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895，我在南洋立新国》 第1章 丧权辱国 七月的马六甲海峡，正是一年里最燥热，也是海况最变幻莫测的时候。 咸湿的海风失去了平日的和缓，带着股蛮横的力道，卷过“普鲁士号”邮轮高大的白色船舷，将悬挂着的红白黑三色德意志帝国商船旗扯得猎猎作响。 此时正值东南亚的雨季，铅灰色的低垂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天交界线上，酝酿着一场似乎随时要倾泻而下的暴风雨。 刘志俊独自一人，靠在头等舱走廊尽头远离人群的栏杆旁，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德意志第二帝国陆军见习军官常服，呢料厚实，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显得有些不甚合时宜，绷得他肩背线条笔直。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远方那片被蒸汽轮船的黑烟和低垂天幕共同涂抹得有些肮脏的海面。 就是这片海，分隔又连接着两个世界。三年前，他正是穿过这片海域，背负着破碎故国的残梦和几位老仆近乎绝望的期望，前往那个以铁血和纪律闻名的帝国。 如今，他回来了，衣襟上似乎还沾染着柏林军校操场上的尘土，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兵器库里枪油与钢铁的冷冽气味。 甲板上并不安静。大部分的喧嚣来自二等舱和三等舱的甲板，那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乘客，其中不少是面色黧黑、衣着朴素的南洋华侨，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挥之不去的海蝇，不断飘过来一些零碎的词句。 “三个月前……台湾……割让了……” “小日本……简直，欺人太甚！” “朝廷……唉！……” 这些声音钻进刘志俊的耳朵，让他搭在冰凉铁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关节处，有着长期操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听说了吗？北洋水师，去年就全完了！三个月前朝廷的李中堂去了日本的马关，签了条约，要把台湾、澎湖，还有辽东，都割给东洋鬼子！还要赔款两万两……不对，是两万万两白银！” 仿佛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平静的油面上，“轰”的一声，海浪拍打着船舷。紧接着，更大的声浪炸开了。惊愕，愤怒，不敢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郁的、近乎窒息的悲愤。 “朝廷无能！丧权辱国！” “咱们在南洋辛苦挣几个血汗钱，寄回去养家，这……这国都要亡了，家何在啊？” “荷兰人、英国人在这里欺负我们也就算了，连那蕞尔小邦的日本，也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要不是朝廷无能，咱们在婆罗洲这里能过得那么苦吗？就连小小的土着，也能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谁说不是呢？要是搁十几年前，兰芳国还在的话，咱们日子过得其实还行……可惜咯……” “都是荷兰红毛鬼子干的！要是有机会！！……” “嘘……喝了几口马尿，你在这乱说啥？小心祸从口出！” 议论渐渐变成了控诉，声音越来越大，话题也越扯越远。语气中带着南洋华人特有的那种韧劲与不甘，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冲撞。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神色淡漠的德国船员从旁边走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与疏离，似乎对这群“东方人”的激动很是不解。 刘志俊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线条似乎在这一刻被海风吹得更加硬朗。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激愤而又茫然的同胞。 他们脸上有着和他仆从阿更、阿忠相似的、被海风和烈日刻下的痕迹，也有着在异族统治下挣扎求存所特有的那种隐忍与不屈。 刘志俊端起刚才放在旁边小桌上的半杯黑麦啤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厚重的玻璃杯里晃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地贴着他的指尖。 然后，他手臂猛地一扬。 “啪——嚓！” 玻璃杯在坚硬的柚木甲板上炸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像一把快刀，骤然切断了所有嘈杂的议论。 啤酒沫和玻璃碎片四溅，附近的人群惊呼着后退，刹那间，这一片的甲板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惊疑不定地，都投向了这个穿着异国军服、面色沉郁的年轻华人。 刘志俊站在那片狼藉之前，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道的空气。可能现在很多人并不了解甲午此战所代表的含义。 而刘志俊不同，他是后世撞大运，穿越回来的人。只有他才明白，这一战不仅击碎了所谓天朝上国的美梦。 更是让列强明白了此时华夏的孱弱，让列强瓜分华夏更加肆无忌惮。 对小日本来说，这一战正式让他们也跻身列强，奠定东亚霸主的地位。所获得的赔款（两亿两白银加后来的赎辽费三千万两。）更是让它一举完成工业化。 并开启了近半个世纪的帝国主义扩张道路，而它扩张的每一个脚印，都沾染着华夏平民的鲜血。 短暂的死寂。没人知道 下一刻，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过地上的玻璃残渣，右臂高高举起，五指攥紧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环视着那些愕然、激动、或仍旧带着迷茫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积压了三载，乃至承袭自祖父那一代的屈辱与不甘，轰然倾泻出来： “南洋儿郎！朝廷已没有指望，想要直起脊梁，唯有复国兰芳，而后以兰芳为基础！再造华夏！” “兰芳”二字，在这里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又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让许多老成的南洋客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甲板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 就在这骚动与惊愕交织的顶点，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这刚刚燃起的、躁动的氛围。 “船！荷兰人的炮艇来了！” 一个趴在右舷栏杆边眺望的客商，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的海平面。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铅灰色的海天之间，三个小小的黑点，正以一种充满压迫感的速度，破开涌浪，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轮廓，那烟囱里喷出的浓烟，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的身份——军舰。而且，是挂着尼德兰王国旗帜的炮艇！ 它们呈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列，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毫不掩饰其目标，正直扑这艘孤零零的邮轮而来。 打头的，是一艘“婆罗洲”号炮舰，排水量不大，仅800余吨。与刘志俊此时脚下的邮轮不可同日而语。 炮艇 但是，他毕竟是配有多门中小口径火炮的军舰。这艘船经常穿梭于婆罗洲等荷属殖民地海域，配合陆军行动，或者进行海上巡视检查！ 甲板上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刚刚被刘志俊那句石破天惊的呼喊带来的一批幻想，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刚刚还在议论国家兴亡、血脉存续的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面对强权武力时最原始的惊惧与苍白。 刘志俊站在原地，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他死死盯着那三艘不断逼近的荷兰巡洋舰，瞳孔深处，最初那一刹那的震动迅速褪去。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刚刚喊出激进口号的年轻理想主义者。 他放在栏杆上的手，再次握紧。这一次，不是为了掷杯，而是仿佛要握住某种无形的东西，比如，力量。 海风更急了，卷着浪头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 伴随着荷兰人的炮舰越靠越近，此时的甲板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浪的嘶吼拍打和蒸汽轮机沉闷的嗡鸣。 三艘荷兰军舰，已然逼近至可以清晰看见舰体上忙碌水兵身影的距离。领头那艘“婆罗洲”号炮舰甚至调整了航向， 炮舰直接以一种极具威胁性的姿态，横切向“普鲁士号”的前进路线，桅杆上的信号旗迅速升起，打出要求停船受检的旗语。 “呜——！”“普鲁士号”拉响了低沉而警惕的汽笛，船速明显放缓，庞大的船身在涌浪中微微起伏，仿佛一头被狼群围住的大象，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艘小艇从“婆罗洲”号侧弦放下，十余名头戴白色圆筒帽、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荷兰水兵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动作利落地攀上了“普鲁士号”放下的舷梯。 那名军官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褐色翘胡子，脸色倨傲，眼神锐利的扫过甲板上聚集的、面色各异的乘客，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德国船长身上。 “我是尼德兰皇家海军东印度舰队，‘婆罗洲’号炮舰副舰长，范·德·维尔德中尉。” 他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德语，语气生硬，“根据可靠情报，你这艘船上载有未经许可、运往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违禁武器！我们必须依法登船检查！” 德国船长，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汉堡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荷兰人的拦截行为极为不满：“中尉先生！‘普鲁士号’是注册于汉堡的德意志帝国商船，航行于国际公海！你们的行为是对德意志帝国商船航行自由的粗暴干涉！我抗议！” “抗议无效，船长先生。”范·德·维尔德中尉毫不退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轻蔑，“这里是东南亚，是荷兰王国的势力范围。我们有权力也有责任维护殖民地的安全与稳定。请配合我们的检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三艘军舰，武力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 第2章 克劳斯 面对一帮持有枪械的正规军人，此时甲板上的气氛几乎凝固。华人乘客们自然敢怒不敢言，在海外对于这种行为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帮荷兰水兵开始分散，似乎就要强行搜查自己的随身行李。 刘志俊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他身后的三名身穿德式军服的仆从护卫也下意识地靠拢，手按在了腰间隐蔽的手枪柄上。 他们从德国带回来的那批军火，此刻正伪装成普通机械零件和木材，存放在货舱深处，但荷兰人此时若是细查，绝难瞒过有心人。 不过，让刘志俊愤怒的地方，并不是害怕军火被发现，对此他有信心能保全自己的军火。让刘志俊愤怒的，更多是荷兰人的蛮横行径。 因为刘志俊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 在那个年代，随着华夏军力的不断发展，华夏人的民族自信心不断高涨。像荷兰这种国家，从来都不会放在刘志俊这种网络水军的眼中。 可是穿越回来的四年时间里，这种因为故国实力低微所带来的身份差距。更是刺痛刘志俊的内心。更何况，刘志俊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待了四年，感受尤其明显。 这个时代的华人，在国际上的地位低的可怜。在欧美，直接被贴上“愚昧”“落后”的标签，被嘲笑为猪猡。 甚至美国专门立法《排华法案》来限制华人。华人在当地只能从事铁路修建、洗衣、餐饮等底层体力劳动。还常遭遇种族暴力与歧视性立法。 而在东南亚，作为当地重要劳动力群体，华人虽在商贸、手工业中占据一定份额，但政治上无任何权利。 受殖民当局与当地土着特权阶层双重压迫，不仅需缴纳高额赋税，人身安全更是缺乏保障，且无法进入殖民政治圈层。 而随着四月马关条约的签订，清政府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自此，就连区区四岛小国，也直接骑到华人的头上！ ……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什么时候，尼德兰王国的海军中尉，有权在公海上拦截并搜查一艘悬挂德意志帝国旗帜的商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头等舱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身的白色亚麻西装的年轻德国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银质烟盒，仿佛眼前紧张的局势只是一场无趣的戏剧。 范·德·维尔德中尉看到来人，倨傲的神色瞬间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克劳斯……先生？您……您怎么在这里？” 名为克劳斯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到船舷边，目光扫过那三艘荷兰军舰，如同在看几件不太入眼的玩具，最终才落回到范·德·维尔德身上。 “维尔德中尉，或者我该称呼你……表兄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子？”克劳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那是特殊身份带来的倨傲。 “‘普鲁士号’此次航行，承载着霍亨索伦家族的一些商业品。你口中的‘违禁品’，是否有确凿证据？” “还是说，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已经准备好为了一次毫无根据的猜测，同时挑战德意志帝国的尊严和我们霍亨索伦家族的信誉？” “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仿佛带有魔力，范·德·维尔德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然知道这个姓氏在德意志帝国内部的分量。 此时，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威廉二世刚刚继位七年，而这位威廉二世的德国皇帝全名叫做:弗里德里希·威廉·维克多·阿尔伯特·冯·霍亨索伦。 那是一个属于皇室的姓、在军政两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古老家族。他更清楚，自己那个靠着裙带关系才勉强维持的“远房亲戚”身份，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不堪一击。 “这……这……克劳斯先生，这是一个误会……”范·德·维尔德中尉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我们接到线报……” “线报？”克劳斯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那些躲在丛林里，连地图都看不懂的土着酋长。” “还是你们总督府里那些整天想着捞取军功的蠢货提供的，想捞油水把主意打到我的船上面了？维尔德中尉，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回去以后，转告你的上司，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影响到霍亨索伦家族的正常的商业活动。” “我不介意亲自写信给柏林，或者……直接去海牙，问问威廉明娜女王，她的殖民地官员是否已经忘记了基本的国际法和外交礼仪。” 范·德·维尔德中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反驳。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刘志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显然，他猜到了这个华人青年与克劳斯之间关系不浅，也可能就是这次“误会”的根源——然后猛地一挥手，用荷兰语对着手下吼了几句。 荷兰水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收队，灰溜溜地沿着舷梯返回了小艇。很快，三艘荷兰军舰悻悻地转向，喷吐着浓烟，消失在海天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甲板上的压抑气氛骤然解除，许多华人乘客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克劳斯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好奇，但更多的是对刘志俊身份的重新审视。 克劳斯这才转过身，走到刘志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放松点，刘。几个不开眼的殖民地小官僚而已。只要你的‘货物’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艘德意志的船上，那些荷兰人就只能干瞪眼。” 刘志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谢谢你，克劳斯。这次又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克劳斯耸耸肩，随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不过，老朋友，船终究要靠岸的。你在婆罗洲那边，接收货物的地点和渠道，都安排稳妥了吗？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指的是那1500把毛瑟1888步枪、三十万发子弹、五挺马克沁机枪以及那条至关重要的小型步枪和子弹生产线。 刘志俊的目光投向南方，那片笼罩在雨云下的、巨大的岛屿轮廓已然在望。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即将燃起烽火的土地。 “放心吧，克劳斯。”刘志俊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河口的小镇，隐蔽的河道，忠诚的旧部，以及那些在荷兰人压迫下早已积蓄了无尽怒火的同胞…… “普鲁士号”庞大的船身，在荷兰人充满审视的注视下，缓缓靠上了坤甸那座简陋却繁忙的码头。 木质栈桥在船体的挤压下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潮湿木头和热带植物腐败混合的独特气味。 船上的乘客们涌下舷梯，融入码头嘈杂的人流。带着白色遮阳帽的欧洲殖民官员、皮肤黝黑的土着苦力、穿着对襟衫的华人商贩……构成了一幅典型的旧时代殖民地港口图景。 刘志俊混在最后一批下船的乘客中，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几道来自暗处的、充满审视监控意味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荷兰人的眼线，从未放松。 想来也是，作为兰芳共和国最后一任总长的嫡孙。他的身份天生就会让荷兰统治者敏感。更何况这个时候，兰芳共和国不过才灭亡九年。 在坤甸这个地区，更是有无数华侨还在怀念曾经给他们带来庇护的这个国家。 当初兰芳共和国刚刚创立之时，第一任大唐总长罗芳伯曾立刻向清朝上表要求归附。 却被乾隆皇帝以南洋华侨为天朝弃民而拒绝。虽然被拒绝，但是罗芳伯依旧以兰芳共和国是清朝番属国为由宣传开。 当时的大清还处于所谓的“康乾盛世”，荷兰人对兰芳还存有一丝顾虑。 但是随着清朝末年，国力不停衰败。影响力更是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对外战争的失利而渐渐变弱。 荷兰人一开始还会害怕因为他们灭亡了兰芳共和国而导致大清对荷兰发难，更是表面上扶持一个傀儡政权代管兰芳共和国。 只不过随着甲午一战，大清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如今就连荷兰人也不在乎大清的态度了。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兰芳共和国正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连傀儡政权也不复存在！ …… 刘志俊缓缓走下舷梯，踏足坤甸的土地。立刻有两名穿着普通华人苦力衣衫、眼神却异常精悍的汉子无声地靠拢过来，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将他护在中间。 其中一人低声快速道：“少爷，车备好了。” 刘志俊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随着两人迅速穿过码头区熙攘的人群，登上了一辆等待已久的、带有封闭车厢的马车。 马车夫一扬鞭子，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坤甸曲折的街巷之中。 …… 第3章 克劳斯的用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坤甸荷兰殖民当局的眼线们发现，这个从德国回来的、身份敏感的刘家少爷，行为举止似乎并无异常。 他时而拜访一些坤甸当地颇有名望的华人侨领，时而在一些华商开设的店铺里流连，甚至还去参观了荷兰人设立的、寥寥无几的几处公共设施。 他的行踪完全公开，甚至有些招摇过市，仿佛只是一个归国的游子在熟悉故地，或是试图重新建立人脉网络准备做生意的普通华人青年。 暗处的监视者渐渐有些松懈，或许，这个刘家后代，终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军校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 毕竟，那个所谓的兰芳共和国，灭国已达七年之久，光是为了复国的起义，就被荷兰当局镇压了三次。 当地华人的数量，也从15万降到了七八万，到了现在，还真有人敢陪着这个刘家小子继续玩命？ 于是他们主要的注意力，开始重新放回对本地华人社群的常规监控上。 但是荷兰人并不知道，刘志俊每一次公开露面的间隙，在那些华人店铺的后堂，在侨领家宅的密室中，一道道指令早已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坤甸及其周边地区的华人地下网络中悄然织就。 一天后，“普鲁士号”鸣响汽笛，补充了淡水和一些本地特产货物，缓缓驶离了坤甸码头，继续它前往东印度群岛其他港口的航程。 荷兰人的监视报告最终得出结论：目标人物刘志俊已滞留坤甸，其随行人员亦全部下船，未发现普鲁士号有异常物资卸下。 荷兰人又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无法查证——刘志俊从德国带上船的三名贴身护卫，自始至终，只有两人跟随他下了船。 那名最为沉默寡言、名叫“阿更”或者“刘石根”的护卫，以及另外两名早在航行途中就已伪装成船上锅炉工的心腹，依旧潜伏在“普鲁士号”庞大的船体深处。 月黑风高夜，坤甸外海。 “普鲁士号”关闭了大部分航行灯，只剩下黑漆漆的船体，漂浮在远离主航道的漆黑海面上。这天夜里海况不错，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突然，在船体背向海岸的一侧，几条没有悬挂任何灯火的狭长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沿岸红树林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那是几十条本地的“舢板”和一些小型的渔船，船桨都用布条包裹，划水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它们迅速而有序地靠拢到“普鲁士号”敞开的、位于吃水线附近的几个货舱口旁。 船上，以刘石根为首的几名护卫，正指挥着几名被克劳斯用金马克和“霍亨索伦家族意志”双重保证约束的德国船员。 船员们利用船上的吊臂和滑索，将一个个沉重、但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机械零件和货物无异的木箱，小心翼翼地转运到那些小船上。 整个过程高效、迅速，且寂静无声。只有麻绳和滑轮轻微的摩擦声，以及货物落船时沉闷的撞击。 每一艘小船装满后，便立刻调转船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红树林错综复杂的水道之中，向着早就预定的内陆秘密集结点驶去。 1500支毛瑟1888委员会步枪，三十万发子弹，五挺被拆解隐藏的马克沁机枪，以及那条足以支撑起一支小型武装的、宝贵的步枪子弹生产线…… 就在荷兰殖民者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转移。 毛瑟1888 最高层的甲板上，克劳斯·冯·霍亨索伦凭栏而立，白色的西装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他手中端着一杯白兰地，深邃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艘消失在河道深处的小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和期待。 德国船长走到他身边，望着那片黑暗的沿岸，忍不住低声问道：“克劳斯先生，我依然不明白。” “您，以及伟大的霍亨索伦家族，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助一个……低贱的华人？这其中的风险，是否值得？” 克劳斯轻轻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荡漾。他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冷冽： “船长先生，你看这广袤的东南亚，富饶的岛屿，无尽的矿产资源。英国人在这里建立了海峡殖民地，控制了马来亚、新加坡、印度。” “法国人已经在印度支那站稳了脚跟，并以此为基地虎视清国的广西；甚至后来居上的美国人，也对西班牙的菲律宾殖民地念念不忘。而我们德意志帝国呢？” 克劳斯转过身，看着船长：“我们在非洲的殖民地大多贫瘠，在太平洋只有零零星星的岛屿，比如那块叫做巴布亚新几内亚长满土着的蛮荒之地。” “世界的殖民地蛋糕早已被他们瓜分殆尽，德意志帝国作为后来者想要分上一杯羹，此时已经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克劳斯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锐利，“英国人，我们那位亲爱的‘表亲’，已经开始利用他们庞大的殖民体系和海军优势，构筑贸易壁垒，试图将我们质优价廉的工业品阻挡在他们的殖民地市场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帝国工厂的机器在国内轰鸣，可是需要的原材料掌控在他们手里，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需要的市场也在他们手里！”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像和婆罗洲这里一样，能够自由倾销商品、获取利润又可以获取原材料的土地！” 克劳斯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海岸线，那片属于荷兰人，实则被英国势力隐隐笼罩的婆罗洲。 “荷兰人？他们不过是仗着昔日余晖和英国人的默许，才能继续占据这片富庶之地。他们早已外强中干。” “这个刘志俊，在我和他接触后，发现他不简单，他的一些想法很有趣……而且他有着我们德国军校培养的头脑，有着旧时代兰芳遗民的支持，更重要的，他心中燃烧着复仇和复国的火焰。” “他，就是我投入这片荷属东印度泥潭里的一颗石子，不，或许说是一颗棋子。”克劳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想让他去和荷兰人碰一碰。荷兰人的背后，站着的是不希望任何新势力插足东南亚的英国人。如果刘志俊这把匕首足够锋利，能在这里搅动风云，哪怕只是在东南亚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克劳斯顿了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或许，就是我们德意志帝国，将手伸进这片被英法荷视为禁脔的富饶之地的一个绝佳契机。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盟友，刘也还不够格。” “我们需要的恰恰是一个能够搅乱现有格局，让我们有机会趁虚而入的……‘合格的棋子’。” “况且，即便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了，我们损失的，不过是一批枪械子弹，一条小型的武器生产线罢了。这些东西，不过是帝国一两天的工业产能罢了！” 说到这里，克劳斯眯起双眼，声音变得高傲起来，“就算英国人和荷兰人知道了我们的小动作，他们敢说什么？难道会因此和我们开战吗？他们敢吗？” 船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南方海岸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他此刻也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私人之间的相助，而是一场关乎德意志帝国未来殖民战略的政治投资。 夜色更深，海风带着凉意。在货物卸载一空后，“普鲁士号”重新点亮航向灯，拉响汽笛，调整航向，向着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方向驶去。一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海风继续划过海面。 而在坤甸错综复杂的河道网深处，在那片广袤而危险的热带雨林中，一场风暴，正随着那些悄然运抵的军火，开始悄然酝酿。 刘志俊的复国之路，在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谋远虑的推动下，迈出了至关重要、也是危机四伏的第一步。 夜色依旧漆黑，坤甸城外数十里，一处隐秘的河湾深处，红树林的根系虬结缠绕，将水道遮蔽得严严实实。几条卸空了军火的舢板无声地系在简陋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刘石根带着几名精干的心腹，守护在岸边一片稍高的空地上。空地上，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整齐地码放起来，上面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和就地取材的棕榈叶。 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泥土的芬芳，以及……一股崭新的枪油与机器上油漆味道混合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气味。 刘志俊站在这些木箱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木板表面，指尖传来坚硬触感，让他漂泊数年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踏实感。这就是他起事的根基。 “少爷，都清点完毕，一件不少。”刘石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头领，眼中也难得地闪烁着一丝激动。 “好。”刘志俊只回了一个字，目光却已投向雨林深处，“那边，都准备好了吗？这是咱们的起事资本，可不能出事！” 刘石更声音依旧沉稳，“这批货待会会安排人送到那些废弃的矿道里面去，这是几十年前兰芳国还在时就废弃的矿厂了，平时就没人关注，荷兰人绝对不知道。” “另外，双忠庙那边，林老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 第4章 复国火种 距离河湾数里外，隐藏在一片茂密热带雨林中的双忠庙，在夜色中只透出微弱的灯火。 这座庙宇规模不大，供奉的是张巡和许远。张巡和许远本是唐代知名忠臣，安史之乱时，他们率孤军坚守睢阳，最终英勇就义。 其悲壮事迹感天动地，被后世奉为神明，潮汕各地纷纷修建双忠庙予以祭祀。而西婆罗洲华侨大多来自潮汕与福建，修建双忠庙是本地心怀故国的华人秘密聚会的场所。 庙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十几张神色凝重、饱经风霜的脸。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者，有目光精明、指节粗大的商人。 也有衣衫虽旧却掩不住彪悍之气的中年汉子。这些人，便是西婆罗洲各地华人社群中，尚有血性、不甘屈服的领头人物。 当刘志俊在刘石根的护卫下踏入庙门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更有压抑已久的悲愤。 为首一位被称为林老的长者，颤巍巍地站起身，向着刘志俊拱手，声音沙哑：“刘家少爷……不，总长大人之孙，老朽林怀安，携西婆罗洲各埠乡亲，恭迎少主归来！” “林老折煞志俊了。”刘志俊快步上前，扶住老者，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叔伯兄弟，都是看着我长大，或曾追随我祖父的老人。今日冒险前来，志俊感激不尽！” 寒暄落座，气氛却依旧沉重。一个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的汉子率先开口，他是来自三发地区的侨领陈阿贵，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少主，您从外洋回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自打荷兰红毛灭了咱兰芳，这九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猛地一拍大腿：“以前咱们华人开的金矿，虽说也要纳税，但矿工们总归能养活一家老小，只要勤快点，节约点，还能有点积蓄。可现在呢？荷兰人说我们开采不当，强行关停了我们大大小小几十个矿场！” “他们转手就把开采权包给了他们的公司，或是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土着头人！我们华人工人，想下矿干活都得看他们脸色，工钱被克扣得只剩一口饭钱！” 另一位戴着瓜皮帽、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接口道，他叫李福祥，在坤甸经营一家杂货铺：“何止是矿场！税收高得吓人！人头税、房屋税、营业牌照税……” “名目繁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做点小生意，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大半都进了荷兰人的口袋。稍有延迟，轻则罚款，重则抓去服苦役修路筑港！那些活，根本就是拿人命去填！” “农业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来自山口洋附近农村的代表，王老栓，闷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在丛林里开出点地，种上稻米、番薯，想图个温饱。” “这时候荷兰人就被那些土着带过来，来丈量土地，收取高额的地税。收成好了，他们加税；收成不好，他们逼税！” “近海打鱼也要许可证，渔船稍大一点就不允许，生怕我们有了船就能跑，或者……就能干点别的。不给钱，就拿炮艇轰我们！” 压抑已久的苦水，一旦开了闸，便汹涌而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控诉着荷兰殖民者的残酷剥削和系统性歧视。 林老叹息一声，总结道：“少主，如今散落在西婆罗洲各地的华人，粗粗算来，仍有十五万之众啊！” “可这十五万人，就像是一盘散沙。有技术的矿工无处用力，只能去打零工，或者回去种那点贫瘠的土地；有力气的，被拉去修路建港，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几；有点头脑想做生意的，也被层层盘剥，难有起色。” 说着说着，林怀安老泪纵痕，“荷兰人更是因为前几年我们有人试图起义恢复兰芳，加强了对我们的管控，不准我们华人聚集，不准我们持有武器。” “连传统的舞龙舞狮都要报备审查！他们就是要磨掉我们的血性，让我们永远做他们的顺民，做他们脚下可以随意踩踏的牛马！” 庙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孔。 刘志俊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同胞们苦，却没想到具体到如此地步。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掠夺，更是精神上的阉割和民族尊严的践踏。 刘志俊缓缓站起身，走到庙堂中央，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充满期盼的脸。 “诸位叔伯兄弟的苦，志俊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力量，“朝廷无能，弃我同胞于不顾，更无力庇护我等海外孤雏！但我们南洋儿郎，血管里流的是炎黄的血，脊梁骨是华夏的根！岂能永远跪着求生？” 他猛地指向庙外黑暗的雨林，仿佛指向那隐藏着的军火：“荷兰人以为收走了我们的刀枪，拆散了我们的组织，就能让我们永远屈服？他们错了！” “我刘志俊，承蒙祖父遗泽，受各位长辈厚望，以及钱财资助。远赴德意志，学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治军、练兵、造械之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志俊声音陡然提高，“我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这成箱的枪械弹药，更是一条能让我们自己造出枪、打出子弹的生产线！还有在德国军校里学到的，如何以弱胜强、如何组织军队的知识！” “兰芳故国，不是史书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它是我们祖辈在这片土地上用血汗建立的基业，是我们华人在这南洋之地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象征！” 刘志俊的声音在庙堂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荷兰人能灭我国祚，却灭不了我华人心中的魂！如今，时机已到！”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欲重聚旧部，再举义旗，在这西婆罗洲之地，复我兰芳！不为割据称王，只为让我十五万华人同胞，能有一片立足之地，能活得有尊严，不再受那红毛鬼与土酋的欺压！”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激的众人心潮澎湃，这并不是刘志俊想要煽情。有些时候，一些演讲，确实能起到不同寻常的作用。 后世落榜美术生为什么能成功？百分之七十恐怕就是得益于他那张能慷慨激昂，发表精彩演说的嘴。 只不过，光慷慨激昂没有用，该面对的现实还是要面对。 刘志俊继续缓缓开口，“这第一步，便是以诸位能提供的可靠子弟为骨干，以这批军火为基础，组建我们自己的军队——兰芳复国军！” “轰！”仿佛一颗火星掉进了滚油里，庙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林老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精光，陈阿贵激动得浑身发抖，李福祥攥紧了拳头，王老栓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少主！我三发陈家子弟，愿为前驱！” “我坤甸李家，虽无壮丁，愿倾尽家财以助军资！” “山口洋的乡亲，苦荷兰人久矣，但有召唤，绝无二话！” “复我兰芳！再造华夏！” 压抑了九年的怒火与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这些华人头领们，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射出的一缕曙光。 刘家少爷的回归，他带来的军火和决心，以及他那不同于寻常书生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军人作风，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刘志俊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心中稍定。民心可用！这西婆罗洲的十五万华人，便是他最大的兵源和根基。 那些被迫关闭的矿场里，藏着无数熟悉山地丛林、吃苦耐劳的潜在士兵；那些被压迫的农夫、渔民、工匠中，蕴含着改变命运的强大动力。 “好！”刘志俊沉声道，“既然诸位同心，那我们便歃血为盟，共图大业！具体方略，我们细细商议。当务之急，是将军火安全转移至更隐蔽的基地，并立刻开始挑选忠诚可靠的青年，进行秘密训练。” 刘志俊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阿贵：“阿贵叔，三发地区矿工众多，地形复杂，可作为我们初期的主要活动区域和兵源基地。” 又看向林老：“林老德高望重，负责联络各地侨领，筹集粮饷，暗中扩大影响。毕竟，练军可以，但是这些人一旦脱产，可就是一张张需要别人帮助，填饱肚子的嘴！” 林怀安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压力，但是作为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这最艰难的事，他当仁不让！ 刘志俊见林老点头，便再对李福祥道：“福祥兄，你在坤甸，消息灵通，负责打探荷兰人动向，建立我们的情报网络。”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一个以复国为目标的地下组织网络，在这座雨林深处的双忠庙里，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这场集会，一直在持续，在众人一致推举下，刘志俊就已经成为还未复国的兰芳共和国，新一任大唐总长！ …… 第5章 起义细节 双忠庙内的篝火噼啪作响，将众人凝重而兴奋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刚刚被推举为总长的刘志俊，并未沉浸在短暂的喜悦中，他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神色肃然地开口： “承蒙诸位长者同僚信任，志俊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众位所托！当然，复兴起义大业，实在千头万绪，只要有一步踏错，就直接满盘皆输。” “到那个时候，估计你我等人的性命也将不保！所以这次我们须得吸取前人血泪教训，方能不走弯路，不蹈覆辙！” 刘志俊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缓而有力：“我远在德国时，利用闲暇之余，便反复研习、分析了梁路义、刘龙生、罗义伯等前辈三次起义失败之根源，总结了几点关键，这次说出来，望诸位谨记帮助扶正！” 首先，第一点，队伍之纯，重于泰山！必须要防备有可能出现的汉奸！奸细！叛变者！ 刘志俊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兵贵精不贵多！此次建军，所有参与核心起义、接受武装训练者，必须优中选优！” “首要一条，所有入选者，必须有两名以上德高望重、知根知底的乡亲联名担保！” “而且，一人叛变，担保人连坐！我们要将奸细、投机者，尤其是像吴桂三、黄福源那样的汉奸，彻底挡在门外！” “这次起义军的起事人员，必须是诸位长辈能够了解的良家子弟！” 提到这两个令所有西婆罗洲华人都咬牙切齿的汉奸名字，庙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前几次起义失败，正是因为有这些内鬼的出卖，导致多次起义计划被提前泄露，同胞才血流成河。 刘志俊继续道：“队伍初步组建后，所有受训人员，立即实行封闭式的管理，断绝军队与外界所有不必要的联系，直至起义号角吹响！” “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训练营地。我们要像打造一柄利剑，在淬火成型前，绝不容许他们沾染半点外界的杂质导致裂隙的出现！” 众人纷纷点头，林老捻着胡须，沉重道：“总长所言极是！前几次，便是保密不严，让宵小有了可乘之机。此次定要铁律如山！” “第二点，起义的起事之地，必须慎之又慎！” 刘志俊展开一张粗略手绘的西婆罗洲地图，指向坤甸：“坤甸，是荷兰人在西婆罗洲的首府，西婆罗洲郡长就在这里！这里驻军最多，防御最严。” “不过这里看似龙潭虎穴，但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手指重重点在坤甸位置，“我以为，起义第一声枪响，就可以就在这里炸响！”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陈阿贵忍不住道：“总长，在红毛鬼的老巢里动手，是不是太冒险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刘志俊目光锐利，“在坤甸起事，政治影响巨大，能瞬间震动整个荷属东印度，也能最大程度鼓舞我十五万同胞！” “而且好处在于，只要将坤甸的荷兰兵一扫而空，短时间内，我们可以得到一定时间的喘息的时间！” 随后，刘志俊看向陈阿贵，“但阿贵叔的担忧很对——”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巴达维亚（雅加达）、三发、谱图西巴乌、山口洋等地：“大家看，一旦我们在坤甸动手，荷兰人绝不会坐视。”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以及周边这几个重要节点城市的荷兰驻军，必然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语气带着警示：“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起义开始，仅仅是漫长斗争的开始！ 就像梁路义前辈那次，我们在山林间伏击，也曾让荷兰人尸横遍野，取得大胜。但随后呢？” “荷兰人凭借着源源不断的兵力和补给，持续不断地进攻，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坚持，才有胜利的可能！” “诸位叔伯兄弟，一旦踏上这条路，就要有直面连绵苦战、承受巨大牺牲的心理准备！我们的据点可能会丢失，我们的兄弟可能会倒下，但只要信念不灭，火种就在！” 庙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刘志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因激动而产生的浮躁，却也点燃了更深的决心。 王老栓瓮声瓮气地道：“总长，我们晓得！荷兰红毛欺压我们这么多年，早就憋着一股劲了！只要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板，我们这把老骨头，拼了！” 刘志俊听到众人斩金截铁的保证，也笑了起来，随后他安慰众人道:“大家也不用太担心。我选择坤甸，主要原因还是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刘志俊的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刘志俊环顾四周，开口解释，“坤甸这里，之前咱们的矿场主要以淘金维修为主。都是手工作业模式，没有什么机械。” “不过荷兰人这次夺走矿场，我听说有一个荷兰贵族，准备在这里投资一个大型采金矿，运来了一些蒸汽机。” 陈阿贵听的满头雾水，追问起来，“总长，这蒸汽机是个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你要这玩意干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志俊解释道:“蒸汽机是给机械提供动力的装置，我这次带回来的步枪和子弹生产线上的一些机器，需要这种东西。” “比如给给枪管开口的开孔器，刻膛线的拉膛机。做枪匣的冲压机。生产子弹的拉伸机，弹壳收口机等等，都需要动力！” “荷兰人在婆罗洲上没有发电设施，动力只能靠这蒸汽机来提供。好在坤甸有这玩意！而且这里有港口，后面生产枪械的原材料咱们也要通过一些水路来获取！” “反正一句话，只要夺取蒸汽机这玩意，咱们的兵工厂就可以立刻投入生产！到时候，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武器和荷兰人耗下去！” 众人关于机械的解释听的似懂非懂，但是关于兵工厂的投产还是很上心！他们非常清楚兵工厂的重要性。纷纷表示起义地点就定在坤甸！ 随后，刘志俊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极为棘手的问题：“还有一点，荷兰人惯用的伎俩——一旦他们在军事进攻上受挫，或是觉得强攻损失太大，就会玩弄‘调停’的把戏。他们会找来那些与我们毗邻的苏丹和土王充当说客……” “呸！别提那些背信弃义的土王！”李福祥猛地啐了一口，脸上满是愤恨，“刘龙生总长那次，就是吃了这亏！ 荷兰人打着和谈的旗号，让那个该死的土王出面担保，结果呢？” “趁着我们松懈，他们偷袭了议政厅，抢走了军火库！兄弟们手里的家伙没了，这才……这才功亏一篑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 “对！这次我们绝对不能再信他们！” “老祖宗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次谁来说和都不行！我们就要打到底！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呸呸呸，乌鸦嘴！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群情再次激愤，对土着统治者的不信任感达到了顶点。 刘志俊耐心地等众人的情绪稍缓，才冷静地分析道：“诸位的心情我理解，前车之鉴，血债累累！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将所有土着势力都推向荷兰人一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战略性的光芒：“我们现在的实力还远未到可以同时对抗荷兰人和所有土着势力的地步。大家要明白，很多土着部落和土王，同样受着荷兰人的盘剥和压制，他们与荷兰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对于土着，我们要分清敌友，区别对待。 顽固投靠荷兰人，甘当爪牙的，是我们必须打击的敌人；而那些同样受到压迫，有可能争取，至少能让他们保持中立的，我们就要尝试接触、分化，甚至利用荷兰人与他们之间的矛盾。” 刘志俊的手指轻轻敲着地图上标注的各个土王领地：“具体该如何对待，不能一概而论，必须审时度势，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决定。” “核心原则是，绝不再轻信任何缺乏实质保证的‘调停’，但也绝不主动将潜在的、可以争取的力量推向对立面。我们要让荷兰人‘以夷制华’的伎俩，难以轻易奏效！” 这一番话，既有对历史教训的深刻铭记，又有着眼于现实力量的冷静权衡，既表明了坚定的斗争决心，又展现了灵活的策略思维，让在场的各位头领心服口服。 林老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欣慰：“总长思虑周详，老朽佩服！就按总长说的办！人员筛选，我来带头作保，绝不让一个奸细混入！” “粮饷筹集，我等必竭尽全力！至于那些土王……届时再看吧，总归不能再让他们坏了我们的大事！” 陈阿贵、李福祥等人也纷纷表态，坚决拥护刘志俊的决策。 夜色更深，双忠庙内的烛火却燃得更亮。一场关乎十五万西婆罗洲华人命运的宏大计划，在这隐秘的庙宇中，初步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 第6章 军队成型 双忠庙密会之后，西婆罗洲坤甸城内的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与会头领们怀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与谨慎，返回各自地盘，按照刘志俊的方略悄然行动。 刘志俊本人则带着刘石根，若无其事地返回坤甸城内那处早已安排好的宅院，继续扮演一个从海外归来、试图重振家业的富家子弟。 他时而与坤甸的荷兰官员进行礼节性会面，时而考察当地市场，似乎是在对投资什么行业进行考察。 甚至对荷兰人新近引入的蒸汽采矿设备表现出浓厚的“商业兴趣”。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荷兰人的眼线。也是为了确认一下，这个蒸汽机是否可以在兵工厂用上！ 荷兰人因为刘志俊的身份，自然保持着一定的热情，毕竟刘志俊是最后一任兰芳总长的后代。 为了保持他们对兰芳地盘的统治正统。以及安抚治下华人的情绪，对刘志俊这个在本地华人中，有一定威望的华人，也保持一种场面上的优待。 甚至有几次，西婆罗洲郡长，阿德里亚努斯·范戴克。还会邀请他于坤甸郡长府内部的晚会。 而在坤甸城外，以及三发、山口洋等地的雨林深处、废弃矿洞、偏僻种植园，一场无声的集结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林怀安、陈阿贵、李福祥等头领凭借多年积累的威望和对乡里的熟悉，严格按照“两名可靠乡绅联名担保”以及“一人叛变，担保连坐”的铁律，秘密筛选可靠青年。 他们优先选择那些家人深受荷兰殖民者和附庸土酋压迫、身家清白、对兰芳故国仍有怀念或有血性复仇之心的子弟。 被选中的家庭大多默默支持，他们知道这是在为子孙后代搏一个未来。而且去参军，也可以吃饱饭，这也算是给家里节约一张需要喂饱的嘴。 行动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不到一个星期，一千二百余名青年被分批秘密送往位于三发地区深处、一个早已废弃多年、通道错综复杂的旧锡矿矿场。这里被选为第一个秘密训练基地。 这一千二百余人，成分清晰：最多的是被荷兰资本排挤失业、或在土酋手下受尽盘剥的矿工子弟，他们筋骨强健，熟悉山地丛林，且对破坏他们生计导致失业的殖民者充满仇恨。 其次是失去土地或承受高额地税的佃户子弟，吃苦耐劳，渴望改变。 还有一部分是码头上备受欺凌的力工和脚夫，力气足，讲义气。而且力工和脚夫这种群体，特别容易滋生出一种名叫脚行的团体。 脚行属于一种帮派形式的社会团体，主要就表现在有义气，规矩足，容易抱团取暖。 像之前的陈阿贵，便是脚行的大头领。在坤甸的华人族群中，有一定的名望。 而且更让刘志俊惊喜的是，其中竟然混杂着几十名曾在1888年追随刘龙生起义的老兵！ 这些老兵虽然年岁稍长，但经历过战火淬炼，懂得基本的军事常识，对荷兰人的战术和残暴有切身体会，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 这些老兵起义失败后，面对荷兰人的抓捕，辛亏得到了林怀安等人的掩护，潜入了种植园和矿工里，得以保存性命。 刘志俊在基地初步建成后，冒着风险亲自前来视察了一次。面对这群衣衫褴褛但眼神中燃烧着渴望与怒火的青年，他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重申了复国军的宗旨和纪律，并宣布了初步编制： 将一千二百余人暂编为六个连队，每连约两百多人。 考虑到现实情况，并未完全按照德军标准连队满编。 由于刘志俊身份特殊，在荷兰人眼中目标太大，不宜长期离开坤甸，他将日常训练的全权指挥交给了两位绝对信任、同样在德国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护卫——刘明云与刘忠黎。 刘明云，性格沉稳坚毅，长于步兵战术与阵地构筑，被任命为总教官，负责统筹整个基地的训练工作。 刘忠黎，思维敏捷，精于射击与小分队战术，被任命为战术教官，侧重单兵技能与班组配合。 加上负责全局联络、情报协调以及刘志俊本人安全的刘石根，这三位深受德意志陆军思想熏陶的年轻军官，构成了兰芳复国军最初、也是最核心的军事骨干。 原本这三名护卫并没有资格进入军校。当然最后也是刘志俊在结识克劳斯之后，才动用关系和后门安插三人进入军校学习。 训练随即在极其隐蔽的条件下展开。基地外围设置了多重隐蔽哨和警报机关，所有人员严禁随意出入，彻底隔绝与外界不必要的联系。 每次的周边护卫由两支半个连队负责，一个护卫的连队出事，训练营里另半个连队连坐。 一个班里的士兵如果有事，整个班连坐。 这不能责怪刘志俊不信任别人，或者是小题大做。毕竟这种事，说的好听叫起义，说的难听就叫造反。 熟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不管是哪朝哪代，造反都是一种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行为。由不得自己不小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本刘志俊穿越过来，也可以想办法当一个商人。但是一来大环境不安全，二来这个时代匮乏的娱乐让自己总归要找点事做。 三来身份比较特殊，穿越过来就已经被林怀安他们资助，在前往德国的轮船上。这四来……就是不能让一帮男人聚一堆……谁知道什么时候谁就出了一个想法……关键刘志俊行动能力还挺强…… 于是军队的训练内容严格遵循刘志俊制定的、脱胎于德国陆军步兵操典但又结合当地实际的方案： 一个是体能和纪律训练，这本就是重塑平民为军人的第一步。 每天拂晓即开始武装越野（初期以木棍代替步枪）、俯卧撑、深蹲、列队行进。 德式严苛的队列操练被引入，旨在培养绝对的服从性、纪律性和团队协调性。对于散漫惯了的矿工和农民而言，这是最痛苦但也最必要的转变。 严格按照德军标准整理营房，强调个人卫生和营地清洁，以预防热带疾病，这在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环境下至关重要。 等一千多人终于有了军队的样子之后，就开始军事技能的训练。这其中包括，散兵线推进，这是对抗当时仍部分保留密集队形战术的荷兰殖民军队的关键。但却是德国陆军从旧军队向新军队转变的开始。 后面接着训练士兵在进攻时如何利用地形地物，以稀疏的散兵线交替掩护、匍匐前进，减少敌方炮火和排枪的杀伤。 然后在实弹射击前，先进行大量的据枪、瞄准练习，毕竟刘志俊带回来的弹药并不多。 随后利用有限的空包弹和后期逐步增加的实弹，训练士兵在复杂地形下的精准射击和隐蔽技巧。 刘忠黎尤其强调“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的节约与效能原则。 土工作业方面要学习挖掘散兵坑、构筑简易野战工事，这是未来进行防御和游击作战的必备技能。 到最后，就是军队的协同训练，其中包括: 班组协同： 以班（十人左右）为单位，训练进攻时的火力掩护与突击配合，撤退时的交替掩护。 连排协同： 初步演练连队内部各排之间的战术配合，如侧翼迂回、火力支援、预备队使用等。 由于缺乏火炮，步炮协同暂未列入训练大纲，但刘明云已开始向骨干们讲授相关理论，为未来做准备。 那几十名经历过刘龙生起义的老兵被分散到各连队，担任士官或辅助教官。他们的实战经验（哪怕是失败的经验）对新兵来说是活生生的教材。 他们讲述的与荷兰人交战的情景，以及起义失败后同胞的惨状，极大地激发了新兵们的训练热情和复仇决心。 训练是艰苦卓绝的。热带雨林的闷热、蚊虫叮咬、物资匮乏，都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但想到家人的苦难，想到复国的愿景，想到刘志俊总长带来的崭新武器和希望，这一千二百多名青年迸发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学习能力。 在“普鲁士号”运来的军火尚未完全分发的初期，训练多以木枪、竹竿代替。但当第一批崭新的毛瑟1888步枪和少量实弹秘密运抵基地，分发到士兵手中时，整个营地的士气为之一振。 握着冰冷的钢铁枪身，闻着枪油的独特气味，士兵们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手中掌握的不再是锄头和矿镐，而是改变命运的力量。 刘明云和刘忠黎严格按照德式标准，教导士兵如何保养枪械、如何装填射击。马克沁机枪也被秘密运入，并挑选了最可靠、最机灵的士兵组成直属机枪班，由刘忠黎亲自指导，作为未来的杀手锏。 与此同时，在坤甸，刘志俊通过刘石根构建的秘密通信渠道，与训练基地保持着密切联系，随时了解训练进度，调整方略。 他也加紧了与林老等人的筹饷工作，并指示李福祥的情报网，密切关注坤甸荷兰驻军、警察以及港口那几台关键蒸汽机的动向。 …… 第7章 情报工作 坤甸的白天，总是被一种黏稠而压抑的热带氛围所笼罩。阳光炙烤着荷兰人修建的少量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 再加上尘土飞扬的街道，路旁低矮的土着茅草屋，以及码头上永远忙碌的景象。 对于刘志俊而言，这座看似平静的殖民地首府，实则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探索的巨型棋盘。 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荷兰军官、土着士兵、华商、甚至街头的摊贩——都可能关乎他未来事业的成败。 刘志俊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是荷兰当局眼中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因此，他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包裹在合法的、商业的外衣之下。 他开始频繁出入于荷兰人设立的俱乐部、参加范戴克郡长偶尔举办的招待会，甚至与几位看似对华商态度较为“开明”的荷兰中级官员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在郡长府的一次晚宴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烛光昏黄的光芒，不过只要蜡烛用的多，房子里依旧亮堂。 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烟味、香水味和烤肉的香气。刘志俊身着得体的西洋礼服，操着流利的德语，偶尔夹杂着几句生硬的荷兰语。 与几位荷兰官员谈笑风生。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欧洲大陆的见闻聊到婆罗洲的物产，再到……“无意中”突然提及对本地治安的“赞赏”。 “范戴克郡长治理有方，坤甸秩序井然，比我预想的要安全得多。”刘志俊举杯向主位的范戴克示意，语气真诚，仿佛只是一个初来乍到、对殖民当局效率感到惊叹的海外归客。 范戴克，一个五十岁左右、腹部微微隆起、留着精心打理过的络腮胡的典型殖民官僚。 闻言后他的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笑容：“感谢你的赞誉，刘先生。维持秩序是王国的首要职责。我们有足够的武力确保这片土地的安宁。” 似乎是有点醉意，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炫耀补充道，“整个西婆罗洲，我们部署了近两千名忠诚的士兵和警察，而坤甸，作为首府，更是重中之重。” “哦？两千人？”刘志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真是……令人安心的数字。想必都是像您身边这些卫士一样精悍的勇士。”他目光扫过门口站岗的、穿着笔挺军服的卫兵。 “哈哈，”范戴克显然很受用，“坤甸城内就有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力量。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且这只是西婆罗洲我手下的军事力量，还没算上东边整个婆罗洲首府巴达维亚的军队呢！” 他似乎只是为了炫耀殖民统治的稳固，而且也保持一丝理智，并未透露更多细节，但“一千五百人”这个关键数字，已经钉入了刘志俊的心中。 接下来的交谈中，刘志俊不再直接探听军力，转而恭维起荷兰带来的“文明”与“现代化”。 特别是对港口新运来那几台轰鸣的蒸汽机表现出浓厚的“商业兴趣”，这完全符合他“寻求投资机会的华人富商”的人设，所以并未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过晚宴和社交只是情报来源的一部分，且往往情报大多流于表面。真正细致入微的工作，需要依靠更隐蔽的方式进行。 刘志俊带在身边新的护卫，除了刘石根负责全局联络和安保外，另一人化名“刘阿才”。 他凭借其机灵和一手修理小物件的本事，混入了为荷兰兵营和港口区提供杂役服务的队伍。阿才沉默寡言，眼神却记录着一切： 城西主兵营位于坤甸城西地势稍高之处，围墙高耸，设有了望塔。通过观察士兵出入换岗的频率、营地内营房的数量和规模，以及晾晒的军服数量，阿才大致估算出这里常驻兵力约800人。 士兵构成复杂，可以看到一些白人军官，不过更多的是肤色黝黑的土着士兵，以及少量从西非殖民地招募来的、身材高大的黑人士兵。营地内设有操场，偶尔能听到操练的号声和枪声。 港口区的护卫队护卫坤甸港，这里是海运生命线，也是一处防御重点。 除了码头工人和海关人员，有一支约200人的港口护卫队，驻扎在码头附近的几栋坚固建筑内。 他们装备较好，负责码头巡逻、检查船只，并看守着那几台关键的蒸汽机以及一些堆放的物资。 港口岸边，停靠着两艘小型炮舰：“婆罗洲”号（刘志俊在海上遇到过的那艘）和另一艘吨位稍小的“爪哇”号。 它们的火炮射程可以覆盖港口及部分城区。刘志俊特别注意到了这两艘炮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如果在起义发动时，能以奇袭手段夺占，哪怕没有人懂如何操作。 只要能将其关键火炮指向岸上目标，或者干脆将其在关键水道弄沉以阻塞航道，甚至只是开上岸搁浅。 将其作为一个巨大的、难以被轻易摧毁的固定炮台，都将对守城的荷兰人造成巨大的心理震撼和战术困扰。 另外警察局位于市中心，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石建筑。约有300名警察，主要由土着构成，少数荷兰警官担任头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负责日常治安、户籍管理，也配有步枪，但训练和战斗力估计不如正规军。这里是坤甸日常控制的中枢，也是起义时需要迅速控制和瘫痪的目标。 宪兵队驻地相对隐蔽，靠近兵营，规模不大，约200人，但都是荷兰人士兵。他们装备精良，负责军纪、情报以及镇压内部骚乱，是荷兰统治的“牙齿”和“耳朵”，威胁性极大。 这些信息，通过阿才的观察，以及李福祥手下那些看似普通的摊贩、黄包车夫、店铺伙计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听来的零碎消息，最终被整理、筛选，通过刘石根建立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呈送到刘志俊面前。 当然情报工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一次，阿才在港口区试图更靠近观察炮舰的火炮配置时，引起了港口护卫队一名土着小头目的注意。 对方厉声喝问他的身份和目的，眼神充满了怀疑。阿才心脏骤紧，但脸上却堆起憨厚而惶恐的笑容，用夹杂着土语的马来语解释自己是新来的杂役，迷了路，正在找去仓库区的方向。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准备的一小包劣质烟丝——这是他为应付盘问准备的“小礼物”。 幸运的是，另一名与李福祥有暗中联系的华人工头恰好经过，出面打了个圆场，证实了阿才的“身份”，并塞给了那小头目一点零钱，这才化解了危机。 这次经历让刘志俊更加警惕。他命令阿才和其他一线人员，宁可放弃一些次要目标，也绝不能暴露。 同时，他指示李福祥，加强对荷兰宪兵队和警察局内部眼线的经营，哪怕只是最底层的人员，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预警。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张关于坤甸荷兰武装力量的详图在刘志俊心中愈发清晰： 坤甸城总兵力： 约1500人（符合范戴克透露的数字）。 构成方面： 荷兰军官（约10%-15%）+ 土着士兵（主体，约60%-70%）+ 西非雇佣兵（少量）。 分布： 城西主兵营：800人（主力野战部队，装备最好）。 港口护卫队：200人（兼顾岸防与码头治安，与炮舰协同）。 警察局：300人（分散，负责日常控制，反应速度和战斗力可能稍弱）。 宪兵队：200人（精锐，负责内部安全与情报，威胁大）。 海军力量： “婆罗洲”号炮舰（约800吨，装备数门中小口径舰炮），“爪哇”号炮舰（吨位更小，但火力不容小觑）。水兵数量不详，但估计每舰数十人。 他也摸清了那几台蒸汽机的位置——就在港口仓库区附近，由港口护卫队看守，但并非处于最核心的防御位置。 夜晚，刘志俊在自己书房的密室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在地图上逐一标注着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两艘炮舰和蒸汽机的位置上停留许久。 “夺取炮舰，哪怕只是暂时控制，将其作为浮动炮台或者直接搁浅……风险极大，但收益同样惊人。”他喃喃自语，“关键在于出其不意，以及……内应。” 他知道，仅靠外面训练的一千二百新兵，强攻坤甸胜算渺茫。必须在起义之前，就运进坤甸城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瘫痪其指挥中枢（宪兵队、警察局）。 并且打乱其兵力调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分割），并尽可能削弱其技术兵器优势（夺取或破坏炮舰、控制蒸汽机）。 他与刘石根、通过密信往来的刘明云、刘忠黎反复推演着各种方案。 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考量：第一声枪响的位置，各连队的攻击路线和目标，如何利用华人聚居区作为掩护和兵源补充点。 如何制造混乱牵制主兵营的敌人，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支由刘忠黎亲自训练的、装备了毛瑟步枪和少量手枪的突击队，是否能够完成夺取港口关键目标（炮舰、蒸汽机）的致命一击。 坤甸的表面依旧平静，荷兰人依旧享受着他们的殖民生活，对那个时常带着谦逊笑容参加他们聚会的刘家少爷，并未投入过多的警惕。 …… 第8章 军队的训练日常 就在刘志俊于坤甸的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编织着情报网络，并且推演着未来战局的同时。 远在三发地区深处那座废弃锡矿营地里，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拂晓，热带雨林尚未完全从夜的沉寂中苏醒，浓重的乳白色雾气如同纱幔，缠绕在参天古木与破败的矿洞之间。尖锐的竹哨声已划破寂静，回荡在营地每一个角落。 “起床！列队！” 总教官刘明云的声音冰冷，砸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没有使用早已习惯的德语口令，而是用带着潮汕口音的官话，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听懂。 营房里顿时一阵骚动。一千二百余名青年，大多只穿着简陋的短褂或干脆赤着上身，揉着惺忪睡眼，条件反射般从简陋的通铺上弹起，迅速冲向营房外的空地。 他们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集合。最初几天，混乱、拖延、甚至有人跑错了位置，都会招来教官严厉的斥责和额外的体能惩罚，比如绕着营地跑圈，直到双腿灌铅。 纪律，是刘明云和刘忠黎灌输的第一要义，也是德式军队的灵魂。更是后世另一支伟大军队的灵魂！所以，纪律也是刘志俊向刘明云叮嘱无数次的口头禅！ 列队完毕后，报数。声音从最初的参差不齐，逐渐变得如今的整齐划一。随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晨间武装负重越野。 所谓的“武装”，目前只是用木头制成的“模拟步枪”，重量与真正的毛瑟1888相差不大。所谓的负重，就是用竹篓背着几块石头。 队伍分成六个连队，在熟悉地形的老兵带领下，沿着预先开辟的、崎岖泥泞的林间小路奔跑。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蚊虫嗡嗡地围攻着裸露的皮肤，沉重的“武器”磨砺着他们的肩背。 “快！快！保持队形！你们是军人，不是赶集的农夫了！”刘忠黎身体敏捷，不停穿梭在队伍侧翼，声音严厉，边跑，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早餐时间短暂而宝贵。食物由林怀安组织可靠军属妇孺，在距离营地数里外隐蔽的临时灶房准备，再由专人护送过来。 主食是本地产的糙米，蒸成结实的饭团，偶尔掺杂一些木薯或番薯。菜蔬也有，主要是些耐储存的咸菜、腌萝卜，或是从林中采集的、确认无毒的野菜，加上少量的开垦出来种植的蔬菜。 蛋白质来源有些匮乏，偶尔能见到一些渔民打捞的咸鱼干，或是运气好时打到的野猪、山鸡，但分到每人碗里也只是寥寥几块肉。油脂更是稀缺，炒菜用的多是本地产的椰油，量少得可怜。 这就是1895年西婆罗洲底层华人的日常饮食，能果腹已属不易。林怀安为了筹集这一千多人的口粮，几乎动用了全部人脉和积蓄。 他暗中联络各地尚有家底的华商，但是不能暴露，只能以“接济矿工遗孤”、“修建族学”等名义募集钱款和粮食。 或者组织可靠农户在深山密林中开辟一些“秘密田”，种植生长周期短的作物；甚至通过李福祥的渠道，从坤甸黑市高价购买粮食，再化整为零，秘密运入基地。 每一粒米，都凝聚着后方同胞沉甸甸的希望与牺牲。士兵们深知这一点，无人抱怨食物的粗粝，总是沉默而迅速地吃完，珍惜着每一口能量。 早餐后，是漫长的队列与体能训练。烈日逐渐驱散晨雾，将操场的泥地烤得发烫。士兵们按照德军步兵操典的基础，进行立正、稍息、转向、齐步走、正步走。 “挺胸！收腹！头抬高！眼睛平视前方！”刘明云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操场上空回荡。 德式队列的严苛，对于习惯了散漫的矿工和农民而言，一开始是极大的折磨。肌肉酸痛，脚底磨出水泡，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的涩意。 但没有人敢松懈。连坐法的威慑，以及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改变命运、为亲人复仇的火焰，支撑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起初，总有身体协调性差的人同手同脚，引发一阵压抑的低笑。但很快，笑声消失了。 教官的惩罚毫不留情，一人出错，全班受罚。集体荣誉感和对拖累同伴的愧疚，迫使每个人更是拼尽全力。 “记住！你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为什么要连坐？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人的错误，会导致整个队列的崩溃！换到战场上，有时候一个人的犯错，可能导致一个班战友的死亡！”刘明云厉声喝道。 下午的训练科目更为多样。先是单兵军事技能。 据枪与瞄准： 在实弹稀缺的情况下，这是最重要的基础训练。士兵们趴在地上，或利用树干、土堆作为依托，反复练习据枪姿势。刘忠黎亲自示范，纠正每一个细节。 “腮部贴紧枪托！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要平稳，扣动扳机要轻柔，有意瞄准，无意击发！” 他们用木棍在空地上画出不同距离的靶位，进行空枪瞄准练习。老兵们则会分享一些土法测距的经验，比如利用拇指和跳眼法进行粗略估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土工作业： 这是刘志俊特别强调的内容，源于他对未来非常可能发生的游击战和防御作战的预判。 士兵们学习使用简陋的工兵铲（初期甚至用砍刀和木棍代替，好一点有铁锹）挖掘散兵坑、构筑胸墙。 热带雨林的土壤往往泥泞粘稠，地下树木的根系盘根错结，挖掘起来极为费力。 但刘明云要求严格，散兵坑必须达到能掩护大半身躯的深度，胸墙必须足够厚实以抵挡流弹和破片。 战术训练： 这是训练的进阶部分。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学习最基本的战术动作。 散兵线推进： 这是对抗荷兰人可能仍保留的密集队形的关键。士兵们被教导在进攻时，如何以稀疏的队形，利用树木、土坎、草丛等地形地物，交替掩护，匍匐或低姿前进。 “不要扎堆！间隔拉开！注意观察敌火力点！听到机枪掩护声再快速跃进！”刘忠黎在模拟的战场上穿梭，大声指挥。 班组协同： 训练班长如何指挥手下士兵，区分火力组和突击组，如何进行侧翼包抄，如何在遭遇阻击时迅速寻找掩体并组织还击。 那几十名起义老兵的经验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们能指出在婆罗洲丛林环境下，哪些战术更实用，哪些是误区。 训练的困难接踵而至。 比如疾病问题，在热带雨林更是疾病的温床。疟疾、登革热、痢疾，以及各种因蚊虫叮咬和伤口感染引发的病症，开始侵袭营地。 加上药品极度匮乏，主要依靠一些懂得草药的士兵和老兵采集本地草药进行简单治疗。好在老祖宗留下的土方解决了不少问题！ 刘志俊也在坤甸通过秘密渠道，设法搞来了一些奎宁等基础药品，但仍是杯水车薪。 病倒的士兵被隔离，健康状况成为每天晨报的重要内容。非战斗减员，是这支新生军队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 另外就是装备匮乏，除了枪支还没有下发。军服、军靴、水壶、背包等单兵装备几乎为零。 士兵们大多穿着自己的破旧衣物，很多人赤脚或穿着草鞋。刘明云只能要求尽可能保持个人卫生，定期用沸水烫洗衣物，以减少皮肤病和寄生虫。 长时间封闭、艰苦的训练，以及思家情绪，偶尔会让一些年轻士兵产生动摇。特别是当有人因伤病被送走，营地里会弥漫开一丝悲观的气氛。 对此，刘明云和刘忠黎除了加强纪律，更注重思想引导。他们利用训练间隙，向士兵们讲述兰芳共和国的历史。 并且讲述荷兰殖民者和附庸土酋的暴行，讲述郑成功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的故事。告诉他们荷兰人不仅在东南亚欺负我们，更是早些时候就想夺取我们的故土！ 有时候也会讲述教官曾经在德国的故事，讲述刘志俊总长从德国带回武器和知识，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受欺压。 “想想你们在矿上被克扣的工钱！想想你们被强占的土地！想想你们的父兄是如何累死病死在荷兰人的工地上！” “我们在这里吃苦，是为了我们的后代不用再吃这样的苦！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当娃娃的阿爸！你们想孩子生下来就是受苦受压迫的命吗？”刘明云的话虽然质朴却极具感染力。 那几十名老兵也会用亲身经历，讲述当年起义的壮烈和失败的血泪，更加深了士兵们对荷兰人的仇恨和斗争的决心。 最终，当第一批真正的毛瑟1888步枪和少量实弹运抵，进行首次实弹射击时，那震耳的枪声和命中目标的成就感，会极大地振奋士气。 握着冰冷的、散发着枪油味的真枪，士兵们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开始掌握了决定种族命运的力量。 马克沁机枪更是被奉为“神器”，由刘忠黎亲自挑选并训练最可靠的士兵组成直属机枪班，进行秘密操练。 机枪的怒吼声，成为了营地中最令人敬畏和振奋的声音。 夜幕降临，训练暂告段落。营地会点燃篝火，进行文化学习——主要是识字和简单的算术。 刘志俊认为，一支有思想的军队才更有战斗力。教官们会教士兵们认识一些常用字，如“兰芳”、“复国”、“杀敌”、“忠诚”等。 林怀安筹集来的粮食，也会在夜晚由专人清点、分配，计划着第二天的消耗。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粮食来之不易，关系到起义能否坚持下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在坤甸的荷兰人依旧沉浸在殖民迷梦中时，在三发深处的密林里，一支带着德式陆军烙印，又深深扎根于婆罗洲水土的军队。 正在血、汗与泪水的淬炼中，悄然成型。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脚磨出厚茧，他们的眼神却日益锐利，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与决绝。 …… 第9章 黄埔课堂开课啦－手搓迫击炮 坤甸城，深夜。 刘志俊宅邸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深色窗帘不仅阻隔着窗外的月光，更将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 桌上那盏黄铜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灯罩内侧已经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烟灰，使得光线显得愈发昏黄。 刘志俊面前铺开的，已不再是坤甸城防详图。取而代之的，是几张从本地华人商铺购得的粗糙草纸。 这种纸质地疏松，纤维粗糙，本是用来包裹药材或杂货的，此刻却承载着可能改变战局的构想。 草纸上画满了各种简易的机械结构和一些潦草的计算公式。有的图形被他用力划掉，墨迹浸透纸背。 有的则被反复修改，线条层层叠叠，几乎要将纸张磨破。 刘志俊的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沟，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桃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荷兰人……他们是有炮的。”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刘志俊的战略构想中。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情报：荷兰东印度殖民陆军在婆罗洲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训练水平…… 荷兰在当地殖民陆军虽然火炮数量不多，且以轻型为主，主力是那些从欧洲淘汰下来的克虏伯75毫米野炮和博福斯75毫米山炮。 这些老旧的火炮多用于镇压土着叛乱、维护殖民秩序，因为殖民地军费有限，倒也没有装备欧洲陆军正在列装的大口径新式火炮。 而且这些火炮多为二手货或简化版，侧重便携性而非火力，仅能满足低强度作战需求。炮手训练水平也参差不齐，许多是混日子的雇佣兵，真正有经验的炮兵军官少之又少。 “但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人家是手里有炮是一个事实。”刘志俊睁开眼，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坤甸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荷兰士兵巡逻的皮靴声，还有码头区苦力们夜班劳作的低沉号子。 即便起义一开始能成功奇袭港口，解决那两艘常年停泊在坤甸河口的荷兰炮挺，但是城西主兵营、宪兵队驻地、总督府附属的防御工事这些硬骨头，如果没有相应的攻坚火力…… 仅靠这一千多人手中的步枪，加上几挺马克沁机枪去冲击，无疑是用血肉去填壕沟。 刘志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他的战士们呐喊着冲锋，却在荷兰人的铁丝网、壕沟和机枪火力下如割草般倒下。 他现在组建的家底太薄了。一千多人，听起来不少，但真正受过军事训练、有过战斗经验的不到三分之一。 其余的要么是矿场苦力，要么是种植园工人，要么是城里的小手工业者。 他们怀着一腔热血和对荷兰人的深仇大恨聚集在一起，但热血不能替代训练，仇恨无法抵消火力劣势。 “经不起那样的消耗……”刘志俊喃喃道，想起了前世在史料中读到的那些起义失败的案例。 就像李云龙的独立团，经过分兵发展，到了八比一的优势，才能拿去打平安县城，自己现在起义，要是不考虑万全，那就是找死的行为。 他回到桌前，目光重新落在草纸上那些简陋的图形上。 “必须要有曲射火力……能够打击堑壕和工事后面的敌人，能够掩护步兵冲锋……” 刘志俊的喃喃自语在寂静中回荡。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后世军事史上出现的那款结构简单、造价低廉却威力巨大的武器，迫击炮。 在这个1895年的时间点，真正的现代意义上的迫击炮尚未被系统性发明。要到近十年后的日俄战争时期，才会在堑壕战中催生出类似的应急武器。 刘志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前世读过的军事史料中，提到过最早的迫击炮雏形：1904年旅顺围攻战中，俄军将47毫米海军炮安装在带轮子的炮架上，抬高仰角轰击日军战壕。 这款武器虽然精度差、射程近，但在堑壕战中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和解放军的没良心炮，原理是相通的……”刘志俊眼睛越来越亮，“大仰角、前装、曲射弹道、结构简单……” 所谓“没良心炮”，是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因缺乏重武器而发明的土制武器：用汽油桶做炮管，内置炸药包。 以抛射方式攻击敌军阵地。虽然射程仅百米左右，精度也差，但巨大的爆炸威力和心理震慑效果，在攻坚战中屡建奇功。 可惜这个年代还没有汽油桶，就算有也不会在坤甸。而且如果不解决密封问题，手搓铁桶会导致气密性下降。 解放军的没良心炮射程已经够短了，手搓铁桶那射程，岂不是要炸自己人？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以目前的条件，想要造出后世那种精良的制式迫击炮是痴人说梦。 精密加工的炮管、特制的尾翼稳定炮弹、复杂的瞄准装置……这些都需要完整的工业体系支撑。 但造出一种能够将炸药投送到百米之外、足以在敌军阵列中制造混乱和杀伤的简易“抛射器”，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关键是要找到平衡点：威力足够、结构简单、材料易得、制作周期短。 他立刻召来了最信任的刘石更，办事稳妥。刘石更是情报网的负责人，许多不宜刘志俊亲自出面的事情，都由他暗中操办。 “石更，你马上去请这几位师傅。”刘志俊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和简单的身份说明，“要隐秘，从后门进，分批来，不要让人察觉他们彼此之间有过接触。” 刘石更接过纸条，点头道：“放心，晓得轻重。陈铁头在打铁街开铺子，孙瘸子在码头修理行做师傅，周老栓的爆竹坊在城东……这三人都对红毛鬼有不满。” “知根知底就好。”刘志俊点点头，“但要再试探一下，确保万无一失。起义在即，容不得半点疏漏。” “明白。” …… 两个时辰后，三位老师傅陆续从不同方向、经由不同路线，被秘密引至刘宅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储物室。 这房间原本存放杂物，此刻已被清理一空，只在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壁加厚了隔音效果，窗户用木板从内侧封死，只留一盏煤油灯照明。 陈铁头最先到。他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双臂的肌肉在短衫下隆起如铁块。 一张方脸上布满炉火常年熏烤留下的暗红，额头上有道明显的疤痕，据说是一次锻打时热铁进溅所伤。 他进屋后也不多话，只是抱拳行礼，便自顾自地打量起房间环境。 接着是孙师傅。他本名孙有福，因右腿微跛，人称“孙瘸子”。 年纪与陈铁头相仿，但身形瘦削许多，戴着一副用绳子绑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厚如瓶底。 他走路确实有些不便，但双手异常灵巧，十指细长，指节处有常年与机油、金属打交道留下的洗不掉的污渍和细小伤痕。 最后到的是周老栓。他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已过花甲之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一张圆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容，若非知根知底，很难想象这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是制作烟花爆竹的高手，对火药性能的了解在坤甸华人圈中无人能及。 “三位师傅请坐。”刘志俊示意他们围桌而坐，刘石更则守在门外望风。 “深夜请三位来，是有件关乎我华人同胞生死存亡的大事相商。” 刘志俊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荷兰人在我土地上的暴行，三位比刘某更清楚。如今时局动荡，正是我们奋起之时。” 陈铁头沉声道：“刘少爷不必多说，红毛鬼欺压我们几十年，只要能让他们吃苦头，我陈铁头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孙师傅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少爷是要……起事？” 周老栓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缓缓道：“老朽一家七口，三个儿子都在荷兰人的矿上、船上做过工，大儿子累死了，二儿子残了，小儿子……前年被荷兰警察以‘偷窃’为名活活打死在街上。” 他说得很平静，但放在腿上的手却微微颤抖，“少爷若真有心，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刘志俊看着三位老师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普通的工匠，这些被殖民者视为“低等劳力”的华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血泪。 “好。”刘志俊深吸一口气，“那我也不瞒三位。我们确实在筹备起义，时间就在近期。但眼下有个难关：荷兰人有炮，而我们没有。” 他顿了顿，观察三人的反应。陈铁头眉头紧锁，孙师傅若有所思，周老栓则缓缓点头。 “没有攻坚火力，我们就算攻下港口，也打不进城西的荷兰兵营和工事。” 刘志俊继续道，“所以，我们需要造炮，当然不是荷兰人那种需要马车拖拽、要专业炮手操作的野炮，而是我们自己能造、能用、能藏在巷子里的炮。” 陈铁头忍不住开口：“造炮？刘老爷，不是陈某说丧气话，咱们一没图纸二没机器三没好钢，怎么造？炮管要能承受火药爆炸的力道，可不是打把菜刀那么简单！” “陈师傅说得对。”刘志俊不慌不忙，“所以我们不造那种炮。我在欧洲时，曾见过一种设想，用简单的管子，以大仰角抛射炸药，专打堑壕后的敌人。这种武器结构简单，不需要承受太高膛压，材料也容易解决。” 他拿起炭笔，在桌上铺开的草纸上勾勒起来。 “三位请看。”刘志俊的画功不算好，但线条清晰，关键结构一目了然，“这就是我设想的‘抛射器’。” 他首先画出一根短粗的圆管：“炮身，不需要太长，约摸三尺（约一米）就够了。太长反而笨重，我们需要的不是直射火力，是曲射。” 陈铁头凑近细看，用满是老茧的手指在草图上比划：“三尺……内径要多大？” “我想，四寸到五寸（约13-16厘米）应该合适。” 刘志俊答道，“太小了抛射的药包威力不足，太大了又笨重难移。关键是管壁一定要均匀，不能这边厚那边薄，否则发射时受力不均容易炸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材料呢？”陈铁头追问。 “最好用铜。”刘志俊说，“铜延展性好，炸膛的风险小。而且铜料在受热后变形均匀，不会像生铁那样容易出裂缝。” 陈铁头沉吟片刻，摇头道：“难。铜料在坤甸管控得严，荷兰人知道铜能铸炮铸子弹，大宗购买肯定会被盯上。而且好铜价贵，我们手头……” “我知道难处。”刘志俊接过话头，“所以退而求其次，上好的熟铁也可。熟铁比生铁柔韧，虽然不如铜，但只要管壁均匀、厚度足够，应该能承受黑火药的低速燃烧压力。” “熟铁……”陈铁头若有所思，“矿场里倒是有不少废弃的旧钻杆、破损的锅炉板，那些都是好熟铁，回炉重锻能用。只是这管壁要均匀，铸造时需要些特别的手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工匠特有的执着光芒：“不过，若是能找到旧钟、旧香炉、旧船零件之类的铜料，哪怕是零碎收集，我也能想办法熔了重铸。铜炮确实更稳妥。” 刘志俊点头，暗道请陈铁头来是对的。这位老工匠不仅手艺精湛，对材料的理解和获取渠道也有独到之处。 接着，刘志俊指向草图下方：“这是座钣。” 他画出一个厚实的圆形金属板，直径约有两尺（约67厘米）：“发射时，大部分后坐力要靠它传导到地面。所以一定要厚实、面积够大，否则炮身会向后陷进土里，甚至翻倒伤人。” 孙师傅这时插话：“这个结构……有点像矿上用的简易起重机底座。” “正是类似原理。”刘志俊赞许地看了孙师傅一眼，“孙师傅觉得用什么材料合适？” 孙师傅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草图：“用厚铁板最好。