重的冬装瞬间吸满水,将他们无情地拖入水底。 老崔的身影在火光中瞬间被吞没,彻底消失在翻滚的冰裂与水浪之间。 爆炸阻断了整个冰面。 小野正夫被迫停在对岸,看着横亘在面前的巨大冰窟窿,脸色铁青。主力追兵被彻底截断,除了绕行上游,他们根本过不去。 黑水河对岸,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声和冰块互相撞击的碎裂声。 韩守义跪在雪地里,从雪窝里捡起老崔扔过来的那个火柴盒。他没哭,只是把火柴盒死死塞进怀里,和那个布老虎贴在一起。 魏山河没有停下来祭奠。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对岸的日军,转身挥手:“继续跑!” 张之维松开了明子。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在龙虎山所向披靡的手,此刻却连一个瘸腿的土匪都救不回来。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无力感,比被子弹打中还要让他憋屈。 李慕玄背着老王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跟上队伍。 明子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黑水河。 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双眼通红地喊着“我去杀光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秒,将那份沉重压进心底,转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替所有人承担一切。 队伍在风雪中继续跋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逼近了鹰嘴岭的废弃旧寨。 一个放哨的土匪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当家……前哨来报。” 魏山河停下脚步,拨弄算盘的手顿住了:“说。” “鹰嘴岭正面出口的雪地上,全是新踩出来的皮靴印子。”土匪咽了口唾沫,“小鬼子没全在咱们屁股后面……有另一支小队,已经在旧寨里等咱们了!” 第27章 前有堵截,后路已绝。 风雪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魏山河听完前哨的话,手里盘算的算盘珠子彻底停了。 “后边黑水河那大窟窿,拖不了鬼子主力多久。”魏山河声音干巴巴的,吐出一口白气,“前面鹰嘴岭又被堵了。往里硬冲,后边一合围,全得死。” 他抬起头,左脸那道翻卷的旧疤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狰狞。 “得有人往西走,把狼引开。”魏山河下了判断。 韩守义把手里的汉阳造往雪地里一杵,往前站了一步:“我去。带五个腿脚麻利的兄弟,走西边的猎人沟。” “放屁!”魏山河瞪起眼,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你是炮头!全队就你最能打,枪法最准。你去了,这队伍谁带?” “我不去,谁去?”韩守义嗤笑一声,粗糙的手指点了一圈,“让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还是让这带伤的白毛小子去?” 张之维靠着石头,扯了扯嘴角想骂街,但胸口疼得没接上话。 韩守义拍了拍枪托,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我熟马道,闭着眼睛都能摸进猎人沟。拖树枝、撒弹壳、再留点带血的破布。真真假假,保准小鬼子当成大部队。大当家,老崔刚拿命听了响,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就是不想让老崔那包炸药白炸。” “小爷轻功最好,我去!”李慕玄憋不住了。 他实在受不了一个土匪在这儿指点江山,脚下踩出步法就要往外窜:“不就是把他们引开吗?我溜得他们连我脚后跟都摸不着!” 啪! 韩守义一巴掌抡在李慕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诱敌是赛跑吗?啊?”韩守义指着李慕玄的鼻子,“你懂怎么踩出二十个人的脚印?你知道啥时候该露头,啥时候该藏?跑得快有个屁用,你没留对痕迹,人家凭啥跟着你跑?去送死你都送不明白!” 李慕玄捂着脑袋,脸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韩守义,嘴唇咬得发白,但这一次,他出奇地没有顶嘴。 韩守义懒得看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把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掏了出来,连带老崔留下的那个火柴盒,一把塞进魏山河手里。 “有机会回关内,把这玩意儿扔给我家那婆娘。”韩守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没有多余的诀别,没有抱头痛哭。韩守义点了五个平时跑得最快的土匪,扭头就扎进了西侧的风雪里。 队伍只停了不到两分钟。魏山河把布老虎揣进怀里,手一挥,主线队伍立刻转向,贴着山体朝鹰嘴岭摸去。 …… 西侧,猎人沟外围。 韩守义趴在雪窝里,冲远处高坡上的一个兄弟打了个手势。那兄弟立刻站起身,故意在月光下晃了半个身子,接着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都退着走!步子踩乱!”韩守义低声命令。 几个土匪手里攥着折断的松树枝,一边倒退,一边在雪地上扫出大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韩守义从兜里掏出一截绷带。那是刚才明子换下来的,上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逆生真炁波动。他把绷带撕成两半,一半挂在灌木丛的刺上,另一半扔在几个脚印中间。 干完这些,六个人立刻钻进猎人沟深处。 一炷香后。 小野正夫带着绕过黑水河的主力部队,追踪到了这个岔路口。 军犬对着雪地狂吠。小野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捏起那块带血的绷带,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血迹没完全冻透,刚留下不久。”小野正夫站起身,看着满地杂乱的脚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目标受了伤,走不快了。这脚印的数量,也是那群土匪的规模。” 上级的死命令压在他头上,小野绝不可能放过这几个异人。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全速追击!目标逃进了这条山沟!”小野拔出指挥刀,带着主力部队一头扎进了猎人沟。 …… 另一边,主线队伍正艰难地向鹰嘴岭靠近。 队伍末尾,李慕玄没再往前凑。他手里拿着一根硕大的松树枝,学着韩守义刚才教的手法,一步一退,把队伍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平。风雪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之维看着在后面闷头干活的李慕玄,挑了挑眉,没出声。 明子走在队伍中段。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时刻握着玉质木剑寻思着怎么去杀前头的鬼子。他架着一个腿部中弹的伤员,逆生真炁顺着手掌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别看地,看我的肩膀。”明子声音平静,“跟着我的呼吸走,一步一换气。别停。” 老王头趴在李慕玄背上,浑浊的眼睛扫过明子,又看了看自己这个终于知道该干点啥的徒弟,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无声地笑了笑。 …… 猎人沟深处。 韩守义靠着一块巨石,探出头往沟口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操,狗娘养的变精了。” 小野正夫没有把所有人全带进来。他在沟口留了一个分队,两挺机枪直接架在了高处,把退路彻底封死。 这猎人沟是个葫芦地形,肚子大,口子小。进来了,退不出去。 跑是跑不掉了。 韩守义吐出嘴里的雪水,拉动汉阳造的枪栓。 “兄弟们,黄泉路上搭个伴。”韩守义抬起枪口,“打!” 砰! 枪声在寂静的沟内炸响。一个正在探路的日军尖兵被爆了头。 听到枪声,小野正夫不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被困住了! “就地掩护!机枪压制!”小野正夫亲自带人往前压。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在巨石上,打得碎石乱飞。韩守义等人手里那几条破枪,在正规军的火力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噗! 旁边的一个土匪兄弟半个脑袋被削飞,红白之物溅了韩守义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韩守义左肩中了一枪,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雪窝里。他咬着牙爬起来,扣动扳机。 咔。 空仓挂机。没子弹了。 周围再没有枪声,五个兄弟全死绝了。 韩守义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听着越来越近的皮靴声,习惯性地往怀里摸去。 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布老虎,连带老崔留下的火柴盒,全塞给魏山河了。 “老崔你个王八蛋……”韩守义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气笑了,“走也不给老子留根洋火。” 他随手抓起身边一根还在燃烧的枯树枝,连滚带爬地扑向身后的雪坡。那里压着两块大石头,石头缝里塞着他们仅剩的几包土炸药。 小野正夫刚好带人冲过转角。 韩守义看着小野,咧嘴一笑,把燃烧的树枝狠狠捅进了炸药捻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沟内回荡。这点土炸药炸不死几十米外的小野,但爆炸引发的震动,彻底唤醒了山坡上的积雪。 轰隆隆—— 雪崩夹杂着巨石呼啸而下,瞬间掩埋了整条山道。 韩守义和那五个土匪兄弟的尸体,彻底被深埋在冰雪之下。 …… 半个时辰后。 小野正夫灰头土脸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军帽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挖!把尸体给我挖出来!”小野嘶吼着。 日军士兵拼命在雪堆里挖掘。几具尸体被拖了出来,摆在雪地上。 小野正夫大步走过去,用脚踢开尸体上的积雪。 破羊皮袄,烂棉裤。没有那个高大的道士,没有那个发白光的少年。全是土匪。 空气死一般寂静。 小野正夫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珠子一点点爬满血丝。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断。 他被耍了。被几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土匪,像溜狗一样溜进了这条死沟。 “八嘎!!” 小野正夫一刀劈在旁边的树干上,声音嘶哑得像野兽,“放弃休整!不用管路障!沿着鹰嘴岭的方向,给我追!全部杀光!!” …… 风雪依旧肆虐。 主线队伍在夜色中艰难跋涉,终于摸到了鹰嘴岭的边缘。 前方就是旧寨的轮廓。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体内的金光刚要亮起,却硬生生掐断。他停下脚步,瞳孔微微一缩。 明子架着伤员走上前,顺着张之维的目光看去。 旧寨院子中央,那棵老歪脖子树在风雪中摇晃。树枝上,倒吊着两具尸体,穿着青龙山绺子的破棉袄,脖子上的勒痕深得发紫。 而在旧寨的残垣断壁后,十几支拉着枪栓的三八大盖,正冷冷地指着他们。 前有堵截,后路已绝。 第28章 大当家!你干什么 风雪呼啸。 魏山河趴在雪坡后,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鹰嘴岭旧寨。 算盘珠子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大当家,什么路数?”张之维凑过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难啃。”魏山河声音干巴巴的,吐出一口白气,“寨墙上、木楼里都有人。大概二十个鬼子,还有一挺轻机枪。正堵着矿道入口。” 明子眉头微皱:“后边追兵呢?” “最多半个时辰。小野那疯狗就得咬上来。”魏山河把算盘塞进怀里,“没别的路,强攻。不进去就是死。” 张之维咧嘴:“行啊,二十个人,一挺机枪。道爷我全盛时候当个屁放了。现在?当筛子打吧。” “别硬拼,夺入口。”魏山河飞快布置,“老规矩,分三线。正面兄弟们用剩下的子弹佯攻。小道长、白毛小子、老王头,机枪一露头,你们从侧面摸上去短促突击。” “后边峭壁谁去?” 李慕玄把王耀祖往雪地上一放:“我去。小爷轻功最好,摸掉观察哨。” “行。”魏山河点头,“顺子,你带路。你熟那条暗槽。” 一个面皮冻得发紫的年轻土匪背着大刀片子,重重点头。 李慕玄冷哼一声,转身扎进风雪。 绕到旧寨后方,峭壁像刀劈斧砍般陡直。李慕玄抬头看了一眼,没心思显摆全性的轻功。他的体力快见底了。 双手扒住岩缝,抠住以前土匪留下的烂麻绳。李慕玄提着一口炁,手脚并用往上蹭。 滑了几次,指甲缝里全是血。 “全性的小爷,落到爬泥巴的地步。”李慕玄心里暗骂。 顺子跟在后面,手脚倒是麻利。 两人摸到寨墙后方。一个日军观察哨正背对着他们抽烟。 李慕玄刚要暴起,脚下一块冻土突然碎裂。 日军猛地回头,端起三八大盖。 砰! 枪响。 李慕玄没中枪。顺子在那一瞬间撞开了他,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死死抱住那个日本兵,两人一起滚下寨墙暗槽。 李慕玄愣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顺子滑落的半个身子。血糊了他一手,热得烫人。 他从小到大,只见过互相捅刀子,这是第一次亲手接住一个替自己挡枪的人。 “他娘的……”李慕玄咬着牙,把顺子放下。 “打!” 正面战场,魏山河一声怒吼。 十来条破枪同时开火。魏山河扯出青龙山的破旗,在雪窝里猛地一晃。 哒哒哒哒哒! 旧寨木楼上的轻机枪瞬间咆哮起来,火舌撕裂黑夜,打得掩体碎石乱飞。 “就是现在!” 张之维眼底凶光一闪。暗金色的光芒再次覆盖全身,虽然稀薄,但依旧狂暴。 他顶在最前面,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冲过空地。 几发机枪子弹扫过来,张之维一把将明子拽到身后,硬生生用后背挡下。 砰砰砰! 金光剧烈震荡,张之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撞翻在雪地里。 “张师兄!”明子喊。 “死不了!别管我,破门!”张之维趴在地上咳血。 明子借着张之维争取的两秒,冲到侧门废墟前。 地上散落着当年山寨用的粗大铁链和半截木桩。 明子双手按上去。体内仅剩的逆生真炁涌动。 “起!” 铁链和木桩表面泛起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脆弱的连接处被强行同化加固。 “兄弟们,撞!”明子怒吼。 几个土匪冲上来,抱起这根临时玉化的撞锤。 轰! 侧门残骸被直接撞塌,木屑纷飞。众人顺着缺口鱼贯而入。 “八嘎!” 木楼上的日军军曹大骂,掏出两枚手榴弹,拔掉引信,直接朝缺口人群扔去。 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散开!”魏山河大喊。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隔空画了个圈。 王耀祖半跪在雪地里,十指错位发力,嘴角溢出黑血。 “滚回去。” 倒转八方! 其中一枚手榴弹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划出一道完全违背常理的弧线,直接倒飞回了木楼上的机枪阵地。 轰! 机枪声戛然而止,木楼被炸塌了一半。 王耀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老头!”李慕玄从后方翻进寨子,一把将王耀祖背到背上,“别死啊老东西!” 缺口打开,土匪们端着刺刀和大刀片子冲入旧寨,直接转入近距离混战。 在这个距离,异人的手段重新占了上风。但四人早不是全盛状态,根本无法持续作战。 张之维爬起来,一巴掌拍碎了一个日军的头盖骨,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他大口喘气,金光暗淡得随时会熄灭。 明子没有去追杀残敌。他守在矿道入口前,手里攥着半截玉化木刺,精准挑开两个试图靠近的日军咽喉,把几个伤员死死护在身后。 李慕玄背着王耀祖,看着几个逃窜的日军,脚步顿了顿。 换作以前,他肯定追上去杀个痛快。 但背上的老头呼吸微弱。 “算你们走运。”李慕玄骂了一句,转身冲向矿道入口。 混战中,魏山河带着两个兄弟冲向控制矿道石门的绞盘。 砰! 一个装死的日军躲在暗处开了一枪。 魏山河身子一晃。他左手捂住腹部,指缝间瞬间涌出大股鲜血。 “大当家!” “别嚎!转盘子!”魏山河一脚踹开那个日军的尸体,右手死死抓住绞盘的摇把,“开门!”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矿道石门开始缓慢抬起。 “撤进去!快!”魏山河靠在绞盘上,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脸色惨白。 刚有几个伤员爬进石门底下,旧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 小野的主力到了。 “迫击炮!”张之维头皮发麻。 轰! 第一发炮弹直接落入旧寨墙内。巨大的气浪把几个人掀翻,陈年的木结构建筑瞬间起火,火光把整个旧寨照得通红。 “快进!入口要塌了!”明子大喊,伸手把张之维拉进石门下方。 李慕玄背着王耀祖也钻了进去。 石门刚刚升到一半,头顶的碎石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咔! 一声刺耳的金属卡壳声响起。绞盘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再也转不动分毫。 几个土匪拼命推摇把,纹丝不动。 “大当家,卡死了!”一个兄弟急得直哭。 魏山河松开摇把。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里的破棉袄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血顺着大腿流到了军靴上。 炮弹还在不断落下,寨外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带着翻卷旧疤的脸。 “外面那组大齿轮被碎石卡了。”魏山河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他伸手把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往怀里最深处塞了塞。 然后,魏山河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大刀。 “大当家!你干什么!”兄弟大吼。 魏山河没回头。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第29章 死一拨,就再来一拨 魏山河拖着那把崩了口的大刀,一步一步往外走。 明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玉化的木刺。他抬起脚,就要跟出去。 “我帮你。”明子声音干涩。 “滚进洞里去!”魏山河头都没回,直接爆了粗口。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外头那机括是连环套。你懂个屁的机关?留在这儿只能碍手碍脚!” 明子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张之维伸出手,一把按住明子的肩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脸上没了半点懒散的表情。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雪迹。魏山河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还在冒热气的黑血。 张之维又看向魏山河的背影,那件破棉袄的下摆已经被彻底浸透,血水顺着军靴往下滴。 “别去了。”张之维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发沉,“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走不了了。” 魏山河靠在石墙上,单手撑着刀柄,喘了口气。 “别拿那种眼神看老子。”魏山河转过头,左脸那道翻卷的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圣人。这旧寨是我当年一手监工修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底下的火药库到底在哪。” 他看着矿道里剩下的人:“韩炮头去引路了,老崔去炸冰了。底下兄弟把该做的全做了。我这个当大当家的,没脸缩在后头装孙子。” 魏山河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沾了血的布老虎。 他把布老虎抛给旁边面皮冻得发紫的年轻土匪。 “周顺,拿着。”魏山河声音平淡,像是在交代账本,“有机会回关内,按韩守义说的地方送过去。没机会,就自己留着。别扔。” 周顺双手接住布老虎。他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没说。 明子收起木刺,双手抱拳,对着魏山河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空泛的劝慰,也没有承诺什么报仇。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张之维靠着石壁,咳嗽了两声:“魏老大,还有什么话想往关内带的吗?” “有。”