我常去矿场的废料场，那里有不少废弃的重型垫板，是开采金矿时垫在重型机器下面的。” “说是废料，其实很多只是变形了，材质都是上好的锻铁，有的厚达一寸。用那种板子锻打成圆形或方形，老汉我能办到。” “还要考虑地面情况。”陈铁头补充道，“若是松软土地，座钣下最好垫木板分散压力。” 刘志俊记下这个建议，又指向炮身中部：“然后是支架。” 他画出一个简单的两脚架结构：“用来支撑炮身，调节仰角。初期不求精细，关键要牢固，能卡住不同的角度。 我们需要的是大概45度到80度之间的大仰角，角度越大，弹道越弯曲，越能打到工事后面。” 孙师傅再次仔细研究：“这个结构……用硬木可以，坤甸雨林里多的是铁木、紫檀木，坚硬如铁。但木料怕潮湿变形，也怕长时间使用磨损。当然最好是能找到合适的铁料最好。”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矿场废弃的矿车架子！那些是用角铁铆接的，虽然锈了，但材质不差。拆下来改造成支架，应该可行。而且铁架可以做得更精细，加上齿扣，能固定更准确的角度。” 刘志俊心中暗喜。孙师傅果然对机械结构敏感，一下就抓住了关键。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弹药和发射方式。 “这是炮弹。”刘志俊画出一种带有尾翼的圆柱形物体，“弹体用铸铁，里面填充炸药。想要有杀伤效果，除了炸药，还可以塞一些碎铁块、铁钉进去。” “关键是尾部要加上稳定的尾翼，保证它飞行时不乱转、不翻跟头。”他看向周老栓，“周师傅，这引信和炸药部分，就拜托您了。威力不要求太大，但一定要稳定，不能早炸或者迟炸，早炸伤自己人，迟炸落地不响就是废铁。” 周老栓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黑火药的话，咱们自己就能配。硝石可以从粪坑土里熬，木炭自己烧，硫磺……” “虽然荷兰人也管控，但私底下也能搞到。一硝、二硫、三木炭，这是老方子，做爆竹够用，但做大炮……”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黑火药燃烧慢，推力不足，恐怕抛射不了太重的东西。而且黑火药怕潮，在婆罗洲这种湿热地方，储存使用都是问题。” 刘志俊知道周老栓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黑火药最大的局限。 周老栓继续道：“既然是要做大炮，老汉我建议，别用黑火药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咱们有人在矿场里面，肯定也有门路。我听说荷兰人现在炸矿用的火药，叫什么甘油来的！” 刘志俊眼神一亮：“是叫硝化甘油吗？有这种东西？” 周老栓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这绕口的玩意儿！用这个更好！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不止！” “硝化甘油？”刘志俊心中一震，这正是他设想中最理想的推进剂和装药，但表面上他必须表现出适当的“惊讶”与“谨慎”。 他曾在后世资料中读到，硝化甘油是意大利化学家索布雷罗在1847年发明的，最初因为极不稳定，事故频发，一度被称为“魔鬼的礼物”。 直到1867年，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用硅藻土吸附硝化甘油，制成相对安全的“炸药”，才使其能够实用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1895年的当下，诺贝尔炸药已经在欧洲广泛应用，南洋的荷兰矿场很可能已经引进了这种新技术。如果能搞到硝化甘油，或者至少搞到配方和原料，那他们的土炮威力将大增。 “我听说过此物，”刘志俊谨慎地说，“据说极不稳定，震动即炸，危险异常。周师傅，您可知其特性？” 周老栓点点头，脸色严肃起来：“确实如此。此物如同烈马，难以驾驭。纯的硝化甘油，据说颠簸一下都可能出事。” “十年前我在苏门答腊的锡矿上做活时，见过一次事故，一小瓶硝化甘油从桌上掉到地上，整间工棚都炸飞了，五个人尸骨无存。” 他的话让密室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陈铁头和孙师傅面面相觑，刚才因为找到解决方案而燃起的热情，被现实的危险浇了一盆冷水。 “直接用来做炮弹，”周老栓继续道，声音低沉，“怕是没扔出去，我们自己就先……”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密室内一时沉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摇曳，忽明忽暗。 刘志俊知道，是时候引出关键的技术思路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敲了敲草图上的弹体部分：“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直接用液态的硝化甘油。” “我在德国时，曾听闻有工程师用一种多孔的材料，比如硅藻土，来吸收硝化甘油，将其变成稳定的固体药块。如此，便安全得多，但威力却丝毫不减。” “硅藻土？”周老栓重复这个陌生的名词，“这是何物？” “是一种极轻、多孔的土，”刘志俊解释道，“产自古代湖泊沉积层，显微镜下看是无数微小的硅藻化石，孔隙极多。 能吸收自身重量三倍以上的液体。欧洲人用它来过滤啤酒、制糖，也用来做炸药的稳定剂。” 陈铁头皱眉：“这东西在婆罗洲能找到吗？” “应该可以。”刘志俊回忆着前世的地理知识，“婆罗洲地质古老，有大量湿地和古河道，很可能有硅藻土沉积。” “就算找不到，也可以用其他多孔材料代替，细致的木屑、锯末、甚至干燥的黏土，都能起到吸附作用。” “吸附？固化？”周老栓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有些新颖，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在道理之中。 就像用草木灰吸收泼洒的菜油，原理是相通的。他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若是真能如此……那硝化甘油的威力，加上稳定的形态，这炮的威力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孙师傅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我们先做出炮弹外壳，里面填充这种‘固化炸药’，再用黑火药做发射药，从炮管底部点燃，就能把炮弹抛射出去？” “大致原理如此。”刘志俊点头，“但细节还需要反复试验。比如发射药量多少合适？炮管多长最佳？仰角多少射程最远？弹体形状如何减少空气阻力？尾翼多大能保证稳定？这些都是未知数。” 陈铁头突然问：“少爷，您这炮……打算射多远？” 刘志俊沉吟片刻：“初步目标，300米差不多。能稳定打到这个距离，就足够覆盖荷兰兵营的大部分区域了。” “300米，也就是不到一百丈……”陈铁头在心中换算，“用黑火药抛射十斤左右的炮弹，这管长三尺恐怕不够。而且管壁厚度也要重新计算。” 周老栓则考虑另一个问题：“固化炸药的配方比例……硝化甘油和吸附剂各占多少？太少了威力不足，太多了又可能不稳定。还有，怎么保证炮弹落地时才爆炸，而不是在炮管里就炸？这需要特殊的引信。” 孙师傅推了推眼镜：“弹体尾部加尾翼是个好主意，但尾翼的形状、大小、角度都会影响飞行稳定性。我可以先做几个不同样式的木模型，用弓弩试射看看效果。”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深入，逐渐从最初的疑虑转变为工匠面对技术挑战时的专注与兴奋。 刘志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就是华人工匠的智慧，他们没有受过系统的科学教育，但在长期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们没有精密的仪器设备，但能用最简单的工具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正是这样的智慧，支撑着华人社群在南洋艰难生存、发展。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草纸已经画满各种图形和计算。刘志俊见时机成熟，开始总结部署： “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他看向陈铁头，“陈师傅，您负责炮管和座钣的铸造锻打。优先找铜料，零碎收集也可，实在不行就用矿场废弃的熟铁。” “务必保证管壁均匀，特别是内壁要尽可能光滑，以减少发射阻力。座钣要厚实，最好能锻造成中间略凹、边缘上翘的浅碟形，这样能更好地‘咬’住地面。” 陈铁头点头：“铜料我尽量想办法。荷兰人的教堂前年换了新钟，旧钟还堆在仓库里，或许能想办法弄出来。还有码头那些废弃的船用铜件……给我十天时间，我先试铸两根炮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刘志俊又转向孙师傅：“孙师傅，支架和炮弹的尾翼结构，就拜托您了。先用硬木制作原型，测试不同结构的效果。” “同时留意矿场废弃的铁架、角铁，能改造利用最好。还有，炮弹外壳的铸造模具也需要您设计，要能批量铸造，形状统一。” 孙师傅已经拿出个小本子记录要点：“老汉记下了。支架的调节机构我有个想法：可以用带齿的弧形铁板，配合卡榫，这样能固定十几个不同角度。” “炮弹模具……用砂模铸造可行，但每个模具用几次就得换，不然尺寸会有偏差。” 最后是周老栓：“周师傅，您负责最关键的炸药部分。带领可靠人手，在矿场秘密搜集硝化甘油，或者搞到配方和原料我们自己提纯。” “同时，寻找硅藻土或制备最细腻的木屑、锯末做吸附剂。一旦材料齐备，立刻开始尝试吸附固化，制作药块。” 刘志俊加重了语气：“记住，处理硝化甘油，所有人必须远离明火，工具用木制或铜制，避免任何撞击和摩擦！” “操作地点选在远离营地、通风避震的偏僻处，周围挖好防爆壕。每一步都要先小量试验，确认安全后才能扩大规模。” 周老栓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老朽明白轻重。年轻时在矿上见过太多惨剧，安全第一。” 刘志俊环视三人：“三位师傅，这件事关乎起义成败，更关乎千百同胞的性命。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出可用的样品。” “两个月内至少生产六门炮、五百发炮弹。时间紧迫，任务艰巨，但刘某相信，以三位的技艺和智慧，一定能成！” 陈铁头站起身，抱拳道：“刘老爷为华人出头，我等岂能惜力？陈某必竭尽全力！” 孙师傅也站起来，虽然腿脚不便，但站得笔直：“老汉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为大事出力，值了！” 周老栓最后一个起身，他小心地收起桌上的草图副本，放入怀中：“老朽一家血仇，就指望这次了。刘老爷，炸药的事，交给老朽！” 刘志俊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也站起身，向三位老师傅深深一揖：“刘某代坤甸华人，谢过三位！” 送走三位老师傅后，刘志俊独自回到书房。煤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灯芯也修剪过，火苗恢复稳定明亮。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满桌的草图，思绪万千。 这个土制迫击炮的计划，看似可行，实则充满未知与风险。材料能不能搞到？工艺能不能达到要求？炸药能不能安全制备？就算这些都解决了，最终造出来的东西威力如何？精度如何？可靠性如何？ 更关键的是，时间。起义的日期已经大致确定。 “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种新武器上。”刘志俊提醒自己。他铺开坤甸城防图，开始构思备用方案：如果迫击炮失败，或者效果不理想，该怎么打？ 巷战。利用坤甸城中华人聚居区复杂的街巷，打近战、夜战，用炸药包、土炸弹近距离攻击荷兰工事。 用人数优势分割荷兰军队，让他们的大炮和机枪发挥不出作用。 但这意味着更高的伤亡，意味着要将整座城市变成战场，意味着平民的巨大牺牲…… 刘志俊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作为决策者，每一个选择都重如千钧。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那些起义领袖们面临类似困境时的抉择：有的成功了，成为民族英雄；有的失败了，付出惨痛代价。 “尽人事，听天命。”他低声自语，但随即又摇头，“不，不能听天命。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重新拿起钢笔，开始详细列出迫击炮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时间节点、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从材料采购到工艺试验，从安全规范到人员培训，事无巨细，一一推敲。 …… 陈铁头回到打铁铺后，没有休息，而是立即翻出珍藏的几块铜料，那是他从一艘废弃的葡萄牙商船上拆下的船钟碎片，一直舍不得用。 他在心中盘算：熔了这些，加上可能从其他渠道搞到的铜料，应该够铸两根炮管。但铸炮和打铁不同，需要专门的砂模和更精密的控制…… 孙师傅则直接去了码头区的废料堆，在晨光中翻找可用的角铁和铁板。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支架的结构不仅要牢固，还要便于快速拆装、便于调节角度、便于在复杂地形架设…… 周老栓回到爆竹坊，锁好门，从暗格里取出几本泛黄的手抄本，那是他祖传的火药配方 …… 第10章 黄埔客厅开课啦－炮弹 接下来的日子，坤甸城内刘志俊的宅邸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地下行动的几个点却高速运转起来。 陈铁头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徒弟，秘密潜入一些早已废弃的矿洞和寺庙，熔炼收集到的铜料，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在深夜的密林中微不可闻。 熟铁板的来源更广，废弃的矿车轨道、破损的机械零件，都被陈铁头安排人悄无声息地运走、回炉。 孙师傅则在捣鼓着硬木和从废弃矿车上拆下的铁架，反复调整两脚架的结构和强度，并用薄铁片尝试制作尾翼。 周老栓这边的任务最为危险。通过李福祥安排的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他们设法从荷兰人控制的矿场里，极其小心地弄到了少量硝化甘油。 或者是在爆破的时候，每次比之前用的量少上一丢丢，节约下来，每次只有一小罐。 最后用厚厚的软木和稻草包裹，由胆大心细的死士徒步穿越雨林运送，避免任何车马颠簸。 同时，另一组人也在雨林边缘的特定区域找到了硅藻土矿层，并收集了大量优质硬木的木屑，反复筛选，确保细腻。 第一次吸附固化实验在距离训练营地数里外的一处偏僻山谷进行。 参与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周老栓亲自操作，戴着厚实的棉布手套，将找到的硅藻土细细铺在一个宽口的陶盆里。 然后按照刘志俊强调的“三份硝一份土”的大致比例，将一小份硝化甘油缓缓倒在硅藻土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加速。只见硅藻土迅速将透明的油状液体吸收，变成了一块略显湿润的土块。周老栓用木勺轻轻按压，混合物变成了略显坚实的块状。 “这就成…成了？”一个年轻徒弟小声问。 周老栓没有回答，而是按照计划，用一根长木杆，远远地捅了捅那块药块。药块纹丝不动，没有爆炸。 他又让人用绳子拴着小石块，从高处丢向药块，依然无事。 “初步…稳定了。”周老栓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这种活，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留神，结果比他玩火药要严重的多！ 但他们知道，这还不够，虽然暂时成功了，但还需要更严格的测试，尤其是发射和引爆时的稳定性。 与此同时，炮弹壳的铸造也遇到了难题。最初用简易砂模铸造出的铸铁弹壳，壁厚不均，多有砂眼。 陈铁头发了狠，带着徒弟们反复改进模具，调整铁水温度和浇注手法，甚至不惜耗费宝贵的铜料尝试铸造了几个弹壳，终于得到了几个壁厚相对均匀、结构完整的样品。 刘志俊根据后世知识，画出了带尾翼的弹体结构和预留雷管孔、导火索孔的详细图纸。 孙师傅带领人手，小心翼翼地在弹壳尾部焊接上铁片制作的尾翼，并在头部钻出安装雷管的小孔，尾部钻出穿导火索的细孔。 最关键的引爆系统，则依赖周老栓的另一个绝活——制作雷管。通过矿场的内部关系，他们搞到了一些雷汞（矿用起爆药）。 周老栓用薄铜片卷成细管，装入少量雷汞，制成了简易的铜雷管。导火索则直接用棉线包裹黑火药芯制成，并提前测试了燃烧速度。 组装的日子到了。在更加严格的防护措施下，周老栓将吸附了硝化甘油的硅藻土/木屑药块，小心地压入铸造好的带尾翼的铸铁弹壳内。 药块中心预留了小孔。然后，将连接好导火索的铜雷管，缓缓插入药块的中心孔内，用柔软的黏土细心固定稳妥，防止移位。 最后检查导火索的长度，根据初步估算的射程，截取预留大约5-6秒燃烧时间的长度。 第一枚手工打造的、装填了硝化甘油炸药的迫击炮炮弹，就此诞生。 它看起来粗糙无比，充满了手工痕迹，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同体积的黑火药武器。 接下来是生死攸关的实弹测试。地点选在更偏远、四面环山的废弃河谷。 一门同样手工搓出来的、口径约75毫米的熟铁炮管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厚重的铁质座钣上，用硬木支架调整到约45度仰角。 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员都隐蔽在远处的掩体后，只有刘志俊、刘明云和周老栓等核心人员在相对安全的距离指挥。 第一名被挑选出来的炮兵，是那个机灵且心理素质极佳的机枪班副射手。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训练，先将一份定量的黑火药发射药包从炮口放入，触底。 然后，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约2.8公斤）的炮弹，小心地将导火索靠近旁边一个固定在长杆上的火源点燃。 看到导火索“嗤”地一声冒出火花并稳定燃烧后，他立刻将炮弹尾部朝下，稳稳地放入炮口，随即转身疾步跑向掩体。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预想的炮弹出膛景象并未出现，反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炮位传来——炮弹并未成功发射，反而在炮膛内发生了爆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浓烟从炮口和可能的裂缝处涌出。幸亏炮管是熟铁打造，韧性较好，没有完全碎裂，但明显已经变形报废。 “失败了…”有人低声哀叹，气氛瞬间跌入谷底。 刘志俊也是心头一沉，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是发射药问题，还是炮弹在膛内就被引爆了？检查炮管残骸和现场！” 周老栓冒着风险上前检查，回来后脸色发白：“总长，看样子…像是导火索燃烧太快，或者炮弹下滑时撞击过大，导致雷管在膛内就提前引爆了主装药…” 问题出在了最危险的环节——膛内早炸。 “导火索燃烧速度需要更精确的控制！另外，炮弹下滑的加速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 刘志俊立刻抓住关键，“调整导火索配方，延长燃烧时间！还有，在炮管底部可以考虑加一个缓震的垫片，或者优化炮弹底火结构，减少撞击！” 这是一个重大的挫折，但也指明了改进方向。工匠们没有气馁，立刻投入新一轮的改进。周老栓反复调整导火索的黑火药配比和缠绕密度，重新测试燃烧速度。陈铁头则想办法在炮管底部增加了一个薄铜片做的缓冲装置。 同时，刘志俊也提出了另一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简单的发射方式？不用发射药，或者只用极少的发射药。” “然后主要依靠炮弹自身重量下滑到底部撞击一个固定的击针，来点燃发射药？这样可能更容易控制初速，减少膛内压力突变。” 这个思路其实更接近现代迫击炮的原理。孙师傅立刻着手改造新的炮管，在底部设计了一个固定的击针结构。 第二次测试，更加令人紧张。采用了新的炮管和击针发射机制，发射药量减少，主要依靠炮弹自重下滑撞击。 点燃导火索，放入炮弹。炮弹顺利下滑，众人清晰地听到“砰”一声撞击闷响，随即炮弹被成功发射出去，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飞向远方。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黑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轰！！！” 远处目标区域传来一声与黑火药爆炸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一团巨大的泥土和烟尘腾空而起。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掩体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热泪盈眶。 周老栓激动得老泪纵横，陈铁头用力拍打着孙师傅的肩膀。刘志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全是汗水，但他的眼神却无比明亮。 他知道，这粗糙的“手搓迫击炮”和威力巨大的硝化甘油炮弹，虽然射程仅三百米左右，精度也感人，但它为兰芳复国军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攻坚和面杀伤手段。 它将是撕开荷兰人坚固防御、震撼敌军士气的关键利器。而且这也代表了，刘志俊的军队，即将有炮兵了！ 刘志俊随后立刻下令：“这件事咱们要严格保密！然后加快炮弹的生产速度，还要优先训练可靠的炮手！我们要让荷兰人，好好尝尝咱们这‘土炮’的滋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名工匠带着各自的徒弟，开始投入迫击炮的制作之中。 其实陈铁头和孙师傅二人合力生产炮管炮架，压力并不算太大。大家都明白，靠周老栓带着徒弟们手搓炮弹，本来就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所以只要炮筒和炮架时，两人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打磨炮管与炮架的质量。等造完了五门炮后，两个老师傅也就停了下来！ 真真伤脑筋的是周老栓这边，炮弹本就是一个消耗品，用了一个就没办法回收。但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偏偏每一个炮弹还都要保证质量。 而保证质量这种事，偏偏又是手工业最大的敌人。质量方面完全依靠老师傅的手艺来保证，而不是工业流水线的精确无误。 好在最后众人也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炮弹的弹壳弹体由陈铁头和孙师傅带人做。硝化甘油炸药的固态吸附交给了周老栓最好的徒弟。 而周老栓只专门负责引爆的雷管，发射药的装填，再加上最后的引爆火药线。 到矿场军队训练到摸到实枪时，迫击炮的炮弹已经做到了三百多枚。平均每门炮，可以分六十枚左右。 …… 第11章 军队训练与起义计划 时间在紧张的训练和秘密准备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四个多月过去了，此时已经来到1895年的11月。 三发地区深处的秘密训练营地，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混乱与生涩。一千二百余名青年，如今只剩下约一千一百七十人还留在军队的战斗序列中。 将近四个多月的魔鬼训练，如同一个巨大的、残酷的筛子，筛去了不适应者，也淬炼出了士兵们真正的筋骨。 原本刘志俊参照的德式标准新兵训练周期最低限度应为一年，但刘志俊等不了那么久。 婆罗洲湿热的天气、每拖一天就有潜在的暴露风险、包括婆罗洲同胞日益沉重的负担以及他内心那股这个年代时不我待的紧迫感，都迫使他将训练周期大幅压缩。 原本需要三个月的体能和基础纪律训练，被压缩到一个半月。幸而这些选自矿工、农夫和力夫的青年，本就有着吃苦耐劳的底子和一副好身板。 而且后续的训练中，体能和纪律训练也不会重新放下。好在高强度的武装越野、德式严苛队列以及近乎折磨的体能科目下，他们硬是撑了下来。 虽然每个人都基本瘦了一圈，但原本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眼神中的散漫也被一种集体的纪律性所取代。 随后一个多月的武器操作训练，是士兵们最兴奋也最紧张的阶段。当崭新的毛瑟1888步枪真正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时，那种沉甸甸的触感和冰冷的金属质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肩负的使命。 刘明云和刘忠黎严格按照操典，从最简单的持枪、验枪、装卸子弹教起，反复强调保养的重要性。实弹射击的机会依旧宝贵，每次打靶都如同过节。 士兵们趴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瞄准，扣动扳机后，肩膀承受着后坐力，耳中充斥着枪声的轰鸣，鼻尖萦绕着硝烟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们真正开始向军人转变。 每天晚上，保养擦拭枪械，包括上油都是训练的一部分。这也可以让每个士兵更加了解手中的武器。 那五挺马克沁机枪更是被整个军队视若珍宝，由刘忠黎亲自挑选并严加训练直属机枪班，演练阵地选择、火力转移和弹药供给。 最困难的，是最后近两个月的部队协同训练。比如散兵线推进、遇到攻击时的匍匐闪躲，以及如何进行反击。 班组如何突击配合、连排之间的战术配合……这些对于一群大多不识字的士兵而言，理解起来更是异常困难。 …… “向左包抄！不是右边！你的左边！握枪的手那边！”教官们喊破了喉咙，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着战术意图。 沙盘是没有的，只能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图，或者进行实地的反复演练。那几十名起义老兵的经验再次发挥了作用，他们能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在丛林、在山地该如何行动。 “看见前面那个土坎没？冲锋的时候，要利用它挡子弹！可以冲过去，趴下来观察一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荷兰人喜欢排枪齐射，咱们不能扎堆，要散开，像撒豆子一样！不然就是靶子！” “机枪一响，最好就趴下找掩护，等它换弹匣或者转移的时候再冲！” …… 训练中的意外和减员令人心痛。热带疾病始终是最大的敌人，尽管尽力防治，仍有三十多人因疟疾、登革热等重病不得不退出，其中甚至有七人最终没能熬过去。 体能训练中的意外受伤又让十余人被迫离开。包括摔断了腿，胳膊骨折，等等等等意外情况。 最令人扼腕的是一次实弹的班组合成训练中，一名过于紧张的士兵在跃进时脚下绊蒜，导致步枪走火。 走火的流弹击穿前方一名士兵的腿部，穿腿而过的流弹又反弹擦伤了旁边另一人的胳膊。 而腿被直接命中的士兵因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在几天后不幸牺牲。这件事给整个营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刘志俊得知后，沉痛之余，前来发表一番演说，驱散士兵们的颓废。最后刘志俊也只能下令进一步加强安全条例和训练纪律，要求教官和新任命的士官们负起更大责任。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的每一个错误，都可能在未来付出生命的代价！”刘明云每次在全体集合时，都会声音嘶哑却无比严厉地训话。 尽管困难重重，减员令人心痛，但这支名为“兰芳复国军”的部队，终究是在血与汗的淬炼中初步成型了。 他们学会了基本的战术动作，懂得了服从命令，掌握了手中武器的使用，更重要的是，一种同仇敌忾、渴望改变命运的精神内核正在形成。 …… 坤甸城内，刘志俊表面的生活依旧波澜不惊。他依旧是那个热衷于“商业考察”、偶尔出席荷兰人宴会的归国青年。 但暗地里，他与训练基地的联系从未中断，各项准备工作也在加速推进。 通过李福祥日益完善的情报网，刘志俊对坤甸荷兰驻军的动态了如指掌。他甚至摸清了部分荷兰军官和土着士兵的换岗规律、生活习惯。 以及荷兰殖民地军队中一些潜在的矛盾，例如土着士兵对薪酬和待遇的不满。倒不是不满荷兰人，反而是因为比不上那些比他们更黑的黑人而不满。 那五门“手搓”迫击炮和三百多枚硝化甘油炮弹被秘密转移至更靠近坤甸的隐蔽地点。 由周老栓和最可靠的炮手们日夜看守，并进行着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刘志俊给这个简陋的炮兵单位起了个代号——“雷公”。 …… 十一月的婆罗洲，雨季尚未完全离去，空气依旧粘稠湿热，但偶尔吹来的北风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在坤甸城内那间门窗紧闭的书房里，最终的作战计划在煤油灯下被反复推敲、打磨，直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刘志俊、刘石根，以及秘密潜入城内的刘明云、刘忠黎，四人围坐在那张铺满了草图与情报汇总的桌子旁。 具体的军事行动，林怀安他们不懂，所以他们不能插手，这既是专业人干专业事，也是为了最坏的结局做准备。 如果起义失败后，可以将他们摘出去。所以，此时的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日期，就定在12月24日，夜间十点整，各处同时发动。”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日历的这一天，“圣诞节前夜，荷兰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心思都会在庆祝、饮酒和弥撒上。这是他们一年中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众人点头，这个时间点无可挑剔。 “现在，明确各自任务。”刘志俊目光扫过三位他最信赖的臂助，“此次起义，核心在于‘快、准、狠’！必须在荷兰人从节日的麻痹中清醒过来之前，达成主要战略目标！” “第一路：城西主兵营——目的是，佯攻与牵制” “明云，你负责指挥这一路。”刘志俊看向沉稳的总教官，“我给你一个半连队，总计三百五十名士兵，配备两门‘雷公’炮，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马克沁 刘明云神色肃穆：“明白。” “你的任务不是短期内就要强攻拿下兵营，强攻的话伤亡一定会非常大，所以你这边主要是牵制！” 刘志俊继续强调，“咱们就利用迫击炮的曲射火力，持续轰击他们兵营内部，制造混乱和恐慌。然后用重机枪封锁其主要出口，不让他们出来就行。” “我的想法就是要让那八百名荷兰和土着士兵，在第一个小时内无法有效集结、成建制地开出兵营！” “如果他们试图强行突围，就利用预设阵地和火力优势，给予他们迎头痛击！如果他们龟缩不出，那就围而不打，把他们钉死在那里！” “记住，你的成功标准，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让兵营里的敌人无法干预我们在城内的其他行动。这是块硬骨头，但也是我们必须扛住的压力点。” 刘明云直接起身敬礼，“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刘志俊看向刘忠黎，“第二路，警察局这边，要速战速决与控制！” “忠黎，这一路由你带领。”刘志俊看向战术教官，“给你半个连队，一百多名精干士兵，配备一挺重机枪，外加一门‘雷公’炮。” 刘忠黎眼中精光一闪：“是！” “警察局三百人，装备和训练都是最差的，但他们是坤甸日常压迫华侨的主力。你的任务是迅速瘫痪它！”刘志俊手指敲着警察局的位置。 “战斗一开始，重机枪直接架在警察局正门，火力覆盖，让他们不敢露头。士兵分散包围警察局，防止有人翻墙逃跑。” “然后，用迫击炮警告性轰击办公楼或者操场，不必追求杀伤，但要让他们明白抵抗的下场。” “最后直接喊话，迫使他们投降！一旦他们放弃抵抗，立即收缴他们的武器，将俘虏集中到警察局的牢房内看管。” “然后直接留下少量人手看守，你立刻带领主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其他方向，尤其是码头！” …… 第12章 潜入坤甸 然后是第三路，总督府和宪兵队。 “石根，这里交给你。”刘志俊看向自己最信任的护卫头领，“给你一个连队，一百人，配备一挺重机枪，一门‘雷公’炮。” 刘石根言简意赅：“明白，同样是封锁。” “没错！总督府和宪兵队在一起，这里是荷兰统治的核心，守军虽然只有两百宪兵，但全是荷兰人，装备精良，战斗力最强。我们现阶段不强攻。”刘志俊分析道。 “你的任务就是封锁所有出入口，用重机枪和步枪构成交叉火力网，不许任何人进出。迫击炮对准总督府主建筑和宪兵队驻地，进行威慑性瞄准。” “如果他们敢主动出击，就利用街垒和房屋，节节抵抗，最大限度消耗他们。只要让他们出不来，无法与兵营或码头取得联系，就是你的胜利！” 最后就是，第四路。港口与炮舰，这是这场起义的胜负手，关键在于奇袭与强攻。 最后，刘志俊的目光落在码头的示意图上，这里，他将亲自指挥。 “码头，是我们此战的胜负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这边的战斗，我亲自指挥，投入两个半最精锐的连队，五百人！全部配备毛瑟步枪，轻装上阵，追求速度！” “我们的目标，是那两艘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谁能控制它们，谁就能用舰炮主宰坤甸的战局！” 刘志俊详细阐述了几套预案，与之前构思的完全一致： 第一种，最佳情况，因为是圣诞前夜，炮舰上大部分船员，尤其是关键的锅炉工和炮手，很可能上岸狂欢，只留少数值班人员。 那么，主力直扑码头兵营，迅速解决岸上守军，同时派出精干小分队，趁乱突袭并控制两艘几乎空载的炮舰。 第二种，次佳情况（锅炉工在岗）：若发现炮舰烟囱有微弱蒸汽（意味着锅炉工在维持最低压力，有随时启航的可能），则必须分兵。 一部分兵力按计划攻击码头兵营，另一部分精锐则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登上炮舰，控制驾驶舱、轮机舱和火炮位，阻止其开动或向我方开炮。 第三种就是最坏情况，如果荷兰人反常地保持了警惕，炮舰上人员齐备，炮手和锅炉工全都在位，甚至随时有开船开炮的迹象。 那么，所有进攻码头的力量，必须优先夺取炮舰！利用人数优势，发动决死强攻，用、步枪火力压制，甚至接舷跳帮！ 同时，对码头兵营转为守势，依托货堆和仓库阻击岸上敌军的反扑。为攻击炮舰争取时间。 “无论如何，”刘志俊斩钉截铁地说，“控制炮舰是第一优先级！如果可能，尽量活捉荷兰炮手。我们的人不懂操做舰炮。” “但可以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把炮弹打到荷兰兵营和宪兵队头上！为我们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让你们牵制总督府和兵营的原因！只要码头夺取炮舰，那么，我就随时可以把炮弹打过去！” “到时候这帮被堵在犄角旮旯里的殖民者，只剩投降一条路走！除非他们想被轰成渣渣！” 最后，刘志俊严肃的看向三人，“这次起义，信号就是码头的枪声。一旦你们听到从码头那边的枪声传过来，就立马开始行动！” 三人齐齐点头，眼神坚定。刘石根率先表态：“少主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让总督府和兵营与警局的人插翅难飞！”其他两人也纷纷应和。 刘志俊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时间紧迫，大家立刻回去准备，注意隐蔽行动，切不可打草惊蛇。平安夜过后，坤甸必将换一番天地！”三人领命而去，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 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执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后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而又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训练营地内，进行了最后一次全副武装的实战演习。士兵们按照作战编组，根据情报模拟了各自连队即将面对的地形。 并且根据各自的任务，分别实行了好几次的进攻、掩护、迂回、防御等各个环节可能面临的情况。 那五门“雷公”炮进行了最后一次校射，炮手们默默记下了不同距离的仰角参数。 坤甸城内，李福祥的情报网全力运转起来。他们确认了荷兰人正在筹备盛大的圣诞庆典，军官们预订了大量的酒水，港口区的酒馆也异常热闹。 一切迹象都指向那个预判——荷兰人将会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 时间进入十二月下旬以后，坤甸这座东南亚殖民港口城市，仿佛被注入了一种与热带湿闷气息截然不同的、来自欧洲的躁动因子。 街道上，荷兰殖民者以及一些商人的府邸的白色建筑门口，开始悬挂起苍翠的松枝和冬青花环，这些珍贵的植物大多由专船从更凉爽的山丘运来。 专供荷兰人商店的橱窗里，摆出了从欧洲运来的葡萄酒、火腿、奶酪和包装精美的糖果。 空气中，除了整个城市固有的鱼腥与湿热的海风气息外，现在空气中偶尔还会飘过烤姜饼和热红酒的甜腻香气。 荷兰官员和商人们的宅邸中，夜晚时常传出留声机播放的颂歌旋律和阵阵欢宴的笑语。 西婆罗洲郡长范戴克更是早在一周前就宣布，将在郡长府举办盛大的圣诞舞会，届时邀请所有在坤甸的荷兰籍官员、军官、商贾及家眷参加。 另外还会邀请一些土着的土王、苏丹，再加上一些其他国家前来的商人以及本地有名望的人。 “让那些黄皮猴子和土着们也沾沾光，”范戴克在一次小范围的荷兰籍军官聚餐上，晃动着杯中的红葡萄酒，不无得意地对他的副手吩咐道。 “通知下去，圣诞前后三天，除非发生暴动，否则所有非必要的巡逻和检查都可以适当放松。让咱们的士兵们也喝上一杯，愿主赐予我们安宁与祥和。” 这道命令，如同给原本就因节日而松懈的殖民机器，又卸下了一颗关键的螺丝。码头区的检查站，上头当官的已经在期待假期和狂欢，手底下的土着士兵们更是呵欠连天。 他们开始对进出货物的抽查变得敷衍了事；警察局的巡警们也缩短了夜巡的路线，更多地聚集在温暖的岗亭里分享着私酿的棕榈酒。 整个坤甸，沉浸在一片殖民者刻意营造的、虚幻的“文明”与“安宁”之中。他们似乎忘记了，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这个季节，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抗争与血泪。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节日帷幕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悄然渗透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自12月20日起，刘志俊的最终作战计划开始进入最危险的执行阶段。一千多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必须在不惊动荷兰人的前提下，分批潜入坤甸城内，并潜伏至攻击发起位置。 这本就是一场与时间、与敌人警惕性赛跑的无声战役。 一千多人的队伍被拆分成数十个小组，每组十至二十人不等，由可靠的向导，通常是李福祥情报网成员或本地可靠侨领安排的子弟带领， 利用不同的路线和时间，伪装成不同的身份，向坤甸进发。他们不走大路，专挑夜间行动，穿越茂密的红树林、隐蔽的河道和废弃的小径。 士兵们脱下训练时的统一服装，换上了普通华人苦力、农夫、小贩的破旧衣衫。 他们的武器被仔细地拆卸开来，藏匿在运送农产品、木炭、陶器的箩筐底部，夹藏在运送建筑木材的夹层中。 甚至密封好后沉入运送肥料的船只底部，进城后再由内应打捞。 坤甸城内的华人聚居区，此刻成为了最大的庇护所。林怀安等侨领早已暗中动员，许多普通华侨家庭，明知风险巨大，仍毅然打开了家门，接纳这些“远房亲戚”或“同乡学徒”。 一些早已废弃、但产权仍在华人手中的仓库、作坊，也被悄悄清理出来，作为临时兵营。 士兵们进入后便严禁外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城市的肌理之中。 负责攻击港口的两个半连队，任务最为艰巨。一部分身体精壮、面容黝黑的士兵，在李福祥安排的可靠工头接应下，混入了码头的苦力队伍。 他们学着其他苦力的样子，扛包、推车，默默记下港口护卫队的巡逻路线、炮舰的停泊位置以及那几台关键蒸汽机的具体方位。 另有数十名最精锐、水性好的士兵，则趁着夜色，利用系泊在岸边的小渔船，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几艘即将卸货、人员混杂的商船，藏匿在货舱的缝隙或锚链舱中。 大部分主力则潜伏在码头区外围那片茂密的、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红树林深处，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湿闷，依靠后方秘密运送的干粮和清水维持体力。 …… 第13章 最后的虚以委蛇 当然了，如此大规模的潜入，不可能完全一帆风顺，总有一些令人心脏骤停的意外发生。 12月22日下午，一组约十五人的士兵，伪装成运送年货的伙计，推着几辆独轮车准备进入华人聚居区的一个联络点。 在通过一个由土着警察和一名荷兰警长把守的街口时，一名推车的士兵因为紧张，车轮不慎撞到了路边的石阶。 车上捆绑的竹篓猛地一歪，最下面用油布包裹的几支毛瑟步枪枪管险些就要滑落出来！ 一瞬间，空气几乎凝固。那名荷兰警长似乎察觉到了异响，疑惑地皱起眉，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走了过来。 领队的向导，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店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用夹杂着马来语的荷兰语解释道： “警长先生，真是抱歉！这些笨手笨脚的乡下小子，差点把给您和各位长官准备的圣诞礼物摔坏了！” 说着，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巧妙地塞到警长手里，里面是几枚银币。“一点小意思，请各位喝杯酒，压压惊。” 荷兰警长掂了掂钱袋，又瞥了一眼那几个低头哈腰、看似惶恐无比的“伙计”，再想到即将到来的假期和上司要求“保持和谐节日气氛”的指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滚快滚！别挡着路！下次小心点！” “是是是，谢谢警长！圣诞快乐！”店主连忙鞠躬，示意士兵们赶紧推车离开。直到拐进小巷深处，所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湿透。 另一次，在码头区，一个伪装成苦力的士兵在搬运木箱时，因为箱子异常沉重，动作稍显迟缓，引起了旁边一个荷兰监工的注意。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皮鞭戳着木箱，要求打开检查。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早已混熟的老资格华人苦力及时出现，笑着打圆场：“汉斯先生，这里面是给郡长府舞会准备的铸铁装饰件，沉得很，这小子新来的没力气。我来帮他，保证不耽误事！” 说着，他招呼另外几个自己人，一起“嘿呦嘿呦”地将箱子抬走，巧妙地引开了监工的注意力。 这些小小的波澜，最终都因荷兰人自上而下的松懈心态、华人社群的紧密掩护以及恰到好处的“打点”而化险为夷。 节日的氛围，如同一层迷幻的烟雾，不仅麻痹了殖民者的神经，也为起义军的部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至12月24日清晨，所有参与起义的连队均已就位。 刘明云率领的三百五十人，分散隐匿在城西兵营附近的数个华人院落和废弃作坊里，他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兵营内传来的、为晚上聚会预演的合唱声。 刘忠黎的一百多名突击手，潜伏在警察局对面茶馆的阁楼、相邻店铺的后院，甚至有人就藏在警察局宿舍旁那排低矮的贫民窟里。 刘石根的人马，则利用总督府周边相对复杂的商业区作为掩护，占据了几个制高点，他们的“雷公”炮被拆解后藏在运送蔬菜的平板车下，直接推进了预定发射阵地旁的空房。 而刘志俊亲自指挥的五百港口攻击部队，更是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混入码头的力工们磨蹭着最后的工作，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两艘静静停泊的炮舰。 藏在商船上的尖兵，透过缝隙紧盯着舰上的动静；红树林中的主力，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步枪，将刺刀擦得雪亮。 所有的武器，在夜幕降临前，都已秘密分发到位，隐藏在各潜伏点的地板下、夹墙内、柴堆中。 坤甸的表面，节日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郡长府张灯结彩，马车络绎不绝。荷兰军官们穿着笔挺的礼服，挽着盛装的女士，谈笑风生地步入舞会大厅。 酒馆里人声鼎沸，水手和士兵们举杯畅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美酒和欢乐的气息。 然而，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华人屋舍内，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们紧握着冰冷的武器，心中默念着攻击目标和行动时间，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12月24日晚，夜幕彻底笼罩了坤甸，郡长府却灯火通明，宛如这片热带土地上凭空出现的一座欧洲宫殿。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男男女女矜持而欢快的笑语。 刘志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洋礼服，出现在了郡长府富丽堂皇的大厅门口。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他“归国精英”身份的谦和笑容，与相熟的、不熟的荷兰官员、商人们点头致意。 来到这里的原因，第一是起义计划被定在后半夜，而自己又是被范戴克邀请的客人。 为了不让范戴克起疑心，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先来宴会上露个面，随后再赶往码头指挥，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而且来到这里，说不定还能提前打探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报。 刘志俊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关注。在范戴克郡长看来，邀请这位在当地华人中颇有影响力的刘家后人，既是彰显自己“包容”的姿态，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笼络与监视。 “哦，亲爱的刘，你终于来了！”范戴克郡长满面红光，端着酒杯迎了上来，身上散发着雪茄和高级古龙水的混合气味，“看看，多么美妙的夜晚！这才是文明世界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确实如此，郡长先生。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刘志俊微微欠身，笑容无可挑剔，“如此盛大的庆典，足以见您治理下的西婆罗洲，是何等的繁荣与安宁。” “哈哈，说得对！”范戴克显然极为受用，他亲热地拍了拍刘志俊的肩膀，压低了些声音，“刘，你是聪明人。好好跟着王国政府，未来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你们华人是会做生意，但政治……还是要靠我们荷兰人，明白吗？”这番言论，直接印证了荷兰人的做法，可以让华侨做生意，去剥削他们。但是绝对不让华侨有涉足统治阶层。 “郡长先生教诲的是。”刘志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语气依旧恭顺。 刘志俊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看似随意地融入人群，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警察局局长，那个大腹便便、此刻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士跳舞的范·休伊特，肥胖的身躯似乎让他那身紧绷的警服，似乎随时都会崩开线。这足以见得他在殖民地“吃的”多肥！ 城西主兵营的指挥官，德·扬少校，正和几个同僚站在壁炉旁，高声谈论着雨林里打猎的趣事，并且和欧洲的打猎有什么区别，酒杯里的白兰地随着他的手晃荡着。 更让刘志俊心头一紧非常惊喜的是，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婆罗洲”号炮舰的艇长范·德·维尔德中尉（正是上次海上拦截的那位），以及“爪哇”号的一位副艇长。 他们正和几个海军军官聚在一起，似乎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都在这里……” 刘志俊心中默念，一股冰冷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忐忑。“绝不能让他们回去！必须把他们全部困死在这里！” 原本的计划是等晚宴结束，大部分人散去，军官们返回各自岗位后再发动。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让这些关键指挥官在起义发动前回到兵营、回到炮舰，无疑会给起义带来巨大的变数和阻力。 必须提前！必须在他们沉浸在酒精和欢乐中，毫无防备之时，就将他们与他们的部队分割开来！ 刘志俊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他端着酒杯，主动走向那几个海军军官，包括范·德·维尔德。 “维尔德中尉，晚上好。”刘志俊用流利的德语打招呼，仿佛早已忘记了上次海上的不愉快。 范·德·维尔德看到刘志俊，神色略显尴尬，尤其是在克劳斯·冯·霍亨索伦那件事之后，对于刘志俊的关系网，让他对这个华人青年多了一丝忌惮。 维尔德勉强笑了笑：“刘先生，晚上好。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如此盛会，怎能错过？”刘志俊笑容温和，“说起来，还要感谢中尉阁下和诸位海军同僚的辛劳，才能让坤甸海域如此平静，我们这些商人才能安心做生意。我敬诸位一杯。” 他巧妙地恭维着，与几位海军军官碰杯，眼角余光却将他们的人数、状态尽收眼底。范·德·维尔德似乎已经喝了不少，脸色泛红，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晚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舞池中旋转的人影越来越多，酒精让许多人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点。刘志俊估算着时间，距离原定的动手时刻越来越近。 他看到范戴克郡长已经站到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似乎准备发表一番圣诞祝词。这是个机会！ …… 第14章 夺取炮舰 刘志俊立刻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大厅侧门，恰好遇到了正在守卫自己的刘石根。 “石根，”刘志俊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计划有变！兵营、警局、炮艇的头脑几乎都在里面。不能放他们任何一个人离开！尤其是那些军官！” “等里面信号一乱，或者你听到码头枪声，立刻封锁郡长府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如有强行闯出者……格杀勿论！” 刘石根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重要性，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明白！少主放心，一只苍蝇也不会放出去！” “这里就交给你了！”刘志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装作头晕，向门口的侍从表示需要出去透透气，顺利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一走出郡长府，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香槟与香水味，夜晚清冷的空气让刘志俊精神一振，所有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迅速脱下有些碍事的礼服外套，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向着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身后，郡长府内的音乐和欢笑依旧，仿佛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泡沫。而刘志俊知道，他正冲向即将亲手戳破这个泡沫的风暴眼。 …… 夜幕下的坤甸码头，脱离了郡长府周边的喧嚣，只剩下海浪轻拍堤岸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零星传来的、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圣诞颂歌。 几盏昏黄的气灯在码头区投下斑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仓库、吊臂和那两艘静静停泊的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漆黑轮廓。 刘志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预定集结点的阴影里。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副手，一位名叫陈老四的、脸上带着刀疤的起义老兵，立刻迎了上来。他眼神锐利，动作却轻捷无声。 “总长！您来了！”陈老四压低声音，将一把保养良好的鲁格p08手枪和一排子弹递了过来。 这枪是刘志俊从德国带回的随身配枪，是军校老师赠予的，刘志俊一直带在身边。在此刻由他在这里使用，可见意义非凡。 刘志俊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郡长府内虚与委蛇而有些躁动的心迅速沉静下来。 “情况如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将子弹压入弹匣，推弹上膛，打开保险，动作一气呵成，目光却不停的扫过不远处的两艘炮舰。 “算是总长说的，不好不坏那种情况。”陈老四语速很快，带着老兵特有的简练，“两艘船的烟囱看起来都有微弱的烟气冒出来，应该是锅炉没熄火，压力应该维持着。” “动力舱那边肯定有人守着，人数不明，但绝不会多，估计是值班的倒霉鬼带一些土着帮手。” 他顿了顿，指向码头另一端灯火相对明亮些的兵营区域，“好消息是，白天眼线确认，船上大部分水兵，尤其是炮手，这会儿都在兵营那边的酒馆里快活呢，没在船上。” 刘志俊点了点头，情况在意料之中，属于预案里的第二种。“知道了。传令，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你亲自带第一突击队，目标‘婆罗洲’号。” “让阿水带第二队，负责‘爪哇’号。记住，首要控制轮机舱和驾驶室，尽量无声解决，若遇抵抗，果断清除！” “明白！”陈老四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重重点头。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含入口中，转头对着红树林发出一连串惟妙惟肖的、如同夜枭求偶般的低沉鸣叫。 声音在寂静的码头区传开，并不突兀，仿佛本就是这热带夜晚的一部分。 很快，从不同的方向——红树林的边缘、废弃的货堆后面、甚至漂浮在附近水面的小渔船上——传来了类似的、音调略有变化的回应鸟鸣。潜伏在各处的士兵们收到了行动的信号。 黑暗中，人影开始无声地蠕动、汇聚。如同溪流归海，近五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从各自的隐蔽点向码头核心区靠拢。 他们大多只携带了步枪和刺刀，轻装上阵，力求速度和隐蔽。 与此同时，几艘没有点灯的小渔船，如同水黾般，从阴影处滑出，船桨入水无声，朝着两艘炮舰的方向缓缓驶去。 每艘小船上，都载着十名左右精挑细选出来的突击队员。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擅长攀爬和格斗，是这次夺船行动的尖刀队伍。 陈老四亲自带领的第一突击队，目标直指较大的“婆罗洲”号。渔船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气灯的反光，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炮舰黑沉沉的钢铁船舷。 一名士兵甩出带着软木包裹钩头的飞爪，准确地勾住了船舷栏杆。他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后，如同猿猴般，手足并用，迅速向上攀爬。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老四最后一个登上甲板，动作轻盈利落。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吹过缆绳和帆布的细微呜咽声。 远处兵营方向的喧闹隐约可闻，反而衬托出舰上的死寂。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按照事先演练的分工，两人一组，向舰艏、舰艉以及通往舰舱内部的各个舷梯口摸去。 陈老四转头又看了一眼码头，只见他的总长刘志俊已经带着几百人的队伍开始向兵营附近摸过去。 他不敢再耽搁，亲自带着三名队员，直扑位于舰体中部的指挥塔和其下的轮机舱入口。 就在他们靠近指挥塔时，一个穿着荷兰海军制服、嘴里哼着小调的水兵，晃晃悠悠地从另一侧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酒瓶。 双方迎面撞上，距离不过数米！ 那水兵显然喝得有点迷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这几个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穿着杂色衣服的陌生面孔。 “敌……”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喊全，陈老四身边一名瘦小的士兵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嘴巴里嗬嗬的漏气声被海风瞬间吹散，水兵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另一名队员迅速扶着，并拖到阴影处。 解决了这个意外的麻烦，陈老四不敢耽搁，示意队员打开通往轮机舱的厚重铁门。一股混合着煤炭、机油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顺着陡峭的铁梯向下，船舱里机器的轰鸣声逐渐清晰。 轮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防爆灯提供照明。两名赤裸着上身、满身油污的荷兰锅炉工正靠在机器旁，似乎在小憩，另一名负责看管仪表的值班员则打着哈欠，百无聊赖。 当陈老四几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三名荷兰人完全惊呆了。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匕首和黑洞洞的步枪枪口，那名值班员下意识地就要去按旁边的警报器。 “噗！”。陈老四手中的匕首被当做飞刀扔了出去，匕首旋转着精准地打穿了值班员的手腕，他惨叫着缩了回去。 “不许动！双手抱头！”陈老四用不久前刚学会的生硬的荷兰语低喝道。另外两名队员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绳索和破布将三名俘虏捆缚结实，嘴巴塞住。 控制轮机舱，成功！ 几乎在陈老四小队得手的同时，其他小组也纷纷传来捷报。舰艏的锚机舱、舰艉的舵机房，以及几个主要的船员休息舱都被迅速控制，零星的反抗都被无声地解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除了有一声被机器轰鸣掩盖了大半的枪响，几乎没有引发任何大的动静。 “婆罗洲”号，这艘八百吨的炮舰，在圣诞前夜，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兰芳复国军手中。 与此同时，由阿水带领的第二突击队，对“爪哇”号的突袭也基本顺利。这艘吨位更小的炮舰留守人员更少，只在驾驶室外遇到了一点麻烦。 一名警惕性较高的军官试图拔枪反抗，被阿水用飞刀直接钉穿了手掌，随后被制服。 不到二十分钟，两艘荷兰东印度舰队派驻坤甸的炮舰，其动力、操控核心以及甲板，均已易主！ 陈老四站在“婆罗洲”号的指挥塔内，透过舷窗望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兵营方向，向兵营外等待信号的刘志俊发出了代表“成功控制”的、短暂的灯光信号——用手电筒蒙着红布，对着岸边快速闪烁了三下。 兵营外阴影处，一直紧盯着炮舰动静的刘志俊，看到这约定的信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峻笑容。 夺舰这一步，成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鲁格手枪，对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撕裂绸缎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坤甸码头虚假的宁静。 总攻的信号，响了！ 随着这声枪响，潜伏在码头兵营四周的数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暗中怒吼着冲出，向着那些还在饮酒作乐、毫无防备的荷兰水兵和港口守军，发起了雷霆般的猛攻！ 坤甸起义的烽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 第15章 码头兵营，拿下！ 随着刘志俊手中的鲁格p08发出的枪声，这场起义正式拉开了帷幕，枪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华侨们早就积蓄已久的能量！ “杀啊！！！” 震天的怒吼从黑暗中爆发，五百多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从码头的货堆后、矮墙边、红树林的阴影里猛扑出来。 五百多名士兵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直冲向灯火通明、喧闹声尚未完全平息的水兵兵营！ 兵营的木制大门原本只是虚掩，门口两个抱着步枪、倚着门框打盹的土着哨兵，还没完全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复国军尖兵用精准的点射撂倒。 尸体软软滑倒，鲜血瞬间染红了门前的土地。 “冲进去！按计划控制各出入口！优先制服军官和炮手！”刘志俊的声音在士兵们的怒吼声中依旧清晰。 刘志俊本人也随着冲锋的人流向兵营冲去，手中的鲁格手枪警惕地指向可能出现抵抗的方向。 兵营内部，此刻正是一片醉生梦死的狼藉景象。宽敞的饭堂兼活动室内，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滚落着空的和半空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以及食物馊腐的混合气味。 大部分荷兰水兵和港口守军都聚集在这里，许多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或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少数还算清醒的，也大多眼神迷离，搂着同伴或是独自哼唱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放纵之中。 一些不用当值的军官早已返回坤甸城里，而更高级的军官，比如两艘炮艇的艇长，更是前去参加军长的圣诞晚宴。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如同一盆冰水直接浇头，让这醉醺醺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是整个室内炸锅般的混乱！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敌袭！是敌袭！有人叛乱了！” “我的枪呢？我的枪在哪里？！” “快跑啊！” 惊叫声、怒吼声、醉汉无意识的嘟囔声、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毫无章法的噪音海洋。 几名值勤的、相对清醒的荷兰士官试图组织抵抗，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踢打着身边烂醉如泥的士兵，想把他们拉起来。 “起来！你们这些蠢猪！快拿起武器！” “守住门口！快去弹药库！向城内发信号！值班的士兵呢！” 然而，在酒精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命令的效果是微乎其微的。一些靠着本能去寻找武器的士兵站起身来，因为酒精导致自己跌跌撞撞，反而成了加大混乱的源头。 更多的人则是在内心恐惧的驱使下，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试图寻找藏身之处，或者盲目地向后门涌去，想要先找个安全一点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兰芳复国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狠狠凿入了兵营内部！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严格按照在训练营中反复演练的室内近战和清剿队形展开。 两人负责正面突击，两人负责侧翼警戒，一人负责后方掩护，每个人的动作迅捷而高效。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缴枪不杀！” 复国军士兵们用生硬的荷兰语和马来语高声呼喝着，声音中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一种试图控制住混乱局势威严。 零星的抵抗还是发生了。一名躲在吧台后面的荷兰军士长，借着酒劲，红着眼睛举起手枪向冲进来的复国军士兵抬手射击。 “砰！”子弹擦着一名士兵的帽檐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 不等他开第二枪，侧面一名复国军士兵已经一个箭步突进，手中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猛地一个突刺！ “噗嗤！”雪亮的刺刀精准地捅入了军士长的肋下，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手枪掉落，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土着士兵试图依托几张翻倒的桌子建立防线，刚举起他们的老式步枪，就被一阵精准而密集的排枪打得抬不起头。 子弹“嗖嗖”地打在桌面上，木屑纷飞，酒瓶和酒杯被打成碎片。一名复国军班长趁机从侧面迂回，一枚精准的子弹结束了那名试图指挥的土着小队长的性命。 剩下的土着士兵见长官毙命，又看到四面八方涌来的、眼神冰冷、战术动作娴熟的敌人，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纷纷扔下步枪，用带着哭腔的土语高喊着投降。 战斗，更准确地说是清剿，在兵营的各个角落同时进行。复国军士兵们充分展现了他们四个月地狱式训练的成果。 他们利用桌椅、廊柱作为掩体，交替掩护前进，枪法精准，配合默契。对于任何手持武器、表现出敌意的人员，毫不犹豫地予以击毙。 而对于那些惊慌失措、徒手或明显醉醺醺的敌人，则主要以威慑和擒拿为主。 刘志俊穿梭在混乱的战场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局。他看到一名穿着海军尉官制服、试图从窗户爬出去的荷兰军官，立刻对身边的士兵下令：“抓住他！看他的肩章，可能是个炮术官！所有穿水兵制服的，都给我尽可能的活捉了！” 两名士兵如同丛林里的猎豹般扑了上去，一人抓住其脚踝猛地往下拉，另一人直接用枪托砸在其后颈，那名军官闷哼一声，从窗台上摔落下来，晕倒后被迅速捆成了粽子。 “优先识别和隔离海军人员！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是技术士兵的！”刘志俊再次高声提醒。 他知道，这些懂得操作和维护舰炮、轮机的人，比单纯的水兵价值大得多。接下来，不管是操作舰炮对城内支援，还是后面开动炮舰，都必须要这帮人的帮助！ 兵营的混乱如同被投入石头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至岸边又向内部回传，但复国军有条不紊的进攻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这混乱牢牢控制在掌心。 抵抗的枪声迅速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哭喊求饶声和“我们投降”的呼喊。 一些聪明的荷兰水兵，看到大势已去，主动将武器扔出窗外，然后双手抱头蹲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些如同天降神兵、穿着杂色衣服却纪律严明的“华人叛军”。 不到半个小时，枪声在码头兵营内彻底停息。 水兵兵营的主要建筑和开阔地已被完全控制。数百名荷兰和土着俘虏被勒令双手抱头，蹲在兵营中央的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瑟瑟发抖的原因不是因为寒冷，东南亚就没有冬季一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茫然和宿醉未醒的呆滞。 他们周围，是手持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眼神冷峻、浑身散发着硝烟气息的兰芳复国军士兵。刺刀在昏黄的气灯和篝火的照耀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 刘志俊站在操场前的一个木箱上，环视着这片刚刚被夺取的兵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第一步，暂时是成功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荷兰人的麻痹大意，成了他们自己最好的掘墓人。 “总长！”陈老四从“婆罗洲”号方向跑步前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两艘炮舰已完全控制，轮机舱、驾驶室、火炮位都在我们手里！俘虏了二十几个值班人员，包括几个轮机兵！” “好！”刘志俊重重一拍手，随即下令，“立刻清理战场，统计俘虏，特别是把荷兰籍的、尤其是海军技术兵种单独领出来，一会咱们还有用！清点兵营内的武器弹药库！”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高效地行动起来：押送无关紧要的土着俘虏前往临时设立的拘押点。 那些穿着水军制服，看起来像是懂舰艇的荷兰士兵被单独拎出来。醉的不省人事的直接罩头就是一通海水，还不行的直接灌海水催吐。 一些士兵搜查着各个角落，找出可能藏匿的残敌，清点缴获的武器弹药…… 刘志俊走到一堆缴获的步枪前，随手拿起一支荷兰制m1891步枪，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旁边堆放的成箱子弹和几挺老式的“土炮”（殖民地守备队常用的老旧火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些，都将成为兰芳复国军下一步战斗的补给。 他抬头望向城西主兵营和总督府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很明显，自己的那声枪响，也给了城内的军队信号，那是刘明云和刘石根他们已经开始执行牵制任务，战斗听起来显然同样激烈。 “接下来，要赶快把炮舰用起来。只要把舰炮的炮弹打进城去，这场战斗基本上也就结束了，真正困难的，还是要如何面对荷兰人接下来的反扑。” …… 第16章 炮击兵营 自从控制住码头兵营后，如今码头兵营的操场上，火把篝火与气灯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将一张张惶恐的俘虏面孔和复国军士兵坚毅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除了篝火的劈啪声，只有复国军士兵生硬的荷兰语的吆喝声。 刘志俊站在高处，目光在操场上来回穿梭，扫视着黑压压蹲伏在地上的俘虏。时间紧迫，城西和总督府方向的枪炮声愈发激烈，他必须尽快让这两艘缴获的炮舰发挥威力。 “快点，立刻甄别俘虏！所有穿着荷兰海军制服、或者被指认是‘婆罗洲’号、‘爪哇’号上的人，全部给我带出来！”刘志俊的声音冷峻而又清晰，在相对安静的操场上回荡。 命令一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依靠几种方式快速进行甄别：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看军服。荷兰皇家海军东印度舰队有其特定的制服样式，与水兵兵营的岸勤人员以及陆军都有所区别。 穿着标准海军蓝制服、带有海军标识的人直接被粗暴的，优先拉出队列中，丢在操场的一旁单独看押。 随后，一些在码头做过苦力、对两艘舰上人员面孔较为熟悉的复国军士兵，此刻成了“人脸识别器”。 他们锐利的目光在俘虏中扫过，不时指出：“这个，是‘婆罗洲’号上的轮机舱帮手！还在酒馆里炫耀过。” “那个，我在‘爪哇’号上见过他擦甲板！” 接着，在刺刀和生死威胁下，一些为了自保的俘虏，尤其是地位较低的土着辅助水兵或心怀怨恨者。 他们也会怯生生地指认出身边的军官或技术兵种。 “他……他是‘爪哇’号的炮术长……” “那个人是‘婆罗洲’号的操舵手……” 接着，对于身份存疑或看似重要的人物，辅以快速的审问。直接用生硬的荷兰语或马来语喝问其所属舰只、岗位。 在被俘后，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周围环境的印证下，再加上一些酒精的催化影响，很少有人能立刻编造出完美的谎言否认自己的身份。 过程并非完全顺利，一些被认出来，或者穿着水军制服的荷兰兵，醉得厉害的几乎无法交流。 只能先由士兵用冰冷的海水泼醒，再进行辨认。偶尔也会有试图蒙混过关或抵抗的，但在复国军士兵毫不留情的枪托和刺刀威慑下，很快便老实下来。 经过近半个小时的紧张甄别，结果让刘志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两艘炮舰上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底层水兵和相当一部分中低级军官，竟然都在这场圣诞狂欢中，聚集在兵营里被一锅端了！ “总长，粗略统计，‘婆罗洲’号约有65人在此，‘爪哇’号也有近50人！”陈老四兴奋地汇报。 “这里面包括轮机兵、炮手、操舵手、信号兵……关键岗位的人手基本上凑齐了！足够我们把船开动起来，甚至操作火炮射击！” 刘志俊眼中精光暴涨。这远超过他预估的、勉强开动一艘舰艇所需的最低人数（约20%-40%满员额）。 这意味着，他不仅能让炮舰在水里动起来，甚至可能进行较为复杂的机动和炮击操作！ “太好了！简直就是天助我也！”刘志俊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立刻下令，“将甄别出来的所有海军俘虏，立刻进行强制醒酒！用一切办法。” “冷水泼，灌浓茶，催吐，体罚，反正一切办法都行，目的就是让他们尽快恢复意识！但要确保控制，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反抗或破坏设备的机会！” 刘志俊转向陈老四和另外几位临时指定的队长：“从我们的人里，立刻挑选出一百二十名最机警、最强悍的弟兄！一人一个，给我贴身盯死一个俘虏！” “告诉士兵，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直接用枪顶着这些荷兰水兵的脑袋，命令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启动舰船，然后把炮口对准城西的荷兰主兵营！” 刘志俊的目光扫过这些即将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语气森然：“告诉他们，乖乖配合，操作火炮轰击他们的同僚，可以活命！谁敢耍花样、试图破坏或者消极怠工——”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谁不听话，直接击毙，换下一个俘虏！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是！”众人齐声领命，杀气腾腾。 很快，操场上出现了奇特而又充满压迫感的一幕：一群刚刚被冷水泼醒、惊魂未定的荷兰水兵，被一名复国军士兵用枪推搡着，冰冷的刺刀或枪口就顶在他们的腰眼和后心上。 士兵们用刚学会的、生硬却充满杀气的荷兰语单词重复命令：“快走！启动！开船！炮击兵营！不听话，死，换下一个！” 在死亡的直接威胁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同僚开炮的负罪感和军人的荣誉。一些水兵在极度惊恐中，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在复国军士兵的“护送”下，踉跄着重新登上了他们熟悉的炮舰。 “婆罗洲”号和“爪哇”号上，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却带着几分慌乱和被迫的引擎启动声、蒸汽泄压的嘶鸣声。 在复国军士兵虎视眈眈的监视下，俘虏水兵们战战兢兢地操作着自己已经无比熟悉的设备。 刘志俊亲自登上了作为旗舰的“婆罗洲”号，站在指挥塔外，看着在胁迫下逐渐恢复生机的这两艘炮艇。 刘志俊对着负责监督的陈老四下令：“目标，城西荷兰主兵营！命令‘爪哇’号跟随行动！一前一后进入内河后，寻找合适炮击位置，给我狠狠地打！” “明白！” 两艘炮舰缓缓脱离码头，粗大的烟囱再次喷吐出比之前浓密得多的黑烟，船体离开码头后，木质码头没有了挤压，发出低沉的嘎吱嘎吱声，两艘炮艇开始沿着通往坤甸城区的内河航道，缓缓驶去。 舰桥上，被刺刀抵住后腰的荷兰舵手，在复国军士兵“左满舵”、“微速前进”等通过翻译（由懂得少量荷兰语的士兵或胁迫低级军官翻译）传达的断喝声中，颤抖着操纵舵轮。 甲板上，炮位旁，同样被严密监视的荷兰炮手们，在枪口的威逼下，虽然情绪上极不情愿，行动上动作却非常迅速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弹药、调整炮口射界。 他们脸上充满了挣扎、恐惧和屈辱，但在身后那冰冷的目光和随时可能夺走生命的枪口和刺刀下，只能机械地选择执行命令。 刘志俊透过望远镜，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城西兵营方向闪烁的火光和腾起的硝烟，甚至能隐约听到刘明云所部牵制部队与荷兰守军交火的激烈枪声。 他对着身边负责“督促”炮长的士兵点了点头。那士兵立刻用枪口狠狠捅了捅脸色惨白的炮长。 炮长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向下达了开火命令，只不过炮击目标却是他们自己人的兵营。 “目标……城西兵营……一号炮位……装定诸元……瞄准，放！” “轰！！！”的一声巨响。 “婆罗洲”号舰艏的一门120毫米主炮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舰体都为之一震！ 一枚高爆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飞向数公里外的荷兰城西主兵营！ 像“婆罗洲”号作为800吨级炮艇，搭载有7门舰炮，其中包括6门10.5厘米主炮。该炮是荷兰海军采用的德国克虏伯10.5厘米SK L/35舰炮。 其最大有效射程达12公里，射速7.5发/分钟；单枚炮弹重14公斤，可发射穿甲弹和高爆弹。 面对同期中小型舰艇的轻型装甲能有效击穿，对付无装甲的辅助船只或沿岸工事时，高爆弹能造成显着破坏，是舰上核心打击火力。 紧接婆罗洲号之后，“爪哇”号较小的7.5厘舰炮也发出了怒吼！ 炮弹准确地落在了兵营区域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巨大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撕裂了营房的屋顶，砖石木屑横飞。 正在组织抵抗或因被牵制而无法脱身的荷兰守军，被这来自“自己人”方向的、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彻底打懵了！ “怎么回事？！哪里打来的炮？！那些华人怎么有这么大威力的炮！” “是海军！是我们的炮舰！他们疯了吗？！怎么朝自己人开火！” “上帝啊！我们被海军炮击了！炮击失误，一定是这帮水兵喝醉了！等平叛结束，主官要上军事法庭！” 兵营内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原本还算有序的防御阵线，在这精准的舰炮轰击下，开始动摇、崩溃。 站在“婆罗洲”号上的刘志俊，通过望远镜看到炮击的效果，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舒心的笑容。 “继续炮击！再打两发！覆盖兵营所有可疑的防御工事和兵力集结点！”他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去告诉城里我们的兄弟，立刻向总督府宪兵队和兵营的守军喊话！” “告诉他们，两艘炮艇已经被我们控制，不想被舰炮轰成渣渣，就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给他们半个小时的考虑时间，时间一到！炮击就继续！” 两艘被“劫持”的荷兰炮舰，此刻成为了兰芳复国军手中最锋利的矛，正狠狠地刺向荷兰殖民者在坤甸统治的心脏！ …… 第17章 拿下兵营 刘明云伏在阴影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能听见兵营里传来的喧闹，手风琴走调的声音，男人粗野的歌声，还有玻璃瓶砸碎在石板地上的脆响。 他身后的巷道里，五百六十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和他一样静默着。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最小的不过十七，此刻握着德制1888式委员会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中许多人半年前还在橡胶园、锡矿或自家的铺子里干活，现在却穿着从各个渠道凑来的深色衣服，潜伏在殖民者兵营的周围。 刘明云抬起手，借着远处兵营门口煤气灯昏黄的光线，看了看那块怀表。铜质表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十一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皮革枪套里那支左轮手枪的握柄抵着他的肋骨。 怀表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在寂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突然—— “砰！” 从东南方向，码头那边，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坤甸城中各处同时响起了零星枪声，如同除夕的鞭炮，先是零星几点，随即迅速蔓延。 刘明云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从阴影中蹿出，拔出腰间左轮，朝着夜空连扣三次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圣诞夜最后的宁静。 “总长的信号已发！”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全体都有，按计划行动！打！” 部署在兵营正门两侧制高点上的六名复国军枪手，几乎在刘明云开枪示警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兵营门口，两个抱着荷兰造m1871步枪的爪哇籍哨兵正被城中骤起的枪声惊得探头探脑。 左边的哨兵踮着脚朝码头方向张望；右边的哨兵已经下意识地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手指慌乱地摸索着扳机护圈。 “砰——砰——”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两次枪声。 第一发子弹来自右侧屋顶。精准地钻进了矮个子哨兵的左胸。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撞在兵营包铁的木门上。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迅速扩大的深色污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就顺着门板滑倒在地。 第二发子弹稍迟抵达。子弹击中了另一个哨兵的腹部。 从第一声枪响到两个哨兵全部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兵营内，圣诞狂欢的喧闹声突然停滞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浓重荷兰口音的尖叫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Aanval！Aanval！”(袭击！袭击！) 然后是：“敌袭——！” 接着是马来语的叫喊，混杂着爪哇方言的惊呼。各种语言的警报声在兵营内此起彼伏，充满了惊愕与慌乱。 就在枪响示警、吸引兵营内守军注意力的同时，真正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第一队、第二队，上！”刘明云低吼道。 潜伏在巷道深处的复国军士兵猛然跃出。他们并非冲向兵营大门，而是按照反复演练过的计划，扑向预先选定的关键位置。 这些年轻人三人一组，推着一辆辆满载麻袋的板车从各个巷口冲出。板车是硬木制成的，轮子包着铁箍，在石板路上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每辆车上都堆着二十多个麻袋，里面装满了泥土和沙石，用草绳捆扎得结实实。 这些材料是李福祥通过关系，以“修缮房屋”、“填平路面”为名，早几天就分散隐藏在附近民居和仓库中的。 此刻，这些麻袋成了构筑临时防御工事的最佳材料。 在兵营正门外的十字路口，二十多名士兵吼叫着将沉重的麻袋从板车上卸下。麻袋每个都有近百斤重，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 他们动作迅捷却不见慌乱，在过去三个月里，他们在城外的密林中反复演练过数十次类似的行动。 “这边！再堆高一点！”一个脸颊上有道疤的小队长嘶声指挥，他是前矿工，双臂肌肉虬结，一次能扛起一个麻袋。 麻袋被迅速堆砌成齐胸高的简易掩体。第一层平铺，第二层交错，第三层加固。 工事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延伸，这样即使某个点被突破，也不会导致全线崩溃。 与此同时，其他小组在兵营周围的各个咽喉要道上行动。 士兵们不仅堆起了街垒，还迅速进入建筑，在二楼窗户处布置了射击位。两个枪法最好的士兵被安排在这里，他们的视野可以覆盖兵营南墙的大片区域。 在整个工事构筑过程中，铁锹翻飞，泥土四溅。士兵们不仅堆起麻袋，还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在街垒前后挖出散兵坑和交通壕。 坑不深，只够一人蹲伏，但足以提供基本的防护。交通壕则连接了几个主要的火力点，允许人员在掩蔽下移动。 当兵营内的荷兰人从圣诞的醉意和最初的震惊中勉强恢复，组织起第一波反击力量时，他们冲到大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外面不再是空旷的街道，而是一道道由沙袋和枪口构成的防线！ 从第一个麻袋落地到最后一道街垒初步成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八分钟。 刘明云将手中的兵力如同撒豆子般，精准地部署在这些新构筑的工事之后。 他手下实际只有两个半连队，按照欧洲标准，这甚至不够一个正规营的编制，但对秘密行动的复国军来说，这已经是能在坤甸城内集结而不引起怀疑的最大兵力了。 近五百六十名士兵，大多数是第一次参加实战的年轻人，被分配在八个主要防御点上。 每个点约六十至七十人，形成对城西兵营的紧密包围圈。兵力密度最大的地方是南北两个主要出口，各布置了近百人，因为根据情报，这两个方向最可能遭到强力突围。 现在，真正的王牌武器登场了。 在正北出口的街垒后方，士兵们扛来了一挺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机枪组由五人组成。组长指挥手下将三脚架架设在预先用石板垫平的地面上，调整水平。 副射手打开冷却水筒的注水口，倒入随身携带的清水，弹药手撕开子弹箱，将帆布弹带小心地展开。 “装弹！” 子弹被压入供弹口，组长拉动枪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兵营大门方向。 在南侧出口，情况稍有不同。这里除了另一挺马克沁外，还有一门土制迫击炮。 迫击炮看起来相当简陋：一根长五英尺、内径三英寸的无缝钢管，底部焊接在一块厚重的圆形铁板上。 铁板边缘有三个支架，可以稳定地放在地面上。炮管的角度通过一个简易的刻度盘调节，精度相当粗糙。 炮弹是自制的：薄铁皮焊接成的圆柱体，装填着硝化甘油和黑火药的混合物，尾部装有木制尾翼以稳定飞行。 这玩意儿是复国军的“秘密武器”，迫击炮炮组有四人，都是技术工出身，操作时格外小心。硝化甘油极其敏感，搬运时必须轻拿轻放。 刘明云穿梭在各个防御点之间，检查每一个细节。 “稳住！都稳住！”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出击！我们的任务是困住他们！” 他指向兵营方向：“重机枪封锁通道，迫击炮听我命令进行威慑性射击！把他们憋死在兵营里！明白吗？” “明白！”士兵们低声回应。 刘明云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利用荷兰人因节日松懈、反应迟缓的时间窗口，迅速完成对外包围和工事构筑。 将兵力优势、火力优势直接转化为稳固的防御态势。不强攻，只困守，最大限度地减少己方伤亡，同时让兵营内的八百守军成为瓮中之鳖。 在1895年这个时间点，现在的战争模式，直到二十年后的一战，战争双方都在打无谓的堑壕战。 现在刘明云这样把固定工事快速做起来，再加上那两挺重机枪。 别说兵营里的军官和士兵大多都喝了酒行动迟缓，哪怕就是没喝酒，壕沟一做，他们这八百人就别想再冲出来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兵营内的荷兰守军最初的混乱持续了约一刻钟。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从兵营内传出，子弹打在街垒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复国军士兵们严格遵守命令，没有还击，只是静静地蹲在掩体后，枪口指向黑暗中的兵营围墙。 刘明云看了看怀表：零点二十一分。距离行动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分钟。 终于，兵营内开始组织起像样的反击。那些荷兰籍的军官和士官首先从酒精和恐惧中清醒过来。 “集合！该死的，集合！”一个粗哑的嗓音用荷兰语咆哮着，伴随着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和惨叫声。 在军官的呵斥和暴力驱使下，土着士兵勉强排成了松散的队列。许多人仍然醉醺醺的，站立不稳；有的甚至还在呕吐。 “冲出去！我们必须和总督府取得联系！”一个荷兰中尉喊道，他的军装扣子都扣错了，但手里握着的军官佩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为了国王！冲啊！”另一个军官拔出左轮手枪，朝天开了两枪。 大约五十名土着士兵在五六名荷兰士官的驱赶下，嚎叫着从营门内涌出。他们没有队形，没有掩护，只是盲目地向前冲，试图冲破复国军的封锁。 刘明云冷静地观察着。他没有立即下令开火，而是等到冲锋的队伍完全离开营门，进入开阔地带。 “重机枪，自由射击。” 北侧街垒后的马克沁机枪组等待这一刻已经多时了。 “哒哒哒哒——！！” 咆哮突然炸响！枪口喷出近两英尺长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弹壳如雨点般从抛壳口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板地上，很快堆积成一小堆。 冷却水筒开始冒出蒸汽，每分钟超过四百发的射速让枪管迅速升温。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土着士兵几乎同时中弹。一个高个子士兵被击中胸部，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穿过去的子弹又撞倒了身后的两人。 另一个士兵的大腿中弹，腿骨瞬间断裂，他惨叫着倒地，抱着残肢翻滚。 “继续射击！覆盖整个区域！”刘明云命令道。 机枪组调整了射界，开始左右扫射。子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烟尘，击碎了石板，打断了路边的木桩。几个试图匍匐前进的士兵被跳弹击中，发出非人的惨叫。 还活着的土着士兵被这恐怖的火力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缩回营门内，任凭荷兰军官如何踢打咒骂，也不敢再露头。 营门口留下了十一具尸体和至少六名重伤员，后者在血泊中呻吟着，声音凄厉而绝望。 “停火！”刘明云下令。 机枪声戛然而止，只有枪管冷却水沸腾的咕嘟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第一次交手，复国军零伤亡，荷兰守军损失近二十人。 但这仅仅是开始。 …… 尝试从正门突围失败后，兵营内的荷兰指挥官，范德维尔的少校，终于开始清醒地评估局势。 范德维尔四十多岁，在荷属东印度服役了二十年，从苏门答腊到爪哇，参与过多次镇压当地叛乱的行动。 “他们包围了我们，”范德维尔在兵营的指挥室里对几个军官说道，房间里的煤气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惶恐的脸，“但从火力密度判断，他们人数不会太多，否则早就强攻了。” 他走到墙上的坤甸城区图前，手指点着兵营周围的街道：“他们想困死我们，先生们。我们必须尝试从多个方向同时突围，分散他们的兵力。” 凌晨零点四十分左右，兵营的多个方向同时出现了动静。 在东侧围墙，十多名士兵架起梯子，试图翻越八英尺高的砖墙。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对面一栋民居的阁楼窗户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他们。 阁楼里是两个复国军的观察哨。“打领头那个。”观察哨将枪管悄悄伸出窗户，架在窗台上。 墙头，第一个荷兰士兵已经爬上了梯子顶端。 就在这时。 “砰！” 子弹击中了士兵的右肩，几乎撕掉了他整条胳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墙头坠落，重重摔在兵营内的地面上，随即是沉闷的落地声和戛然而止的呻吟。 墙外的其他士兵愣住了。紧接着，从多个隐蔽位置射来的子弹开始招呼他们。 虽然没有机枪那样的火力密度，但每一枪都精准而致命。 第二个试图翻墙的士兵被击中头部，当场死亡。第三个腹部中弹，倒在梯子上，堵住了后续者的道路。 东侧的突围尝试在五分钟内失败，留下三死五伤。 在南侧，荷兰人尝试了更狡猾的战术。一小队精锐士兵，约二十人，由经验丰富的士官带领，没有从大门或翻墙，而是利用兵营内的一条地下排水道。 这条水道通往墙外的一条小巷，出口隐藏在灌木丛中，理论上可以从背后袭击复国军的街垒。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水道出口外，十五名复国军士兵正静静地等待着。 带队的是刘明云亲自挑选的军官。他让手下分散在水道出口周围，形成交叉火力网，自己则躲在一棵大树后，手中握着一把砍刀，在这种近距离，冷兵器有时比枪更好用。 凌晨零点五十分左右，水道出口的铁栅栏被从内部轻轻推开。 第一个荷兰士兵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左右张望。月光被云层遮挡，街道一片黑暗，似乎安全。他做了个手势，开始向外爬。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洞口的瞬间。 那名拿刀的军官从树后蹿出，手中砍刀划出一道寒光。 刀锋精准地砍在荷兰士兵的颈侧，几乎斩断了整个脖子。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呈黑色。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软地瘫倒在洞口。 水道内传来惊恐的低语，然后是慌乱撤退的声音，南侧突围也彻底失败。 几次徒劳的冲锋被打退后，兵营内的守军士气明显受挫。那些被强征而来的土着士兵，本就对荷兰殖民者心怀不满，此刻更是出工不出力，躲在掩体后面胡乱对外面放枪，对军官的命令阳奉阴违。 刘明云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兵营内的动静，见守军的突围势头被有效遏制，心中稍定。 他深知，僵持下去对他们有利，时间站在他们这一边。 但也不能让兵营内的守军太安逸。必须持续施加压力，让他们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或固守。 “传令，迫击炮准备！”刘明云对传令兵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酷，“目标，兵营内疑似集结的区域，先给我打两发，让他们清醒清醒！” 命令迅速传达至南侧街垒后的迫击炮组。 炮手们早已准备就绪。“目标距离一百八十米。”炮手低声自语，调整着炮管的角度。刻度盘上的指针指向一个粗略的标记，这是通过多次试验得出的经验值，而非精确计算。 装填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炮弹。这玩意儿看起来粗糙得可怕：铁皮外壳的焊缝凹凸不平，尾翼是用薄木片手工削制然后用胶粘合的。 最危险的是引信部分，一个简单的击针装置，靠落地时的冲击力触发，灵敏度极不稳定。 “第一发，试射。”主炮手退后两步，捂住耳朵。 装填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炮弹顺着光滑的内壁下落，底部撞针撞击炮管底部的击砧。 “嗵！” 一声沉闷的响声，炮管向后坐了一下，支架下的地面微微凹陷。炮弹被发射药推出炮口，拖着淡淡的硝烟尾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枚炮弹。它在空中飞行了大约四秒，然后开始下落。 “轰！！！” 一声威力巨大的爆炸声在兵营东南角响起。冲击波震碎了附近建筑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隐约可以听见凄厉的惨叫声和更加混乱的呼喊。 第二发炮弹很快射出。 “嗵！” 这一次的飞行时间稍短。炮弹落在更靠近兵营中心的位置，炸起一片更大的烟尘和火焰。爆炸点燃了附近的一栋木质辅助建筑，火焰迅速蔓延，照亮了半个兵营。 兵营内彻底陷入了混乱。 荷兰守军完全搞不懂外面的“叛军”拥有什么样的武器。这既不是传统的平射火炮，也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正规军装备。炮弹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落下，根本无法预警和躲避。 恐惧比实际杀伤更具破坏力。许多土着士兵扔下武器，四处寻找掩体，甚至有人试图躲进下水道或储藏室。荷兰军官们试图维持秩序。 就连兵营门口掩体内的一些荷兰军官，也开始慢慢向后方靠去。夜晚光线不好，他们没有发现迫击炮曲射的特点，甚至一度以为接下来会被大炮直瞄火力给轰开营门和掩体。 刘明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理战的效果超出了预期。 但就在他以为局势将就此稳定下去，只等码头方向传来佳音时，意外发生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兵营内部突然传来了截然不同的炮响！ 声音更加浑厚、沉重，火光也更加耀眼、集中。这不是迫击炮那种从高处落下的爆炸，而是平射火炮的轰鸣。 “不好！兵营里有炮！”刘明云心里猛地一紧，这是一个严重的失算！ 情报显示城西兵营驻军是步兵单位，主要负责城内治安和快速反应。 刘明云他们忽略了荷兰殖民军可能配属了少量用于防御或训练的野战炮！要怪只能怪这几年荷兰人承平已久。 原本用于殖民地镇压叛乱的大炮由于叛乱少了，直接被放在兵营里吃灰。加上炮弹不多，也就没拉出来训练，以至于情报网完全遗漏了这个细节。 现在，麻烦来了。 从声音判断，这至少是两门火炮，可能是75毫米口径的野战炮，甚至是更老式的滑膛炮。无论哪种，对复国军的简易街垒都是致命的威胁。 第一轮射击显然很仓促。 几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兵营内飞出。但由于射手可能也带着酒意，加之夜色影响，射击参数完全错误。 炮弹飞得太高，越过复国军的防线，落在后方两百多码的居民区。 “轰！轰！轰！” 爆炸声在安静的居民区响起，摧毁了至少两栋房屋，引发了新的混乱和尖叫。幸运的是，那片区域的大多数居民已经在复国军暗中组织下提前疏散了，伤亡不会太大。 但刘明云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一旦让荷兰炮兵校准了射界，他们的简易街垒在真正的火炮面前，将不堪一击！麻袋能抵挡步枪子弹，但在直接命中的炮弹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 更重要的是，火炮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新兵们可以面对步枪，但很少有人能在炮火下保持冷静。 “妈的！失算了！”刘明云额头渗出了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几个选择在他脑中闪过： 一是冒险组织突击队，强行突入兵营端掉炮位。但这需要突破荷兰人的防御，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进行巷战，伤亡必然惨重，而且成功率极低。 二是暂时后撤，避其锋芒，重新组织包围圈。但这可能导致荷兰守军突围成功，与总督府的守军会合，使整个起义计划流产。 三是用迫击炮进行反炮兵作战，但迫击炮的精度太差，很难在对方校准之前命中炮位。而且一旦开火暴露位置，就会遭到火炮的精确打击。 无论哪种选择，都可能带来巨大的伤亡，甚至导致整个牵制任务的失败。 时间不多了。兵营内的炮声暂时停歇，但可以想象，荷兰炮兵正在紧张地调整射击诸元，准备第二轮更精准的齐射。 刘明云咬了咬牙，正准备下令冒险突击时， 西南方向，靠近码头的地方，传来了两声沉闷如雷、远超兵营内小炮的巨响！ 那是舰炮的怒吼！刘明云立即分辨出来，只有大口径的海军舰炮，才能发出这样的轰鸣。 紧接着，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刘明云和所有复国军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轰！！！！！” 第一发炮弹命中了兵营中央，爆炸的威力超乎想象，橘红色的火球，将半个坤甸城照得亮如白昼。 这还没完。 “轰！！！！！” 第二发炮弹落在了兵营西侧，刚刚还因拥有火炮而士气略有回升的荷兰守军，此刻彻底陷入了绝望和崩溃！ 荷兰军官们也面色惨白，他们意识到，外面的起义军不仅控制了码头，还夺取了港内的炮舰。 而最讽刺的是，那很可能是荷兰皇家海军的舰艇！ “是总长！总长成功了！炮舰是我们的了！”一名复国军士兵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更多的士兵跟着欢呼，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刘明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左轮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就是刘志俊计划中的最关键一环。夺取港内的炮舰，获得能够决定战局的重火力。而现在，这步棋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刘明云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嘶声吼道：“还等什么！立刻向兵营里面喊话！告诉他们，他们的炮舰已经被我们缴获了！让他们立刻放下武器，滚出来投降！” 刘明云补充道：“十分钟内不投降，下一轮炮击，就把整个兵营从地图上抹掉！” 劝降声很快在城西的夜空中回荡。 “投降吧！你们的炮舰已经被我们控制了！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走出来，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十分钟！你们只有十分钟！” “少校，我们...我们投降吧。”一个年轻的中尉颤抖着说，“舰炮...下一轮齐射，我们全都会死。” “举白旗吧。”范德维尔声音沙哑而疲惫。 随后，白色布片从各个角落升起。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兵营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范德维尔少校，随后，幸存的荷兰军官和士兵开始鱼贯而出。他们举着双手，低着头。 复国军士兵们从街垒后走出，开始接收俘虏、收缴武器、清点人数。 …… 第18章 警局和总督府 几乎在码头枪响传遍全城的瞬间，潜伏在警察局四周阴影里的一百多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在刘忠黎的带领下，紧绷的弓弦骤然间松开！ “行动！”刘忠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杀意。 部署在警察局正对面一处二层民居屋顶的马克沁重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哒——！！” 灼热的弹链瞬间抽打在警察局厚重的木质大门以及一楼临街的窗户上。 木屑混合着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门板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弹孔。试图从门口窥探或抵抗的警察，被这狂暴的火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外半个连队的士兵早已无声无息地将警察局团团围住。他们依托街角、墙根和临时搬来的障碍物，组成了严密的封锁线。 警察局不算高的围墙上，刚有好奇或试图逃跑的警察冒头，立刻就会引来精准的点射。 “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两名试图翻墙的土着警察惨叫着从墙头栽落，生死不知。鲜血在墙上涂抹出刺目的痕迹。这一下，彻底断绝了警察们从围墙逃走的念头。 警察局内部，此刻已乱作一团。局长范·休伊特正在郡长府享受晚宴和舞会，留下的最高指挥官是两名警长和十几名荷兰裔警官，基础力量则是一百来个土着警员。 他们原本也在偷偷饮酒作乐，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凶猛的重机枪火力让他们瞬间酒醒了大半。 “顶住！快顶住大门！” “发信号！向兵营求援！” 两名警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回应他的是窗外更加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和部下们惊恐的尖叫。 刘忠黎站在安全距离外，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见警察局已被完全压制，抵抗微弱，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迫击炮！目标，警察局后院空地，先打两发！让他们听听响！”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下令。 很快，负责操作那门迫击炮的几名炮手迅速架好炮管。 “嗵！嗵！” 两声闷响，两发硝化甘油炮弹跃出炮口，划着高高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警察局后院的空地上。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警察局的楼房都在颤抖，后院腾起两团混合着泥土和火焰的烟柱。 虽然并未直接命中建筑主体，但那远超他们认知的爆炸威力和震撼效果，成了压垮警察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投降！别开炮！我们投降了！” 后院里，一名荷兰警官用带着哭腔的荷兰语尖叫起来，随即，一面白旗（看起来像是一件撕破的白色内衣）颤颤巍巍地从一扇窗户里伸了出来，拼命摇晃。 看到对面打出白旗，前门的重机枪停止了嘶吼。刘忠黎立刻示意士兵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一个一个走出来！谁敢耍花样，格杀勿论！”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警察局的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幸存的警察们，包括那两名荷兰警长和几名面如土色的荷兰警官。 这帮人一个个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将手中的步枪、手枪扔在门前的空地上，然后乖乖地双手抱头，在复国军士兵的呵斥下蹲成了一排。 清点下来，包括轻伤员在内，共俘虏警察一百六十余人，击毙约二十人。复国军方面仅有两人在最初的交火中被流弹擦伤。 刘忠黎将手枪套回腰间的枪袋里，挥了挥手。随后，复国军的士兵将这帮人又重新押回了警局。 随后，众人腾空了几座牢房，将里面原本关押的犯人放了出来。随后众人对犯人一一甄别。 如果是因为被警员欺压而进来的。特别是华侨的话，直接被当场释放。包括土着也是。 如果有罪的话，就继续关押起来。等以后再处理。 随后，一百多个警察俘虏就被送入这些牢房里面。 看着被铁门锁住的警察。刘忠黎啐了口唾沫，嘀咕起来，“还是警察局方便。看押俘虏都这么省事！” 刘忠黎随后留下一个班（十人）的士兵，从外面锁死铁门，继续看押他们。 他则立刻集结其余一百多名士兵，毫不耽搁，迅速向着总督府方向跑步前进，支援刘石根那边的战斗。 相较于警察局的迅速崩溃，总督府和宪兵队驻地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与坚韧。 刘石根肩负着封锁总督府和宪兵队的重任。他手下只有一个连队，两百名士兵，却要面对两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全是荷兰人的宪兵。这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枪声信号传来，刘石根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命令。 “开火！封锁所有出口！” 部署在总督府周边制高点的复国军士兵，首先用精准的步枪射击，清理了总督府外墙几个明哨和暗哨的宪兵。 同时，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架设在一处可以俯瞰总督府正门及部分侧翼通道的两个屋顶上，形成交叉火力，开始了持续性的火力压制。 “哒哒哒……哒哒哒……” 富有节奏的点射，将总督府正门以及通往宪兵队驻地的路口牢牢封死，任何试图快速通过的宪兵都会遭到无情射杀。 宪兵队的反应远比警察局迅速和强硬。这些荷兰精锐士兵虽然同样被节日麻痹，但战斗素养极高。 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迅速依托总督府坚固的砖石围墙、窗口以及庭院内的景观、马车等作为掩体，组织起了顽强的抵抗。 “砰！砰！砰！” 密集而准确的步枪火力从总督府内射出，压制着试图靠近的复国军士兵。几名冲得太靠前的复国军士兵不幸中弹倒地。 “不要冒进！依托掩体，火力压制！把他们困在里面！就行了！”刘石根沉着指挥，命令部队稳住阵脚。他深知己方兵力不占优势，强攻只会造成巨大伤亡。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宪兵队试图组织小股部队从侧翼迂回，打开缺口，但都被刘石根预先部署的交叉火力打了回去。复国军士兵则利用街垒和房屋，与宪兵进行着激烈的对射。 随后，宪兵队里，荷兰士兵也找到有利位置。架起了两挺重机枪，对着外面刘石更的阵地试图进行压制性射击。 这时，那门“雷公”炮发挥了关键作用。 “迫击炮！目标，总督府前院广场，还有宪兵队驻地屋顶！给他们点压力！”刘石根下令。 “嗵！嗵！” 硝化甘油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落入预定区域。 “轰！轰！” 巨大的爆炸在总督府前院和宪兵队营房屋顶炸开，虽然没有造成大量杀伤，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严重扰乱了宪兵的防御部署，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宪兵们的火力为之一滞。 然而，宪兵队的顽强超乎想象。他们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试图用仅有的两挺机枪进行反压制。战斗异常激烈，子弹在街道上嗖嗖穿梭，双方不断有人伤亡。 就在刘石根感到压力巨大，考虑是否要请求刚刚结束警察局战斗的刘忠黎部立刻投入支援时，转机出现了。 首先，是刘忠黎率领着近百名生力军及时赶到！ “石根哥！我们来了！”刘忠黎带着人马从侧翼街道迅猛插入，立刻加强了封锁线的火力，并接替了部分伤亡较大的阵地。 压力骤减的刘石根精神大振。而紧接着，二十分钟后，决定性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是“婆罗洲”号和“爪哇”号舰炮的怒吼！以及随后落在城西兵营那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这来自河方向的、象征着毁灭的炮声，不仅摧毁了城西兵营守军的意志，也同样重重地敲击在总督府内每一个荷兰人的心上。 刘石根和刘忠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和决断。 “喊话！”刘石根嘶声命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所有的复国军士兵，用尽全身力气，用荷兰语齐声高喊，声音压过了零星的枪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炮舰已经被我们俘获！城西兵营即将被舰炮夷为平地！”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给你们最后五分钟考虑！” 喊话声在夜空中回荡。总督府内的枪声，明显稀疏、迟疑了下来。可以想象，里面的荷兰殖民官员和宪兵们，正面临着何等的绝望与挣扎——后路被切断，援兵无望，头顶还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舰炮利剑。 就在这时，郡长府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仆人服饰的华人面孔探了出来，对着外面的复国军士兵焦急地打着手势，用潮汕话快速喊道： “别开枪！里面的红毛官都慌了！兵营的官和船上的官都想冲出去，官员又不让，里面了分着好几波吵架呢！郡长让你们先别打了，他们要商量商量，让我先喊个话！” 刘石根听后当机立断：“告诉他们，最后通牒！一分钟内，总督和所有军官双手举过头顶走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就视为拒绝投降，一切后果自负！”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每一秒都仿佛无比漫长。 …… 第19章 投降了 就在好几个战场的枪声传来的那一刻，郡长府内那由水晶吊灯、华尔兹舞曲和香槟气泡构筑的浮华世界，如同被石头打碎的玻璃，瞬间四分五裂。 最初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随即被女眷们刺耳的尖叫和哭嚎彻底撕裂。她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处乱窜，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藏身之处，华丽的晚礼服拖曳在地上，沾满了酒渍和灰尘。 “上帝啊！是枪声！” “叛乱了！一定是那些该死的土着或者华人造反了！” “卫兵！卫兵在哪里？保护我！” 男性宾客们也乱作一团。那些来自其他欧洲国家、本是为了橡胶和矿产生意还有交际而来的商人们，脸色煞白，围住范戴克郡长，语气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范戴克郡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保证坤甸是绝对安全的吗？”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我和我的家人在这里出事，荷兰王国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你的军队呢？你的警察呢？为什么会让叛乱发生在圣诞前夜？！哦，这是对上帝最大的亵渎！” 几位被邀请来的土着苏丹和土王更是惊慌失措，他们挥舞着双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马来语急切地撇清关系： “郡长大人！这件事绝对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对王国是绝对忠诚的！” “是啊是啊，我们的人都安安分分待在部落里哪里也没去！” “就不该来参加这什么圣诞晚会！过什么破圣诞嘛！生个蛋有啥好过节的！你们荷兰人日子过的也不咋样！这下被牵连了！” 范戴克郡长本人，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大脑一片空白，肥胖的身体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精心打理的络腮胡似乎都失去了光泽。听着耳边纷至沓来的指责、哭嚎和推诿，他猛地回过神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肃静！都给我肃静！”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慌什么！这不过是小股匪徒的骚扰！城西有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宪兵队就在旁边！我们很安全！” 然而，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安抚并未起到太大作用。外面的枪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密集，甚至还夹杂着马克沁重机枪那特有的、连绵不绝的枪声和某种他们不熟悉的、沉闷的爆炸声！ 这代表对面的敌人是成建制的军队！他们有炮！这绝不是什么“小股匪徒”！ “婆罗洲”号炮舰的艇长，范·德·维尔德中尉，在枪响初起时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快速掠过一张张惊恐失措的脸。 刘志俊！那个华人小子不见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他一把推开身边碍事的人，冲到范戴克面前，语气急促而肯定：“郡长！是刘志俊！那个兰芳总长的孙子！他不见了！一定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刘志俊？”范戴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懊悔交织的狰狞表情，“那个黄皮猴子？！他竟敢……我早该想到！我早该在他回来的时候就把他抓起来，或者干脆……” 他咬牙切齿，心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对自身命运的巨大恐惧。他知道，无论这场叛乱最终能否被镇压，在他治下的首府发生如此规模的暴动，他这位西婆罗洲郡长的政治生涯，已经可以提前宣告结束了。 殖民地长官本就是一个油水级高的职位，再加上不在国内。似乎是为了对远离故土的补偿，对于殖民地的贪污，国内根本视而不见。 再加上对殖民地的土着，他们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杀点人，只要给他们冠上叛乱的帽子。谁会管死的人冤不冤？ 对他们来说，殖民地长官过的就是一个小型的国王那样舒爽。 现在为了自己的位置，国内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机会，他们肯定想拉自己下马，然后夺走位置。 他现在只希望能在平叛中捞到一点功劳，或许还能保住一点体面，或者至少……保住性命。 “我们必须立刻冲出去！”城西兵营的最高指挥官，德·扬少校此时也挤了过来，他脸色铁青，“我的部队需要我的指挥！只要兵营稳住，这些叛乱分子成不了气候！” “对！我们必须回到船上！”“爪哇”号的副艇长也激动地附和，“舰炮！只要有舰炮支援，就能把他们都轰成渣！” 然而，他们的想法立刻遭到了现实的无情打击。几名试图从侧门溜出去的荷兰官员和商人，被外面精准射来的子弹逼了回来，子弹打在门框和大理石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出不去了！外面被包围了！火力很猛！”一个捂着被流弹划伤手臂的商人哭丧着脸喊道。 宪兵队队长，范·斯特劳林中尉，一名以冷酷和忠诚着称的职业军人，此刻面色凝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对范戴克说道：“郡长，我必须去指挥我的小伙子们！宪兵队驻地不能乱！” 他说着就要向门口走去，却被他的妻子，一位穿着宝蓝色晚礼服的娇小女士死死拉住。 “不！亨德里克，千万别去！外面太危险了！”女人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有了意外，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哦∽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你了！” 范·斯特劳林看着妻子惊恐的脸，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范·德·维尔德中尉因为焦急和恐惧，情绪失控地冲了过来，粗暴地试图拉开范·斯特劳林妻子的手：“夫人！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们必须回到船上！” “如果没有舰炮支援，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斯特劳林，让你的宪兵掩护我们冲出去！” “放开我妻子！”范·斯特劳林见状大怒，一把推开范·德·维尔德，护在自己妻子身前。 他妻子受到惊吓，更是借机尖声质问范·德·维尔德：“你们是不是只想自己逃跑？！扔下我们这些女人和文官在这里等死？！” 这话立刻点燃了其他非军事人员的恐慌和怒火。商人们和殖民地文官们纷纷围了上来，指着两名艇长和德·扬少校斥责： “没错！你们军人不想着保护我们，只想着回自己的部队躲在人群里！” “外面枪林弹雨，你们冲出去送死不要紧，别连累我们！” “郡长！不能让他们走！他们走了，叛军会更肆无忌惮地攻击这里！” 德·扬少校试图解释：“我们必须夺回指挥权！否则军队群龙无首……” 范·德·维尔德中尉更是急得双眼通红，几乎是在咆哮：“你们这些蠢货懂什么！码头！关键是码头和炮舰！如果炮舰落到叛军手里，他们就能把舰炮对准这里！对准兵营！” “到时候什么掩体都没用！那才是真正的末日！我们现在只能祈祷叛军还没意识到炮舰的重要性，或者还没来得及对码头动手！又或者他们不懂怎么操作舰炮！”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绝望的预感。大厅内陷入了更加激烈的争吵，主战（试图突围的军官）派和主和（固守待援或寻求谈判的商人文官）派吵得不可开交，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并没有给他们太多争吵的时间。 就在范·德·维尔德中尉的咆哮声刚落不久，遥远的方向传来了两声他们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让他们无比恐怖的巨响——那是“婆罗洲”号主炮的怒吼！ 紧接着，是炮弹划破长夜那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啸！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在这一刻定格，惊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轰！！！！！” “轰！！！！！”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地传入了郡长府，仿佛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那是城西兵营的方向！ 范·德·维尔德中尉和“爪哇”号的艇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完了……全完了……”范·德·维尔德失神地喃喃自语，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他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声。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清晰地传来了兰芳复国军用荷兰语喊出的劝降声，伴随着最后通牒：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炮舰已经被我们俘获！城西兵营即将被舰炮夷为平地！”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给你们最后五分钟考虑！” 投降？还是抵抗？ 短暂的死寂后，大厅内再次爆发了争论，但这一次，风向彻底变了。 “投降！我们必须投降！”一个胖乎乎的荷兰商人首先尖叫起来，“难道要等着被我们自己舰队的炮弹炸成碎片吗？” “没错！郡长，快做决定吧！为了大家的性命！”其他商人和文官纷纷附和。 土着苏丹们也急忙表态：“投降吧，郡长！我们愿意和您一起出去！这仗打不下去了！这件事本来就和我们没关系！” 就连一些原本态度强硬的低级文官，此刻也面如土色，沉默地低下了头，显然是默许了投降。 德·扬少校和范·斯特劳林中尉等军官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作为军人，投降是莫大的耻辱。德·扬少校挣扎着说道：“我们不能投降！王国军人的荣誉……” “去他妈的荣誉！”一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英国商人此刻也风度尽失，粗暴地打断他，“荣誉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们不被炮弹炸死吗？你们想死，我们不想！” “就是！你们军人要尽忠，别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范·戴克郡长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局面，听着外面复国军士兵开始倒计时的喊声，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局势的绝望判断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做出了决定： “够了……不要再吵了。” 他环视了一圈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最终目光落在范·斯特劳林中尉身上。 “斯特劳林……命令……命令宪兵队，停止抵抗。” 他又看向德·扬少校和两位艇长，苦涩地说道：“诸位，为了这里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我们……投降。” 当那名华人仆役再次跑出去，战战兢兢地将投降的决定传达出去，郡长府大门缓缓打开。 范·戴克郡长第一个举起双手，面色灰败地走出郡长府时，距离复国军规定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三十秒。 他身后，是垂头丧气、同样举着双手的荷兰军官、殖民官员、商人、土着首领以及他们的家眷。宪兵队的士兵们也陆续从掩体后走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刘石根和刘忠黎看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如今狼狈投降的模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胜利的喜悦。 坤甸，这座荷兰人在西婆罗洲统治的核心，在1895年的圣诞前夜，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后，终于……易主了！ 兰芳复国军的旗帜，即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升起。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夺取坤甸仅仅是一个开始，更严峻的考验——荷兰人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还在后面。 …… 第20章 旗号打不打 晨曦刺破了坤甸城上空的夜色，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夜剧变的城市染上了一层金色。 街道上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碎裂的瓦砾、焦黑的弹坑、凝固的暗红血渍，以及一队队荷枪实弹、面容疲惫却眼神熠熠的兰芳复国军士兵在巡逻。 刘志俊从码头返回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原荷兰西婆罗洲郡长府。他几乎一夜未眠，军服上沾染着硝烟和尘土，但步伐依然稳健。 当他踏入郡长府大厅时，被集中看管在此的范·戴克郡长、范·德·维尔德中尉、德·扬少校等一众荷兰高级官员和军官立刻躁动起来。 “刘！你这个卑鄙的叛乱者！无耻的黄皮猴子！”范·德·维尔德中尉双眼赤红，挣扎着想要冲过来，被两名复国军士兵死死按住。 他嘶吼道：“你等着吧！巴达维亚的远征军很快就会到来！他们会把你们这些叛匪全部吊死在码头上！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德·扬少校也脸色铁青，强作镇定地威胁道：“刘志俊，现在释放我们，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一旦王国主力舰队和陆军抵达，坤甸将被夷为平地！” “你和你的追随者，那些叛乱者，还有这城里的所有给予你帮助的华人，加都将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他们都会被吊死！” 范·戴克郡长则相对“冷静”一些，但语气同样充满怨恨：“刘，你这是在玩火自焚！荷兰王国的尊严不容挑衅！你现在回头，我或许还可以向总督求情……” 刘志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色厉内荏的咆哮和威胁，仿佛在听一群败犬的呜咽。直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完了？”他扫视着这群昔日的统治者，“败军之将，也配言勇？荷兰王国的尊严？当你们用舰炮敲开别人国门，肆意掠夺屠杀时，可曾讲过尊严？” 刘志俊懒得跟这帮欧洲老爷们再多费唇舌，直接对负责看押的刘石根下令：“把这些荷兰高级官员、军官，全部单独关押到监狱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们是日后与荷兰人谈判的重要筹码。” “是！”刘石根立刻执行命令，士兵们粗暴地将仍在叫骂不休的荷兰显贵们押了下去。 随后，刘志俊看向大厅里其他那些战战兢兢、来自不同国家的外商、传教士、技术人员，以及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土着土王和苏丹。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 “至于诸位，我们兰芳复国军的目标是推翻荷兰人的殖民统治，重建华人自己的家园。我们与诸位并无仇怨，也不想多树敌人。” “只要诸位承诺不与我军为敌，不从事破坏活动，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保证诸位的财产安全和人身安全。” 这番话让在场的外国人和土着首领们如蒙大赦，纷纷表态绝不敢与复国军为敌，然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离开了郡长府。 刘志俊深知，在力量不足时，将敌人局限于荷兰殖民者一方，是极为重要的策略，没必要把所有人的变成敌人。 处理完俘虏问题，刘志俊立刻投入到更繁重的工作中。他连续下达命令： “立刻清点码头、兵营、警察局缴获的所有武器、弹药、粮食、被服等物资，登记造册！” “控制荷兰人的银行、金库！封锁所有荷兰官方和高级官员的宅邸、产业，准备进行抄没！” “组织人手，维持城内秩序，安抚市民，张贴安民告示！” 刘志俊知道，接下来无论是应对荷兰人的反扑，还是建设根据地，都需要海量的资金。 占领坤甸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里的资源站稳脚跟才是关键。 整个上午，坤甸城都在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中度过。复国军士兵和自发组织起来的华人青年，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各项命令。 荷兰人的银行被接管，金库被打开，一箱箱的银元、荷兰盾被清点封存。 范·戴克等荷兰高官的豪华宅邸被一一查抄，里面囤积的金银珠宝、古董艺术品、地契文书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指挥部。 这些殖民者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此刻成为了兰芳复国军的第一笔宝贵启动资金。 当这一切初步理出头绪时，天色已经大亮。刘志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准备稍事休息，卫兵通报，林怀安、陈阿贵、李福祥、王德荣等人，带着另外几位华人头面人物前来求见。 “快请！”刘志俊精神一振，这些本土力量的支持，是他事业根基所在。 很快，七八位代表着西婆罗洲华人各方势力的头领走进了大厅。除了熟知的四人外，还有： 张金山，约五十岁，是坤甸及周边地区最大的种植园主之一，拥有大片橡胶园和胡椒园，代表着从事农业开发的华人势力。 赵永福，四十多岁，经营着多家锯木厂和木材行，控制着坤甸地区大半的木材生意，是手工业和小型工业的代表。 周水生，年纪稍轻，约三十五六岁，掌控着坤甸附近的大部分近海捕捞和河运船队，是渔业和水上运输业的翘楚。 这七八个人，几乎涵盖了在西婆罗洲华人从事的主要行业：商贸（李福祥）、矿产（王德荣）、种植（张金山）、木材加工（赵永福）、渔业航运（周水生）、底层劳力与帮会（陈阿贵），以及德高望重、协调各方的侨领（林怀安）。 众人见面，自然是一番激动与感慨。林怀安老泪纵横：“总长！成了！我们真的夺回了坤甸！先祖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陈阿贵挥舞着拳头：“总长，接下来怎么办？您一句话，我手下的儿郎们绝无二话！” 李福祥则更关心实际：“总长，城内秩序尚好，商贩们大多安心，只是担心荷兰人卷土重来……” 刘志俊请众人坐下，沉声道：“诸位叔伯兄弟，我们能一夜克复坤甸，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同胞们的血勇，也靠了那么一点运气。但正如大家所虑，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刘志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了当前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如今坤甸已在我们手中，接下来，我们是否要立刻公开打出‘兰芳共和国’的旗号？”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议论起来。 陈阿贵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地说：“那还用说？！咱们千辛万苦，死了那么多兄弟，不就是为了恢复咱兰芳故国吗？打出旗号，名正言顺，才能号召更多同胞来投！” 王德荣也附和道：“阿贵说得对！有了国号，咱们办事、征兵、收税才有依据！下面的兄弟们也更有奔头！” 林怀安捻着胡须，沉吟道：“立即复国，确能凝聚人心，振奋士气。但也树大招风啊……” 李福祥面露忧色：“一旦打出共和国旗号，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我们脱离了荷兰统治。荷兰人必然视我们为心腹大患，不死不休。其他列强，尤其是英国人，会如何看待我们？会不会趁机干涉？” 张金山作为种植园主，担心战火影响生产：“若是荷兰大军压境，我们的园子、产业恐怕……” 赵永福和周水生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怕生意受到影响，怕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刘志俊静静地听着众人的意见，心中权衡利弊。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水生，问道：“周老板，你在水上消息灵通，依你看，荷兰人从巴达维亚调兵过来，最快需要多久？英国人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周水生连忙拱手：“回总长，从巴达维亚到坤甸，蒸汽船队全速航行，加上集结兵力的时间，最快恐怕也要二十天到一个月。” “不过这没算上消息传过去的时间，坤甸这边有土着和荷兰人交好。至于他们应该是会往三发山口洋这两个海边城市送信。等信送到爪哇岛，也要时间的！” 他压低了些声音：“至于北边的英国人……北边沙捞越的布鲁克王朝（白人拉者政权）和荷兰人关系微妙，互相提防。” “英国人虽然和荷兰交好，支持荷兰在东印度的统治以维持现状，但他们也乐见荷兰人被削弱，绝不会轻易直接派兵帮荷兰人镇压我们，那会给他们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除非我们公开打出共和国的旗号，威胁到整个殖民地体系的稳定，或者展现出足以颠覆地区平衡的势头，英国人才可能从幕后走到台前。” “依小的看，荷兰人一开始必定想靠自己扑灭我们，以免给英国人插手的借口。毕竟咱们老祖宗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谁知道后面英国人还走不走！” 刘志俊点了点头，周水生的分析与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荷兰殖民当局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和颜面。 初期肯定会试图独自镇压，只有在力有不逮时，才可能寻求外部干预，而那也需要时间。 刘志俊综合了所有人的意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诸位，我意已决。兰芳共和国的旗号，我们暂时不公开打出去。” 在众人或疑惑或了然的目光中，他解释道： “理由有三：其一，如李老板、周老板所言，暂不称国，可以降低列强，尤其是英国人的警惕和直接干预的风险，为我们争取更宝贵的发展时间。” “其二，我们现在实际控制区域仅坤甸及周边，称国为时尚早。我们可以效仿当年罗芳伯总长的做法，对外可称‘兰芳自治领’、‘坤甸临时管理委员会’或类似名号，表示我们只是寻求自治，而非彻底独立建国，这在政治上留有转圜余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复国’是我们凝聚内部的核心目标，但不必急于公之于天下。对内，我们可以明确告诉所有将士和同胞，我们就是为了恢复兰芳而战！这面旗帜在我们心中！对外，我们保持低调，闷头发展实力，整军经武，巩固根据地。”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虚名，而是时间！用来整训军队，时间用来恢复生产，用来将缴获的军火生产线组装起来，用来联络西婆罗洲乃至整个婆罗洲的华人力量！” “等我们站稳了脚跟，拥有了足以让荷兰人，甚至让英国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实力时，再公开打出兰芳的旗帜，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刘志俊的一番分析，高瞻远瞩，思虑周详，既考虑了内部凝聚力，又顾忌了外部复杂环境，更着眼于实际的生存与发展。 林怀安首先表态：“总长深谋远虑，老朽佩服！就按总长说的办！” 陈阿贵也用力点头：“总长说得对！咱们先把拳头攥紧了，练硬了，再亮旗号不迟！” 李福祥、王德荣、张金山等人也纷纷赞同。 见统一了思想，刘志俊立刻开始部署下一步具体工作： “林老，您德高望重，负责组建‘坤甸临时民政委员会’，统筹城内治安、民生、粮食调配、安抚民众等一应内政事宜。” “阿贵叔，你负责整编城内愿意加入的力工、脚行兄弟，配合军队维持秩序，并组建民兵，协助城防。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加入军队的！” “福祥兄，商贸不能停，请你牵头，尽快恢复城内市集，稳定物价，并利用你的渠道，秘密采购我们急需的药品、五金、煤油等物资。” “德荣叔，你熟悉矿工，组织人手，一方面恢复部分矿场生产，为我们提供资金和原料，另一方面，勘探附近还有哪些废弃或易于开采的矿点，以备不时之需。” “张老板、赵老板、周老板，你们的种植园、木材厂、船队要尽快恢复正常运转。农业是我们的根本，木材是建设和燃料所需，船队更是我们联系外界、获取情报的关键。请诸位务必尽力！”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责任到人。这些华人头领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 第21章 第一桶金 郡长府的大厅如今成了兰芳复国军的临时指挥部，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刘志俊刚送走一大帮华人侨领。 只是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刘明云和刘忠黎便联袂而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兴奋与汇报工作的急切。 “总长！”刘忠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初步的清点出来了！咱们这次可真是发了一笔横财！” 他递上一份粗略的清单，“抄没荷兰官员府邸、银行、金库，加上现银和折算的、珠宝、钻石、古董，还有那些地契以及银行荷兰人的本币……粗略估算，总价值大约在三十五万荷兰盾左右！” “另外，除了本币还有八十千克黄金，两百多千克白银！黄金大概是他们夺走矿场以后开采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算是便宜我们了！” （注：按照当时1荷兰盾约等于0.23克黄金计算，这笔现金和贵金属的购买力极为惊人。） 刘志俊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心中也是一震。这几乎是荷兰殖民者在西婆罗洲多年搜刮的精华的一部分，如今成了他复兴事业的第一桶金。 “好！将所有财帛、地契文书登记造册，严密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分毫！”刘志俊沉声下令，深知这笔钱必须用在刀刃上。 “是！”刘忠黎领命，随即又补充道，“码头那边，荷兰人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一批货物也封存了，主要是香料、橡胶和部分欧洲来的工业品，价值一时难以估算。” 刘志俊点点头：“先封存，日后慢慢处理。” 这时，刘明云上前一步，汇报军械缴获情况，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总长，军械库和各处俘虏手上的枪械缴获清点完毕！” “共缴获步枪约两千两百支，其中仓库里就有一千支是未开封的新枪！各式手枪一百余支。重机枪方面，除了我们自己的五挺，又缴获了三挺马克沁！” 刘明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发现宝藏的喜悦：“最重要的是，在城西兵营的仓库角落里，我们找到了之前被荷兰人闲置的两门克虏伯c78型75毫米野炮，还有三百发配套的炮弹！” “昨晚打兵营时，荷兰人拉出来开了一炮，虽然没怎么用过。但是看样子平时还是保养得还不错，完全可以拉出来随时使用！” 听到“克虏伯75毫米野炮”这几个字，刘志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正经的野战火炮，射程、威力和精度都远非他那些“手搓”迫击炮和舰炮（受限于河道和机动性）可比！ 有了它们，无论是未来的野战防御还是攻坚，底气都足了很多。毕竟接下来谁也不能保证荷兰人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 “太好了！”刘志俊难掩喜色，“明云，立刻挑选可靠机灵的士兵，组建炮兵！想办法从俘虏里找找看有没有会操作这种火炮的荷兰炮兵，威逼利诱，让他们教会我们的人！这两门炮，将是我们的杀手锏！” “明白！我马上去办！”刘明云兴奋地应道。 “还有，”刘志俊继续吩咐，“码头上那五台蒸汽机，派人严加看守，那是我们未来兵工厂的核心机器！” “弹药库里缴获的炸药也保管好，以后用处很大。粮食方面，确保军队供应充足，民心才能稳定。” “总长放心，粮仓我们已经控制，里面粮食存量足够我们的军队支撑一段时间。”刘明云答道。 听完两人的汇报，刘志俊心中对家底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资金、军火、粮食，短期内似乎都不再是燃眉之急，这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让刘明云和刘忠黎先去休息，自己则再次找到了正在忙碌组建“坤甸临时民政委员会”的林怀安。 临时委员会设在郡长府隔壁，一间原荷兰殖民政府的办公室里，林怀安正和几位颇有声望的华人老者及少数识文断字的年轻人商议着安民告示的具体条款，忙得不可开交。 “林老，辛苦了。”刘志俊走进来，关切地说道。 “总长！”林怀安见到刘志俊，连忙起身，“都是为了咱们自己的事，谈不上辛苦。” “城内情况如何？民心可还安稳？”刘志俊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总体还算平稳。”林怀安捋了捋胡须，“咱们的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与昔日荷兰兵和土着警察的作风天差地别，百姓们看在眼里，惊疑之余，也多了一份安心。不少华人商户已经开始试探着开门营业了。土着和一些外国人倒是还在观望中！” “这就好，不怕其他人不开门，咱们的同胞会把他们带动起来的。”刘志俊点点头，又问：“林老，刚刚我忘记问了，坤甸城内如今具体有多少人口？我们华人占多少？” 林怀安显然对此了然于胸，立刻回答道：“回总长，坤甸城内及近郊，总计约有六万到七万人口。” “其中，我华人大约有两万余人，是城内最大的族群，其余主要是土着，还有少量荷兰人和其他欧洲人、阿拉伯人、印度人等。” 两万华人……刘志俊心中默念，这就是他在坤甸最基本的依靠力量。他沉吟片刻，对林怀安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一个决定： “林老，为了迅速安定民心，尤其是争取底层土着和一些贫苦华人的支持，我的主意就是，立即宣布，废除荷兰人设立的一切不合理的人头税、门户税等苛捐杂税！” 林怀安闻言，眼睛一亮，击掌赞道：“妙啊！总长！此策一出，必定民心大悦！那些土着和贫苦华人，被这人头税压榨得苦不堪言，若能免除，他们对新政权的观感将截然不同！” “正是此意。”刘志俊道，“我们不能只依靠华人。要在这西婆罗洲立足，必须尽可能减少敌对面，争取更多人的支持，至少是中立。” “免除这些最招人恨的税赋，花费最小，收效却可能最大。告示要用中文和当地通用的马来语一并张贴，广为宣传！” “老朽明白！这就将这一条写入安民告示之首，即刻派人誊写张贴！”林怀安干劲十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告示贴出后，万民称颂的场景。这一举措，无疑为新生政权赢得了最宝贵的第一波民心。 看着林怀安匆匆离去布置任务的背影，刘志俊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渐恢复生气的坤甸街道。 夺取城池只是第一步，如何经营、巩固并发展，才是真正的挑战。废除人头税，是他释放的第一个善意，也是他试图在这片复杂的土地上，表现出他们是不同于荷兰殖民者统治的一面。 …… 离开林怀安这里，处理完军政要务的初步安排，一夜未睡的刘志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他知道，现在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批从德国运回来的、关乎未来战争潜力的步枪和子弹生产线该怎么办。 刘志俊带着刘石根，离开喧嚣的指挥部，向着码头方向走去。清晨的阳光洒在坤甸的街道上，往日里荷兰马车横冲直撞、土着警察耀武扬威的景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复国军士兵巡逻的身影和一些胆大出门探听消息的华人与土着市民好奇而又带着几分期盼又紧惕的目光。 “石根，咱们那批‘家当’，尽快找个稳妥的时间，从矿洞秘密运回来。特别是那条生产线，是咱们的命根子。”刘志俊边走边低声吩咐。 “明白，少爷。等城里彻底安稳下来，我亲自带可靠的人去办。”刘石根沉稳应道。 刘志俊点了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看看码头那五台缴获的蒸汽机。生产线需要动力，蒸汽机是眼下唯一的选择。然而，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浮现出来——人。 “石根，咱们现在，缺的是懂机器的人啊。”刘志俊叹了口气，“婆罗洲的华人兄弟，吃苦耐劳、勇敢善战的不缺，可这机器……” “别说操作维护，就是能看懂图纸的，恐怕都凤毛麟角。这生产线运回来，怎么组装？怎么调试？总不能指望炮舰上那些荷兰俘虏吧？” 说道炮舰，其他荷兰人已经被刘志俊关入警察局牢房，或者是监狱里关押看管。 但是两艘炮舰上的水兵，倒不在这个行列里。如今炮舰上面有一副奇怪的场景，每个荷兰水兵边上，都跟着两名华人。 其中一人是拿着步枪，负责看管俘虏的复国军士兵。另一个，是刘志俊让林怀安安排的，懂一些文化，又上过船当过水手的青年。 他们的目的，就是跟随荷兰水兵学习如何操作炮艇，并且两艘炮艇的俘虏还不能见面。 同一个岗位的人会互相对应分组，当天晚上会由学徒互相验证教学内容。如果有一个俘虏敢藏私对有些内容不教，那对应的惩罚就会到来。 惩罚刘志俊从一开始就向俘虏交代过，包括鞭刑、棍刑、禁闭和死刑。 这让这帮水兵俘虏不敢松懈，谁也保证不了另一艘炮艇上的人会不会坑自己。较起来当然不敢藏私！ …… 第22章 瞌睡了就来枕头 此时听到刘志俊的烦恼，刘石根也面露难色：“少爷说的是。咱们的人，摆弄刀枪、下矿种地还行，这洋人的机器……确实抓瞎。” 这正是刘志俊最大的烦恼。他空有跨越时代的见识和关键设备，却被这个时代普遍低下的技术教育水平所困。没有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 当初他在德国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是德国人一听要打仗，谁也不敢跟着来。再加上刘志俊当时手里资金有限，开空头支票也没人愿意信。只能先把东西拉回来再说！ 两人说着，已来到了码头区域。这里相比城内，显得更加杂乱一些。复国军士兵正在清理昨晚战斗的痕迹，搬运缴获的物资。 而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停泊船位前，却聚集着一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刘志俊定睛一看，正是昨晚在郡长府被他释放的那些外国商人、传教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模样的人。 他们围着几名负责码头秩序的复国军士兵，情绪激动地比划着，似乎在争吵什么。 “怎么回事？”刘志俊走上前问道。 一名士兵见到刘志俊，立刻敬礼汇报：“总长，这些人吵着要离开坤甸，问有没有去新加坡或者北边沙捞越（英国殖民地）的船。我们告诉他们现在没有安排民用船只，他们就不依不饶。” 刘志俊目光扫过这群面带惶急的外国人，认出其中几个正是昨晚在宴会上见过的。 显然，坤甸的突然易主和尚未平息的紧张气氛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诸位，”刘志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我是刘志俊。昨晚我已经说过，只要诸位不与我军为敌，人身和财产安全可以得到保障。坤甸的秩序正在恢复，诸位何必急于一时？”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英国商人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刘先生，我们相信您的承诺。但是，商业活动需要稳定的环境！” “现在这里局势不明，我们的贸易，比如橡胶、香料的收购和加工，肯定会受到影响，甚至停滞。我们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另一个穿着考究、像是经理模样的人补充道：“我是受公司委派，来此考察投资建厂可能性的。现在这种情况，任何理性的投资者都不会继续留下。风险太高了！” 还有几个法国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用法语抱怨着。刘志俊的德语很好，法语也能听懂一些，隐约听到“合同”、“补偿”、“荷兰政府”之类的词。 刘志俊理解他们的顾虑，乱世之中，商人逐利但也避险，这是天性。他本不欲强留，便对刘石根示意了一下。 刘石根会意，上前用生硬但清晰的英语混杂着马来语说道：“诸位，目前坤甸没有前往新加坡或沙捞越的定期客船。如果诸位执意要离开，可以自行组织，向北陆路前往山口洋或其他尚有荷兰或英国势力的港口，我们不会阻拦。” 这话一出，人群更是骚动。陆路穿越婆罗洲的热带雨林？且不说路途遥远艰难，光是那些密林中的毒虫猛兽、莫测的沼泽以及可能抱有敌意的土着部落。 就足以让这些过惯了舒适生活的欧洲人望而却步。他们纷纷摇头，脸上写满了拒绝和恐惧。 “不行！那太危险了！” “上帝，那简直是送死！” “我们需要船！安全的蒸汽客轮！” 刘志俊看着这场面，心中了然。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开玩笑的笑意：“诸位，我能调动的只有军舰。如果你们不介意乘坐挂着我们兰芳旗帜的炮舰前往英国人的地盘，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们一程——只要你们能承受可能引发的‘外交误会’。” 众人顿时哑然。坐叛乱者的军舰去英国殖民地？那恐怕还没靠岸就会被当做挑衅行为炮击处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有人小声提议可不可以租一艘渔船，但立刻被同伴否决——乘坐简陋的渔船跨越波涛汹涌的大海，哪怕沿着海岸线走也不保险，同样是与死神赌博。 这时，那几名一直在用法语交谈的人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约莫四十岁、留着整齐胡须的男子走了过来，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对刘志俊说道：“刘先生，我是法国工程师皮埃尔·杜邦。我和我的同事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为坤甸的新矿场安装调试机械设备。” “现在，我们的雇主……嗯，暂时失去了履行合同的能力，我们的工作无法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我们希望能尽快返回巴达维亚，向荷兰当局说明情况并索要应有的补偿。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机械工程师！ 这几个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刘志俊！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不动声色，仔细打量着杜邦和他的同伴。 他们大约有四五个人，穿着沾了些许油污的工装，虽然面带焦虑，但眼神中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和实在。 “杜邦先生，”刘志俊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你说你们是机械工程师？具体擅长哪方面？” 杜邦虽然疑惑刘志俊为何对此感兴趣，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主要负责蒸汽机、矿山提升设备、破碎机以及一些大型机械的安装、调试和维护。我本人对动力传输和机械构造比较在行。” 刘志俊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摊牌。 “杜邦先生，以及诸位工程师先生，”刘志俊的目光扫过几位法国人，“你们担心失去工作，想要补偿，这我完全理解。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巴达维亚找那些可能自身难保的荷兰官员呢？” “其实，我这里，现在就有一份工作，或许能提供给你们远超荷兰人给予的报酬，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干了。” 杜邦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警惕地问：“什么工作？” 刘志俊微笑道：“安装、调试和维护一些……特殊的机械设备。包括蒸汽机，以及一条小型的，”他压低了声音，“步枪和子弹生产线。” “武器生产线？！”杜邦等人几乎失声惊呼，脸上瞬间变了颜色。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卷入这种事情的巨大风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合同问题，而是直接参与一场反抗殖民统治的武装斗争，并且直接向一方提供帮助！ “不，不，刘先生，这不可能！”杜邦连连摆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们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我们不能卷入政治和军事冲突！这太危险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表示拒绝。 刘志俊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理解诸位的顾虑。但是，请想一想，回到巴达维亚，你们就一定能拿到补偿吗？” “荷兰殖民政府现在焦头烂额，会不会迁怒于你们这些‘未能完成合同’的外国工程师？就算他们支付了补偿，那笔钱，又能有多少？” “恐怕只够你们回欧洲的船票吧？结果呢，跨越半个地球，一分钱都没赚到。对得起你们跨越大洋冒的险，吃的苦了吗？” “再说了，我当初在德国也试着雇佣工程师。但是在本地有安稳工作的人都不想离家太远！你们愿意跑这么远！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 刘志俊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抛出了杀手锏：“如果诸位愿意留下来帮我，我承诺，支付给你们相当于原来合同……三倍的薪金！” “而且是全球通用的硬通货，不是任何国家的货币，而是黄金或者白银支付！并且，我会确保你们在坤甸期间的绝对安全。给你们提供安稳的住宿伙食和护卫！” “三倍？！”一个年轻的法国工程师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就像刘志俊说的，他们远渡重洋来到远东，首要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反正不是旅游！三倍的薪酬，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杜邦显然也心动了，但他更加老成持重，犹豫道：“可是……刘先生，这毕竟是参与……” “杜邦先生，”刘志俊打断他，语气诚恳而坚定，“你们只是工程师，负责让机器运转起来。这本身就是一项技术工作。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生产线顺利投产，诸位随时可以拿着丰厚的报酬安全离开，我绝不阻拦。” “你们只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运用了你们的技术知识而已。这无关政治立场，只是一笔……报酬异常丰厚的技术咨询合同。” 刘志俊的话，巧妙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理由。丰厚的报酬，加上“技术工作”的定位，以及看似可行的退出机制，极大地动摇了法国工程师们的决心。 几人凑到一起，用法语快速地低声争论起来。金钱的诱惑、对风险的恐惧、技术人员的职业本能……各种因素在他们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财富的渴望，以及一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挑战和驾驭新机械的本能兴趣，占据了上风。 杜邦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刘志俊说道：“刘先生，您说服了我们。我们……愿意接受这份合同。但是，我们必须先看到您承诺的蒸汽机和生产线，评估工作的难度。而且，薪酬必须提前支付一部分作为定金。” 刘志俊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那块关于技术人才的大石，总算落地了一半。 “当然！杜邦先生，诸位，欢迎加入！”刘志俊伸出手，与杜邦用力一握，“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工坊’和那些等待启动的机器！” 他立刻吩咐刘石根去准备定金，然后亲自领着这几位被他视为“及时雨”的法国工程师，向着存放蒸汽机的仓库走去。 码头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刘志俊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 第23章 兵工厂的材料问题 暮色渐沉，坤甸城在经历了一天的喧嚣后，终于显露出几分宁静。郡长府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刘志俊略显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脸。 林怀安、陈阿贵、刘明云、刘忠黎等核心骨干继续齐聚一堂，这将是未来每天的必修课，除了对一天工作的总结，还有对未来工作的探讨。 “诸位，”刘志俊开口，声音沉稳，“今天有了一个好消息，咱们的兵工厂找到了工程师来帮忙安装，接下来就可以期盼咱们的兵工厂可以源源不断的生产武器保卫我们的土地了！” 刘志俊看向刘石根：“石根，白天说的，矿洞里的那些机器，是不是已经去运了。务必在三天内，将所有设备，尤其是那条生产线，安全、隐秘地运回坤甸。” “是的，少爷！我已经挑最可靠的弟兄，就是昨晚夺取炮舰的陈老四，他亲自带人去的！”刘石根此刻，眼中闪烁着对任务的重视。 这时，林怀安捻着胡须，提出了建议：“总长，这个生产线运回后，安置在何处？老朽以为，城内原荷兰人的机械修理厂位置不错，围墙高耸。” “里面的场地也足够大，加上还有一些机械说不定能一起用，整个工厂稍加改造便可使用。而且就在坤甸我们军队的眼皮子底下，安全问题可以得到保障。” 几位华族侨领也跟着纷纷点头，认为在城内便于管理和保卫。 然而，刘志俊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粗略的婆罗洲地图，语气坚定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兵工厂，绝不能放在坤甸城内。” 众人皆是一愣，面露不解。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坤甸的位置，然后向内陆方向划去：“我们的眼光，不能只局限于西婆罗洲，更不能只盯着坤甸这一城一地。虽然当初兰芳的领土只有西婆罗洲！” “未来，我们要想办法拿下整个婆罗洲。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要面对荷兰人和英国人！大家都知道，荷兰人、英国人，他们强大的根基在于海军。” “海军的舰炮威力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缴获的这艘八百吨的炮舰，其火炮射程便能覆盖十数里。可是这就是最强大的舰炮了吗？” 刘志俊的手指移向广阔的婆罗洲内陆，声音带着一洞见未来的远见：“纵观世界列强，英国海军独步全球，其战列舰的主炮射程，更是远超我们这小小的炮艇。所谓百年海军，我们短期内绝无可能与英国人在海上一争长短。” “所以！”刘志俊话锋一转，手指坚定地按在内陆区域，“陆权，是我们唯一可能握在手中的力量！婆罗洲广袤的内陆、复杂的热带雨林，将是未来我们与任何来犯之敌周旋的最大屏障。” “英国人虽强，但其陆军并非无敌，而且他们之前就在南非的布尔人战争中陷入泥潭，无暇东顾。接下来他们很可能继续深陷南非！” “所以，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根基，必须向内陆延伸！重要的工厂、仓库、指挥中心，乃至未来的新首府，都要逐步向内陆转移，要远离海岸线。” “要让敌人的舰炮失去用武之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有机会在未来，将整个婆罗洲——东、西、南、北，乃至北边的沙捞越、文莱，都纳入华夏儿郎的生存空间！” 刘志俊环视众人，眼神灼灼：“兵工厂，就是我们未来陆军的命脉所在，必须放在一个既隐蔽安全，又方便向内陆辐射、获取资源的地方。” “我意已决，兵工厂的选址，定在坤甸城东北方向，卡普阿斯河一条隐蔽支流上游约三十里处的山谷中。那里地势险要，有水路运输之便，又远离海岸炮火威胁。” 刘志俊这番高瞻远瞩的战略分析，让他们明白，总长的野心，远不止恢复一个小小的兰芳，而是着眼于整个婆罗洲的未来格局！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图景让他们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 “总长深谋远虑！我等不及！”林怀安率先叹服。 “就按总长说的办！向内陆发展！”陈阿贵等人也纷纷表态，再无异议。 …… 三天后，在陈老四亲自押运下，几十上百个沉重无比、覆盖着油布的巨大木箱，被秘密运抵了选定的山谷。 与此同时，那五台从码头缴获的蒸汽机，以及皮埃尔·杜邦为首的法国工程师团队，也被“请”到了这里。 山谷中立刻变得热火朝天。在杜邦等人的指导下，招募的华工们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搭建简易的工棚和安装基座。蒸汽机被巨大的撬棍和滚木艰难地移动到预定位置，粗大的烟囱竖立起来。 当第一个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涂着厚厚防锈油脂、结构精密的机床时，杜邦和他的同事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们抚摸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眼中流露出技术人员对机器特有的痴迷。 “上帝啊……这是德国最新的机器……虽然是小型的，但设计非常精良！”杜邦仔细查看着一台拉膛机上的铭牌和结构。 随后他对刘志俊说道，“刘先生，不得不说，您弄到的这条生产线，虽然规模不大，但核心设备齐全，只要动力和材料跟上，生产毛瑟1888步枪和子弹完全没有问题！” 刘志俊心中一定，他最担心的设备兼容性和技术门槛，看来在杜邦这里不是问题。“那么，杜邦先生，安装和调试需要多久？” 杜邦估算了一下：“蒸汽机管道连接、机床定位校准……如果人手充足，一切顺利的话，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天。当然，这只是在设备完好的前提下。” “好！我会调派最好的人手配合你们！需要什么工具、辅料，尽管提！”刘志俊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然而，正如刘志俊所预料，也是杜邦隐隐担忧的，最大的困难很快浮现——生产材料，特别是金属原材料的短缺。 这一日，杜邦拿着初步计算出的材料清单，找到了正在视察工地的刘志俊，眉头紧锁：“刘先生，最大的问题来了。根据设计产能，我们每月至少需要消耗黄铜约4吨（主要用于子弹壳），铅2.5吨（弹头），中碳钢6吨以上（枪管、枪机等）。目前，我们仓库里除了从荷兰人那里缴获的少量库存，材料几乎是……零。” 刘志俊接过清单，面色凝重。他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心中已有定计。 “杜邦先生，你先带人全力进行设备安装和调试。原材料的问题，我来解决！”刘志俊的语气带着决心。 他立刻返回坤甸，召集了林怀安、李福祥、王德荣、赵永福、周水生等所有能调动资源的头面人物。 “首先解决黄铜！”刘志俊对着众人斩钉截铁，“林老，福祥兄，立刻以‘坤甸临时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发布告示，全面回收城内所有黄铜制品！” “之前荷兰官员府邸里的铜烛台、铜像、铜餐具、铜钟，华人商铺的铜秤砣、铜锅、铜锁，乃至民间收藏的铜钱、寺院里的铜佛，一律按重量同价位回收！” 此令一出，坤甸城内立刻掀起了一场“献铜”风潮。华人同胞们深知这是为了保卫家园，纷纷将家中的铜器捐出。 士兵们则挨家挨户查封荷兰遗留资产，将一箱箱黄铜制品运往兵工厂附近的熔炼点。短短十余日，竟凑集了超过7吨黄铜原料，解了燃眉之急。 同时，刘志俊授意李福祥，动用缴获的荷兰盾金币和部分鸦片，通过周水生的船队，秘密与马六甲、新加坡的华人商行联系，兑换他们从欧洲进口的黄铜板材。 这条隐秘的贸易线路，预计每月能稳定提供2-3吨黄铜，作为持续生产的补充。 随后就是造弹头的铅。当然，刘志俊的生产线可以制造黄铜弹头，但是主要现在太缺铜。弹头只能暂时使用铅来代替。 铅制弹头对比黄铜弹头，缺点在于容易变形。抗氧化差，特别是东南亚雨林气候影响更大。 但是为了节省材料，这也是无奈之举。 “铅的问题，双管齐下！”刘志俊看向王德荣，“德荣叔，你熟悉矿务，立刻带人查阅荷兰人留下的地质档案，寻找坤甸周边已知的小型铅矿！” 王德荣不负众望，很快在坤甸东北部山区找到了一处曾被荷兰人粗放开采过的小型铅锌矿。 刘志俊立即调派一百名经验丰富的华工矿工，携带简单工具进驻，利用手工开采和畜力运输的方式，恢复生产。尽管条件艰苦，但每月也能稳定产出约4吨的粗铅。 此外，回收令也涵盖了铅制品。城内的铅弹存货、印刷坊的铅字、门窗上的铅条，甚至一些华人祭祀用的铅制祭品，都被收集起来，又额外凑集了近1吨铅料。 …… 第24章 黄埔课堂开课啦－硝化棉 最棘手的一环就是中碳钢。 婆罗洲缺乏现代炼钢工业。刘志俊根据后世知识和荷兰档案，将目光投向了城郊二十公里外一个达雅族传统采矿点的小型磁铁矿。 “赵老板，你的木匠和铁匠队伍要挑大梁了！”刘志俊对赵永福说道，“我们需要建造木炭高炉！” 他亲自绘制了简易高炉的草图，并组织人手利用雨林中取之不尽的硬木烧制木炭。最关键的动力鼓风系统，则巧妙地改造了码头缴获的一台小型蒸汽机来当做驱动动力。 然而，土法炼钢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第一批炼出的钢锭，杂质多，韧性差，加工成的枪管在测试射击时，屡屡出现管壁变形甚至炸膛的危险情况。 杜邦检测后摇头：“含硫磷过高，内部气泡和杂质也多，达不到枪管钢的要求。枪管容易开裂变形” 工坊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难道辛苦建立的兵工厂，要卡在这最后一道关卡上？ 刘志俊却没有气馁。他召集了杜邦和几位经验最丰富的华人铁匠，共同研究。“我们不能被现代工艺束缚。想想我们的祖先，是如何千锤百炼出精钢百炼钢的？” 随后刘志俊提出了自己的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二次精炼？然后，在二次冶炼时加入石灰石作为助熔剂，吸收杂质？” 这个来自后世钢铁工业的常识，在此刻如同指路明灯。杜邦眼睛一亮：“石灰石……是的！理论上可行！可以尝试调整配比和工艺！” 接下来的几天，工棚里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和工程师们反复试验，调整木炭与铁矿石的比例，摸索石灰石的最佳添加量和投放时机。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记录的数据堆满了桌案。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第几十次失败后，一炉泛着青灰色光泽、质地明显均匀得多的钢水流出。经过锻打、淬火，制成的枪管样品再次被送上测试台。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测试士兵兴奋地跑来报告：“总长！成功了！枪管没有任何变形！射击稳定！” 工棚内外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匠们相拥而泣，杜邦也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刘志俊竖起了大拇指。 虽然初期因为钢材性能所限，加上缺少材料，暂时只能生产枪管缩短至900毫米的毛瑟1888步枪，以适应雨林近距离作战。 并降低对原材料的需求，虽然会导致子弹的初速降低，但这标志着兰芳复国军自主生产武器的瓶颈被彻底突破！ 接下来就是用来发射子弹的发射药。此时各个国家主流的发射药已经是无烟火药。但是无烟火药的制作方法比较难。他需要硝化棉，硝化甘油还有稳定剂。 想要研制无烟火药，以如今婆罗洲的设备和材料，也不是不可以生产。但是它需要大量的时间，而刘志俊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现在必须快点让武器生产线动起来，为接下来的战斗提供弹药支持！ 而制作无烟火药，要先使用蒸馏设备提炼乙醚，再提炼硝酸和硫酸，混合棉花制成最后的硝化棉，最后添加少量石蜡做稳定剂就可以制成子弹用的无烟火药。 至于硝酸的制作方法，就是硝石+矾土+蒸馏法，这种方法现在最适合坤甸，好处是原料易获取。 而原材料当地本就有这两种矿产，像硝石是制作化肥的一种原材料，本就在荷兰人掠夺殖民地矿产的行列里。而矾石直接就是金矿的伴生矿，在金矿里就可以找到。 蒸馏设备可以找烧制打造的陶制蒸馏罐（替代玻璃，比较耐高温）、竹制冷凝管（外层裹用水浇湿的椰壳降温）、铜制接收容器（黄铜废料打造）。 流程的话，按“硝石3份+明矾石2份”混合碾碎，装入陶制蒸馏罐。 再用木炭加热蒸馏罐（温度无需精准控制，凭工匠经验判断就行），随后硝石与明矾石分解就可以产生的硫酸反应，生成硝酸蒸汽。 蒸汽通过竹制冷凝管冷却，凝结成液态硝酸（浓度约60%-70%，足够用于硝化棉生产）。 至于硫酸，用绿矾煅烧法。 原料就是婆罗洲河流沿岸易开采的绿矾（硫酸亚铁，当地人早年就用于染布）。 陶制埚（铁匠铺烧制）、双层陶制冷凝罐（内层装绿矾，外层用来加热）。 流程同样简单，将绿矾碾碎后装入内层陶罐，外层用木炭高温煅烧； 绿矾分解产生三氧化硫气体，通入装有水的接收罐，溶解后生成硫酸（浓度约70%-80%）。 最后用金矿的过滤设备（麻布+木炭）过滤杂质，即可用于混合酸调配。 经过这样一套方法，整个无烟发射药，也就是硝化棉的制作材料就全部完成。 刘志俊将这些方法全部写下来后，然后就是让林怀安他们找当地工匠按照方法去生产。 （这些都是查的资料，肯定有瑕疵的地方。我只是想简单又合理的解决生产武器的材料，请专业人才不要挑刺。谢谢！） 不过这种生产方式绝对会需要大量的时间，刘志俊只要等最后工匠们实验的结果就行，具体工作过程刘志俊不管，他只要结果就行。 那么现在应急的方法就是先用黑火药过渡一下，那这种方法那就更简单了。当初帮助研究迫击炮，制作烟花爆竹的周老栓又可以重新上岗。 至于黑火药，硝石通过收集老墙角的硝土并用“水浸法”提纯，硫磺则直接用钱与熟知雨林资源的达雅族部落换取了稳定的供应渠道，木炭更是可以无限量供应。 经验丰富的周老栓老师傅带领学徒，很快建立了小型的火药作坊，不仅可以提供给军队使用，他自己的烟花爆竹产量更是提高好几倍，让周老栓更是整天盼着过年过节。 最后就是枪托所需的木材，雨林中优质的硬木（如柚木、坤甸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赵永福手下的木匠们日夜赶工，将一块块木材加工成结实耐用的枪托。 …… 一个月后，当第一支完全由兰芳兵工厂自产的、带着新鲜木料和枪油味道的毛瑟步枪，以及黄澄澄的子弹，整齐地摆放在刘志俊面前时，整个山谷沸腾了！ 毛瑟1888和子弹（此时还不是尖头弹） 这意味着，即便后续外部补给被完全被荷兰人切断，兰芳复国军也拥有了持续作战的能力！这不仅仅是武器的生产，更是独立与希望的象征。 刘志俊抚摸着冰凉的枪身，望着山谷中轰鸣的蒸汽机和忙碌的人群，心中豪情万丈。深根已然扎下，固本初见成效。 …… 就在东北方向山谷兵工厂建设如火如荼之际，坤甸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却丝毫不见轻松。 刘志俊除了偶尔视察一下兵工厂，其余时间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同步处理。毕竟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 此刻刘志俊站在那幅愈发详尽的婆罗洲地图前，目光沉凝。地图上，代表坤甸的点和其周边控制区域，在广袤的荷属东印度群岛中，依然显得如此渺小和孤立。 “总长，”刘明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我们初步整编了参与起义的原六个连队，加上后续零星加入和俘虏转化的人员，目前能直接投入野战的正规军，满打满算，仅有一千二百余人。 即便算上陈阿贵组织的八百多民兵，负责维持城内秩序尚可，但要应对荷兰人从巴达维亚调来的正规军团……”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刘忠黎也补充道：“缴获的荷兰步枪虽然有两千多支，库存子弹也算非常充足，但人手不足，再多的枪也是摆设。我们必须尽快扩军！” 压力如山。荷兰人的报复绝不会遥远，根据周水生从水路传来的零碎消息和各方情报汇总，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府已经获悉坤甸事变，震惊之余，正在紧急调兵遣将。留给刘志俊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个月了。 “不能坐以待毙！”刘志俊猛地转身，眼神锐利，“武器，我们现在不缺！缴获的两千多支荷兰m1891步枪，加上库存的数十万发子弹，足够武装起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我们现在缺的是拿起武器的人！” 他看向坐在一旁，一直凝神静听的林怀安：“林老，是时候了！请您以‘坤甸临时管理委员会’和兰芳遗老的名义，向坤甸全体华人。” “不，是向西婆罗洲所有华人社群，发出最紧急的号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保卫家园，共御外侮’！ 我们要在坤甸，公开招募志愿兵，扩充复国军！” 林怀安霍然起身，白须微颤，眼中却燃烧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的激情：“总长放心！老朽这把骨头，就算敲碎了，也要为咱们华人的队伍，敲响这聚将鼓！我这就去联络各家各族，张贴告示，召集大会！” …… 第25章 扩军备战 雨水敲打着棕榈叶铺就的屋顶，坤甸城在季风雨季显得格外潮湿。但湿漉漉的街道上，人群却比往日更加密集。 一张张用桐油仔细刷过的告示，在街角、茶馆、会馆门口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却依然牢固地贴在那里。 “兰芳复国军征召令”几个大字墨迹淋漓。 …… 此时，陈记铁匠铺的炉火已经三天没有熄灭了。 陈阿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抡起八磅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花溅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铺子外，他的独子陈水生正盯着对面会馆墙上那张告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 “看什么看！”陈阿贵头也不回地吼道，“还不快来拉风箱！刘大人那边要的一百把什么工兵锹，后天就要交货！” 水生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他十九岁，识字，是在私塾里读过三年书的。告示上的字他认得全： “凡十六至四十岁男子，身无残疾，自愿参军者，可至各街区报名点登记。军饷每月三元，阵亡抚恤三十元，家属由军政府供养…” “爹，”水生转过头，脸上有种陈阿贵从未见过的神情，“我想去。” 铁锤停在半空。 陈阿贵慢慢转过身，炉火映着他满是炭黑和皱纹的脸。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一块铁在炉子里烧过了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你娘死的时候，”陈阿贵的声音很沉，“拉着我的手说，咱家就这一根苗，说啥也得保住。” 水生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刘总长说了，荷兰人来了，一个都保不住。矿上老赵家的二小子，上个月去山口洋卖铁器，到现在没回来。那边的人悄悄传话说，被荷兰兵抓去修堡垒，累死了就直接扔海里。” 陈阿贵不说话，走回炉前，钳出那块烧过头的铁，扔进淬火桶里。白汽轰然升起，笼罩了整个铺面。 “你知道当兵要干什么吗？”陈阿贵在蒸汽里问。 “打仗。” “打仗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 陈阿贵从水桶里捞起那把半成型的工兵锹，刃口在火光下发蓝。他走到儿子面前，把还烫手的铁锹塞进水生手里。 “刘总长的人来订货时说了，”陈阿贵的声音有些哑，“这种锹，一能挖战壕，二能当武器。要是子弹打光了，抡起来照脑袋劈，不比刀差。” 他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块墨西哥鹰洋，边缘磨得发亮。 “你的军饷，家里不要。这五块钱你带上。”陈阿贵把鹰洋拍在儿子掌心，“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份上，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别用草席裹，咱陈家丢不起那人。” 水生眼眶红了：“爹…” “滚吧。”陈阿贵摆摆手，重新抡起锤子，“报完名回来干活！一百把锹，咱爷俩得赶工！” 锤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重。 同一天下午，城南的“广福昌”杂货店后院里，李福祥正在见一个刚从山口洋潜回来的人。 来人叫周老七，船夫打扮，腿上绑着渗血的布条，那是三天前趁夜划小船时，被船钉刮伤的口子。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在巴达维亚集结了，”周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大船七艘，运兵的那种蒸汽船。小的炮舰更多。我躲在渔市听两个荷兰水手喝酒吹牛，说这次要来五千人。” 李福祥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五千…正规军？” “不全是。有两千是从荷兰本土调来的，剩下的是土着雇佣兵，还有从爪哇征的民夫。” 周老七接过李福祥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带队的是个上校，听说在亚齐打过十年仗，心狠手辣。” “什么时候出发？” “说不准。但港口的补给装了一船又一船，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肯定要动身。” 李福祥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十元鹰洋：“辛苦了。去找吴大夫看看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周老七没接钱：“李老板，钱我不要。我就想问一句，咱们这次，能赢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号令声，那是第一批老兵在带新兵练习队列。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李福祥把钱塞进周老七手里：“刘总长说了，这一仗不是为他打的，是为每一个不想跪着活的人打的。” 周老七握紧了钱币，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瘸着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老板，我家里还有个老娘…” “军政府有章程，”李福祥截住他的话，“阵亡的，家里老人孩子军政府养。你娘就是咱们大家伙的娘。” 周老七重重地点了点头，推门消失在雨幕中。 李福祥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坤甸周边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五千对两千七。 他的手有些抖。 新兵报名的第八天，数字停在一千八百三十七人。 刘志俊站在总督府二楼的窗前，现在这里改叫“总长办公室”了，他看着院子里排成长龙的人群。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短褂、汗衫、甚至有人还打着赤脚。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筛掉点人吧。”刘志俊转身对身后的刘明云说，“太小的，身体撑不住的。告诉他们，不能上前线，但可以编入民兵队，负责运输、修筑、救护。” 刘明云点了点头，“什么标准？” 刘志俊顿了顿，“独子不收，家里有六岁以下幼儿的不收。” “这…” “照做。”刘志俊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要是打光了，得有人给这里的华人留个种。” 筛选花了整整两天。被刷下来的二百多人里，有十七个当场哭了，不是怕死，是怕没资格去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直接跪在招兵点外，说他三个儿子都在二十年前荷兰人镇压兰芳时死了，他现在就要去报仇。 后来是林怀安亲自来劝，说民兵队一样重要，前线吃的粮食、用的弹药，都得靠他们运，这才勉强把人劝走。 一千五百人。 加上原来的一千二百老兵，两千七百人站在坤甸城外临时平整出的训练场上时，黑压压一片。 刘志俊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走上用木板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脸。 “我是刘志俊。”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在雨后的空气里有些失真，“从今天起，接下来的三十天，我会把你们从一个农民、矿工、伙计，变成一个兵。” “这三十天会很苦，比你们这辈子受过的任何苦都苦。