魏山河拔出大刀,重新握紧。 他看着张之维:“以后回关内,要是遇见青龙山的旧债主,别替老子说好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老子认。” 趴在李慕玄背上的王耀祖咳出一口黑血,翻了个白眼。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玩意儿。”老头声音微弱,嘴上却不饶人。 李慕玄往上托了托老头。他咬着牙,脚下没停,直接钻进了刚升起一条缝的石门。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那股憋屈的火就压不住了。 嘎吱—— 沉重的石门重新升起。幸存的七八个土匪和四名异人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钻进矿道的瞬间。 轰! 日军的迫击炮直接轰塌了旧寨的正面木墙。火光冲天,木屑和积雪四处飞溅。 小野正夫带着两个满编小队,踩着废墟冲进了院子。 魏山河带着四个自愿留下的土匪,躲在断墙后头。 “打!”魏山河一声怒吼。 几条破枪同时开火,放倒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 小野正夫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拔出指挥刀指着火光深处。 “他们是诱饵!异人肯定跑进了地道!”小野正夫嘶吼,“别管这些土匪,找到入口,全速追击!” 旧寨里的巷战正式打响。 魏山河根本不恋战。他开一枪就往后退,专挑犄角旮旯的废墟钻。 小野正夫看出了对方在拖延时间。但他不敢放任魏山河不管。这老土匪太熟悉地形,暗枪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通往矿道的痕迹全指向了旧寨最深处的那排木屋。也就是旧寨的火药库区域。 “第一分队压制!第二分队跟我冲进去!”小野正夫举起手枪连开两枪。 矿道内,阴冷潮湿。 明子等人推着几个重伤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道生锈的千斤石闸。这是当年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得把这闸放下,不然鬼子顺着路就摸过来了。”周顺举着火把,拼命推着石闸的绞盘。 纹丝不动。绞盘早就锈死了,只能靠人力硬推。 张之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石闸上。 他试图调动金光咒,但经脉像被刀刮一样疼。金光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他早就脱力了。 明子走过来,同样收起了逆生真炁。 两人一左一右,用纯肉身的肩膀死死顶住石闸。异人耗尽了炁,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慕玄把背上的王耀祖塞给旁边一个土匪。 “看好这老头。”李慕玄骂了一句,也冲上去,肩膀狠狠撞在石闸上。 “一,二,起!” 加上几个普通土匪,十几个人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用纯粹的力气,和这道生锈的石闸死磕。 一门之隔的旧寨里。 四个跟着魏山河的兄弟全倒下了。 魏山河靠在火药库的木桶上,大口喘气。他左手的刀卷了刃,右手里攥着一串火折子。 他不再试图撤退了。 地上的雪迹和脚印,被他故意引向了火药库深处的一扇假门。 甚至连一把生锈的矿道备用钥匙,也被他随手扔在了假门门口。 砰! 木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小野正夫带着十几名精锐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假门,以及靠在炸药桶上的魏山河。 “入口在这里!”小野正夫大喜。 魏山河看着冲进来的日本兵,吐出一口血沫。 他没看小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手串。 啪嗒。 算盘线断了,木头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山河吹燃了火折子,随手扔进了身下那个早就被他劈开的炸药桶。 引线瞬间点燃,发出嘶嘶的响声。 小野正夫的视线落在那个炸药桶上,头皮瞬间炸开。 “撤!快撤!”小野正夫凄厉地嘶吼,转身就跑。 矿道内。 轰隆—— 众人合力之下,石闸终于松动,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这道石闸,将矿道和旧寨彻底隔绝。 就在石闸落下的同一秒。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黑夜。整个鹰嘴岭旧寨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几十桶烈性炸药同时殉爆。恐怖的气浪掀翻了残垣断壁,地面剧烈震颤。 山石崩塌,烈火冲天。 小野正夫和他带进木屋的主力,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直接被埋葬在火海和碎石之下。 外围幸存的几个日军被气浪掀飞几十米,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们呆呆地看着化为平地的旧寨,彻底失去了追击的目标。 矿道出口。 一块巨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因为刚才的剧烈爆炸,出口发生了小规模塌方。 一双布满血丝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住外面的冻土。 张之维一脚踹开最后的碎石。 众人像泥鳅一样,挨个从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重重摔在雪地里。 冷风一吹,所有人都在发抖。 来时二十多个汉子,现在连带伤员,只剩下七八个人。 四名异人全活着。但没人说话,更没人庆祝死里逃生。 张之维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扯了扯破烂的道袍。 明子坐在雪地里。李慕玄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明子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进寨前,魏山河塞给他的旧寨路线图。 纸的边缘,还沾着魏山河的血。 明子看着路线图。他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双眼通红地喊着要去杀光倭寇。 他转过头,看向正用雪水擦脸的周顺。 “青龙山,还有其他人在打鬼子吗?”明子声音平静。 周顺动作一顿。 他擦干脸上的血,把怀里那个布老虎揣紧。 他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劲。 “有。”周顺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死一拨,就再来一拨。” 远处。 夜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一架巨大的军用运输机破开云层。机翼上印着刺眼的膏药旗。 那架飞机没有飞向前线战场。 它在夜空中转了个弯,径直朝着奉天的方向降落。 第30章 笑川到达 远离鹰嘴岭的一处隐蔽山洞。 冷风顺着石缝往里灌。洞里连堆火都生不起来。 没人哭,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周顺蹲在角落,冻僵的手指哆嗦着,把老崔没来得及用的火柴盒、韩守义那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魏山河断了线的烟袋锅,小心翼翼地拿烂布包在一起,死死系在腰带上。 没条件埋人,这就是青龙山几个当家留下的全部身家。 “报个数,谁没出来。”周顺声音哑得像磨砂纸。 “杀猪的刘二,死在旧寨门槛上了,他娘的还欠我两块大洋没还。” “独眼龙孙麻子,被炮弹削了半边身子,估计是嫌他以前偷看寡妇洗澡遭了报应。” “老酒鬼赵四……” 幸存的几个土匪挨个报名字。没有英雄,没有烈士。只有一堆烂账、几个破外号和死前没骂完的脏话。 洞里静了片刻。 “顺子哥。”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年轻土匪抬起头,“大当家和炮头都交代了,你以后就是青龙山的大当家,大伙听你的。” 周顺一脚踹过去:“放屁!大当家的名号随着鹰嘴岭一块炸没了。谁也别叫我大当家。”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剩下的五六个残兵败将:“咱不硬拼了。这点人不够小鬼子一轮炮火塞牙缝。明天天亮,大伙散开,去投奔黑瞎子沟、野狼岭那些还在打鬼子的山头。” “咱们干老本行。”周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摸情报,扒铁道,抢药,救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明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体表的逆生白光早就散尽。他站直身子:“我跟你们一起。杀倭寇,多个人多份力。” 周顺转过头,看着明子,又看了看张之维和老王头,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拒绝:“别。” 他一点没客气,也没有感激涕零的套话:“几位爷,你们本事大,但太扎眼了。你们往这儿一站,小鬼子的炮弹不用瞄准都能找着靶子。” 周顺指了指洞外:“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带着你们,就是带着催命符。我们这群土匪烂命一条,还想留着扒几段铁轨,不想给你们当陪葬。” 明子沉默。他知道周顺说的是实话。 周顺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在一张破草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地址,揉成团扔给明子。 “这是奉天城外一个抗日联络点。你们先去养伤,找个稳当的渠道再琢磨杀人的事。” 周顺带着几个土匪缩到洞穴深处去分干粮。 这边四个异人靠着石壁,气氛有些发沉。 张之维低头看着自己被炮弹碎石划成破布条的道袍,伸手扯掉一截碍事的布条,忍不住爆了句粗:“操,道爷我堂堂龙虎山绝顶天才,今天差点被几十个普通大头兵做成东北特产冻肉标本。” 他扯着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这帮孙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见面直接拿大炮轰,金光咒再硬也扛不住一顿洗地。” 明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彻底失去光泽的木刺,声音平静:“是我把战争想简单了。这是军队,不是江湖门派切磋。我以为能靠手段杀穿他们。” 老王头靠在李慕玄背上,咳出一口黑血,翻了个白眼:“毛都没长齐,就想着以一挡百?打仗靠的是阵型、火力、情报。你们有啥?有一腔子热血顶个屁用。想抗日,得找懂兵法、懂局势的人合作,不然就是去送人头。” 李慕玄撇撇嘴,强撑着全性妖人的面子:“老东西闭嘴,小爷这叫战略转移。要不是为了背你,我早把那几个机枪手脑袋拧下来了。” 嘴上虽然硬,但李慕玄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明子手里的那张破草纸,把上面的联络点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记得比谁都牢。 “先去附近县城。”明子把纸条收进贴身口袋,“张师兄的伤需要药,老头也快不行了。我们需要补给,顺便找渠道。” 四人迅速达成共识。没有争吵,这一夜的炮火已经把他们那些名门正派、全性妖人的架子炸得粉碎。 天色微亮,风雪渐渐小了。 四人整理好残破的行装,准备离开山洞。 洞口,周顺正叼着半根捡来的烟屁股,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过干瘾。 明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评价这群土匪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没有讲什么民族大义。 明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我不懂你们绿林的规矩。这联络点我记下了。以后,如果青龙山的兄弟遇到异人层面的麻烦,去那个联络点。”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认真:“在门板上画个倒三角。那是三一门的暗记。我看见了,一定会去。” 周顺拿下嘴里的烟屁股,瞥了明子一眼。 他把腰上系着的那包遗物往里塞了塞,拍实诚。 “算了吧,白毛小兄弟。”周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哥一句劝,在这地界上,别把你那三一门的招牌挂得太亮。小鬼子养的汉奸走狗,比这山里的兔子还多。招牌越亮,死得越快。” 他摆摆手,转身走回山洞深处。 明子没再说话,转身冲进风雪中。张之维、李慕玄背着老王头,紧随其后。 同一时间,奉天军用机场。 狂风卷着大雪,整个停机坪白茫茫一片。 一架机翼上涂着膏药旗的军用运输机稳稳降落。舱门缓缓打开。 德川笑川踩着木屐,穿着宽大的和服,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左边的人像猎犬一样趴在地上,鼻子贴着铁皮舷梯一路闻下来;右边的人戴着斗笠,手里牵着几条看不见的无形锁链;后面两人,一个腰间密密麻麻挂满苦无,另一个双手死死缠满刻着猩红咒文的绷带。 铃木将军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早就在停机坪等候。见德川笑川下来,他立刻上前一步。 “笑川少爷。”铃木语气透着几分急躁,“情况有变。小野部队彻底失联。我们的人赶到鹰嘴岭,那里发生过剧烈殉爆,被夷为平地。” 德川笑川嘴角的笑意裂开:“哦?死了?支那的异人也一起被炸碎了?” “没有发现那四名异人的完整尸体。” 第31章 笑川妙计 “没有发现完整尸体?” “哈依!”铃木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发着颤,“现场发生了剧烈殉爆,几百斤的火药把山头都削平了。我们的人翻遍了碎石堆,只找到一些土匪的残肢。那四个异人……应该是趁乱逃脱了。属下封锁不力,请少爷责罚!” 铃木闭上眼,后背已经湿透。他太清楚这位德川家少爷的脾气了,办事不力的手下,通常会被直接扔去喂军犬。 但预想中的军刀出鞘声并没有响起。 “逃了?逃得好啊。” 铃木错愕地抬起头。 只见德川笑川从宽大的和服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把用白鹅毛扎成的大羽扇。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东北风雪天里,他顶着漫天大雪,煞有介事地把羽扇在胸前摇了两下。 铃木看傻了眼。 跟在德川笑川身后的四个奇形怪状的手下也面面相觑。 趴在地上像猎犬一样的人抽动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出声:“少爷,您不冷吗?拿个扇子做什么?” “没文化的东西。”德川笑川羽扇一合,敲在手心,满脸的高深莫测,“支那有本兵法奇书,叫《三国演义》。本少爷最近日夜研读,已得其精髓。我现在扮演的,就是里面最聪明的军师,诸葛孔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懂不懂?”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德川笑川冻得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强撑着把羽扇端稳。 “那些异人既然有胆子露面,还弄出这么大动静,就绝对不可能就此销声匿迹。他们迟早还会跳出来闹事。”德川笑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抓人不用急于一时。我已有一计,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将他们的功法全部拿下。” 听到这话,铃木将军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少爷英明!少爷神机妙算,绝对比那个什么诸葛亮厉害百倍!” 身后那四个手下见长官表态,也不甘示弱,立刻开启了疯狂捧哏模式。 腰间挂满苦无的男人上前一步,猛地一鞠躬:“少爷的智慧如同富士山一样高大!大日本帝国无人能及!” 双手缠满猩红绷带的男人紧随其后:“少爷的计谋一定能让支那人吓破胆!乖乖把功法献上来!” 戴着斗笠的男人憋了半天,绞尽脑汁搜刮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中文词汇,硬生生从嘴里挤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台词: “计、计将安出?” 这句“计将安出”一出来,德川笑川可谓是浑身舒坦。 他用羽扇指了指那个戴斗笠的手下,赞许地点头:“问得好!此计名为——瞒天过海,深入虎穴!”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享受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这才慢吞吞地揭晓答案:“强攻?那是庸才和莽夫的做派。我们现在对那四个人了解多少?根本没有完整的情报!” 德川笑川开始来回踱步:“他们各自到底是什么门派?具体有什么能力?那个能把子弹原路反弹的力场,极限在哪里?那个能用肉身硬扛机枪的人,有没有副作用?我们一概不知!” 铃木将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少爷分析得极是。小野那个蠢猪就是不知道底细,带了两个满编小队去硬拼,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异人界的水深得很,能力千奇百怪,层出不穷。”德川笑川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就算我们调集一个联队,布置天罗地网,活捉的难度也大得离谱。这群人打不过,跑路的本事绝对一流。” 他用羽扇重重敲了敲铃木的肩膀:“退一万步讲,铃木桑,就算你们瞎猫碰上死耗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活捉了。你能保证百分之百拿到功法吗?” 铃木愣了一下,迟疑道:“我们的审讯室有最先进的刑具,老虎凳、电击、吐真剂……” “蠢货!”德川笑川一扇子抽在铃木的钢盔上,“那是异人!不是街坊里卖白菜的普通人!逼急了,人家直接自断经脉,或者干脆在脑子里下个什么禁制。你严刑拷打,人家咬舌自尽;你找人去搜魂,人家把记忆绞个粉碎,让你搜出一堆烂泥!真要是把人逼死,功法断了传承,我们这趟满洲之行就是白跑!” 铃木将军吓得一缩脖子,连连顿首:“哈依!少爷教训得是!属下目光短浅!” “所以,从外部强攻是下下策。想拿到真东西,从内部突破才是唯一的正解。”德川笑川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魅力十足的笑容,“本少爷决定,我要化名为‘孙笑川’,以一个受苦受难的支那人身份,混进他们的圈子里。”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两秒。 “少爷要亲自去当卧底?”趴在地上的猎犬男惊呼。 “这叫打入敌人内部。”德川笑川纠正道,语气中满是自信,“我这口流利的满洲话,加上我这毫无破绽的演技,去骗几个刚刚受了挫、满脑子热血的丧家之犬,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扇了扇风,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画面:“等我用‘孙笑川’的身份跟他们称兄道弟,骗取了他们的绝对信任,把功法的口诀、行炁路线套得一干二净之后……” 德川笑川脸色猛地一沉,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动作。 “再将他们一网打尽!连皮带骨,全部吞下!” “高!实在是高啊!”铃木将军带头疯狂鼓掌,震得手套啪啪作响。 四个手下也跟着大声附和。 “孙笑川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非常像支那的贫苦老百姓!” “少爷亲自出马,那几个异人肯定会被骗得团团转,还把少爷当恩人呢!” 德川笑川听着吹捧,满意地收起了羽扇。这个计划,在他看来简直无懈可击。 半小时后。 奉天日军司令部,位于地下的高级将领专用休息室。 铃木将军和手下都被打发了出去。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 德川笑川脱下那身装模作样的和服,随手扔在地毯上,换上了一身贴身的西服。 他走到休息室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让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种极度清醒的亢奋之中。 刚才在外面,他对铃木等人说的计划,仅仅只是表面的一环。 至于另一半,那是连德川家老家主都绝对不能知道的终极野心。 “舔皇……” 德川笑川靠在沙发上,在舌尖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 国内那帮顽固的老骨头,还天天对着皇居的方向磕头,把那个躲在深宫里、连枪都没摸过的男人当成活着的真神去盲目遵从。 简直可笑至极。 世界格局早就变了。自从几十年前,鹰国人的坚船利炮强行轰开了日本的国门,所谓的“神国”底裤就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 在这个枪炮为王、钢铁咆哮的现代战争时代,靠着一堆虚无缥缈的神话和盲目的忠诚,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日本是被迫走向现代化的,那种被列强按在地上摩擦的恐惧感,一直深植在德川笑川的骨子里。今天有了机枪大炮,明天鹰国人说不定就能造出更恐怖的杀人武器。 如果德川家只想着在军部里争权夺利,只想着怎么去讨好那个傀儡舔皇,迟早有一天,会被更强的火力碾成粉末,连渣都不剩。 但现在,破局的机会来了。 “不惧怕枪炮的异人……”德川笑川捏紧了手里的玻璃酒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他能把这种功法弄到手……如果他能找到批量制造这种异人的方法…… 德川笑川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瞳孔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宏大的画面: 一支完全由异人组成的私人大军。 有了这样一支无视现代热武器的无敌大军,他还用得着看国内那些老东西的脸色? 他还用得着对那个废物舔皇卑躬屈膝? “未尝不能……” 德川笑川盯着杯子里残留的酒液,眼神狂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对,有了这支大军,那个位置,我也未尝不能坐一坐!” 凭什么舔皇只能是万世一系?凭什么他德川家就只能当幕府的将军,当军部的一条狗? 等他掌握了凌驾于现代火器之上的绝对力量,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东亚,都得老老实实地踩在他的脚下! “笑川舔皇……” 想到自己未来君临天下的画面,德川笑川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宽敞豪华的地下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猛地张开双臂,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出了阴暗、放肆而又极其刺耳的狂笑。 “桀桀桀桀桀桀桀——” 第32章 伏击 奉天城外三十里,老北风刮得像刀子。 “咔嗒。” 枪栓拉动的声音。 三把黑洞洞的汉阳造从砖窑顶上的雪窝子里探出来,死死顶住他们的脑袋。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厉声喝问,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明子连手都没抬。 他动作极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草纸,手腕一抖。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汉子脚边。 “青龙山,周顺让来的。”明子声音干涩。 汉子一愣,警惕地盯着四人,用脚尖把纸团勾过来,单手捡起展开。 破草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地址。右下角,还有一个用炭笔涂的倒三角。 那是三一门的暗记。 汉子眼皮猛地一跳。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人的惨状——白毛小子满手血痂,高个道士道袍成了烂布条,小年轻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干瘪老头。 “昨晚鹰嘴岭那场把山头都削平的连环大殉爆……是你们干的?”汉子声音有些发紧。 张之维咧开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道爷我想说是小鬼子自己放鞭炮炸着玩,你信吗?” 汉子没接茬,一把扯下狗皮帽子,对着身后一摆手:“收枪!是自己人!” 砖窑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避风。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烂地瓜和浓重的血腥味。 砖窑负责人叫老刘,是个缺了左耳的中年人。他手脚麻利地搬来几捆干草,又端来一盆黑乎乎的热水和几块破布。 “条件就这条件,几位爷将就对付一口。”老刘把半篮子黑面馒头往地上一放。 四人瘫在干草堆上。 明子拧干破布,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胳膊上的碎弹片。没有逆生真炁护体,镊子夹出铁片的时候,血肉模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张之维就没这么安静了。 “嘶——卧槽!你他娘的会不会上药?”张之维疼得直抽冷气,一把拍开旁边帮忙的土匪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炮弹破片撕成拖把的道袍,心疼得直咧嘴:“老头子统共就给我发了两套衣服!这下好了,回龙虎山非得挨顿挂落。” 明子瞥了他一眼,随手把一块沾着酒精的破布按在张之维后背的伤口上。 “嗷——!”张之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蹦起来,“明子你公报私仇是不是?” “别嚎了。”明子面无表情,“也就是你这金光咒底子厚,换个人,昨晚那几发迫击炮早把你轰成肉泥了。” 张之维靠着土墙,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但攥紧的拳头说明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角落里。 李慕玄嫌弃地看着老刘端来的一碗浑浊药汤,鼻子皱成了一团。 “这特么是熬药还是熬泥巴?给猪吃猪都嫌泔水馊。”李慕玄嘴里骂骂咧咧,手却非常诚实地端起破碗,蹲到王耀祖身边。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粗暴地怼到老头嘴边。 “老东西,赶紧咽下去。小爷可没工夫天天伺候你拉屎撒尿。你要是死在这儿,我都嫌挖坑费事。” 王耀祖翻了个白眼,十指不自然地抽搐着。昨晚强行催动“倒转八方”反弹手榴弹,他的经脉几乎全废了。 他勉强吞下一口苦药,张嘴就骂:“咳咳……老夫就算死,也是被你们这帮蠢货气死的!” 老头挣扎着靠在墙上,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冷笑出声。 “怎么?都不服气?” 王耀祖敲了敲破碗边缘,声音嘶哑刺耳:“昨晚没被小鬼子团灭,那是青龙山那帮土匪拿命给你们垫出来的!你们真以为自己那点手段天下无敌了?” 破砖窑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 明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拿江湖切磋那套规矩去碰正规军!你们脑子进水了?”王耀祖越骂越精神,“打仗是啥?是阵型推进!是火力覆盖!是后勤补给!” 他指着张之维:“你金光咒再硬,能硬过一排重机枪扫射?你能抗几发迫击炮洗地?” 他又指向明子:“你逆生三重能修补肉身,你能修补被炸碎的内脏吗?” 李慕玄不服气地顶嘴:“那咱们的手段就不管用了?小爷昨晚要是近身……” “近个屁的身!”王耀祖一口打断他,“人家拉开百米距离排队枪毙,你轻功再好,在开阔地也就是个活靶子!” 老刘蹲在旁边抽旱烟,听着老头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位老哥哥说得在理。这帮小鬼子和以前的军阀不一样。他们有章法,不跟你们单挑。” 明子把带血的破布扔进盆里,水瞬间被染红。 “你说得对。”明子看着自己的手,“我们之前的打法,全错了。” 认知在这场惨败中被彻底打碎,又重新拼接。 张之维吐出一口浊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行,道爷认栽。这大炮洗地确实不讲理。那接下来怎么打?总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滚回关内吧?” 李慕玄捏碎了手里的半个黑面馒头:“小爷的字典里就没‘逃’这个字。场子必须找回来!”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几位爷,想找场子,现在可不是好时候。”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奉天周边地图,摊在干草上。 “昨晚鹰嘴岭那一炸,小鬼子彻底疯了。今天一早,奉天城里的守备队就全撒出来了。主要公路、铁道线,全设了卡。各大县城的药铺也全被宪兵队盯死了,买二两金疮药都得搜查身。” 老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他们正在拉网式清查周边山头。” 明子盯着地图:“他们这么搜,情报从哪来?” 老刘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还能从哪来?狗汉奸呗!” 老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杀机:“最近你们千万别往附近的村子里去。小鬼子下了血本,用现大洋和大烟土收买了几个软骨头。现在村子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哪怕是个要饭的进去,只要面生,半小时内鬼子的卡车就得开进村!” 张之维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明子却出奇地冷静。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大股部队我们不动。”明子抬头看向老刘,“那小股的呢?” 老刘一愣:“啥意思?” “正规军打仗靠后勤和指令。这么冷的天,这么多部队撒在山里,他们总得吃饭、吃药、打电话汇报情况吧?”明子的手指点在几条蜿蜒的山路上。 老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有!当然有!小鬼子的通讯和补给线拉得很长。小股的传令兵、送给养的马车、还有修电话线的维修队,三天两头在这几条野路上跑。” 老刘叹了口气:“咱们这边的抗日兄弟,现在被逼在山里,最缺的就是枪和药。要是有机会咬他们一口……” 明子看向张之维和李慕玄。 不用多废话,异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彻底拉满。 张之维咧开嘴,活动了一下发出爆鸣的颈椎:“懂了。正面硬刚干不过,那就跟他们玩阴的。” “小爷我最喜欢干这种偷鸡摸狗断人后路的事了。”李慕玄把破碗一扔,眼神兴奋。 休整了半日,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张之维套上一件老刘给的破羊皮袄,遮住了那身显眼的烂道袍。 李慕玄把两把顺来的短刀插进靴筒。 明子把彻底失去光泽的木刺贴身收好,手里拎起一把缴获的三八大盖。 把王耀祖留在砖窑由老刘照看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废弃砖窑。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积雪极深,踩上去容易留下痕迹。 三人施展轻身功夫,专挑树顶和岩石借力,像三道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摸到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山路拐角。 下方是一条窄土路,两侧竖着歪歪斜斜的木质电线杆。 明子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伏低身子,趴在山梁的雪窝里,屏住呼吸。 不多时,山路尽头传来了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还夹杂着几句叽里呱啦的日语咒骂。 明子拨开面前的枯草,探头往下看。 一支日军电话线维修队正沿着山路慢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背着沉重的线拐子和钳子,后面跟着几个端着步枪警戒的士兵。身上全都穿着厚实的黄呢子大衣。 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人。 第33章 按计划行事 “咔嚓。” 在寂静的山道上,这声音极其刺耳。 下方正在排查电话线的十几个日军维修兵瞬间端枪,齐刷刷转头。 “什么人?!”领头的军曹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日语咒骂脱口而出。 李慕玄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怪叫一声,扭头就往侧面那处名为“葫芦口”的山坳里钻。那地方地形狭窄,两边都是陡坡,树林茂密,视线极差。 “八嘎!是抗日分子!追!”军曹立功心切,根本没考虑埋伏,带着十几个手下直接冲了过去。 葫芦口山坳内,风吹过光秃秃的白桦树干,发出呜咽的怪响。 十几个日军刚一头扎进山坳,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通信兵还在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个猎户的踪迹。 一道白影从他们头顶的树冠上无声坠落。 明子根本没有催动逆生真炁。在这场伏击里,任何大范围的炁光都会暴露位置,而且杀普通士兵,纯粹的肉身力量足够了。 他单手扣住那半截玉化木刺,落地瞬间膝盖微屈,精准卸掉下坠的力道。同一秒,手腕一翻,木刺极其利落地捅进第一个通信兵的咽喉。 没有拔出的多余动作,明子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反手一肘砸在第二个通信兵的太阳穴上,随后木刺横拉,割断了对方的颈动脉。 两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倒地,后方的日军机枪手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刚要端起歪把子机枪扣动扳机。 “轰!” 一记微弱的暗金光芒在雪地里炸开,稍纵即逝。 张之维从斜刺里的岩石后撞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连雷法都懒得用,仗着纯粹的肉身爆发力,一巴掌拍在机枪手的钢盔上。 精钢打造的头盔瞬间凹陷。机枪手连吭都没吭一声,颈椎断裂,软倒在地。张之维顺手一脚踩碎了掉在地上的手摇电话机,切断了他们求援的可能。 “敌袭!开火!”军曹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举起手枪。 但还没等他开枪,李慕玄已经去而复返,两把短刀交错,直接切断了军曹的手筋。 剩下的几个日本兵见势不妙,掉头想顺着原路跑出葫芦口。 刚跑到山坳边缘,雪地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王耀祖靠在岩石后,十指错位发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滚回去。” 一股诡异的力场凭空出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本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胶墙,以比冲锋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岩石上,骨断筋折。 不到两分钟,十几个人的队伍被彻底放倒,只剩下一个穿着便装的胖子。 胖子翻译官吓得裤裆滴答滴答淌黄水,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好汉饶命!各位爷爷饶命!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差役!别杀我!”翻译官脑袋磕在冰冻的雪地上,砸出砰砰的闷响。 明子甩掉木刺上的血珠,用沾血的枪管挑起翻译官的下巴。 “小野正夫死了,奉天那边有什么动静?”明子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翻译官如坠冰窟。 翻译官哆嗦着嘴唇,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咽了口唾沫:“太君……不不不,日本鬼子知道你们没死!小野联队覆灭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奉天那边气疯了!” 张之维走过来,拽过一具尸体上的黄呢子大衣披在自己那件破羊皮袄外面,咧嘴一笑:“就这?没派个几千人来搜山?看不起道爷?” “搜了!各大路口都在设卡!”翻译官满头大汗,眼神闪躲,“但是上面发话了,普通的兵抓不住你们……” 李慕玄走过去,用短刀刀背拍了拍翻译官的胖脸:“说重点。要是再废话,小爷现在就卸你一条胳膊,让你出去要饭。” “我说!我说!”翻译官哭丧着脸,彻底崩溃,“听司令部的人说,从日本本土调来了一批懂邪术的‘高人’!现在整个奉天都在找你们,下了死命令要活捉!” 日本本土的异人。 明子、张之维、李慕玄三人对视一眼。 信息差在这一刻被打破。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日军那边也有异人势力正式入场。 “懂邪术?”王耀祖靠着石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出声,“东洋那点玩意儿,当年全是从中原偷学的残羹剩饭。也敢叫高人?老夫就算剩半口气,也能把他们拧成麻花。” 明子没有理会老头的吹嘘,收回枪管,看着翻译官:“附近还有什么补给线?” “有!有!”翻译官为了保命,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半小时后,有一辆送给养的小卡车要路过十里外的黑风沟,只有两个押车兵,车上全是药和子弹!” 半小时后,黑风沟。 一辆满载物资的偏三轮卡车在结冰的土路上缓慢颠簸。 这一次,四人没有选择硬抗,更没有大范围的法术对轰。老王头经脉受损严重,被留在一处隐蔽的土沟里接应,剩下三人亲自上阵。 “砰!” 一声枪响。明子手里的那把破汉阳造虽然膛线磨损,但被他用纯粹的腕力强行稳住了弹道。卡车左前胎直接被打爆。 车身猛地一歪,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里。 驾驶员和押车兵刚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 李慕玄像鬼魅般从车顶上方的树干翻下,双刀交错,干脆利落地抹了两人脖子。 “动作快点!拿药,拿子弹,拿罐头!”张之维一步跳上车厢,直接扯开防尘篷布。 几人分工明确,绝不拖泥带水。 李慕玄动作最快,捞起两箱牛肉罐头塞进怀里的布袋。明子翻出两箱三八大盖的子弹和几包止血绷带。张之维摸出一张奉天周边的军用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口。 “撤!” 明子一声令下,三人背起物资,立刻扎进茫茫白桦林,汇合老王头后消失在风雪中。 从打爆车胎到洗劫物资撤离,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不打大据点,只吃掉孤立目标。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贪功恋战。 这和昨晚在鹰嘴岭顶着迫击炮洗地硬刚正规军的做派,完全判若两人。 血的教训极其深刻。这群在异人界天赋绝顶的年轻人,终于收起了江湖门派切磋的那套规矩,开始真正适应这片土地上的游击战法则。 奉天日军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火炉烧得通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满洲军用地图。 一名大佐参谋捏着几枚红色的图钉,脸色阴沉地走到地图前。 “咔。” 第一枚图钉,扎在维修队遇袭的葫芦口山坳。 “咔。” 第二枚,扎在黑风沟的补给车抛锚处。 “咔。” 第三枚,扎在另一处被切断的电话线节点。 “少爷,这帮老鼠非常狡猾。”铃木将军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他们根本不碰我们的大据点,专挑落单的补给线和维修队下手。打完就钻林子,我们的机动部队根本抓不到主力。我们要不要加派巡逻队?” 德川笑川抿了一口红酒,笑容阴冷,“找到他们了,按计划行事。” 第34章 救……救我……我叫孙笑川…… “少爷,这帮老鼠非常狡猾。”铃木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着颤。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战损报告,越念脸色越难看。 “一支十人编制的电话维修队,在葫芦口全军覆没。” “黑风沟,一辆满载弹药和药品的偏三轮卡车被洗劫一空,押车兵被抹了脖子。” “两段主干线电话线被齐根切断。” “还有三名传令兵的尸体,在三十里外的雪沟里被巡逻队发现。” 铃木咽了口唾沫,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是失踪的翻译官。我们在野狗嘴里抢回了他的半截身子。死前明显受过审问。” 作战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从现场痕迹看,就是那四个异人干的。他们没走远,就在奉天城外三十里的防区打转!” 铃木猛地合上报告,转头对着几个参谋厉声怒吼。 “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改变部署!” “所有小股部队,严禁单独出行!” “日常巡逻队人数增加一倍!后勤运输车,必须配两挺歪把子机枪随行护卫!” “夜间取消一切非必要外出勤务!沿途所有村庄卡点,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查盘问!” 一名大佐参谋面露难色,上前一步。 “将军,这样一来,我们对外围山区的封锁网就松了。” “那些躲在山里的抗日分子联络点,压力会骤减,他们趁机转移物资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铃木咬牙切齿,眼底满是忌惮。 “那四个异人的破坏力比一个正规团还可怕!他们不打阵地战,专门咬我们的血管!” “先收缩防线,自保!” 听着铃木的咆哮,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德川笑川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 他没有穿那身浮夸的和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服。 之前的装模作样和中二气息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般的阴冷。 “铃木桑,你的布置很稳妥。”德川笑川抿了一口红酒。 “但一味防守,抓不住这几头狼。” 他放下酒杯,走到军用地图前,拔下一根红图钉。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最后将图钉狠狠刺在了一个叫“赵家屯”的标记上。 “这里,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出没的地点只有十五里。” 德川笑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而且据情报科所说,这个村子附近,很可能藏着一个抗日联络点。” 铃木愣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调一个中队过去。天黑之后,把这个村子围了。” 德川笑川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谱。 “鸡犬不留,全烧了。记住,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铃木倒吸一口凉气。 “做戏,就得做全套。那几个异人刚刚受了挫,正义感爆棚。要是看到同胞被屠,肯定会去查看。” 德川笑川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把军用匕首。 他连眼睛都没眨,直接在自己的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便服。 “少爷!”趴在地上的猎犬男惊呼出声。 “闭嘴。”德川笑川用沾血的手指抹了一把脸,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血污的自己,满意地笑了。 “等他们赶到,就会看到全村死绝的惨状。” “而我,就是那个拼死逃出来的,唯一的抗日联络员,孙笑川。” 铃木看着德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这个德川家的少爷,根本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蠢货。 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为了拿到异人功法,他连自己人都能算计进去。 日军开始全线收缩,外围山区的防守压力骤然减轻。 夜晚。 三十里外,寒风卷着积雪,在光秃秃的白桦林中呼啸。 四道身影在雪地里快速穿梭。 张之维走在最前面,身上裹着缴获来的黄呢子大衣,背上背着两箱沉甸甸的子弹。 “奇了怪了。” 张之维放慢脚步,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下午连摸了三个卡口,连个鬼子毛都没看见。这帮畜生属王八的?全缩进壳里了?” 李慕玄背着干瘪的老王头,跟在后面冷笑一声。 “打疼了呗。” 李慕玄掂了掂怀里的牛肉罐头:“昨晚炸了他们一个联队,今天又被咱们断了补给。不当缩头乌龟,难道排着队出来送人头?” 老王头趴在李慕玄背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别掉以轻心。”老头声音嘶哑,“正规军突然收缩防线,不是害怕,是在重新布置口袋阵。” 明子走在最后。 他手里端着那把三八大盖,逆生真炁在体内缓缓流转,压制着之前硬抗火炮留下的暗伤。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 那里装着土匪周顺给的一张纸条。 上面画着奉天城外的抗日联络点位置。 既然日军收缩防线,联络点周围的盘查肯定松懈了。 正好顺路把抢来的子弹和药品送过去,交接物资。 突然,明子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林线,看向东南方向。 夜空中,原本灰暗的云层,被映出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有火光。”明子声音发沉。 张之维动作极快,脚下一蹬,直接窜上一棵粗壮的白桦树。 他站在树冠上极目远眺。 几秒钟后,张之维跳了下来,脸上的散漫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个村子。火势很大,不是走水,是放火。” 张之维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风里有血腥味。” 李慕玄拔出靴筒里的两把短刀,刀刃在雪地里反着冷光。 “去看看?” “走。”明子言简意赅。 四人立刻改变路线,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距离越近,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就越浓重。 一刻钟后。 夜色里,四人赶到村外山坡。 下面整个村子都在烧。 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村口的大槐树上,倒吊着几具残破的尸体,随着夜风来回摇晃。 村里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没有枪声,只有木头燃烧断裂的劈啪声,以及冷风穿过土墙的呜咽。 鬼子的部队已经撤了,只留下一片人间地狱。 张之维站在山坡上,死死盯着下方的惨状,胸膛剧烈起伏。 李慕玄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不再出声。 老王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明子端着枪,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火海中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下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空地上,有了动静。 雪地里,一具烧焦的尸体被缓缓推开。 一个满脸血污、穿着破烂棉袄的年轻人,从死人堆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满身是伤,左臂上还在往外渗着血,半边脸被黑灰和血痂盖住。 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山坡上的四人。 他绝望地朝他们伸出手,用发抖的声音喊: “救……救我……我叫孙笑川……” 第35章 成了 烧焦的木梁不堪重负,砸在满地血水里,溅起一片带火星的黑泥。 “救……救我……”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人,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他半边脸糊着黑灰,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冒着热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我叫孙笑川……” 明子站在山坡上,死死盯着下方的炼狱。 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但在他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逆生真炁,突然像失控的沸水般暴走。莹白色的炁光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溢出,将他握枪的双手染成半透明的玉色。 枪托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火光。尸体。烧焦的茅草。 眼前的一幕,与七岁那年福建山村的惨状完美重合。 那天也是这样。倭寇进村,王叔为了救他被乱刀砍死,鲜血糊满了他整张脸。他在地窖里和死人待在一起,嚼着带血的生肉才活下来。 这帮畜生,杀人的手法这么多年连变都没变过! “明子!” 肩膀上一沉。 张之维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明子肩头,硬生生压住了他暴走的真炁。 “收敛心神。别让火煞冲了经脉。”张之维声音少有的低沉,他那件破羊皮袄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子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血丝褪去,玉色真炁重新缩回体内。 “走。” 明子端起三八大盖,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李慕玄动作更快。他背着老王头,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连点几下,像一只大鸟般落在空地上。 还没等那个自称“孙笑川”的血人反应过来,李慕玄已经把老王头往旁边枯树干上一放,手腕一翻,一把短刀直接压在了血人的脖子大动脉上。 “别动。”李慕玄眼神阴冷,刀锋压出一道血丝,“小爷问,你答。敢多一句废话,这刀子就从你喉管里切进去。” 孙笑川吓得浑身打摆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雪地里。 “别杀我!别杀我!各位好汉饶命啊!” 孙笑川一口地道的满洲本地口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糊成一团。 “村里人?”李慕玄刀尖不离他咽喉半寸。 “是!是!我是这赵家屯的!我姓孙,俺家三代都在这片刨食啊!”孙笑川哭嚎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像极了被吓破胆的普通百姓。 张之维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黄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张之维蹲下身,伸手粗暴地扒拉了一下孙笑川左臂上的伤口。 “嘶——好汉轻点!疼啊!”孙笑川疼得直抽冷气,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命挺大。”张之维站起身,冷冷开口,“全村都死绝了,连村口的狗都被挑了肠子。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活下来的?”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一处坍塌的废墟,声音发抖。 “小鬼子进村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喂猪!听见枪响,我吓得直接钻进了猪圈底下的旱窖里!上面盖着两块破门板,小鬼子放火的时候,门板砸下来把我压住了。我……我硬是一声没敢吭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指着地上的尸体。 “那是我二叔!村东头打铁的王麻子!还有那边,那是村长赵老太爷啊!全死了!全让这帮畜生杀光了!” 名字对得上,身份对得上。 德川笑川为了这场戏,早就把这个抗日联络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连赵老太爷下巴上有颗痣这种细节都知道。 李慕玄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明子。 全性妖人天性多疑,但他看了半天,愣是没从这胖子身上看出半点破绽。 这就是个被吓破胆、侥幸逃生的土鳖村民。 明子走上前,盯着孙笑川。 火光映在明子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冷酷。 “你刚才喊,让我们救你?”明子声音平淡。 孙笑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明子的裤腿。 “好汉!爷!你们带我走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孙笑川哭得撕心裂肺:“我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要报仇!我要杀小鬼子!” 明子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枪管挑开他的手指。 “我们不收累赘。你这胳膊不治,最多活不过今晚。” “我有用!我知道小鬼子去哪了!”孙笑川见明子要走,立刻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句话一出,在场四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老王头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我躲在地窖里,听见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说话了!”孙笑川指着村子外的一条小路,语气急促,“他说这个村子烧干净,然后去十里外的李家屯据点!他们在那边抓了一大批老百姓,说是要押送到什么矿上去做苦力!” 孙笑川死死盯着明子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爷!李家屯还有活人啊!你们本事大,能把小鬼子的补给车都端了,你们一定能救人对不对?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吧!去晚了,他们就得和俺村里人一样,全被杀光啊!” 寂静。 只有风雪穿过火场的呼啸声。 李慕玄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凭什么?我们自己都一身伤,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去冲击鬼子据点救人?小爷是全性,不是开善堂的。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送死。” “李慕玄。”张之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张之维脸上的散漫消失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帮畜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今天咱们要是转头走了,明天李家屯就是第二个赵家屯。” 张之维转头看向明子。 “明子,你怎么说?” 明子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福建山村冲天的火光。 王叔临死前把他塞进地窖,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耳边是倭寇张狂的笑声和村民凄厉的惨叫。 当时,没有人来救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绝。 今天,他手里有枪。他有逆生三重。 明子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刺骨的杀意。 “带上他。” 明子把从日军补给车上缴获的一包止血绷带扔到孙笑川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自己包扎。跟不上,就死在雪地里。” 李慕玄翻了个白眼,把双刀插回靴筒里,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特么疯了。行行行,小爷舍命陪君子。要死死一块。” 老王头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会看不出这种行动的凶险。带着一个重伤的平民,还要去打鬼子据点,简直是兵家大忌。 但他看了看明子的背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左若童教出来的弟子,骨子里那股疯劲,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谢爷!谢谢爷!俺给你们磕头了!” 孙笑川跪在雪地里,对着四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绷带,用牙咬着一端,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 没有人看到。 在他低下头的瞬间,被乱发遮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残忍笑意。 成了。 德川笑川心里冷笑。 第36章 侦察 李家屯,原本是本村首富赵大户的宅院,青砖大瓦房。 现在门匾被劈了当柴烧,大院成了日军驻扎的据点。 正堂屋里,火盆烧得旺盛。松木柴劈啪作响。 日军小队长高木盘腿坐在炕上。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晃荡着温热的清酒。火盆架子上,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子正烤得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阵焦香。 高木仰脖灌了一口酒,舒服得打了个酒嗝。 “外面的风,刮得连狗都站不稳。”高木抓起一把粗盐,随手撒在烤兔子上,转头看向站在火盆边烤手的副官,“奉天那边传来的命令,看懂了吗?” 副官搓着手,笑得脸皮皱在一起:“看懂了。长官的意思是,全体收缩防线。没有大部队护送,任何小队不准离开据点。” 高木扯下一条兔腿,塞进嘴里大嚼。 “那些抗日分子,也就只能趁着落单咬两口。现在我们大门一关,他们能干什么?”高木吐出一块骨头,满脸不屑,“外围大雪封山,积雪齐腰深。这时候在野外乱跑,不用我们开枪,老天爷就能把他们冻成冰棍。” 副官连连点头,端起酒壶给高木满上。 “队长说得对。铃木将军那是被那几个会点戏法的老鼠吓破了胆。”副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讨好,“咱们李家屯据点,围墙两米高。四个角都有探照灯。正门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别说几只老鼠,就是正规军开着卡车来,也得在这院墙外头磕掉满嘴牙。” 高木满意地笑出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正堂屋里吃肉喝酒,后院的大粮库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粮库原本装棒子面,四面墙有三面漏风。顶上的瓦片还缺了几个大窟窿。 现在里面没装粮食。装的是人。 几百号附近的村民,被像牲口一样塞在里面。男女老少都有。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地上连根干草都少得可怜。 所有人挤在一起,互相贴着后背取暖。冻饿交加,连哭声都只剩下了进气多出气少的哼哼。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靠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丫头脸色发青,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已经冻裂了。 粮库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外。 两个背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正缩在门廊的避风角里抽烟。 “真冷啊。”瘦个子日本兵跺了跺脚,把烟头往手心里藏了藏,挡住风,“这帮支那猪真能抗冻,这都没死光。” 胖个子日本兵吐出一口白烟,往粮库门缝里瞥了一眼。 “死不死无所谓。明天一早,奉天的运兵车一到,全拉去挖煤。”胖个子扯了扯大衣领口,“能活到矿上就算他们命大。” 瘦个子缩着脖子:“你说,这大半夜的,会不会有游击队来劫营?” 胖个子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夹着烟卷的手指点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 “你脑子冻坏了?这鬼天气,加上我们院墙上的机枪。谁敢来触霉头?来救这帮连枪都不会拿的废物?” 胖个子往雪地里吐了口浓痰。 “把心放肚子里。这方圆五十里,连个敢喘大气的活物都没有。咱们今晚,安生得很。” 村外五百米。 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后头,有个背风的雪窝子。 四个脑袋,加上一个满脸血污的胖子,正趴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了他们的手肘。 张之维举着从日军补给车上顺来的战术望远镜,镜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眯着一只眼,视线透过风雪,死死咬住李家屯据点的大院。 “左边角楼一个探照灯,右边一个。交叉扫射。”张之维嘴里呼出白气,“门口两个沙袋阵地,放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院墙上还有铁丝网。” 李慕玄趴在旁边,手里来回翻转着两把短刀。刀刃把雪地切出一条条细沟。 “管他几挺机枪。”李慕玄冷笑,“这距离,小爷我三个呼吸就能摸到墙根底下。从西边那段塌了一半的矮墙翻进去,直接抹了机枪手的脖子。” 老王头靠在一棵树干上,身上裹着破棉被。他咳了两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蠢货。”老头翻了个白眼,“你当人家探照灯是摆设?你轻功再好,在雪地里没遮没挡,灯光一晃,你就是个活靶子。” 明子趴在最前面,没用望远镜。 他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院子里有两支巡逻队。每队五个人,带一条狗。”明子声音极低,把看到的情报一条条拆解,“正堂屋的烟囱冒烟最浓,军官应该都在那儿。后院那个破粮库门口有两个岗哨,里面关的就是人。”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面前的雪地上画出据点的草图。 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布防图就成型了。 “火力猛,但防守极其松懈。”明子指着草图上的机枪阵地,“机枪手在打瞌睡。探照灯的扫射频率很死板,每三十秒有一个视野盲区。他们认定我们不敢来。” “那还等什么?”李慕玄把短刀往雪地里一插,“咱们四个直接杀进去。三十秒清空院子,把这帮畜生全宰了!” 明子看了李慕玄一眼,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后院的粮库位置。 “杀鬼子不难。”