有人会累吐血，有人会想逃跑，有人会半夜哭着想娘。” 台下鸦雀无声。 “但我向你们保证，”刘志俊继续说，“现在受的每一分苦，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你们学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你旁边这个人的命。” 他放下喇叭，停顿了三秒。 “现在，听我命令，以原起义部队各班为单位，出列！站到指定位置，开始编组！” 散乱的人群开始移动，老兵们挺直腰板走出来，新兵们下意识地跟着他们。虽然脚步还不整齐。 训练从第二天拂晓开始。 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就撕破了坤甸的宁静。新兵们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爬起来，很多人连衣服都穿反了。 “抬头！挺胸！收腹！眼睛看前边那人的后脑勺！”教官的吼声在晨雾中回荡。 陈水生站在第三排中间，只觉得浑身僵硬。他试着模仿前面老兵的姿势，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教官走到他身边，一脚踹在他膝弯：“腿绷直！你当是在茶馆听戏呢？” 水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咬牙站稳了。这就是军队。没有道理可讲，只有服从。 早饭是糙米粥配咸菜，每人一个煮红薯。吃食说不上好，但管饱。水生捧着粗陶碗，蹲在训练场边沿狼吞虎咽时，看见他爹陈阿贵推着一辆独轮车来了，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工兵锹。 “爹？” 陈阿贵没看他，径直走向站在场边的刘志俊，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刘志俊拍了拍陈阿贵的肩膀，然后让卫兵把锹分发下去。 每人一把。 水生领到锹时，发现木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这是他爹的铁匠铺标记。他抬头，陈阿贵已经推着空车往回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上午继续队列，下午是武器训练。 发到水生手里的是一支委员会1888步枪，枪擦得锃亮。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左脸有道疤，说话时嘴角会不自然地抽动。 “这叫步枪，不是烧火棍！握这里，抵肩要实，贴腮要轻…”老兵一遍遍示范。 装弹，退弹，瞄准。枯燥的动作重复了几百遍，直到每个人的手指都磨出水泡，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 第三天，水生所在的班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弹射击。 每人五发子弹。 “珍惜每一发！”教官吼着，“战场上，这五发子弹可能就是你全部的机会！” 水生趴在地上，透过照门瞄向百步外的木靶，他的手在抖。 “深呼吸，憋住，慢慢吐…”旁边的老兵低声说。 水生照做。当准星、缺口和靶心在视野里连成一线时，他扣动了扳机。 后坐力狠狠撞在肩上，耳朵嗡嗡作响。远处的靶子纹丝不动，脱靶了。 “妈的。”水生低声骂了一句。 “急什么，”老兵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还有四发。记住刚才的感觉，调整。” 第二发，打中了靶子边缘。第三发，偏上。第四发，终于打进了人形靶的胸口位置。 第五发子弹压进弹仓时，水生停顿了很久。他想起告示上的字，想起爹塞给他的五块鹰洋，想起娘模糊的坟头。 枪响了。 靶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弹孔。 …… 与此同时，在坤甸城的另一头，防御工事的修筑也在日夜不停地进行。 按照刘志俊亲自绘制的图纸，整个坤甸被划分为三个防御区：外围的河岸和滩涂地带，中间的主城墙和街垒，以及核心的总指挥部和兵工厂区域。 三千多名民兵和征集的民夫，包括那些被刷下来的报名者，在军官的指挥下，用铁锹、镐头，挖掘战壕，加固工事，设置障碍。 林怀安负责物资调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侨领，现在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各工地间奔波。 “木材！东门需要更多的木材！” “石灰不够了！谁去催催石灰窑？” “饭呢？送饭的车怎么还没到！” …… 训练进入第十天，开始出现一些伤病。 高强度训练加上营养不良，让不少新兵的身体达到了极限。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因为中暑、脱水或过度疲劳而倒下。 军医吴大夫带着他仅有的两个学徒，在各个营房之间疲于奔跑。好在有吴大夫这个老中医在，一众新兵能坚持下来。 训练进入下半段，重心从个人技能转向集体战术。 新兵和老兵混编成的三个营，开始在模拟战场上演练攻防。刘志俊把从荷兰总督府缴获的军事地图放大复制，铺在训练场边，亲自讲解坤甸周围的地形特点。 “荷兰人最有可能从两个方向来：一是海上，直接在坤甸港登陆；二是从陆路，经山口洋沿卡普阿斯河推进。” 刘志俊用木棍指着地图，“我们的应对策略是，河岸层层阻击，城区巷战绞杀。” 具体的战术被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动作，反复演练： 如何快速挖掘散兵坑，如何在炮击时蜷缩身体，如何在机枪掩护下跃进，如何在巷子里设置交叉火力点。 特别重要的是对缴获的克虏伯75毫米野炮的运用。炮兵是原来起义部队里的两个前荷兰炮兵操作，他们训练了二十个新人，但时间太短，能熟练装填瞄准的不过五六人。 “炮弹只有两百发，”炮兵指挥官向刘志俊报告时愁容满面，“打一发少一发。” “那就每一发都要打在要害上。”刘志俊说，“你们不用管步兵的战斗，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荷兰人登陆时，打他们的运兵船；他们进攻时，打他们的机枪阵地和军官。” 与此同时，后勤体系也在艰难地建立。 坤甸城里所有的粮食都被登记、征收、统一分配。李福祥的商业网络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他通过秘密渠道，从邻近的马来土邦那里，用高价买来了两百担稻米和五十担咸鱼。 “只够吃两个月，”李福祥对刘志俊说，“如果围城时间更长…” “那就省着吃。”刘志俊看着仓库里堆积的粮袋，“另外，让各户把能种的菜都种上，哪怕是在房前屋后。荷兰人不会马上到，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医药是更大的短板。吴大夫列出的药品清单，能凑齐的不到三分之一。最后是林怀安想出了办法：他召集城里的老中医，根据本地能找到的草药，配制了止血、消炎、退热的药包，虽然效果不如西药，但总比没有强。 “还有一件事，”吴大夫在汇报时犹豫了一下，“如果战事激烈，伤员会很多。我们需要更多的救护人员。” 第二天，坤甸城里贴出了新的告示：招募战地救护队，男女不限。 响应者大多是妇女。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都在军队里，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训练在第十五天时迎来了一次实地演练。刘志俊把部队拉到坤甸城外五里处的一片沼泽林地，模拟伏击荷兰人的登陆部队。 新兵们第一次全副武装在野外行动，问题百出：有人陷进沼泽，有人被毒虫咬伤，有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但老兵们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用绳子和木棍做成简易担架，把陷入沼泽的战友拖出来；他们辨认有毒植物，教新人避开；他们用口哨和手势保持队形，在密林中悄然穿行。 演练持续了六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成了泥人，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在野外生存、移动、隐蔽的本能。 晚上总结时，刘志俊站在篝火前，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今天的演练，我只说两点。”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第一，你们现在知道在野外行动有多难了。第二，荷兰人要在这样的地形里进攻我们，他们会比我们更难。”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是为薪水打仗，而我们是为活命打仗。这不一样。”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士兵记在心里，在后来最艰难的时刻反复咀嚼。 …… 李福祥的情报网不断传来消息：荷兰人的舰队已经离开巴达维亚，正向北航行；山口洋和三发地区的荷兰驻军增加了巡逻。 他们在抓捕任何可疑的华人；有传言说，荷兰人悬赏一千荷兰盾要刘志俊的人头…… 训练进入最后十天，重点转向城市巷战。 坤甸城里划出了几个街区，模拟荷兰人攻入城内的情景。士兵们在这里练习如何利用房屋、街角、下水道设伏，如何避免误伤平民，如何在失去联络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新兵们开始真正理解“以老带新”的意义。在模拟巷战中，老兵们展现的经验往往是救命的关键： “别靠墙太近！子弹打穿木板会变向！” “二楼比一楼好守，但撤退路线要留好！” 水生所在的班在一次演练中，被要求防守一条五十米长的街道。他们只有十个人，而“进攻方”有三十人。 班长章辉，迅速分配任务：两人在街口佯装阻击，两人在二楼窗口设射击点，四人在街道中段设置障碍和埋伏，剩下两人机动策应。 “记住，”章辉说道，“咱们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是拖时间。拖得越久，后方的准备就越充分。” 演练开始。“敌军”从街口涌进来，佯装阻击的两人开火后迅速后撤，把敌人引入街道。等“敌军”冲到中段时，二楼的射击点开火，同时中段的士兵引爆了预设的黑火药炸药包。 “敌军”被分割成两段，陷入混乱。 虽然最终因为人数劣势，防守方还是“全军覆没”，但他们的战术得到了观摩军官的高度评价。 “就是这样打，”刘志俊在总结时说，“用空间换时间，用脑子换人命。荷兰人比我们人多枪多，但我们比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训练的最后三天，开始进行全城规模的防御演习。 警报响起，民兵引导平民进入指定的防空洞和避难所；军队进入预设阵地；工兵检查各个路障和陷阱；通讯兵在各个指挥点之间建立联络。 演习中暴露出大量问题：某个街区的避难所容量不足；某条撤退路线上有障碍物没清理；某个指挥点的通讯中断了半个小时… 但发现问题就是演习的目的。每次演习结束，都有连夜召开的总结会，制定改进方案。 第二十八天，兵工厂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无数次试验和失败，他们成功仿制出了第一批子弹。 虽然产量还很低，每天只能生产五百发，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但这是一个里程碑。意味着复国军有了最基本的自给能力。 刘志俊亲自去兵工厂视察。那是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厂房，里面热得像蒸笼。工人们赤着上身，在简陋的机器前忙碌，脸上全是油污和汗水。 “总长，”负责兵工厂的法国人杜邦激动地捧着一盒新生产的子弹，“您看！底火是我们自己配的，弹壳是用回收的旧壳复装的，虽然装药量还不太稳定，但能用！” 刘志俊拿起一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黄铜弹壳还带着余温底火处有手工压制的痕迹。 “一天五百发，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发。”刘志俊说，“够打一场硬仗了。” “我们还能改进！”老赵连忙说，“再给我点时间，产量还能提…” “时间不多了。”刘志俊打断他，“荷兰人的舰队已经过了爪哇海，最多七天就会到。” 厂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刘志俊把子弹放回盒子，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能做多少做多少。你们生产的每一颗子弹，前线就多一分胜算。” …… 第三十天。 清晨，坤甸城外训练场。两千七百名士兵列队站立，军服虽然还不统一，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枪擦得锃亮，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些散乱的民众了。队列笔直，眼神坚定，沉默中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刘志俊走上阅兵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兰芳复国军的将士们！” 声音在旷野中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是你们完成训练的日子。这三十天，你们流过的汗，受过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是跪着活，是看着自己的妻女被凌辱，是子孙世世代代当奴隶！”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 “荷兰人就要来了。他们船坚炮利，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不知道，这三十天里，你们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你们学会了握枪，学会了挖战壕，学会了在炮火下前进。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学会了相信身边的人，相信他会帮你挡子弹，相信他会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这种信任，是荷兰人没有的。他们为钱打仗，我们为家打仗。这不一样。”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南方： “这一仗，不是为了我刘志俊，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你们脚下的土地，为了每一个不想跪着活的华人！” “告诉我，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千七百个喉咙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刘志俊收回手枪，“那就握紧你们的枪，记住这三十天学的一切。当荷兰人来的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什么叫华、夏、血、性！” “复我兰芳！再造华夏！” “复我兰芳！再造华夏！” 口号声如山呼海啸，惊起林间飞鸟，直冲云霄。 阅兵结束，部队开拔回城，进入各自的防御阵地。刘志俊站在台上，看着这支他一手锻造的军队，心情复杂。 …… 第26章 震怒的巴达维亚 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这座宏伟的白色建筑群，坐落在热带炽热的阳光下，宽阔的回廊、精致的拱门以及庭院中修剪整齐的欧洲式花园。 一切的一切无不彰显着荷兰殖民者在此地近百年的经营与权威。这里是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心脏，是统治着数千岛屿、数百万生灵的权力中枢。 总督府内，一间铺着厚实波斯地毯、摆放着来自东方古董和欧洲最新式电风扇的豪华办公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阳光截然相反，冰冷得如同冰窖。 荷兰东印度总督卡雷尔·范·德尔·韦克，一个年近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腹部因常年养尊处优而微微隆起的老牌殖民官僚，此刻正站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铁青，最终定格为火山爆发前的赤红。他手中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和一封由信使拼死带回来的、沾着汗渍和污迹的书面急报。 这封急报，是几天前，一艘从三发地区出发的荷兰籍货轮，历经颠簸，绕过可能被封锁的坤甸海域，最终抵达巴达维亚后送来的。 信使是山口洋一名忠于荷兰的土着头人派出的心腹加上山口洋的军队军官，一起带来了关于坤甸剧变的第一手噩耗。 “……叛军首领为前兰芳总长刘阿生之孙刘志俊，此人自德意志归国，蓄谋已久……于圣诞前夜悍然发动袭击……” “坤甸城内守军、警察、宪兵……或溃或降……郡长范戴克阁下及以下多名高级官员、军官……尽数被俘……” “……叛军装备精良，战术娴熟，怀疑有外部势力支持……其已控制坤甸港口及我‘婆罗洲’号、‘爪哇’号炮舰……并悍然使用舰炮轰击我城西兵营……” “……西婆罗洲郡长府……易帜……华人叛匪气焰嚣张，四处搜刮……土着人心惶惶……” 韦克总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的几名殖民政府高官和高级副官。 “废物！坤甸的官员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韦克总督的咆哮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他抓起桌上一个精美的、来自中国的青花瓷笔洗。 那是他颇为喜爱的一件艺术品，此刻却被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恨屋及乌，今天的他，非常讨厌和华人有关的一切物品！ “啪——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响，瓷片和墨水四溅开来，在地毯上染开一团团污浊的墨迹，仿佛象征着荷兰在东印度统治权威上所蒙受的巨大耻辱。 “范戴克这个蠢货！他竟然在自己的圣诞晚宴上，被一群他眼中的‘黄皮猴子’一锅端了！整整一千五百人的守军！” “还有两艘炮舰！竟然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他把王国的脸面都丢尽了！”总督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他绕过桌子，快步走到那名来自山口洋的信使面前，几乎将脸贴到对方因恐惧而苍白的脸上，唾沫星子飞溅：“说！把你在坤甸看到、听到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那些华人叛匪，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官员和同胞的？！” 那土着信使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补充着一些零碎的、或许经过渲染的细节：“总……总督阁下……小人……小人听说，范戴克郡长和各位大人被……被关进了肮脏的监狱……” “那些叛匪抢走了所有荷兰人的财产和商铺……他们还……还强迫我们的水兵操作炮舰，轰击我们自己的兵营……” 虽然这些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足以进一步点燃韦克总督和在场所有荷兰殖民者的怒火与恐惧。 一种被底层“贱民”挑战、甚至掀翻在地的屈辱感，混合着对自身地位可能不保的深切恐惧，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奇耻大辱！这是自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以来，在远东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韦克总督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铺着东南亚详细地图的墙板上，拳头正好落在坤甸的位置。 “刘志俊……兰芳国的余孽……居然又死灰复燃了……这是第四次了吧？”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你以为，凭借一点从德国学来的皮毛军校知识和几杆破枪，就能撼动荷兰王国的统治根基吗？做梦！” 韦克总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中的寒意却更加刺骨：“听着，先生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土着骚乱，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目标明确的叛乱！” “其首领刘志俊，平叛结束后必须被绞死！他手下的叛军，必须被彻底消灭！坤甸和西婆罗洲，必须被收复，并且要用叛匪的鲜血来洗刷这座城市所受的‘玷污’！” 韦克环视在场的军事指挥官和殖民官员，语气不容置疑：“我以荷兰东印度总督的名义下令，立即组建远征军，务必将这股叛匪扼杀在萌芽状态，收复西婆罗洲！” 当天晚上，总督府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一场紧急军事会议在此召开。墙上挂着巨幅的婆罗洲地图，坤甸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注出来。 韦克总督亲自主持会议，与会者包括荷兰东印度陆军司令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海军东印度舰队司令德·弗里斯准将，以及一众参谋军官。 经过激烈的讨论和情报分析，一套旨在以绝对优势兵力迅速扑灭叛乱的“三叉戟”进攻方案被最终敲定： 第一路，北路军团，兵力由雅加达出发支援，然后汇合北部山口洋和三发地区的驻军组成。 由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亲自指挥（坐镇后方山口洋统筹）。从巴达维亚驻军中抽调一个精锐的欧洲营（约600人）和一个装备较好的土着营（约800人）。 这些人会组成约1400人的核心力量，搭乘运输船队北上。抵达婆罗洲西北海岸后，与山口洋（约驻军300人）和三发（约驻军200人）两地留守的约500名荷兰守军汇合，组成总兵力约1900人的北路军团。 随后，该军团将从陆路南下，沿着传统的贸易和行军路线，直扑坤甸。这条路线虽然路程较长，且需要穿越部分雨林地带。 但可以充分发挥荷兰军在组织和火力上的优势，稳扎稳打，同时切断坤甸叛军可能向北逃窜或寻求补给的路线。 会议中，有参谋提醒，山口洋和三发地区的华人社群规模不小，且与当地达雅克等土着势力关系微妙。 虽然目前两地驻军控制了局面，但一旦大军南下，后方是否稳固，当地土着首领是真心协助还是首鼠两端，仍需警惕。 尤其是三发地区，历史上曾是华人矿工聚集地，与兰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这条建议并没有被韦克总督采纳。 第二路，由南婆罗洲守军组建，命令南婆罗洲郡长（其首府在马辰），立即从其辖区内抽调一个混编的殖民地团（约1500人，以土着士兵为主，配属少量荷兰军官和炮兵），组成南路军团。 该军团将从陆路北上，渡过卡普阿斯河等水系，从南面向坤甸施加压力。其主要任务是牵制叛军部分兵力，阻止他们向南婆罗洲腹地流窜，并与北路军团形成夹击之势。 第三路，海上登陆部队（由雅加达直接派出）。 由德·弗里斯准将负责海上指挥。抽调巴达维亚号巡洋舰（作为旗舰）以及另外两艘吨位更大的巡洋舰和一艘运兵船，组成特混舰队。 运兵船上搭载一个加强的海军陆战队营（约800人，主要由荷兰士兵组成，装备精良，是快速突击力量）。 舰队将从海路直扑坤甸。抵达坤甸外海后，首先以舰炮火力清除港口可能存在的抵抗，并压制叛军控制的炮舰（判断其缺乏合格炮手和远海作战能力）。 然后海军陆战队在坤甸港口实施强行登陆，目标直指坤甸城区，与北路陆军团里应外合，迅速夺回城市。 战略总框架： 南北对进，海陆夹击。以绝对优势兵力（三路总兵力超过4200人，且装备大量火炮、机枪），从三个方向向坤甸发动雷霆一击，力求速战速决。 直接一战定乾坤，彻底消灭刘志俊及其叛军主力，重新稳固荷兰在西婆罗洲的统治，并且将所有叛乱者全部处死。 “先生们，”韦克总督最后总结，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王国在远东的声誉，乃至我们在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统治秩序，都系于此战。” “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收复坤甸，绞死刘志俊，用叛匪的尸骨筑起新的规矩，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看看，挑战荷兰王国的下场！” “是！总督阁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肃杀的回答。 殖民战争的机器开始全力开动。巴达维亚的港口，士兵和物资开始集结；电报线将命令传向南婆罗洲和马辰。 北方的山口洋、三发，留守的荷兰军官也开始紧张地整顿军备，征发土着民夫，同时严密监视着辖区内任何可能同情叛军的华人或土着势力的动向。 风暴，正从爪哇海和婆罗洲的南北两个方向，向着坤甸，向着刚刚点燃复兴之火的兰芳复国军，汹涌袭来。 …… 第27章 风雨欲来 巴达维亚港，在1896年1月的热带阳光下，蒸腾着一股与往日商贸繁忙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湛蓝的海水被一艘艘漆成深灰色的军舰划开白色的浪痕。除了常驻东印度群岛的几艘老旧巡洋舰，最引人注目的是刚刚从本土调拨至远东、作为威慑力量存在的“巴达维亚号”巡洋舰。 它那高大的干舷、林立的桅杆以及侧舷狰狞的炮口，无不彰显着荷兰王国依旧渴望维持的殖民者的威严。 码头区，原本堆积如山的香料桶、橡胶包和锡锭被粗暴地清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标注着“军械”、“弹药”、“药品”的木箱，上面刷着粗犷的N.I.L.（荷兰东印度陆军）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煤炭燃烧的烟味，以及一股紧张而焦灼的人体汗味。 士兵们正在登船。一队队头戴白色圆筒帽、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荷兰本土士兵，步伐相对整齐，脸上带着背井离乡的茫然与些许被酒精和长官鼓动起来的“惩戒蛮夷”的傲慢。 他们是从欧洲本土轮换至殖民地的常备军，装备着最新的曼利夏步枪，是此次远征的骨干。 然而，队伍中更多的是肤色黝黑、身材相对矮瘦的土着士兵。他们穿着不甚合身的卡其色短裤军装，扛着老旧的博蒙特-维塔利步枪，眼神麻木，动作迟滞。 他们是“安汶营”、“爪哇营”的成员，被荷兰殖民者视为“忠诚”的仆从军，但此刻，一种无声的压抑笼罩着他们。 “快！快！你们这些懒惰的猴子！以为是在逛集市吗？”一名留着浓密翘胡子的荷兰士官，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马来语，挥舞着皮鞭，厉声呵斥着几名脚步稍慢的土着士兵。 皮鞭并未真的落下，但那威胁的姿态足以让土着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缩紧脖子，加快脚步。 在码头一侧的荫凉处，几名刚刚登岸、穿着杂色服装、神情彪悍的白人聚在一起，冷漠地看着这喧嚣的场面。 他们是听闻东印度有“发财机会”而从欧洲、甚至澳洲赶来的雇佣兵。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绰号叫“黑斯”的普鲁士人。 他吐掉嘴里的烟蒂，对同伴低声嗤笑：“看吧，汉斯，荷兰佬还是老样子。用几个盾（荷兰货币）就驱使这些土着去卖命，自己躲在后面。这趟生意，油水怕是要从这些可怜虫的卖命钱里抠出来。” 他的同伴，一个精瘦的英国人，耸耸肩：“管他呢，黑斯。荷兰人付的是金盾，我们只管干活。听说坤甸那帮华人叛匪抢了不少荷兰老爷们的宝贝……” “说不定……打完这场仗，搜刮一下，除了佣金，我们还能额外发一笔。” 听到这句话，同伴几人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陆军司令部，临时作战室。 墙上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陆军司令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手持指挥棒，意气风发。他年约五十，身材高大，典型的职业军人做派，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为自己的肩章再添一颗星。 “先生们，请看！”长棍点在坤甸，“叛匪盘踞于此，看似侥幸得手，实则已成瓮中之鳖！我军此次三路并进，总兵力超过四千二百人，配备野战炮二十四门，重机枪三十余挺！” 他环视在场的军官，语气充满自信：“北路，我亲自坐镇山口洋，指挥一千九百精锐，稳扎稳打，自北向南碾压！南路，一千五百人马自马辰北上，锁死其南逃之路！海上，弗里斯将军的舰队将给予叛匪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根据现有情报，叛军主力不过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华人矿工和农夫，乌合之众！” “即便为首的有几个德国军校的毕业生，没有足够的火炮和训练，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军有信心在三周内扫清外围，一个月内光复坤甸！届时，我要把那个刘志俊的脑袋，挂在坤甸码头的长杆上！” 狂热的氛围在部分荷兰军官中弥漫，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港口仓库区，军需处。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皮革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瘦削的军需官范·德·坎普，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正就着昏暗的煤气灯光，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副手，一名年轻的荷兰少尉，看着门外川流不息运送物资的队伍，忍不住低声道：“长官，这次动用的物资……几乎是我们在爪哇库存的三分之一了。光是7公厘（曼利夏步枪口径）子弹就调拨了八十万发，还有这么多炮弹……” 范·德·坎普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经：“少尉，记住，账本不会说谎。北路军团，日均消耗粮食……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需要知道，总督府和金库那边，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四千多张嘴，雇佣兵，还有那些吞金兽一样的大炮……但愿一切顺利，总督还没有上报叛乱！否则这账……可就难平了。” 他的担忧，淹没在门外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和军官们的喧嚣中。 海军旗舰“巴达维亚号”会议室。 与陆军的乐观相比，海军司令德·弗里斯准将的会议室内，气氛略显凝重。 弗里斯准将是个谨慎的老水兵，脸上带着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风霜刻痕。他指着海图上坤甸的位置，对麾下的舰长们说道： “先生们，陆军的乐观情绪可以理解，但我们海军必须保持清醒。叛军手里有‘婆罗洲’号和‘爪哇’号。” “虽然只是小炮舰，但其装备的10.5公分炮，如果躲进河道，对我登陆部队和运输船依然是巨大的威胁。毕竟，巡洋舰可进不了内河！” 一位年轻的舰长不以为然地接口：“将军，恕我直言，那些华人懂得如何操作舰炮吗？恐怕连锅炉都点不着吧？我们这次也有炮舰跟随，到时候可以直接驶入内河！” “而他们的炮舰，就算侥幸被他们开动，但是缺乏熟练的炮手，在我们进入内河炮舰的火力下，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此时，一名一直沉默的情报官站了起来，他手中拿着几份来自坤甸逃难者和土着眼线的零碎报告：“阁下，各位舰长，我们收到的情报相互矛盾，但有一点值得注意。” “有目击者称，在叛军发动袭击当晚，曾听到‘婆罗洲’号进行了有组织的炮击，目标明确，并非胡乱开火。” “我们无法完全排除叛军中存在懂得海军炮术人员的可能性，或者……他们用了某种方法迫使我们的被俘水兵进行操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我们对叛军目前在这两艘炮舰上做了什么改装，或者将其部署在何处，几乎一无所知。‘敌舰火力不明，部署位置不明’，这是登陆作战的大忌。” 弗里斯准将点了点头，看向那位年轻的舰长：“听到了吗？轻敌是海军最大的敌人。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登陆场的安全，并将陆战队的孩子们送上岸。在彻底清除港口威胁之前，任何冒进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命令，舰队抵达坤甸外海后，首先进行长时间、覆盖性的舰炮火力准备，重点打击港口设施、可疑防御工事以及那两艘炮舰可能停泊的位置。没有我的命令，登陆艇不得轻易靠岸！” “是，将军！” 二十天后，山口洋，北路军团临时指挥部。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踌躇满志地视察着跟随着他先期抵达、正在与本地守军汇合演练的部队。他特意召见了当地几位依附荷兰的达雅克族和马来人首领。 “各位首领，”少将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王国对你们的忠诚铭记于心。此次平叛，需要你们提供熟悉路径的向导，以及……必要的民夫，协助运输物资。事后，叛匪的土地和财产，王国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几位土着首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连连称是，表示将全力支持“王国的正义事业”。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却闪烁不定。 其中一位年长的达雅克首领在退出指挥部后，对身边的心腹用土语低声叹道：“荷兰人要我们去打华人……华人有枪有炮，还会造枪……我们的人夹在中间，死了，抚恤金还不够买一头牛。荷兰人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呢？唉……” 心腹小声回应：“首领，那我们……” “先看着吧，”老首领摇摇头，“让他们先去碰一碰。记住，让我们的人机灵点，别冲在最前面。” 在遥远的坤甸，站在加固后的阵地掩体上，用望远镜眺望南方海天的刘志俊，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从巴达维亚和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凛冽杀气。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刘明云和刘忠黎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告诉兄弟们，工事再加固！训练再抓紧！荷兰人想用军队把我们钉死在这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我们，就先把这三根爪子，一根一根，给他敲断！” …… 第28章 提兵北上 一月的婆罗洲，东北季风带来的雨水间歇性地洗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位于坤甸以北的三发地区，空气中弥漫着比雨季湿气更沉重的东西，那是恐惧、观望和蠢蠢欲动的混合气息。 三发，这座曾经因金矿而繁荣，又因荷兰人打压而衰败的城镇，如今成了风暴的核心地区。 荷兰人的旗帜依旧在简陋的行政公署上空有气无力地飘荡，但驻守于此的两百余名荷兰与土着士兵，眼神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孤立的不安。 而三发地区的华人，此刻也得到坤甸地区传来的消息。他们似乎也变得有点蠢蠢欲动起来，这也让殖民地的荷兰人更加的紧张。 城镇边缘，一座以高脚屋和巨大榕树为中心的达雅克族村落里，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正默默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他那把传承自祖父的、镶嵌着野猪獠牙的蛮刀 。 刀身映照出他布满皱纹的褐色皮肤，依旧锐利的眼睛，也映照出屋内摇曳的油灯火焰。 “阿爸，”他的儿子，乌塔玛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雅加达来的大船到了山口洋！而且来了好多红毛兵，穿着更亮的靴子，扛着更长的枪！范德萨校官也来了，召集所有首领明天去开会。” 老酋长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范德萨……就是那个据说在亚齐屠了不配合他们的雅客族村庄，用我们同胞的鲜血染红自己肩章的屠夫？” “是他。阿爸，我们该怎么办？荷兰人要我们出人，带路，运物资，去打坤甸的刘家小子。” 乌塔玛的语气带着焦虑，“华族人在坤甸赢了荷兰人，我们现在跟着荷兰人，要是以后……会不会被他清算？刘家小子那边……听说他废了人头税，对咱们达雅克人也没像荷兰人那样动不动就鞭打……” “闭嘴！”老酋长低喝一声，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你想表达什么？要知道，荷兰人的枪炮现在就在家门口，刘家小子的许诺还在河对岸！” 族长放下蛮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雨林模糊的轮廓。“告诉族人，明天我去开会。你，带几个最机灵的小子，往南边去，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高一点。我要知道，坤甸那边的华人，到底是在挖坟墓，还是在铸刀剑。” 类似的对话，在三发及周边地区依附荷兰的各个土着部落中悄悄上演。忠诚？那是对持强者的暂时屈服罢了。 他们在荷兰人的皮鞭和刘志俊未知的威胁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生存的缝隙。摇摆，是弱者唯一的智慧。 第二天，三发的荷兰临时指挥部内，气氛截然不同。 新近抵达的雅克科·范德萨上尉，一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对本地人毫不掩饰的傲慢的荷兰陆军军官，取代了原来那位谨小慎微的驻地指挥官。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从巴达维亚抽调的一个精锐欧洲连（约300人）和一个满编的土着营（约1200人），更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进攻气势。 指挥部墙上挂起了大幅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范德萨用马鞭敲打着地图上从三发通往坤甸的河流与沿岸道路，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先生们，我们在山口洋已经集结了近两千百名忠诚的士兵！这还不算那些将会为我们服务的土着盟友！” 他环视在场略显紧张的本地驻军军官和几位被召来的土着首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我知道，有些人被那些华人叛匪侥幸取得的胜利吓破了胆。但我要告诉你们，那只是因为他们利用了节日的麻痹和范戴克那个蠢货的无能！” “看看我们！”他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拥有最先进的曼利夏步枪，充足的弹药，还有随行的两门75毫米山炮！” “而叛匪有什么？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几杆缴获的老旧步枪，或许还有几门他们自己都不知怎么用的破炮！” 他走到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拉贾酋长，我需要你和你的人，提供最好的向导，熟悉每一条通往坤甸的小径和河道。并且，征调五百名民夫，负责为我们运输弹药和补给。” 老酋长微微躬身，用流利的马来语混合着生硬的荷兰语回应：“如您所愿，校官大人。我们部落始终忠于荷兰王国。” 范德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所有军官，下达了一条充满血腥气的命令：“此次进军，不同于以往的治安巡逻！我们要彻底清除叛匪的根基！” “沿途所有被怀疑藏匿、资助叛匪，或者拒绝向我们提供补给的华人村落，一律视为叛匪据点！”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对于那些敢于抵抗或态度可疑的……杀光！我要让卡普阿斯河沿岸，再也找不到一粒支持叛匪的粮食！用恐惧和鲜血，为我们铺平通往坤甸的道路！” 这道命令让一些尚有良知的本土驻军军官脸色微变，但无人敢出声反对。几位土着首领更是深深低下头，掩藏起眼中的惊惧与复杂。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匆匆进来报告：“校官！我们的侦察兵在南下八十里处的河边村落，发现华人正在构筑防御工事！挖了壕沟，还设置了木栅栏！” “工事？”范德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群泥腿子，以为挖几条水沟就能挡住王国的军队？简直是螳臂当车！” 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必理会！他们越是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徒劳的防御上，越是说明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虚弱！”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清晨，按计划沿河南下！我们要像热带的飓风一样，横扫一切，直抵坤甸城下！让那些黄皮猴子在真正的力量面前颤抖吧！” 范德萨极度狂傲与轻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踏平叛匪、加官进爵的场景，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双来自雨林深处的、属于老酋长卡普阿斯·拉贾的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正闪烁着更加深沉的光芒。 就在范德萨踌躇满志地准备着他的“飓风”行动时，在坤甸以北约六十里处，一片隐秘的、被原始雨林覆盖的河湾地带，另一支军队正在悄然集结。 刘志俊亲自率领着他起家的核心——那一千一百名经历了血火淬炼、装备着德制毛瑟步枪和马克沁机枪的老兵。 此外，还有四百名在最后阶段训练中表现最为优异、求战欲望最强烈的新兵。 总兵力一千五百人，轻装简从，只携带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干粮，以及三门被视为秘密武器的迫击炮和部分炮弹。 选择这里作为预设战场，刘志俊经过了深思熟虑。此地距离坤甸有一定距离，可以避免战火直接波及大本营。 河道在此处转弯，水流相对平缓，两岸地势渐高，尤其是东岸，茂密的热带雨林一直延伸到水边，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伏击条件。 荷兰人若沿河南下，此地是必经之路，且河道转弯处会迫使船只减速，岸边的复杂地形也利于步兵构筑防线和发起突袭。 “总长，侦察队回报，荷兰人的北路军团主力已在三发完成集结，指挥官是范德萨，作风强硬……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强迫沿岸华人村落提供粮草，不从者……” 负责情报的刘石根来到刘志俊身边，语气沉重地没有再说下去。 刘志俊的脸色在跳动的篝火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他望着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卡普阿斯河，仿佛看到了上游正在发生的惨剧。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告诉兄弟们，我们提前北上的理由，就在眼前。” 他转身，对肃立待命的刘明云、以及陈老四下达指令：“明云，你带一营，负责左翼高地，构筑迫击炮阵地和机枪巢，封锁河面及对岸滩头！” “石更，你的二营在右翼丛林埋伏，等敌军先头部队过去一半，听我信号，截断其后路！” “老四，你的三营随我坐镇中央正面阵地，依托现有工事，正面阻击，吸引敌军火力！” “记住我们的战术！”刘志俊目光扫过几位得力干将，“放他们进来，利用河道地形限制其兵力展开，先用迫击炮和机枪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打掉他们的炮兵和指挥官！” “然后步兵反击，分割包围！这一仗，只要胜利！我们要用范德萨的人头，祭奠死难的同胞，敲碎荷兰人北路的獠牙！” “是！总长！”三人低声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的火焰。 刘志俊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潮湿空气，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范德萨的轻敌，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他更知道，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不仅要消灭这支冒进的荷兰主力，更要打给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土着看，打给坤甸城内翘首以盼的同胞看，更要打给即将从海上和南面压来的荷兰大军看！ …… 第29章 意外的变数 就在范德萨率领着他那支近两千人的北路军，浩浩荡荡沿卡普阿斯河南下，准备执行其血腥的“清扫”政策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数，在预定伏击点以北约三十里处发生了。 那里有一个名为“望乡堡”的大型华人聚居区。此地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村落，而是早年兰芳共和国鼎盛时期，为拱卫坤甸北方、开采内陆矿产资源而建立的一个半军事化定居点，拥有相对坚固的土木围墙和一定的自卫传统。 自从坤甸重新光复、刘志俊起义的消息慢慢传遍整个西婆罗洲后，“望乡堡”的数千华人早已心潮澎湃。 他们暗中串联，不仅加固了先祖留下的围墙壕沟，还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打造了一批武器——从祖传的火铳、刀矛，到黑市流出的少量近代步枪。 当荷兰北路大军南下的确切消息传来，“望乡堡”内群情激愤。以老族长陈永福为首的一批骨干，毅然决定不能坐视荷兰人直扑坤甸。 他们要在这里，为坤甸的同胞，为刘总长，争取时间！ “乡亲们！荷兰红毛要来灭我们的种，毁我们的家！坤甸的刘总长已经举起了义旗，我们‘望乡堡’的儿郎，岂能龟缩不出？” “就算打不过，也要崩掉他几颗牙！让他知道，我华族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陈永福站在寨墙高处，花白的山羊胡迎风飘荡，苍老的声音却充满了决绝。 村落里迅速派出了几名熟悉小路的精干青年，携带求援和预警信，冒险南下，希望能与刘志俊的部队取得联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刘志俊的主力早已悄然北上，潜伏在了更南边的预设战场。 不久之后，刘志俊的伏击阵地。 一名哨兵带着两个满身泥泞、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来到了刘志俊面前。“总长！我们在林子外围抓到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子，原本怀疑是间隙。结果一审问，他们说是从北边‘望乡堡’来的，有紧急军情！” 刘志俊心中一凛，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信笺。快速浏览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糟糕！好心办坏事了！”刘志俊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望乡堡’的乡亲们要独自阻击范德萨！他们那点装备和工事，怎么可能挡得住拥有火炮的荷兰正规军？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信中详细说明了荷兰军的规模和装备，以及“望乡堡”决意抵抗的决心，并恳求刘总长速发援兵。 刘明云、刘石根等人围拢过来，听闻情况后也大吃一惊。原定的伏击计划是基于荷兰军毫无防备、直闯口袋阵的前提。 如今“望乡堡”这一打，必然惊动范德萨，使其提前进入战斗状态，伏击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总长，怎么办？是按原计划等待，还是……”刘明云急切地问。 刘志俊眼神锐利，几乎没有犹豫：“计划改变！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望乡堡’的同胞被屠戮！那是几千条人命，西婆罗洲华族人不多，死一个少一个！更何况这是我华族在西婆罗洲不屈的象征！” 他迅速做出决断：“石根，你带一营（约500人）和两门迫击炮，立刻轻装急行军，驰援‘望乡堡’！记住，你的任务是协助防守，利用迫击炮的曲射优势打击荷兰军的炮兵和集结地，拖延时间，减轻守军压力，而不是与敌军正面决战！” “明白！”刘石根领命，立刻点齐人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消失在北方的密林中。 “其余人马，随我立刻向前移动，在‘望乡堡’以南十里处先观察一下。伏击已不可能。” “我要看看咱们是准备打一场硬碰硬的阻击战！还是想办法掏他们的后路！反正绝不能让范德萨轻易越过我们的防线！”刘志俊的声音斩钉截铁。 …… “望乡堡”前线。 正如刘志俊所料，范德萨的军队抵达“望乡堡”外，发现这个华人聚居点竟然敢武装抵抗，勃然大怒。 “不知死活的黄皮猪！竟敢阻拦荷兰王国的军队！”范德萨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那并不算高大的土木围墙和墙后隐约可见的人影，脸上满是轻蔑。 “炮兵！给我轰！把那些可笑的墙给我轰塌！让步兵准备冲锋，我要让这里鸡犬不留！” 荷兰军的野战炮发出了怒吼。炮弹呼啸着落在土墙上，炸起漫天烟尘和碎木，一段围墙在炮火中剧烈摇晃，出现了裂痕。 围墙后，“望乡堡”的民兵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用一切能找到的武器还击——老式的火铳喷射出火光和铁砂，黑市买来的步枪也零星地响起。 更多的是准备好的擂石、滚木，以及设置在围墙外围的、削尖的竹签和隐蔽的绊马索。 当荷兰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军官的驱赶下发起了第一次集团排队冲锋时，惨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民兵们依托残破的围墙和提前挖好的壕沟，拼死抵抗。不断有人被荷兰精准的步枪火力击中倒下。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置陷阱，用冷兵器与突入缺口的荷兰兵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一名荷兰军官挥舞着步枪，刚冲过一个拐角，就被一根突然绷起的绳索绊倒，还没等他爬起，几把锈迹斑斑但锋利无比的大刀和鱼叉就狠狠刺下…… 战斗异常残酷，因为武器的差距，华人民兵伤亡惨重，但他们凭借着一腔血勇和地利的些许优势，竟然奇迹般地打退了荷兰军的第一次冲锋！ 围墙内外留下了数十具荷兰殖民地军队士兵的尸体。其中荷兰人不多，百分之七十其实是土着士兵。 范德萨气得暴跳如雷，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精锐部队竟然被一群“土着暴民”击退。 “炮兵！继续轰！把所有炮弹都给我打光！步兵重新集结，这次我要亲自带队，踏平这个鬼地方！” 就在荷兰炮兵重新装填，步兵再次整队，准备发动更猛烈进攻的间隙，刘石根率领的五百援军，经过急行军，终于赶到了“望乡堡”侧翼的制高点！ “快！架设迫击炮！目标，荷兰炮兵阵地和步兵集结区域！”刘石根顾不上喘息，立刻下令。 “嗵！嗵！”几声闷响，复仇的炮弹从密林中飞出，划着弧线，居然神奇地落在了正在忙碌的荷兰炮兵中间！ “轰！轰！”硝化甘油炮弹巨大的威力瞬间将一门野战炮掀翻在地，轱辘自己跑了出去。周围的炮兵非死即伤！另一发炮弹则在集结的荷兰步兵队列中炸开，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怎么回事？哪里打来的炮？”范德萨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打懵了。 “是叛匪！叛匪的主力来了！”混乱中，有土着士兵惊恐地喊道。 刘石根部队刚刚架起来的马克沁机枪也开始咆哮，炽热的弹雨扫向混乱的荷兰军，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伤亡和混乱。 趁着这个机会，“望乡堡”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守军的士气大振！ 范德萨见侧翼受袭，炮兵受损，士兵士气受挫，不得不暂时放弃了立刻攻破“望乡堡”的计划，下令部队后撤一段距离，重整队形，并派出侦察兵探查侧翼敌军虚实。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笼罩了卡普阿斯河畔的战场。 白日的硝烟与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与热带夜晚特有的潮湿闷热交织在一起，令人感到厌烦。 荷兰北路军团在“望乡堡”前遭遇的意外阻击和侧翼炮击，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范德萨上尉那狂傲的进攻气焰。 他不得不下令部队后撤至距离“望乡堡”约三里外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岸高地扎营。 营地里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白天的战斗，尤其是那几发不知从何处射来、威力巨大的炮弹，给这支原本士气高昂的军队蒙上了一层阴影。 范德萨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地图和侦察兵的报告，眉头紧锁。 “上尉，侧翼树林我们已经仔细搜索了方圆十公里，除了发现一些零星的脚印和丢弃的弹药壳，并未发现敌军大部队活动的迹象。” 侦察兵队长恭敬地汇报，“袭击我们的，很可能只是一支小股精锐部队，携带了那种……奇怪的曲射炮。” 另一名军官补充道：“根据火力密度判断，这支援军人数应该不多，估计在五百人左右。他们袭击得手后，似乎已经退入了‘望乡堡’里与哪里的华人汇合，并未试图与我们纠缠。” 范德萨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望乡堡”的位置，脸上的轻蔑稍稍收敛，但傲慢依旧：“哼，看来那个刘志俊，还没蠢到把全部家当都押出来。他派这五百人来，无非是结合这个村落，想拖延时间，给坤甸的防御工事多争取几天时间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南方坤甸的方向，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三路军队合围，他刘志俊手里能有多少兵？敢分兵出来已经是极限了。只要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充分发挥我们的炮火优势，区区五百援兵，加上一群乌合之众的村民，又能改变什么？” …… 第30章 夜袭北路军 范德萨随后转身对副官下令：“传令下去，今夜还是要加强警戒，尤其是面向丛林和河面的方向。明日拂晓之后，炮兵先行，给我把‘望乡堡’那段破墙彻底轰成粉末！” 克虏伯c78 “然后步兵接着马克沁机枪的掩护，再压上进攻，我要在中午之前，踏平那个村子，把里面所有敢反抗的男人，全部吊死在路边的树上！” “是，上尉！” 然而，范德萨并不知道，他预想中应该固守坤甸的刘志俊，此刻正带着一千名精锐的老兵，已经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望乡堡南侧不到五里的密林深处，并且与刘石根派出的联络员接上了头。 …… 刘志俊此刻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荷兰军营地的山坡树丛后，借着对方营火的微光，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军的布防。 见范德萨的侦查全部收了回去以后，刘志俊没有急着带这一千名士兵进入望乡堡，那样太容易暴露军队也不利于其他的行动。 而是选择兵分两路，一左一右绕开了望乡堡，在范德萨营地附近先潜伏了下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范德萨的营地依地形而设，背靠河流，主力位于中央高地，炮兵阵地设在其后相对安全的位置，四周设置了简单的鹿砦和警戒哨。 “总长，石根那边已经派人联系上了。”陈老四猫着腰来到刘志俊身边，低声道，“村子里还能打仗的民兵加上石根带的五百人，凑了八百可用之兵，士气很高，乡亲们都憋着劲要报仇！” 刘志俊点了点头，眼中寒光闪烁：“范德萨以为村长只会被动防守，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今夜，有我们在，就让他尝尝被夜袭的滋味！毕竟，敌驻我扰嘛！这是铁律！” 他立刻召集刘明云、陈老四等骨干，在黑暗中快速部署了夜袭计划： “明云，你带四百人，从营地西侧密林接近，那里树林最密，便于隐蔽。你们的任务是摸掉外围哨兵后，直插其营地中央，制造最大混乱，重点攻击军官帐篷和指挥系统！” “老四，你带三百人，从东侧河岸迂回。利用水声掩盖脚步声，目标是他们的炮兵阵地和辎重堆放点！尽量毁掉他们的火炮和弹药！” “我亲自带剩下的三百人，连同石根和‘望乡堡’的八百弟兄，从正面压上！等你们两边得手，营地大乱之时，我们便发起总攻，三面夹击，一举击溃他们！” “记住，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以制造恐慌和混乱为主，优先打击指挥节点和技术兵器！让荷兰人首尾不能相顾！” “行动时间，定在后半夜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人最困顿之时。以三声夜枭鸣叫为号，同时发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千名兰芳复国军老兵，以及“望乡堡”内摩拳擦掌的八百壮士，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他们检查武器，用泥巴涂抹脸部，将刺刀和砍刀磨得雪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杀意。 刘志俊趁着夜色，带着几名护卫，亲自进入了“望乡堡”。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残破的围墙后时，守军的情绪瞬间达到了顶点。 “总长！是刘总长来了！”，疲惫不堪的民兵们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期盼。终于，兰芳又有了新一任总长了！ 老族长陈永福激动地抓住刘志俊的手：“总长，您可来了！我们……我们死了好多乡亲……”老人声音哽咽。 刘志俊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悲愤、或坚毅的面孔，沉声道：“陈老，诸位乡亲兄弟，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范德萨那个屠夫，就在外面。今夜，我们就要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他将夜袭计划再次告知了陈永福和几位民兵头领。“……需要村子里还能战的弟兄们，随我一起从正面出击。此战凶险，若有不愿者，绝不强求。” “总长这是哪里话！”陈永福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望乡堡’的儿郎，没有孬种！我们跟您干！血债必须血偿！” “对！跟总长干！报仇！”民兵们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 不久以后，丑时将至，月黑风高，连昆虫的鸣叫都似乎稀疏了许多。荷兰军营地里，大部分士兵经过白天的战斗和紧张，已然沉沉睡去。 只有哨兵抱着步枪，在营地边缘无精打采地巡逻，偶尔传来军官查岗的低声呵斥。 营地西侧的密林中，刘明云和他率领的四百名精锐，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他们利用树木和草丛的掩护，完美地避开了哨兵的视线。 几名擅长潜行与格斗的士兵，悄悄摸到荷兰哨兵身后，手中匕首寒光一闪，便结果了性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东侧河岸，陈老四的三百人借助哗哗的流水声，踩着湿滑的河滩泥地，缓缓向荷兰军的炮兵阵地靠近。 他们此刻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阵地后方辎重车里，负责看守的士兵那隐约的鼾声。 刘志俊亲自率领的正面部队，包括三百老兵和“望乡堡”的八百民兵，则在营地南面的草丛和土坎后埋伏下来，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紧盯着那片篝火闪烁的营地，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三声惟妙惟肖的夜枭鸣叫，短促而清晰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攻击信号！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 西侧，刘明云部猛地从林中杀出！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扑向沉睡中的帐篷。锋利的刺刀毫不犹豫地捅穿帆布，扎入还在梦中的荷兰士兵身体！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营地西侧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许多荷兰士兵甚至还没弄清敌人在哪，就在混乱中被砍倒或射杀。 东侧，陈老四部同时发难！他们直扑炮兵阵地！守卫炮兵阵地的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便被密集的步枪子弹和雪亮的砍刀淹没。 正面，刘志俊看到营地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鲁格手枪，对着夜空连开三枪，怒吼道：“兄弟们！杀红毛鬼！报仇雪恨！冲啊！” “杀啊！！” 一千一百名将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以老兵为前锋，民兵紧随其后，如同汹涌的潮水，向着已经乱成一团的荷兰营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荷兰军完全被打懵了。指挥官范德萨在最初的混乱中试图组织抵抗，但他发现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军官在混乱中不断倒下，士兵们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那些被强征来的土着士兵，本就战斗意志薄弱，此刻见大势已去，更是毫无战意。许多人干脆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或者趁着黑暗四散逃入丛林，只求保命。 他们用土语惊恐地叫喊着：“快跑啊！华人军队杀来了！”“恶魔！他们是丛林里的恶魔！” 只有少数荷兰本土士兵和雇佣兵还在负隅顽抗，他们依托帐篷、车辆构成临时掩体，进行绝望的射击。 但在兰芳复国军精准的步枪点射、马克沁机枪的交叉火力和民兵们悍不畏死的冲击下，这些抵抗点很快便被逐一拔除。 刘志俊身先士卒，带领一支突击队直插营地心脏。他手中的鲁格手枪不断喷出火舌，精准地击倒敢于拦路的敌人。 陈老四在摧毁了炮兵阵地后，也带兵从侧翼向中央挤压。刘明云部则在营地内部纵横穿插，将本就混乱的敌军进一步分割、瓦解。 整个荷兰营地彻底变成了修罗场。火光映照着厮杀的人影，惨叫声、求饶声、武器的碰撞声、爆炸声此起彼伏。 崩溃像瘟疫一样在荷兰军中蔓延，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逃！远离这些如同神兵天降、凶狠无比的华人军队！ 范德萨上尉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试图向河边突围，抢夺船只逃命。然而，他们刚冲到河边，就被一队埋伏在芦苇丛中的“望乡堡”民兵截住。 仇恨的子弹和刀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范德萨身边的亲兵接连倒下。 这位不可一世的荷兰军官，最终被一支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射穿了喉咙，他捂着喷血的伤口，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重重地栽倒在了卡普阿斯河浑浊的岸边泥水中。 随着主帅毙命，荷兰军的抵抗彻底瓦解。幸存者或跪地乞降，或跳入河中试图泅渡逃生，或没命地逃入北方的黑暗丛林。 天色微明时，战斗基本结束。曾经喧嚣的荷兰营地，此刻只剩下燃烧的余烬、遍地的尸体和垂死的呻吟，以及一群群垂头丧气的俘虏。 兰芳复国军和“望乡堡”的民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和损失。 …… 第31章 刘明云的决断 （这章写的有点问题，爽文该有爽文的样子，把土着掺和在里面确实不太好。应该全部变成敌人，现在不好改了，大家自动过滤这一章，后面不会出现这样的情节了。） 到天色渐明时，这场战斗到此全部结束。数完尸体和俘虏后，对面近2000人的军队，在这里留下了八百多人。 剩下的1200多人，由于这里身处雨林。他们只要趁着夜色往里面一钻，加上刘志俊兵力不多，无法组织第二道包围圈。这让他们可以轻易的逃之夭夭。 不过好在，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范德萨，被一支不知道从哪射来的箭矢夺走了性命。不过从武器样式来看，这很明显是望乡堡的民兵所为，这也算是他们亲自为乡亲报了仇。 在清点俘虏时，刘石根押着一个穿着不同于普通土着士兵、头上插着彩色羽毛的青年来到刘志俊面前：“总长，这小子有点特别，像是某个部落头领的儿子，被我们的人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青年虽然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刘志俊。 刘志俊看着他，用马来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部落？” 青年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叫乌塔玛，是雅客族族长卡普阿斯·拉贾的儿子。” 刘志俊眼神微动，雅客族，正是三发地区颇具影响力的达雅族部落的一个分支。“你们雅客族，为何要帮助荷兰人来攻打我们？” 乌塔玛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我们雅客族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是我父亲派我来的，他让我看清楚，荷兰人和你们，到底谁更强大，谁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真正的主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堆积如山的荷兰军装备和垂头丧气的俘虏，继续说道：“我父亲和其他部落首领，早就受够了荷兰人的压迫和盘剥。他们强迫我们提供粮食、劳力，却只给我们微薄的报酬，动辄打骂。这次出征，他们更是强行征调了我们五百民夫！” “刘总长，”乌塔玛看向刘志俊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你们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漂亮。荷兰人的北路军团完了！这个消息传回去，我父亲和许多摇摆不定的部落，一定会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 他压低了些声音：“我可以告诉您北边现在的情况。荷兰人在山口洋和三发还有不少驻军，但人心惶惶。如果……如果总长您愿意，我可以回去劝说我的父亲，联合其他对荷兰不满的部落，在后方给荷兰人制造麻烦，甚至……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刘志俊看着乌塔玛，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这场夜袭的胜利，不仅重创了荷兰北路军团，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政治契机——争取摇摆的土着势力！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乌塔玛：“乌塔玛兄弟，请起。你们雅客族的苦难，我感同身受。荷兰殖民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华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求一块安居乐业之地，从未想过欺压本地族群。” “请你回去转告令尊卡普阿斯·拉贾族长，以及所有受荷兰人压迫的部落朋友，我刘志俊和兰芳复国军，愿意与所有追求自由、反抗压迫的人并肩作战！我们不需要你们臣服，只需要你们的中立，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荷兰人一点‘麻烦’！” 他拍了拍乌塔玛的肩膀：“至于你，可以先在我们这里做客几天，看看我们是如何对待朋友和俘虏的。然后，我会派人安全地送你回去。” 乌塔玛眼中闪过惊喜和希望，用力点了点头。 朝阳此刻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战场，驱散了夜的阴霾。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刘志俊知道，斩断北路敌军獠牙的目标已经达成，而且收获远超预期。 至少现在这些土着，并没有死心塌地的站在殖民者那边。所以荷兰人看似强大，但他们的统治地位，并不是特别牢固。看样子随时有崩塌的风险！ 朝阳将卡普阿斯河畔的战场染上了一层金红，硝烟混合着晨雾，在焦土与尸骸间低徊。 兰芳复国军的士兵们正在紧张地打扫战场，收缴武器，看押俘虏，救助己方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火药味。 刘志俊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刘石根和刘明云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沉凝。 “总长，”刘石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此战我军伤亡两百来人，其中老兵折损十七人，新兵伤亡较大，有六十来个。” “大部分的伤亡来自的‘望乡堡’民兵的伤亡。歼敌方面初步统计不到八百，俘获荷兰及土着士兵四百余人，其中荷兰籍军官九十多个。” “缴获完好的曼利夏步枪就有四百余支，弹药无数，那两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也完好无损，只可惜炮弹所剩不多，不过好在与咱们坤甸缴获的那两门是同一型号，弹药可以通用。另外军事主官范德萨已确认毙命。” 刘志俊默默点了点头。战果辉煌，但代价同样不小，尤其是那些原本满怀热血希望投军，此刻却因为训练时间不足导致牺牲的新兵和民兵。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下令道：“阵亡将士，无论新老，无论军民，一律妥善安葬，立碑纪念！伤员全力救治！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后，优先补充我军和‘望乡堡’的民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群蹲在地上的俘虏，尤其是那些眼神麻木、衣衫褴褛的土着士兵。“至于这些俘虏……荷兰籍的军官和士兵，全部押回坤甸，严加看管，他们是以后谈判的重要筹码。” “至于那些土着士兵，”刘志俊挥了挥手，“核查身份，教育一番，全部释放，每人发一点干粮，让他们各自回家。” “全部释放？”刘石根有些意外。 “对，”刘志俊肯定道，“杀俘不祥，也没用必要。这些土着士兵大多是被迫从军，与他们结下死仇，只会将北方的土着部落彻底推向荷兰人。” “就像刚刚那个土王的儿子，放了他们，让他们把我们的强大和‘仁义’带回去，动摇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之心，这比多杀几百个无足轻重的士兵更有价值。况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养闲人。” 刘石根恍然，立刻命令手下士兵去执行命令。 处理完这些事宜，刘志俊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两位左膀右臂，沉声道：“石根，明云，北路敌军主力已被我们击溃，范德萨授首。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说说你们的看法。” 刘石根性格沉稳，首先开口道：“总长，按照我们最初的计划，北上迎击旨在挫敌锋芒，争取时间。如今目标已经达成，北路敌军短期内应无力组织大规模南下。” “我军虽胜，但亦疲劳，且有伤亡，加上还有望乡堡的居民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我以为，当务之急是携此大胜之威，押解荷兰俘虏，带上乡亲，返回坤甸。” “然后稳固坤甸的根本，全力准备应对来自海上和南面的更大威胁。坤甸才是我们的根基，不容有失。” 他的想法稳妥持重，符合最初的战略规划。 然而，刘明云却微微摇头，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北方，说道：“石根哥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看得更远一些。此战我们虽重创了北路敌军，但并未将其全歼。溃散的敌军超过一千二百人，肯定会逃往山口洋和三发。” “咱们要明白，荷兰殖民地军队的骨架是那些荷兰军官和士官。这次跑了一千二百人，哪怕其中只有三成是荷兰人，那也是近四百名受过训练的职业军官和士官！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他走到简易地图前，指着北方的山口洋和三发：“坐镇北路的荷兰指挥官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他本人还在山口洋。只要他收拢了这些溃兵，尤其是那几百名荷兰骨干。” “再强行从三发、山口洋等地征调土着补充兵员，很快就能重新拉起来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到时候，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依旧是我们北面的心腹大患。” 刘志俊看着刘明云，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明云，看来你不想回去？你想留在北面？” “是，总长！”刘明云挺直胸膛，语气坚定，“我们不能给荷兰人喘息之机！被动防守坤甸，等待三面合围，太过凶险。既然我们已经在北线打开了局面，就该趁势而为，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我想留在北面，以游击袭扰为主，拖住、削弱，甚至争取再次重创北路荷军，让他们无法顺利南下，为坤甸减轻压力！” 刘志俊沉吟片刻，心中快速权衡。刘明云的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并非没有道理。被动挨打绝非上策，主动出击，将战火引向敌方控制区，才能打乱敌人的部署。 “好！明云，你有此胆略，我支持你！”刘志俊最终做出了决断，“但是，我们现在兵力有限。我原本带来了一千一百老兵和四百新兵，此战虽有伤亡，但新兵经过血火淬炼，已堪一战。” “这样，我给你三百五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再拨给你一百五十名此战中表现最出色的新兵，凑足五百人！另外，配属你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两门迫击炮，以及相应的弹药。” …… 第32章 大胆的想法 刘明云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兵，加上重火器，足够他在北边山林与荷兰人周旋了！“谢总长！明云必不辱命！” “你别急着开心，我还有要求。”刘志俊抬手制止他，神色严肃，“我给你自主行动的权力，具体怎么打，我不管。但我给你两个战略目标，你只要完成其中任何一个，都算你大功一件！” “总长请讲！” “第一，”刘志俊伸出一根手指，“你想办法，彻底阻滞北路荷军。在我解决海上和南面的威胁之前，不能让范·海姆斯凯尔克的一兵一卒南下坤甸！把他牢牢钉死在山口洋、三发一带！” “第二，”刘志俊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第一条实在困难，或者你判断有更好的机会……那么，当荷兰主力被迫南下之后，我要你像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后方！在三发和山口洋给我大闹天宫，把这两个荷兰人的据点搅得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和期待：“大闹天空的重点是，不能让荷兰殖民官员和他们的追随者，从容地将搜刮的财富、囤积的物资顺利转运或带走！” “你要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骚扰他们！直到坚持到我从坤甸派兵北上接应！到时候，这些城市里留下的每一块银元，每一仓粮食，每一桶燃油，都将成为我们兰芳复国军宝贵的补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明云瞬间明白了刘志俊的深层意图——这不仅是军事上的牵制，更是经济上的掠夺和破坏！打击荷兰人的战争潜力，并为己方后续获取急需的资源。 “明白！”刘明云重重抱拳，“请总长放心！明云在此立下军令状，要么让北路荷军寸步难行，要么，就为您拿下一座‘装满物资’的三发和山口洋！” “好！我等你捷报！”刘志俊用力拍了拍刘明云的肩膀，“记住，保存自己，灵活机动。你的五百弟兄，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 他又看向刘石根：“石根，你带其余人马，押解荷兰俘虏，携带主要缴获，随我返回坤甸。同时，派人护送‘望乡堡’的乡亲们一起撤离！” “是，总长！” 安排妥当，刘志俊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他知道，将刘明云和五百精锐留在北面，是一场豪赌。但面对强敌，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出奇，方能制胜。 “明云，北边就交给你了。”刘志俊翻身上马，对刘明云郑重说道。 刘明云立正敬礼，目光坚毅：“总长保重！兰芳必胜！” 朝阳下，队伍一分为二。刘志俊率领主力，押解着俘虏，携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南下返回坤甸。 而刘明云则带着精心挑选的五百将士，再次隐入了北部苍茫的热带雨林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峦叠嶂的绿色深处。 …… 坤甸城头的了望塔上，刘志俊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全城。当他带着八百名虽显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士兵穿过加固的城门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欢呼和无数期盼的目光。 城内的紧张气氛似乎因这支得胜之师的归来而冲淡了几分。 刘志俊没有耽搁，立刻在总指挥部召集了林怀安、刘忠黎、李福祥等留守核心人员，以及负责城防工事的几位负责人。 “总长，您可算回来了！”林怀安迎上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北路战事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开，军民士气大振啊！” “林老，诸位，辛苦了。”刘志俊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不在的这些天，坤甸情况如何？城防准备得怎么样？” 负责城防工事的负责人，一位名叫赵铁柱的原荷兰殖民政府华人雇员，立刻上前汇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总长，您放心！咱们坤甸的父老乡亲这次真是豁出去了！得知荷兰大军要来，根本不用多动员，几乎是全城总动员！” 他指着墙上大幅的坤甸防御工事图，激动地比划着：“男人就不用说了，挖壕沟、搬沙袋、筑胸墙。连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都上了阵！他们帮忙搬运木材、石块，烧水做饭，缝制沙袋。” “您看，按照您走前定下的方略，我们在城外依托原有的地形和村落，构建了三道防御圈。第一道在最外围，以壕沟、和陷阱为主，辅以零星的地堡。” “第二道依托几个制高点和坚固建筑，构成了交叉火力网，那两门克虏伯75炮就藏在其中。第三道就是城墙本身，我们也进行了加固，设置了大量的射击孔和投掷位。” 赵铁柱感慨道：“时间紧，任务重，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挖保命沟！这将近一个月，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干！硬是在荷兰人来之前，把工事的骨架搭起来了！节省下的时间，都留给了新兵兄弟们进行适应性和防御演练。” 刘志俊仔细查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听着赵铁柱的汇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道土木工事，更是坤甸近两万华人用汗水、决心和对未来的期望共同筑起的血肉长城。 “好！太好了！”刘志俊重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赵工，还有所有参与建设的同胞们，你们立了大功！这为我们争取了最宝贵的训练和准备时间！” 他转向刘忠黎：“忠黎，新兵训练情况？” 刘忠黎立刻答道：“总长，按照您定下的‘以老带新、应急强化’方针，结合新建的工事，这一个月训练就没停过。” “主要是阵地防御、火力配合、防炮击、夜间警戒和撤退路线演练。虽然比不上老兵，但至少知道枪往哪打。” “听到炮响该往哪躲，基本的班排战术也能执行。士气……经过北路大捷的鼓舞，现在很高！” 刘志俊微微颔首，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民心可用，军心可用！这让他对接下来的残酷防御战，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海上的威胁，始终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福祥兄，水路方面，有什么新消息？”刘志俊看向负责情报的李福祥。 李福祥脸色凝重起来，上前一步：“总长，派去下游和沿海的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荷兰人的特混舰队已经出现在坤甸外海。主力是……一艘‘苏门答腊’号防护巡洋舰！” “苏门答腊号？”刘志俊瞳孔微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德国学习时对各国海军装备都有所涉猎。 这是一艘荷兰在19世纪80年代初建造的老式防护巡洋舰，但在远东，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强大武力。 “没错，”李福祥确认道，“探子看清了，就是它，大概两千多吨的大家伙。另外还跟着两艘比‘婆罗洲’号稍大点的炮艇，看样子是它的护卫。还有一艘运兵船，估计装的就是那八百海军陆战队。” 旁边有人补充了探子描述的细节：“那艘巡洋舰上面黑乎乎的主炮炮口粗的都能塞进去人，看着就吓人……” “苏门答腊号……它的主炮是……”刘志俊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调取关于这艘军舰的数据，眼神逐渐亮起一种奇异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李福祥身上：“福祥兄，你确定探子看到的是苏门答腊号？它的主炮特征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总长。探子说舰艏舰艏各有一个双联装的大炮塔，炮管又粗又短，看起来威猛得很。” “又粗又短……没错，就是它！”刘志俊猛地一拳砸在掌心，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兴奋和决然，“我知道这艘船！它的双联装主炮是203毫米口径，但设计有致命缺陷！” 他语速加快，向有些茫然的众人解释：“为了追求低重心和稳定性，它的主炮俯仰角只有可怜的正负6度！这导致它的有效射程只有不到6公里！” “而且炮塔转动极其缓慢，据说转动90度需要四五分钟！操作一门主炮需要八个人协同！” 他对比道：“而我们缴获的‘婆罗洲’号和‘爪哇’号，虽然吨位小，但它们的105毫米主炮射程超过10公里！灵活性更是远超那个笨重的铁乌龟！”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既惊讶于总长对敌人装备的了解如此之深，又隐隐猜到了他可能有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刘志俊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立刻对卫兵下令：“快！去把‘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临时艇长给我叫来！要快！” 不久，两名皮肤黝黑、穿着不太合身改制海军服、但眼神精悍的华人汉子快步走进指挥部。 他们一个是原籍潮汕、在南洋跑船多年的老水手出身的“婆罗洲”号艇长陈阿泰，另一个是曾在英国商船上做过轮机舱助手、脑子灵活的“爪哇”号艇长林永福。 “总长！”两人立正敬礼，虽然动作还略带生涩，但气度已然不同。 “阿泰，永福，坐。”刘志俊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咱们这两艘宝贝疙瘩，还有上面的兄弟们，练得怎么样了？现在拉出去，有没有和荷兰人干一仗的本事？” …… 第33章 准备工作 陈阿泰和林永福对视一眼，由较为年长的陈阿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水手特有的实在：“回总长，托您的福，还有那帮荷兰俘虏‘教员’的‘悉心指导’，咱们进步不小！” 他详细说道：“船上除了炮位，其他岗位，比如轮机、操舵、信号、损管，咱们自己的兄弟基本都能顶上了。” “不少挑选出来的兄弟本来就在船上干过，上手快。现在就算没有那些荷兰俘虏在旁边盯着，咱们也能把船开起来，跑直线、转个弯没问题！” 林永福补充道：“就是炮位这块……还是有点磕绊。咱们挑出来学炮术的兄弟都很拼命，一个多月没日没夜地练，装填、瞄准的基本步骤是熟了。” “但要说打得准，尤其是移动中打移动目标，还得靠那些荷兰俘虏在旁边校正。毕竟，这玩意儿技术含量最高，需要时间和实弹喂出来。” 刘志俊认真听着，大脑跟着飞速运转。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水兵们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航行和操作能力，但核心的炮战能力仍严重依赖俘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艇长，想要得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回答：“如果……我不要求你们和荷兰舰队正面炮战，而是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一个……偷袭的任务，你们有没有信心？” “偷袭？”陈阿泰和林永福都愣了一下。 “对，偷袭！”刘志俊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婆罗洲海域图前，手指点向坤甸河口，“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清晰地说出了自己那个堪称胆大包天的构想： “第一步，我们故意放出消息，或者做出姿态，让荷兰人认为我们的两艘炮艇因为缺乏人手和勇气，只能龟缩在卡普阿斯河内，依托岸防工事进行防御。” “另外，为了配合这个计划，把我带回来缴获的那两门克虏伯炮，还有之前缴获的两门克虏伯炮，去找两艘船把他们各自固定在船上！” “等到某天晚上，悄悄出发。去河道的入海口去开上两炮！打完就往内陆跑，然后把四门炮拆下来，躲起来。让对方以为我们的炮舰还在内河里！” “第二步，秘密出海。你们两艇，挑选最可靠的船员，提前几天趁着夜色，秘密驶出河口，隐蔽到外海预定的岛屿背面或者礁石区隐蔽起来。” “第三步，调虎离山。当荷兰舰队抵达，那两艘搭载克虏伯炮打完炮后，会发现‘内河有炮艇防守’后，按照常理，他们会派遣那两艘随行的炮艇进入内河清剿。” “为主力登陆扫清障碍。而‘苏门答腊’号这种大家伙，吃水深，容易搁浅！绝对不敢贸然进入水文复杂的河道！”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苏门答腊”号的标记上，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和兴奋：“第四步，海上突袭！就在他们的炮艇进入内河，与岸防部队纠缠之时，你们两艘炮艇从外海突然杀出！目标只有一个——‘苏门答腊’号！” 他看向两位听得屏住呼吸的艇长：“‘苏门答腊’号主炮射程只有6公里，反应缓慢。而你们的105炮射程超过10公里！利用这个优势，保持距离，绕着它打！” “就算没办法击沉，哪怕只是重创它，打掉它的炮塔或者动力，让它失去战斗力，我们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失去了巡洋舰的火力支援和威慑，那一千二百海军陆战队就是上岸的活靶子！他们的炮艇在内河也成了瓮中之鳖！”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刘志俊这个逆向思维、险中求胜的计划震撼了。不在内河被动防守，反而主动把脆弱的炮艇拉到海上，去偷袭强大的巡洋舰！ 陈阿泰和林永福消化着这个惊人的计划，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和兴奋取代。 陈阿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老水手面对风浪时的凶悍：“总长，您这招……太险了！但是……听起来他娘的带劲！咱们在海上跑船的，讲究的就是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林永福也用力点头，补充着技术细节：“总长，计划可行！咱们对这片海域熟，知道哪里能藏船。出去的时候小心点，问题不大。” “打的时候，就按您说的，保持距离，用射程欺负它！咱们炮是不准，但那么大的目标，闭着眼睛也能蒙中几发！只要有一发打在要害……就够那铁乌龟喝一壶的！” 刘志俊看着两位士气高昂的艇长，心中一定。他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率或许不到五成，但一旦成功，带来的收益将是决定性的！ 这将彻底粉碎荷兰人的海上进攻，极大提振我方士气，并为解决南路敌军创造宝贵的时间窗口。 “好！既然你们有信心，那我们就搏这一把！”刘志俊斩钉截铁，“阿泰，永福，你们立刻回去，挑选最精锐可靠的船员，检查船只设备，储备弹药燃油！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详细的作战方案，我们稍后一起推演！” “是！总长！”陈阿泰和林永福挺直腰板，大声领命，眼中燃烧着与强敌一较高下的火焰。 于是，众人在刘志俊的亲自督导下，一项绝密的计划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首先行动的是两艘缴获的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在一个无月无星、海风略急的深夜，两舰熄灭了所有灯火，利用熟悉水道的老水手引导，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荷兰侦察，缓缓驶出了卡普阿斯河口。 引擎被调到最低转速，巨大的烟囱被临时加装了简易的消烟装置，尽可能减少噪音和烟迹。船上除了绝对核心的船员和必要的“护航”（监视俘虏炮兵）人员外，再无其他。 陈阿泰和林永福这两位临时艇长，神经紧绷地站在各自的舰桥上，目光穿透黑暗，紧盯着前方模糊的海岸线轮廓。 他们按照刘志俊预先选定的路线，驶向外海一片布满暗礁和小岛的复杂海域，那里将成为他们未来几天潜伏的巢穴。 成功出海并隐蔽的消息，在次日清晨通过秘密渠道传回了坤甸指挥部。刘志俊闻讯，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但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诱饵必须足够逼真。 接下来，便是“示弱”计划的执行。刘志俊命人找来了两艘吨位较大、结构相对坚固的旧式南洋帆船（也称“戎克船”）。这两艘船经过仔细检查，确保其船体尚能承受一定的后坐力。 随后，在码头一处被严密封锁的区域内，技工和士兵们开始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改装：将四门沉重的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用粗大的浸油麻绳和加固的铁链，以近乎野蛮的方式，一前一后地牢牢固定在甲板上。 为了增强稳定性，还在炮位下方加垫了厚实的木板和沙袋。火炮的轮子被卡死，炮身调整到大致能指向河口的射界。 这完全是一种临时性的、一次性的“浮动炮台”，牺牲了机动性和射界，只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的火力，制造出“炮舰在内河防守”的假象。 与此同时，坤甸城内的备战气氛被刻意渲染得更加浓厚。新兵们被频繁调动，在面向河口的防御工事上进行演练。 那两艘经过改装的“炮船”上的炮兵也得到了实弹射击的训练机会，目的就是在某天夜里将炮弹快速的发射出去。 …… 就在坤甸紧锣密鼓地布置海上陷阱的同时，北方的山口洋，荷兰北路军团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却是一片压抑和震怒。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脸色铁青，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他捏断。他面前站着几名狼狈不堪、军服破损的军官，正是从“望乡堡”战场侥幸逃回的溃兵头目。 “废物！一群废物！范德萨这个蠢货，葬送了我近两千人马！” 少将的咆哮声在指挥部里回荡，“还有你们！竟然被一群拿着落后武器的华人暴民和少量叛军打得溃不成军！荷兰王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溃兵军官们低着头，不敢言语，脸上满是后怕与屈辱。 发泄过后，范·海姆斯凯尔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北路军团出师不利，主力受损，尤其是损失了超过四百名宝贵的荷兰军官和士官，这对他后续的计划是致命的打击。 他现在手上可用的核心兵力，只剩下从巴达维亚带来的那个欧洲营（约600人）以及山口洋、三发本地的少数荷兰驻军（约200人），总计不到八百名荷兰士兵。 依靠这点兵力，想要立刻南下进攻坤甸，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能再等了……”范·海姆斯凯尔克盯着地图，眼神阴鸷，“必须立刻重建部队！” 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将所有溃散回来的荷兰籍军官和士官（约400人）重新整编，作为新部队的骨干。 第二，以荷兰东印度总督和王国政府的名义，强行在山口洋、三发及周边地区征召土着士兵。 同时，派出使者，携带重金和承诺，紧急联络那些与华人有历史积怨或渴望从荷兰人这里获得好处的土着部落酋长、苏丹。 效果是显着的，但也暴露了殖民统治的脆弱性。许多土着部落对征召令阳奉阴违，派出的人员多是老弱病残。 然而，确实有一些部落，或因过去与华人矿工争夺资源结下的仇怨，或因垂涎荷兰人许诺的土地、税收优惠和武器援助，选择了站在荷兰人一边。 其中，以来自内陆山区、以彪悍着称的“伊班”部落反应最为积极。 其酋长亲自带着数百名擅长丛林作战的勇士前来应募，条件是战后获得坤甸附近一片富饶的土地和合法的自治权。 在威逼利诱之下，范·海姆斯凯尔克勉强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了一支约两千五百人的部队。 其中荷兰核心约八百人，雇佣的伊班战士约五百人，其余一千二百人则是强行征召或利诱而来的各部落土着士兵。 这支部队成分复杂，指挥协调困难，士气更是参差不齐。但范·海姆斯凯尔克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整合了。 坤甸的叛匪必须尽快剿灭，否则他在总督面前无法交代，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 “传令下去！部队休整三日，补充装备粮秣！三日后，兵发坤甸！这一次，我要亲自指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范·海姆斯凯尔克对着地图上的坤甸，恶狠狠地说道。 他打算利用兵力优势，缓慢但坚定地向南推进，扫荡沿途所有华人村落，逐步压缩叛军的活动空间，最终与海上登陆部队以及南路军团会师于坤甸城下。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重新集结部队的同时，一支五百人的兰芳复国军精锐，在刘明云的带领下，已经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北方的雨林之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动向，寻找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 第34章 登陆和炮击 阳光继续灼烤着坤甸外海，蔚蓝的水面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荷兰东印度舰队特混分队，在“苏门答腊”号防护巡洋舰的率领下，以一种殖民者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威压姿态，驶入了预定的作战海域。 舰队指挥官，J·b·范·德·维尔德上校站在“苏门答腊”号宽敞的舰桥上，手搭凉棚，眺望着远处那条热带植物组成的墨绿色的海岸线。 他身材敦实，穿着笔挺的白色夏季常服，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轻松表情。 “瞧啊，先生们，”他用带着海牙口音的荷兰语对身旁的军官们说道，语气如同在主持一场海上阅兵，“叛匪的巢穴近在眼前。多么平静的海面，仿佛在恭迎王国海军来恢复这里的秩序与荣光。” 他早已从出征前获得的情报中得知，叛军控制了两艘俘获的小型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关于叛军缴获的那两艘原属于咱们的炮艇……”一位较为谨慎的参谋官适时提醒，“我们是否应先进行更广泛的海上侦察，确保它们没有埋伏在外海？毕竟那两艘炮艇战斗力还是不弱的！” “埋伏？”范·德·维尔德上校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沃特尔中尉，你太高看那些黄皮猴子了。他们或许在陆地上耍了点小聪明，但在大海上？” 他指向广阔无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的海面，“这里一无遮拦，他们那两条炮艇敢出来吗？恐怕此刻正像受惊的水老鼠一样，紧紧挨着卡普阿斯河岸的芦苇丛，祈祷着我们不要发现它们呢。” “你要明白，同样的武器在不同的人手里，发挥的作用是不同的！在我们手里，那是强大的武器！在农夫手里，发挥不出来一点作用！毕竟，农夫也能成为高贵的海军？” 他的判断基于多年的殖民地服役经验，也源于对“高贵白人”对“劣等民族”根深蒂固的偏见。 在他看来，缺乏正规海军训练的华人叛军，绝无胆量也无技术能力在开阔海域与王国的巡洋舰对抗。 况且在白天这样的的光线条件下，海上的视野非常开阔，一切无所遁形，这正是他自信的来源。 “传我的命令！”范·德·维尔德上校不再犹豫，声音洪亮地下达指令，“舰队呈警戒队形，向海岸线推进至标准炮击距离。‘苏门答腊’号主炮对准河口区域及可见的岸防工事，进行一轮威慑性射击！” “‘海蛇’号、‘闪电’号前出，对河口、码头及近岸水域进行详细侦察，搜索任何可疑目标，并引导登陆部队！” “是！上校！”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粗短的双联装203毫米主炮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机械轰鸣，整整三分钟后，才最终指向了坤甸河口。 “轰——！轰——！” 雷鸣般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巨大的水柱在河口附近和岸边的滩涂上冲天而起，硝烟弥漫。 这轮炮击准头欠佳，更多是心理威慑和武力展示，意在宣告荷兰王国的力量已然降临。 与此同时，两艘吨位较小的荷兰炮艇“海蛇”号和“闪电”号，加大马力脱离本队，谨慎而专业地向河口及沿岸区域驶去。 它们的主炮扫视着水面、岸边的红树林和任何可能隐藏炮位的角落。 侦察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炮艇甚至在可疑区域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射击，子弹打在泥滩和树林里，激起一片片飞鸟。 最终，“海蛇”号的信号旗发出了信息：“河口及近岸未发现敌军舰艇活动迹象，未遭遇抵抗。” 这个报告完全符合范·德·维尔德上校的预期。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副官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叛匪已经放弃了外围抵抗，要么是吓破了胆缩回城里，要么就是把主力调去应付南路的进攻了。” 他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侧耳倾听了一下从南方随风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声，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看来南边已经开始交战了，那我们的行动速度也要快一点！我们要立刻在侧翼对叛军展开进攻！支援南北两路的进攻！” “登陆部队准备！”上校不再迟疑，下达了关键命令，“运兵船靠近至安全距离，放下所有登陆艇！陆战队第一波次登陆，抢占码头和红树林，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雇佣兵团随后跟进！动作要快！” 停泊在稍远处的运兵船上，顿时忙碌起来。绞盘转动，一艘艘满载士兵的木质登陆艇被放下水面。 身穿蓝色军服的陆战队员和穿着杂色作战服、眼神彪悍的欧洲雇佣兵们，井然有序地沿着绳网攀爬而下，挤满了小艇。 船桨划动，小船离开运兵船，数十艘登陆艇，划开平静的海面，朝着坤甸码头直扑而去。 整个过程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有条不紊。蔚蓝的海，洁白的浪，黑色的船体，士兵们闪亮的枪刺和头盔，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十九世纪末殖民武力投送画面。 范·德·维尔德上校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第一批登陆艇毫无阻碍地靠上了空无一人的码头，海军陆战队员们敏捷地跳上岸，迅速以战术队形散开，控制了码头区的关键点。 没有预想中的枪林弹雨，没有激烈的抵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城市建筑沉默的轮廓。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上校志得意满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军官们笑道，“叛匪要么已经望风而逃，要么就在城里坐以待毙。命令后续部队加快登陆速度，明天日落之前，我要在坤甸郡长府喝上庆祝的香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异常的“顺利”背后所隐藏的危机。他以为在白天光线下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卡普阿斯河河口。白天的喧嚣与炮火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只剩下海浪轻拍岸边的单调声响，以及从荷兰登陆部队临时营地方向传来的隐约人语和篝火劈啪声。 在“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的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上校享用完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心情愉悦地品着白兰地。 白天的顺利登陆进一步巩固了他的判断，叛军已然胆怯，或许正在酝酿着投降或者趁夜突围。 “上校，登陆部队报告，滩头阵地已巩固，正在构筑夜间防御工事。士兵们士气高昂。”副官例行公事地汇报。 “很好。”上校晃动着酒杯，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河口方向，“告诉小伙子们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叛匪若有胆量夜袭，正好让他们尝尝我们舰炮的厉害。两艘炮艇会在夜晚守护他们的美梦！” 他对自己舰队的火力，充满信心。他根本不相信敌人敢在夜间挑战他的军舰。 然而，他低估了刘志俊的决心和创造力。 凌晨时分，人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刻。就连“苏门答腊”号上值班的水兵，也难免有些精神涣散。 内河深处的方向，两艘模糊的、没有悬挂任何灯光的黑影，正借助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水道，向着外海方向缓缓移动了一段距离。 在行驶进入克虏伯炮的射程之后，这两艘船调整船身，将侧舷对准了远处荷兰舰队和岸上营地的隐约轮廓。 这两艘船，正是那两艘经过粗暴改装的旧式帆船。船上，被挑选出来的炮兵们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们紧紧盯着岸上荷兰营地篝火提供的微弱参照物，根据白天反复测算和演练的角度，飞快地调整着那四门被死死固定在甲板上的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的射界。 “目标，敌炮艇！敌营地！听我口令——”临时指挥的炮长压低声音，嘶哑地吼道，“每炮三发急速射！放！”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猛地拉动了火绳！ “轰！轰！轰！轰！” “轰！轰！轰！轰！” 四门克虏伯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火光瞬间映红了船身和周围一小片海面。 巨大的后坐力让两艘木质帆船猛地向侧面倾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沉寂的夜空，如同冰雹般砸向预定的目标区域！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显得有些散布，大多数炮弹落在了“海蛇”号和“闪电”号炮艇周围的水中，炸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海水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 也有几发炮弹打向了岸上的荷兰营地附近，在沙滩和红树林边缘爆炸。 虽然准头欠佳，但在寂静的深夜，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炮火齐射，所造成的声势和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敌袭！炮击！” “是炮舰！叛匪的炮舰出来了！” “快！进入战位！反击！” 荷兰舰队和岸上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慌乱地寻找掩体。 “海蛇”号和“闪电”号上的荷兰水兵反应迅速，在军官的咆哮声中冲向炮位，主炮开始转动，试图寻找攻击者。 “在哪里？敌舰在哪里？”范·德·维尔德上校被炮声惊得从行军床上弹起，冲到舰桥舷窗边，厉声喝问。他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袭击打懵了。 “左舷方向！内河河道里面！有炮口闪光！”了望哨声嘶力竭地报告。 就在这混乱之中，那两艘完成第一轮三发急速射的改装帆船，毫不恋战。炮手们甚至来不及观察战果，在军官的催促下，拼命转动绞盘，调整船头方向。 同时船上的水手奋力划动船桨（为了保持隐蔽，未升帆），调转船头，向着黑暗的卡普阿斯河道深处拼命驶去。 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制造混乱，暴露“自己”，然后“仓皇逃窜”。 …… 第35章 进一层的计划 一些士兵终于捕捉到了它们模糊的、正在转向逃离的背影。那粗糙的船型、以及刚刚喷射火焰的炮位。 在荷兰人先入为主的观念中，立刻被判定为那两艘他们“心心念念”的叛军炮艇，“婆罗洲”号和“爪哇”号！ “是它们！叛匪偷走的炮艇！他们想偷袭我们！”范·德·维尔德上校又惊又怒，感觉自己被耍了，“开火！给我击沉它们！‘海蛇’、‘闪电’，追上去！不能让它们跑了！” “苏门答腊”号的副炮和两艘荷兰炮艇的主炮开始轰鸣，炮弹追逐着那两艘正在“逃窜”的黑影，落在它们身后的水面上，爆炸声接连不断。 然而，夜间射击精度本就低下，加之目标正在快速移动并没入内河的黑暗与复杂水道中，炮弹全部都落空了。 岸上的混乱持续了更久一些。虽然只有一发偏离目标的75毫米炮弹落入了雇佣兵营地边缘，炸毁了一个临时堆放的物资箱，造成了三名正在附近休息的雇佣兵被弹片击中受伤。 但这足以让整个登陆部队心惊胆战，彻夜难眠。他们意识到，叛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炮艇就隐藏在附近的河道里，随时可能发动袭击。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海风中硝烟的味道和伤员痛苦的呻吟时，范·德·维尔德上校脸色铁青地听取着损失报告。 “……确认是那两艘叛军炮艇。它们利用夜色掩护发动偷袭，发射了约二十多发炮弹，然后迅速退回了河道。我方‘海蛇’号轻微受损，岸上营地三人伤亡，部分物资被毁。”副官小心翼翼地汇报。 “狡猾的黄皮猴子！”上校咬牙切齿，白天的那份轻松惬意早已荡然无存，“他们不敢正面交锋，只会用这种卑鄙的偷袭伎俩！” 虽然损失不大，但这次夜袭成功地达到了刘志俊的全部战略意图：不仅让荷兰人亲眼“确认”了“叛军炮艇”的存在和位置（就在卡普阿斯河内），并相信它们仍有战斗意愿。 这次战斗直接强化了荷兰人必须进入河道，拔除这两根“肉中刺”，才能保障登陆场和后续补给线安全的想法。 范·德·维尔德上校盯着黑暗中的河口，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明天！天一亮，‘海蛇’号和‘闪电’号立即进入河道，搜索并消灭那两艘叛匪炮艇！彻底肃清河道威胁！在解决它们之前，登陆部队暂缓向纵深缓慢推进，巩固滩头阵地！” 他此刻一心只想捏碎那两只敢挑衅他的“水老鼠”，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两艘真正的“婆罗洲”号和“爪哇”号，此刻正潜伏在外海某处隐秘的角落，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刘志俊海上诱敌计划的第一步，在惊心动魄的炮火和夜幕的掩护下，终于成功了！ ……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在卡普阿斯河上，随着朝阳升起而缓缓消散。河面上，两艘荷兰炮艇“海蛇”号和“闪电”号，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驶入了河道。 它们的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的水兵们全员戒备，主炮和侧舷的副炮不断调整着方向。 扫视着两岸茂密的红树林和任何可能隐藏火力的角落。军官们举着望远镜，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按照范·德·维尔德上校的命令，它们今天的任务很明确：掩护海军陆战队向沿岸推进，同时搜索并消灭那两艘胆敢在夜间发动偷袭的“叛军炮艇”。 然而，河道的航行远比开阔海域复杂。水流时急时缓，暗礁和沙洲密布，水流冲刷下，蜿蜒的河道限制了水兵的视野和舰艇的机动性。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先派出小艇进行浅水区探查，或者用舰炮对可疑的树林和河湾进行一番威慑性射击。 “保持警惕！叛匪的炮艇很可能就躲在某个河湾后面！” “海蛇”号的艇长通过传声筒向全舰发出警告。 岸上，荷兰海军陆战队和雇佣兵们，在炮艇的火力掩护下，以散兵线沿着河岸缓慢向前推进。 他们同样紧张万分，生怕从哪片树林里射来密集的子弹，或者再次遭到炮击。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炮击，造成的心理阴影尚未散去。 可是，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河道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被炮声惊起的飞鸟，没有任何“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踪影。它们仿佛凭空消失了。 推进了一个上午，“海蛇”号和“闪电”号仅仅向内河深入了不到五公里。这个速度让在后面运兵船上观战的范·德·维尔德上校颇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不断发旗语派出传音兵催促，要求炮艇加快进度，尽快肃清河道，为登陆部队向坤甸城区进攻打开通道。 …… 此时的坤甸城内，总指挥部临时搭建的木质塔楼上。 刘志俊站在了望塔上，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河口方向的动静。当他看到那两艘荷兰炮艇如同蜗牛般在河道里缓慢挪动时，嘴角勾起了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刘忠黎快步爬上了望塔，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不解：“总长，荷兰人的炮艇果然进来了，而且速度很慢！咱们昨晚那一下子，看来是真把他们吓住了！不过……他们好像没找到咱们那两艘‘假炮艇’？”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笑道：“他们当然找不到。天还没亮，我就已经下令，让那两艘改装船趁着退潮，驶到上游一处隐蔽的支流里拆炮卸炮了。” “现在，那四门克虏伯炮恐怕已经重新部署到岸防阵地上了。荷兰人找到的，只会是空的渔船，炮艇自然什么踪迹都找不到。” “妙啊！”刘忠黎恍然大悟，“让他们疑神疑鬼，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然后等着我们的偷袭就行了！” “这还只是开始。”刘志俊目光投向远方蔚蓝的海平面，那里，“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的巨大身影依稀可见。“忠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陈阿泰和林永福他们派到外海去吗？” 刘忠黎想了想：“是为了偷袭那艘大巡洋舰？利用咱们炮艇射程远的优势，在海上干掉它？” “没错，这是主要目的。”刘志俊点点头，但眼神中闪烁着更深远的光芒，“但光是这样，还不够稳妥。‘苏门答腊’号皮糙肉厚。” “就算被我们偷袭，万一没有立刻失去战斗力，或者那两艘进去的荷兰炮艇收到消息立刻掉头出来支援，我们的计划就可能功亏一篑。” 刘志俊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刘忠黎说出了计划的另一部分，也是更为狠辣的一步棋：“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手。我们在外海附近，还秘密准备了五艘旧渔船。” “渔船？”刘忠黎一愣。 “对，渔船。”刘志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些渔船已经被我们提前装满沙石，船底也做了手脚。一旦陈阿泰他们发动对‘苏门答腊’号的突袭，海面陷入混乱。” “到时候这几艘渔船就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门答腊好”吸引过去的时候，渔船会全速冲向卡普阿斯河的入海口！” 刘忠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刘志俊的意图：“总长，您是想……把它们凿沉在河口？！堵死河道？！” “正是！”刘志俊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只要这几艘沉船成功阻塞住河道的主航道，那‘海蛇’号和‘闪电’号就被关在了内河里！它们出不来，就无法支援外面的巡洋舰，也断了逃回大海的后路！” 刘志俊转头看向刘忠黎，目光灼灼：“这样一来，外面的‘苏门答腊’号孤立无援，眼睁睁的被我们的炮艇围攻。里面的两艘荷兰炮艇则成了瓮中之鳖！ 等我们解决了海上的威胁，回过头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它们。到时候，无论是逼迫它们投降，还是想办法俘获，咱们兰芳的海军，可就不止两艘小炮艇了！” “刘忠黎被这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彻底震撼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海上炮火连天，巨舰倾覆；河口沉船阻塞，敌艇被困。这将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辉煌胜利！ “总长……您这算计……真是太深了！”刘忠黎由衷地叹服。 “兵者，诡道也。”刘志俊深吸一口气，“荷兰人仗着船坚炮利，以为我们只能被动挨打。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陆权固然重要，但这制海权，我们也要争上一争！至少，要在这西婆罗洲，打出我们的一片天！” 他拍了拍刘忠黎的肩膀：“去吧，告诉岸防的兄弟们，继续耐心等待。让荷兰人的陆战队再往前走走，离他们的炮艇再远一点。好戏，还在后头呢！” “是！总长！”刘忠黎精神抖擞地敬礼，快步离去。 刘志俊再次将目光投向大海，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计划的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 能否一举粉碎荷兰人的海上攻势，夺取战略主动权，甚至缴获新的战舰，就看接下来陈阿泰、林永福，以及那几艘看似不起眼的渔船，能否完美执行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致命一击了。 …… 第36章 海上的交战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在距离坤甸外海约十公里的一处隐蔽岛礁背后，“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熄灭了所有灯火。只有船舷吃水线附近，海水拍打船体的泡沫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陈阿泰站在“婆罗洲”号的舰桥上，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黄铜栏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夜晚出海。但今晚不同。今晚他不是渔民，是军人。他指挥的不是渔船，是一艘装载着六门105毫米克虏伯舰炮的炮艇。 而他要去攻击的，是一艘排水量三千四百吨的荷兰皇家海军巡洋舰。 陈阿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筒里，远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逐渐清晰，那是“苏门答腊”号巡洋舰庞大的轮廓。只有几盏用于标识位置的航行灯在微弱地闪烁。 “距离？”陈阿泰问。 了望哨压低声音：“大约十一点五公里，方位左舷十五度。它完全停泊，没有启动引擎的迹象。” “好。”陈阿泰放下望远镜，转向身边的信号兵，“联系河口那边，确认渔船就位。” 信号兵熟练地操作着用黑布包裹的煤油信号灯，向岸上预定位置发出三短一长的闪光。片刻后，远处的海岸线某处，回应来了，两长一短。 “渔船已就位，只等我们炮响。”信号兵快速汇报。 陈阿泰深吸一口气，那口咸腥的海风进入肺叶，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看向“爪哇”号的方向，林永福也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举起右手，握拳，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后行动。 这是他们约定的手势。 时间开始倒数。 …… “婆罗洲”号的轮机舱里，温度已经升到四十度以上。 大副是陈阿泰的亲侄子陈生见，他光着膀子守在蒸汽机旁，耳朵紧贴着传声筒。 “保持静默，等待命令。”传声筒里传来陈阿泰压抑的声音。 “明白。”陈生见低声回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四个司炉工做了个手势。四个年轻人点点头，手里的煤铲握得更紧了。他们脸上全是煤灰和汗水，但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亮得吓人。 甲板上，炮位的气氛更加紧张。 “装填完毕！”装填手报告。 “诸元设定完毕！”瞄准手报告。 “炮长”点点头，看向被两名士兵“请”到炮位旁的几个荷兰俘虏。 “最后一次校正。”王铁柱用生硬的马来语夹杂着几个荷兰语单词说，“错了，你知道后果。” 荷兰俘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趴到瞄准镜前。他调整着刻度，嘴里用荷兰语不停地低声祈祷：“主啊，饶恕我……我不是叛徒，我只是想活……” 旁边持枪的士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从他的表情看出恐惧。士兵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扣下。 炮艇另一侧，陈阿泰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分钟到了。 “启动引擎，低速前进！”他的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轮机舱。 李水生立刻向司炉工打手势。四个年轻人同时将煤铲插入燃烧室，加入新的燃煤。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上升。 “前进一！”李水生对着传声筒喊道。 “婆罗洲”号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最初很慢，几乎无声，只在船尾留下微弱的尾流。 旁边，“爪哇”号也同时启动。两艘炮艇缓缓驶出礁石的阴影，滑向黑暗的海面。 陈阿泰盯着罗盘和测距仪。“保持航向035，速度五节。” 五节，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任务中，已经足够。他们要的是隐蔽，是突然性。 距离在缓慢缩短。 十公里……九点五公里……九公里…… 陈阿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三天前刘志俊在作战会议上的话：“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沉‘苏门答腊’号，那几乎不可能。你们的任务是重创它，打疼它，让它失去追击能力。然后，河口沉船会锁死河道，困住里面的两艘炮艇。” 现在，机会来了。 八点五公里。 陈阿泰举起右手，所有传令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八点二公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二十年的海上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关键时刻，犹豫比错误更致命。 八公里！ “全舰战斗准备！”陈阿泰的声音第一次提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主炮瞄准敌舰水线及上层建筑！” 命令通过传声筒和信号兵迅速传达。各炮位传来准备就绪的信号。 王铁柱最后看了一眼荷兰俘虏校正的诸元，点点头。瞄准手的手指搭在了击发扳机上。 陈阿泰看向“爪哇”号的方向。林永福也正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举起了红色信号旗，这是预先约定的“准备齐射”信号。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陈阿泰深吸最后一口气，猛地挥下右手：“所有主炮，首轮齐射，放！”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共十二门105毫米克虏伯舰炮，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先后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炮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呼啸着扑向八公里外的“苏门答腊”号。 第一枚炮弹落在“苏门答腊”号左舷外约五十米处，炸起一道二十多米高的水柱。 “近失弹！”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失望。 但紧接着——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苏门答腊”号舰体中部猛地炸开！爆炸的亮光甚至暂时压过了炮口焰，将整艘巡洋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陈阿泰能清楚地看到，爆炸点就在水线附近，浓烟和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一区域的船舷！ “命中了！水线命中！”了望哨激动得声音变调。 几乎同时，第二团、第三团火球接连爆起！一枚炮弹击中了舰艉的甲板建筑，引发了二次爆炸；另一枚似乎打中了烟囱中部，钢铁碎片混合着火星向四周飞溅！ “三轮命中！至少三轮命中！”林永福的声音通过信号灯传来，即使隔着距离，陈阿泰也能感受到那份狂喜。 “干得漂亮！”陈阿泰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停！持续射击！右满舵，拉开距离！保持八到九公里游弋射击！” 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门答腊”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上校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今晚睡得不太好，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舰体剧烈的震动。 “什么……”他刚撑起身体，第二波爆炸就到了。 这次更近，就在舰桥下方不远处。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舷窗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砸进来。 范·德·维尔德被掀翻在地，左脸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流了下来。 “敌袭！左舷方向！” 凄厉的战斗警报终于响了起来，混杂着水兵的惊呼、伤员的惨叫、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范·德·维尔德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舷窗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舰体中部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正从破损的烟囱倒灌回来；艉部也在燃烧，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钢铁和残缺的尸体；左舷海面上，两艘小型舰艇正在快速机动，炮口不时闪出火光。 “是那两艘炮艇……”他瞬间明白了，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羞耻的热流冲上头顶，“它们怎么会在外面？！海蛇号和闪电号是干什么吃的？！” “上校！我们被偷袭了！”副官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初步统计，中部水线被击穿，两个舱室进水！艉部120毫米副炮位被直接命中，全炮组阵亡！烟囱受损，锅炉压力正在下降！” “主炮呢？！”范·德·维尔德吼道。 “正在转向！但……转动机构好像卡住了，需要时间！” “混蛋！”范·德·维尔德一拳砸在破碎的舷窗框上，“所有副炮！瞄准左舷八到九公里区域，覆盖射击！不要吝啬弹药！探照灯全开！给我把那两只老鼠照出来！” 命令迅速传达。三十秒后，“苏门答腊”号上所有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四道刺眼的光柱像巨人的手指，疯狂地扫过漆黑的海面。 与此同时，150毫米和120毫米副炮开始怒吼。这些火炮虽然在射程边缘，精度有限，但数量多，左右舷各三门150毫米，各四门120毫米。一时间，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两艘炮艇所在的海域。 “轰！轰！轰！” 近失弹的水柱在“婆罗洲”号周围不断炸起。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外不足二十米，激起的浪涛像一堵水墙拍上甲板，几个没固定好的水桶直接被冲进海里。 “保持机动！不要走直线！”陈阿泰死死抓住栏杆，对着传声筒大吼，“轮机舱！最大战速！Z字航线！” “明白！”轮机长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伴随着蒸汽机全速运转的轰鸣。 “婆罗洲”号的螺旋桨疯狂转动，船体开始剧烈颠簸。陈阿泰设计的航线毫无规律可言：前进三百米，突然左转四十五度，再前进两百米，右转六十度……这让荷兰炮手的预判变得极其困难。 但危险并未远离。 一发150毫米炮弹几乎擦着舰桥飞过，破空声尖锐得让人耳膜刺痛。陈阿泰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能闻到炮弹划过空气后的焦糊味。 “报告损伤！” “近失弹！左舷三号舱室轻微漏水，已经控制！” “继续射击！瞄准它的副炮位打！”陈阿泰红着眼睛，“打掉它的炮！” “爪哇”号上，林永福面临的压力更大。 因为航向问题，他的位置比“婆罗洲”号更靠近“苏门答腊”号一些，大约七点八公里。这让他进入了荷兰人120毫米副炮的有效射程。 “转向！拉开距离！”林永福下令，同时不忘反击，“主炮不要停！打它的探照灯！” “爪哇”号的主炮炮组在船体剧烈颠簸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完成了装填、瞄准、击发。 一轮齐射，三发炮弹中有一发幸运地击中了“苏门答腊”号前部的一盏探照灯。 那盏灯瞬间熄灭，破碎的玻璃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操作它的水兵惨叫着倒下。 “干得好！”林永福狠狠挥拳，“就这么打！打它们的眼睛！” 海面上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两艘炮艇像两只灵活的猎犬，围绕着受伤的巨兽不断撕咬。它们时而分开，从不同方向射击；时而会合，集中火力攻击同一目标。每一次齐射，都会在“苏门答腊”号上增添新的伤口。 而“苏门答腊”号的反击虽然猛烈，但精度堪忧。夜间的能见度本就差，加上炮艇不断机动，大多数炮弹都落在了海里。偶尔的近失弹虽然造成了一些损伤，但都不致命。 更糟糕的是，“苏门答腊”号的主炮始终没能发挥作用。不仅是因为那座双联装203毫米主炮塔转动缓慢，瞄准系统在首轮炮击中似乎就受损了。 而且他的射程也只有6.5公里。 “上校！主炮控制系统故障！液压管泄漏！”炮塔传来绝望的报告。 范·德·维尔德几乎要吐血。他引以为傲的巨舰，居然被两艘小炮艇打得如此狼狈。 “距离！拉近距离！”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用撞角撞沉它们！” 但这句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可能。“苏门答腊”号现在的航速已经降到了不足十节，烟囱受损导致锅炉效率大减。而那两艘炮艇目测至少有十五节以上的速度。 追不上，打不准。 这是海上战斗中最憋屈的状况。 就在海面上炮火连天时，卡普阿斯河的入海口，另一场生死行动正在悄然进行。 五艘破旧的渔船，最大的不过三十吨，最小的只有十五吨，借着岸边的红树林阴影和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向河道最狭窄的地段。 船上是四十五个人。三十个是复国军士兵，十五个是老渔民。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把这些船沉在航道最要害的位置，彻底堵死河道，困住里面的两艘荷兰炮艇。 “快到了。”指挥这次任务的军官低声说着。 船上的士兵和渔民都在默默做最后准备。他们检查着凿船的工具：铁锤、钢钎、斧头。 “到了！”船头传来压低的声音。 五艘渔船同时停下桨。这里就是预定位置，河道宽度不足一百米，是大型船只通行的必经之路。而且水流湍急，一旦有沉船，很难在短时间内清理。 “开始！”周拍山下令。 刹那间，凿击声响起。 “咚！咚！咚！” 铁锤砸在船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远处海面炮声的掩护下，这些声音并不明显，但在船上的人听来，却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渔民抡起斧头，狠狠劈向船底。斧刃深深嵌入木板，他用力一撬，一块木板被撬开，河水立刻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快！加把劲！”他吼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年轻士兵用钢钎凿穿船侧水线，然后几个人一起用力，把破口扩大。河水像瀑布一样灌入，船体开始明显倾斜。 “所有人，准备撤离！”周拍山检查着各船进度，“一号船沉了！二号船快了！三号……”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河道的上游，突然亮起了灯光。那是“海蛇”号和“闪电”号的探照灯——它们终于被海面的炮声惊动，正在全速向下游驶来！ “快！加快速度！”周大山眼睛都红了，“必须在它们到来之前沉船！” “海蛇”号炮艇上，荷兰艇长范·赫伊岑少尉脸色铁青。 十分钟前，他被外海传来的密集炮声惊醒。 他冲上舰桥时，正好看到远处海面上闪烁的火光和探照灯的光柱。望远镜里，“苏门答腊”号舰体多处起火，正在和两艘小型舰艇交火。 而那两艘小型舰艇的轮廓，他太熟悉了，正是他们奉命搜剿的“叛军炮艇”！ “它们怎么会在外面？！”范·赫伊岑几乎要疯了，“昨晚内河的炮击……是诱饵！我们中计了！” “艇长！现在怎么办？”副官焦急地问。 艇长咬牙：“全速出内河！支援‘苏门答腊’号！立刻！” “海蛇”号和“闪电”号同时拉响汽笛，引擎全速运转，向着河口冲去。两艘炮艇的探照灯全开，雪亮的光柱刺破河面的黑暗。 他们必须尽快出海。如果“苏门答腊”号被重创甚至击沉，他们这两艘小炮艇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但就在距离河口还有不到一公里时，了望哨突然大喊：“前方有船只！多艘小型船只！它们在……它们在凿船！” 艇长冲到舷窗前，望远镜里，他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五艘破旧的渔船正横在航道最狭窄处，船上的人正在疯狂凿击船底！其中两艘已经严重倾斜，正在快速下沉！ “不！不！”他嘶吼起来，“开火！击碎它们！不能让他们堵住航道！” “海蛇”号前部的37毫米速射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渔船周围，炸起一道道水柱。但因为距离尚远，且船体颠簸，首轮射击全部落空。 “荷兰人来了！”周拍山吼道，“加快速度！最后一搏！” 黄阿公所在的二号船，船底已经被凿开三个大洞，河水汹涌而入。船体倾斜到三十度，甲板几乎要贴到水面。 “轰！” “海蛇”号的一发37毫米炮弹炸响。 但已经太迟了。 当“海蛇”号和“闪电”号冲到沉船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荷兰水兵倒吸一口冷气。 五艘渔船的残骸以各种角度交错沉没在航道中。最大的那艘侧翻着，桅杆斜插在水面；最小的那艘几乎完全沉没，只有船尾还露在水面上。 更致命的是，这些沉船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正好卡在航道最深的水域。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要么撞上船骸，要么搁浅在因此改变的水流形成的沙洲上。 “海蛇”号的螺旋桨疯狂反转，在船尾搅起大片浑浊的河水。船体在距离最近的一处船骸不足二十米处终于停下，船首几乎要碰到露出水面的桅杆。 范·赫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河口外。那里的炮声还在继续，但“苏门答腊”号的炮火明显减弱了，而那两艘叛军炮艇依然在活跃地射击。 海面上，“苏门答腊”号已经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堆。至少六处火灾在同时燃烧，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它的副炮射击越来越稀疏，主炮始终没有开火。 而在河口外的海面上，陈阿泰也看到了河口的火光，听到了那里传来的炮声。他知道，沉船任务完成了。 “荷兰炮艇被堵住了！”了望哨兴奋地报告。“继续射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到它没有还手之力为止。” “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主炮再次齐射。这次，它们瞄准的是“苏门答腊”号剩余完好的副炮位。 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右舷的一座150毫米炮位，引发了殉爆。另一枚打中了舰桥下方，爆炸的火焰甚至舔舐到了舰桥的舷窗。 “苏门答腊”号终于撑不住了。 …… 第37章 俘虏巡洋舰 只是很可惜，两艘荷兰炮艇，在狭窄蜿蜒的河道内紧急掉头绝非易事。 只见两艘炮艇笨拙地转动着船身，探照灯慌乱地扫视着漆黑的水面，生怕撞上暗礁或者岸壁。恐慌和急躁的情绪在船员中蔓延。 好不容易完成调头，“海蛇”号一马当先，将马力推到最大，不顾一切地向着河口方向冲去。两艘炮艇的艇长知道巡洋舰的弱点，它们必须尽快赶到主战场！ 然而，夜色深沉，加上心急如焚导致了望疏忽，当“海蛇”号冲到河口附近时，了望哨才惊恐地发现前方水面下似乎有巨大的障碍物黑影！ “前方有沉船！快转向！！”凄厉的警告声刚刚响起。只是很可惜，已经晚了！ “轰隆——！嘎吱——！” 剧烈的碰撞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瞬间传来！“海蛇”号的船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水下的一艘沉船残骸。 在巨大的撞击惯性下，水底的渔船被撞的翻了个身，而水上整个炮艇的船体猛地一震，随后便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钢铁摩擦声，海蛇号它搁浅了！船底被沉船的结构死死卡住，进退维谷！ “该死！我们搁浅了！动力全开！倒车！或者是前进！”海蛇号艇长几乎崩溃地大喊。 螺旋桨疯狂地搅动着河水，激起浑浊的泥浆，但船身只是剧烈颤抖，却无法从沉船的“拥抱”中挣脱分毫。 紧随其后的“闪电”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紧急制动，险险地停在“海蛇”号后方。 随后它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探照灯所及之处，水面下都是沉船狰狞的轮廓，加上主航道上搁浅的海蛇号阻拦，还有水下的渔船，整个前进路线已被彻底封死！ “完了……我们被堵死在河里了……”“闪电”号的艇长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他们成了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老虎，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 外海，这场战斗仍在持续，但形势已经一边倒。 “婆罗洲”号和“爪哇”号严格执行着“放风筝”战术，始终将距离保持在八到九公里之间。 它们利用航速优势，不断变换航向，绕着受伤的“苏门答腊”号游弋射击。 虽然两艘炮艇上的水兵，尤其是炮手，经验依旧不足，在移动射击中命中率不高，十发炮弹未必能有一发直接命中。 但持续不断的炮火骚扰和偶尔命中引发的爆炸和火灾，给“苏门答腊”号上的荷兰水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反观“苏门答腊”号，速度因烟囱受损而进一步下降，笨重的主炮塔转动缓慢，几乎无法有效瞄准高速机动的小目标。 再加上只有六公里的射程，还有丧失的动力导致无法拉近距离。到最后，疲惫的水兵已经放弃转动主炮。 这也就是这个时代的通病，1885年下水的苏门答腊号防护巡洋舰，在面对1892年下水的婆罗洲号炮艇。 只要战术运用得当，没有保护的三千吨级巡洋舰。居然会被排水量只有八百多吨的炮艇欺负的毫无招架之力。 这也是这个时代一种普遍现象，七年时间，就可能导致一种海军舰艇变成落伍的代名词。 以1906年，英国的无畏级战列舰下水之后。其统一的大口径主炮和蒸汽涡轮机并取消鱼雷发射管的设计。 让包括日本的河内级，法国的丹顿级，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堡级在内的等前无畏级战列舰面临还没下水即落伍的状态。 此时，苏门答腊号的副炮虽然试图奋力还击，但在夜色和距离的双重影响下，弹着点散乱，威胁有限。 反观他巨大的舰体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不时有105毫米炮弹落在它周围，近失弹激起的水柱一次次冲刷着甲板，更有炮弹直接命中，引发新的火情和伤亡。 舰上各处的内部通讯全部中断，部分舱室浓烟弥漫，伤亡人数烟雾中毒人数持续增加。水兵们的士气如同漏气的皮球，迅速干瘪。绝望和恐惧开始取代最初的愤怒和战斗意志。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黎明来临。晨光下，“苏门答腊”号庞大的身躯上多处冒着黑烟，舰体倾斜，显得狼狈不堪。 而两艘兰芳炮艇则依旧在远处海面上虎视眈眈。 “升起信号旗！”陈阿泰下令。 “婆罗洲”号的主桅上，升起了国际通用的旗语信号：“命令你舰立即投降，否则将被击沉。” “苏门答腊”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上校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但傲慢和固执支撑着他最后的尊严。 “回复他们：荷兰皇家海军，没有投降的先例！继续战斗！”他嘶哑地命令道，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不知死活！”林永福在“爪哇”号上啐了一口，“那就打到他服为止！” 炮击再次开始。白天的视野更好，两艘兰芳炮艇的射击精度有所提升。 炮弹更加密集地落在“苏门答腊”号周围，甚至有一发直接命中其已经受损的前甲板，引发新的爆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清晨到了中午。烈日灼烤着海面，也灼烤着“苏门答腊”号上每一个水兵濒临崩溃的神经。 舰艇修复无望，突围无门，内河的援军渺茫，投降的命令却迟迟不下。 终于，一部分水兵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单方面挨打、等待死亡降临的煎熬。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舰长要让我们全都葬身海底吗？” “投降！我们必须投降！” 在几名低级军官和士官的暗中串联下，一场兵变悄然发生。一群愤怒而绝望的水兵冲上了舰桥，无视范·德·维尔德上校的怒斥和威胁，强行将他控制起来。 “你们这是叛变！懦夫！”上校挣扎着怒吼。 “抱歉，上校，我们想活下去！”一名带头的士官冷冷地说道，随后，他亲手升起了白旗。 巨大的白色床单在“苏门答腊”号主桅上缓缓升起，在热带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海面上，“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停止了炮击。陈阿泰和林永福看着那面白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成功了！他们竟然逼降了一艘荷兰的巡洋舰！ “总长……我们做到了！”陈阿泰激动地喃喃自语。 消息很快通过信号旗传回坤甸。当刘志俊得知“苏门答腊”号投降，河口阻塞成功，两艘荷兰炮艇被困内河的消息时，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喜悦的笑容。 这场精心策划的海上博弈，他以弱胜强，以奇制胜，不仅彻底粉碎了荷兰人的海上攻势，缴获一艘巡洋舰，更重要的是，夺取了至关重要的战略主动权！ 荷兰人三路围攻的计划，其海上这路已被彻底斩断！ 接下来的重点，将转向陆路，尤其是如何应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南路荷兰军团了。 坤甸城内，总指挥部。 海战大捷的消息，让整个坤甸沸腾了。军民奔走相告，士气高昂到了顶点。缴获一艘真正的巡洋舰！ 逼降荷兰海军军官！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辉煌胜利！ 然而，作为最高指挥官的刘志俊，在最初的兴奋过后，眉头却再次紧锁起来。他站在城外防线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望着卡普阿斯河入海口的方向，那里现在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总长，陈阿泰和林永福他们正在接收‘苏门答腊’号，过程还算顺利，荷兰人没什么异动。那艘巡洋舰受损不轻，但核心结构应该没问题。 “拖回来修理后绝对是个大家伙！只是可惜咱们没能力修理，不过荷兰人损失更大，他们要心疼很久了！”刘石根兴奋地汇报着。 刘志俊点点头，但目光依旧凝重：“河口那边呢？那两艘荷兰炮艇和岸上那一千二百多陆战队，有什么动静？” 刘石根的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根据侦察兵报告，那两艘炮艇，‘海蛇’号搁浅卡死在沉船中间，动弹不得。‘闪电’号在它后面，试图帮忙拖拽但失败了，现在两艘船都困在河道里。” “岸上的荷兰陆战队和雇佣兵，在最初的混乱后，收缩了防线，依托他们之前建立的滩头阵地和……嗯，以及那两艘炮艇的舰炮射程范围，构筑了防御工事。看样子，是打算固守待援。” 刘志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河口区域：“一千二百人，加上两艘虽然被困但火力尚存的炮艇。这是一块硬骨头啊。” 他沉吟片刻，问道：“阿泰和永福那边，经过昨晚的战斗，弹药情况如何？” 刘石根拿出一份粗略的统计：“‘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主炮炮弹消耗都超过了三分之二，尤其是高爆弹，所剩无几。” “副炮和机枪弹药也需要补充。最关键的是，‘苏门答腊’号上的炮弹咱们即没能力生产，现在也找不到地方去买啊。” 刘志俊的心沉了一下。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问题。一场高强度的海战，几乎打空了这两艘功勋炮艇的弹药储备。没有炮弹，再好的炮也是烧火棍。 “我们的水兵，经过此战，士气和技术都有提升，但真要让他们驾驶炮艇，在海上与同级别的荷兰炮艇进行炮战……”刘石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荷兰炮艇上的水兵，都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职业海军，炮术水平肯定高于己方这些仓促上阵的“新手”。 即使对方一艘搁浅，等同于固定炮台，但射击精度可能更高。另一艘“闪电”号虽然机动受限，不敢远离搁浅的同伴，但其火力依然存在。 己方虽然有两艘炮艇，但弹药不足，水兵素质参差不齐，贸然向河道两艘炮艇发动强攻，胜负难料，甚至可能蒙受不必要的损失。 “强攻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刘志俊最终摇了摇头，“我们不能把宝贵的海军种子和最后那点弹药，赌在这种硬碰硬的消耗战上。” …… 第38章 水上困局 与此同时，在河口附近的荷兰陆战队临时指挥部，所谓的指挥部，实际上是一处加固的滩头掩体里，三人之间商议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接替被俘的范·德·维尔德上校指挥权的，是军衔最高的海军陆战队少校范·赫拉夫。此时他们也不知道维尔德的具体情况，但是维尔德无法联系上。 根据规则，自然是余下最高军衔的人接替指挥。但赫拉夫此刻的感受并非权力在握，而是焦头烂额。 他面前，站着“海蛇”号的艇长德·科内利斯上尉和“闪电”号的艇长范·斯塔登上尉。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少校，我们必须尽快将‘海蛇’号拖出来！否则潮水变化或者叛军再来袭击，它很可能彻底损毁！”德·科内利斯上尉语气激动，他的船搁浅，他自然负有直接责任。 “拖出来？怎么拖？”范·赫拉夫少校没好气地指着地图，“叛军用沉船把主航道堵死了！‘闪电’号马力根本不够！除非能把那些沉船残骸炸开或者移走，但这需要时间和专业的设备，我们现在有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就算拖出来了，我们能去哪里？闪电号只能把他拖回内河里面，依旧出不去！” “就算返回海上，外海已经被叛军控制！‘苏门答腊’号……哦～上帝，它竟然投降了！” 提到这个，范·赫拉夫就感到一阵屈辱和难以置信。 “我们可以尝试突围！”德·科内利斯上尉坚持道，“沿着海岸线向北，去山口洋或者三发！” “带着一千二百人，乘坐两艘小小的炮艇突围？”范·赫拉夫少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炮艇能装多少人？剩下的士兵怎么办？扔给叛军吗？” “而且，你怎么知道叛军的炮艇不会在半路截杀我们？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 一直沉默的“闪电”号艇长范·斯塔登中尉开口了，他相对冷静一些：“少校，德·容，现在争吵没有意义。我认为，我们目前应该固守。” “我们的阵地还算坚固，两艘炮艇的火力可以覆盖大部分接近路线，叛军想强攻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范·赫拉夫：“少校，您才是陆地上的最高指挥官。士兵们的士气……尤其是那些雇佣兵，现在非常不稳定。他们只为钱卖命，现在被困在这里，补给有限，援军渺茫，我担心……” 范·赫拉夫少校心里一紧。他何尝不知道？那些雇佣兵眼神中的闪烁和私下里的抱怨，他都看在眼里。 一旦补给耗尽，或者叛军施加更大压力，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很可能哗变甚至倒戈！ “固守……谈何容易。”范·赫拉夫叹了口气，“我们携带的补给最多只能维持十天。药品更是短缺。叛军不需要强攻，只要把我们围住，饿也能饿死我们。” 他内心其实倾向于放弃炮艇，带领陆战队和雇佣兵轻装向内陆方向尝试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保住这些经过训练的老兵，将来还有机会卷土重来。炮艇……虽然损失了会受重罚，但总比全军覆没强。 可是，这个提议他不敢轻易说出口。放弃战舰，对海军军官来说是奇耻大辱，德·科内利斯和范·斯塔登绝不会同意。而且，没有炮艇的火力掩护，陆上突围成功的概率又能有多少？叛军肯定在周围布下了重兵。 三方陷入了僵局。陆战队想保人，海军军官想保船，雇佣兵只想保命。一种绝望而无力的气氛在荷兰残军中弥漫。 …… 坤甸指挥部。 刘志俊也同样在权衡利弊。强攻风险大，围困则需要时间。 “总长！紧急军情！”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南路侦察队回报！荷兰南路军约两千五百人，前锋已抵达坤甸以南约四十里的双溪！预计最多三天，其主力即可兵临城下！” 屋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南路的威胁终于要来了！这意味着，刘志俊必须尽快集中所有力量，应对陆上最直接的攻击。他不能再分散精力和兵力去解决河口那块难啃的骨头了。 刘志俊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最终做出了决断。 “命令！”他沉声道，“陈阿泰、林永福所部，在完成‘苏门答腊’号的初步接收和拖拽回港后，立刻进行休整和弹药补充。‘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移至内河安全区域，警戒河口方向，但暂不主动进攻。” “刘石根，抽调部分兵力，加强河口外围的监视和封锁。我要那两艘荷兰炮艇和那一千二百人！不准他们出来，也不准任何补给送进去！” “告诉岸防部队，在南路敌军解决之前，对河口之敌，以围困和监视为主。他们要固守，就让他们守！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多，还是我们的时间多！” 刘志俊的思路清晰起来。相比于即将兵临城下的南路敌军，河口这群失去机动能力、内部矛盾重重、补给有限的孤军，威胁等级已经下降。 他们跑不掉，也无力发动有效的进攻。 “就先让他们在河口晒晒太阳，喂喂蚊子吧。”刘志俊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等我们收拾了南边的客人，腾出手来，再慢慢跟他们谈。” “到时候，是迫使他们投降，还是想办法俘获那两艘炮艇，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 坤甸河口那片被沉船阻塞的狭窄水域，在热带烈日的蒸腾下，让这边的军队过的苦不堪言。很多士兵在白天只能顶着大太阳面临中暑的风险。 “海蛇”号炮艇歪斜着卡在沉船残骸与河岸之间，他不时的开动一下，实验是否能重新将船开出来。船底与装满沙石的渔船摩擦发出的嘎吱声。 “闪电”号在它后方百米处焦躁地原地打转，螺旋桨搅起的浑浊水流不断冲刷着前方搁浅同伴的船身。 甲板上，荷兰水兵们赤着上身，在军官的呵斥下徒劳地尝试用缆绳、撬杠和各种能想到的办法，试图将“海蛇”号从搁浅中解脱出来。 汗水混合着污渍，在他们被晒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沟壑。 岸上的荷兰陆战队营地，气氛更加压抑。原本用于登陆进攻的沙袋工事，被匆匆改造成了防御性的环形阵地。 一千二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和雇佣兵蜷缩在这片狭窄的滩头，身后是困在河里的炮艇，前方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那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临时指挥部里，范·赫拉夫少校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手绘地图。地图上，代表他们位置的红色圆圈被重重标记，四周则用蓝色箭头标注了可能的敌军动向。 “少校，淡水最多还能支撑七天，除非我们不怕生病去喝河水。”军需官的声音低沉，“药品……奎宁已经见底，昨天又有三个人发高烧，可能是疟疾。” “雇佣兵那边呢？”范·赫拉夫没有抬头。 “牢骚越来越多。‘黑斯’那个普鲁士人公开说，如果三天内看不到突围的希望，他就要带着他的人‘另寻出路’。” 副官顿了顿，补充道，“他所谓的出路，可能是向叛军投降，也可能是……抢夺我们的物资强行突围。” 范·赫拉夫少校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走到掩体了望口，用望远镜观察河面上的两艘炮艇。“德·科内利斯和范·斯塔登还是不肯放弃那两艘铁棺材？” “是的。德·科内利斯上尉说，没有接到海军司令部的正式命令前，他绝不会抛弃战舰。范·斯塔登中尉虽然理智些，但也坚持要等‘海蛇’号脱困。” “愚蠢！”少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他们难道不明白，现在我们最宝贵的是这一千二百名受过训练的人！只要人在，船将来还可以造、可以买！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海军与陆军的思维鸿沟，在此时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德·科内利斯甚至私下对部下说：“陆军佬永远不懂，战舰是海军军官的第二生命。弃船？那还不如让我直接跳进海里喂鲨鱼！” 僵持在继续。而河对岸的丛林里，刘石根亲自率领的五百监视部队，正悠闲地执行着刘志俊的“困敌”战略。 他们根本不需要进攻，只需在几个关键制高点和道路节点构筑简易工事，派小股侦察兵日夜监视。 荷兰人任何试图向内陆探索的举动，都会遭到他们的冷枪射击。 更让荷兰人崩溃的是心理战。第三天清晨，河口上空飘来了几只简陋的热气球——那是兰芳军工匠用纸糊在竹篾上赶制的“传单气球”。 气球下悬挂的篮子里，装满了双语（荷兰语和马来文）印刷的劝降传单，上面详细列出了投降的优厚条件： “荷兰士兵投降，可获得人身安全保证，战后可选择返回荷兰或留在婆罗洲定居；雇佣兵投降，可按原佣金标准领取遣散费。……” 传单像秋天的落叶般飘洒在荷兰营地和炮艇甲板上。虽然军官们立刻下令收缴销毁，但那些文字已经像种子一样，落在了绝望的土壤里。 当天晚上，就有十二名雇佣军士兵，趁夜色泅渡到对岸，向兰芳军投降。他们带去了宝贵的情报：营地内部分配不均，雇佣兵与正规军矛盾加剧，淡水配给已开始限制。 刘石根将情报迅速传回坤甸。刘志俊的回复非常简洁：“继续困守。重点打击他们试图寻找补充物资的小队。” 于是，当荷兰人冒险派出小队前往上游丛林试图打猎一些肉食时，等待他们的是埋伏在丛林中的精准射手。三次尝试，损失了二十余人，只带回了不到十只动物尸体。 “那帮华族人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一名年轻的荷兰陆战队中尉在战地日记中写道，“而我们的军官还在为那两艘破船争吵。上帝啊，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吗？我想我的妈妈，我想我远在欧洲的家人，我还能活着见到他们吗？” …… 第39章 交战的南线 晨雾如纱，缓缓自坤甸河面升起，笼罩着两岸茂密的热带雨林。在坤甸城南四十里的双溪北岸，荷兰东印度殖民军南路部队的前进基地早已灯火通明，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与骡马的嘶鸣交织，在湿润的空气中飘荡。 南路指挥官约翰内斯·范·德·桑登上校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台上，举着一架黄铜包边的荷兰造双筒望远镜。 镜片里，远处坤甸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的红底金龙模糊不清，却格外刺眼。 “兰芳共和国。”桑登上校低声吐出这个词，语气中混杂着轻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今年五十四岁，已在荷属东印度服役三十二年。从苏门答腊到爪哇，从巴厘岛到西里伯斯，他的军靴踏遍了这片群岛。 亚齐战争十年，他因“稳健”，或者说，因那种按部就班、绝不冒险的镇压方式，赢得了海牙方面的赏识。 殖民战争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种管理流程：用火炮劝说，用步枪说服，用绞架教育。 “上校，侦察分队回来了。” 参谋长范·霍芬少校登上了望台，递上一卷手绘的防御工事草图。桑登上校接过，在油灯下展开。图纸绘制得相当精细，显示出绘制者受过专业训练，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三道防线。”桑登上校的手指依次点过图上标注，“第一道，利用河汊与丘陵，土木工事粗糙但数量众多；第二道，典型的壕沟体系，有射击孔和交通壕；第三道，城墙加固，疑似增设了炮位。” “叛匪似乎吸取了欧洲军队的战术。”范·霍芬谨慎地评论。 “模仿而已。”桑登上校将草图卷起，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土人学会了挖沟，就以为自己掌握了战争的艺术。他们不明白，战争的核心不是工具，而是使用工具的人。” 他的自信源于手中的力量。南路军团的核心是皇家荷兰东印度军第12步兵营的二百五十名欧洲士兵，这些人是职业军人，大多数参加过亚齐战争。 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围绕这一核心的，是一千六百名殖民地部队：五百名马来人士兵，主要来自南婆罗洲已臣服的苏丹国。 四百名部落武装，达雅克猎头者的后代，现在为荷兰人挥舞着砍刀 以及七百名爪哇族土着兵，这帮土着兵三个月前还在稻田里劳作，现在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手持老式博蒙特-维塔利步枪。 更重要的是火力：八门克虏伯m1873型75毫米野战炮，炮身泛着冷冽的钢蓝色光泽；十六挺新式的马蒂尼-亨利重机枪，使用.577/450黑火药子弹。 射速虽慢但威力巨大；还有四百支曼利夏m1888步枪，采用直拉式枪机，射速远超叛匪可能拥有的任何武器。 “炮兵前移至双溪北坡，距离叛匪第一道防线三千八百米。” 桑登上校下达命令时，声音平静，“拂晓开始炮击，标准覆盖程序。第一步兵营在炮击后二十分钟发起进攻。我要在午前突破第一道防线。” 命令通过传令兵、号角和信号旗层层传达。战争机器缓缓启动，每一个齿轮都浸透着十九世纪末殖民战争的逻辑：技术优势、火力压制、心理震慑。 炮兵阵地上，欧洲炮手们吆喝着，用皮鞭驱使水牛将沉重的火炮拖上预设的射击平台。 每门克虏伯炮需要六头水牛牵引，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辙痕。弹药车上，黄铜弹壳的榴霰弹和榴弹整齐码放，引信朝外，随时可取。 步兵营地里，荷兰军官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中尉德·弗里斯，一个二十四岁的乌特勒支军校毕业生，正在训话他的排，三十名马来人士兵和五名欧洲士官。 “记住，保持散兵线，间距五步。听到哨音立即卧倒，看到手势再前进。不要冲锋，稳步推进。机枪会在你们侧翼掩护。有问题吗？” 士兵们沉默着，大多数人眼神空洞。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被强征来的，对这场战争的意义一无所知。一个年轻的马来人士兵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步枪上的刺刀卡榫。 不远处的部落武装营地里，气氛截然不同。达雅克战士们正在用磨石打磨他们的“曼道”砍刀，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战歌。 他们的荷兰“顾问”，实际上是指挥官——范·登·伯格中尉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这些战士勇猛但难以约束，他们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丛林伏击的时代，以猎杀头颅为荣耀。 而爪哇族士兵的营地最为安静。大多数人蹲在地上，机械地擦拭着已经擦过无数遍的步枪。 他们穿着深蓝色军服，头戴遮阳帽，脚上是笨重的皮革军靴，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陌生了。一个老士兵正在低声祈祷，手指捻着一串木制念珠。 夜幕彻底降临。双溪的水声潺潺，雨林中传来夜行动物的啼叫。荷兰军营的灯火在黑夜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蛰伏的巨兽，呼吸沉重，等待着黎明的猎杀 同一时刻，坤甸城最高的了望塔上，兰芳共和国国防军总长刘志俊同样没有入睡。他手中的德国蔡司望远镜比桑登上校的更加精密，透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光泽。 “荷兰人的炮兵阵地设在双溪北坡。”刘志俊对身边的炮兵指挥官刘忠黎说，声音平静，“距离我们第一道防线约四公里，正好在他们的最大有效射程内，但超出了我们现有阵地的射程。” 刘忠黎迅速展开坤甸周边地形图，用手指测量距离：“需要将至少两门缴获的炮前移八百米。3号预设阵地可以满足要求，那里有天然的反斜面，灌木茂密，不易被发现。” 刘志俊点头：“今晚就行动。用棉布包裹车轮，马匹衔枚。天亮前必须完成部署，做好伪装。” “那第一道防线的守军……” “留二十个观察哨，其余人全部撤到第二道防线后的防炮洞。”刘志俊的策略清晰而冷静，“荷兰人喜欢炫耀火力，就让他们把弹药浪费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等他们的步兵上来，我们再从第二道防线反击。” 命令在夜色中悄然传递。兰芳的军队与荷兰的殖民部队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更加安静，更加高效。这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起义军，而是一支有组织的国防力量。 凌晨三点，两门克虏伯炮开始秘密转移。每门炮由八匹本地矮种马牵引，车轮上包裹着浸油的棉布，马嘴被衔枚塞住。 炮手们赤脚在泥地上行走，避免发出声响。整个过程只有低沉的命令手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四点十分，火炮抵达3号阵地。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洼地，背面是陡坡，前方灌木丛生。 工兵们迅速挖掘驻锄坑，用新鲜砍下的树枝和藤蔓编织伪装网。炮口指向预定的射击参数，他们已经提前测量了双溪北坡的精确坐标。 第一道防线上，二十名观察哨蜷缩在加固的掩体里。这些掩体并非简单的土坑，而是用圆木、夯土和铁皮构筑的半地下工事，顶部有射击孔和潜望镜。每个掩体可容纳三人，储存了三天份的水和干粮。 “连长，荷兰人今晚特别安静。”年轻的哨兵阿明低声对掩体里的指挥官说。 连长陈大山，前兰芳起义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他凑到潜望镜前，调整焦距：“安静才可怕。狗不叫的时候，就是要咬人了。” 清晨五点二十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双溪河面的雾气更加浓重，能见度不足二百米。 荷兰炮兵阵地上，炮长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克虏伯m1873型野战炮是当时最先进的速射炮之一，采用横楔式炮闩，训练有素的炮组每分钟可发射六到八发炮弹。 “第一轮，榴霰弹，定时引信设定空爆十五米。”炮兵指挥官范·德·海登上尉挥舞着小旗，“目标区域A1至A8，覆盖射击！” 炮手们拉开炮闩，装填手将黄铜弹壳的炮弹推入炮膛。每发榴霰弹内装三百颗铅弹，能在空中爆炸，形成致命的弹雨。接着是发射药包，标准黑火药装药，根据射程调整分量。 “准备——放！” 八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雾中格外刺目，瞬间将周围的雾气蒸发出一片空洞。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近及远，八道白烟轨迹划破天空。 四点五公里外，兰芳军第一道防线上空，炮弹接连炸开。砰砰砰的爆炸声不是特别响亮，但随即而来的是铅弹如暴雨般洒落的恐怖声响——噼里啪啦打在土木工事、树木和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土。 “空爆榴霰弹！”陈大山在掩体里大喊，“所有人低头！不要露头！” 铅弹打在掩体顶部的圆木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一些较细的树枝被直接打断，树叶如雨般落下。掩体内部，尘土从缝隙中渗入，哨兵们捂住口鼻，努力控制住咳嗽的冲动。 炮击持续了五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要换弹种了。”陈大山经验丰富，“下一轮应该是榴弹，打固定工事。” 果然，三十秒后，第二轮炮击开始。这次的爆炸声完全不同——沉重、浑厚，地面都在震动。75毫米榴弹直接命中工事时，能将整个掩体炸飞。木屑、泥土和破碎的铁皮四处飞溅。 观察哨通过潜望镜看到，第一道防线表面的工事正在被系统性摧毁。一个了望塔被直接命中，轰然倒塌；一段胸墙被炸开三米宽的缺口；伪装巧妙的机枪阵地暴露了位置，随即遭到集火射击。 炮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荷兰炮兵采用了标准的“弹幕徐进”战术：先对前沿工事进行三轮齐射，然后弹着点向后延伸一百米，再三轮，再延伸。整个第一道防线纵深三百米的区域被反复犁了三遍。 六点整，炮击停止。阵地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晨雾已被炮火驱散，阳光开始洒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战场。 荷兰观察所里，桑登上校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很好。现在，让步兵去收割吧。” 荷兰第一步兵营的五百名士兵开始前进。他们排成稀疏的散兵线，每人间距五到六步，这是吸取了亚齐战争教训后形成的标准殖民地步兵战术，可以减少敌方火力的杀伤效果。 走在最前面的是A连，由德·弗里斯中尉指挥。他的排作为全营先锋，已推进到距离第一道防线废墟仅八百米的位置。 “保持间距！注意脚下！”德·弗里斯大声呼喊。他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废墟。晨风吹过，卷起硝烟和尘土，能见度时好时坏。 一些士兵的脚踩在松软的弹坑边缘，差点摔倒。曼利夏步枪的刺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七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能够看清废墟的细节：炸断的圆木、扭曲的铁丝网（兰芳军从码头仓库缴获的）、破碎的陶罐和衣物碎片。但依然没有看到任何敌人，甚至没有一具尸体。 “难道都炸死了？”一个荷兰士官低声说。 德·弗里斯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在亚齐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炮击后看似无人的阵地，突然射出致命的子弹。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军官，必须保持镇定。 “继续前进！注意搜索残存工事！” 四百米。走在最右侧的一个马来人士兵突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截断臂，手指还紧紧握着一支毛瑟步枪。士兵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两步，绊倒在地。 这一声惊叫仿佛是信号。 首先响起的是坤甸方向的炮声，两发75毫米炮弹带着独特的弹道呼啸声，从更高的角度飞来，精确地落在双溪北坡的荷兰炮兵阵地上。 轰！轰！ 一门正在准备下一轮射击的克虏伯炮被直接命中。炮弹击中了弹药车旁边的堆垛，引发了二次爆炸。 黄铜弹壳中的黑火药被点燃，形成一连串剧烈的爆炸。那门火炮被掀翻在地，炮轮飞出十几米远。周围的八名炮手瞬间被火焰吞没，惨叫声凄厉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间，兰芳军第二道防线上，六个经过精心伪装的机枪射击孔同时推开挡板。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那是马克沁机枪，水冷套筒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突突突突突——！ 不同于荷兰人马蒂尼-亨利机枪那种缓慢而沉重的射击声，马克沁的射速快得惊人，连绵不断，如同撕裂布匹的声音。六道火舌喷吐，.303英寸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速度倾泻而出。 第一波弹雨就撂倒了德·弗里斯排的整整一个班。走在最前面的十二名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以各种不自然的姿势倒下。血液和破碎的组织在空气中飞溅，染红了晨雾。 “机枪！找掩护！”德·弗里斯声嘶力竭地大喊，率先扑进一个弹坑。 荷兰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但开阔地上合适的掩体太少了。一些士兵躲到被炸断的树干后面，但马克沁的子弹轻易穿透了朽木；一些跳进弹坑，但弹坑太浅，无法完全遮蔽身体。 侧翼高地上，荷兰的机枪手试图还击。马蒂尼-亨利重机枪开始射击，沉重的.577/450子弹在空中划出明显的轨迹。但这种机枪射速太慢，压制效果有限。 更糟糕的是，兰芳军的机枪阵地布置极其刁钻。六挺马克沁构成了交叉火力网，没有任何死角。 每个阵地都有射击扇区划分，相互掩护。荷兰士兵无论向哪个方向移动，都会暴露在至少两挺机枪的火力下。 “b连向左翼迂回！压制左侧机枪阵地！”桑登上校在后方下令。 荷兰第二步兵营的一个连开始向左侧运动，试图寻找火力盲区。他们刚刚进入一片看似平静的洼地——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续响起，整个洼地瞬间变成地狱。兰芳军的工兵在这里埋设了二十个“火药罐”，陶制容器内装满黑火药和碎铁片，用竹管串联引信，由第二道防线上的工兵用火绳点燃。 虽然这种土制地雷的引爆时机难以精确控制，但杀伤面积巨大。爆炸掀起数米高的泥土，冲击波将整整一个小队的士兵掀飞。破碎的铁片在空中飞旋，切割着人体。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地雷！有地雷！”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进攻完全停滞，幸存的士兵趴在弹坑或土坎后，不敢动弹。而兰芳军的火力从未停歇。 机枪持续扫射，步枪手从第二道防线的射击孔中精确点射，不时有试图后退或移动的荷兰士兵被子弹撂倒。 炮战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兰芳军的两门克虏伯炮占据了地形优势。3号阵地位于反斜面，荷兰炮兵很难直接瞄准。而兰芳炮手根据预先测定的坐标，打得又快又准。 “一号炮，目标敌炮兵阵地右翼，榴弹，两发急促射！” 炮长王铁柱。他亲自操作瞄准镜，调整俯仰角和方向。炮手们配合默契，装填、闭锁、拉火，动作一气呵成。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飞行八秒后，精确落在荷兰炮兵阵地边缘。虽然未直接命中火炮，但近失弹的破片击伤了三名炮手，打乱了他们的射击节奏。 荷兰炮兵试图还击，但他们面临多重困难：首先，兰芳军的炮位隐蔽得很好，只能根据炮口焰大致判断位置。 其次，指挥体系被打乱，一门炮被毁，两门炮的炮手伤亡严重；第三，他们还要应对来自第二道防线的步枪骚扰射击，兰芳军的神枪手专门瞄准炮兵军官和炮长。 战斗进行到上午九点，荷兰军已发动三次连级规模的进攻，全部被打退。伤亡报告陆续送到桑登上校手中：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四人，轻伤无法统计。 更令他心痛的是，伤亡者中有四十二名欧洲士兵，这些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是殖民统治的基石，损失难以补充。 而根据前线军官的估算，兰芳军的伤亡可能不到五十人，且大多为炮击造成的，而非步兵交火。 “上校，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形势。”范·霍芬少校脸色苍白，“叛匪的火力密度、战术组织和阵地构建，都远超预期。这绝不是普通的土着叛乱。” 桑登上校站在观察所里，双手紧握望远镜，指节发白。他通过镜头看到：开阔地上遍布尸体和伤员，一些伤兵还在挣扎爬行，身后拖着血痕；幸存的士兵蜷缩在掩体里，不敢露头；炮兵阵地上浓烟滚滚，医护兵忙碌地搬运伤员。 他看到了自己战术的彻底失败。那种在亚齐行之有效的“炮兵轰，步兵冲”的模式，在面对装备相当、战术先进的对手时，显得笨拙而低效。 更令他不安的是心理层面的冲击。荷兰殖民军的战斗力建立在技术优势和心理优势之上。士兵们，尤其是土着士兵——相信欧洲人的武器和战术无可匹敌。一旦这种信念被打破，整支军队的士气将迅速瓦解。 “向巴达维亚发报。”桑登上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请求增援，特别是重型火炮和更多欧洲部队。另外……在电报中注明：叛匪疑似获得外国军事顾问支持，其战术水平和装备质量远超此前情报评估。” 他顿了顿，补充道：“建议总督府重新考虑对坤甸的军事行动方案。强攻可能会造成重大伤亡，且不保证成功。” 下午两点，荷兰军全面停止进攻，部队后撤至距离第二道防线一千五百米的安全地带。医护兵开始冒险上前线搬运伤员，但兰芳军的狙击手不时开枪干扰，使得这一过程缓慢而危险。 坤甸城头，刘志俊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 “荷兰人今天吃了亏，但不会放弃。”他对身边的军官们说，“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改变战术：要么等待增援，特别是重炮；要么尝试迂回，寻找我们的侧翼弱点。” 刘忠黎点头：“我们的两门炮暴露了位置，需要准备转移阵地。荷兰人下次炮击一定会重点照顾3号区域。” “命令部队：第一，连夜修复第二道防线被炮火损坏的工事；第二，在侧翼布置更多地雷和陷阱；第三，组织侦察分队，监控荷兰人的动向；第四，抓紧救治伤员，补充弹药。” 命令下达，兰芳军开始忙碌起来。与荷兰军营的压抑气氛不同，坤甸城内虽然紧张，却充满斗志。士兵们知道他们今天打赢了第一回合，但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刘志俊亲自巡视第二道防线。他走过马克沁机枪阵地时，特意停下与机枪手交谈。 “今天打得不错。”他对一个年轻的机枪手说。那少年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报告总长，今天打了十二个弹带，大约三千发。”少年立正回答，“枪管换了三次水，运作正常。” “注意节约弹药。荷兰人不会给我们太多补给时间。” “是！” 继续往前走，刘志俊来到一个迫击炮阵地。这里的武器更加简陋，实际上是几门用铸铁水管改造的土炮，发射黑火药包和铁钉、碎石的混合物。虽然射程和精度有限，但近距离杀伤效果不错。 “总长，我们今天打了三十多发，打乱了一次荷兰人的集结。”炮组组长报告。 “很好。继续改进引信，提高可靠性。” 夜幕降临，双方阵地都点燃了篝火。荷兰军营里，伤兵的呻吟声持续不断。军医帐篷里，截肢手术在进行，锯骨头的咯吱声令人牙酸。吗啡已经用完，伤员只能靠朗姆酒麻醉。 而在坤甸城内，士兵们轮流休息，炊事班送来了热饭热菜。刘志俊特别下令加餐，每人多二两猪肉。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更残酷，士兵们需要体力，也需要士气。 深夜，刘志俊登上城墙，远望荷兰军营的灯火。星空下，坤甸河静静流淌，仿佛白天的血腥与它无关。 “总长，您觉得荷兰人会围城吗？”副官轻声问。 “不会。”刘志俊摇头，“荷兰在婆罗洲的兵力有限，围城需要更多部队。他们会尝试再次强攻，如果失败，可能会转为封锁，同时从爪哇调集援军。” “那我们……” “我们坚一定会赢的！” …… 第40章 决裂 在坤甸城南部，原本葱郁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在短短数日内已彻底改变了模样。 如今这里纵横交错的壕沟、无数的散兵坑和机枪巢，精心构筑的防御纵深。再加上如今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血腥和雨后泥土的腥气，构成了这里的奇特景象。 荷兰南路军的进攻，正如刘志俊所预料的那样，在最初的凶猛碰撞后，只要对面一碰壁，就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沉闷而残酷的堑壕对峙。 头三天的进攻，桑登上校的部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伤亡，却连兰芳军第一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都没能摸到。 兰芳复国军的火力配置、战术应变和土木作业能力，完全颠覆了他对“土着叛军”的认知。 如今只剩六门的克虏伯炮不再轻易前移，因为一旦暴露，很快就会招致对方精准的反炮兵射击。 步兵的冲锋在马克沁机枪的交叉火力和神出鬼没的迫击炮、土制地雷面前，成了自杀行为。 无奈之下，桑登上校不得不命令部队停止大规模进攻，转而“稳扎稳打”。 于是，一幅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出现了：进攻方的荷兰人，也开始在距离兰芳军防线数百米外挖掘自己的堑壕体系。 他们伐木加固，设置鹿砦，将重机枪和部分轻型火炮拖入前沿，试图建立起稳固的进攻出发阵地。 每日，双方除了零星的冷枪冷炮和侦察队的小规模冲突，大规模的厮杀暂时停歇。 但这种平静，比激烈的战斗更让桑登上校焦躁。 临时指挥部设在双溪村一处较为坚固的石屋内，桑登上校盯着墙上那张因为多次标注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地图，尤其是代表着北路军团和海上舰队动向的、依旧停留在出发区域的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红蓝铅笔摔在地图上，“范·海姆斯凯尔克那个自大的家伙在干什么？” “他的北路军团就算爬，现在也该爬到坤甸北边了！还有海上！弗里斯将军的舰队呢？难道在海上迷路了不成？！” 指挥部里的参谋和副官们噤若寒蝉。一名负责通讯的军官硬着头皮上前：“上校，派往北面和海上的信使……还没有回来。山路难行，海路也可能被叛军的小船干扰……” “而且，我们和巴达的有线电报需要返回马辰，这需要通讯兵返回传信，最近两天完全没有后方的消息。” 如今这个年代，电报还需要有线传输。此时的无线电电报技术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借口！都是借口！”桑登上校烦躁地挥挥手，“没有协同！毫无配合！总督府制定的三路合围计划，现在变成了我南路军团独自在啃这块硬骨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敌军阵地。夕阳的余晖给铁丝网和泥土工事染上一层血色。 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其他两路，恐怕出问题了。否则无法解释这种诡异的“失联”和毫无动静。 “增援呢？马辰方向的后续部队和补给什么时候能到？”他转过头，声音低沉。 “最快还要五天，上校。而且……第二批征调的土着士兵士气很低，路上逃亡了不少。”参谋长低声回答。 五天……桑登上校看着自己麾下这些已经初显疲态和恐惧的士兵，尤其是那些眼神闪烁的土着部队，心中一片冰凉。 他第一次对自己能否完成“收复坤甸”的任务产生了动摇。 与此同时，坤甸河口。 困守滩头的绝望感，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每一个荷兰士兵和雇佣兵的神经。半个月过去了，援军杳无音信，突围希望渺茫。 最初还算充足的补给迅速消耗，淡水靠 河水煮沸倒是不用担心，但发霉的饼干、变质的奶酪，越来越少的咸肉，以及不断出现的疟疾和痢疾病例，让营地变成了一个缓慢腐烂的囚笼。 “黑斯”麾下的雇佣兵逃亡事件愈演愈烈。从最初个别人的夜间泅渡，发展到小股集体出逃。 兰芳军那边显然接收了他们，并且按照传单上的承诺给予了基本待遇，这条消息已经在雇佣兵中悄悄流传，变得极具诱惑力。 当第二百三十七名雇佣兵在某天清晨带着十几个同伴划着自制的木筏“投降”过去后，陆战队指挥官范·赫拉夫少校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副官，直接登上了搁浅的“海蛇”号。甲板上，德·科内利斯上尉正脸色阴沉地看着水兵们又一次徒劳地试图用缆绳拖拽舰体。 他们也曾试图潜水清理碎石和渔船残骸，但是湍急的水流加上海上两艘炮艇的骚扰。让这项工作难以实施。 “德·科内利斯上尉！”范·赫拉夫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想我们需要最后一次坦诚的对话。我的陆战队和剩下的雇佣兵，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食物和药品最多再支撑四天。四天之内，如果我们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待我们的要么是饿死病死，要么就是全军哗变，然后像牲口一样被叛军俘虏！” 德·科内利斯转过身，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固执：“少校，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作为海军军官，在接到正式命令或战舰完全损毁无法修复前，我不能，也不会抛弃我的船！‘海蛇’号还有希望……” “希望？！”范·赫拉夫少校猛地打断他，手指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兰芳军监视哨所，“看看那边！他们的耐心比我们好得多！他们在等我们自己烂掉！你的‘希望’就是让一千多名王国士兵为这堆已经半死不活的船陪葬吗？！”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听着，上尉。我不管你和斯塔登中尉怎么想。明天拂晓，我会集合所有还能行动的陆战队士兵，尝试向东南方向丛林突围，尽可能向桑登上校的南路军靠拢。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德·科内利斯脸色大变：“你疯了！没有舰炮掩护，你们根本穿不过叛军的封锁线！那等于自杀！” “留在这里，是慢性的自杀！而且是毫无尊严的死法！”