明子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麻烦的不是杀人,是怎么把人带走。” 张之维放下望远镜,罕见地没有抬杠,反而点了点头。 “明子说得对。”张之维搓了把脸,把黄呢子大衣裹紧,“那可是几百号老百姓。不是咱们这种练家子。门一开,几百人往外冲,只要有一挺机枪没被拔掉,一梭子下去,粮库门口就能堆成尸山。” 李慕玄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这群异人,单打独斗习惯了。杀人越货、摸哨暗杀,怎么顺手怎么来。 可带着几百个手无寸铁、吓破胆的普通人从枪林弹雨里撤退? 这活儿他们根本没干过。 “而且人多眼杂,一乱起来,踩踏都能踩死几十个。”明子继续补充,“鬼子反应过来,往人群里扔两颗手榴弹,我们根本护不住。”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雪窝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最后面、疼得直哆嗦的孙笑川,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满头是汗,左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 “爷……几位爷……”孙笑川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这事儿,俺能干。” 明子转头看他。张之维也挑起眉毛。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那张糊满黑灰的脸,眼神透着一股庄稼汉的狠劲。 “恩人们去杀畜生,俺去管乡亲!” 孙笑川拍了拍胸脯,疼得又是一哆嗦,但他咬着牙继续说。 “俺是本地人,这方圆几十里,谁家老少俺都认识。俺说话,他们听得懂,也信得过!”孙笑川看着明子,语气凄惨又坚决,“等恩人们打进去,俺第一时间冲去粮库。俺告诉他们怎么跑,让他们别出声。谁要是敢乱叫喊,俺就捂住他的嘴!” 他说得斩钉截铁,完全就是一个被仇恨逼到绝路、想尽一份力的普通村民。 明子盯着孙笑川的眼睛。那眼神里只有果断。 “行。”明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拍板。 张之维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孙笑川的肩膀,险些把这胖子拍进雪里。 “好小子,有种。”张之维毫不吝啬夸奖。 第37章 拼了 凌晨两点。老北风裹着大雪,像刀片一样刮过李家屯的土墙。 整个据点死气沉沉。 李慕玄像只贴地滑行的夜枭,顺着西侧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墙翻了进去。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雪地里来回扫射。 李慕玄吐掉嘴里的雪沫子。两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刀刃紧紧贴着粗糙的墙根,没反出一点光。 角楼上的哨兵正缩着脖子,把手揣在黄呢子大衣的袖口里死命跺脚。这鬼天气,吐口唾沫落地都能砸个坑,没人觉得会有游击队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李慕玄脚尖在墙砖的缝隙里轻轻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全性妖人的轻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落在角楼木板上的瞬间,哨兵刚好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左手刀柄精准地磕在哨兵后脑勺,右手短刀顺势往他脖颈上一拉。 嗤。 血花刚飙出来,就被李慕玄一把扯过哨兵的大衣死死捂住。尸体软绵绵地滑倒,没发出半点磕碰声。 李慕玄嫌弃地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刀血。 “这帮蠢货,比猪都好杀。”他心里嘟囔。 探照灯依旧按着固定的频率转动,光柱扫过大院,一切如常。 院子另一头。 一支五人编制的巡逻队正牵着狼狗往前走。 狼狗突然停住。鼻子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低吼。 “怎么回事?”领头的军曹拉下枪栓,枪口指向前面的阴影。 阴影里,一只穿破草鞋的脚迈了出来。 张之维连那身惹眼的破羊皮袄都脱了,只穿着单薄的烂道袍。 他没开金光咒。 这距离,开金光就是给探照灯当活靶子。 “嘘。”张之维竖起一根手指,咧嘴一笑。 狼狗刚要狂吠。 张之维的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秒,他直接撞进了巡逻队中间。 纯粹的肉身爆发力,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大手一探,直接捏住军曹的脖颈。 一拧。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 军曹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到了后背。 剩下的四个日本兵刚要抬枪。 张之维右腿横扫,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腿骨碎裂的声音完全被风声掩盖。他借力拧身,手肘砸中第三个人的胸口,胸骨瞬间塌陷。 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在咽喉、颈椎这种致命位置,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连那条狼狗,都被张之维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软塌塌地趴在雪地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五个人,一条狗,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全变成了地上的死肉。 张之维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真脆。”他在心里吐槽,“老头子要是看到我拿这身横练功夫杀狗,估计得罚我抄两年道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院粮库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清场完毕。 后院。粮库。 几百号人被关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空气里全是屎尿味、汗酸味和浓重的绝望。地上连根干草都少得可怜。 明子贴在后窗的墙根底下。 旁边是冻得直打摆子的孙笑川。 “爷,窗户钉死了。全是手臂粗的木条。”孙笑川压低声音,牙齿直打架。 明子没说话。 他抬起手。一层莹白色的真炁在掌心流转。 逆生三重。 手指直接插进冻得硬邦邦的窗框木头里,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指尖发力,往外一扯。 嘎吱。 几根粗壮的木条连着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明子双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入黑暗中。 孙笑川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进去,重重摔在满是烂泥的地上。 粮库里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缕漏进来的月光,打在明子身上。 他之前在葫芦口和补给车那边杀了不少鬼子,那件破衣服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手里还拎着一把带血的三八大盖。 莹白色的真炁刚刚收回,黑暗中,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亮得吓人。 配合着那一身刺鼻的血腥味。 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角落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抬起头,正好对上明子的眼睛。 妇女浑身一抖,眼睛猛地瞪圆。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鬼……有鬼啊!”妇女张开嘴,就要发出一声能把据点所有机枪手都招来的尖叫。 人群开始骚动。 黑暗中,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看了过来。压抑的哭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几百个紧绷到极限的难民,一旦炸营,后果就是全军覆没。 明子握紧了枪托。 他能杀鬼子,但他不可能在几秒钟内去捂住几百个人的嘴。 要糟。 这帮人已经被吓破胆了,根本分不清谁是来救人的。这个时候讲道理,没人听得进去。 就在妇女那一嗓子马上要喊破音的瞬间。 “闭上你的嘴!王家媳妇!” 一声粗糙、破锣般的大吼,在粮库里炸响。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满洲土话口音,没有一点异人的炁,就是纯粹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孙笑川一瘸一拐地从明子身后冲了出来。 他根本不管自己左胳膊上还在渗血的刀口,几步跨到那个妇女面前,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 “呜呜……”妇女拼命挣扎。 孙笑川没理她,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骚动的几百号人。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乱什么!都乱什么!” 孙笑川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粮库里回荡。 “俺是赵家屯的孙二狗!你们好好认认俺这张脸!” 他指着自己那张糊满黑灰的胖脸,用力搓了两下,露出底下的皮肉。 人群里,原本已经准备乱窜的几个汉子停住了脚。 “二狗?真是赵家屯那个杀猪的二狗?”角落里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孙笑川眼睛一亮,立刻顺着声音看过去。 “李老栓!你个老鳖犊子还活着!”孙笑川破口大骂,精准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被叫出名字的干瘦老头愣住了,随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二狗!真是你啊!你咋进来的?小鬼子没把你毙了?”李老栓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孙笑川根本没接他的话茬,眼神在人群里快速扫动。 “还有谁!张家沟的赵大柱在不在?靠山屯的刘拐子呢!”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念出几个村老和管事汉子的名字。 “在!俺在呢!” “刘拐子搁这儿呢,腿冻僵了起不来!” 几个声音陆陆续续在角落里响起。 原本恐慌、无头苍蝇般的人群,因为这几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那种面对未知的绝望感,被这几句地道的乡音硬生生冲散了。 孙笑川见场子稳住了,松开捂着妇女嘴的手。 他转过身,指着站在阴影里的明子。 “大伙儿听好了!这位爷,不是小鬼子,也不是活阎王!” 孙笑川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感激。 “这是来救咱们命的好汉!”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真来救咱们了?” 孙笑川没给他们瞎猜的时间,一瘸一拐地走到明子身边,用力拍了拍胸脯。 “今儿晚上,赵家屯让小鬼子烧成白地了!俺全家都死绝了!要不是这几位爷路过,把外头运子弹的车给劫了,俺早去见阎王了!” 他故意把抢劫补给车的事情抖出来,增加可信度。 果然,底下的人听到小鬼子吃了瘪,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孙笑川转头看向那几个村老。 “老栓叔!大柱哥!外头大院里的鬼子,已经让这几位爷抹了脖子了!现在大门敞着,想活命,就得听指挥!” 李老栓一拍大腿,站直了身子:“二狗,你说咋办!咱们几百号人,都听你的!谁敢这个时候掉链子,俺老栓第一个掐死他!” 赵大柱也站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破木棍:“对!跟小鬼子拼了!” 第38章 意外 粮库后墙。 几根生锈的粗木条扔在烂泥里。明子站在窗边,端着三八大盖警戒。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莹白色的逆生真炁在指尖若隐若现。 “跟上!排好队,别挤!”孙笑川压低嗓音,额头直冒冷汗。他站在窗根底下,单手托着翻出来的村民。 李老栓和赵大柱打头阵,带着人顺着墙根溜进干涸的水渠。 水渠是早年赵大户修来引水的,半米多深,刚好过腰。人在里面猫着腰走,外围的探照灯根本扫不到。 几百号人,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黑夜里缓慢蠕动。 谁都不敢大喘气。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脚踩在冰碴子上的细碎“咔嚓”声。 队伍已经撤出了一半。 只要前头的人顺着水渠摸出大院的塌墙口,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 张之维守在水渠尽头的出口处,躲在阴影里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水。“挺顺利啊。”他心里琢磨,“这帮鬼子睡得跟死猪一样,防备跟纸糊的没两样。” 正堂屋。 火盆里的松木柴烧得通红,劈啪作响。 “八嘎!这酒越喝越冷!”军曹渡边大着舌头,把白瓷碗重重往桌上一砸,清酒溅了一桌子。 他满脸通红,打了个带着浓重酒臭的饱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摸腰间的皮带。 “渡边君,你干什么去?”副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撒尿!”渡边骂骂咧咧地推开木门,“这鬼天气,尿都能冻在裤裆里!” 一阵夹着雪的冷风灌进屋,高木队长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烤兔腿放下,往火盆边靠了靠。 渡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 前院有哨兵,他嫌丢人。后院粮库那边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适合放水。 他走到粮库侧面的拐角,吹着口哨解开牛皮腰带,哗啦啦地对着墙根放起水来。 尿到一半,冷风一吹,渡边打了个哆嗦。 他眯着醉眼,提裤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墙根底下的水渠瞥了一眼。 这一瞥,渡边的动作瞬间僵住。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一条黑压压的长龙,正挤在水渠里往外挪。 人。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 渡边的酒劲“轰”地一下全醒了。冷汗瞬间冒透了后背。 “敌……”他下意识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连裤子都顾不上提,一把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大拇指慌乱地拨开保险,枪口直接对准夜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据点瞬间炸锅。 “敌袭!支那人跑了!”渡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往正堂屋跑。 正堂屋的门被一脚踹碎。 高木连军刀都来不及挂,拎着手枪冲出屋檐。 “探照灯!打过去!”高木扯着嗓子咆哮。 角楼上的哨兵被枪声惊醒,猛地转动灯架。 两道惨白的光柱在雪地里疯狂交错,扫过大院,扫过粮库。 唰! 光柱死死咬住了后院的水渠。 无所遁形。 几百个挤在水渠里的村民,在强光下暴露无遗。惨白的灯光打在他们惊恐扭曲的脸上,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在那边!支那猪要跑!” 前门沙袋阵地。 两个打瞌睡的机枪手猛地惊醒。他们一把推开身上的大衣,双手死死握住歪把子机枪的握把,大拇指狠狠压下扳机。 突突突突突突! 两条刺目的火舌瞬间撕裂夜空。 子弹像一场金属暴雨,泼水般倾泻向水渠。 水渠边的冻土被子弹撕碎,泥块夹杂着冰碴子四处飞溅。 “啊——!” 人群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几个走在边缘的汉子直接被机枪子弹扫中,半个身子被打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队伍彻底乱了。 “别乱跑!蹲下!都特么给老子蹲下!”孙笑川在后头拼命按住几个想往外冲的村民,嗓子都喊破了。 但根本没用。人在极度恐惧下,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有人想爬出水渠往树林跑,刚露头就被一发子弹掀飞了天灵盖,脑浆混着鲜血洒在雪地上。 “这帮畜生!” 水渠出口处,张之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本想靠着黑夜掩护,让村民悄悄溜走,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异能。这帮普通人太脆弱,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现在藏不住了。 他再不出手,这几百号人今天全得交代在这条沟里,一个都活不成。 “老头子,回去你要打断我的腿,我也认了!”张之维心里破口大骂。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冻土轰然碎裂。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飙射而出,直接砸进水渠最前方,挡在了村民和机枪阵地之间。 金光咒! 嗡! 黑夜中,一抹刺目的暗金色炁光从张之维体内疯狂透出。 炁光迎风暴涨,粘稠得如同实质,连周围的风雪都被排挤开来。 短短半个呼吸,金光在他身前化作一面两米多高、半米厚的金色气墙。 张之维双脚死死扎在泥地里,双臂前推,整个人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人肉盾牌。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机枪子弹如同雨点般砸在金光气墙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每一发子弹撞击,都溅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弹头被金光生生挤压变形,变成一块块废铁掉落在地。 强大的冲击力顺着金光传导到张之维身上。 他闷哼一声,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沟,硬是一步没退。 “快走!顺着水渠往前爬!”张之维顶着枪林弹雨,回头冲着村民大吼。金光把他脸上的肌肉映得棱角分明。 李老栓反应最快,连滚带爬地带头往出口爬:“跟上恩人!爬!” 视角切到正堂屋顶。 李慕玄贴着冰冷的瓦片,两把短刀反握在手里。 他原本已经摸到了屋脊边缘,准备一个翻身跃下,直接切了正堂门口高木那几个军官的脖子。 但正门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一开火,他彻底被压死了。 交叉火力网直接覆盖了整个院子和屋顶。 突突突突突突! 子弹贴着李慕玄的头皮飞过,削平了一大片屋瓦。碎瓦片四处迸溅,打在他脸上划出血痕,生疼。 “他妈的!”李慕玄死死贴着屋顶,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趴着,连根头发丝都不敢往外露。 他引以为傲的全性轻功,在这种毫无死角的现代重火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只要他敢露头,半秒钟内就会被打成筛子。 “这帮孙子弹药不要钱吗!”李慕玄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咬着牙痛骂。 下方。 战局已经陷入彻底的胶着。 张之维的金光咒虽然挡住了正面的机枪,但日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高木躲在柱子后,拔出指挥刀向前一劈,声嘶力竭地大喊: “掷弹筒!炸碎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后院墙角,三个日本兵迅速架起掷弹筒,调整角度。 嗵!嗵!嗵! 三发榴弹划出致命的抛物线,越过张之维的金光盾,直接落向水渠中段。 轰!轰! 泥水冲天而起。 几个村民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夹杂着碎土落了一地。 机枪的火力网封锁了前方,掷弹筒截断了中路,后方还有不断涌出的日军步兵举枪射击。 水渠里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逃生通道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鲜血染红了底部的积雪和泥水,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妇女捂着孩子的眼睛绝望地哀嚎,汉子们抱着头在泥水里乱窜,互相踩踏。 子弹呼啸,榴弹爆炸。 村民的惨叫声、哭喊声,与日军机枪的咆哮声彻底连成一片。 第39章 获得信任 “轰!” 又一发榴弹落在水渠边缘。