范·赫拉夫眼神决绝，“至于你们……是继续守着你们的铁棺材，还是带上还能操作的火炮和必要人员跟我们一起走，你们自己决定。但我不会再多等一天了！” 说罢，他不再看德·科内利斯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去。海军与陆军的最后一丝合作可能，似乎也在这绝望的对峙中破裂了。 坤甸指挥部。 刘志俊几乎同时收到了南线堑壕对峙的详细报告和河口敌军营地将有异动的紧急情报。 “总长，南边的荷兰人学乖了，也开始挖沟了，看样子是想长期围困。”刘忠黎汇报，“不过他们的土工作业水平一般，防线漏洞不少。我们要不要组织一次夜间反击，挫挫他们的锐气？” 刘志俊看着南线地图，摇了摇头：“不急。他们现在士气受挫，补给线拉长，比我们更难受。我们依托预设工事，以逸待劳。反击要打，但不是现在，要打在关键时候，一击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他的目光移向河口方向的情报，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河口那边……狗急要跳墙了。陆战队想单独突围？这是个机会。” 林怀安捻着胡须，沉吟道：“总长是想……趁其内乱，彻底解决河口之敌？但南边敌军尚在，两面作战是否……” “不是两面作战，”刘志俊眼中精光一闪，“是逐个击破，而且要以最小的代价。河口敌军陆海离心，雇佣兵溃散，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范·赫拉夫想突围，我们就在他突围的半路上埋伏他们。” 刘志俊迅速下达指令：“石根，你亲自去河口前线。调整部署，在东南方向故意留出一个‘薄弱’的缺口，但要在缺口后面预设伏击区域。” “同时，加强其他方向的监视和火力，给荷兰人制造压力，逼他们只能从我们想让的方向走。这是老祖宗兵法中的围三阙一！” “对于那两艘炮艇……”刘志俊顿了顿，“如果陆战队突围，舰上人心必然涣散。让陈阿泰和林永福准备好，一旦陆战队离开炮艇火力掩护范围，我们的两艘炮艇就前出威慑，用旗语和扩音器喊话，劝降！” “重点告诉那些荷兰水兵，他们的陆军兄弟已经抛弃他们了，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不仅能活命，还能尽快吃到热饭、看到医生。” 刘忠黎和林怀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总长这是要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心理攻势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不仅要将河口这一千多敌军彻底解决，还要尽可能完整地俘获那两艘宝贵的炮艇！ “还有，”刘志俊看向北方，“给刘明云发信，告诉他，南路敌军已被我钉死在城外，北路敌军新败重组，正是他活动的大好时机了！” …… 第41章 突围与伏击 夜色如墨，卡普阿斯河口的荷兰滩头阵地却反常地骚动起来。范·赫拉夫少校的决定和命令在陆战队和残存的雇佣兵中开始传播，明天拂晓，向东南突围，与南路军团汇合。 “黑斯”听说了这个计划，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立刻召集手下剩余的八十多名雇佣兵：“伙计们，机会来了！跟着陆战队冲出去，总比在这里烂掉强！记住，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与此同时，搁浅的“海蛇”号上，气氛却截然相反。 德·科内利斯上尉将自己关在狭小的舰长室里，对着墙上悬挂的荷兰海军旗，沉默地喝光了最后一瓶珍藏的白兰地。 舰外的甲板上，水兵们窃窃私语。不少人也听说了陆战队要突围的消息。 “我们怎么办？”一名年轻的水兵低声问身边的同伴，“就守着这艘动不了的船等死吗？” “听说少校不会强迫我们留下...想走的可以跟着一起突围。只要别被科内利斯上尉发现就行……”另一人回答，语气中带着些许犹豫。 “可是...我们是海军啊...” “活着更重要！你想在这里等死没人拦着你！” 类似的对话在“闪电”号上同样上演。范·斯塔登上尉比德·科内利斯更务实，他召集军官开会后决定：每艘炮艇留下最低限度的操作人员——每船三十人。 其余水兵可自愿跟随陆战队突围。留下的任务只有一个：保卫战舰到最后时刻，或者...在万不得已时炸毁它们，不让其落入敌手。 这一夜，河口无人入眠。 …… 坤甸东南方向，雨林深处。 刘石根亲自率领五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夜。 他们选择的伏击地点堪称完美——一段长约三百米的林间小路，两侧是茂密的丘陵，道路在此处变窄，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 “都检查好装备，尤其是那些‘土地雷’。”刘石根压低声音，在黑暗中巡视着伏击阵地。 他所说的“土地雷”，其实是工兵们赶制的简易爆炸装置：将黑火药装入切断的竹筒或陶罐，埋设在道路两侧，用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导火索。 虽然简陋，但在丛林近距离作战中还是有些许威力的，加上火药中还埋进去了碎石子增加杀伤力，现在周老栓的火药工坊产能不错，这样的土武器，不用白不用。 复国军的士兵们屏息凝神，将自己伪装在灌木和落叶中。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宽大的树叶上发出沙沙哒哒的声响，正好掩盖了潜伏者轻微的动静。 刘石根趴在一处高地的观察点，用望远镜望向西北，那是河口敌军可能来的方向。他心中默算着时间，按照总长的分析和敌军的状态，突围行动应该就在今夜或明晨。 “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绝对静默，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开火，也不许升火。”他低声对传令兵说。 雨越下越大，热带雨林的夜晚格外潮湿闷热。蚊虫肆虐，但五百名士兵如同石化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河口荷兰营地，范·赫拉夫少校最后一次清点人数。能跟随他突围的，共计一千余人。 他们包括约八百名陆战队士兵、一百三十余名雇佣兵，以及一百多名自愿离开炮艇的水兵。 他们大多是轮机兵、勤务兵等非战斗岗位人员，真正的炮手和军官大多选择留在船上。 “先生们，”范·赫拉夫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们的处境大家都清楚。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东南方向三十里，桑登上校的南路军正在与叛匪作战。只要我们突破封锁，就能与友军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或决绝的脸：“我不想欺骗你们，这条路绝不会平坦。” “但我们是荷兰王国的军人，我们曾征服过大海和丛林，今天，我们同样能征服这片土地！上帝保佑荷兰！” “上帝保佑荷兰！”回应声稀稀拉拉，在雨声中显得有气无力。 凌晨四点三十分，突围行动开始。 荷兰人采取了三路纵队并进的队形：陆战队精锐打头阵和断后，雇佣兵和部分水兵在中间。 他们尽可能轻装，只携带武器、弹药和少量干粮。 雨林吞噬了这支队伍。茂密的植被、泥泞的地面、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敌人很可能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保持间距！注意两侧！”军官们低声催促着。 队伍在雨林中缓慢蠕动。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但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危险信号。 上午七点，天色微明，雨势稍歇。 刘石根通过望远镜，终于看到了第一抹深蓝色的军装身影在树林间晃动。他深吸一口气，轻轻举起了右手——那是准备战斗的信号。 伏击圈里的五百名士兵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指搭上扳机，打开保险，目光死死锁定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 荷兰人的先锋小队谨慎地进入“口袋”。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不断用刺刀拨开灌木，仔细观察地面和两侧。 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士甚至蹲下查看泥地上的痕迹——但一夜的大雨冲刷掉了一切。 “安全！”先锋发出信号。 大部队开始进入伏击区。范·赫拉夫少校走在队伍中段，他的心一直悬着。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照他的经验，叛军不可能放任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封锁线。 “加快速度！快速通过这片区域！”他下令道。 就在这时。 “轰！轰轰轰！” 道路两侧突然爆起一连串巨大的火球！埋设的简易地雷被点燃，破碎的竹片石子和陶片射入荷兰队伍！ “伏击！” “找掩护！” 惨叫声、爆炸声、警报声瞬间撕裂了丛林的宁静！ 紧接着，刘石根猛地挥下右手：“开火！” “砰砰砰——突突突突——” 步枪、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冰雹般从两侧高地倾泻而下，瞬间将荷兰人的队伍割裂成数段！ 第一波打击造成的混乱是毁灭性的。走在最前面的先锋小队几乎全灭，中间的队伍被打懵了，不少人本能地趴在地上，却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还击。 “不要乱！组织反击！”范·赫拉夫少校嘶吼着，躲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后，“机枪手！占领右侧高地！其他人，建立防御圈！” 不得不承认，荷兰陆战队的战斗素养确实高超。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在军官和士官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做出反应。 雇佣兵“黑斯”更是展现了老兵的狠辣，他带着手下迅速抢占了道路旁的一处小土坡，架起机枪就开始向疑似火力点的方向还击。 “打那个制高点！三点钟方向！”“黑斯”咆哮着，手中的步枪精准地撂倒了一名试图移动位置的兰芳军士兵。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刘石根在观察点皱紧了眉头。情况有些出乎意料——敌人的反应速度和反击火力比预想的要强。 尤其是那些荷兰陆战队士兵，即使在遭遇伏击的情况下，依然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集中火力，打掉他们的机枪点！”刘石根下令。 但荷兰人已经找到了节奏。他们利用树木、岩石和地形凹陷，建立起一个个小型防御节点。 陆战队士兵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埋伏的兰芳军造成了不小伤亡，而雇佣兵们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他们甚至开始尝试小股迂回。 “报告！三队那边压力很大，敌人试图从左侧包抄！” “二队的弹药消耗很快！”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石根意识到，这场伏击正在偏离预定轨道。他原本的计划是趁敌混乱一举击溃，但现在敌人稳住了阵脚，战斗变成了消耗战。 而他只有五百人，对方虽然伤亡惨重，但剩余兵力仍有不少，且战斗素质明显高于己方。 更糟糕的是—— “长官！南面发现敌人援军！至少两个连的规模，正在快速接近！”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刘石根心中一沉。南路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迅速权衡利弊：继续打下去，可能能全歼这支突围部队，但自己也会付出惨重代价，而且很可能被赶来的南路军援兵反包围。撤退，则意味着放虎归山... “传令！各队交替掩护，按预定路线撤退！”刘石根咬牙做出了决定，“把剩下的地雷和炸药全部用上，别让他们好过！” 命令下达，兰芳军开始有序后撤。他们充分利用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和预设的障碍物，一边撤退一边布设绊雷和陷阱。 范·赫拉夫很快察觉到了对手的意图。 “他们想跑！追击！”他试图组织追击，但部下伤亡惨重，士气受挫，加上不断触发的陷阱和冷枪，追击速度缓慢。 二十分钟后，当南路军援兵——两个连约四百人的部队赶到时，刘石根的部队已经消失在了雨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和硝烟。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军官的呼喊。 范·赫拉夫少校站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如刀绞。 出发时的一千一百余人，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四百。道路上、树林间，到处是倒下的身影。 阵亡者面目狰狞，伤者哀嚎不绝。军医和担架手在尸体间穿梭，试图挽救那些还有气息的人。 …… 第42章 劝降的使者 荷兰的南路和海上两支军队，此刻终于完成了会师。只是会师后的状态，似乎不太好看。 “少校，初步统计...阵亡约两百三十人，重伤一百九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副官的声音在颤抖，“完好无损的...大概只有三百八十人左右。” 范·赫拉夫闭上眼睛。近三分之二的伤亡率。而且这还是在有南路军支援并且汇合的情况下... 如果当时南路军没有当机立断的接应，自己最后的结局，可能就是雨林里植物的肥料…… 南路军援兵的指挥官——一名中尉走上前敬礼：“少校，桑登上校命令我们接应贵部前往主阵地。我们带来了担架和药品，但...现在看看，药品恐怕不够。” 他看着满地的伤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优先运送重伤员。”范·赫拉夫疲惫地说，“能走的轻伤员自己走。阵亡者...暂时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当这支残兵败将终于抵达南路军主阵地时，引起的不是欢呼，而是惊愕与压抑。 桑登上校亲自来到前线迎接，当他看到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士气低落的部队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赫拉夫少校，你的部队...”他欲言又止。 “我们遭遇了埋伏，上校。”范·赫拉夫苦笑道，“叛匪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他们故意放我们进入伏击圈...我们中计了。” 桑登上校沉默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还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完整建制的大约一个半连，三百八十人左右。但士气...您看到了。” 更棘手的是那近两百名重伤员。南路军自己的医疗资源本就紧张，现在突然增加这么多重伤员，医疗系统瞬间崩溃。 更不用说运送这些伤员回后方马辰，至少需要抽调两个连的兵力护送。 “接应来一支残兵，反而要我们分出更多兵力护送...”参谋长在桑登上校耳边低声说，“这仗越打越被动了。” 桑登上校望着北方坤甸城的方向，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敌军指挥官不仅善守，更善于利用一切机会削弱、消耗、分化对手。 现在，随着赫拉夫的详细解说，他们的遭遇桑登也全部了解，河口主力陆战队已被重创，己方只剩两艘被困的炮艇命运堪忧。 反而让南路军背上沉重的伤员包袱，己方的攻势必然放缓。而北路...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北路军团，还是没有消息吗？” 通讯军官摇头：“派出的所有信使都石沉大海。上校，我怀疑...他们可能已经...” 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毕竟按道理来说，北路才应该是最先打响的方向。 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出问题了！从对面是叛军果断伏击陆战队来看，利用他们自大的毛病伏击北路军，非常合理。 想到这里，桑登上校感到一阵眩晕。三路合围，如今两路可能已遭不测，仅剩的南路军也深陷泥潭。这场远征，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敌人的算计之中。 “命令部队，转入全面防御。”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加固工事，储存补给，等待...等待总督府的进一步指示。” 他差点说出“等待撤退命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轻易说出那个词。 但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进攻坤甸的计划，已经事实上破产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尽可能体面地撤离，减少损失。 而在坤甸城头，刘志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南线敌军阵地的变化。当他看到荷兰人不再向前推进，反而开始大规模加固工事时，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传令，”他对身边的刘忠黎说，“南线保持压力，但不主动进攻。让兄弟们可以轮换休整。并且让新兵轮番感受一下战场的气息。” “另外...告诉陈阿泰和林永福，现在是时候对河口那两艘孤零零的炮艇，进行‘最后劝说’了。” 他的目光投向河口方向。解决了陆上威胁，接下来，该收拾那两艘被困的“铁乌龟”了。 而更北方，刘明云带领的五百游击部队，在得知南线战况后，也开始酝酿新的行动。战局的主动权，正一步步完全落入兰芳复国军的手中。 …… 坤甸指挥部内，煤油灯在热带夜晚的潮湿空气中摇曳，将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婆罗洲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刘志俊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河口那片用红笔标记的区域，两艘荷兰炮艇的被困位置，现在，这两艘炮艇成了刘志俊的心病。 他实在太眼馋这两艘炮艇了，有了他们，自己手下就有了四艘完好无损的炮艇和一艘老式防护巡洋舰。 再以这五艘船作为训练船，就可以培养一支海军的种子。 可若是去强攻，不仅不能保证赢，而且到时候两败俱伤，反而会把这颗种子彻底埋葬。再想训练海军，那就不知道要等几年了！ “总长，侦察队确认，‘海蛇’号和‘闪电’号的水兵已经开始打捞河里的鱼虾充饥，他们的干粮应该快耗尽了。” 刘石根低声汇报，“但是船上的荷兰旗还挂着，炮口也对着我们监视哨的方向。” 刘志俊点点头，他太清楚这两艘炮艇的价值了，不仅仅是八百吨的钢铁和火炮，更是未来兰芳的种子。 “我们不能强攻。”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水兵们困兽犹斗，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还可能逼他们炸毁舰船。” 一旁的林怀安捻着胡须，若有所思：“总长可是有了主意？” 刘志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荷兰人现在最怕什么？不是死，而是失去希望后毫无意义的死。陆战队抛弃他们突围，南路援军被击退，他们已经是孤军。”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我们需要一个使者，一个能说荷兰语、了解荷兰人思维、但又完全忠于我们的人。” 刘忠黎皱眉：“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咱们队伍里懂荷兰语的本来就不多，还要完全可靠...” “有一个人。”刘志俊停下笔，抬起头，“原郡长府的仆人，陈文远。他在荷兰人手下干了十年，精通荷兰语和官场规矩，但他全家都在坤甸，起义当晚是他跑出来跟咱们传递荷兰人消息的。” 刘石根眼睛一亮：“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我记得他，起义后一直负责整理荷兰人的档案文书，做事很仔细。” “就是他。”刘志俊将写好的信折好，“我要他明天一早，打着白旗去河口，当面与荷兰炮艇的指挥官谈判。” 林怀安有些担忧：“总长，这太冒险了。荷兰人若是扣下使者，或是直接开枪...” “他们不敢。”刘志俊语气笃定，“先不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就算荷兰人不懂规矩。但他们也知道，杀了使者，就断了所有后路。况且——” 刘志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本就没指望他们第一次就投降。这次派人去，主要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 …… 次日清晨，河口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陈文远穿着整洁但朴素的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中举着一根绑着白布的竹竿，独自一人走向河边。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步伐稳健——刘总长亲自交代的任务，他绝不能搞砸，毕竟他在荷兰人那里做了十年事情，要是有人追究，那就是叛徒，现在只有抱紧刘志俊的大腿才行。 河面上，“海蛇”号歪斜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甲板上的荷兰水兵很快发现了他，一阵骚动后，几支步枪从船舷探出，指向这个孤身而来的使者。 “不要开枪！我是使者！带来谈判条件！”陈文远用流利的荷兰语高声喊道，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片刻后，一艘小艇从“海蛇”号放下，两名持枪的水兵划船靠岸。 “你是谁？代表谁？”一名士官模样的荷兰人警惕地问。 “陈文远，代表兰芳复国军总长刘志俊阁下，前来与贵舰指挥官商讨投降条件。”陈文远不卑不亢地回答。 经过简短搜查，陈文远被蒙上眼睛带上小艇。当他眼罩被取下时，已站在“海蛇”号的甲板上。 面前是两名憔悴但依然挺直腰板的荷兰军官——德·科内利斯上尉和范·斯塔登上尉。 “说出你的来意，华国人。”德·科内利斯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高傲，但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陈文远微微躬身，按照荷兰礼节致意，然后从怀中取出刘志俊的亲笔信——用荷兰语书写，盖有兰芳总长的印章。 “两位上尉阁下，我受刘志俊总长委托，带来和平的提议。”他清晰地说道，“总长阁下钦佩诸位军人的勇气和忠诚，但战争局势已经明朗。” “总长让我透露给你们情报，在你们没到之前，你们的北路军就在我们大军的埋伏下溃败，现在南路军进攻不顺又转入防御，海上舰队...想必两位也有所耳闻关于苏门答腊号的事情。” 德·科内利斯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信中详细列出了投降条件：所有水兵人身安全受保障。 军官可保留佩剑和私人财物，伤员将得到救治，投降以后可以立刻选择返回南路军中不用做俘虏，离开战场…… …… 第43章 军人的尊严 “投降？”德·科内利斯冷笑一声，将信递给范·斯塔登，“荷兰海军没有投降的传统。告诉你的总长，我们宁愿战至最后一弹，与舰同沉。” 陈文远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静：“总长阁下预料到您会这么说。因此，他还让我传达另一番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悄悄竖着耳朵听的水兵们，略微提高声音：“总长说，他理解您作为军人对荣誉的执着。” “但如果诸位选择最坏的道路——即破坏舰船后投降或战死——那么，他将不得不采取对应措施。” 甲板上安静下来，连河水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什么措施？”范·斯塔登皱眉问道。 陈文远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两艘炮艇被故意破坏，失去作为战舰的价值，那么所有幸存水兵，包括伤员，将被视为破坏战争财产的罪犯，而非战俘。” “根据兰芳战时法令，所有参与破坏行动的水兵，将被判处死刑。也就是说，您可以下令摧毁炮艇，但是，从炮艇被摧毁的那一刻开始，你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绑在一起。” “就算您不怕死，但是你要带着所有人去死！” “轰”的一声，甲板上的水兵们炸开了锅。 “所有人死刑？这不合战争惯例！” “我们如果炸船，他们就要枪毙我们？” 德·科内利斯的脸色铁青：“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现实，上尉阁下。”陈文远的声音依然平稳，“总长说，战争财产有其价值。完好投降的舰船，值得换取所有人的生命。而被破坏的废铁，只能换来破坏者的鲜血。”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名士官也能听到：“总长还让我提醒各位，陆战队的范·赫拉夫少校突围时，只带走了愿意走的人。” “留下的诸位，既已选择与舰共存亡，想必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请想想，是作为战俘活着回去见家人，还是作为一堆废铁的陪葬品，永远留在这条河里？” 陈文远再次开口道:“对了，再告诉您一个消息。那些贪生怕死的人想要逃跑。反而在路上遇到伏击损失惨重！艇长这些视死如归的人，如果做对了选择，却可以保全自己的生命！想一想，这是不是最大的讽刺？” 说完，陈文远再次躬身：“我的使命已完成。总长给予贵方72小时考虑。72小时后若无答复，我们将视贵方选择继续战斗，并采取相应行动。” 随后他被重新蒙上眼睛带离时，却能听到身后甲板上激烈的争吵声。 陈文远离去后，“海蛇”号的军官舱里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这是讹诈！卑劣的讹诈！”德·科内利斯一拳砸在桌上，“我们不能屈服！” 范·斯塔登相对冷静：“但是雅克布，他说的有道理。如果我们炸船，他们真的可能处决所有人。” “你听到甲板上水兵们的议论了吗？他们不想死，尤其不想为了已经注定失败的战争，死后还要连累所有人被处决。” “我们是海军军官！战舰是我们的荣誉！” “荣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小伙子们活着回家！”范·斯塔登提高声音，“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粮食最多撑三天，药品已经用尽，十多个伤员在高烧，疟疾在扩散。而外面——” 他指向舷窗外，“叛军有两艘完好的炮艇，有岸防炮，有数以千计的士兵。我们有什么？两艘被困死的铁船，和一群饿着肚子、士气低迷的水兵。” 德·科内利斯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良久，他嘶哑地问：“那你的建议是什么？投降？” “谈判。”范·斯塔登说，“不一定是无条件投降。我们可以要求更好的条件——保证所有水兵不被虐待，保证军官的尊严，保证从容的离开...” “你以为叛匪会答应？” “他们有选择。”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转头，看到轮机长范德森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他患痢疾已经两天了。 “小伙子们都在谈论那个使者的警告。不少人说...说如果军官们执意要炸船，他们可能会...采取行动。” “兵变？”德·科内利斯猛地站起。 “是自保，上尉。”范德森苦笑，“大多数人当兵只是为了薪水，不是为了殉葬。尤其是现在，连总督府都可能已经放弃我们了。” 那天下午，两艘炮艇之间通过旗语进行了长时间交流。傍晚时分，一名水兵偷偷游上岸。 并且他悄悄向兰芳军的监视哨递了张纸条：部分水兵愿意谈判，但需要军官不在场时的“私下沟通”。 消息很快传回坤甸。 “鱼儿上钩了。”刘志俊听完汇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通知陈阿泰和林永福，让‘婆罗洲’号和‘爪哇’号明天白天在河口外海进行实弹演练，炮声要响，要让河里的荷兰人听清楚。” “总长是想施加压力？”刘忠黎问。 “不仅是压力，是提醒他们我们是有实力的。”刘志俊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坤甸城，“荷兰的巡洋舰投降了，现在是我们的炮艇在巡逻。这个事实，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 他转过身：“另外，准备一批物资——新鲜面包、水果、干净的水和药品，明天中午送到河口岸边，让荷兰人看得见。” 林怀安不解：“总长，这是为何？给他们补给不是延长他们的抵抗吗？” “不，这是攻心。”刘志俊解释道，“让他们亲眼看到，投降后能获得什么——食物、药品、生存的希望。” “同时对比他们现在的处境：发霉的饼干、污浊的河水、化脓的伤口。这种对比会瓦解底层水兵的意志。” 刘石根佩服地点头：“总长高明，将他们的上下阶层对立起来。那我们要答应他们私下谈判的要求吗？” “答应，但要有技巧。”刘志俊坐下，开始书写新的指令，“让陈文远再去一次，但这次分别接触士官和水兵代表。” “告诉他们，军官的荣誉需要维护，但士兵的生命同样宝贵。我们可以给军官一个体面的台阶——比如，不是‘投降’，而是‘在保障船员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停火离开’。” 他写完指令，盖上印章：“战争不只是枪炮，更是人心。老祖宗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现在荷兰水兵的人心已经动摇，我们要做的，就是推一把。” 次日，河口的景象让两艘荷兰炮艇上的水兵们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 上午，外海传来隆隆炮声，透过河口能看到远处“婆罗洲”号和“爪哇”号进行射击训练的烟迹。 那两艘原本属于荷兰东印度舰队的炮艇，如今悬挂着陌生的红底金龙旗，在海上自由航行。 中午，岸边的景象更令人眼馋。兰芳军的士兵抬来几个大木箱，打开后露出里面新鲜烤制的面包、成串的香蕉、干净的饮用水瓶，甚至还有一小箱药品。 这些东西就放在距离炮艇不到三百米的岸边，然后兰芳士兵全部退去，只留下两个看守。 “他们在诱惑我们...”一名年轻水兵盯着那些面包，喉结滚动。 “是羞辱！”一名士官呵斥，但他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飘向那箱药品——舰上的医疗官昨天说，最后的药已经用完了。 下午，陈文远再次出现。这次他没有要求见军官，而是通过喊话，邀请“关心船员福祉的士官代表”上岸商谈。 德·科内利斯上尉愤怒地禁止任何人前往，但傍晚时分，三名士官还是偷偷乘小艇上了岸。 谈判在岸边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进行。陈文远没有废话，直接摆出刘志俊的新提议： 第一，两舰挂白旗停火，所有武器封存； 第二，军官可保留佩剑和个人物品，不必出席投降仪式； 第三，所有水兵立即获得人道主义救治和食物补给； 第四，战后所有人员可选择去处，绝不强迫； 第五，此协议称为“停火协定”，避免使用“投降”字样。 “这是总长最大的诚意。”陈文远说，“他理解军人的荣誉，但也请诸位理解，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继续抵抗，只会让更多年轻人死在这条异国的河里，他们的母亲甚至收不到一封信。” 一名士官苦涩地说：“可是上尉他...” “德·科内利斯上尉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军官。”陈文远截住话头，“但指挥官的职责不仅是维护荣誉，更是保护下属的生命。如果他无法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其他人应该帮助他。” 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三名士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当晚，“海蛇”号上发生了小规模骚乱。过程并不激烈——几十名水兵“请”德·科内利斯上尉回到舱室“休息”，由范·斯塔登上尉暂时接管指挥。 凌晨四点，河口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这是约定的信号。 黎明时分，两艘荷兰炮艇的主桅上，荷兰国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旗。 岸上，刘志俊亲自带领一队人马赶到河口。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以示这不是胜利者的受降，而是战争结束的和平仪式。 小艇往返，将伤员首先运送上岸。兰芳军的医疗队立即接手救治。接着是其他水兵，他们排着队，沉默地登上岸，交出武器，然后被引导到准备好的临时营地，那里有热汤、干净的衣服和床铺。 德·科内利斯上尉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他穿着整齐的军服，佩剑挂在腰间，但眼神空洞。当他走到刘志俊面前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刘志俊先开口了：“上尉，你的部下都活着。你可以带他们回家了！荣誉有时意味着坚持，有时意味着放手。你今天的选择，救了一百多条生命。” 德·科内利斯怔了怔，良久，他拔出佩剑，双手平举。按照惯例，这是投降将领交出武器的姿势。 但刘志俊没有接。他做了个手势：“保留它吧，上尉。剑是军人的灵魂。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不是在战场上相见。” 德·科内利斯深深看了刘志俊一眼，收回佩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走向战俘们。他的背挺得笔直，但脚步轻快了些。 “总长，两艘炮艇基本完好，只有‘海蛇’号船底有些损伤，但可以修复。”陈阿泰兴奋地跑来报告，“火炮、弹药、引擎都完好无损！咱们的海军现在有四艘炮艇了！” 刘志俊点点头，但目光已经投向南方。那里，荷兰南路军还在对峙。 “传令全军，”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河口之敌已解决。接下来，我们要专心应对最后一个对手。” …… 第44章 潜伏进城 婆罗洲西北海岸，山口洋。 与坤甸那种因港口和行政中心地位而形成的、相对规整的城市格局不同，山口洋更像一个因资源而自然膨胀的巨大部落。这里更像是后世的资源型城市一般。 城市沿着海岸线和入海河流两岸蔓延，建筑杂乱无章，高脚屋、中式瓦房、荷兰式仓库、简陋的矿工胡乱搭建的窝棚交错在一起。 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码头货物，主要是咸鱼、木材和未加工的燕窝毛料的复杂气味，以及远处金矿粗炼点飘来的淡淡硫磺烟。 从“望乡堡”夜袭战场侥幸逃出生天的四百余名北路荷兰溃兵，如同惊弓之鸟，乱哄哄地涌入了这座城市。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战败和惊恐，更将一种末日般的慌乱情绪传染给了山口洋原本还算“平静”的殖民地社会。 此刻，在北路军团临时指挥部——原山口洋荷兰驻扎官邸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脸色铁青，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混乱的港口景象。 他刚刚听完几名狼狈军官关于“望乡堡”惨败的详细汇报，心中的怒火和挫败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群废物！饭桶！”少将猛地转身，马鞭狠狠抽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范德萨轻敌冒进，葬送主力！死有余辜！你们这些逃回来的，更是连军人的勇气都丢光了！” “被一群临时武装起来的华人农夫和少量叛军伏击，竟然一败涂地！荷兰王国的脸面都被你们大西洋都丢不完，直接丢到太平洋去了！” 面前的几名军官瑟瑟发抖，不敢辩解。他们身上还带着逃亡时被丛林荆棘划破的伤口和泥污，精神上的创伤远比肉体更甚。 “那个刘志俊……还有他手下的军官……”范·海姆斯凯尔克咬牙切齿，“他们不是普通的叛匪。听说他们是柏林军事学院毕业！” “伏击地点选择、火力配置、时机把握……这完全是正规军的打法！我们在和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且有高明指挥官领导的军队作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愤怒无济于事。北路主力折损近半，尤其是损失了大量骨干军官和技术士兵，短期内南下进攻坤甸已无可能。 当务之急是稳住山口洋和三发这两个北方据点，重新积聚力量。 “听着！”少将的声音低沉而严厉，“立刻以我的名义，发布戒严令！山口洋、三发所有华人聚居区，加倍征收特别安全税！” “每家每户，按男丁数量，限期上缴粮食、布匹、药品！胆敢隐匿或抗拒者，以通匪论处，财产充公，首领绞刑！” “同时，派人去联系所有还肯听从我们命令的达雅克、马来人部落首领。告诉他们，王国需要他们的勇士。提供兵员者，战后将获得叛匪土地的优先分配权、税收减免，并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默许他们，在‘清剿行动’中，获取的战利品归自己所有！‘清剿行动’的范围也由他们划定！” 这是典型的“以华制华”、“以土制华”殖民手段，旨在转嫁矛盾，补充兵员，同时进一步将本地土着势力绑上荷兰的战车。而且还暗示了可以将华人平民划入叛军行列的野蛮暗示。 副官记录着命令，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那些逃回来的土着士兵……还有本地留守部队，士气很低落。不少人在传言坤甸叛匪火力强大，不可战胜……” “那就用恐惧压过恐惧！”范·海姆斯凯尔克厉声道，“严厉处置一批散布恐慌言论、临阵脱逃的土着士兵！公开绞刑！” “让所有人都看看，动摇军心、畏敌不前的下场！同时，从仓库紧急调拨的军饷和物资很快会发下去，告诉土着士兵们，守住这里，人人有赏！想发财，就得跟着王国走！” …… 就在荷兰人忙于弹压内部、威逼利诱外部之时，距离山口洋城区约十里外的一处隐秘雨林河谷中，刘明云和他率领的五百精锐，正静静地潜伏着。 营地内没有篝火，只有用厚布遮盖的休息帐篷。士兵们轮流警戒、休息，保养武器，吃着自带的干粮。 经过“望乡堡”战斗的洗礼和长途跋涉，这支队伍更加沉默，也更加精悍。三百五十名老兵在继续成长，一百五十名新兵也脱胎换骨。 刘明云摊开一份简陋的手绘地图，上面粗略标注着山口洋和三发的主要街道、荷兰据点、华人聚居区以及可能的进出通道。 这是出发前情报人员和望乡堡华侨提供的，但很多信息已经过时或模糊。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刘明云对身边的两位副手——原侦察兵赵虎和擅长马来语的参谋孙逸文低声商议着。 “总长给我们的任务，要么钉死北路荷军，要么在他们后方大闹天宫。要完成任务，必须先摸清山口洋的底细，找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赵虎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眼神锐利：“队长，我带几个弟兄摸进去看看？” “不，这次我亲自去。”刘明云摇头，卷起简易地图，“人越少越好，目标越小。你和孙参谋跟我一起，扮成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华商或者探亲的。” “赵虎你机灵，负责观察路径和荷兰兵布防；逸文你懂他们的话，负责听和沟通。” 孙逸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战利品，一个荷兰军官的玳瑁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小职员或账房先生：“队长，进去后重点打听什么？” 刘明云沉吟片刻：“第一，荷兰败兵回来后，城里的兵力、布防变化，主官的情绪和动向；第二，也是总长特别关心的，荷兰人在矿场搜刮的金子、财物都放在哪里？” “有没有物资仓库？看守如何？第三，本地华人的态度，有没有敢反抗的头面人物？第四，那些土着部落，特别是荷兰人拉拢的，都是哪些，态度怎样。”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动手暴露。三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回到这里汇合。” 翌日清晨，刘明云三人换上了普通的粗布衣衫，脸上稍微抹了些尘土，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混入了前往山口洋城区的人流中。人流里大多是挑着农产品的土着和神色惶惶的华人。 踏入山口洋城区，一股与坤甸截然不同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街道狭窄肮脏，两侧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尤其是华人经营的米行、布庄、杂货铺，门板上贴着荷兰驻扎官署新发布的、墨迹未干的征税告示。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神色沮丧又带着几分凶悍的荷兰或土着士兵。他们有的靠在墙角抽烟，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行人。 有的则闯入尚未关门的华人店铺，一边大声呵斥怒骂，一边顺手拿走一些东西，店主人敢怒不敢言。 刘明云三人低调地走着，赵虎默默记下荷兰哨卡的位置和换岗时间，孙逸文则竖着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坤甸那边华人闹大了，把范德萨上尉都打死了……” “小声点！不想活了？红毛鬼正到处抓人撒气呢！”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税又加了，米都快买不起了……” “那些伊班人倒得意了，荷兰佬许了他们好处，这两天招了不少人去当兵……” 在一处相对热闹的市集角落，他们看到了更直观的景象：几名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荷兰士兵，正围着一个卖水果的华人老摊主咆哮。 指责他卖的东西太贵，是“奸商”，推搡间踢翻了箩筐，橙黄的橘子滚了一地。老摊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周围华人纷纷侧目，眼中压抑着怒火，却无人敢上前。 刘明云眼神微冷，但脚步未停。他们需要了解更多。 他们来到码头区附近一家相对较大的茶楼，这里三教九流混杂，消息也灵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最便宜的茶水和点心。 邻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小商贩模样的华人正在低声议论。 “……王记金铺的张掌柜，昨天被以‘账目不清’为名抓走了，铺子封了，说是要查有没有资助叛匪。” “查个屁！就是看上了他铺子里那点存货和现钱！荷兰佬这次吃了大亏，正拼命搜刮补窟窿呢！” “银行？咱们这穷地方哪有什么正经银行？只有坤甸那边有一个荷兰人银行，不是银行的亏空！” “荷兰人的金子、收上来的税款，还有从各矿场收上来的金砂、粗金，都囤在码头那边最大的那个荷兰仓库里，听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兵守着，苍蝇都飞不进去。” “华人自己有点家底的，谁还敢放钱庄里？要么埋地下，要么悄悄换成硬通货藏着掖着。” “李老爷他们家倒是开了个钱庄，现在也半死不活，只做些小额兑换，大额的都不敢接，怕被荷兰人盯上。” “那些生番（指伊班等土着）倒是活跃了，听说荷兰人许了他们，打下巴拉望后，那里的东西随便拿。好几个部落都派人去了……” …… 第45章 三发的矿工 刘明云和孙逸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重点信息来了：财富集中在荷兰仓库，守卫森严；华人资金流通停滞，普遍惶恐；荷兰人正成功拉拢部分土着部落作为打手。 这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名穿着校级军服、脸色阴沉的荷兰军官，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骑马疾驰而过，朝着驻扎官邸方向而去，沿途行人纷纷避让。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议论声更低了。 “那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副官吧？脸色这么难看，估计又被将军骂了。” “能好看吗？听说将军因为北路惨败，气得把办公室都砸了，现在整天逼着下面的人去催税、拉壮丁、联络土着，火气大得很呐。” “也是活该，谁叫他们荷兰人平时那么横……” 听着这些议论，刘明云对荷兰指挥官的心态和目前焦头烂额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愤怒、急于挽回颜面、不择手段补充力量——这种心态往往容易冒进，也可能留下破绽。 喝完茶，三人又看似随意地在城里转了转。刘明云特别留意了荷兰仓库区，那是一座砖石结构、有着高大围墙和了望塔的建筑，果然戒备森严，进出检查极其严格。 相比之下，一些华人富商的宅院或仓库则显得门庭冷落，甚至有被查封的迹象。 他们也注意到了街面上一些华人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针对荷兰人吃瘪），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和恐惧，对未来充满迷茫。 显然，坤甸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开，激起了希望，但荷兰人在此地的镇压和搜刮，又让这希望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傍晚时分，他们按照事先打听的模糊信息，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老旧的华人聚居区。 这里房屋低矮，生活着许多矿工、小贩和手工业者。刘明云的目标，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有威望又对荷兰不满的华人头面人物。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打听和观察，他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位姓洪的老先生身上。 洪老先生据说早年曾是小有名气的矿工头领，为人正直，在底层华人中颇有声望，荷兰人几次想拉拢他当“甲必丹”（华人头领）都被他婉拒，平时深居简出。 在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刘明云三人见到了这位洪老先生。 老人约莫六十岁，精神矍铄，目光清澈而且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们从南边来？”洪老先生让伙计看住外面，开门见山，“看步伐气度，不像是普通逃难或行商的。” 刘明云知道瞒不过明眼人，微微抱拳，低声道：“洪老先生慧眼。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坤甸来的。”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坤甸？刘总长的人？” “正是。”刘明云点头，“总长派我们北上来，是想了解山口洋、三发的情况，看看这里的同胞过得怎样，荷兰人还有什么打算。” 洪老先生长叹一声，示意他们坐下：“过得怎样？你们在城里也看到了，水深火热啊！荷兰人这次吃了败仗，像疯狗一样，加税、抓人、抢东西，拼命想补回损失。” “他们还在拼命拉拢那些伊班人、肯雅人，许下好处，让他们当马前卒。”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正在筹划一次大的行动，要么是再次南下报复坤甸，要么就是先扫清北边像巴拉望这样还不完全听话的华人矿点，既能抢掠财富补充军费，又能杀鸡儆猴，稳固后方。” 刘明云心中一动，这情报很重要：“老先生可知，他们拉拢土着，许了什么具体条件？有哪些部落比较积极？” “条件无非是土地、财物、还有……默许他们抢掠华人村镇。”洪老先生痛心道，“最积极的是‘长屋’伊班的几个部落，还有从内地来的几个猎头族（泛指一些有猎头习俗的原始部落）分支，这些人悍勇，但也被荷兰人的火枪和许诺迷了眼。” “那咱们华人这边……”孙逸文问道，“难道就任人宰割吗？坤甸已经竖起了大旗……” 洪老先生苦笑：“谁不想挺直腰杆？但这里不是坤甸。荷兰人在此经营更久，驻军虽然新败，但加上拉拢的土着，人数不少。” “我们华人虽多，却是一盘散沙，有钱的怕损失，没钱的怕丢了性命，终归一句话，缺一个刘总长式的人物。加上荷兰人故意挑拨我们和土着的关系……难啊！” 他看向刘明云，目光带着希冀：“不过，坤甸刘总长能打得荷兰人屁滚尿流，消息传来，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是缺个领头反抗的人，缺个机会。你们……刘总长有什么打算？” 刘明云没有透露具体军事计划，只是郑重道：“总长从未忘记北边的同胞。我们来，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减轻坤甸的压力，也为北边的华人寻一条出路。” “请老先生帮忙联络一些可靠、有胆识的同胞，我们需要知道荷兰人的具体动向，特别是他们仓库、军营、以及和土着联络的细节。” 洪老先生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老头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这山口洋几十年，认得几个有血性的后生，也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你们先安顿下来，消息我来想办法。不过要快，也要万分小心，荷兰人的探子现在也无孔不入。” 离开药材铺时，天色已黑。刘明云三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向城外潜伏地返回。 这一天的“闲逛”，收获远超预期。他们摸清了荷兰人战败后的慌乱与暴戾，查明了其财富囤积点和重兵守卫模式。 还了解了其拉拢土着部落的策略和华人群体的普遍心态，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洪老先生这样一个潜在的关键支点。 回到雨林营地，刘明云连夜将情报整理出来。他望着山口洋城区隐约的灯火，心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大胆计划的雏形。 总长说要搅乱敌人的后方，或许，突破口就在荷兰人那看似坚固、实则因贪婪变得脆弱的统治上，以及华人与土着之间被刻意制造却又矛盾重重的关系之中。 只要利用好这一切，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雨林营地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保持着高度戒备，同时也在紧张地整合从山口洋带回的情报。 刘明云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洪老先生那边也没有让他失望，第三天傍晚，一名自称阿旺的年轻人，一路避开了荷兰巡逻队和土着眼线，带来了口信：人已联系妥当，明晚，在三发矿区边缘一处废弃的锡矿硐口见面。 “三发……”刘明云咀嚼着这个地名。那里是山口洋财富的源头，也是华人矿工苦难最深重的地方之一。 三发地区是最早的婆罗洲金矿群所在地，也是最早的华人移民聚集地。更是兰芳公司（兰芳共和国前身）的建立地。 华人移民抵达这里后，经济模式便以采矿业和农业加贸易为主。一直到1896年，此地大大小小依旧存在着几十座小型金矿。 兰芳共和国灭亡后，荷兰人及其爪牙在这里对矿工的压榨最为惨烈，反抗的火种埋得也最深。选择在那里见面，既隐蔽，也表明了来者的身份与决心。 翌日深夜，刘明云带着赵虎、孙逸文以及十名精干老兵，穿越重重雨林，抵达了约定的废弃矿硐。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长满青苔的矿洞入口和倾倒的矿车朽木上，显得格外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潮湿的霉味。 洪老先生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三个汉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中蒙布的马灯，刘明云迅速打量着他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罗大岩，脸庞如斧劈刀削，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疤痕，是典型的矿工头领模样，眼神沉稳中带着一股狠劲。 旁边一位稍显年轻，名叫陈火生，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据洪老介绍，他手下有一批不怕死的后生，常因矿权和水源与荷兰人支持的土着冲突。 最后一位叫李复，看着像账房先生，有些瘦削，但眼神清明，他是几个小矿坑的联合账房，识字，心思缜密，矿工们的血汗钱多经他手算计，对荷兰人的盘剥账目最清楚。 “刘队长，久仰坤甸刘总长大名！”罗大岩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洪太公跟咱们说了你们为啥找我们。没说的，我们干了！” “咱们这些在三发掏地壳子的苦哈哈，听说坤甸的同胞挺直了腰杆，心里就跟烧了把火似的想要一起挺直腰杆！” “可咱们这儿，荷兰红毛盯得紧，还有那群给荷兰人当狗腿子的生番（指伊班等部落武装）当狗腿子，单靠我们挖矿的镐头想保住自己，难！” …… 第46章 调虎离山的计划 陈火生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懑：“荷兰人这次在前线打了败仗，没想到回来反而变本加厉！加税征粮不说，还纵容那些伊班人抢咱们的矿洞、敲诈工钱。” “前天隔壁矿棚的两个兄弟就因为被抢争辩了几句，被他们打断腿扔进了河里活活淹死！这口气，憋得慌！” 李复则相对冷静地补充了现状：“山口洋的荷兰仓库，囤着从各矿收上去的粗金、税款，还有刚运到的一批军火。” “三发这边，荷兰人直接驻兵不多，主要靠拉拢的伊班‘协防队’和本地狗腿子维持。” “他们现在正催促各矿加大产量，听说要筹备一次大的行动，要么是再次南下，要么就是先清理北边不听话的矿点，既能抢钱立威，又能用抢来的钱粮继续雇土着卖命。” 刘明云静静听着，心中印证并完善着自己的计划。他示意孙逸文将带来的简易地图摊开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就着马灯昏暗的光线。 “诸位兄弟的苦处，总长知道，我们也看到了。既然都知道我找你们的原因，又打算跟着总长干！咱们就好好计划一下！” 刘明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荷兰人败了一路，估计心慌了，所以下手也更黑了。他们想抢，想立威，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打算好好下个套！” 刘明云手指点向三发地区几个主要的华人矿工聚集点：“罗大哥，火生兄弟，李账房，如果荷兰人带着伊班武装，来‘清剿’、来抢劫你们，你们当如何？” 罗大岩拳头攥紧：“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劳资又是一条好汉！” “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赚了！”陈火生眼冒火光。 “虽然我们不怕死，但是硬拼，用镐头对火枪，伤亡太大了。”李复忧虑道。 刘明云点点头：“所以，不能只靠镐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们北上时，总长带着我们打散了荷兰人一支队伍，缴获了二百多支完好的曼利夏步枪，还有一批弹药。” 刘明云这话说出口后，罗大岩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二百多支……洋枪？”陈火生呼吸都急促了。 “没错。”刘明云肯定道，“我可以把这些枪，全部交给你们。再从我这里，抽调一百名经历过战斗、熟悉枪械的老兵，混入你们的矿工队伍，一起作战。” 洪老先生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明云队长，此计大善！矿工被逼反抗，合情合理。有了枪和教官，就是一支奇兵！希望大增啊。” 罗大岩激动得脸色发红：“刘队长，此话当真？若真有枪有人，咱们三发的兄弟，绝不是孬种！绝对敢和他荷兰人硬碰硬的干上一仗！” “自然千真万确。”刘明云语气坚定，“但我们要的不是蛮干，而是先给荷兰人演一场‘戏’，这场戏的目的是把荷兰人主力调出山口洋！” 他手指在地图上从三发划向山口洋：“据我们探查和洪老提供的消息，荷兰人正筹划行动。他们集结土着武装，扑向三发某个矿点时。” “罗大哥你们就率武装起来的矿工，依托熟悉的地形，狠狠打他们一个伏击！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他们肉疼，不得不向山口洋求援！” 陈火生立刻明白了：“围点打援？我们在三发当‘点’，打疼他们，山口洋的荷兰主子肯定要派兵来救！” “正是！”刘明云的手指重重戳在山口洋的位置，“而且荷兰人知道这不是我们的正规军攻击，而是矿工临时起义之后。加上先前战斗失败的羞辱，一定会恼羞成怒！” “一旦山口洋的荷兰驻军，被调出来增援三发，老巢就空了！届时，我率领剩下的四百弟兄，直扑山口洋！” “目标有三个：第一，攻占荷兰仓库，夺取里面原本属于我们的黄金、物资；第二，控制军械库和码头。有了军械，我们就可以继续吸纳愿意加入军队的兄弟！” “第三，就是尽可能抓捕或控制荷兰军官、行政官员，尤其是那个范·海姆斯凯尔克！等到将来，抄家！” 李复沉吟道：“计划虽妙，但风险极大。三发这边，矿工刚刚拿到枪械，又不太熟悉，能否顶住荷兰-土着联军的首波攻击？” “山口洋那边，就算守军被调走一部分，城防和剩余兵力也不可小觑。万一荷兰人识破这是调虎离山，或是援兵回援迅速……队长你们可就危险了！” 刘明云坦然道：“李账房所虑极是。所以，此计关键在于‘快’和‘真’。三发之‘反’必须逼真，让荷兰人深信是他们的暴行激起了矿工大规模反抗，不得不全力镇压。” “战斗要迅猛，给山口洋造成‘局势失控，急需主力增援’的紧迫感。而我们攻打山口洋，更要迅雷不及掩耳，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达成主要目标，然后依据情况，或固守要点，或携战利品撤离。” “至于矿工兄弟熟悉枪械的问题，只能给你们几天的时间！让我派出去的那一百个士兵多教教你们！” 刘明云看向三位矿工头领：“诸位兄弟，此战若成，不仅能重创北路荷军，夺取大量物资补给总长，更能救三发同胞于水火。” “让北边的华人看到，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坤甸的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当然，风险各位当自知，失败的结果不用我多说！若有疑虑……” 罗大岩猛地一摆手，粗声道：“刘队长，不用说了！这口气我们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现在有枪有人，还有坤甸来的正规军弟兄领头，这仗，我们打了！大不了把命丢在矿场里，也好过跪着被他们折磨死！” 陈火生也咬牙道：“干了！我手下那些后生，早就手痒了！” 李复深吸一口气：“既然罗大哥和陈兄弟决心已定，我李复虽是一介账房，也愿竭尽所能，联络各矿的兄弟，筹集些粮食物资，并设法摸清荷兰人在三发各矿场之间的情况细节。” 洪老先生抚掌道：“好！老夫虽老，也能在山口洋城内，联络些可靠之人，留意荷兰军营调动，必要时或可制造些混乱，助刘队长一臂之力。” 见众人同心，刘明云心中大定。他详细说明了枪支弹药的交接地点、方式，以及一百名老兵如何分批化装潜入矿区的安排。 双方又就通讯联络、行动时间的大致窗口、识别信号等细节反复推敲，直至东方天际微微泛白。 “诸位，今日之谋，关乎总长的北线战局，更关乎千百同胞性命与未来。”刘明云最后抱拳，郑重道，“各自珍重，依计而行。待到三发和山口洋火起，便是我们为兰芳、为华人争一口硬气之时！” 罗大岩、陈火生、李复等人重重抱拳回礼，眼神中再无犹豫彷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即将燃烧的战意。 晨雾渐起，笼罩了废弃的矿洞。秘密会面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刘明云返回营地，立刻开始紧锣密鼓的布置。挑选一百名经验丰富、机敏且略通本地话的老兵。 小队由赵虎带领，准备分批携带武器潜入三发矿区。同时，他将剩余四百人编组，进行针对性的攻城、巷战和仓库抢夺演练。 一场围绕山口洋与三发、精心策划的双线作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当一支由五十名荷兰士兵、一百五十名名被强征或利诱而来的伊班及马来土着“协防队”组成的征缴队。 在少尉威廉·范·德·林登率领下，踏上通往三发矿区的泥泞道路时，他们心中并无丝毫紧张，只有惯例般的贪婪与懈怠。 这条路他们走了太多遍。每一次，都是以“稽查走私”、“征收特别安全税”或“维持矿区秩序”为名，行搜刮掠夺之实。 那些华人矿工和矿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走路的钱袋和产金的牲口，稍微施加恐吓与暴力，便能榨出油水。 “动作快点，你们这些懒鬼！”范·德·林登骑在一匹矮种马上，不耐地催促着身后拖沓的土着士兵。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刚从巴达维亚调到北方，渴望通过“搜刮”和“功绩”快速晋升。在他看来，镇压这些温顺的“黄皮猴子”，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土着士兵们扛着老旧的步枪，嘻嘻哈哈，眼神中流露出对即将到来的“收获”的期待。 荷兰主子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在“执行公务”时为自己捞点外快，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尤其是那些伊班人，他们更垂涎于矿区里可能找到的细软、粮食，甚至……女人。 午后，队伍抵达了此行的主要目标，位于三发河上游一处河谷中的“富源”矿场。 这是罗大岩暗中控制下的几个中型矿场之一，有矿工及家属近四百人居住。 …… 第47章 矿工起义 木栅栏围起的矿场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破败。低矮的窝棚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屋顶是发黑的茅草和破烂的油布，用竹竿和树枝勉强支撑。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三种味道：刺鼻的矿石粉尘、矿工们经年不散的汗酸味，以及简陋炉灶燃烧劣质木材冒出的呛人烟雾。 这些窝棚里挤着上千名矿工和他们的家眷，每个人脸上都刻着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的痕迹。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在三发地区已经飘扬了半个多世纪，但矿工们的生活从未改善。 他们从清晨天色微亮就下井，直到夜幕降临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这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微薄的工钱大半要被工头克扣、被矿主盘剥，最后还要面对荷兰殖民当局名目繁多的税费。 当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从矿区外传来时，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在矿井口推车的、在溜槽边淘洗金沙的、在工棚里修补工具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即有对殖民者本能的恐惧，有长期受压形成的麻木，但深处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种，那是对尊严的渴望，对不公的愤怒，只是平日被生存的重压深深埋藏。 范·德·林登少尉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母马上，他的白色热带军服烫得笔挺，尽管汗水已经在前胸后背洇出深色痕迹。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荷兰正规军士兵，穿着相同的浅色军装，头戴太阳帽，肩上扛着崭新的曼丽夏m1895步枪，这是奥匈帝国生产的先进栓动步枪，荷兰殖民军刚刚列装不久。 与这些正规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百七十多名土着武装人员。其中六十人是所谓的“协防队”，由当地马来贵族提供，装备混杂。 有老式的博蒙特-维塔利步枪，甚至还有前装燧发枪。其余则是伊班族猎头者，他们几乎赤身裸体，只在下身围块布，身上布满纹身和疤痕，手中拿着锋利的帕朗刀和少数缴获来的步枪。这些伊班战士以凶残着称，荷兰人常用他们来镇压反抗。 队伍中间还有四名华人翻译，都是当地投靠荷兰人的买办子弟，此刻脸上挂着谄媚而紧张的神色。 范·德·林登勒住马，清了清嗓子。他用生硬的马来语混杂着荷兰语高声宣布，声音在矿场上空回荡： “奉荷兰东印度公司及山口洋驻扎官命令！特来稽查矿区账目，征收本季特别安全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矿工人群，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所有矿主、工头，携带账册及产出登记，立刻到空场集合！所有矿工，回各自窝棚等候检查，不得随意走动！” 命令通过翻译们用华语、客家话和闽南语吼了出来。矿工们沉默地移动着，像一股无声的暗流。 罗大岩、陈火生以及戴着圆眼镜的李复拿着几本破旧的账册，走到了空场中央。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的目光与隐藏在矿工队伍中的赵虎及其手下老兵悄然交汇。赵虎微微点头，他身边是三十名伪装成矿工的兰芳老兵。 这些人在兰芳共和国覆灭时曾是正规军，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更远处，还有七十名经过基础训练的矿工青壮，他们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检查开始了，或者说，掠夺开始了。 两名荷兰中士粗暴地翻看着账册，他们几乎看不懂中文账目，但这并不重要。随便指着一页，就大声呵斥：“这里！账目不清！产量瞒报！” 范·德·林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根据公司条例，瞒报产量需补缴三倍税款，另处五十荷兰盾罚金。下一个季度安全税提高两成。” 罗大岩抬起头，用生硬的荷兰语回答：“大人，账目清楚，产量如实。矿工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无力承担更多税费。” 少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质疑公司的决定？”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这些华人矿工一贯狡猾，偷税漏税！”范·德·林登挥手，“继续检查！搜！仔细搜！” 真正的劫掠开始了。伊班和马来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矿工居住的窝棚区。他们用枪托砸开简陋的箱笼，翻倒用木板和稻草铺成的床铺，踢开装着咸菜、米粮的坛坛罐罐。 一切稍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搜刮出来：矿工们私下藏起来的几钱金砂、省吃俭用存下的几枚银元、稍好点的粗布衣物、准备过年用的些许腊肉、甚至女人陪嫁的一对银耳环。 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开始在矿区上空回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矿工死死护住一个褪色的小木盒，里面装着他已故妻子的唯一遗物，一支木簪。 一名伊班士兵狠狠踹倒老人，抢走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发现不是金银，恼怒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老人趴在地上，身体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 窝棚区边缘，几个土着士兵盯上了一户矿工的妻女。那家男人下井去了，只有母女二人。 母亲约莫四十岁，脸上早衰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女儿不过十五六岁，瘦小但清秀，此刻吓得脸色惨白，缩在母亲身后。 看到士兵不怀好意地逼近，母亲张开手臂拦在门口，用生硬的马来语哀求：“大人，行行好，我男人在井下干活，马上就回来……” “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伊班士兵一把推开母亲，伸手就去抓那女孩。女孩惊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住手！” 附近窝棚里冲出一个年轻的矿工，是女孩的哥哥，名叫阿旺，今年刚满二十。他赤手空拳，眼睛通红地挡在妹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哟呵？想逞英雄？”那伊班士兵狞笑着，调转枪托就砸向阿旺的脑袋。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矿区所有的喧嚣！ 那不是老式燧发枪的轰鸣，也不是前装步枪的闷响，而是委员会1888步枪特有的尖锐爆裂声。 子弹精准地命中那名伊班士兵的额头，他猛地向后仰倒，脸上的狞笑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涌出的鲜血覆盖。 开枪的是伪装成矿工的老兵王二根，他半跪在一堆矿石后面，手中刚刚掏出的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这一枪，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跟他们拼了！”罗大岩猛地甩掉手中的账册，从背后的窝棚缝隙里掏出一支曼丽夏步枪，这是赵虎他们秘密运进来的武器之一。 他发出震天的怒吼，那声音里饱含了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和愤怒。 “杀红毛！杀狗腿子！”陈火生几乎同时掀开旁边草垛，抽出藏好的大砍刀。 他身后，十几名早已准备好的矿工青壮也纷纷亮出武器，镐头、铁锹、柴刀，还有几支刚刚秘密分发到手的步枪！ “为了婆娘孩子！为了活命！杀啊！” 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矿工们不再沉默，他们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红着眼冲向那些还在发愣的掠夺者。 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战斗瞬间爆发，且从一开始就呈现出矿工们近乎疯狂的猛打猛冲态势。 荷兰少尉范·德·林登完全懵了。他想象中的轻微抵抗或者跪地求饶根本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人群。 这些他眼中的“苦力”、“懦弱的东方人”，此刻仿佛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开火！快开火！镇压暴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拔出手枪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矿工射击。 子弹击中了那矿工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加速冲来。后面更多的人涌上来。 荷兰和土着士兵还分散在窝棚区各处搜刮，根本没来得及集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少数反应快的士兵开始射击，枪声零星响起，几个冲在前面的矿工中弹倒下。 一个年轻的矿工胸部中弹，鲜血瞬间染红破旧的衣衫，他向前扑倒，手指还紧紧抓着一把铁镐。 但这丝毫没能阻止后面的人群，倒下的同伴反而激起了更深的仇恨。 “砰！砰！砰！” 更为密集、更有节奏的步枪射击声从矿工人群中响起。那是赵虎带领的一百名兰芳老兵在开火。 这些经历过正规战争的老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迅速抢占有利位置，矿石堆后、窝棚转角、矿井入口的支架旁。 他们用标准的跪式射击姿势，肩抵枪托，眼睛贴着照门，冷静地瞄准、击发。 一名荷兰中士正试图组织身边的七八个士兵组成防线，赵虎亲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穿过六十码的距离，准确命中中士的胸口。中士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扩大的血渍，不敢相信地倒下。 其他老兵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荷兰军官和士官，以及压制对方的火力点。他们的射击并不快，但异常精准，每一声枪响几乎都伴随着一个敌人的倒下。 一些已经受过基础训练的矿工则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侧面、后面包抄。 他们或许枪法不精，但距离足够近时，子弹总能找到目标。 一个马来士兵刚从一个窝棚里抢出一包东西，就被侧面冲来的矿工用步枪在十步距离上开火击中腹部，惨叫着倒地。 而没有步枪的矿工则挥舞着平时干活用的工具，发起决死的冲锋。镐头、铁锹、大锤、柴刀，这些原本用于挖掘矿石的工具，此刻成了复仇的武器。他们吼叫着，眼睛充血，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一名伊班士兵刚举枪瞄准，就被侧面冲来的矿工阿旺用铁锹狠狠拍在后脑。铁锹边缘割开了头皮，鲜血喷溅。伊班士兵惨叫着趴在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几把镐头已经轮番砸下。沉重的镐尖砸碎头骨的声音令人牙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具身体不再动弹。 另一处，三个矿工围住了一个荷兰列兵。那年轻士兵惊恐地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但不知该刺向哪个方向。 一个矿工正面吸引注意，另外两人从两侧扑上。一人抱住士兵的腿将他拽倒，另一人举起二十磅重的大锤，狠狠砸向士兵的面门。骨碎声和短暂的惨叫后，一切归于寂静。 场面极度混乱，荷兰殖民军完全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泥潭。他们习惯于在开阔地列队，听从军官口令齐射，然后上刺刀冲锋的正规战术。 何曾见过这样不分阵型、前赴后继、以命换命的亡命打法？矿工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窝棚窗口开枪，从屋顶跳下袭击，用对家园地形的熟悉弥补了战术的不足。 尤其是那些被强拉来的土着“协防队”，他们本就是为了掠夺和赏金而来，打顺风仗时可以很凶残。 一旦遭遇意想不到的激烈反抗和惨重伤亡，战斗意志瞬间瓦解。许多人开始丢下枪，试图逃跑。 “顶不住了！快跑啊！”一个马来士兵用母语尖叫着，扔掉老旧的博蒙特步枪，转身就跑。 “恶魔！这些华人是恶魔！”另一个伊班战士惊恐地看着同伴被五个矿工围殴致死，那残忍程度甚至超过他们传统的猎头习俗。 范·德·林登少尉还在试图挽回局面，他用手枪连续射击，击倒了两名冲近的矿工。“保持阵型！向……”他的命令没能说完。 罗大岩已经盯上了这个骑马的军官。他躲在一个矿石堆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曼丽夏步枪。 罗大岩不是专业射手，但距离只有四十米，目标又明显。他瞄准少尉的胸膛，扣动扳机。 枪响了，但子弹打偏了，击中了马颈。栗色母马凄厉地嘶鸣，前蹄扬起，将范·德·林登摔下马背。 少尉重重落地，手枪脱手飞出。他挣扎着要爬起，但一只脚被马镫缠住。 陈火生看到了机会。他怒吼着冲过来，手中砍刀在阳光下反射寒光。一个荷兰士兵试图拦截，被陈火生侧身躲过刺刀，反手一刀砍在脖子上。鲜血喷涌，士兵捂着伤口倒下。 陈火生冲到范·德·林登面前。少尉刚刚解开马镫，正要摸腰间的备用匕首，抬头就看到一把沾血的砍刀当头劈下。 他本能地抬手格挡，但血肉之躯怎能抵挡钢铁？刀锋深深嵌入前臂，几乎砍断骨头，接着陈火生抽刀再劈，这次正中面门。 “少尉死了！范·德·林登少尉被打死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殖民军中蔓延。失去指挥，加上被分割包围，幸存者再也顾不得掠夺来的财物，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地狱的矿场。 他们丢下枪，连滚带爬地向矿区外溃逃。有些人慌不择路，跑进了死胡同；有些人被矿工追上，在绝望的反抗中被乱棍打死。 “追！别让他们跑了！”罗大岩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挥舞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领矿工们衔尾追杀。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他浑然不觉。 陈火生更是一马当先，带着一队手持砍刀和步枪的矿工，专门截杀那些跑得慢的溃兵。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设伏的拐角。五六个荷兰士兵试图沿着矿车轨道逃跑，却被从侧面山坡冲下的矿工截住。 近距离的搏杀短暂而血腥，殖民军士兵全部倒下，无一幸存。 赵虎则带领老兵们有组织地清扫战场，击毙那些还在顽抗的敌人，同时防止矿工们因杀红眼而浪费弹药或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他大声指挥：“一组占领东面路口！二组清理那片窝棚区！三组收集武器弹药！” 战斗从爆发到基本结束，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两百余人的征缴队，除了约三四十人仗着腿脚快、对山路熟悉，侥幸逃入密林外。 其余一百六十多人永远留在了“富源”矿场。空场上、窝棚间、矿井口，到处是姿态各异的尸体。鲜血渗入黑色的土地，与矿石粉尘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 矿工方面也付出了代价。三十二人战死，四十七人受伤，其中十余人重伤。李复已经组织起妇女和老弱，用撕开的衣衫作绷带，用烧酒消毒，用简陋的工具取出子弹或处理伤口。 没有麻醉药，取出弹头时伤员的惨叫令人心悸，但没有人抱怨。每个幸存者的眼中，都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反抗的火种被点燃后，混合着胜利、仇恨与新生的炽热光芒。 硝烟缓缓飘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罗大岩喘着粗气，靠在一个矿石堆上，看着满地的敌人尸体和缴获的武器。陈火生走到他身边，砍刀还滴着血。赵虎指挥老兵们清点战果后也赶了过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罗大岩的声音沙哑但有力，“老子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二十年来，看着荷兰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看着乡亲们被欺负不敢吭声……今天，终于出了这口恶气！” 赵虎擦着刺刀上的血，冷静地说：“罗大哥，痛快归痛快，但这只是开始。逃回去的人肯定会报信，荷兰人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来报复。咱们得按刘队长的计划，立刻准备下一场硬仗！” 陈火生点头，指着缴获的武器堆：“对！这些枪，正好补充给兄弟们。我数了，完好的曼丽夏步枪四十一支，博蒙特步枪三十三支，还有各式老枪二十多支。弹药也不少。”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荷兰士兵的尸体，“这些红毛兵带了不少弹药，估计是准备长期驻压的。” 赵虎仔细观察着战场：“没错，矿工兄弟人数不少！队长虽然给矿工兄弟提供了两百多支步枪，但是刚刚很多人还是在用镐头那些工具作战。好在又缴获了一百多支。现在咱们能有接近四百支枪，足够武装一支像样的队伍了。” 李复也赶了过来，虽然脸色有些发白，这位读书人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但眼神坚定：“我清点了一下，缴获步枪一百零七支，手枪九支，刺刀、弹药若干。我方战死三十二人，伤四十七人。缴获的荷兰军装和土着服装也有几十套，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就去组织人手搬运伤员，收集所有粮食和药品。窝棚区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应该还能找出不少存粮。” 赵虎很欣赏李复的行动力：“就这么办。我估摸着，加上新缴获的步枪，咱们就能组织起来五百来人的队伍了！虽然没有重机枪，但是坚守矿工都熟悉的矿场，利用地形挖战壕、设陷阱。咱们不用怕他们！” 罗大岩站起身，受伤的手臂已经简单包扎过：“赵兄弟说得对。咱们不能光守着。李复，你立刻派人去联络‘金河’、‘福昌’、‘宝山’那些矿场，把咱们这里起义成功的消息传出去！告诉他们，荷兰人没什么可怕的，咱们矿工团结起来，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陈火生补充道：“还要派人去附近村子，告诉乡亲们，咱们华人自己武装起来了，保护自己的矿山和家园！愿意加入的，我们都欢迎！” 四人迅速分头行动。赵虎和老兵们开始训练新获得武器的矿工，教他们基本的射击姿势、装弹方法和战场纪律。 罗大岩组织矿工在进矿场的三条主要通道上挖壕沟，用矿石垒筑射击工事，在树林里设置绊索陷阱和尖桩坑。 陈火生带人修复被破坏的窝棚，同时准备滚石、火油等防御物资。李复则负责后勤和联络，他挑选了十几个机灵的矿工，让他们化妆成山民，分头前往各个矿场和华人聚居区。 “富源”矿场的枪声和火光，直接震动了整个三发地区。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比荷兰人的马匹跑得还快。 当天傍晚，“金河”矿场的工头老周就收到了秘密传信。他趁着夜色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矿工骨干，在矿井深处低声商议。 “听说了吗？‘富源’那边反了！罗大岩他们打死了范·德·林登少尉，消灭了一百多红毛兵和狗腿子！” “真的？他们哪来的枪？” “千真万确！我表亲刚从那边过来，说缴获了好多洋枪！那边的矿工组织了五百多人的队伍，要持枪护矿了！” “早该反了！荷兰人这个月的‘安全税’又加了，还强征我侄子去修公路，工钱都不给！”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长期以来积压的怒火被点燃，许多原本观望、恐惧的矿工心头开始活络起来。 类似的场景在“福昌”、“宝山”、“大兴”等矿场悄悄上演。一些小型矿场或聚居点，开始悄悄串联，打探消息，摩拳擦掌。 而此刻，山口洋的荷兰指挥部，正沉浸在一种焦躁和恐慌的气氛中。 当几十名丢盔弃甲、魂不附体的溃兵连滚爬爬逃回山口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矿工造反了！”“林登少尉死了！”“我们的人全完了！”时，整个指挥部都惊呆了。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废物！连一群挖矿的苦力都镇压不住！两百人的队伍，被拿着镐头的矿工打败？这是荷兰军队的耻辱！” 他刚刚因为北路惨败而备受巴达维亚方面质询的压力。范·海姆斯凯尔克急需通过稳固后方、搜刮财富来重新组建军队，然后南下挽回颜面。 没想到眼皮子底下的三发矿工居然敢暴动，还让他再次损兵折将！ “立刻集结所有可用部队！”少将对着地图怒吼，“我要亲自带队，踏平那个矿场！把所有造反的华人矿工吊死在路口，让所有人看看反抗公司的下场！”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目前在山口洋只有三百正规军，还有两百土着辅助部队。是否等从巴达维亚调援兵……” “等？”范·海姆斯凯尔克瞪着眼睛，“等那些矿工组织起来，等更多的华人加入他们？不！必须立刻镇压，用最残酷的手段，把反抗扼杀在萌芽中！” 他指着地图上的“富源”矿场：“明天拂晓出发。带上两门山炮。我要把那个矿场彻底摧毁，让它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图上永远消失。” 夜色渐深，“富源”矿场却无人入睡。矿工们在月光和火把下忙碌着，挖掘战壕，搬运弹药，磨利刀斧。 妇女们煮了大锅的粥，准备了简单的干粮。孩子们被安置在矿井深处相对安全的地方，由老人看管。 赵虎站在新挖好的主战壕里，检查着防御工事。战壕沿着进矿场的必经之路挖掘，深五尺，内有射击台阶。 前面布置了拒马和铁丝，这是从荷兰人带来的物资中发现的。两侧山坡上垒起了石头掩体，准备了滚石。 罗大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竹筒水壶：“喝口水。兄弟们士气很高，就是有些新兵紧张。” 赵虎喝了一口水：“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打起来，就顾不得紧张了。”他望着黑沉沉的山路，“明天，最迟后天，荷兰人就会来。那将是一场硬仗。” “我们准备好了。”罗大岩的声音坚定，“就算死，也要让荷兰人知道，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远处，陈火生正在给新武装的矿工分队讲解如何轮流射击、如何节省弹药。李复则在清点药品和食物，计算着能支撑多久。 …… 第48章 征剿矿工 一旁的参谋听着海姆斯凯克的怒骂，也咬牙切齿，“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这证明咱们再次南下前清理一下北边的不稳定因素的决定是对的！这不就试探出来了。” “而且，我怀疑矿工恐怕被坤甸叛军给渗透了，不然他们哪来的那么多枪？” 少将强迫自己冷静，但太阳穴的青筋仍在突突直跳：“不管是不是叛匪主力渗透，三发的暴乱必须立刻、彻底地扑灭！否则北边所有华人矿区都会不稳，我们的后方就完了！到时候根本没机会南下！” 他盯着地图上三发“富源”矿场的位置，眼中凶光闪烁：“这一次，不能再有任何轻敌！集结所有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从山口洋守军中抽调两个荷兰连，再命令所有听我们号令的伊班、肯雅部落武装立刻集合！” “我要亲自带队，踏平那个矿场！把里面所有参与叛乱的男人全部吊死！女人和孩子全部杀了！矿场里的金子，全部充公！我要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所有叛军，反抗荷兰王国是什么下场！” “将军，”一名副官小心翼翼提醒，“如果抽调太多兵力去三发，山口洋的城防就会空虚，万一……” “万一什么？”少将不耐烦地打断，“叛匪主力在坤甸被桑登缠着，哪还有力量来打山口洋？从他们提供步枪给矿工自己却没有派兵就可以看出来，不然他们自己为什么不来？” “就算他们真盯上山口洋，凭剩下的守军也足够了！现在首要的是歼灭三发的矿工叛军！立刻去办！” 命令迅速下达，只是这一次，目标从南下的坤甸，转向了北方的三发矿区。 荷兰士兵和匆忙集结的土着武装，在军官的咆哮和皮鞭下开始列队、领取弹药补给。 与此同时，距离山口洋约十五里外的雨林营地中，刘明云收到了赵虎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第一份战报。 “干得漂亮！”刘明云一拳砸在掌心，眼中精光四射，“罗大岩他们打出了气势，也打疼了荷兰人！按照范·海姆斯凯尔克当前压力，他必然要派主力前往镇压！” 他转向等待命令的四百余名精锐：“弟兄们，山口洋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三发了！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传令全军，检查装备，饱餐一顿！明天夜里，目标——山口洋！等山口洋的军队走远了，我们就要去掏了荷兰红毛的老窝，夺回本就属于我们的财富，打响复国军在北地的第一枪！” …… 三发富源矿场。 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罗大岩、陈火生、李复，以及赵虎带领的一百名兰芳老兵，没有丝毫懈怠。 矿场依山傍河，地形险要。在赵虎的指挥和老兵的带领下，近五百名武装起来的矿工开始了疯狂的土木作业。 他们利用矿洞、废石堆、原有的窝棚和木栅栏，构筑起一道环绕矿场核心区的简易防线。 挖壕沟、垒胸墙、设置鹿砦和削尖的竹签阵。赵虎特别强调在几个关键的隘口和制高点构筑了加固的火力点和散兵坑，并用矿洞作为防炮洞和伤员安置点。 李复则带领妇孺和老弱，将粮食、饮水、以及那些刚刚夺回来和原本藏匿的粗金、细软，转移到最深处、结构相对稳固的旧矿洞中掩藏起来。 随后，所有老弱妇孺开始沿着河流向密林深处隐蔽起来。不然等开战以后，他们就是矿工们的累赘。 “兄弟们，荷兰红毛肯定会来报复，而且来得又凶又狠！”罗大岩站在一处垒高的工事上，对着忙碌的矿工们喊道，“咱们现在有枪，有阵地，还有从坤甸来的好汉帮咱们！怕不怕？” “不怕！”回应声虽然参差不齐，但眼神中的决绝是一致的。昨日的反抗和胜利，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勇气，也让他们明白，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好！”陈火生挥着砍刀，“记住刘队长和赵长官教的，听命令，稳住打！让那些红毛鬼和狗腿子，也尝尝咱们矿工的厉害！” 与此同时，山口洋的荷兰军营，一片喧嚣的杀意。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几乎抽空了山口洋的机动兵力：两个满编的荷兰连，约四百人，携带四挺重机枪，加上紧急拼凑的、由多个伊班和肯雅部落提供的土着士兵，约六百人。 土着虽然武器混杂，但胜在凶悍好斗，这帮人组成了一支千人规模的“讨伐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洗刷前耻，少将甚至咬牙从本就不多的城防火炮中，调拨了两门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随行。 “先生们，”少将在出征前的训话中，脸色狰狞，“这次即不是征粮，也不是收税，是战争！是对叛乱者最彻底的清洗！我要你们直接将那个肮脏的矿场从地图上抹去！” “里面的每一个拿起武器的男人，都是叛匪，格杀勿论！全部吊死！” “我承诺，他们的财产，是你们的战利品！我要用他们的死，告诉所有心怀不轨的人，这就是挑战王国统治的下场！” “为了王国，为了荣耀！”军官们齐声应和，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那些被重金和劫掠许诺鼓动起来的土着武装，更是发出嗜血的嚎叫。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直扑三发。 很快，荷兰讨伐军抵达矿场外围，并未急于进攻。范·海姆斯凯尔克虽然愤怒，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他首先命令炮兵在距离矿场约两公里外的山坡上建立阵地，土着武装散开包围，荷兰步兵则构筑前沿观察所和进攻出发阵地。 “明天拂晓，先用炮火把那些修建起来的工事给我犁一遍！”少将放下望远镜，冷冷下令。 矿场这边，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赵虎趴在主防线的观察孔后，用缴获的荷兰望远镜仔细查看着敌军的部署。 “两门炮……四挺重机枪……荷兰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他低声对身旁的罗大岩说，“罗大哥，传令下去，让大部分兄弟进防炮洞和矿洞隐蔽，只留少数观察哨。第一轮炮击，咱们得硬扛过去。” 罗大岩重重点头，脸上横肉抽动：“狗日的，真把大炮拉来了……兄弟们挖的洞，应该能顶一阵。” 夜色渐深，双方阵地都只有零星的火光和巡逻的声响，但肃杀之气已弥漫整个山谷。 第二天，拂晓。 “轰！轰！” 75毫米克虏伯炮的怒吼打破了黎明的寂静！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矿场的防线和窝棚区！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泥土、碎石、木屑四处飞溅！一段匆忙垒起的胸墙被直接命中，炸开一个大缺口。 躲在后面两名没来得及完全进入防炮洞的矿工不幸被掀飞的石头击中，惨叫着倒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将矿场外围工事炸得七零八落，多处起火。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炮声刚停，荷兰阵地上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 “步兵，进攻！”在军官的驱赶下，约三百名土着武装作为第一波，嚎叫着从多个方向向矿场发起了冲锋。 他们想利用炮击造成的混乱和恐惧，一举冲垮防线。 然而，他们低估了矿工们死守家园的决心，也低估了赵虎带领的老兵的组织能力。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赵虎的吼声在坑道和矿洞中回荡。 矿工们迅速从防炮洞中冲出，进入残破但尚存的战位。恐惧被求生的本能和昨日的胜利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镇定。 “稳住……等近点再打……听我口令！”老兵们分散在各个关键节点，压低声音指挥着身边略显紧张的矿工。 当土着武装冲进百米范围，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五花八门的武器时—— “打！” 赵虎一声令下，防线上的步枪齐齐开火！虽然枪法参差不齐，但近距离的密集射击依然构成了致命的火网！ “砰！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土着武装，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声与枪声混作一团。 “机枪！开火！”荷兰阵地上，重机枪开始咆哮，子弹如同鞭子般扫过矿工阵地，压制火力，为进攻者提供掩护。 矿工们也在奋力还击，但很快就被荷兰人更凶猛的重机枪火力压制住。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拉锯。土着武装在荷兰机枪和后方督战队的逼迫下，一波接一波地冲锋。矿工们则依托残存的工事、弹坑、甚至同伴的尸体，拼命还击。 罗大岩光着膀子，操着一支曼利夏步枪，专挑冲得最凶、看起来像头目的人打，枪法竟出奇地准。 陈火生带着一队敢死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机动，填补防线缺口，用刺刀和砍刀打退了几次突入的敌人。 赵虎则像救火队员，哪里防线吃紧就带老兵支援哪里，同时指挥着有限的弹药分配。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矿工防线多处被突破，又多次被血肉之躯硬生生堵回去。伤亡在急剧增加，简易的“医护所”里躺满了伤员，呻吟声不断。弹药，尤其是步枪子弹，消耗惊人。 …… 第49章 支援与转机 “赵长官！西边的口子又撑不住了！伊班人上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矿工踉跄跑来报告。 赵虎眼中血丝密布，抄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二班，跟我上！” 又是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当赵虎带着人终于将突入的几十名伊班人砍杀殆尽，堵住缺口时，他身边又倒下了三名老兵和七八个矿工。 退回主阵地，罗大岩喘着粗气找到他，声音沙哑：“虎子，咱们的人……死伤快过百了。子弹也不多了……荷兰人的炮还没怎么用，重机枪也一直在那瞄着……” 陈火生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咬牙道：“妈的，红毛鬼学精了，用生番耗咱们！等咱们人打光了，弹药耗尽了，他们再上来捡便宜！” 赵虎何尝不知。荷兰人的战术很明确：用炮火削弱，用土着武装消耗，最后用精锐的荷兰步兵上来扫尾。他们现在就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烤的鱼。 “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赵虎望着远处荷兰炮兵阵地上那两门狰狞的炮管，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尚未投入战斗的荷兰步兵方阵，心沉到了谷底。 硬拼，他们耗不起。突围？外面是上千敌军，离开工事就是活靶子。而且他们在这里坚守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刘明云提供拿下山口洋的时间！ 难道，真的要全部战死在这里？看来这次，真的是有点托大了。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矿场侧后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步枪的、沉闷而密集的“砰砰”声，以及一种奇特的、如同万千昆虫振翅般的呼啸声！ 紧接着，正在组织下一波进攻的土着武装侧翼，以及后方的荷兰督战队，突然爆发出阵阵惨叫！ 只见从林子里射出了雨点般的箭矢和灼热的铁砂（火药枪）！箭矢精准，专射面门、咽喉等无防护部位；火药枪虽然射程近，但在丛林近距离遭遇战中威力惊人！ “是援兵！这种武器是华人聚集地的护乡队，我和那帮华人护乡队打过仗！”有认得这攻击方式的土着惊恐地大喊。 只见树林边缘，涌出了数百名手持简陋武器、穿着布衫马褂、出国以后已经剃掉金钱鼠尾巴的华人同胞。 他们动作矫健，利用树木和地形掩护，迅猛无比地插入荷兰-土着联军的侧翼和后方！ 为首一人，看着年纪三十左右，他手持一柄像后来二战时期大刀队的斩鬼刀，勇不可当。 而他身旁，一位双眼明亮、发发斑白的老者，看样子是这支队伍的头子！ “护乡队的儿郎们！”候明书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荷兰人屡战屡败，气数已尽！刘总长的队伍来了，跟荷兰人算账的时候到了！” “今日，随我助义军兄弟，痛打落水狗！让荷兰人知道，婆罗洲的主人，不是他们！是咱们华人！” “吼！”这帮护乡队的战士们发出震天的战吼，如同猛虎下山，扑向猝不及防的敌人！ 他们的武器虽然原始，但悍勇绝伦，战术灵活。尤其是近身格斗，那些伊班、肯雅部落的“勇士”竟完全不是对手！ 护乡队的人如同砍瓜切菜般，迅速将进攻矿场的土着武装侧翼搅得天翻地覆！荷兰人军队原本的攻击队形，开始崩溃。 矿场防线内，赵虎、罗大岩等人看得不停推进的生力军，直接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是候明书！我认得他，原来天地会的成员，后来加入了菲律宾的三合会，一手好刀法！” “三合会候亚保的弟弟，没想到他也来了！”罗大岩激动地大吼，“兄弟们！援军到了！吹号！全线反击！配合护乡队的兄弟，打出去！” “反击！杀啊！”绝处逢生的矿工们士气大振，在老兵带领下，纷纷跃出工事，向正面已被雅客族搅乱的敌军发起了反冲锋！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原本还在冲锋的土着兵和荷兰军官，瞬间被这次反冲击打的节节败退，不少人一看形式不利，丢了武器就往后跑。 荷兰少将范·海姆斯凯尔克在后方指挥所看到这一幕，气得几乎吐血：“该死的华人！他们竟敢此时跑出来捣乱，就该把殖民地的华人全部杀了！炮兵！调转炮口，轰击那些丛林出来的人！步兵和宪兵队，上前稳住阵线！” 然而，仓促之间调整炮口谈何容易？而护乡队与矿工武装已经同敌军前锋绞杀在一起，炮火难以区分。 更致命的是，护乡队的突袭不仅带来了生力军，更在心理上给予了荷兰联军沉重一击。 许多被强征或利诱而来的土着部落，看到原本好欺负的矿工居然得到了支援，本就动摇的军心彻底崩溃，开始成建制地溃逃。 “稳住！不许退！”荷兰军官砍倒了两名逃兵，却无法阻止溃退的洪流。 矿工与护乡队联军越战越勇，已经逐渐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赵虎看准时机，带领一队精锐老兵和矿工，在护乡队战士的掩护下，竟然向荷兰炮兵阵地的方向发起了迂回突击！ “保护大炮！稳住！稳住防线！”荷兰少将慌了神，急忙调遣最后的预备队去堵截。 只是为时已晚，赵虎带领一队矿工和老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很多矿工还拿着简陋的冷兵器。 他们冲进炮兵阵地，一阵砍瓜切菜的突击，居然硬生生的缴获了炮兵阵地上的六门克虏伯炮！ …… 就在三发战场陷入惊天逆转的混乱鏖战之时，距离山口洋仅数里之遥的一处高地上，刘明云放下了望远镜，嘴角露出了冷峻而自信的笑容。 他身后的四百名兰芳复国军精锐，无声地检查着最后的装备，刺刀雪亮，眼神锐利。 远处山口洋城区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往日巡逻严密的街道和码头，此刻因为主力被抽调而显露出几分空虚。几处关键的荷兰仓库和军营，灯火分布稀疏。 “队长，三发方向枪炮声非常激烈，而且持续了很久，看样子赵虎他们干得不错，把荷兰主力牢牢钉死了。”侦察兵低声回报。 刘明云点了点头。一切都如他所料，甚至更好。报信的人已经回来，雅客族的介入，是意外的惊喜，但也证明总长释放乌塔玛、攻心为上的策略收到了奇效。 现在海姆斯凯尔克被死死拖住，这山口洋还不是随便自己予取予求？ “传令下去，”刘明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照第一套方案，行动。” “一队，由我亲自带领，目标荷兰核心仓库区，夺取黄金、物资，尽可能控制或摧毁军械库。” “二队，由孙参谋带领，目标码头及泊位，控制船只，防止敌人从海上逃跑或增援。” “三队，分散行动，在城内多处纵火，制造混乱，吸引并牵制剩余守军注意力。然后抓捕荷兰人的那些高官！” “记住，快、准、狠！首要目标是物资和码头！不与敌守军过多纠缠！得手后，仓库区以火光为号！” “出发！” 夜色深沉，细雨笼罩着婆罗洲西北海岸。距离山口洋仅数里之遥的雨林边缘，四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刘明云最后一次检查怀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远处的山口洋城区，只有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摇曳，码头的灯塔规律地旋转，将昏黄的光扫过漆黑的海面。 与往日相比，军队离开之后，城内的巡逻比之前明显稀疏了许多。 “队长，各队已经准备完毕。”副手压低声音报告。 刘明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按计划，行动。” 一队一百八十人，由刘明云亲自带领，目标是荷兰核心仓库区。那里囤积着从各矿场搜刮来的粗金、税款，以及刚刚运抵的一批军火。 他们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路线——沿着海岸线红树林的泥滩潜行，避开主要道路。 士兵们用黑泥涂抹面部和手臂，将武器裹在油布中，悄无声息地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跋涉。 距离仓库区围墙还有三百米时，刘明云举手示意停止。透过夜幕仔细观察，他看到了仓库区的高墙、了望塔，以及塔上两名抱着步枪、看似昏昏欲睡的荷兰哨兵。 按照洪老先生提供的情报，仓库区平时有至少一个排的兵力守卫，但今天大部分被抽调去了三发，只剩下不到两个班的士兵和十几名本地的警察看守。 “陈老四。”刘明云低声唤道。 “在。” “带尖刀班，摸掉了望塔和正门守卫。动作要轻，不能开枪。” 陈老四领命，带着八名最擅长潜行格斗的老兵消失在雨幕中。他们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利用排水沟和堆放杂物的地方接近正门。 十分钟后，正门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夜枭鸣叫——这是得手的信号。 刘明云一挥手，主力迅速跟上。正门前，四名荷兰哨兵和两名本地看守已经变成了尸体， …… 第50章 夜袭山口洋 尸体被拖到岗亭内。陈老四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是从守卫的身上搜出的。 “队长，我刚刚爬上了望塔往里面看了看，里面还有巡逻队，大约十人，每半小时绕仓库区一圈。” 陈老四快速报告，“下一轮巡逻应该在十五分钟后。” “够用了。”刘明云接过钥匙，“一、二组找几个枪法好的占领制高点，架枪支援，封锁仓库区出口和通往军营的道路。三、四组随我去主仓库。五组清理剩余守卫和值班室。行动！” 仓库区内，六座高大的砖石结构仓库紧紧关闭大门。看着最大的1号仓库门前，两名睡眼惺忪的本地看守正凑在一盏煤油灯下玩一种类似纸牌的游戏，听到脚步声时抬头时，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刺刀尖。 “别出声，想活命就合作。”孙逸文用流利的马来语低声道，他带领的五组已经控制了值班室和几处次要建筑，俘虏了七名还在梦中的看守。 主仓库门前，刘明云试到第三把钥匙时，沉重的铁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包铁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桐油、金属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煤油灯光下，可以看到箱子上刷着的荷兰文标记：“金砂·三发矿区”、“税款·1895年第四季度”、“军火·步枪弹·7毫米”...... “快！先找黄金和军火！”刘明云下令。 士兵们迅速散开，用刺刀撬开木箱。在一排标注着“矿石样品”的木箱中，他们发现了真正的宝藏。 箱内是分成小袋的粗金砂，每袋约一公斤，足有上百袋！还有一些精加工的钻石。三发地区不仅产出黄金，还有不少钻石矿！ 另一侧，整箱的曼利夏步枪子弹和数十支崭新的步枪让战士们眼睛发亮。 “队长，找到火药库了！”一名士兵低声喊道。在仓库最深处，一道加固的铁门后，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桶高爆炸药和数十箱雷管、引信。 刘明云脑中灵光一闪，迅速做出调整：“搬走黄金和轻便的军火！把炸药搬到仓库里面，以后说不定有用！”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黄金、部分弹药和炸药，新步枪被装入随身携带的麻袋。 同时，火药桶被巧妙地布置在仓库的各个关键位置，用浸过油的麻绳作为导火索，串联在一起。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拿不下山口洋，就把仓库里的武器和其他东西炸了，绝对不留给荷兰人。 如果守住拿下山口洋，再把炸药拆除也不碍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逸文带领的二队一百人，已经摸到了码头区。 雨夜的码头安静得反常，只有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三艘小型运输船和几艘巡逻艇静静地泊在岸边，船上只有零星的值班灯火。 “按计划，分三组行动。”孙逸文低声布置，“一组控制船坞和调度室；二组夺取船只，重点那两艘有蒸汽动力的运输船；三组建立防线，防止军营方向的援军。” 码头调度室内，一名荷兰值班官员正伏在桌上打盹，被破门而入的兰芳士兵按倒在地时，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们......你们是谁......” “闭嘴。”士兵用破布塞住他的嘴。 船上的情况稍微复杂些。一艘运输船的轮机舱内，两名值班水手发现了登船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人惊恐地拉响了警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夜空！ “开火！”孙逸文当机立断。 “砰砰砰——”步枪射击声在码头上响起。试图反抗的几名荷兰水手被迅速击毙，但枪声已经惊动了整个码头区和附近的军营。 “快！启动船只！升起我们的旗帜！”孙逸文一边指挥还击，一边命令夺取船只的士兵。 夺取了船只的士兵们奋力扯下荷兰旗，升起准备好的红底金龙旗。轮机兵出身的战士则冲进引擎室，试图启动蒸汽机——但这需要时间。 码头另一端，约三十名荷兰守军已经反应过来，在军官的组织下开始向码头射击。子弹打在木栈道和船身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建立防线！掩护船只启动！”孙逸文指挥三组士兵利用货堆和缆绳堆构筑临时掩体，与荷兰守军展开对射。 枪战在码头区激烈展开。兰芳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地形不熟，且要分心保护正在启动的船只。荷兰守军虽然仓促应战，但依托熟悉的建筑和码头设施，抵抗顽强。 就在僵持不下时，码头入口方向突然传来呐喊声和更多枪声！ 孙逸文心头一紧——难道荷兰援军这么快就到了？ 但接下来听到的，却是用客家话和马来语喊出的：“打红毛鬼！帮坤甸的兄弟！” 只见洪老先生带着约两百名山口洋本地华人，手持各种武器——从猎枪、砍刀到简单的棍棒，从侧后方冲进了码头区，直扑荷兰守军的后背！ “洪老！”孙逸文又惊又喜。 “孙参谋！老夫带人来助战了！”洪老先生虽然年迈，但声音洪亮，“这些后生都是山口洋有血性的好汉子，早就憋着这口气了！”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码头战局。荷兰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好机会！冲锋！”孙逸文抓住时机，率队发起冲锋。 前后夹击之下，码头区的荷兰守军迅速崩溃。部分投降，少数跳海逃生，其余被歼灭。 “快！检查船只！”孙逸文顾不上喘息，冲上那两艘运输船。 第一艘船的蒸汽机已经冒出黑烟，正在加压。第二艘船的士兵报告：“孙参谋，这船锅炉是冷的，完全启动至少需要半小时！” “来不及了！”孙逸文看向城区方向，那里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留少数人继续尝试启动。” “记住了！如果有意外情况，就把他开回坤甸，这是我们夺下的资产！如果我们占领山口洋！就留在码头不动，等着装更多的东西回去！” …… 就在仓库和码头打响的同时，刘明云安排的三队一百二十人，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如同病毒般渗入山口洋城区各处。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 一组潜入城东的一些物料堆放场，点燃了堆积如山的木材。被雨水打湿的木材在雨中虽不易燃，但淋了煤油的部分迅速窜起数米高的火舌，映红了半边天。 另一组袭击了荷兰军营外围的马厩和车辆停放场。受惊的马匹挣脱缰绳在街道上狂奔，撞翻了路障和货摊。几辆军用马车被点燃，成为路障。 更多的小组在街道巷口出没，用冷枪射击任何出现的荷兰士兵或土着巡逻队，然后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中。 他们故意留下向不同方向逃跑的痕迹，让追兵无所适从。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电报局。一支五人小组制服了值班员，不仅破坏了电报设备，更用局里的发报机，以荷兰驻军的口气，向三发方向发出了一封混乱的求救电报： “山口洋遭大规模叛军袭击！敌军数千！城防危急！速回援！重复，速回援！” 这封电报，后来将成为压垮范·海姆斯凯尔克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区内剩余的荷兰守军和行政官员彻底乱了套。他们听到四面八方的枪声，看到多处起火，收到互相矛盾的报告。 有人说码头失守，有人说仓库被劫，有人说华人全面暴动，甚至有人说看到“坤甸叛军主力”已经入城。 “到底有多少敌人？！”留守的荷兰副官在市政厅里咆哮，但无人能回答。 而仓库这边，当刘明云以防万一布置完炸药，他正准备带队撤离，仓库区大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呐喊。 约五十名荷兰士兵在一名中尉的带领下，从军营赶来增援，与留守制高点的兰芳军交上了火。 “队长，敌人火力很猛！有两挺机枪！”通讯兵跑来报告。 刘明云迅速判断形势。他的部队现在分散在几个仓库中搬运物资和布置炸药，如果被荷兰援军堵在仓库区，引爆炸药，后果不堪设想。 “陈老四，带你的人从西侧绕出去，包抄他们侧后！”刘明云下令，“其他人，跟我正面顶住！孙德彪，炸药设置好了吗？” “还有三分钟就好了！” “加快速度！”刘明云抄起一支步枪，冲向大门方向。 大门处的战斗异常激烈。兰芳军占据着门房和几处堆货台作为掩体，但荷兰援军的两挺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已有数名士兵伤亡。 “炸药包！”刘明云吼道。 几名老兵奋力投出自己手工制作的小型炸药包。爆炸在荷兰军队形中掀起烟尘，暂时压制了一挺机枪。 就在这时，荷兰军队侧后方响起枪声和喊杀声——陈老四的迂回小组到了！ 腹背受敌的荷兰援军顿时陷入混乱。那名中尉试图分兵应对，但狭窄的仓库区街道让他难以展开。 “冲锋！”刘明云抓住时机，率领士兵跃出掩体，发起白刃冲锋。 刺刀见红的近身搏杀在雨夜中展开。兰芳士兵经过严格训练，又刚经历三发战斗的洗礼，个个悍勇。 荷兰士兵虽然单兵素质不差，但仓促应战、指挥混乱，逐渐被压制。 “撤退！撤回军营固守！”荷兰中尉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为时已晚。陈老四的小组已经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 第51章 拿下山口洋 仅仅五分钟后，战斗就已经结束。五十名荷兰援军，十五人被俘，二十余人被击毙，其余溃散。 兰芳军方面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 “队长，炸药设置完毕！”孙德彪满头大汗地跑来。 “除了看守炸药的人，命令其他人全体撤离！按预定路线，向其他方向方向搜索攻击！”刘明云果断下令。 士兵们扛着缴获的物资，搀扶着伤员，迅速撤离仓库区。 凌晨三点，刘明云率领部队与码头区的孙逸文、洪老先生成功会合。 “孙参谋，码头情况？” “控制住了！一艘运输船已夺取，另一艘正在启动。击毙俘虏荷兰守军四十余人，我方伤亡二十多人。多亏洪老带人及时支援！”孙逸文快速汇报。 洪老先生擦了擦脸上和胡须上挂着的雨水和烟灰：“刘队长，城内的红毛鬼基本肃清了。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躲起来了。你们的人正在搜捕那些荷兰官员和他们的狗腿子。” 刘明云望向城区。火势在多处蔓延，但枪声已经稀疏。零星的战斗还在某些角落继续，但大局已定。 “清理战场，统计缴获，搜捕残余敌人，灭火。”刘明云一连串命令，“重点控制市政厅、军营、电报局、银行。在天亮前，我们必须完全控制山口洋！” “另外，派人向总长和三发方向报捷。特别是告诉赵虎和矿工兄弟们，山口洋已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兰芳军在洪老先生等本地华人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在市政厅地下室里抓住了瑟瑟发抖的荷兰副行政官和几名文职官员；在军营俘虏了三十余名来不及逃跑的伤兵和后勤人员；在荷兰洋行查封了账册和部分未来得及转移的现金。 最重要的是，他们缴获的物资清单令人振奋： 粗金砂约一百二十公斤。曼利夏步枪两百余支，子弹五万余发。 炸药、雷管等爆炸物若干。（控制山口洋后已经在仓库拆除） 粮食、药品、布匹等补给物资数十吨。 蒸汽运输船两艘，小型巡逻艇两艘。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本地的税款、账册、地图文件一大批。 天色渐亮时，雨也停了。朝阳从海平面升起，将光芒洒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山口洋。 城市中心广场上，那面荷兰三色旗被降下，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红底金龙旗，那是兰芳共和国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街道上，兰芳士兵在巡逻，本地华人组织的自卫队在协助维持秩序。 许多华人居民走出家门，看着陌生的旗帜和士兵，眼神中充满复杂情绪，有好奇，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市政厅内，刘明云、孙逸文、洪老先生以及几位刚刚被找出来的本地华人头面人物，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刘队长，接下来怎么办？”一位华人商贾小心翼翼地问，“荷兰人肯定会报复的。” 刘明云站在窗前，望着广场上飘扬的旗帜，缓缓道：“山口洋已在我们手中。范·海姆斯凯尔克的军队现在前有三发矿工和雅客族联军，后路被我们截断，补给基地被毁。他已经成了一支孤军。” “我们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接下来，是巩固战果。”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洪老，各位乡亲，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组织人手，搬运物资上船，特别是黄金和军火。加固城防，准备应对荷兰人的反扑。” “同时，派出使者，联络周边所有华人社区，宣告山口洋光复，号召他们共同反抗荷兰统治。”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山口洋不是终点。总长在坤甸正与荷兰南路军对峙，不过，北面的敌人已经不能威胁总长了！” 会议结束后，刘明云想起临行前总长刘志俊的嘱托：“北边就交给你了。要么钉死他们，要么掏了他们老窝。” 现在，老窝已掏，钉死的任务也完成了一半。自己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通讯员。”刘明云唤道。 “在！” “派人给总长回信：山口洋已克，缴获甚众，北路荷军已断。我军正巩固城防，建立第二战场。北路危局已解，请总长专心南路，早日破敌。” …… 坤甸，当刘明云派出的信使，一位复国军侦察兵，带着满身尘土和疲惫，将一封写在简陋纸张上的捷报双手呈上时，整个指挥部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总长！北路大捷！明云队长他们拿下了山口洋和三发了！”刘石根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刘志俊接过信纸，快速浏览。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详细汇报了奇袭山口洋的经过：控制仓库、夺取码头、制造混乱、生俘官员…… 以及那份令人心动的缴获清单——一百多公斤粗金砂、数百支步枪、大量弹药、两艘运输船，还有至关重要的，对北路荷兰军团补给线和心理的致命打击。 “好！好！好！”刘志俊连说三个“好”字，紧握信纸的手微微用力，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光芒。 “明云果真不负重托！原本以为他能完成一项任务就行了，没想到两项任务同时完成了！”刘志俊长舒一口气，多日来眉宇间的凝重，此刻豁然开朗。 “现在北路敌军一点点兵力被钉死在三发，加上老巢又被端掉，范·海姆斯凯尔克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逃！我兰芳北线，自此安矣！” 指挥部内众人喜笑颜开，林怀安捻着胡须，不住点头：“明云队长智勇双全，真乃总长臂膀！矿工义勇，华人护乡队，皆是我复国大业的基石！此战之后，西婆罗洲北境，人心必将向我！” 刘忠黎更是摩拳擦掌：“总长，北路已定，如今只剩下南面桑登这一路孤军了！咱们是不是该……” 刘志俊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脸上的喜悦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思考状态。 刘志俊走到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目光先是在标注着“坤甸-南线”的漫长对峙线上停留，然后缓缓扫过代表河口、外海以及如今已插上兰芳旗帜的山口洋。 “忠黎，你的心情我理解。”刘志俊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但是，打仗不能只凭一时血勇。你们看——” 他的手指点在南路荷兰军的阵地上：“桑登这边虽然进攻受挫，但转入防御后，他的堑壕工事也在不断完善，配备的火炮和机枪依然对我军构成威胁。” “他手里现在还有近两千兵力，加上从河口溃退汇合的那些残兵，实力仍不容小觑。” “望乡堡的华侨已经撤回坤甸，哪怕加上现在补充进军队的望乡堡民兵，咱们的兵力不过才3000人，还大多都是新兵。” “如果我军此刻主动发起大规模强攻，去啃他精心布置的防线，”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箭头，然后重重一顿，“即便能取胜，也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我们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这些兵力，会在血肉磨坊里损失惨重。” “新兵更将承受难以想象的伤亡。这代价，我们现在付不起，未来的兰芳更付不起。总之就是一句话！堑壕战的进攻，打不得！” 刘志俊转过身，面对众人，眼神深邃：“战争的目的，是争取有利于我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时机，而非不计代价的歼敌数字。那样是舍本逐末！” “而且可以看见，如今局势已然明朗：海上，我们俘获了一艘老式巡洋舰，又降服了两艘炮艇，已经掌握了沿岸制海权。” “北边，明云掏了敌人老巢，敌人主力陷入绝境；只剩下南路这一支深入我腹地、补给线漫长的孤军。” “你们说，是现在冲上去跟他拼个两败俱伤好，还是牢牢锁死他，让他自己慢慢流血、绝望、最终崩溃撤退好？” 刘忠黎等人闻言，陷入了沉思。林怀安率先反应过来：“总长之意，是‘围而不打’，以静制动？” “正是。”刘志俊点头，“桑登不是傻子，北路溃败、山口洋失守的消息，他迟早会知道。” “就算我们封锁消息，他久等援军不至，后勤压力日增，军心必然浮动。那些被迫征召的土着士兵，还有那些唯利是图的雇佣兵，会是首先不稳的因素。”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进攻，而是继续加固我们的防线，同时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疲惫他，截断他可能从南婆罗洲获得补给的细小通道。” “用时间，用压力，去瓦解他。当他的士兵开始挨饿，当他的弹药开始短缺，当绝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时……或许不用我们强攻，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即便他最后选择撤退，在那样的士气和组织度下，我们也能以极小代价追亡逐北，获取最大战果。”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叹服总长的深谋远虑。 …… 第52章 来信与回信 “对了，总长，”刘石根想起一事，禀报道，“河口那两艘投降的炮艇，‘海蛇’号和‘闪电’号，按照您之前的承诺，已经让德·科内利斯上尉和范·斯塔登上尉。” “带着所有自愿离开的荷兰及土着水兵，携带个人物品，礼送出境了。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南去了，看样子是去找桑登的南路军汇合。” “嗯，人无信不立。让他们去也好！不用我们损耗物资养着他们。现在坤甸的牢房都不够用了！”刘志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至于那两艘炮艇……” “正要禀报总长！”陈阿泰兴冲冲地插话道，“‘海蛇’号搁浅的问题解决了！咱们召集了一批熟识水性的老渔民，轮流潜水，用简陋工具硬是把卡在船底和船舷的沉船碎木、石头清理了大半！” “然后‘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开进内河，用缆绳合力拖拽，费了牛劲，总算把那铁疙瘩给拖出来了！船底有些刮伤，但是不漏水，主体没事，加固一下船底结构就能用！” 林永福也补充道：“‘闪电’号一直没事，现在河道清理后也出来了。如今咱们坤甸码头，停着四艘完好的炮艇——‘婆罗洲’、‘爪哇’、‘海蛇’、‘闪电’！” “‘海蛇’和‘闪电’没有经历大战，弹药库存非常充足，同是105毫米主炮，弹药可以通用，我们已经匀了一部分给‘婆罗洲’和‘爪哇’。” “现在每艘船保证至少有够一次高强度战斗的弹药储备！就是那艘‘苏门答腊’号巡洋舰损伤重点，暂时动不了，炮弹也不通用，好在停在港里当炮台也是个威慑！” “好！”刘志俊精神一振，“有了这四艘能动的炮艇，我们的海上力量就算初具雏形了。不仅坤甸海岸安如磐石，必要时还能沿着海岸线机动，支援明云或者威慑其他方向。” 刘志俊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决，“不过，当务之急，是彻底解决北路的烂尾，不能让范·海姆斯凯尔克那支残军还有喘息之机，甚至狗急跳墙祸害地方。” 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明云吾弟：山口洋捷报已悉，兄心甚慰，全军振奋！弟以孤军深入，用奇制胜，扬我军威于北地，更获资财无数，此功甚伟，当为首功！……” 他先是充分肯定了刘明云的功劳，随后笔锋一转： “然，战局虽利，未可全功。范·海姆斯凯尔克困兽犹斗，其部虽遭重创，仍具爪牙，且与三发矿工、雅客义士纠缠，迁延日久，恐生变数。” “亦拖累我北地新生之政权稳固。今南路之敌已成孤军，我决意以锁困疲敌之策对之，不急于强攻。故，坤甸主力暂难北顾。” “北线全局，现系于弟一身。兄意，宜速战速决，不可使北路残敌有重整或流窜之机。弟可挟新胜之威，联合罗大岩、陈火生之矿工义勇。” “及卡普阿斯·拉贾族长之雅客盟兵，对困守三发野外之荷兰残军，行最后之打击。或围歼，或迫降，务求彻底解决，永绝北患。” “山口洋新下，百废待兴，亦需弟镇抚。洪老先生及反正同胞，当倚为干城。缴获之资财，除必要军资外，可酌情用于安民、犒赏，以固人心。降卒处置，可效坤甸之法，全部关押，待成日后谈判砝码。” “兄已解决海上威胁，海路已通，若有需援或转运物资，可命运输船队往来。待弟扫清北路，稳固山、三，则我兰芳全疆尽复，背靠稳固，方可全力向南、向东，以竟婆罗洲全功。盼弟再传佳音！兄志俊手书。” 写罢，他仔细封好，交给信使：“速速送往山口洋，交予刘明云。告诉他，我等他彻底平定北路的好消息！” 信使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 山口洋的清晨，在硝烟与海雾中透出异样的生机。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那面红底金龙旗已然取代了荷兰三色旗，在湿润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兰芳士兵与本地华人组织的自卫队正在清理战斗痕迹，搬运物资，安抚民众。 许多华人居民走出家门，望着陌生的旗帜，眼中既有点点不安，更多的是压抑多年后终于释放的激动。 市政厅内，刘明云正与洪老先生、孙逸文以及几位刚刚被找出的本地华人头面人物商议善后。 会议桌上摊开着缴获的荷兰仓库清单、地图和账册。 “……粗金砂一百二十二公斤，已全部封存；曼利夏步枪五百一十七支，子弹五万三千余发；粮食约四十吨，药品、布匹若干……” 孙逸文推了推眼镜，汇报着初步清点结果，“两艘运输船已经控制，船况良好。” 洪老先生捻须道：“城内秩序大致稳定，那些荷兰官员和死忠分子已集中看管。不过，逃散的荷兰兵和土着仆从军还有不少藏在城外雨林或混在城内平民中，需时间清剿。” 刘明云点头，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南方，那是三发的方向。 “洪老，孙参谋，城内善后就拜托你们了。”刘明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三发地区，“我军主力还在三发与荷兰人鏖战。范·海姆斯凯尔克虽成孤军，但困兽犹斗，若不能尽快解决，恐生变数。” 刘明云眼中闪过决断：“我意已决，今日便率主力东进，与赵虎、罗大岩及雅客族盟军会合，彻底歼灭北路荷兰残军！” 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匆匆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队长！坤甸总长急信！” 刘明云精神一振，迅速拆阅。信是刘志俊亲笔，先是对他夺取山口洋之功大加褒奖，随后笔锋一转，明确指出北路战事宜速战速决，不可使残敌有喘息之机，并将北线全局托付于他。 信末那句“待弟扫清北路，稳固山、三，则我兰芳全疆尽复，背靠稳固，方可全力向南、向东，以竟婆罗洲全功”，让刘明云胸中豪情激荡。 “总长与我所见略同！”刘明云将信传阅众人，沉声道，“北路之敌，必须尽快解决。洪老，我需要你协助孙参谋，在最短时间内，从本地青壮中挑选二百名可靠、有胆识者，编成一队，我会从缴获的枪支中拨给他们装备。” 洪老先生眼睛一亮：“刘队长是要带他们上阵？” “不错。”刘明云点头，“山口洋已下，但新附之地，人心需战火淬炼方能真正归心。让这些本地儿郎拿起枪，跟着我们去打红毛鬼，既补充兵力，亦是凝聚山口洋人心最快之法。” “好！老夫这就去办！”洪老先生霍然起身，眼中闪着光，“山口洋的华人，苦荷兰久矣！有此机会亲手复仇、保卫家园，响应者必众！” 孙逸文有些担忧：“队长，新兵未经训练，仓促上阵恐怕……” “所以不能让他们打硬仗。”刘明云早有考量，“这二百人，主要承担后勤、警戒、打扫战场以及……壮声势之责。真正的尖刀，还是我那四百老兵。” 他转向通信兵：“立刻派人前往三发，密告赵虎及罗大岩：我军已克山口洋，不日将东进合击荷兰人。请他们务必缠住荷兰主力，待我抵达，以三声红色信号弹为号，内外夹攻！” “是！” …… 三发河谷，“富源”矿场外围的攻防战已进入第三天。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耐心正被一点点磨尽。他原本计划的“扫荡”变成了令人恼火的僵持。 矿工武装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而雅客族的突然介入更是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 此刻，他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矿场防线上硝烟弥漫，多处工事已被炮火摧毁，但每当他的部队发起冲锋，总会遭遇精准的步枪射击和雅客族战士神出鬼没的袭扰。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军中突然兴起的流言。从昨天下午开始，一些从山口洋方向逃来的溃兵带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山口洋失守了！华人叛军主力攻入了城市，仓库被劫，码头沦陷，官员被俘…… 起初，范·海姆斯凯尔克嗤之以鼻，认为是胆小鬼的胡言乱语。 但越来越多的溃兵带来相同的信息，但是细节方面却互相矛盾。 有人说叛军有上千人，有人说超过两千，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看到了“坤甸的叛军总长”。 混乱的情报无法核实，因为通往山口洋的电报线路早已被破坏，派出的侦察兵也大多一去不回。 “将军，士兵们都在私下议论……”副官小心翼翼地禀报，“尤其是那些土着协防军，人心浮动。今天早上，有十几个伊班人趁着昨晚的夜色逃走了。” 范·海姆斯凯尔克脸色铁青。他何尝感觉不到军中弥漫的恐慌情绪？ 进攻不利，后路传闻被断，补给日渐消耗，这些因素正在悄然腐蚀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的战斗力。 “山口洋……难道真的……”少将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 如果后方真的丢了，那他这支深入三发山区的部队，就成了真正的孤军，退路断绝，补给无着。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强迫自己镇定，“叛军主力在坤甸被桑登缠住，哪有余力攻打山口洋？定是小股部队骚扰，被那些废物夸大其词！” “不然的话，溃兵带回来的情报不会这么杂乱。一定是这帮胆小鬼碰到敌人就跑了，害怕责罚就夸大其词。” “山口洋的叛军肯定不多，只要解决矿工，然后回兵山口洋，一点点叛军很快就能解决了！” …… 第53章 夹击与俘虏 海姆斯凯尔克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传令！集中所有炮火，轰击矿场东侧防线！步兵一营准备，炮击结束后，发起总攻！”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踏平这个矿场！让那些野蛮人知道，荷兰王国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然后，立马回去，夺回山口洋！” 命令下达，荷兰炮兵阵地再次轰鸣。但这一次，炮击的强度和节奏都显得杂乱，炮手们似乎也感染了不安的情绪。 矿场防线内，赵虎吐掉嘴里的泥土，对身旁的罗大岩和陈火生笑道：“听这炮声，荷兰佬心慌了。” 罗大岩浑身是血和泥，但眼睛亮得吓人：“虎子，你说刘队长那边得手了？山口洋真拿下了？” “八九不离十。”赵虎压低声音，“今早接到密报，队长已夺取山口洋，正在整军，不日便来与我们会合。咱们再坚持一天，最多两天，就该咱们反击了！” 陈火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狠色：“妈的，憋了三天了！等队长来了，非把这帮红毛鬼全埋在这山沟里不可！” 就在这时，一名矿工猫着腰跑来，兴奋地低声道：“赵长官，罗大哥！雅客族的乌塔玛少族长派人传话，他们在北面林子里发现一支队伍，打着咱们的旗号，正在快速接近！看架势，有好几百人！” 赵虎眼睛一亮：“来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荷兰军的前沿观察哨也发现了异常。 “少将！北面山林发现不明部队！正在向我军侧后运动！”观察兵气喘吁吁地报告。 范·海姆斯凯尔克心头一紧，抢过望远镜望去。只见北面茂密的雨林边缘，树影晃动，隐约可见深蓝色的人影在快速移动。 虽然数量不明，但看样子人数绝对不少，而且行进间颇有章法，绝非土着武装的散乱队形。 “是叛军！他们真的来了！”少将脑中“嗡”的一声，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山口洋失守很可能是真的，而这支从北面出现的部队，很可能就是攻陷山口洋的叛军主力！ 对面甚至可以分兵来攻击自己，山口洋肯定还有兵马，难道真的是坤甸的复国军全部北上了？逃回来的溃兵说的是真的，叛军真的有两千人？ 恐慌开始在指挥所蔓延。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枪。 “将军，看样子我们被夹击了！”参谋长声音发颤，“前有矿工叛军和雅客野人，后有叛军主力……我们……” “闭嘴！”范·海姆斯凯尔克厉声喝道，但声音中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分析局势：前敌未克，后路遭袭，兵力分散，士气低迷…… “传令：炮兵立即调整射界，轰击北面来袭之敌！步兵二营、三营转向北面，构筑防线！一营继续进攻矿场，务必在叛军合围前打开缺口！” 少将做出了他认为最合理的决定——分兵应对，试图在合围完成前击溃一面之敌。 然而，这道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分兵的命令传达下去，这证明叛军主力真的来了，本就惶惶不安的军队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转向北面布防的荷兰士兵与仍在进攻矿场的部队互相干扰；炮兵手忙脚乱地调整火炮，炮弹落点散乱。 而那些土着协防军，看到荷兰人自己都乱了阵脚，彻底丧失了战意。 “跑吧！再不跑就没命了！” “山口洋没了！我们被包围了！” 不知哪个土着用马来语先喊了一声，崩溃开始了。数十名伊班士兵首先扔下武器，扭头就向山林深处逃窜。 紧接着是马来士兵，然后是受雇而来的其他部落武装。 “站住！不许退！”荷兰军官挥舞着手枪试图阻止，但溃退一旦开始，便无可挽回。 甚至有几名荷兰士兵也在恐慌中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完了……”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几分钟内土崩瓦解，面色惨白如纸。 就在此时—— “咻——砰！咻——砰！咻——砰！” 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从北面山林中呼啸升空，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三团醒目的红光！ “信号！是刘队长的信号！”矿场防线上，赵虎猛地站起，挥枪大吼：“弟兄们！总攻的时候到了！吹冲锋号！杀出去！” “呜——呜——呜——” 粗犷的号角声从矿场中响起，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坚守了三天的矿工武装，在赵虎、罗大岩率领下，从残破的工事中涌出，向混乱的荷兰军发起反冲锋！ 几乎同时，北面山林中枪声大作！刘明云亲率的六百余人——四百兰芳老兵，二百刚武装起来的山口洋子弟，以分散的散兵队形，在两挺马克沁机枪的火力掩护下，向着荷兰军暴露的侧后翼压来！ 两面夹击，势如山崩！ 荷兰军这下彻底崩溃了。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队列。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开一枪，就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淹没。投降的、逃跑的、顽抗被杀的，混乱到了极点。 范·海姆斯凯尔克在几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试图向东南方向突围。他们丢弃了指挥所的一切，只带着随身武器，没命地奔逃。 但雅客族的战士早已盯上了他们。 雨林中，乌塔玛带着一队雅客勇士如鬼魅般穿梭。他们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处藤蔓，速度远超负重奔逃的荷兰人。 在一处溪流边，乌塔玛等人截住了范·海姆斯凯尔克一行。 “放下武器！你们逃不掉了！”乌塔玛用生硬的荷兰语喝道，手中弓箭稳稳对准了少将。 范·海姆斯凯尔克看着四周张弓搭箭、面目狰狞的雅客战士，又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近的追兵喊杀声，终于惨笑一声，缓缓拔出了佩剑。 但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将军！”一名亲兵惊呼。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 “咻！” 一枚精准的箭矢射中了范·海姆斯凯尔克的手腕！佩剑“当啷”落地。乌塔玛收起弓，冷冷道：“你的命，属于刘总长，更是我们达雅人献给刘总长的礼物。想死，没那么容易。” 几分钟后，刘明云、赵虎等人赶到。看到被雅客战士押着的、失魂落魄的荷兰少将，刘明云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刘明云用德语问道。他在德国学习时熟练掌握了这门语言。 少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度沉稳的华人军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苦涩：“你是……刘志俊？坤甸叛军总长？” “不！我是兰芳复国军北路指挥官，刘明云。”刘明云纠正道，“少将，你的战争结束了。” 范·海姆斯凯尔克沉默片刻，嘶哑地问：“山口洋……真的丢了？” “不仅山口洋，”刘明云平静地说，“你的北路军团，此刻除了俘虏，已不复存在。荷兰王国在西婆罗洲北部的军事存在，从今天起，成为历史。” 少将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亲兵赶紧扶住他。 “给他包扎伤口，和其他俘虏一起看管。”刘明云吩咐道，随即转向乌塔玛，郑重抱拳：“乌塔玛兄弟，卡普阿斯·拉贾族长，此次大胜，雅客族居功至伟！刘明云代我总长，代我兰芳万千同胞，谢过！” 乌塔玛连忙还礼，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刘队长客气了！我父亲常说，华族与雅客，同饮一河水，共猎一片林，同一个祖先。荷兰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战场上的枪声渐渐稀疏，零星的抵抗被迅速扑灭。夕阳西下，将三发河谷染成一片金红。硝烟在晚风中缓缓飘散，露出满地狼藉。 此役，荷兰北路军团残余主力被彻底歼灭。击毙、俘虏荷兰及土着士兵一千一百余人，其中荷兰军官三十七名，包括最高指挥官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 缴获火炮四门，重机枪六挺，步枪六百余支，弹药、物资无数。 矿工武装和雅客族联军伤亡约三百人。刘明云所部伤亡轻微。 当夜，三发矿场举行了简单的庆功仪式。篝火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矿工、兰芳士兵、雅客战士、山口洋子弟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讲述着战斗中的惊险。 刘明云与罗大岩、陈火生、李复、乌塔玛等人围坐在最大的篝火旁。 “此战之后，西婆罗洲北部，尽归我兰芳！”刘明云举起水囊，以水代酒，“诸位的功绩，总长必不会忘！兰芳的历史，必将铭记今夜！” “为了兰芳！”众人齐声低吼，声音在河谷中回荡。 翌日，刘明云留下赵虎带领两百老兵，协助罗大岩等人清剿残敌、整顿三发矿区秩序，并着手组建正式的民兵武装和行政机构。 他则率领其余部队，押解着包括范·海姆斯凯尔克在内的重要俘虏，携大量缴获，返回山口洋。 当这支得胜之师再次进入山口洋时，受到了全城华人的热烈欢迎。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欢呼声、鞭炮声响彻云霄。许多人眼中含泪——他们亲眼见证了压迫者如何被掀翻，属于自己的旗帜如何升起。 刘明云站在市政厅前的高台上，望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和猎猎飘扬的红底金龙旗，心潮澎湃。 北路，彻底平定了。 他迅速写下捷报，派快船送往坤甸。信中详细汇报了决战过程、战果及俘虏情况，最后写道： “……北路荷兰军主力已悉数剿灭，范·海姆斯凯尔克以下三十七名军官尽数被俘。山口洋、三发已完全控制，民心归附。” “北境已靖，再无后顾之忧。明云当整饬防务，安抚地方，以待总长下一步号令。兰芳北疆，自此固若金汤！” 数日后，这封捷报连同北路大胜、活捉荷兰少将的消息，传遍坤甸。 …… 第54章 第一次反围剿结束 当刘志俊得知刘明云已经完成自己的命令后，便立刻伏案疾书。他写给刘明云的回信除了褒奖与祝贺，更有一道指令： “……择选北路被俘之荷兰军官数人，尤以曾随范·海姆斯凯尔克自巴达维亚而来、并且和南路军有熟悉者为佳。” “其亲兵卫队成员亦可。务使其知晓北路全局尽丧、山口洋易主之详况。而后，予以释放，令其南返。” 数日后，一艘小船载着五名神情恍惚、衣衫略作整理的荷兰俘虏，从山口洋上船，沿海岸线南下。 其中一人，正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一名贴身卫兵，对雅加达派兵、三路合围计划乃至南路军团内部情况都有所了解。 临行前，他们被反复“告知”了北路的惨状，包括主力覆灭、主将被擒、财富易手、土着倒戈甚至包括复国军怎么行动的情报事实。 这帮人在坤甸码头上岸，随后被押解至南线双方堑壕前，随后他们被兰芳军“驱逐”。这几名俘虏连滚带爬地打着白旗逃向荷兰阵地，很快被哨兵发现并带往指挥部。 南路军指挥部内，连日来焦虑不安的猜测，随着这几名“北边来的俘虏”的到来，彻底被印证。 桑登上校听着那名卫兵语无伦次、却细节惊人的叙述，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最后一片死灰。 “全军覆没……山口洋丢了……连达雅人都帮了华人……”副官喃喃重复着，仿佛在说服自己，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够了！”桑登上校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下属的窃窃私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的轻微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北方全部玩完，意味着三路合围的战略已完全破产。 他现在率领的，不仅是一支进攻受挫的军队，更是一支深入敌境、侧翼完全暴露的孤军。 巴达维亚的援军？隔着大海，短时间指望不上。坤甸的叛军……如今可以全力对付他了，如果不早点撤，等山口洋的军队南下，敌人的军队恐怕数倍于自己，且装备精良。 “这帮叛军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命令……”桑登上校的声音干涩沙哑，却连忙做出决定。 “全军……准备撤退。交替掩护，撤往马辰方向。召集所有军官，制定撤退序列和路线。记住，要快，更要稳，不能给叛军可乘之机！” 撤退的命令在南路军团中传开。尽管军官们极力维持秩序，但士气早已瓦解。 荷兰士兵尚能保持基本队形，但那些强征或雇佣来的土着部队以及残存的雇佣兵，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他们抛下不必要的辎重，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绝地。 坤甸城，了望塔哨将荷兰军营的异常调动迅速报告。 “总长！荷兰人动了！看架势是在打包撤营！”刘石根兴奋地指着南方。 刘忠黎更是按捺不住：“总长，追吧！趁他们军心涣散，咱们狠狠咬他一口，把南路这支也打残！” 指挥部里许多军官也面露跃跃欲试之色。接连大胜，让全军上下充满了进攻的渴望和一种莫名的自信。 然而，刘志俊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不，不追。” “总长？”刘忠黎不解。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桑登是个老军官了，他老成持重，就算撤退，也必留后手。” “你们看，他们撤退的队形虽然不如进攻时严整，但并非溃逃，前锋、中军、后卫层次分明，且有兵力在侧翼游弋警戒。这分明是预设了阻击和反扑的阵势。”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在荷兰军可能的撤退路线上一一点过：“若我所料不差，桑登很可能在几处险要地段预设了伏兵，或布置了断后部队，就等我们贸然追击，然后伏击我们，以挽回些许颜面，减少损失。” 刘石根恍然：“总长是说，荷兰人败退之时，反而最是危险？” “正是。”刘志俊肯定道，“兵法说，穷寇莫追，何况是尚有组织的穷寇。我们兵力本就不占绝对优势，新兵居多，打提前部署好的防御战、伏击战尚可。” “野外追击战、尤其是可能遭遇反伏击的战斗，那是最考验一支军队的遭遇战。风险太大。”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再歼灭多少敌军，而是时间，用时间来巩固胜利、消化地盘、继续训练军队的时间。” 刘志俊的语气更加坚决：“传令各部队，严守阵地，加强侦察，但绝不允许擅自出击。只需目送他们离开即可。” 刘志俊的谨慎很快被证明是正确的。桑登上校在撤退途中，确实精心选择了两处利于伏击的山谷和林地。 并且布置了精锐的断后部队和炮兵阵地，甚至安排了小股溃兵引诱。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预想中的追兵始终没有出现。兰芳军只是远远地跟着，用冷枪骚扰，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这反而让桑登更加不安，担心有更大的陷阱，于是加速了撤退的步伐。 一场潜在的、可能造成不小伤亡的追击与反伏击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看着荷兰军队最终消失在南方地平线，坤甸城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持续一个多月的围剿危机，终于以兰芳复国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但刘志俊的脸上并无太多放松。他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又似乎生机勃勃的城市，对身边的林怀安、刘石根等人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失败，荷兰人已经知道少量兵力根本无法消灭我们，他们在整个印尼群岛的兵力有三万人。” “但是这三万人守着这么多地盘，短时间内很难聚拢到一起。人数太少又没有用！” “我估摸他们下一次大规模集结进攻，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这，就是我们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刘志俊爬下了望塔，脚步坚定：“石根，忠黎，安排部队轮换休整、论功行赏，但训练不能停，新兵要尽快融入。林老，安抚民众、恢复市面、组织生产的事，就拜托您和诸位乡亲了。” “最重要的，”刘志俊目光投向东北方山谷，“我们的兵工厂，必须开足马力！生产线要全力运转，枪支、子弹、火药……我们要在荷兰人卷土重来之前，武装起更多的部队，储备足够的弹药！” 他并未忘记远在北方的刘明云，再次提笔写信： “……南路之敌已退，坤甸暂安。此皆赖弟等北路奋战之功。今外患暂息，内修当时。” “请弟邀山口洋洪老先生、三发罗大岩、陈火生、李复等义士首领，及雅客族卡普阿斯·拉贾族长、乌塔玛少族长等盟友贵客，齐至坤甸。” “吾等当共聚一堂，商讨兰芳复国大计，厘定复国章程，划分权责，以固根本，以图将来。” 书信发出后，刘志俊召集了皮埃尔·杜邦等法国工程师、周老栓等本地工匠，以及李福祥、王德荣等管理人才。 “杜邦先生，生产线运行可还顺利？月产步枪能否再提升？” 杜邦这边，倒是表示，随着生产线的初步投产，步枪一个月已经能生产八十支左右。 不过这完全是因为设备正在磨合，加上工人少又不熟练的原因。如果等后面技术工人增加，不缺材料。产能可以增加三到四倍左右。 随后，刘志俊又找来了周老栓，“周师傅，无烟火药的试制进度如何？黑火药产能必须保证，但新式发射药是未来。” 周老栓现在已经带着一帮人正在按照刘志俊之前给的方法，试着生产硝化棉无烟火药。 据说第一批无烟弹药根据方法，已经制作出来。放进子弹的生产中也没有任何问题出现。 但是毕竟是土法生产，与工业化有着本质的区别。产能一时间还提不上来，后续扩大产能只能把土工具和生产人数往多了去堆。 至于填装黑火药的子弹已经投产，虽然比起无烟火药，黑火药动能不足，击发时又有大量的烟，残渣还会侵蚀枪管。 但是这至少让刘志俊的军队有后续的补充，不然等缴获的荷兰人弹药用完。那数千支曼利夏步枪就成了烧火棍。 黑火药子弹的产能，现在一个月达到了五万发左右。大多都生产了步枪子弹，机枪子弹生产了少数。 当然，与枪械生产线一样受制于机器磨合和工人数量，如果达到极致，这一条子弹生产线可以做到月产量20万发左右。 而这些新生产的黑火药子弹，只是用于无烟弹药出产前的过渡，先生产，让生产线动起来，顺便让工人练练手，熟悉机器。 至于子弹可以先储存，以后可以让士兵用在日常的训练中，用来进行枪法训练，最终直至被全部消耗掉，最终过渡到新式子弹列装军队的时代。 这座军工厂，是刘志俊势力麾下的第一个工厂，第一个新时代的产物。也是他建立起来的国家，第一个工业门类！ …… 第55章 兰芳远洋商贸公司 坤甸，总长府书房内。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房间内弥漫着新木器的清香和旧书卷的淡淡纸张味混合在一起。战事的硝烟似乎已被关在门外，但空气中仍凝结着一种大战初歇、百废待兴的紧迫感。 刘志俊站在一幅巨大的、新换上的婆罗洲及周边海域图前，目光深邃。 地图上，坤甸、山口洋、三发等地已被标注上醒目的红色，代表兰芳的控制区。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最终停在了马来半岛南端的那个点上——新加坡。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李福祥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战时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穿着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中仍带着海风锤炼出的精悍与沧桑。 他当初是坤甸乃至西婆罗洲有名的船东，麾下曾有大小船只数十，熟悉从婆罗洲到马六甲、新加坡乃至广州、厦门的每一条航路、每一处暗礁。 但是他的船，在海上航行时，多次被荷兰殖民者污蔑为走私犯，或者是以逃税漏税的名义进行处罚。 运气好，交点钱，塞点礼物可以顺利躲过去。如果运气不好，那就是一整条船被全部扣押，最后船的去向不知所踪。 未来某一天，说不定会见到换了荷兰海军漆装，跟自己手下被扣押很像的船航行在海上。 这也是他最后坚定不移选择支持刘志俊起义，并从一开始就对刘志俊前往德国出资的原因。 起义之初，他便倾尽家财、调动船队以及手下的水手支持刘志俊，后来的海上袭扰、情报传递、乃至“婆罗洲”、“爪哇”两舰上现在的水兵骨干，多出自他当初的船队麾下。 “总长，您找我。”李福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福祥兄，快请坐。”刘志俊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没有外人，就不必拘礼，你不是外人。这段时间，陆上烽火连天，海上奔波预警，多亏了你和船队的弟兄们。” “总长言重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福祥亦是华人，为国为家，份内之事。”李福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刘志俊也坐回书桌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福祥兄，今日请你来，是想仔细了解一下，我们与外界，尤其是新加坡的贸易通道，如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们刚刚缴获、未来可能产出的东西，能换回什么？我们急需的，又能否在新加坡买到？” 李福祥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关乎兰芳未来命脉的大事。他稍作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总长，新加坡此时已是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核心，其无税自由港的地位数十年未变，优势极大。说它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毫不为过。那里的各种洋行，数不甚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其贸易网络，北接暹罗、安南，东连荷属东印度（包括我们婆罗洲）、菲律宾，西通印度、锡兰，更远至欧洲，南面则辐射爪哇、苏门答腊。” “我们婆罗洲出产的胡椒、香料、橡胶、木材、乃至金砂、钻石、矿产，在那里从来不缺买家，而且是竞相出价。” “更重要的是转口贸易。”李福祥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各地粗货运到新加坡，经洋行或本地商号重新分级、加工、包装，贴上标签，便能以更高价格转卖欧美。” “反之，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棉纺织品、印度的鸦片、美国的五金机械、中国的瓷器丝绸，也先云集于此，再分销各地。” “即便巴达维亚、槟城等地也学它搞自由港，但先发优势、港口设施、金融汇兑、信息流通，新加坡仍是东南亚地区的头一份。” “至于市场具体所在，”他继续道，“核心在新加坡河两岸的驳船码头一带，那里洋行、船运公司、保险代理、汇款庄（包括侨批局）林立，是大宗交易和办理航运手续的地方。” “而零售和特色批发，则分区域：大坡（南桥路周边）多是广府、潮汕商号，经营杂货、生果、瓷器；小坡（北桥路周边）闽南人更多，米粮、香料、锡器、侨汇服务集中。” “还有阿拉伯人的地毯、爪哇人、印度人的街市，各色商品，只要有钱，几乎无所不包。” 刘志俊听得非常专注，这些都是书本和军校里学不到的真知灼见，是多年跑船才积累下的见识。“华人呢？新加坡华人的情况如何？” 李福祥叹道：“据去年（1895）的粗略统计，新加坡岛上华人已有十五万之众，超过总人口半数。其中十之七八是近几十年从闽粤两地‘过番’来的第一代移民。” “他们在种植园、码头、矿场、商铺做工经营，筚路蓝缕，辛苦谋生。他们乡土观念重，宗族联系紧，都是做苦力的，上层商人较少。” “多数人……依然是无根的浮萍，受洋人、买办和帮派头目的多重盘剥，生活艰辛，思乡情切，也渴望一个能挺直腰杆、自己做主的地方。” 刘志俊眼中光芒闪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信息已经足够丰富，他的构想逐渐清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恢复生气的坤甸街景，声音沉稳而有力： “福祥兄，听了你一席话，我决心已定。我们不能困守婆罗洲，必须主动融入南洋乃至世界的贸易循环，以商养战，以战固商。我欲成立一个属于我们兰芳自己的、以国家为背景的海运贸易公司。” 李福祥呼吸微微一促。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个公司，我拟命名为‘兰芳远洋贸易公司’。它的首任总经理，非你李福祥莫属。” “而且，这个公司未来会过渡到国家负责进出口贸易部门的下面，第一任部长，也是非你莫属！” “你将全权负责未来我国的进出口贸易、船队经营、对外商业联络，甚至……一定程度的情报搜集。” “总长，我……”李福祥既感激动，又觉责任如山。 “公司初创，百端待举。”刘志俊走回书桌，语气不容推辞，“首批资产，就是我们从荷兰人手里缴获的那两艘蒸汽运输船。” “虽然旧了些，但足以跑通新加坡航线。你的第一趟任务，就是驾驶它们，前往新加坡。” 刘志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船上的货物：坤甸港缴获的荷兰库存胡椒约五十吨、各类香料二十吨、生橡胶三十吨。” “以及从山口洋和坤甸仓库清点出的、品质较次可用于珠宝和工业的钻石原石约五公斤。把这些，全部在新加坡市场秘密而迅速地出售掉。” 李福祥迅速心算，眼中露出惊讶：“总长，这批货若处置得当，价值不下二十万鹰洋（墨西哥银元，当时远东流行硬通货）！” “这只是启动资金。”刘志俊点头，“此外，我会从缴获的荷兰金盾和粗金砂中，再拨付相当于四十万鹰洋的黄金给你作为采购本金。你的任务是：第一，出售战利品，回笼资金；第二，用这笔钱，采购我们急需的物资。” 紧接着刘志俊递过另一份更详细的采购清单： “首要战略物资就是成品的黄铜板、铜锭。 这是生产子弹壳的原材料，军用物资。有多少买多少，但要确保渠道隐秘可靠，有持续性，以后买到了就运回来储存起来。” “工业机械类，分轻重缓急，包括农业加工设备： 蒸汽动力的甘蔗压榨机、橡胶初加工（熏制、压片）设备、咖啡豆烘焙机、稻谷碾米机、木材锯板机。” “初期咱们的资金要省着用，优先考虑英国或美国的二手设备，要求结构相对简单，易于安装和工人上手。有了这些，我们婆罗洲的蔗糖、橡胶、木材就能变成高价值的商品再出口。” “另外还有矿业与初级冶金设备： 小型煤矿用的蒸汽卷扬机、通风设备；砂锡矿的洗选、熔炼炉具；如果可能，打听一下小型的贝塞麦转炉或平炉炼钢设备。” “我知道这很难，但可以先接触代理商，了解价格和技术要求，哪怕先订下图纸和关键部件。我们的兵工厂不能永远靠土高炉来生产钢材。 民生基础工业设备方面： 蒸汽制砖机、生产低标号水泥的简易立窑和关键部件（如磨机）、海盐田的改进工具或小型蒸汽熬盐设备、以及……最好是二手的蒸汽动力纺织机。” “哪怕是几十锭的小型机组，能织粗布就行。砖瓦、水泥是筑城建厂铺设道路的根本，而且要想富先修路。另外盐和布匹又是百姓日用，绝不能受制于人。” 李福祥快速浏览着长长的清单，面色凝重：“总长，这些机械……有些恐怕不易立刻买到，尤其是炼钢和水泥设备，洋商未必肯轻易卖给‘不明身份’的买家，且价格极其昂贵。” …… 第56章 哗闰土特产贸易公司 “我明白。”刘志俊沉声道，“所以策略要灵活。能立刻买到的二手设备，直接买下，雇船运回。一时没有现货的，就找可靠的洋行或代理商下订单，支付定金，约定交货时间和地点，也可以先运到某个中立港口，我们再转运。” “最重要的是建立起采购渠道，让那些逐利的商人知道，在婆罗洲有一个愿意用黄金支付、需求稳定的新买家。” 说到这里，刘志俊似乎想起来什么，坏笑道:“甚至可以直接在新加坡成立一个公司用来进行售卖和采买。名字嘛，就叫哗闰土特产贸易公司！” “这个公司要和船运公司区别开，明面上在新加坡创立，找个容易控制的洋人当总经理，你在背后当影子总经理！” 随后，刘志俊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人，或者说是移民。” “福祥兄，你要在新加坡的华人圈子里，巧妙也要不被人盯上地传播消息：兰芳共和国已经复兴！我们赶走了荷兰人，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军队。” “我们废除了包括人头税在内的苛捐杂税，欢迎所有有技能、肯吃苦的华人同胞前来共建家园。这里未来有很多工作，也有很多创业机会等着他们！还不会受到洋人的强制剥削。” “无论是熟练工匠、破产农民、识字先生，还是跑船的水手、做生意的伙计，只要愿意来，兰芳都给予安置，分给土地，提供工作机会。” 李福祥眼中迸发出光彩：“此策大善！新加坡华人苦工众多，生计艰难，闻此消息，必有踊跃者！这可是比任何机器都宝贵的力量！” “正是。”刘志俊颔首，“此事需谨慎操作，初期可通过可靠的宗亲会馆、同乡会暗中联络，避免英国殖民当局过早干预。” “你可以许诺，第一批移民及其家眷的船资，可由公司垫付，以后从工钱或垦殖收成中逐步扣除。”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新加坡，又划回坤甸：“福祥兄，你这趟出行，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次贸易航行，更是我们兰芳对外经济联系的开端，是工业血脉的第一次输血，是人力资源的首次主动吸纳。” “我们与荷兰人的战争远未结束，下一次的规模只会更大。能否在下一次风暴来临前，铸就更坚固的盾、磨砺更锋利的矛，很大程度上，就看你这‘兰芳远洋贸易公司’的第一炮，能否打响了。” 李福祥霍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向着刘志俊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总长信重，福祥万死不辞！必竭尽所能，打通商路，购回机械，引来同胞！” “半年之内，福祥若不能为总长运回第一批急需物资、引来首批技工移民，便无颜再见总长与坤甸父老！” “好！”刘志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细节方案，你可与石根、怀安他们再仔细推敲，需要什么人手、文书、伪装身份，尽管提。记住，安全第一，宁可少做，不可涉险。兰芳的海洋事业，还等着你来开创。” “是！”，说罢李福祥以为这就是刘志俊所有的吩咐，起身就准备离开。 刘志俊眼见李福祥激动的就往外走，立刻叫住了他，并让李福祥再等等。 刘志俊走回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似乎在做更深的权衡。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看向李福祥： “福祥兄，还有一事，更为机密，也更为长远，思来想去，一事不烦二主，还是交给你处理好了。” “你在海上行走多年，往来闽粤、南洋，交游广阔。我且问你，你可认识一些……与如今的大清国内，特别是广东、福建沿海，有紧密且可靠联系的人物？” “不一定是官面上的人，最好是那些能深入乡里、熟悉口岸，甚至与当地会党、商帮、船行有千丝万缕关系，又能把事情办得稳妥的能人。” 李福祥闻言，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他略微沉吟，脑中飞速闪过几个面孔和名字，谨慎答道：“回总长，这样的人……确实认识几位。有早年从闽南‘过番’来，如今在南洋和老家都有生意的老侨商，族中子弟遍布乡里，消息灵通。” “也有专做‘客头’生意，组织乡民出洋，与沿海各处‘水客’、客栈乃至衙门小吏都打点得开的中间人。” “甚至……还有一两位，早年与闽浙一带的‘天地会’余脉有些香火情，虽不直接参与，但门路非同一般。总长打听这样的人做什么？” 刘志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我需要这样的人，潜回国内，特别是闽、粤两省，去替我运作几件大事。” “资金，我这里出，不仅包办所有活动经费，更会支付给他们及其手下丰厚的酬劳，上不封顶，视成效而定。目标有三——” 顺着，刘志俊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还是刚刚新加坡一样的事，吸引移民。 两广、福建地少人多，生计艰难，向来是出洋华工的主要来源。” “如今我们兰芳复国，急需充实华人人口，开垦土地，建设城镇。我要他们用尽办法，在沿海州县，尤其是穷苦乡村，宣扬我兰芳之国策：废除人头税，按丁分田，或安排工作营生，保护身家，来去自愿。” “可以编故事、做童谣，比如‘去兰芳，有田种，不怕官，吃饱饭’这类，悄悄在田间地头、码头茶馆人流大的地方流传。” “初期规模不必求大，但要确保来的都是青壮实在、愿意扎根的农户或手工业者。组织、护送、初步安置的费用，我们全包。” 接着刘志俊竖起第二根手指，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第二，搜寻甲午遗才。 前面黄海一战，北洋水师惨败，舰船损失殆尽，多少水手、水兵乃至中下层军官，就此失业流散？” “这些人，是经历过近代海战洗礼的！哪怕只是普通水手，也熟悉蒸汽机舱、火炮操作、舰上纪律。” “更有那些心灰意冷、报国无门，甚至因战败而受牵连、郁郁不得志的军官……福祥兄，这些人，能拉拢过来就是我们未来海军的种子！比黄金还宝贵！” 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让你找的人，必须想办法接触这个圈子。威海、烟台、天津、上海，乃至福州、广州，这些水师旧人可能聚集的地方。” “秘密联络，许以高薪——我可以开出比他们在北洋时高三倍、五倍的饷银！承诺他们在我兰芳，可以重新登上战舰，哪怕现在只是炮艇，但可以用其所学，可以不受掣肘地建设一支新海军。” “告诉他们，这里不论出身背景，只论本事和忠诚。尤其注意寻找那些通晓轮机、炮术、航海、鱼雷的专业人才，若能找到一两个不得志的管带（舰长）或大副二副级人物，便是大功一件！” 然后刘志俊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更加炽热：“第三，网罗船政与机器局精英。 比如大清的福建马尾船政学堂，是近代海军和工业人才的摇篮。” “如今船政虽已衰落，但那里毕业的学生，以及学堂里可能闲置或待遇不佳的教习（老师），都是精通数学、物理、机械、造船的宝贵财富！” “还有广东军装机器局，以及其他洋务运动中创办的兵工厂、机器局的熟练工匠，特别是那些能看懂图纸、操作精密机床、甚至能设计简单机件的工程师、匠目。” 刘志俊的声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尽快想办法和这些人搭上线。同样，高薪聘请！学堂教习，我可以请他们来兰芳主持开设技术学堂。” “毕业学生和熟练工人、工程师，我可以请他们来升级我们的兵工厂，乃至未来建立我们自己的造船、机械修造体系。” “来到这里，工作由我们负责安排，家眷若愿同来，我们负责接运安置，并分配住所，安排工作，孩子我们安排教育，自己和家人生病，我们安排就医，兰芳看不好的，我们安排送去新加坡治疗！” “总之一句话，这类有特长技术的人，全部统称为引进A类人才，这个计划，也叫人才引进计划！所有A类人才，吃穿住行，全部由未来的国家负责安排！他们只需要好好工作就行！” 刘志俊最终总结道：“这三件事，环环相扣。普通移民是充实国本，技术人才是未来的工业基础，运作起来务必隐秘。” “以民间商贸、招募工矿技师、聘请教习等名义进行，避开清廷官府，尤其是直隶、两江总督和两广总督衙门的耳目。” “移民是长久的事，初期以试探和建立渠道为主，不必急于求成，但必须可靠。人才引进这边，必须要快！我们等不起！” 李福祥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这项任务的压力巨大。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总长深谋远虑，思及国内人才，实乃我兰芳之福！您所说的这几类人，福祥确有些门路可以尝试。” “尤其闽粤沿海，这边的人宗族乡谊网络盘根错节，只要舍得使钱，方法得当，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并非不可能。” “甲午败后，水师旧人落魄者甚众，心中必有怨恨，高薪厚禄加上重建海军之志，确有吸引力。” “马尾船政与各机器局的情况，我也有想法，可以通过商行订购机器零件、打听技师等名义迂回接触。” 李福祥略一思索，就提出具体想法：“我可先遣一两位绝对可靠、精明强干且在国内有根基的心腹，携带充足资金，以南洋侨商回国投资、探亲、招聘伙计技师的名义回去。” “先打通一两条稳妥的联络线，站稳脚跟，再徐图展开。尤其吸引移民一事，可与新加坡那边的宣传呼应，国内组织，南洋派船停靠码头接应，并且贿赂上层官员让他们闭眼，形成持续不断的流水作业。” “很好！”刘志俊对李福祥的主意满意地点头，“就按此思路去办。人员、资金，你尽快拟个章程给我。” “记住，宁缺毋滥，安全第一。我们要的是真心实意来共建兰芳的人，不是浑水摸鱼之辈。此事若成，福祥兄，你便是为我兰芳立下了不亚于攻城略地的奠基之功！” “福祥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总长，为兰芳，网罗四方英才！”李福祥再次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使命在身的激动光芒。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肩负的，已不仅仅是贸易，更是一场跨越海洋的人才争夺战，这关乎兰芳能否真正拥有持久的力量。 …… 第57章 立国方案与基础（上） 数日后，来自北方的船只陆续抵达坤甸码头。刘明云亲自护送，山口洋的洪老先生、三发的罗大岩、陈火生、李复等义军首领。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数十名在北地起义中崭露头角、有威望的华人头领。 坤甸城为此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欢迎仪式。街道洒扫一新，红底金龙旗迎风招展。 民众自发聚集在码头和通往总长府的道路两旁，用好奇、敬畏和热情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来自北方的“自己人”和“新同胞”。 他们知道，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兰芳的根基将从坤甸一城，扩展到整个西婆罗洲。 总长府议事厅（原郡长府会议室）被布置成了临时会场。 长长的柚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一边是以刘志俊为首的坤甸核心：林怀安、刘石根、刘忠黎、陈阿贵、王德荣、赵永福、周水生，以及兵工厂的代表皮埃尔·杜邦。另一边，则是北地来的客人们。 会议尚未开始，厅内已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胜利喜悦、对未来憧憬以及些许不确定感的凝重气氛。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会议，将决定这片土地上，千万华人乃至众多土着部落未来的命运。 刘志俊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苍老、或粗犷、或精明、或质朴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宣布什么宏大的建国宣言，而是用沉稳的声音，先定下了会议的基调： “诸位长辈，各位兄弟，还有我们尊敬的兄弟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坤甸。”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存亡的考验，并且，靠着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荷兰人的三路围剿，守住了坤甸，光复了山口洋和三发！”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这仅仅是开始！荷兰人绝不会甘心失败，他们在整个东印度群岛还有数万军队，在巴达维亚这个首府还存在有庞大的殖民机器。” “他们下一次对我们的反扑和围剿，只会更猛烈，准备也会更充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我判断，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甚至可能更短。”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所以，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庆功，更不是为了立刻黄袍加身、称王称帝。”刘志俊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今天要做的，是利用这宝贵的一年喘息时间，为我们未来的国家，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是为了一年之后，当荷兰人再次大军压境时，我们不仅有一支血勇之师，更有稳固的后方、充沛的物资、高效的管理和团结的人心！” “因此，现在我提议，暂不正式宣告立国，而且立国以后的国号也不沿用‘兰芳共和国’。” 刘志俊此言一出，下面有了些许骚动，尤其是几位原兰芳国的遗老，立刻面露不解之色。 若不是刘志俊领导起义复国，加上反围剿的成功，威望已成，他们恐怕就要立刻出言反驳了。 见众人窃窃私语，刘志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并且立刻解释道：“我知道，‘兰芳’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对于我本人也是如此！” “但‘兰芳’的历史疆域和影响力，主要限于西婆罗洲，并没有发展到整个婆罗洲。而我们未来的目光，不能仅限于此。” “婆罗洲广袤，南洋浩瀚，我们华族儿郎的生存空间，应当更加广阔。如果只已兰芳共和国为名字，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就是一个掣肘！” “因此，我建议，我们未来国家的正式名称，定为——‘南洋共和国’！ 这代表着我们从恢复故土的‘复国者’，转向建设新家园、开拓新天地的‘建国者’！” “我们的旗帜，依然是红底金龙，象征炎黄血脉与自强不息！” “而从现在开始的这一年，就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 ‘奠基年’ ！我们要在这一年里，建立起一个现代国家应有的骨架和内脏。” “让我们未来的的事业，从一次成功的军事起义的军事团体，真正转变为一个可以持久生存、发展的政治实体！” 这个提法，既有对历史的尊重，比如保留原有的象征，又有面向未来的雄心，而且更符合现实需要。 比如不立即建国，刺激荷兰英国，这样可以争取到一年左右的缓冲时间。当刘志俊解释完毕，便迅速赢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连几位遗老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接下来，就是具体怎么奠基。”刘志俊见没人反对，转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空白图表前，拿起炭笔。 “一个国家，离不开有效的管理。我提议，即刻成立临时中央政府，下设八大部门，各司其职，立刻运转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表上快速书写： “第一，成立内政部。 负责户籍管理、发放户籍证明，民政事务、地方行政、社会治安、土地分配。部长，由德高望重、熟悉民情的林怀安林老担任！” 林怀安起身，向众人拱手，苍老的声音充满力量：“老朽愿竭尽残年，为我南洋百万同胞，厘清户册，安定地方！” 刘志俊立刻安排内政部门接下来的工作，“内政部首要工作，立即组织人手，在西婆罗洲控制区内，比如坤甸、山口洋、三发及周边华人聚居区开展全面人口与土地普查。” “建立户籍黄册，登记每户人口、性别、年龄、技能，发放户籍证明，建立档案。清丈无主荒地及没收的荷兰殖民者土地，制定《垦荒条例》和《土地临时管理办法》。” “为后续吸引移民、分配土地、配合财政部征收田赋做准备。同时，组建各市镇的治安巡逻队成立警察局，维护基本秩序。” “第二，财政部。 负责国库管理、税收征管、预算编制、金融货币。部长，由精通商贸、善于理财的李福祥担任！因其有特殊外派任务，暂时由副手代理日常，定期通讯汇报。” “财政部首要工作： 清点所有缴获的贵金属（黄金、白银）、外币（荷兰盾等）、以及可变现物资（香料、橡胶等）。” “着手研究并尝试发行以黄金为本位的银元货币，以解决市场交易问题。初步制定简单的商业税和土地税则，为政府运作筹集资金。严密监控物资价格，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三，工业与资源部。 负责矿产资源勘探、开发管理、工业规划、工矿企业管理。部长，由熟悉矿务、有管理经验的王德荣担任！” 王德荣激动起身表态：“定不负总长信任！咱华人开矿的血泪史该结束了，以后矿工兄弟的命，得攥在自己人手里！” “工业与资源部首要工作： 第一，成立‘国家矿产总局’，对控制区内所有已知矿点（金、钻石、锡、铅、锌、煤、铁等）进行登记、评估。” “并且从此刻开始，宣布所有的南洋共和国境内矿产归国家所有。金、银、铜、锡、铅等矿产为战略级资源，由国家组织开采或特许开采，私人不得染指。” “而煤矿、铁矿、铝矿等其他民生矿产，允许有实力的私人矿主在总局监管下申请一定年数的开采权，但需缴纳特许费和矿产税。待年数到后进行新一轮的评估！” “第二，成立‘矿工公会’，所有从事这个行业的矿工必须登记入会，发放工作证。公会负责制定最低工价、劳动时间、安全规范，劳动保障。调解矿主与矿工纠纷，代表矿工利益。” “这是硬性规定，任何矿场雇佣工人，必须经过公会！第三，规划在坤甸、山口洋建立国家直属的矿石粗炼厂和选矿厂，提升资源价值。” “第四，成立交通部。 负责道路、桥梁、港口、内河航运的规划、建设与维护。部长，由熟悉本地情况、曾组织脚行和民夫的陈阿贵担任！” 陈阿贵也起身拍着胸脯保证：“总长放心！别的不敢说，组织人手修桥铺路，咱之前干过，而且知道哪里有路，哪里该修路。在行！一定让我南洋之地，路路畅通！”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向众人解释，“交通部首要工作： 立即组织勘探队，规划几条关键道路：坤甸至山口洋的沿海/内陆通道，山口洋至三发的矿区通道，以及坤甸连接内陆兵工厂和主要村镇的道路。” “初期以修建能通行马车和辎重队的夯土公路为主。同时，成立‘道路工程营’，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开始第一期道路建设。” “着手收集资料，研究未来修建坤甸—山口洋铁路的可行性（路线、坡度、桥梁、预计成本），这是长远目标，但现在就要开始谋划。港口和码头由该部协同海军管理。” “等后续国家投资的水泥厂建设完成，立刻开始第二阶段的建设，要求建设可以通行货运载重汽车的水泥道路！” …… 第58章 立国方案与基础（下） 刘志俊站在高台上，继续安排接下来该成立的部门，“第五，司法部。 负责制定律法、审理案件、设立法庭、管理监狱。部长……暂时由林老兼任，同时广泛征求熟悉律法的人士（包括了解荷兰律法和华人习惯法的），尽快组建班子。” “司法部首要工作： 废除荷兰殖民时期的歧视性法律。颁布《南洋共和国临时治安法令》，以世界各国现在颁布的法律为参考基础。” “然后再结合本地人的习惯和现代法理，简化条文，重点惩治杀人、抢劫、强奸、叛乱、间谍等重罪，明确量刑标准。在坤甸、山口洋、三发设立初级临时法庭，审理案件。整顿监狱，规范管理。” “第六，外交部，暂成立兼情报组织。 负责对外联络、情报搜集、分析外情。部长，暂由刘志俊直接负责，刘石根协助，同时吸纳李福祥商队情报网和周水生海上侦察力量。” “外交部首要工作： 密切监视荷兰巴达维亚、英国新加坡、沙捞越的动向。通过商人、难民等渠道搜集一切关于荷兰第二次远征军筹备情况的情报。” “尝试与北婆罗洲（沙捞越）的华人社区乃至文莱苏丹国进行非官方接触。评估国际形势，寻找潜在的非官方盟友或贸易伙伴。” “第七，国防部。 负责军队建设、国防规划、作战指挥、装备研发。部长，由刘志俊兼任。下设： 参谋司（刘忠黎负责）：制定军队的作战计划、组织训练计划、各国的军事情报分析等。 装备司，由皮埃尔·杜邦兼担任顾问，具体由兵工厂技术骨干和缴获军官中懂行的人负责，包括管理兵工厂、武器弹药的研发、军事装备的采购、并且分配维护保养工作。 后勤司：负责军队的粮秣供应、被服、药品、工事材料等军需物资的筹集、储存、运输。 兵役司：负责征兵、入伍规划、服兵役人口调查、退伍安置、军籍管理、军功评定。” “国防部首要工作： 第一，整编军队。以现有复国军为骨干，整合北地矿工义勇、山口洋子弟兵，统一编为‘南洋共和国国防军’。” “初步计划编成3-4个步兵旅，一个独立的炮兵营，一个工兵营，以及海军舰队。制定统一的编制、军衔、纪律条令。 “第二，扩大并保障兵工厂产能。集中资源确保步枪、子弹、火药（尤其是无烟火药）的生产线全速运转，建立原材料储备。研制或仿制迫击炮、手榴弹等近战武器。 “第三，制定接下来为期一年的新兵强化训练和大部队联合演习计划，重点演练防御战、丛林战、渡河作战。在关键地点构筑永久性或半永久性防御工事。” “第八，教育与卫生部。 负责兴办学校、推广文化、管理医疗。部长赵永福，由内政部协同有识之士先行推动工作。” “教育部首要工作： 在坤甸、山口洋、三发等主要城镇，利用原有场所或庙宇，开办首批‘蒙学堂’。” “教授孩童基础汉字、算数、初级物理、化学、南洋地理华人历史常识。招募略通文墨者为师。” “同时，在坤甸设立几所高级技工学校，邀请兵工厂的高级工匠、船厂老师傅等担任老师。” “向入学青年传授基本机械、木工、航海等实用技能。另外收集药材，招募中医郎中，西医医生，建立简易军医院并逐步向平民开放。” “同时在教育部门协助下，在坤甸建立一所医生学校，培养医生，争取早日在每个城市建立一所大型医院！” 刘志俊书写完毕，放下炭笔，转向众人：“八大部门，是为国家骨架。骨架之下，需要血肉填充——那就是地方行政。” 他看向北地来的首领们：“罗大岩兄弟，陈火生兄弟，李复先生。三发地区是矿业重镇，也是起义首功之地。” “我提议，设立三发市，由罗大岩兄弟担任首任市长，陈火生兄弟担任市警备队长，李复先生担任市财政与工矿专员。” “你们熟悉情况，深得矿工信赖，希望你们能带领三发，从混乱的矿区，转变为秩序井然、生产繁荣的城市。” 罗大岩等人激动万分，起身抱拳：“谢总长信任！定为南洋守好北门，管好矿场！” “山口洋，”刘志俊看向洪老先生，“是我们夺取的一个北方港口城市，位置关键。洪老先生在山口洋德高望重，又是起义功臣。” “请您出任山口洋市首任市长。同时，从刘明云部抽调得力军官，组建市警备队。山口洋的港口、贸易，需要尽快恢复。” 洪老先生起身慨然应允：“老朽义不容辞！定让山口洋成为我南洋共和国稳固的北方基石和贸易窗口。” “坤甸，作为未来首都，”刘志俊顿了顿，“市长一职，由……”他目光扫过，最终落在沉稳干练的陈水生身上，“由陈水生暂代。林老需总揽内政，水生你跟随林老日久，熟悉坤甸军政，望你能协调各方，将首都建设好。” 陈水生肃立领命。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政治整合与民意代表机构。 刘志俊走到一些坤甸和山口洋等地德高望重的华人长辈面前，郑重地说：“各位长辈乡老，南洋共和国，不是少部分华人自己的国家。” “他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反抗荷兰压迫的华人的共和国。大家在我们起义的过程中都不畏艰险，参与起义。” “因此，我提议，立即开始筹备成立 ‘南洋共和国临时参议会’（立法咨询机构）和‘国民代表大会’（未来最高权力机构，简称‘国会’。） 。” “参议会可立即运作，吸纳华人各界代表。我正式邀请各位乡绅，成为参议会首批议员！” “同时，愿意加入我们的，就可以在议会与国会当中，提出对国家有好处的各种意见，这些措施也会立刻得到实施与落实！” “南洋共和国政府将帮助你们大家发动生产，开垦农田，改善生活，并提供军队的保护，免受外来威胁。也欢迎愿意加入军队的兄弟们，一起训练，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开疆扩土！” 各个乡绅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果然最后决定倒向刘志俊的这个决定赌对了，刘志俊也真的向他们开放了进入国家权力的路径。 他们缓缓起身，按照传统的礼节抱拳：“刘总长，您给予了我们这帮老家伙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实实在在的地位。” “我们会尽力联络散落在婆罗洲各处的华人聚集地，把他们都联系起来，共同把这片土地建设成我们自己的国家。” “我们都愿意接受议员的席位，并会尽力说服更多同胞，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朋友和未来的希望。” 大会的最后，刘志俊宣布了几项具体决议，包含刘志俊签署的总长令： 1. 以一年为期（至1897年初），为“南洋共和国奠基年”。 来年将根据外界的形势，正式或者推后宣告建国。 2. 各部长、市长即日起就职，三个月内拿出本部/本市具体施政方案和预算报总长府审议。 3. 刘明云功勋卓着，任命为国防军副总司令兼北疆防卫司令，统辖山口洋、三发防务，并继续清剿残敌，巩固北境。 4. 成立“宪法与组织法起草委员会”，由林怀安主持，吸纳华人耆老、起义功臣、各地区平民代表及有新知者参加，着手起草《南洋共和国临时约法》及各类组织章程。 5. 所有公务人员，暂时实行临时供给制加津贴，待财政好转后制定薪俸标准。强调廉洁自律，严禁盘剥百姓。 并且成立对应的又独立出来的，官员监管部门，对这帮进入权力机构的成员开始实行严格的监管。 最后，当大部分具体事务的框架都已敲定，众人以为即将散会时。 一位来自山口洋、年岁颇高、曾在前兰芳公司担任过“甲必丹”助理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姓吴，在山口洋本地华人中颇有声望。 “总长，各位同仁，”吴老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老夫有一事，不吐不快，也是替一些心里有想法的老兄弟们问一问。” 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即将赶走了荷兰红毛，夺回了祖辈的土地，如今更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这国家，总得有个主心骨，有个名正言顺的‘主’。” “自古华夏传统，开疆拓土、拯民于水火者，当有九五之位，以安天下人心。虽说我们现在下南洋，离开故土，但是祖宗之法不可忘！” 吴老的目光看向刘志俊，语气恳切，“总长您少年英雄，智勇双全，仁德布于四方，威望冠绝南洋。若非您，我等如今或许还在荷兰人的矿坑里挣扎，或者早已身首异处。这再造乾坤之功，堪比古之圣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尤其在几位北地矿工出身的首领脸上停留片刻：“老夫愚见，也征询过一些老兄弟的意思。我们觉得，与其效仿西洋搞什么‘共和国’，不如……不如就请总长进位称帝！” “国号可以新立，但体制应是君主立宪。皇帝为国家元首，象征团结与传承，再设内阁总理政务，既合我华人心中‘有主’的旧例，也能学习西洋治国的长处。” “如此，名正言顺，对内凝聚亿兆民心，对外……或也能得一些讲究‘正统’的国度另眼相看。”