泥块夹杂着冰碴子四处飞溅,气浪瞬间掀翻了七八个人。 人群彻底炸锅。一个穿着破花袄的七八岁女娃,在慌乱中被大人挤倒。她顺着炸塌的斜坡直接滚了出去,仰面摔在毫无遮掩的雪地里。 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死死锁定了她。 正门侧翼,三个日本步兵迅速拉栓,三八大盖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丫头!”李老栓在水渠里急得直拍大腿,却根本不敢露头。 太远了。 张之维被两挺重机枪死死压在水渠出口,金光盾上火花四溅,根本撤不开身。只要他一退,身后的几百个村民全得被打成筛子。 李慕玄被交叉火力钉在屋顶上,咬牙切齿地骂娘。明子还在几十米外的粮库后墙边。 谁都来不及。女娃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坐在雪地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水渠边缘的泥水里,猛地窜出一条黑影。 是孙笑川。 他本来缩在队伍中段,正扯着嗓子指挥人往前爬。看到女娃跌出去的那一秒,德川笑川的脑子转得比子弹还快。 “天赐良机!”他在心里疯狂盘算,“这几个异人戒备心极重,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拿条命去填,这出苦肉计就唱不圆!” 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孙笑川像条护崽的疯狗,连滚带爬地扑出水渠,一把将女娃死死按在身下。他用自己宽大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探照灯的光。 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两发三八大盖的子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孙笑川破烂的棉袄。一发打穿了右侧肩胛骨,一发直接咬穿了左边侧肋。 “噗!”孙笑川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极度的剧痛瞬间撕裂神经。 “八嘎呀路!真他妈疼!”德川笑川在心里疯狂咆哮,痛得五官扭曲,“该死的步兵!打得这么准!这具身体差点废了!等拿到功法,老子要把你们这几个开枪的蠢货千刀万剐!” 心里骂得再狠,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松半分。 他死死抱着身下的女娃,脸贴着冰冷的雪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别开枪!俺操你姥姥!别开枪!” 探照灯的光打在孙笑川的背上。 鲜血像不要钱一样从弹孔里涌出来,瞬间把雪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明子站在几十米外。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死死盯着那片血红,耳边的枪炮声、哭喊声,在这一刻仿佛全被抽干了。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孙笑川死死护住女娃的背影,和记忆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完美重叠。 七岁。福建山村。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也是冲天的火光。 王叔满脸是血,一把将他塞进地窖。倭寇的刺刀从王叔的后背捅进去,刀尖从前胸透出来。王叔死死捂住他的嘴,血滴在他的脸上。 “别出声,明子,活下去。” 那是明子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梦魇。这么多年,他在三一门拼命练功,没日没夜地淬炼肉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像个废物一样躲在别人身下! “咔嚓。” 明子手里的三八大盖,枪托被硬生生捏碎。木屑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轰!” 原本压抑在体内的逆生真炁,彻底失控。莹白色的炁不再是流转,而是如同炽烈的白焰,轰然点燃了他全身! 皮肤、肌肉、骨骼,在白焰中疯狂玉化。连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实质。 “明子!”张之维顶着金光盾,用余光瞥见这一幕,眼皮狂跳,“这小子疯了!真炁逆行,要走火入魔!” 明子没有用枪。 他随手扔掉手里的破铁管,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冲入阵。 没有任何战术,没有任何掩护。就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 正门侧翼,那三个开枪的日本兵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团白焰已经撞到了他们面前。 砰! 明子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胸口。没有骨裂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日本兵的胸腔直接整个凹陷进去,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十几米,撞在土墙上,变成了一滩烂肉。 “怪物!开枪!开枪!”剩下的两人吓破了胆,疯狂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明子玉化的身上,只荡起一圈圈白色的火星,连皮都没擦破。 明子面无表情,双手探出,抓住两人的脖子,用力往中间一磕。 咔嚓。两颗脑袋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机枪阵地上,高木队长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转火!转火!打死那个发光的!”高木拔出指挥刀,疯狂嘶吼。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链像鞭子一样抽向明子。但在他们调转枪口的瞬间,压制张之维的火力网消失了。 “憋死道爷了!”张之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撤掉金光盾。 他双腿在泥地里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雷法没用,他直接靠着强横的肉身,几步跨过二十多米的距离,直接砸进了机枪阵地。 一脚。 沉重的机枪连带沙袋,被他一脚踹飞。机枪手被飞出来的铁零件直接砸碎了半个脑袋。 屋顶上,李慕玄也等到了机会。 “真当小爷是吃素的!”他像一只盯准猎物的夜枭,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两把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冷电。 高木刚举起手枪,李慕玄已经落在他身后。左手刀封喉,右手刀直接从后心捅了进去,顺势一绞。高木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 据点里的日军本就松懈,被这三个杀红眼的异人近身,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明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白色凶兽,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只要是穿黄呢子大衣的,被他碰着非死即残。掷弹筒阵地被他连人带炮管直接踩成废铁。 短短三分钟。 整个李家屯据点,死一般寂静。除了风雪声,只剩下几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在雪地里抽搐。 村民们挤在水渠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满院子的尸体,再看看站在血泊中、身上还冒着白气的明子,眼里的恐惧比看鬼子还要深。 明子大口喘着粗气。 逆生三重的高负荷运转,让他本就有暗伤的经脉隐隐作痛。白焰渐渐熄灭,玉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他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张之维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事吧?” 明子摇摇头,推开张之维,转身朝水渠方向走去。 李慕玄正在死人身上擦刀子,看着明子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三一门的小子,骨子里比全性还疯。” 明子走到水渠边。 孙笑川还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身下的那摊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女娃爬了出来,没受伤,只是一身是血,跪在旁边呆呆地掉眼泪。 “二狗!二狗你撑住啊!”李老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想碰他又不敢碰。 明子半跪在雪地里,伸手按住孙笑川的后背。 触手一片冰凉。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沫子。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这人已经和死尸没区别了。 明子没有说话,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仅剩的逆生真炁。微弱的白光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孙笑川的伤口,强行帮他封住破裂的血管吊命。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孙笑川紧闭的眼皮抖了抖。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半张脸沾满了血泥,看上去凄惨到了极点。他咳嗽了两声,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大口血沫。 孙笑川费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 在众人注视下,那只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了明子破烂的衣袖。 他半昏迷着,眼神失去焦点,嘴唇发青,发出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爷……” 孙笑川的手指用力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明子,颤抖着问出一句话: “……那娃娃……没事吧?” 风雪呼啸。 明子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沉默良久。他眼底的寒冰,终于一点点化开。 “她没事。”明子反手握住孙笑川的手腕,声音低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 第53章 突破 心脏猛地一抽。 明子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周围日军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被人按了慢放键,变得遥远又沉闷。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倒灌进脑子里。他手里那把抢来的三八大盖,此刻重得像根实心铁柱,连抬起来都费劲。 “上!抓活的!” 废墟外围,高桥大佐趴在沙袋后面,举着望远镜疯狂大喊。他头上的大檐帽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嗓子喊得直劈叉:“挑断他们的手脚筋!别弄死了!谁抓到活的,官升两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前面七八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眼睛都红了。他们看出明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护体的玉色真炁都散了个干净,现在就是个血肉模糊的靶子。 三个日本兵呈品字形,踩着满地的烂泥和碎肉,直逼明子面门。两把刺刀封死退路,中间那把直奔明子的大腿扎过去。 他们要废了他的行动力。 “明子!躲开!” 李慕玄在十几步外吼破了音。他刚用半截短刀捅穿一个鬼子的肚子,自己后背也挨了一枪托,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砸在泥水里。他眼睁睁看着那几把刺刀递到明子身前,而明子却像被冻僵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大爷的别睡啊!”李慕玄抓起一把泥水糊在脸上,试图保持清醒,疯了似的往明子那边扑。 来不及了。 明子确实想躲。但大脑下达的指令,身体根本不执行。经脉里干涸得连一丝炁都榨不出来,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疯狂往外飙血。 “这下真得去见太奶了。”明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之维这逼装大了,老子还得给他垫背。” 刺刀尖已经划破了明子裤腿上的布料,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皮肤。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明子恍惚的意识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咔哒。” 那声音不像是骨骼断裂,更像是一把锈死在灵魂深处的重型铁锁,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轰然砸得粉碎。 限制,解锁了。 明子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眼皮微微一颤。他没有睁眼,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是性命修为。 修真界讲究性命双修,“性”是灵魂认知,“命”是肉身根基。明子十四岁达到逆生二重巅峰,靠的是妖孽般的天赋和左若童的倾囊相授。但他毕竟太年轻,身体的硬件设施始终存在一道无形的上限。 而现在,在极度失血、真炁枯竭、直面成千上万重火力洗地的生死高压下,这具身体为了活下去,本能地扯断了那条名为“极限”的缰绳。 性命修为开始暴涨。 不是像水流一样慢慢上涨,而是如同火山喷发。原本干涸的丹田,突兀地涌出宛如实质的粘稠真炁。心跳的速度瞬间放缓,但每一次搏动,都像一面重鼓在胸腔里擂响,把带着恐怖生机的血液泵向全身。 外部战场。 中间那个日本兵的刺刀,狠狠扎向明子的大腿。他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准备听这个支那人惨叫。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没有血花飞溅,没有惨叫。 日本兵愣住了。他手里的刺刀尖,抵在明子大腿的皮肤上,连半点油皮都没蹭破。刀尖就像扎在了一块实心的钢锭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八嘎?”日本兵骂了一句,双手握住枪托,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拼命往前顶。 “嘎吱——” 特种钢打造的三八大盖刺刀,竟然硬生生被压弯了,刀身弯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 明子依旧闭着眼,站在原地。 但他的身体正在发生骇人的变化。周围落在身上的雪花,还没有接触到他的衣服,就被一股恐怖的高温直接蒸发成白雾。 泥坑底。 一团被雷火烤得焦黑的“烂肉”动了一下。张之维费力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右眼,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刚缓过一口气,就感觉到了几步外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炁息波动。 “这孙子……”张之维趴在坑里,疼得直抽凉气,嘴里还不忘吐槽,“临死还搞什么幺蛾子……” “纳尼?!” 后方掩体里,高桥大佐双手死死抓着望远镜。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几个去抓人的士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挡在明子身外三尺的地方。 “开枪!打他的腿!别管活的了!”高桥大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急得跳脚大吼。 前排的日本兵立刻松开刺刀,端起步枪就准备扣动扳机。 晚了。 性命修为的暴涨,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 不需要明子主动去运转功法,他体内那门被左若童视为三一门最高机密的绝学,自行启动了。 逆生三重。 原先明子卡在二重巅峰,做到的是皮肉骨骼和五脏六腑的炁化,整个人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石质感。那是借由后天之炁,强行演化先天状态。 但现在,随着性命修为毫无道理地跃升,二重巅峰的瓶颈像一张薄纸般被瞬间捅破。 功法,自行突破了第三重。 这是三一门历代门长,包括左若童在内,穷极一生都在追求、却无人真正踏足的终极境界。 在这一瞬间,明子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玉色。 他的血液、毛发、甚至最细微的骨髓,都在一种不可逆转的过程中,彻底褪去了“血肉”的属性。 “嗡——” 一道刺目的、纯净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白光,以明子为圆心,轰然爆发。 光芒直冲夜空,硬生生把漫天的风雪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首当其冲的三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手里的步枪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化为铁屑。紧接着,三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掀飞出十几米远,砸进后方的战壕里,生死不知。 李慕玄刚从泥水里爬起来,迎面就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推得连翻了三个跟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把短刀掉在脚边,满脸都是泥浆。他顾不上擦脸,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团刺目的光源,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李慕玄声音发抖。 他跟明子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见过三一门的人施展逆生。但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什么玉色真炁。 光源中心的明子,整个人化作了一团人形的光。 没有衣服的轮廓,没有五官的细节,甚至连影子的概念都消失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就是一团纯粹的、行走在废墟上的先天一炁。 日军阵地死寂了一瞬。 所有的机枪手、步兵,甚至包括高桥大佐,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废墟中央那团光。这个时代的正常人,哪里见过这种完全脱离物理常识的画面。 光芒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然后开始迅速收敛。 漫天的风雪重新落下。 明子重新拥有了实体的轮廓。 他站在原地,身上的衣服依然破烂不堪,沾满血迹。但他的皮肤,不再是逆生二重那种半透明的玉石状态,而是恢复了极其正常的肤色。 只是这肤色中,透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通透感,仿佛这具躯体里没有任何一丝后天的浑浊与杂质。 明子的意识,从那片深邃的混沌中猛地抽离回来。 恍惚感瞬间消失。 他睁开眼。 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连几十米外高桥大佐脸上因为恐惧而抖动的胡茬,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疲惫感、失血带来的虚弱、浑身肌肉的酸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明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里原本有一道被刺刀划开、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现在,那里平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甚至连他早年练功留下的一些微不可查的暗伤,也被彻底抹平。 他抬起双手,随意地握了握拳。 “啪!” 空气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体内那股澎湃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让明子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吓得连连后退的日军士兵,又瞥了一眼坐在泥水里像看活见鬼一样的李慕玄,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被张之维砸出来的人形深坑。 明子很清楚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濒死的边缘,他的性命修为直接拔高到了一个离谱的层次。而这种全方位的跃升,顺带着把逆生三重第三重那道犹如天堑般的门槛,硬生生顶穿了。 他现在,就是一具完美的先天之体。 但不仅如此。 在彻底跨过第三重的那一瞬间,明子的脑海中多出了一股清晰无比的信息。那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就像是鱼生来就会游泳,鸟生来就会飞翔一样,是一种刻进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觉醒了名为“常世明子”的能力。 第54章 常世明子,化凡成仙 白光彻底收敛进体内的那一刻,明子站在泥坑边缘,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那双眼睛虽然睁着,但焦距完全没有落在现实的战场上。远处那些哆哆嗦嗦的日本兵、坐在泥水里发呆的李慕玄,甚至漫天的风雪,全都在他的感知里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外界的动静。 一股庞大到不讲道理的信息流,正蛮横地砸进他的脑子里。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强行把一个装满史前资料的巨型硬盘,生硬地塞进了一台老式收音机里,偏偏这台收音机还奇迹般地通电运行了。 “这算什么?濒死触发隐藏系统升级包?” 明子在心里骂了一句,意识却本能地顺着那股信息流沉了下去。不需要闭眼,他的视野在瞬间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重构。 现实世界的废墟、焦土、硝烟,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迅速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到没有边界的混沌。 在这片混沌里,明子看到了“线”。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线。有的线粗得像大腿口的钢缆,泛着刺目的红光;有的线细得像蛛丝,呈现出随时会断裂的灰白。 无数条线,以明子本人的意识为绝对中心,也就是总锚点,向四面八方疯狂辐射。 顺着这些线看过去,明子的感知被无限拉长。不是空间距离上的拉长,而是时间的跨度。 他看到了过去。那些已经发生的画面,变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虚影,挂在特定的线上。他顺着其中一条线,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三一门的后山,感知到左若童教他逆生三重的那个下午,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不止是过去。他的意识顺着几条特殊的线往前探,前方的混沌中,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不可知的未来剪影。 “跨时间线……因果锚定?” 明子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蹦出这八个字。 他懂了。这些线,就是因果。 只要是他姜明子认识的人、结下的恩怨、甚至他亲手摸过用过的器物,全都成了因果线上的媒介。以他自己为总枢纽,这些人和物,在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成了他可以随时锁定的信标。 这玩意儿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全图超级雷达。只要因果的线还连着,哪怕对方躲进深山老林闭死关,或者逃到地球另一端,他也能顺着这根线直接把人揪出来。 “跨时空感知……好家伙,不仅开了全图透视,连历史记录和未来预测都给打包送来了。” 明子在心里啧了一声,意识顺着距离最近的一根因果线探了过去。 那根线的尽头,连着身后的张之维。 坑底,张之维四仰八叉地趴在焦土上,后背黑乎乎的一片皮肉翻卷,呼吸微弱得像个漏气的破风箱。这小子是真的彻底晕死过去了,连护身金光都散了个干净,对明子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明子没有动弹,只是在意识深处,轻轻拨弄了一下连接张之维的那根线。 下一秒,他发现了这门名为“常世明子”的本命神通,最恐怖的地方。 他不仅能“看”,还能“过去”。 以这些有因果的人、物、器为媒介,他可以将自身的感知、力量、术法,甚至一部分元神,直接顺着因果线投影过去。这就意味着,只要条件满足,他完全可以隔着几百几千公里,顺着因果线给对面的仇家来一记狠的。 跨时空投影,跨时空干涉,甚至跨时空作战。 “这特么不就是传说中的顺着网线过去打人吗?” 明子心里刚乐了一下,紧接着就察觉到了这门神通的短板。 他试着在意识里模拟了一下顺着因果线发动攻击的强度,得出的结论很直接——直接破坏力并不算高。 准确地说,常世明子本身不提供任何毁天灭地的攻击力加成。它只是修建了一条无视距离和时间的通道。你能顺着这条通道扔过去多少当量的炸药,完全取决于你明子本体有多少斤两。 他本体能砍出多狠的一剑,投影过去,最多也就只能打出同样的一剑,甚至还会因为跨越了空间和时间,产生一定程度的威力衰减。 “合着折腾半天,是个辅助系神技?” 明子撇了撇嘴。 不过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自己推翻了。因为他清楚,这门神通最大的价值,根本不是用来当大炮轰人。 它的出现,打破了修行界最底层的规则。因果与时间,这两样东西原本是绝对的禁区,现在,禁区的大门硬生生被他踹开了。 就在明子彻底理顺常世明子运行逻辑的这一刻。 他体内那股因为逆生三重突破而产生的异变,终于累积到了顶点。 “咔嚓。” 明子听到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那不是骨头断裂,也不是兵器破碎。那是某种无形的、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枷锁,从他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扯断了。 世界,变了。 在此之前,明子哪怕天赋再妖孽,修为再高,他依然能感觉到头顶压着一层无形的“天花板”。那是这方天地对“异人”这个群体的天然压制。 异人再强,炁量再庞大,也依然是凡胎肉体,依然在“人”的范畴里打转。就像是养在鱼缸里的鱼,你体型长得再大,游得再快,也永远跳不出那层玻璃壁。 但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常世明子这种涉及到时间与因果的本命神通,本身就超越了异人界的底层逻辑。它的觉醒,直接成了砸碎天地枷锁的那把重锤。 世界对明子的限制,彻底解除了。 明子低下头,开始内视自己的身体。 逆生三重彻底突破后,他的身躯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肉凡胎的属性。不再需要刻意去搬运真炁,不再有经脉流转的滞涩感。 先天一炁取代了血液和骨髓,成了这具躯体最本质的构成。 以前,他施展术法调动天地之炁,那叫强行借用,用多了会累,会枯竭。现在,他感觉周围天地间的炁像是有生命一样,正欢呼雀跃地围绕着他。他不需要去借,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那原本就被左若童视为妖孽的天赋,在天地枷锁断裂后,迎来了最疯狂、最完整的补强。 这种感觉太通透了。 所有的暗伤、所有的短板、所有在修行路上留下的微小瑕疵,全都被这股突破限制的力量抹得干干净净。这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变强”来形容。 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质变。 “异人……” 明子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去他大爷的异人。 他现在这副状态,这具完全由先天一炁构成、不受天地法则压制、甚至能随意拨动因果时间线的躯体,还算哪门子的异人? 这叫仙。 化凡成仙。 没有雷劫,没有白日飞升的幻象。他就是站在这片满是烂泥和碎肉的战场上,完成了修行界几千年来没人做到过的跨越,直接捅穿了那个所谓的上限。 他感觉自己现在只要随便挥一挥手,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术法,单凭这具已经超脱了凡人上限的身体,就能把这片废墟连同外围那些日本兵一起碾平。一力降十会,不过如此。 那种膨胀到极点的力量感在体内游走了一圈,最终被明子硬生生压回了丹田。 意识从因果线的网络中完全抽离,重新回归现实。 寒风夹杂着雪花,再次打在他的脸上。他依然穿着那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衣服,但在那种本质的通透感面前,这些脏污连他的皮肤都沾染不上,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明子转过头。 目光穿过焦黑的弹坑,再次落在那团烂肉一样趴着的张之维身上。 这小子背上的黑烟已经散尽了,呼吸虽然微弱,但好歹还算平稳。彻底晕死过去的他,对刚才发生在明子身上那场翻天覆地的跃迁,一无所知。 明子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常世明子。化凡成仙。 第56章 巨剑 “抓活的命令取消!给我开火!全军射击!把他打成烂肉!” “可是大佐,德川少爷的死……” “闭嘴!那是个怪物!他不死,我们全都要玉碎!”高桥大佐揪住副官的衣领,唾沫星子狂喷,“传令机枪阵地,开火!” 短暂的死寂后,日军阵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夜空。几十个机枪阵地同时开火,枪口喷吐着半米长的赤红火舌。紧接着,上千把三八大盖齐刷刷地拉动枪栓,清脆的步枪声汇入机枪的咆哮,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大网。 泥坑底。 李慕玄刚从泥水里爬起来半个身子,听到这震天动地的枪声,吓得连滚带爬又缩了回去。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一具残破的日军尸体挡在自己头上,顺便还踹了一脚旁边昏死过去的张之维。 “张之维你个王八蛋,这雷法劈得真他娘的准,全劈在友军身上了,这黑锅你背大了!”李慕玄骂骂咧咧,探出半个脑袋,冲着上面吼,“明子!躲啊!你丫还杵在那装什么雕像!等死啊!” 明子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数以千计的子弹带着刺眼的曳光,划破风雪,狠狠砸向明子的面门、胸口、四肢。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子弹入肉的闷响。甚至连金属碰撞的火花都没有。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发机枪子弹,在距离明子身体还有三尺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这不是什么护体罡气。 在彻底突破逆生三重、化身为先天一炁的躯体面前,这些凡铁打造的弹头连半秒钟都没撑住。它们在触碰到明子周身散发的无形力场瞬间,直接被先天一炁强行同化、分解。 弹头软化、溶解,变成了一滴滴滚烫的铁水。紧接着,连铁水都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直接还原成了最原始的炁,消散在空气中。 “见鬼了……”前排战壕里,一个日军机枪手看着这一幕,下巴张得几乎脱臼。 他亲眼看着自己打出的弹道,在那个支那人面前凭空消失。就像是那个青年周围包裹着一张看不见的深渊巨口,把所有的物理攻击全部吞了下去。 “射击!不要停!继续射击!”机枪分队长一脚踹在那个机枪手的背上,扯着嗓子大吼,“他挡不了多久!弹板!快换弹板!” 副射手手忙脚乱地把新的三十发保弹板塞进供弹口。 枪管已经打得发红,甚至开始冒出刺鼻的机油焦糊味。 但攻击没有停。 成千上万发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明子所在的那个坐标上。前排的弹壳堆积如山,烫穿了日军士兵的军靴,但没人敢后退半步。 明子站在火力网的正中心,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无聊。 这就是他现在的唯一感觉。 以前面对这种规模的火力洗地,他还要拼命运转逆生二重,算计着真炁的消耗,找掩体,抓破绽。就算能扛,也会觉得震得骨头发麻。 现在?他连防御的念头都不用起。这具身体自发溢散出的先天一炁,完全无视了现世的物理法则。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枪林弹雨中张开五指。几发流弹擦着他的掌心划过,瞬间化为虚无,连一点温度都没留下。 “换掷弹筒!迫击炮中队呢?开炮!给我炸碎他!” 高桥大佐在掩体后疯狂跳脚。他看到步枪和机枪毫无作用,心态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大佐,距离太近了!炮击会误伤我们前排的士兵!”副官硬着头皮大喊。 “我让你开炮!你想上军事法庭吗!”高桥大佐反手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直接顶在副官的脑门上,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开炮!连同前排一起炸!只要能弄死他!” 副官喉咙滚动了一下,绝望地挥下了信号旗。 “轰!轰!轰!轰!” 十几发迫击炮弹拖着尖啸声砸进废墟。 明子站立的位置瞬间被橘红色的爆炸火光彻底吞没。泥土、碎石、断裂的钢筋被炸得漫天乱飞。剧烈的冲击波掀翻了前排战壕里的几十个日军士兵,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叫声散落一地。 坑底的李慕玄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吃了一嘴的泥,捂着脑袋在泥水里打滚。 “完了完了,这下连灰都不剩了。”李慕玄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心凉了半截。那种级别的火炮直击,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座铁塔也得被炸成麻花。 火光渐渐散去。 浓烈的硝烟被寒风吹开。 明子依然站在那里。 他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动半寸。甚至连他那身破烂的衣服,都没有增加哪怕一道新的焦痕。周围的地皮被硬生生削下去了半米深,只留下他脚下踩着的那块孤零零的土柱。 他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轻蔑的弧度。 “怪物……他是神明还是恶鬼?!” 前排幸存的日军士兵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打空了弹仓的步枪,抱着脑袋在战壕里歇斯底里地尖叫;有人双腿发软,跪在泥浆里拼命向后爬。 “不许退!谁退我毙了谁!”督战队冲上来,连开数枪打死了几个企图逃跑的逃兵。 “装填!继续开炮!火炮覆盖!上刺刀!”高桥大佐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里的指挥刀胡乱挥舞。 倭寇的攻击还在继续。 他们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不管打不打得穿,不管有没有用,他们只能通过不断扣动扳机、不断把炮弹塞进炮筒,来掩盖内心那股几乎要将他们逼疯的恐惧。理智已经不存在了,哪怕枪管炸膛崩瞎了眼睛,哪怕双手被滚烫的枪身烫得皮肉焦糊,他们依然在疯狂地倾泻火力。 “砰!砰!哒哒哒哒哒!” 火光不断在废墟上闪烁,爆炸的轰鸣声一波接着一波。 谁也没有注意到,战场上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异变。 风,停了。 原本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滞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碾碎,瞬间化作虚无。 紧接着,地面的重力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倒错。 坑底的泥水不再往下渗,而是开始反常地冒出细密的水珠,缓缓向上漂浮。被炮弹炸碎的石块、残破的枪管、甚至是日军尸体流出的鲜血,都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一寸一寸地悬浮到了半空中。 “咔咔咔……” 一阵极其沉闷、像是两块巨大生铁在互相剧烈摩擦的声音,从极高的云层上方传了下来。 声音不大,却直接穿透了隆隆的炮火声,无视了物理的隔绝,直挺挺地钻进了人的脑子里。 高桥大佐正端着望远镜,死死盯着火光中的明子,嘴里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开炮”的指令,根本没有搭理这怪声。 前线的日军士兵双眼通红,肩膀被步枪后坐力撞得麻木,耳朵里早就被枪声震出了出血性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但李慕玄听见了。 他坐在泥坑里,双手还抱着脑袋,看着悬浮在自己眼前的一滴泥水,直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连掉进嘴里的泥水都顾不上吐,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李慕玄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云层,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被某种极其锋锐、极其庞大的实体,硬生生从中间切开了一条长达数百米的巨大豁口。 天空中,一把剑,逐渐显现。 第57章 全军覆没 子弹和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铺天盖地砸向坑底。高桥大佐在掩体后疯狂嘶吼,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他现在只想看到那三个支那人变成一堆分不出形状的烂肉。 明子连眼皮都没抬。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刻意去运转体内那股庞大的先天一炁。几千发三八大盖的子弹冲到他身前三尺,像是一头撞上了无形的粉碎机。没有火花,没有弹飞的跳弹。铜皮弹头和铅芯在接触到明子周身力场的瞬间,直接被强行同化、分解。弹头软化成铁水,还没等滴落,就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炁,凭空消散。 紧接着是十几发迫击炮弹。拖着橘红尾焰的炮弹砸在明子头顶,连爆炸的引信都没来得及触发,弹体就像是被扔进炼钢炉的雪球,瞬间消弭于无形。 明子打了个哈欠,满脸写着无聊。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泥坑里的两人。李慕玄还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下巴张得老大,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旁边,张之维四仰八叉地趴在焦土上,呼吸微弱。 明子懒得废话。他五指虚抓,向上一提。 地上的泥水瞬间停止了流淌。李慕玄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拔离了地面。另一边,昏死过去的张之维也被无形的炁流稳稳托举起来。 明子将这三人扯到自己身后,周身散发着纯净的光晕,把所有的流弹、冲击波死死挡在外面。 几人缓缓向高空升起。 李慕玄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扑腾了两下,一把死死抱住张之维的大腿,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扯着嗓子大喊:“明子!你丫成仙了啊?!带人飞天?!” “抓稳了,掉下去摔成肉泥我可不管。”明子头也不回,带着两人继续爬升。 下方的日军阵地,彻底炸锅了。 高桥大佐端着望远镜的手抖成了一窝马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下达死命令要轰碎的三个目标,就这么直挺挺地飞了起来。 重机枪手们傻眼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打得通红,机油烧出刺鼻的白烟,子弹追着半空中的三人扫射。但所有的火力在接触到那个青年脚下三尺的位置时,全都被凭空抹去。 “开枪!往天上打!打下来!”高桥大佐的声音已经完全劈叉,喊出了绝望的破音。 但他喊完这句话,却发现周围枪声稀疏了下来。 前排的步兵、战壕里的机枪手、甚至旁边拿着信号旗的督战队,全都仰着头,死死盯着夜空。 这不是在看那个飞起来的青年。明子带着两人升空,就像是在夜幕这块黑布上拉开了一条发光的引导线。日军士兵们的视线顺着明子上升的轨迹,穿过散尽的风雪,穿过被切开的云层,终于看清了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到底是什么。 云层深处,金光刺目。 一把剑。 一把体型庞大到完全颠覆人类认知极限的金色巨剑,正从云层的裂口中挤出来。 不需要看清全貌,那把金色巨剑只显露出了半截剑身。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华丽的剑柄,只有纯粹到刺瞎人眼的金色光芒,以及凝结成实质的毁灭压迫感。 巨剑悬停在战场正上方。 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战场上的硝烟、泥水、残肢断臂,甚至日军士兵急促的呼吸,全都被这股庞大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 李慕玄抱着张之维的大腿,刚到嘴边的吐槽被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拍上了一块千斤重铁,连喘气都成了奢望。这股力量太庞大、太直接,快到根本不给他的脑子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明子悬停在半空,低头俯瞰着下方。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他只是顺着因果的线,把“常世明子”借来的力量,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砸了下去。 “去。” 明子轻吐出一个字。 半空中的金色巨剑,动了。 它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没有横扫,没有劈砍。它就这么笔直地、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径直坠落! 空气被挤压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爆鸣。 高桥大佐连逃跑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他仰着头,看着那道充斥了整个视野的金光,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吧嗒一声掉在泥里,砸出一朵泥花。 “天照……”高桥大佐嘴唇翕动,连最后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彻底吞没。 巨剑砸入山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因为声音在这个瞬间彻底失去了传播的介质。 只有纯粹的毁灭。 金光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化作一道水平扩散的环形冲击波。这座原本起伏不平、布满战壕、沙袋和弹坑的山头,在这股不讲道理的强悍威力面前,就像是一块被热刀切开的黄油。 泥土、坚硬的岩石、日军的重机枪、迫击炮、运兵卡车,连同几千名端着刺刀、还没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的日本兵,在金光扫过的瞬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血肉与钢铁在同一时间被分解、汽化。 轰鸣声这才迟迟传入耳中。 整座山头,被这柄只露出一半剑身的金色巨剑,硬生生削平了整整三米! 漫天的尘土还未扬起,就被金光的余波彻底压下。 原本占据地理优势的高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镜、泛着琉璃般焦黑质感的平地。 明子双手插兜,周身散发着纯净的光晕。他护着李慕玄和张之维,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平坦的废墟上方,俯瞰着下方。 入目所及,倭寇全军覆灭。 第58章 老王,我来救你了 风停了。 半空中的金光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收敛。明子双手插兜,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跟着他一起落下来的,还有三个人。 李慕玄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老王头残破的尸体。另一边,昏死过去的张之维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在旁边。 脚下的地面已经不能叫土地了。被那柄不讲道理的金色巨剑犁过之后,整座山头被削平,泥土和岩石在恐怖的高温下融化又瞬间冷却,变成了一大片泛着焦黑琉璃光泽的平地。 没有日军,没有枪炮。 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几千号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呕……” 李慕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琉璃地面上干呕起来。他刚才被明子拎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那已经超出了他这辈子对“力量”二字的认知。 但干呕了两声,他又猛地转过身,重新把老王头的尸体抱紧。 “老头子……”李慕玄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掉,“你他娘的起来啊!鬼子死绝了!你睁眼看看啊!” 空旷的废墟上,只有李慕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明子站在两步外,低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那是孙笑川那孙子用破炁短刃捅出来的。心脏被绞碎,血早就流干了,尸体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行了,嚎丧也没用,人死灯灭。”明子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平淡。 “你懂个屁!”李慕玄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刚才求我叫他一声师父……我没叫!我他妈的没叫啊!” 李慕玄一拳砸在琉璃地面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他骨子里的骄傲,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把他自己剐得千疮百孔。 明子没接茬。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妙。逆生三重彻底突破后,这具由先天一炁构成的身体,已经完全不需要呼吸来维持生机。 他的视线,根本没停留在李慕玄或者老王头的尸体上。 他看到的是线。 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其中一根灰白色的线,正连在老王头的尸体上。因为人死了,这根线显得非常黯淡,随时会在风中飘散。 “因果锚定……”明子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他刚才已经搞清楚了“常世明子”的底层逻辑。这玩意儿不仅能开全图透视,还能顺着网线过去打人。 但问题是,能回到过去打人吗? 如果时间是一条单行道,那常世明子就是一辆可以无视交通规则、随意逆行的泥头车。 李慕玄还在那边又哭又骂,情绪彻底崩溃。 “张之维你个王八蛋!平时装得二五八万,关键时刻连个胖子都防不住!”李慕玄骂完自己,开始疯狂甩锅,指着旁边昏迷的张之维破口大骂。 骂了两句,他又转头瞪着明子:“还有你!你既然能成仙,你既然能把那帮鬼子全扬了,你为什么不早点用?!你早点用,老头子就不会死!” 这逻辑纯属胡搅蛮缠。 明子翻了个白眼:“我脑门上贴着‘随时成仙’的标签吗?没被逼到份上,你当那是地里的白菜随便拔?” 李慕玄被噎住了,嘴角哆嗦着,最后只剩下一声绝望的呜咽。他紧紧抱着老王头,把脸埋在尸体冰冷的肩膀上。 明子懒得理这个间歇性发疯的全性妖人。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灰白色的因果线上。 “人死了,因果线还在,只是变弱了。”明子在心里嘀咕,“线在,坐标就在。” 他抬起手,虚空拨弄了一下那根连着老王头的因果线。 脑海中,时间线的跨度瞬间拉开。 他看到了十几分钟前的画面。老王头还活着,正在咳血;再往前,老王头正在施展“倒转八方”拨开炮弹;再往前…… 画面的尽头,定格在老王头心脏被捅穿的那一秒。 “有点意思。”明子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既然常世明子能跨越空间投射力量,那跨越时间投射元神,理论上也是行得通的。 他不知道改变过去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或者什么因果反噬。但那又怎样?他现在连天地枷锁都砸碎了,还怕个锤子的反噬。 “这老东西好歹教了张之维一手倒转八方,算我欠他半个人情。”明子看了一眼李慕玄,“再说了,看这小子哭哭啼啼的,真特么倒胃口。” 明子决定干一票大的。 这是他觉醒“常世明子”后的第一次正式尝试。 “喂,李慕玄。”明子突然开口。 “干嘛!”李慕玄头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把你那鼻涕擦擦,别蹭老头衣服上。”明子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关节脆响,“给我看好肉身,别让野狗叼走了。” 李慕玄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泥污的脸:“你发什么神经?这光秃秃的哪来……” 话没说完,李慕玄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到明子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奇异的波纹。 那不是真炁的光芒,而是一种连光线都被扭曲的错觉。明子站在那里,整个人突然变得虚幻起来,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你……”李慕玄张口结舌。 明子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常世明子,开。” 在明子的主观视角里,现实世界的琉璃废墟、李慕玄、张之维,在这一瞬间全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雪停了,连李慕玄脸上一滴正在下落的泥水,都死死定格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整个世界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 混沌。 无边无际的混沌。 明子感觉自己被剥离了。不是皮肉分离,而是最核心的“元神”,直接从那具先天一炁构成的肉身中跳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只是一团纯粹的意识集合体。 “不占肉身,直接以元神形态穿梭吗。”明子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他伸手抓住那根连着老王头的灰白色因果线。 “走你。”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传来。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时间的河流在明子眼前疯狂倒退。他看到了刚才砸落的金色巨剑升回云层,看到了漫天的子弹退回枪膛,看到了被炸碎的泥土重新拼凑成山头。 这种感觉极其反胃,就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开了最高转速。但明子的元神稳如泰山,死死盯着那根因果线的尽头。 倒退的速度越来越慢。 周围的画面开始重新聚焦。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瞬间贯穿了明子的意识。 “轰!”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炸开。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黑夜。 泥水四溅,弹片横飞。 明子站在泥坑边缘,或者说,他的元神悬浮在泥坑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完全是透明的。几块被炸飞的碎石夹杂着弹片,直挺挺地穿过了他的胸膛,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引起任何物理反应。 “无法直接干涉现世啊。”明子摸了摸下巴。 他试着去拿地上的一把断刀,手直接穿了过去。物理世界的物体对他来说就像是全息投影。 明子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战场。 时间点卡得非常精准。 张之维正顶在最前面,一身金光咒被炸得明灭不定,双臂雷光狂闪,硬扛着迎面扫来的重机枪弹雨。 “这小子的金光看着就寒碜。”明子撇了撇嘴,吐槽了一句。 另一边,十几分钟前的自己,正开着逆生二重,手里拎着那把残破的指挥刀,死死盯着后方的迫击炮阵地。 而在侧后方。 老王头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他双手虚抱成球,体内的真炁疯狂运转,“倒转八方”的力场已经张开。 正前方,又是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呼啸而来。 老王头咬紧牙关,准备强行扭转这发炮弹的弹道。为了全力施展,他后背的空门已经完全打开,毫无防备。 “来了。” 明子的元神飘在半空,视线越过老王头的肩膀,看向后方那个满是污水的泥坑。 泥水翻滚。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借着炮火爆炸的掩护,像一条毒蛇般无声无息地从泥坑里窜了出来。 孙笑川。 或者说,德川笑川。 三步。两步。一步。 孙笑川已经摸到了老王头背后不足一米的地方,短刃高高举起,对准了老王头毫无防备的心脏。 短刃猛地刺下! 刀尖距离老王头的后背只剩下不到两寸。 第59章 我不甘心啊!!!! 短刃刺下。 刀尖距离老王头后背那件破粗布棉袄,只剩下不到两寸。 明子的元神悬浮在半空,抬起手,一把抓向那柄破炁短刃。 毫无阻碍。 手掌直接穿透了短刃,穿透了孙笑川满是泥垢的胖手腕。什么都没碰到,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元神无法直接造成影响。 前方战场乱成一锅粥。 张之维双臂雷光炸响,硬顶着七八挺重机枪的交叉火力,扯着嗓子大吼:“明子!右边压不住了!你丫别看戏!” 过去的明子手里拎着断了半截的指挥刀,正一脚踹飞一颗滚过来的手雷,破口大骂:“催催催!老子欠你的?有种你把金光咒撑大点!” 老王头背对着泥坑,双脚死死钉在泥地里。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双手在胸前虚抱成球。 “李慕玄!滚远点!别挡老子的视线!”老王头大吼,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地上。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正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老王头的面门砸来。 老王头全身的真炁全抽调到了胸前,倒转八方的力场拉到了极限。他要硬接这发炮弹。 他的后背,完全空门大开。连一层最基础的护体真炁都没留下。 信息差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 张之维在看前面的机枪阵地。过去的明子在盯侧翼压上来的步兵。李慕玄趴在远处的泥水里,双手抱头躲避乱飞的流弹。老王头在死磕迎面而来的炮弹。 没有人回头。 除了泥坑里那个像肥蛆一样爬出来的孙笑川。 孙笑川双手死死握着短刃,胖脸上泛起扭曲的狂喜。那张平时装出来的憨厚面具被彻底撕碎,肌肉因为极度兴奋而疯狂抽搐。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整整两年! 他堂堂大日本帝国德川家的精锐,在这帮支那异人面前装疯卖傻。每天端茶倒水,吃剩饭,睡泥地,被李慕玄踢来踹去,被明子当成狗一样嘲讽。 为的什么? 全性绝技,倒转八方! 现在,功法已经到手,一招一式全刻在脑子里。 任务完成。剩下的,就是收网。 高桥大佐的部队已经围上来了。炮火洗地,重兵合围。只要捅死眼前这个老东西,倒转八方的力场瞬间崩溃。那发迫击炮弹就会直接砸进人群。 张之维?明子?李慕玄? 全都会被炸成碎肉! 而他德川笑川,将带着全性绝技回到大本营。将军会亲自给他授勋,德川家主会将他列入核心族谱。荣华富贵,无上权力,全在这一刀里。 “死吧,老杂种。”孙笑川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笑,双臂猛地发力,短刃直刺老王头后心。 一寸半。 明子的元神悬浮在孙笑川头顶。 他试着调动先天一炁。没用。元神状态无法干涉现世的物理法则,这是铁律。 “直接上手不行,那就找跳板。”明子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片被放慢的时空里,他眼前的世界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组成的。他扫了一眼张之维。那小子的金光咒和他不搭边。看了一眼老王头。真炁运行路线完全不同。 最后,明子的目光越过泥坑,落在了几十米外、过去的自己身上。 过去的明子正侧身躲避子弹,腰间的布带上,斜插着一把三尺长的木剑。 雷击木削成,表面坑坑洼洼,看着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但那里面,刻着明子亲手画的符箓,养着明子自己的真炁。那是他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宝。 同源,同根,同因果。 “借你的玩具用用。” 明子元神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他放弃了对孙笑川的直接阻拦,整个元神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顺着那根最粗壮的因果线,直接撞向过去自己腰间的那把木剑。 过去时间线上的明子,正准备提刀砍前面冲上来的鬼子。 腰间突然一沉,紧接着又是一轻。 木剑自己动了。 “铮——” 一声极其清亮的剑鸣,突然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炸响。这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硬生生盖过了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 过去的明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带,扯着嗓子大骂:“卧槽?老子的剑长腿跑了?!” 张之维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吼:“你发什么神经!快补位!” 木剑没有长腿。它悬浮在半空。 明子的元神已经完全寄托在剑身之中。有了这把承载了自身因果和真炁的法宝做容器,他在这个过去的时空里,终于有了物理层面的干涉能力。 剑身表面,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玉色光晕。 一寸。 孙笑川的短刃尖端,已经触碰到了老王头后背粗糙的布料。甚至连衣服下的皮肤,都能感受到刀锋上透出的阴毒寒意。 孙笑川甚至已经做好了拔刀后撤的准备动作,防止喷溅的鲜血弄脏自己的脸。 就在这一瞬。 半空中的木剑动了。 它没有在空中划出什么华丽的剑花,也没有带起什么惊天动地的气浪。它就是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最不讲理的直线轨迹,朝着孙笑川的后背,激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极点。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这声音在炮火中根本听不见。但孙笑川听见了。因为这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内发出来的。 孙笑川下压的双臂,突兀地停顿了。 那把破炁短刃,就停在老王头衣服前不到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老王头浑然不觉,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倒转八方的力场直接把那发迎面砸来的炮弹甩向了右侧的空地。 “轰!” 炮弹炸开,气浪掀翻了几个冲锋的日本兵。老王头大口喘着粗气,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泥坑边缘。 孙笑川保持着双手握刀前刺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座肥胖的石雕,死死钉在原地。 他感觉到背心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凉意。 紧接着,凉意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那股剧痛从后背脊柱开始,粗暴地绞碎了骨骼,撕开了肌肉,贯穿了肺叶,最后直接扎穿了跳动的心脏。 手指失去了全部力量。 当啷。 短刃掉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孙笑川艰难地低下头。 视线下移。 一截木质的剑尖,带着老王头后背衣服上的一丝灰色纤维,正从他自己的前胸,笔直地透了出来。剑尖上,往下淌着浓稠的黑血。 那血是他自己的。 孙笑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呆呆地看着那截穿胸而过的木剑,满脑子全是不解。 这把破木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捅的我?我背后是一片烂泥坑,根本没有人啊!我潜伏了两年,受尽了屈辱,眼看就要立下天大的功劳,眼看就要拿到德川家主的位置……怎么会这样? 他想转头。他想看看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颈椎已经不听使唤。大量的鲜血倒灌进气管,肺部被刺穿让他根本吸不进一丝空气。 孙笑川张开嘴,大口大口的血沫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胖脸上那扭曲的狂喜,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极度的惊骇与绝望。 他死死盯着胸口那截粗糙的木剑,一脸的不可思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漏气声。 “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