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年纪较大、传统观念较深的华人首领，包括部分坤甸乡绅和北地矿工头领，都不自觉地点头或露出思索之色。 对他们而言，“皇帝”这个概念虽然遥远，却代表着一种熟悉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和秩序。 共和国？那是什么？听着就有些虚飘飘的，没有“皇上”坐镇，总觉得少了主心骨。 就连一些年轻将领，如刘石根、陈火生等人，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若刘志俊称帝，他们便是从龙功臣，可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罗大岩挠了挠头，粗声道：“吴老这话……有点道理。咱大老粗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就知道跟着总长有饭吃，有仗打，能挺直腰杆。” “总长要是当了皇上，咱们这帮老兄弟，不也跟着沾光？办事是不是也更名正言顺些？” 陈火生也点头附和：“是啊，总长。底下不少兄弟也嘀咕，这‘总统’、‘总长’听着，总不如‘陛下’、‘万岁’来得威风、踏实。” 气氛微妙地变化着。称帝的提议，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潜藏在许多人心底的传统涟漪和对“从龙之功”的渴望。 刘志俊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等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向吴老微微欠身：“吴老拳拳之心，志俊感念。诸位兄弟的厚爱和信任，更让我惶恐。” 他走到会议桌的前端，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扫过每一张或期待、或疑惑、或深思的脸。 “吴老，各位兄弟，你们提议我称帝，是出于对我、对我们这个新生集体的爱护，也是源于我们血脉里对‘明君贤主’的期盼。这份情谊，我刘志俊铭记于心。”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这个皇帝，我不能当！不仅现在不能当，将来，只要我还是这个集体的领导人，只要我们建立的这个国家叫‘南洋共和国’，我就绝不会称帝！” “为什么？”刘志俊自问自答，语速加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仅仅是因为我个人厌恶封建帝王那套家天下、视万民为刍狗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为了我们这个刚刚萌芽的国家的生存和发展！” “首先，看世界大势！”他指向墙上并不存在的地图，“如今，世界正在经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钢铁、电力、石油、化工……” “新技术日新月异。欧美列强，他们推崇的是什么政体？是‘民主共和’，或是‘君主立宪’下的议会政治！” “他们嘴上喊着自由、平等、博爱，骨子里相信的是争霸、是抢夺、所以他们警惕一切敌人，特别是一言便可决定战争的皇帝集权制度。” “我们南洋共和国，一个由华人建立的新生政权，如果想在未来不被视为‘野蛮’、‘落后’的异类，如果想争取国际承认、开展贸易、引进技术。” “甚至争取某些情况下的外交同情，我们必须主动向这个所谓的‘文明世界’的标准靠拢。哪怕是装的，那也要忍着装下去！” “共和制，就是我们最好的‘敲门砖’！”他特意看了李福祥一眼，李福祥作为在外奔走的大商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效仿美利坚的共和制度，虽然我们内核不同，但形式上更容易获得美国，甚至法国这类共和国家的潜在好感。” “这比一个突兀出现在南洋的‘中华帝国’更容易被国际社会理解和接受，哪怕只是表面的接受。” “第二，列强在意的是什么？是利益！是贸易特权，是资源开采权，是划分势力范围！” 刘志俊语气转冷，“一个共和制政权，有议会，有内阁，有看似复杂的决策程序。在列强看来。” “这样的政权更容易通过经济渗透、扶持代理人、外交游说等方式进行影响和控制。他们觉得共和制政权‘可谈判’、‘可操纵’。” “而一个帝制政权，尤其是开国皇帝，往往意味着高度的中央集权和个人的强硬意志。如果这个皇帝坚决抵制列强的不平等要求，不肯出让矿产、不肯划出租界、不肯签订卖国条约，列强会怎么办？” “他们会立刻将这个政权标记为‘不可理喻’的野蛮专制，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包括武力，来颠覆它！” “因为他们认为帝制政权决策封闭，难以从内部攻破，不如直接摧毁。共和制，至少在初期，能为我们披上一层‘可接触’的伪装，争取发展的时间。” “第三，”刘志俊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如何看待北方那个庞大的母国，大清？” 厅内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大清，依然是东亚传统华夷秩序的核心，自居‘天朝上国’。我们南洋华人，在清廷眼中，多是‘弃民’、‘莠民’。” “但如果我们在此地建立了一个帝制国家，国号无论叫‘华’、叫‘夏’还是其他带有中华色彩的名字，那意味着什么？” 刘志俊一字一顿：“那意味着，我们在海外另立了一个‘中华正统’！这是在法理和道统上，直接否定了爱新觉罗氏统治的大清王朝的合法性！” “这比当年的太平天国更加致命！太平天国是内乱，是‘贼’，而一个海外华人帝国，是外部的、同文同种的‘另一个中国’！这对清廷的统治合法性冲击是颠覆性的。” 他环视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清廷会如何反应？他们绝不会坐视！届时，我们面临的将不仅仅是荷兰人的反扑，还可能引来清廷的极端敌视。” “清廷可能会：断绝一切与南洋的贸易和人员往来；与荷兰、甚至英国勾结，以出卖我们祖辈的土地利益，来换取联合列强对我们施压。” “并且暗中支持婆罗洲上敌视我们的土着势力，或者煽动我们内部的分离倾向；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竭力在国内封锁消息，抹黑我们为‘海外叛匪’。” “防止‘南洋另立中华’的思想传入国内，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民心，特别是汉人士绅和知识分子的人心！”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反之，如果我们采用共和制。在清廷眼中，这不过是‘化外蛮夷’学习西洋的奇技淫巧，是‘制度怪胎’。” “虽然可厌，但暂时不直接冲击其‘正统’内核。他们初时可能会不屑一顾，甚至嘲笑。这恰恰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共和制对大清的冲击，将是间接的、长远的。当我们的南洋共和国通过共和体制，高效动员，发展工业，改善民生，建设出一个强盛、文明、现代化的华人社会时，它才会成为国内有志之士眼中的‘理想范本’。” “这种制度优越性的对比，会加剧国内的维新变法思潮，甚至助推革命思想。而这种冲击，是思想层面的，清廷很难用直接武力干涉来解决，更多会陷入内部分裂和舆论被动。这，才是对我们更有利的局面！”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声音沉稳下来：“此外，还有现实考量。我们人口基数小，要发展，必须持续不断地吸引大清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华工、华商移民。” “一个共和制的‘南洋共和国’，标榜平等、法治、机会，对普通渴望新生活的华人移民来说。” “是不是比一个听起来就有严格等级、强调效忠皇帝的‘南洋帝国’更有吸引力？更能让他们产生‘这是新家园’而非‘这是新王朝’的归属感？” “我们的目标是工业化，是建设一个强大的现代国家。这需要集中力量，需要高效决策，也需要吸纳各行各业的人才。共和制下的专业部门、议会咨询。” “虽然初期可能显得效率不如独裁，但它能建立规则，吸纳更广泛的智慧，形成制度惯性，避免将国家的命运系于一人之身。这才是长久之道。” 刘志俊最后总结道：“所以，皇帝之位，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是烈火烹油，会将我们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置于列强和大清风暴交汇的最危险风口。” “而共和制，虽前路坎坷，名号或许让一些老兄弟感到陌生，但它是一面可以为我们抵挡明枪暗箭的盾牌，是一套能够引导我们走向现代国家的路线。” “‘总统’或‘总长’，不过是一个职务名称，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是我们建立的这个国家，能否真正庇护我华族同胞，能否在这片土地上开创出前所未有的文明！” 他看向吴老，语气恳切：“吴老，诸位兄弟，我刘志俊在此立誓，我之所求，非九五之尊，非子孙万世之业。” “我求的是南洋华人生存之权、发展之机、尊严之地！共和制，是达成这个目标在当前形势下最合适、最稳妥的道路。” “请诸位信我这一次，让我们抛开帝王将相的旧梦，一起脚踏实地，用我们的双手和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华人自己的、崭新的共和国！” 刘志俊一番长篇大论，条分缕析，从国际形势、列强心理、大清反应、现实需求等多个层面，彻底剖析了帝制在此时的不可行与巨大风险。 同时清晰地阐明了共和制的战略价值。他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将利害关系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厅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吴老怔怔地坐着，脸上的激动渐渐化为深思，最终缓缓叹了口气，拱手道：“总长……思虑之深远，剖析之透彻，老朽……不及万一。是老夫迂腐，只念着老皇历，险些误了大事。” “总长所言极是，共和制……确为当下保国图存、谋发展之上策。老朽……再无异议。” 罗大岩、陈火生等人也面面相觑，他们虽不完全懂所有道理，但“会引来清廷和列强一起打”、“不利于招揽移民”这些浅显直接的后果，他们是听明白了。 一想到可能面对那样可怕的局面，他们那点“从龙封侯”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总长说得对！”罗大岩一拍大腿，“是咱想岔了！什么皇帝不皇帝的，能让咱过上好日子，让咱的娃不用再做牛做马，那就是好制度！咱听总长的！” “对！听总长的！”陈火生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刘忠黎、林怀安、王德荣等核心成员，更是早已被刘志俊说服，此刻都露出了欣慰和坚定的神色。 刘志俊看到众人态度的转变，心中稍定。他知道，思想的转变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在这个决策层，已经初步统一了认识。 “好！”刘志俊趁热打铁，“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么政体之事，就此定下。南洋共和国，行共和宪政之体。” “具体宪法条款，由起草委员会仔细斟酌。当前，我们一切工作的重心，就是利用好这宝贵的‘奠基年’，夯实八大部门的根基，推进各项建设计划！” “散会后，请各部部长、各市市长，即刻着手落实会议决议。三个月后，总长府要看到你们的详细方案和初步成果！”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又连开三天。当三天后众人走出总长府时，虽疲惫，却个个眼神明亮，步伐坚定。 他们心中都有了一张清晰的国家初期建设的蓝图，并且知道了自己该去往何方，该做何事，该如何帮助建设国家。 这些人，或许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出身，有些人甚至连字都不认识。有些人或许已经年老，但是纵观华夏历史上的创业团队，不大多都是泥腿子出身吗？ 有时候，并不是满腹学问，才能做成大事。更多的还是需要有一种敢打敢拼，并且快速付之行动精神来支撑。 坤甸、山口洋、三发……整个西婆罗洲控制区，从这时候开始，如同一架巨大的机器，按照新的图纸，隆隆启动。 内政部的普查员带着简陋的表格走向街巷乡村；工业部的勘探队重新深入山林矿洞；交通部的工程营敲响了筑路的第一声号子；国防军的训练场上喊杀声更加系统响亮；兵工厂的蒸汽机日夜轰鸣…… …… 第59章 三个旅 长条桌旁，国防部的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副总司令刘明云、参谋司司长刘忠黎、装备司顾问皮埃尔·杜邦、后勤司新任司长程德荣，以及从北线归来的几位营连长。 “诸位，仗打完了，该算一笔账了。”面对一帮军人，刘志俊直接开门见山，将一份厚厚的册子推到桌中央。 “这是内政部初步找出来的荷兰人之前的人口普查数据——西婆罗洲我们实际控制区内，登记在册的华人，男女老幼合计，六万三千七百余人。” 西加里曼丹也就是西婆罗洲（主角如今地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其中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年男子，不足一万五千人。” 室内一片寂静。这个数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少。 “我们在坤甸已经有了三千常备军。”刘志俊继续说，“明云在北边有一千五百人。加起来，四千五百名职业军人。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刘忠黎苦涩地接话：“意味着每四到五个青壮男子，就有一个在当兵。若再征兵，田地无人耕种，矿山无人开采，作坊无人做工——不出半年，我们自己就先饿死、穷死了。” “正是。”刘志俊重重一拍桌案，“所以，扩军，必须有度！我们不能竭泽而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编制表前，拿起炭笔：“但荷兰人在整个东印度群岛能动员的兵力超过五万。下一次，他们绝不会对等的只派四五千人来。我们必须以质胜量，以精胜滥。” “今日起，南洋共和国国防军，进行第一次整编改组。目标：建立一支六千人的常备野战军，编制为三个步兵旅。” 第一旅（坤甸卫戍旅） 刘志俊在图表第一栏写下： 兵力共计2000人，兵员构成：原起义老兵650人（核心骨架），经历堑壕战的新兵900人，望乡堡及后续加入的民兵450人。 驻地：坤甸及周边要塞 旅长：刘忠黎（兼） “第一旅是我们以后打造的模范旅。”刘志俊解释道，“兵员大多经历过实战，尤其堑壕防御战，心理素质相对稳定。但这还不够。” 他看向皮埃尔·杜邦：“杜邦先生，兵工厂目前月产毛瑟1888步枪多少支？” 杜邦扶了扶眼镜：“经过设备磨合和工人培训，月产能已稳定在八十支。如果三班倒，原料充足，三个月后可提升至两百五十支。” “好。”刘志俊点头，“第一旅，全军都换装我兵工厂自产的毛瑟1888步枪。这批老兵新兵，大多用过缴获的曼利夏步枪，操作近代步枪已有基础，转用毛瑟枪适应期短。” “另外，从缴获的二十多挺马克沁重机枪中，拨八挺给第一旅，编成旅属机枪连。四门75毫米克虏伯野炮，组成旅属炮兵连。” 刘忠黎眼睛发亮：“总长，这是要打造一支全火器精锐？” “不仅是火器，”刘志俊沉声道，“从下周开始，第一旅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高强度合成训练。” “步兵、机枪、炮兵协同；进攻、防御、撤退转换；夜战、丛林战、渡河作战……我要的是一支能攻善守、反应迅捷的铁军！不然也能叫模范旅？” 第二旅，北疆防御旅。 刘志俊写下第二栏： 兵力共计2400人，兵员构成：刘明云带去北线的500老兵，三发矿工起义军中选拔400人，夜袭山口洋参战华人子弟300人。新征召兵员400人：由各处乡绅协助，从愿意加入军队的护乡队中招募适龄的800人。 驻地：山口洋、三发，辐射北疆，旅长：刘明云（兼北疆防卫司令）。 刘明云微微皱眉：“总长……新兵的比例是否太高？他们现在的经验、纪律、战术都不合格！” “所以不能集中编组。”刘志俊早有筹划，“第二旅下辖四个营。每个营的编制如下：” 他在黑板上快速画出结构： 每班12人：班长1人（老兵），副班长1人，新兵8-9人。 三班一排，三排一连，三连一营。 “把新兵分散到每个班，由老兵带领。既能学习近代战术纪律。每营新兵不超过三百人，占全营的一半左右，既补充兵力，又不至于失控。” 杜邦插话：“他们的武器用什么？我的工厂毛瑟枪产能还不足，我建议第二旅全用曼利夏步枪，弹药倒是充足，缴获的荷兰子弹还有近百万发。” “正是如此。”刘志俊道，“第二旅暂以缴获的曼利夏步枪为主装备。同样配属八挺重机枪、四门野炮。” “明云，你的任务很重——既要守好北疆，又要将这支多民族部队熔炼成一体。训练中，要特别注重语言沟通、信任建立。” 刘明云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明白！必不负重托！” 第三旅（机动野战旅） 第三栏： 兵力共计2000人，兵员构成：从坤甸现有部队中抽调500名有潜质的老兵、士官。 新征召兵员1500人：其中1000人由内政部从控制区华人青壮中择优招募；500人等着从后面召集来的移民中慢慢补充。 驻地：坤甸东北兵工厂外围新建营地，旅长，刘石更。 “第三旅大部分是新兵，但也是未来的主力之一。”刘志俊目光灼灼，“新兵，需要从零开始训练。” “编制方面与第二旅相同，老兵与新兵混编。武器暂时也使用曼利夏步枪，待兵工厂产能提升，逐步换装毛瑟步枪。” 程德荣算了笔账：“三个旅，每旅2000人，第二旅多一点，实额6400。加上海军四艘炮艇、一艘巡洋舰的水兵约500人。” “后勤、工兵、参谋等非战斗人员约1000人。全军总额约7500人。这已是我控制区青壮男子的五到六成以上……确实到极限了。” “所以，这7500人，必须个个都要是精兵强将。”刘志俊斩钉截铁，“从今日起，颁布《南洋共和国兵役法》：所有士兵，服役期三年。” “三年后，择优者转为士官或低级军官，其余转入预备役，每年集训一个月。退伍后预备役期间，分给土地或安排工作，成家立业。” “同时，设立军饷制。列兵每月饷银五元（南洋开始新铸银元，等同于袁大头），班长八元，逐级递增。” “阵亡抚恤、伤残供养，条例都要明确。我们要的是一支有荣誉、有保障、有未来的职业军队，不是拉壮丁的乌合之众！” 众人纷纷点头。这制度若成，军队的向心力和战斗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刘志俊转向杜邦和程德荣：“装备司、后勤司，你们肩上的担子最重。目前我们手头有毛瑟1888步枪的生产线。 兵工厂已产出约200支，原本从德国带回来的有1500支，损坏一部分。兵工厂月产80支递增。曼利夏步枪：缴获完好者约6000支，损坏可修复者约300支。 重机枪：马克沁式，缴获加原本的26挺，完好23挺。野战炮：75毫米克虏伯，缴获14门。 弹药：曼利夏步枪弹约90万发（缴获），毛瑟步枪弹（自产黑火药弹）库存约5万发，月产5万发递增；无烟火药弹正在试产。机枪弹、炮弹各有数万发储备。” 刘志俊顿了顿：“分配方案，第一旅：换装毛瑟1888步枪，还差两百来支。重机枪8挺，野炮4门。 第二旅：全部曼利夏步枪。重机枪8挺，野炮4门。 第三旅：全部曼利夏步枪。重机枪7挺，野炮4门（最后两门留作训练备用）。 剩余曼利夏步枪、弹药，作为战略储备，并武装一些各地民兵、警察。” 杜邦补充道：“总长先生，您的无烟火药试产已成功，但说实话工艺复杂，产能极低，目前月产仅够装填五千发子弹。” “若要全面替换黑火药弹，至少需一年时间，扩大产能需要进口更多化工原料的最好是能建设一个化工厂。” “一步一步来。”刘志俊道，“优先保证机枪弹和部队战时的步枪弹使用无烟火药。黑火药弹用于训练。另外，迫击炮的研制要加快，我那五门土炮是手工打造，没办法量产。”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编制、驻地、装备、训练大纲、后勤条例……一项项敲定。当夕阳西斜时，一份厚厚的《南洋共和国国防军整编大纲》已经成形。 散会前，刘志俊最后说道：“整编工作，一个月内必须完成。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三个旅齐装满员，训练步入正轨。荷兰人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众人肃然，纷纷领命而去。 只有刘志俊和杜邦留在了最后。刘志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兵工厂方向依稀可见的烟囱，突然问道：“杜邦先生，听说你参官过欧洲的军事工厂，以你之见，我军现在最大的装备短板是什么？” 杜邦沉吟片刻：“火炮数量严重不足，尤其是轻型伴随火炮，还不能生产补充炮弹，所以连炮兵训练都要节约。” “马克沁重机枪威力巨大，但过于笨重，需要骡马或多人搬运，在丛林、山地机动困难。步兵进攻时，缺乏持续的火力掩护。” 刘志俊眼中精光一闪：“如果……有一种机枪，重量只有十公斤左右，一个人就能扛着走，能用步枪弹链或弹匣供弹。” “能跟随步兵班冲锋，提供持续的压制火力——你觉得，这样的武器，在战场上价值如何？” …… 第60章 轻机枪 刘志俊的问题直接在皮埃尔·杜邦的心中炸开。这位法国机械工程师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光芒，但很快又被自我认知而引起的强烈怀疑所取代。 “尊敬的总长先生，”杜邦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而客观，“您描述的……几乎是一种理想化的单兵自动武器。” 世界上第一款轻机枪（麦德森m1902） “以我有限的认知，目前欧洲各国陆军的主流支援武器是重机枪，比如马克沁、哈奇开斯，它们威力巨大，但正如您所说，笨重、需要团队操作。” “至于轻到一个人就能携带、还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武器设计专家，但据我所知，即便在德国、法国，这样的概念也更多停留在图纸或个别发明家的异想天开上。” “想要实现起来，面临太多技术难关：如何持续射击供弹、枪管散热、持续射击需要的可靠性、重量控制……尤其是，如何在连续射击时保持可控的后坐力和精度？” 刘志俊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暮色，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直接反驳杜邦，而是缓缓说道：“杜邦先生，我们华人有一句古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讨论具体技术之前，我想先与你订一个约定，或者说，一份新的契约。” 杜邦立刻警惕起来：“总长先生，我们的合同是关于安装和维护现有生产线的……说实话，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按照约定如果我想走，现在就可以了！” “那是旧合同。”刘志俊打断他，声音平和，“我现在要谈的，是我们之间新的合作。你刚才说的那些技术难关，或许在欧洲的实验室里还是难题，但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已经有了一些……成熟的构想。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基于严密机械原理的、可以实现的方案。” 杜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作为技术人员，没有什么比一个极具挑战性又似乎触手可及的新设计更让他心痒难耐了。 而且他也深知这其中的价值。“总长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有这样一种轻机枪的完整设计思路？” “不是完整的、在欧洲就可以直接生产的图纸。”刘志俊坦诚道，“是核心的工作原理、关键结构布局和大致的实现路径。” “缺少的，是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将它转化为具体、可制造、关键是要适应我们这里工业水平的设计细节。” 刘志俊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杜邦：“杜邦先生，知识是无价的。我可以将这些构想分享给你，由你来主导将其变为现实。你知道这样的好处，你的名字，将留在世界武器的发展历史上。”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承诺，为南洋共和国——或者说，为我工作至少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你主导或参与设计的一切武器装备，其知识产权归属于我们双方。” “你不得中途无故辞职，更不得将设计泄露给第三方，包括你未来的雇主或法国政府。” “十五年期满，你去留自便，我还会奉上一笔丰厚的奖金，作为你的退休金。当然，这十五年里，你的薪酬和现在一样，并且视经济发展来进行涨薪，薪酬以黄金或你要求的任何货币支付。” “十五年……这几乎是我工作生涯的一半了！”杜邦喃喃道，内心激烈斗争。刘志俊原来提供的薪酬就极具诱惑，但十五年的绑定也意味着巨大的时间成本。 然而，那个“一个人能扛着走的自动武器”的构想，包括刘志俊的那句“名字将留在世界武器发展史上”像魔鬼的诱惑，不断撩拨着他技术探索的神经。 “您如何保证您的构想……不是空中楼阁？”杜邦最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志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和一张较大的草纸。“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可以给你勾勒一下它大概的模样和工作方式。” 他俯身，手腕稳健地移动，炭笔在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杜邦忍不住凑近，只见刘志俊先画了一个略显修长的枪身轮廓，与常见的步枪明显不同。 “看，整体长度会比步枪稍短，便于携带和丛林运动。”刘志俊边画边说，然后他在机匣部位重点勾勒，“核心在这里——采用枪管短后坐自动方式。”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子弹击发后，枪管和枪机在火药燃气压力下一起后坐一小段距离，然后……” 刘志俊又画了一个铰接结构，“通过一个精巧的凸轮或斜面，让枪机后端向上‘翘起’（摆动），完成开锁。枪机继续后坐，完成子弹抽壳、抛壳。” 杜邦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枪机摆动”的结构，大脑飞速运转。这种闭锁方式与常见的回转闭锁、卡铁闭锁截然不同，但理论上……似乎确实能简化结构，减轻重量！ “供弹在这里，”刘志俊在机匣右上方画了一个弧形的盒子，“弧形弹匣，贴合子弹的自然弧度。” “容量……暂定30到40发。用拨壳式机构将子弹从弹匣拨入弹膛。” 他又简单画了扳机、复进簧等部件。 “重量控制的关键，”刘志俊点着图纸，“在于紧凑的机匣设计和材料选择。大量零件可以采用冲压件而非全切削件，枪托可以用我们婆罗洲坚硬的木材，而非全钢。” “散热……最好可以设计可快速更换的枪管，这样非常方便。也可以安装枪管散热片。当然，具体材料学和热计算，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杜邦已经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仿佛在模拟那些机械动作。 刘志俊继续加码：“驱动自动机的能量，除了刚才说的枪管短后坐，我们还可以考虑导气式。” “看，在枪管靠近枪口处开一个小孔，引导部分火药燃气回流推动一个活塞，活塞带动枪机后坐……”他又快速画了个简图。 “两种方式各有优劣，短后坐可能更平稳，导气式或许结构更简单。我们可以都尝试，或者结合。” “杜邦先生，这不是天方夜谭，这只是将已知的机械原理，以新的方式组合应用。难点在于细节的优化、可靠性的提升。” 刘志俊放下炭笔，正视杜邦：“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如何用我们婆罗洲现有的、相对简陋的工业设备把它造出来，并且能稳定、廉价地批量生产。” 他指着草图：“你看，这个设计放在欧洲，有完善的机床、优质的钢材、熟练的技工，造出来或许不难。但在这里，我们必须‘简化’。” “我提供的这些，你看能不能将复杂的曲面零件改成简单的几何形状？需要高精度加工的部件能不能减少？” “公差要求能不能适当放宽，通过装配调整来弥补？还有，零件数量能不能精简？我看这最初的构想里，零件恐怕不少，制造流程复杂，不仅造价昂贵，还难以大规模快速生产。” 刘志俊画的，自然是后世世界上的第一款轻机枪，麦德森m1902，这款轻机枪虽然是世界上的第一款轻机枪，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但是他的缺点同样不少，比如零件公差要求严，且多采用洗削加工工艺，制造流程复杂，不仅造价昂贵，还难以大规模快速生产。 如果可以，刘志俊倒是希望可以一步到位直接引导杜邦设计出Zb-26式，也就是捷克式轻机枪。 但是捷克式的缺点也有，比如枪管等部件工艺要求严，散热片加工费时费力，自动机形状更加复杂。 以如今婆罗洲的工业能力，一旦机械结构复杂，未来的生产就会遇到麻烦。 可如果你不能大规模生产，一旦武器被其他国家发现。以别的国家的工业能力，可以快速仿制甚至反超。等同于给自己找麻烦。 况且刘志俊心中也有一个军火商的梦，毕竟没有什么是比卖军火更赚钱的。只要运作得当，利用这个时代的各种战争，每次投入一种新武器，就可以赚到大量的资金来反哺这个新生的国家。 而一旁的杜邦此刻已经完全被吸引，他拿起那张草图，反复审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研究欲望。“枪机摆动闭锁……弧形弹匣……紧凑机匣……总长先生，这些想法虽然大胆，但细想之下，确实有坚实的机械原理支撑！” “上帝，如果真能实现，这将是步兵战术的革命性创造！它能让每个步兵班都拥有持续自动火力！” 杜邦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红：“您说得对，最大的挑战是‘本地化’。欧洲可以追求精益求精，我们必须先解决‘有无’和‘量产’。简化设计、替代材料、放宽公差……这是另一项艰巨的工程，甚至不亚于原始设计！” “所以，我需要你，杜邦先生。”刘志俊诚恳地说，“不仅仅是你的手，更是你的头脑和经验。我们一起，把这张粗陋的草图，变成能在我们的兵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新武器。” 杜邦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看看手中充满诱人构思的草图，又看看眼前这位总是能拿出惊人点子的年轻总长。 高额的薪酬，一个可能让自己名字载入轻武器史册的机会，虽然要绑定十五年……对于痴迷技术、此刻本身又无太多牵挂的工程师来说，这诱惑难以抗拒。 “总长先生，”杜邦终于开口，语气郑重，“我接受您的条件。十五年，我同意了。接下来我会尽我所能，将您的构想，结合这里的条件，变成可以实战的轻机枪。” “这份草图……”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请允许我带回去仔细研究。我需要时间消化，计算，然后才能提出具体的改进和简化方案。” “当然。”刘志俊伸出手，“欢迎加入南洋共和国装备司的长期研发团队，杜邦先生。这张草图，以及我们今晚讨论的一切，就作为我们新合作的开端。” “期待你的初步方案。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完美，是可靠、可造、能用。还有，记住保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坤甸的夜晚降临，兵工厂的方向依旧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 …… 第61章 总督府的寒流 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热带午后的阳光依旧如同出兵之前，炙烤着总督府白色的廊柱。 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棕榈树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然而，在这座象征荷兰在远东最高权力的建筑深处，一股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寒流却在此刻蔓延。 总督卡雷尔·范·德尔·韦克的办公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刻意隔绝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却无法阻隔那份从婆罗洲传来的、令人心悸的信息。 “……综上所述，阁下，”桑登上校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干涩无力，他站在总督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军服虽已换新，但眼眶深陷，面色灰败。 “我南路军团在给予叛军相当的杀伤后，为保存有生力量，已有序撤离至马辰休整。然而北路军团、特混舰队……根据返回的士兵所述，恐怕已凶多吉少。” “其中，根据被送回来的两艘炮艇水兵和艇长供述，巡洋舰和两艘炮艇被俘虏，舰队司令维尔德被俘。” “另外，根据被叛军放回来的，山口洋海姆斯凯尔克卫兵供述，海姆斯凯尔克，同样被俘，北路军全军覆没。” 他的措辞尽可能委婉，但手中那份从马辰贴身携带，经过他坐船辗转送达的战报，其中的内容却残酷得不容任何粉饰。 韦克总督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高背椅上，背对着桑登，面朝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东印度群岛地图，寂静的氛围让桑登感到格外难受。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恰好落在地图西婆罗洲的位置，那里被用红铅笔粗暴地圈出，旁边贴着几张便笺，上面是秘书用颤抖手写下的最新情报摘要： “坤甸：叛军控制，港口设施部分损毁，巡洋舰和两艘炮艇确认被俘。” “山口洋：失陷，仓库物资被劫，官员被俘。” “三发矿区：爆发大规模华人矿工暴动，与叛军合流。” “北路军团：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及以下逾两千人……全军覆没（大部分被歼灭和俘虏）。” “特混舰队：舰队指挥官范·德·维尔德上校……被俘。”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匕首，刺进他心里。 办公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响都仿佛敲在桑登绷紧的神经上。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滑落。 终于，韦克总督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有些散乱， 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眼睛，那双惯常闪烁着精明、傲慢的蓝灰色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寒意刺骨。 他没有再看桑登，而是将目光投向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件精美的中国青花瓷笔洗，釉色温润，绘着精致的山水图案。 这是他多年前从一位华人富商手中“购得”的心爱之物，象征着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品味与统治权威。 韦克总督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下一秒—— “砰——哗啦！！！” 手臂猛地横扫，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瓷片四溅开来，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染开一大片狰狞的碎片。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韦克总督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瞪着桑登，胸膛剧烈起伏。 “范·海姆斯凯尔克那个自大的白痴！范·德·维尔德那头海上的蠢猪！还有你——桑登！近三千装备精良的军队，加上舰队的支援。” “竟然被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黄皮猴子、矿工苦力，还有那些该下地狱的丛林野人，打得溃不成军！丢城失地！连战舰都拱手送人！！”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桑登脸上。桑登垂着头，不敢辩解，也无从辩解。事实胜于一切雄辩，任何解释在如此惨败面前都苍白无力。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韦克总督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这意味着荷兰王国在婆罗洲近百年的经营、权威，被一群贱民踩在了脚下！” “这意味着我们在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基础都会受到质疑！亚齐的那些叛乱者会怎么看？” “苏门答腊、爪哇那些心怀不满的土着王公会怎么想？还有英国人——新加坡的那些英国佬，此刻一定在举杯庆祝我们的笑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几封来自其他殖民据点的例行报告，狠狠摔在地上：“看看！马辰、望加锡、泗水……各地都已经开始有骚动的迹象！” “华人商会态度暧昧，土着首领索要更多自治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你们这群无能的军官，葬送了王国的威严！” 狂怒的宣泄持续了足足十分钟。韦克总督几乎砸碎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昂贵的雪茄盒、水晶烟灰缸、来自欧洲的玻璃镇纸……办公室一片狼藉。 最终，他喘着粗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无力。 桑登这才敢低声开口：“总督阁下……叛军首领刘志俊，绝非普通的叛乱者。他的战术指挥、装备水平、组织能力，甚至对国际法和海军战术的了解，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支得到某个外国势力暗中支持、按照近代陆军标准训练的正规军。或许……是德国人？他在德国留学过……他的军队一开始装备的就是毛瑟步枪！” “我不关心他背后是谁！难道我们敢去和德国人开战吗？”韦克总督猛地抬头，眼神阴鸷，“我只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是的，压不住了。 最初，韦克总督之所以迅速批准并极力推动“三路合围”计划，除了愤怒于坤甸失陷的耻辱，更深层的动机是想快刀斩乱麻，在事态扩大、消息传回本土之前，以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扑灭叛乱。 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保住颜面，还能以“果断平息大规模叛乱”的功绩，巩固自己在巴达维亚乃至海牙的地位。 毕竟，殖民地总督是个肥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一次重大失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因此，他默许甚至鼓励了军事行动的“保密性”，对海牙方面的例行报告含糊其辞，只称“西婆罗洲出现小规模骚乱，已派兵处理”。 然而现在…… 三路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一艘巡洋舰、多艘炮艇被俘，两名高级军官（其中一名还是少将）被叛军俘虏，整个西婆罗洲的重要据点易主……这样的惨败，自己再也无法掩盖。 消息会快速传播。不仅会在东印度群岛内部引发连锁反应，更会通过各国商船、电报线路，迅速传到新加坡、香港、马尼拉，最终漂洋过海，登上阿姆斯特丹和海牙报纸的头版。 到那时，等待他卡雷尔·范·德尔·韦克的，绝不会是褒奖。 “召集军事会议。”韦克总督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军司令部、海军舰队司令部、情报处、财政处……所有负责人，一小时内必须到齐。” “是，阁下。”桑登如蒙大赦，立刻敬礼准备离开。 “还有，”韦克总督叫住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让仆人收拾干净。另外……准备向本土发送电报。我们……需要求援了。” 求援。这两个字从总督口中说出，重若千钧。这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殖民地的统治遭遇了重大危机。 意味着需要本土付出巨大的财政和军事代价来收拾残局，也意味着他个人的政治生涯，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桑登默默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韦克总督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夕阳已完全沉没，房间内光线昏暗。 “刘志俊……兰芳……”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赢了第一回合。但荷兰王国的底蕴，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叛乱者能够想象的。” “下一次，不会有任何侥幸了。” …… 总督府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墙上煤气灯嘶嘶燃烧，投下晃动的光影，将围坐在长桌边的十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因为房门紧闭变得异常沉闷，再加上混合着雪茄烟味、高级古龙水味，让与会人员都显得焦躁不安。 卡雷尔·范·德尔·韦克总督坐在长桌首位，面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的血丝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左手边是以新任东印度陆军司令官亨德里克·范·德·贝赫中将为首的陆军军官，右手边是海军东印度舰队司令德·弗里斯准将等海军将领。情报处长、财政专员、后勤总监等文职官员分坐两侧。 …… 第62章 巴达维亚的会议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桑登上校详细汇报了南路军团经历的战斗以及最终撤退的经过，并再次强调了叛军战斗力的异常和外部关系的不同寻常。 随后，情报处长提供了汇总各方信息后勾勒出的西婆罗洲现状： 1. 在军事上，叛军已整合力量，估计拥有超过五千人的常备武装，装备水平不低于荷兰殖民地军队。 且拥有至少四艘可作战的炮艇和一艘暂时无法移动但构成威慑的巡洋舰。 他们控制了坤甸、山口洋、三发等西婆罗洲要地，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并可能向周边扩张。 2. 政治上，叛军还没有打出明显的旗号，但是之前作战时，士兵的称号为“复国军”，并且建立临时管理机构，这证明了他们是一帮有组织，有长期目标性的反叛者。 叛军已经废除荷兰殖民税制，似乎要分配土地，并成功拉拢了部分达雅克部落。 其号召力正在西婆罗洲乃至更广范围的华人社群中扩散。 3. 经济上，他们夺取了荷兰在西婆罗洲的重要仓库和物资，短期内补给无虞，并且可能通过秘密渠道与外界进行贸易，换取军火和物资。 每一条信息，都让在座众人的脸色难看一分。 “……综上所述，”情报处长合上文件夹，声音干涩，“刘志俊集团已从一个突发的地方叛乱，演变为一个拥有相当军事实力、控制重要领土、并具备初步政治架构的割据政权。其威胁等级，必须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德·弗里斯准将率先打破沉默：“‘苏门答腊’号的损失是灾难性的！这不仅仅是损失一艘战舰的问题，它严重损害了王国海军在远东的威信！我们必须夺回它，或者……彻底摧毁它，决不能让它成为叛军炫耀的战利品！” “夺回？谈何容易！”一名陆军上校忍不住反驳，“我们现在连靠近坤甸海域都困难！叛军的炮艇就在那里，他们熟悉水文，而我们失去了内河行动的屏障！” “当务之急是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财政专员插话，他更关心实际的损失和未来的投入，“西婆罗洲的税收、矿产、香料贸易已经中断。” “叛乱的影响正在向其他岛屿扩散，土着和华人社群越来越不稳定。如果再不采取果断措施，我们在整个东印度的经济收益将受到严重打击，本土的股东们会发疯的！” “果断措施？我们需要军队！更多的军队！”范·德·贝赫中将敲着桌子，他是新上任的司令，急需挽回陆军颜面，“从桑登上校的报告看，叛军的战斗力被严重低估。要彻底平定西婆罗洲，收复失地，并威慑其他地区。” “我刚刚计算过了，我们至少需要动员……一万五千到两万人，还是没有土着拖后腿的军队！而且必须配备足够的炮兵、工兵和后勤支持。” “一万五千人？！”后勤总监倒吸一口凉气，“中将阁下，您知道把这么多部队和他们的装备、补给从各处岛屿运来，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船只、多少金钱吗？” “而且，东印度群岛其他地方也需要驻军！我们不可能把所有力量都抽调到婆罗洲！” “那就从本土调！从欧洲调！”范·德·贝赫坚持道，“这不是一场殖民地的治安战，这是一场关乎王国尊严和东印度统治根基的战争！” “我们必须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碾碎他们！不能再给叛军任何发展壮大的时间！” 争论开始升温。海军要求优先重建舰队权威，陆军要求大规模增兵，财政和后勤部门强调现实的困难，情报部门警告叛乱可能蔓延的风险。 韦克总督冷眼旁观着下属们的争吵，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何尝不想立刻调集重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个所谓的刘志俊扼杀在摇篮里？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掣肘。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从本土调兵，跨洋远征，筹备物资，协调运输……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而这半年里，刘志俊会做什么？他的政权会巩固到什么程度？他的军队会扩张到多大规模？他会不会主动出击，进攻其他荷兰据点？ 金钱，是另一个难题。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耗费将是天文数字。 海牙的议会那群锱铢必较的议员们，会批准这样一笔巨额开支吗？尤其是在他们得知最初的失败是因为殖民地政府的“轻敌冒进”和“隐瞒不报”之后？ 政治，是最致命的软肋。这次惨败，他韦克作为总督难辞其咎。消息传回本土，反对党一定会借机发难，他在内阁中的政敌也会落井下石。 能否保住总督职位尚且两说，更别提主导一场大规模的平叛战争了。 “安静！”韦克总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争吵声立刻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争论无济于事。”韦克总督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贝赫中将说的对，这是一场战争，不是治安行动。” “弗里斯准将说的也对，海军的威信必须挽回。财政和后勤的困难，是现实，但并非无法克服。”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讨论需要多少兵力，而是立刻行动起来，为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平定行动，做好一切准备。” “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向海牙内阁、陆军部、海军部发送最高密级紧急报告。报告必须……坦诚。” 他说出这个词时，嘴角抽搐了一下，“详细说明西婆罗洲叛乱的严重性、我们已遭受的损失、以及叛军目前具备的实力和威胁。” “重点强调，若不能迅速平定，将危及整个荷属东印度的稳定，损害王国的重大利益。请求本土立即着手筹备派遣远征军。” “第二，在远征军抵达之前，东印度群岛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加强各主要岛屿、尤其是靠近婆罗洲的据点守备，严密监视华人及土着动向，镇压任何骚乱苗头。” “同时，切断一切我们已知的、可能通往西婆罗洲的贸易和补给线路，对可疑船只进行严厉搜查。” “第三，陆军和海军司令部，立即开始制定详细的‘婆罗洲平定计划’。计划必须基于最坏情况假设——叛军兵力达到六千至一万人，拥有岸防炮和少量舰艇。” “我们需要多少兵力？如何登陆？如何保障后勤？需要什么样的特殊装备？预算多少？时间表如何？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详细的方案草案。” “第四，”韦克总督看向情报处长，“动用一切资源，加强对西婆罗洲的情报渗透。我需要知道叛军内部的权力结构、兵力具体部署、工事建设进度、物资储备、以及……” “刘志俊本人的详细行踪和活动规律。必要的话，可以招募或胁迫当地人，甚至可以联系那些对叛军不满的势力，许以重利。刺杀……也不失为一个选项！” “第五，外交渠道。通过非正式方式，试探英国、德国、葡萄牙等国的态度。尤其是英国，确保他们不会暗中支持叛军，或利用我们的困境在婆罗洲问题上做文章。” “同时，散播消息，将刘志俊描绘成破坏贸易、威胁地区稳定的极端分子。”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会议室内众人纷纷记录，脸上的焦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凝重。 “先生们，”韦克总督最后总结，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这是事实。但荷兰王国三百年的殖民根基，不是一次叛乱就能动摇的。” “刘志俊和他的叛军们，就像雨林里突然蹿起的野火，看似猛烈，但只要我们用足够的决心和力量，就能将其彻底扑灭，连灰烬都不剩下。” “下一次，我们将不再有任何轻敌，不再有任何侥幸。我们将用王国真正的力量，告诉那些叛匪，挑战秩序的下场是什么。” “而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是本土的支持，以及……我们每个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弥补之前的过错。” 他的目光尤其在桑登和几位陆军将领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不言而喻。 “散会。各自去准备吧。” 众人肃然起身，默默离开会议室。沉重的橡木门再次关上，将里面凝重的空气与外界隔绝。 韦克总督独自留在会议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的区域，眼神复杂。 随后，从巴达维亚发出的、经过漫长海底电缆和多处中继站才抵达的加密电报，在荷兰本土的政治中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议会大厦内，反对党的议员们拍案而起，厉声质询，将“殖民地的无能”、“纳税人的金钱被白白葬送”、“王国的荣耀蒙羞”等尖锐词语如标枪般掷向面色铁青的执政党官员。 …… 第63章 谈判的信息 荷兰国内的报纸上，尽管政府已经试图控制舆论，但各种骇人听闻的细节依然通过反对党的渠道泄露出来。 既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扩大舆论，甚至将执政党直接拉下马的机会，反对党自然不会放过，所以报纸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震惊！东印度舰队竟成叛军战利品？》 《震惊！王国少将生死未卜，两千官兵下落不明！》 《震惊！你敢相信？由于我们的失败，一个国家正在崛起！》 而政府内部，海牙内阁紧急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军大臣、海军大臣、殖民事务大臣以及首相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的正是韦克总督那份虽经过各种修饰但仍触目惊心的报告。 “需要一万五千到两万人才能剿灭！为了防守殖民地，还要从本土抽调远征军！”殖民事务大臣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直接颤抖。 “韦克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动员相当于本土常备军三分之一的力量，进行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战争！预算呢？时间呢？议会的批准呢？” 海军大臣脸色阴沉如水：“‘苏门答腊’号……那是我们在远东仅存的几艘防护巡洋舰！竟然连人带船落入一群叛匪之手！这是皇家海军自拿破仑战争以来在殖民地遭遇的最大耻辱！” 陆军大臣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韦克的报告承认了叛军的战斗力。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仓促派遣小规模部队无异于添油战术，会重蹈覆辙。但大规模远征……确实非同小可。我们需要评估所有风险。” 首相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此刻他承受着来自国王、议会和民意的多重压力。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先生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范·德尔·韦克总督的严重失职和误判，必须追究，但现在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局势，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并挽回王国的尊严与利益。” 他看向殖民事务大臣：“立刻以国王和政府最严厉的口吻，回复韦克总督。斥责其最初的隐瞒、战术的轻敌以及导致的灾难性后果。告诉他，他的职位能否保住，取决于他接下来的表现。” “但是，”首相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巴达维亚牵着鼻子走。大规模远征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必须尝试一切可能的外交与政治途径。” “给韦克下达明确指令：第一，立刻尝试与叛军首领刘志俊建立接触，进行谈判。” “目标可以是赎回被俘的高级军官和军舰、商讨停火、或者至少暂时稳定局势。探明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如果谈判能让我们以较小的代价恢复秩序，甚至通过某些让步，比如有限的自治保留他在殖民体系内、或者用一些商业特权来分化瓦解他们，那将是上上之选。” “第二，在谈判的同时，巴达维亚必须立即开始进行最大限度的战争动员。 整合东印度群岛所有可用的荷兰及欧洲裔部队，征召和训练更多的‘可靠’土着部队。” “筹集物资，修复和加强舰队。韦克报告里提到需要一万五千人，那就让他先在殖民地范围内，尽一切可能凑齐这一万五千人！告诉他，本土会提供支援，但他必须首先证明自己有能力组织和运用好现有的资源。” “第三，”首相看向陆军和海军大臣，“本土开始秘密筹备远征军。以皇家海军陆战队为核心，抽调本土精锐步兵、炮兵、工兵，组成一个暂定一万人的特遣军团。” “同时，海军需要规划护航和支援舰队。但这支力量的调动和启航，必须等待谈判的最终结果和更确切的情报。我们要让巴达维亚知道，本土是后盾，但绝不是替他们擦干净所有屁股的保姆！” “最后，情报工作必须加强。我们需要关于那个刘志俊的一切信息，他的背景、他的支持者、他内部的矛盾。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找到突破口。” 决议迅速形成。一封措辞极其严厉、同时又包含详细行动指令的加密电报，从海牙发出，沿着来时的电波路径，逆向传向遥远的巴达维亚。 …… 巴达维亚，总督府。 当韦克总督收到海牙的回电时，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和政治上最后的指望。 “谈判……本土的特遣军团……”他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谈判意味着他必须低下头，与那些他视为“叛匪”、“黄皮猴子”的人坐在一起，这对他个人的骄傲是极大的羞辱。 但这也是海牙给予他的、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能通过谈判暂时稳住刘志俊，甚至达成某种交易，为本土远征军的到来赢得宝贵时间，或者干脆“解决”问题，那么他或许还能在总督的位置上坐下去。 至于本土的一万援军和让他自己筹集一万五千人的命令，既是压力，也是希望。 这意味着一场规模空前的平叛战争已被提上日程。下一次，将不再是殖民地的治安战，而是一场真正的征服战争。 他立刻召集了心腹，包括桑登、情报处长，以及几位擅长阴谋和谈判的官员。 “海牙的命令很清楚：边谈边打，以打促谈，为最终解决争取时间和创造条件。”韦克总督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我们需要立刻做几件事。” “第一，寻找与刘志俊接触的渠道。通过仍在叛军控制区但有联系的华人中间商、被释放的俘虏、甚至……秘密派出一位不受官方身份约束的使者。” “告诉刘志俊，荷兰王国愿意就‘西婆罗洲的当前局势’进行对话，议题可以包括被俘人员、贸易中断问题，甚至……某些管理上的调整。” “第二，谈判底线：可以谈论赎回军官和军舰的价格，可以暂时默认其对坤甸等地的实际控制，甚至可以暗示某种程度的税收分享或地方顾问席位。” “但核心原则不能退：荷兰王国对婆罗洲的主权不容置疑，叛军武装必须解散或纳入殖民地军队体系，刘志俊本人及其主要头目的命运必须由荷兰政府宽大处理。” “这些底线问题，在谈判初期不必明说，但我们必须心中有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韦克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在谈判的掩护下，全力推进战争准备。陆军司令部，按照两万五千人的规模，细化作战计划，重点研究登陆地点、后勤路线和针对叛军可能工事的攻坚战术。” “海军，不仅要配合陆军，还要制定夺回或击沉‘苏门答腊’号的方案。后勤部门，开始大规模囤积物资，尤其是粮食、药品和弹药。” “情报处，你们的任务加倍。不仅要渗透叛军，还要在谈判期间，尽可能摸清刘志俊的脾气、他的核心圈子关系、他们的物资储备和兵力分布弱点。为谈判，也为可能的……斩首行动或内部策反提供依据。” “先生们，”韦克总督扫视众人，“这是我们挽回颜面、也是我们挽回政治生命的最后机会。” “谈判桌上玩的是唇枪舌剑，谈判桌下亮出来的是枪支火炮。我们要让那个刘志俊清楚的明白，和荷兰王国对抗，他或许能赢一两次战斗，但最终等待他的，只有毁灭。” “如果他识时务，在谈判中做出‘正确’选择，或许还能保住一点可怜的自治和财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在整个房间。 很快，通过错综复杂的渠道，一封措辞谨慎、看似“非官方”但明显带有荷兰殖民地政府背景的信函，被设法送向了坤甸，送达了刘志俊的案头。 信中没有称呼“总长”或“阁下”，而是用了“刘志俊先生启”，内容提议“为避免更多流血与财产损失，双方可派代表于中立地点进行秘密会晤，商讨解决当前武装冲突及相关事宜的可能性”。 而与此同时，在巴达维亚、泗水、望加锡等地的兵营、船厂和仓库，战争的机器在“谈判”烟幕的遮掩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隆隆启动。 来自本土的军官和物资清单正在拟定，征召令悄悄下发，港口内战舰进行着维护和改装，一幅更大、更血腥的战争，正在南洋缓缓启动。 收到信函的刘志俊，看着那帮欧洲老爷们熟悉的傲慢措辞，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 刘志俊，这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寂静，是荷兰人争取时间、窥探虚实的缓兵之计。 不过，谈判也有好处，第一，可以尽量拖一些时间。让自己为下一场战争做更多的准备。 比如，在面对更多敌人时，自己的部队既然在数量上不如对方，那可以在武器上，多想想办法。 比如，轻机枪就是一个尝试。 …… 第64章 初次谈判 荷兰殖民当局的要求谈判的电报信函，经由新加坡中转后，几经辗转，最终躺在了刘志俊总长府的桌案上。 从坤甸被定为首府后，南洋共和国这边的电报也重新开通，不过由于是有线传输，现在只有三条线路，分别通往新加坡、山口洋和三发。 而唯一的对外途径，只有新加坡。原本通往马辰和巴达维亚的电报线路，已经被刘志俊刻意切断。 巴达维亚的电报内容很短，措辞矜持而隐晦，但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刘志俊将信递给在场的林怀安、刘明云、刘石根等核心成员传阅。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刘石根看完，嗤笑一声，“打输了，想喘口气，以谈判的名义探探我们的虚实。” 刘忠黎眉头微皱：“总长，这谈判，怕是陷阱。荷兰人阴险狡诈，说不定想借谈判之机行刺或搜集情报。” 林怀安捻须沉吟：“谈判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他们短期内无力立刻组织大军反扑，需要时间。这也是我们的时间。关键在于，谈什么，怎么谈，在哪里谈。” 刘志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信纸，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忠黎担心有理，林老分析得也对。荷兰人想谈，无非三个目的：一是缓兵之计，争取部署时间。” “二是刺探我们的虚实，评估我方实力和决心；三是若有可能，以最小代价，比如赎回俘虏、换取暂时停火，甚至试图分化我们。”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坤甸开始复苏的街市：“他们想谈，我们就谈。不仅谈，还要把谈判地点，定在坤甸。” “在坤甸？”刘石根眼睛一亮，“好！让那帮红毛鬼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的天下！也省得我们的人去外面冒险。” “正是此意。”刘志俊转身，目光锐利，“回复他们，同意举行非正式会晤。地点：坤甸总长府议事厅。时间：十日后。我方将由复国军代表出面接洽。” “要求他们派出的代表，必须具有全权谈判资格，并能确保人身安全。” 刘志俊继续补充道：“谈判期间，坤甸全城戒备提升至二级，但街市照常，不必特意掩饰我们的建设和民众生活。” “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力量，也要让他们看到这里的秩序和生机。石根，你负责谈判现场的安保和‘展示’安排。忠黎，你的防卫旅也要提高警惕，防止荷兰人声东击西。” “是！”两人齐声应道。 坤甸方面干脆利落的回复，尤其是将谈判地点直接定在坤甸的要求，让巴达维亚的韦克总督等人既感意外，又隐隐不安。 将代表派往叛军控制的核心区域，风险不言而喻。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叛军的自信。 经过一番争论和风险评估，韦克总督最终决定派遣一个由殖民政府高级文官、熟悉华人事务的顾问以及一名“退役”陆军上校组成的三人代表团。 为了“观察”坤甸现状，代表团中还混入了一名情报处精心挑选的、精通马来语和华语、伪装成随从书记官的资深探员。 十日后，一艘悬挂中立国旗帜的小型蒸汽客轮，缓缓驶入坤甸港。 码头上，一队深蓝色军装、装备整齐的复国军士兵肃立，既无过分的欢迎仪式，也无剑拔弩张的敌意，只有一种平静而有力的注视。 荷兰代表团一行人踏上码头，目光所及，是整洁了不少的码头设施，远处依稀可见正在修复的船坞，以及更远处飘扬在总长府上方的红底金龙旗。 街上行人往来，神色平静，商铺营业，似乎并未受到大战的严重影响，反而有种异样的活力。 为首的文官本杰理·维尔贝克下意识地整了整领结，试图保持殖民者的矜持，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这里，与他预想中叛乱后应有的混乱破败景象，截然不同。 …… 总长府议事厅被布置得简洁而庄重。长条桌一侧，坐着以刘石根为首的三名兰芳代表。 刘石根居中，左边是负责记录和补充条款的孙逸文，右边是一名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军官。 刘志俊本人并未露面，而是在隔壁房间，通过一道经过巧妙伪装的缝隙，静观其变。 另一侧，荷兰代表团三人落座。本杰理·维尔贝克故作镇定地扫视了一下对面，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开口道：“鄙人本杰理·维尔贝克，受巴达维亚总督府委托。” “前来与诸位商讨婆罗洲西部近期不幸之武装冲突事宜。希望双方能秉持理性，寻求和平解决之道，恢复秩序与贸易。” 刘石根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不卑不亢地回应：“我是刘石根，代表兰芳复国军。我们同样不希望无谓的流血。但和平的前提，是公正与相互尊重。不知贵方带来何种具体建议？” 维尔贝克与旁边的“退役”上校交换了一个眼神，上校微微点头。维尔贝克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缓缓摊开，语调变得正式而充满优越感： “首先，我方必须重申，荷兰王国对婆罗洲拥有无可争议的主权。近期发生在坤甸、山口洋等地的武装暴动，严重破坏了法律、秩序及王国的财产。” “鉴于暴动参与者展现出的……一定战斗能力，且可能受到某些错误信息的误导，巴达维亚总督府本着宽大与和解的精神，提出以下解决路径，这是给予你们的一次宝贵机会——” 他逐条念出，语气仿佛在宣布恩赐： “一、所有参与暴动之武装人员，须立即放下武器，向最近的王国驻军或指定地点投降。” “基于对你们战斗素质的认可，总督府可考虑将部分人员经过审查后，编入东印度殖民地辅助部队，授予合法身份与饷银。” “二、非法夺取之王国财产，包括但不限于‘苏门答腊’号巡洋舰、‘海蛇’号等炮艇、各港口设施、仓库物资、官方文件，须立即无条件交还。” “三、非法控制之城镇，如坤甸、山口洋、三发等地，须立即移交行政管理权于王国指定官员。” “四、暴动主要首领及骨干，包括刘志俊、刘明云、等人，须自动向当局投案自首，听候总督府特别法庭的裁决。考虑到情节，或许可以酌情从宽处理，免于极刑。” “五、作为对你们及时悔过、避免更多流血的‘奖励’，总督府可承诺，在秩序恢复后，对当地华人社群之税赋进行一定程度的‘重新审核’，并考虑在地方咨议机构中，给予华人代表……有限的席位。” 每念一条，刘石根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孙逸文记录的笔尖也越发用力。隔壁房间的刘志俊，听着这充满殖民者傲慢与荒谬的“条件”，几乎要气笑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招降，而且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招降，甚至招降中还带着羞辱，似乎是为了之前的惨败找回面子。 维尔贝克念完，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我们已经非常仁慈”的姿态：“以上条件，是总督府为避免更大规模军事行动、生灵涂炭而做出的最大让步。” “希望你们认清形势，不要做出错误选择。王国在东印度群岛对你们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几千人了。” 沉默。议事厅里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孙逸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啪！”刘石根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他霍然起身，脸因愤怒而涨红，伸手指着维尔特，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 “放你娘的臭狗屁！” 一句粗口，石破天惊。维尔贝克等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代表会如此直接粗暴地爆发，一时愣住。 刘石根几乎是在咆哮：“无条件投降？交还一切？首领投案听候发落？还‘奖励’我们一点狗屁不如的‘审核’和‘席位’？你们荷兰人是不是坐船过来被海风吹坏了脑子，还是觉得我们和以前一样好欺负？！”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现在是你们的人被我们关在牢里！你们的炮艇停在我们的港口！你们的旗子被我们扯了下来！是我们打赢了！打赢了！懂吗？！” 孙逸文也站起身，虽然不像刘石根那样激动，但语气冰冷：“贵方所谓的‘条件’，毫无诚意，是对我方军民英勇抵抗和牺牲的侮辱，更是对基本事实的漠视。如果这就是你们‘和平解决’的态度，那么此次会晤已无必要。” 那名“退役”上校脸色难看，试图维持体面：“请注意你们的言辞和态度！我们是在进行正式的外交接触……” “正式？外交？”刘石根怒极反笑，“跟一群侵略者、掠夺者、失败者，有什么正式可谈？你们拿着枪炮来打我们的时候，讲过‘正式’和‘外交’吗？现在打输了，倒想起来摆架子了？我呸！”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口：“回去！告诉韦克，告诉你们海牙的什么皇帝女王！想要谈判，就拿点像人话的东西出来！想要打，我们奉陪到底！看看是你们调来的兵多，还是我们保卫家园的决心硬！滚！” 最后一声“滚”，在议事厅回荡。荷兰代表团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维尔贝克气得手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名情报探子则低头快速记录着眼前的一切——对方的愤怒、强硬、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极度自信。 “你……你们会后悔的！”维尔贝克终于挤出一句话，狼狈地收拾起文件。 “后悔的是你们！”刘石根寸步不让，“送客！” 几名复国军士兵应声而入，面无表情态度坚决地“请”荷兰代表离开。第一次接触性谈判，在爆发性的争吵和近乎驱逐的气氛中，不到半小时便彻底破裂。 …… 第65章 另一款武器思路 隔壁房间，刘志俊缓缓坐回椅中，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好笑变回了冷静。荷兰人的傲慢，远超预期，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心态。 他们仍然沉浸在殖民者的旧梦里，无法接受、甚至不愿正视失败的现实。这样的对手，谈判解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终只能靠铁与血来决出胜负。 刘石根气呼呼地推门进来：“总长，你都听到了？这帮红毛鬼，简直欺人太甚！” “听到了。”刘志俊平静地点头，“你做得对。对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傲慢，就该用最直接的方式打回去。这次谈判，虽然破裂，但价值很大。” “第一，它彻底堵死了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对荷兰人抱有幻想的妥协之路。让大家看清，除了战斗到底，别无选择。” “第二，它激起了我们将士和民众更大的义愤，凝聚力会更强。” “第三，它给了荷兰人一个明确信号：我们不怕威胁，不惜一战。这会迫使他们在筹划下一次进攻时，不得不投入更多资源，更为慎重，从而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刘明云也走了进来，沉声道：“总长，荷兰代表团离开时，那个书记官模样的人，眼神四处打量，不像普通文员。” 刘志俊冷笑：“意料之中。让他们看，坤甸的秩序、民众的精神面貌、我们士兵的纪律，就是最好的回答。” “传令下去，代表团离港前，‘偶然’让他们看到我们正在训练的炮兵阵地和新到的兵工厂运输车队。要让他们带着‘叛军实力不容小觑，且正在积极备战’的印象回去。” “是！” 荷兰代表团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了坤甸。在返回巴达维亚的船上，维尔贝克还在愤愤不平地咒骂“野蛮无礼的叛匪”，而那名情报探子，则在秘密报告中写下了截然不同的内容： “……坤甸秩序井然，远超预期，叛军控制力稳固。民众未见恐慌，反有支持迹象。其代表态度极度强硬，底气十足，似有倚仗。” “港口见有修缮迹象，疑似有新的物资通过秘密渠道输入。谈判中对方对自身战力极为自信，提及‘保卫家园决心’时情绪激昂，恐非虚张声势……” “建议当局极度重视，重新全面评估叛军实力、士气及持久战能力。单纯军事威慑恐难奏效，需做大规模持久战准备。” 这份报告，连同谈判破裂的消息传到巴达维亚，让韦克总督既感失望，又觉压力更大。海牙方面的斥责电报再次雪片般飞来。 而坤甸，刘志俊在谈判破裂的第二天，便选择动身前往兵工厂，从荷兰人的态度来看，接下来的战争已经避免不了。 他们的想法只有让自己投降，根本不会接受自己已经占领西婆罗洲的现实。想来也对，第一次反围剿作战，根本没有打疼荷兰人，而你不打疼他，他根本不会正眼看你。 伟人曾经说过“帝国主义者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而要想打疼他们，就是下一次的战争。从之前他们的威胁来看，这次派出的军队规模不会是少数，而自己这边七千多人的军服已经是极限。 在华人移民还没有大规模迁徙来之前，军队数量很难在继续上涨，哪怕现在没有加入军队的适龄男子也在进行民兵训练。 但是把他们纳入军队中，一定是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真到了这一步，整个西婆罗洲的生产会直接陷入停滞。 而想要拉近双方的差距，就要在武器方面多想想办法，之前的轻机枪就是一个尝试，如果一切顺利，轻机枪可以顺利进入部队，并且成为班级火力。 那么自己一个班的火力密度，至少是荷兰人的两到三倍，但是还是不够保险。那除了轻机枪，还有一款这个时代没有出现的武器，也可以尝试造一下了！ 这款武器，就是手榴弹！世界上第一款手榴弹，米尔斯手榴弹是公认首款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手榴弹。 由英国人威廉·米尔斯设计，1915年前后定型列装。这是一款卵型的手榴弹，也可以叫手雷。 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德国人也开始研制m1915型木柄结构的长柄手榴弹。 …… 此时坤甸兵工厂的专属的武器设计室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新木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皮埃尔·杜邦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绘制到一半的零件加工图皱眉沉思，手指间夹着的炭笔无意识地在指尖旋转着。 那些“枪机摆动闭锁”、“弧形弹匣”、“可更换枪管”的概念既让他兴奋，又带来了无数亟待解决的技术细节和“本地化”简化难题。 他正在尝试将刘志俊勾勒的轮廓，填充上符合婆罗洲现有加工能力的筋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卫兵清晰的报告声：“总长到！” 杜邦连忙起身，稍整了一下沾了些炭灰的衬衫前襟。门被推开，刘志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装备司的一名年轻华人助手，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杜邦先生，打扰了。”刘志俊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显然刚从某个会议或视察中抽身。 “轻机枪的进展如何？有没有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 “总长先生，”杜邦指着墙上的图纸，语气混合着钻研的专注和一丝苦恼，“核心原理的可行性，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计算和简单模拟，我认为是成立的。” “您提供的思路……非常精妙。但正如您所预见的，‘简化配件’和‘适应本地生产’是最大的挑战。” 他拿起一个用硬木粗略切削成的枪机模型：“比如这个摆动闭锁的凸笋，要承受连续射击的冲击，对钢材韧性和加工精度要求很高。” “我在尝试设计一种更简单的斜面配合，或许能放宽一些公差，但需要反复测试强度。还有供弹机构，弧形弹匣的冲压成型，我们暂时没有合适的机床……” “一步一步来，优先解决有无问题，性能可以逐步迭代。” 刘志俊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杜邦先生，我今天来，除了关心轻机枪，还有另一件或许能更快见到成效、并且能极大改变我们步兵近战和防御态势的武器，需要你的智慧和我们的工坊立刻行动起来。” “另一件武器？”杜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不由投向助手捧着的那个油布包裹。 刘志俊示意助手将包裹放在一张空着的工具台上，亲自上前解开油布。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复杂的金属机械，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粗糙、甚至有些“简陋”的实物模型。 它有一个长约二十多公分、直径约三四公分的圆柱形头部，头部表面似乎刻画着一些粗糙的网格状凹槽。 头部连接着一根长约三十公分、打磨光滑的木柄。 木柄末端有一个金属盖，盖子里面连着一条细绳。整体造型……像一个大号的、带柄的鞭炮，或者一种奇怪的锤子。 “这是……”杜邦凑近，仔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组合体，作为一名机械工程师，他一时没看出它的作战用途。 “我称它为‘手榴弹’。”刘志俊拿起这个模型，掂了掂分量，“或者说，‘长柄手榴弹’。它的作用很简单：由单个士兵投掷，落地或凌空爆炸。” “利用破片和冲击杀伤近距离的敌人，尤其是针对堑壕、工事、房屋内的敌人，或者用于阻滞敌方集群性的冲锋。” “投掷……爆炸？”杜邦眼睛瞪大了，“像炮兵的开花弹那样？但由单兵携带和投掷？这……这能做到吗？如何控制爆炸时机？安全性如何保障？”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这正是需要你帮我实现的关键。”刘志俊将模型递给杜邦，“你看，它的结构其实比轻机枪要简单得多的多，我提供的方法，也更适合我们目前婆罗洲的工业水平，婆罗洲如今的工业可以生产所有的配件。” 刘志俊指着模型各部分详细解释道： “首先，弹体（头部）：我们不需要优质钢材，直接用生铁铸造。模具可以提前刻上深浅适宜的网格凹槽，这样爆炸时，铸铁壳体就会沿着这些预设的纹路破裂。” “形成大小相对均匀的破片，增加杀伤范围。生铁铸造，我们生产枪械用钢的那个土高炉和未来扩建的铸造车间完全能够大规模生产。” “其次，木柄：这是握持和投掷的部分，利用杠杆原理可以投得更远更准。婆罗洲最不缺的就是合适的硬木。” “现在的木材加工厂就已经够用，后面我们可以建立专门的木工作坊，使用简易的车床和刨床，就能批量生产标准化木柄。木柄圆柱壮，内部中间掏空，用来安装发火机构。” …… 第66章 黄埔课堂开课啦－手榴弹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装药与引信。”刘志俊的神色变得格外认真，“装药，使用我们正在试产的硝化棉无烟火药。预计的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五倍，虽然还比不上……但是够用了！” “为了获得足够的威力和合适的爆速，可以将硝化棉压制成颗粒状，填入弹体，但不要填满，大约装到七到八成左右，留出膨胀空间，确保完全燃烧起爆。” “引信，我设计了一套拉发延期引信。”他轻轻旋开木柄末端的金属盖模型，里面露出一段细绳和简单的结构示意，“你看，这里是拉火绳。” “士兵投掷前，拉出这个保险销或直接拉扯这根绳子，绳子会拉动摩擦火帽，点燃一段黑火药延期药。” “延期药柱？”杜邦紧紧盯着那简单的结构。 “对，用我们现有的黑火药就行，混合少量米浆之类的粘合剂，手工搓制成细长状的药柱，干燥后使用。” “药柱的长度和燃烧速度经过计算和测试，可以控制在大概……五秒钟左右。五秒，足够士兵拉火后，奋力投掷到敌方阵中。” “黑火药药柱燃烧完毕，点燃弹体内的硝化棉主装药，轰的一声！” 刘志俊用手势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然后看向杜邦：“整个流程：拉火→点燃黑火药延期药柱（约5秒）→引燃硝化棉主装药→爆炸产生破片和冲击波。” “结构简单，部件少，对加工精度要求远低于枪械。木柄和生铁弹体可以分开生产，最后组装。” “装药和引信部分需要谨慎操作，但可以设立专门的、有安全规范的装填车间。” 杜邦拿着那个简陋的模型，手指拂过生铁弹体上的凹槽，又看了看那简单的拉发机构示意图，脑海中迅速模拟着整个工作流程。 作为一名工程师，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种武器的可行性和巨大潜力。 “上帝啊……”杜邦喃喃道，抬头看向刘志俊，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钦佩，“总长先生，您……您简直是个天生的武器设计家！” “不仅仅是轻机枪，还有这个……这个‘手榴弹’！它的思路如此清晰又简单，又如此巧妙地避开了我们工业能力的短板！” “生铁铸造、木工、黑火药、硝化棉主装药……所有这些元素，我们婆罗洲，或者说坤甸都具备生产能力！” “这比完善轻机枪要快得多！马上就可以实验，一旦量产，每个步兵带上两三个，在近距离，尤其是在防御战和巷战中，火力将得到质的提升！它能弥补我们炮火的不足！” 激动过后，杜邦很快回归工程师的务实：“不过，硝化棉……目前周师傅他们的土法产量很低，而且要优先供应子弹生产。” “如果大规模生产手榴弹，硝化棉的消耗会急剧增加。这是这个武器生产速度，最大的瓶颈。” 刘志俊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微笑，这正是他等待的转折点。“杜邦先生，这个瓶颈，很快就会被打破。还记得李福祥经理吗？” 杜邦点头：“记得，您派往新加坡进行贸易和采购的负责人。” “没错。”刘志俊走到窗边，望向港口方向，目光中带着期待，“算算时间，他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此行的核心采购清单里，就包括建设正规硝化棉生产线所需的关键设备——硫酸和硝酸的工业化生产装置。” “或者说，至少是能让我们产量提升一个数量级的强化版生产设备。” 他转过身，信心十足：“只要这些设备运抵，在杜邦先生您和周师傅的协作下，我们有把握在几个月内，将硝化棉的月产量提升到足以同时供应子弹和手榴弹需求的程度。” “甚至，未来还能为迫击炮弹、更大的炮弹提供发射药或炸药。” 杜邦摇摇头，“不不不，我要提醒一下，现在的欧洲和亚洲的日本，甚至你们同胞的母国清国，都已经开始使用苦味酸炸药。” “硝化棉当做子弹发射药已经足够，我相信未来也没有改进的必要。但是作为炮弹的炸药，威力还是太小了。如果您有野心，还是要想办法去采购一套苦味酸炸药的生产线。” 刘志俊笑了笑，“不必了，杜邦先生，现在欧洲实验室已经出现了一款名叫tNt的炸药，他比起苦味酸，优势在于，第一非常安全，不像苦味酸储存困难，容易爆炸。” “第二，苦味酸和铁，也就是炮弹壳反应容易生成苦味酸盐，苦味酸盐一遇到冲击就容易爆炸，储存不便，所以完全不适合手榴弹的装药。” 杜邦点头，“听说过这个玩意，德国在几年前已经开始量产，但是我不太了解。如果真想您说的那样，就不用重复建设生产苦味酸的工厂了，确实是一种重复建设的浪费。” “所以，这些都是后话！”刘志俊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手榴弹模型上，“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开始手榴弹的详细工程设计、样品试制和测试。” “杜邦先生，我希望你能在兼顾轻机枪核心难题攻关的同时，抽出主要精力，带领一个小组，优先把这款手榴弹弄出来。” “我需要你设计出最优化、最易于生产的生铁弹体模具（包括破片槽）、标准化木柄的加工流程。” “安全可靠的拉发延期引信的具体结构，特别是如何保证摩擦发火可靠且延时稳定，以及制定出安全的装填工艺流程。”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出可以小批量试生产的完整图纸和工艺文件。然后，我们立刻建立试验生产线，开始生产第一批实弹，进行投掷和威力测试。然后送进军队进行训练！” “一旦李福祥带回的化工设备到位，硝化棉产量跟上，我们要能在三个月内，拥有月产至少一千枚，并很快能提升到数万枚手榴弹储存的能力！” 杜邦被这紧迫的时间表和清晰的规划所感染，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他郑重地将手榴弹模型放回桌上，挺直了脊背：“我明白了，总长先生。请放心，这个‘手榴弹’的结构相对简单，实现起来比轻机枪快得多。” “我会立刻组织人手，优先完成它的设计。我有信心在一个月内，交给您可以试制的方案！” “至于硝化棉的瓶颈……”杜邦也看向了港口方向，“让我们共同期待李经理的船队早日归来。那将是我们军工生产真正起飞的关键。” 刘志俊拍了拍杜邦的肩膀：“辛苦你了，杜邦先生。历史会记住，在南洋共和国的草创之初，是你将纸上构想变成了战士手中保卫家园的利器。” “抓紧时间吧，辛苦一下这段时间，我给你付加班费！荷兰人不会给我们太多宁静的日夜了。” 离开设计室，刘志俊走在返回总长府的路上。夜幕下的坤甸，依稀能听到远处兵营传来的操练口号，以及兵工厂方向永不间断的隐隐轰鸣。 …… 坤甸港的清晨，海雾还未完全散去，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海腥味和远处兵工厂隐约的煤烟气息。 码头上，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栈桥，清理航道，将一船船从北方内陆运来的原木、矿石卸下。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三楼的露台上，手持望远镜，习惯性地向海面远眺。自李福祥率领那两艘缴获的蒸汽运输船前往新加坡，已过去近两个月。 这期间，坤甸乃至整个西婆罗洲控制区，都在按照“奠基年”的蓝图全力运转。 内政部的普查员走遍了城镇乡村，第一批户籍黄册正在紧张编制；交通部的“道路工程营”已经开出了两条分别通往内陆矿区和兵工厂的夯土路基。 兵工厂的机器日夜轰鸣，毛瑟步枪的月产量在杜邦和工人们的努力下，已稳步提升至一百二十支，黑火药子弹月产突破了八万发。 手榴弹的研发在杜邦的主导下进展迅速，生铁弹体模具和木柄加工流程已经定型，拉发延期引信的原型经过了数十次测试，可靠性达到了可接受的水平。 唯一制约其量产的，就是硝化棉的产量——周老栓带领的土法生产小组，月产能仅够装填约八千发子弹和少量试验手榴弹，捉襟见肘。 轻机枪的研发则陷入了更复杂的技术细节中，杜邦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暂时放在更容易见效的手榴弹上。 刘志俊理解这种取舍，战争迫近，必须先解决“有无”问题。 “总长！总长！”刘石根略带急促的呼喊从楼下传来，打断了刘志俊的思绪。他很少听到石根如此激动的声音。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快步走下楼梯。刘石根正等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港口了望哨报告！西边方向海面，出现船队！” “五艘大船，看轮廓不像荷兰人的战舰，正向坤甸驶来！打头的……好像就是咱们的‘爪哇’号炮艇！” 刘志俊心脏猛地一跳。“爪哇”号是他派去接应李福祥的护航舰只之一。“走！去码头！” …… 第67章 第一批设备 当刘志俊和刘石根赶到码头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林怀安、王德荣、周老栓等得知消息的部门负责人也都匆匆赶来。所有人都翘首望着海面。 晨雾渐渐消散，五艘船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打头的果然是涂装成深蓝灰色的“爪哇”号炮艇，主炮昂然指向前方。 紧随其后的，是两艘熟悉的旧式蒸汽运输船，那是在山口洋缴获的，又被李福祥带走的“兰芳一号”和“兰芳二号”运输船。 但让众人呼吸为之一窒的，是跟在最后面的那两艘船。那是两艘吨位明显大得多的远洋货轮。 船体线条粗犷，高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帆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物件，看上去沉重无比。 “五艘……他带回来五艘船？”王德荣喃喃道，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 “看那两艘大船吃水！很深！肯定装满了东西！”周老栓眯着眼睛，手搭凉棚，声音有些发颤。 “爪哇”号率先鸣笛入港，尖锐的汽笛声在坤甸湾回荡，宣告着远行者的归来。炮艇灵活地靠上军用码头，跳板放下。 一名军官快步跑下，向迎上来的刘志俊敬礼：“报告总长！‘爪哇’号完成护航任务归来！李经理船队安全抵达！” 刘志俊点点头，目光却紧紧锁定了那两艘正在缓缓驶入商用码头泊位、需要多名引水员小心引导的巨大货轮。 他能看到其中一艘的船舷上，用白色油漆刷着的英文船名：航海者号。 另一艘则是太平洋贸易者号。这显然是李福祥在新加坡租用的船只。 “兰芳一号”和“兰芳二号”也靠了岸。许久未见的李福祥出现在“兰芳一号”的舷梯上。 他瘦了些，皮肤被海风和南洋烈日镀成了古铜色，但精神矍铄，眼神如昔。 李福祥快步走下舷梯，来到刘志俊面前，深深一揖：“总长！福祥幸不辱命，回来了！” 刘志俊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手掌的粗糙和力量：“福祥兄，辛苦了！看这架势，收获颇丰？” 李福祥直起身，脸上绽放出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笑容，他转身指向那两艘巨轮，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总长，诸位！请看——” “那两艘船上装的，就是我们南洋共和国未来工业的甸基石！整整两船，都是按总长清单采购的机器设备，还有部分紧俏原材料！” 众人一片哗然，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艘仿佛承载着无限希望的货轮。 “快，详细说说！”刘志俊引着李福祥向码头旁的临时休息室走去，林怀安等人紧随其后。 休息室内，李福祥顾不上喝水，从随身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清单和几份合同文件，铺在桌上。他的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总长，此次新加坡之行，幸不辱命，甚至可以说是……天助我也！” 他指着清单最上面一项，“先说最重要的——那套硝化棉生产线关键设备，直接凑齐了！” 周老栓几乎扑到桌前，眼睛死死盯着清单上的描述。 “一套相对完整的硝化棉生产装置，”李福祥念道，“包括：硝酸硫酸混合釜两台、脱脂棉蒸煮罐、硝化反应釜三台、洗涤槽、干燥机、结晶分离器。” “还有配套的防爆装置、简易温控仪表和一台小型蒸汽锅炉。虽然是二手设备，但卖家保养得不错，来自一家破产的英国小型化工厂。” “老天爷……”周老栓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些……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建起正规的硝化棉车间了！月产……月产至少能翻十倍！不，二十倍！” 李福祥点点头，继续道：“还有炼钢厂的设备——一套小型贝塞麦转炉的炉体、鼓风机、钢水包、模具，以及配套的耐火砖和备件。” “核心部件全部都在，杜邦先生看了，应该知道如何补全和安装。总之，这套设备用卖的人说的，一年的钢产量，大概在1200到1800吨左右。” “对于兵工厂的生产，哪怕是生产大炮，也够用了。多出的产能，用来生产其他工厂用的机器底座啊，铁轨啊，也是可以的。” 王德荣倒吸一口凉气：“炼钢设备……我们真的要有自己的钢厂了？” “不止！”李福祥手指下移，“还有一套相对简单的洗煤采煤设备和一套铁矿厂要用到的初选设备。” “采煤设备可以产出煤，给炼钢厂烧，采铁矿石的直接挖出铁矿石送到铁矿厂炼钢。这完全就是一天从上游到下游的完整链条了。” 没管吃惊的众人，李福祥继续补充，“还有：一套完整的木材加工厂设备，包括大型蒸汽锯木机、刨床、铣床、烘干窑。” “一套橡胶初加工设备——熏烟房、压片机、切片机。一套蔗糖生产设备——蒸汽榨糖机、离心分蜜机、蒸馏罐。” “一套水泥生产设备——立窑、球磨机、熟料破碎机。一套制砖厂设备——蒸汽制砖机、搅拌机。” “一套海盐田改进设备和小型蒸汽熬盐装置。” 他每念一项，在场的人眼睛就亮一分。这些都是刘志俊清单上梦寐以求的工业母机！ “此外，”李福祥补充道，“还有八十吨工业用铜板、铜锭，这是生产子弹壳的关键原料，我通过特殊渠道分批购入的。” “各类机床备件、五金工具、仪表若干。两艘租用的货轮，我也已经谈妥了长期租赁合同，租金也合理。” 李福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奇妙的感慨：“总长，诸位，你们知道我为何能如此‘顺利’地凑齐这些。” “尤其是硝化棉和炼钢这类敏感设备吗？要知道，这些东西可是受管控的，英国人盯得也紧呢！” 众人看向他。李福祥压低声音：“运气，真是站在我们这边。我在新加坡多方打听时，偶然得知一个消息——去年（甲午年）战败的大清国。不是把辽东半岛给割让出去了吗？” “后来俄国人不干了，拉拢了德国，法国和美国人一起干预。日本人没办法，把辽东半岛还回去了，但是日本人又朝大清要了三千万两的赎辽费。” “为了筹集支付给日本人的‘赎辽费’，朝廷财政捉襟见肘，疯狂压榨地方财政，截流了原本拨给南方某位督抚用于‘洋务实业’的款项。” “这位督抚大人通过洋行订购的这批工业设备——恰好就包括硝化棉、炼钢、采矿等设备。” “货到新加坡后。大清那边却迟迟无法支付尾款。洋行和制造商催款无果，又不想把沉重的设备运回欧洲，正在新加坡仓库里发愁，准备折价处理。” “我就趁此机会，通过中间人，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一口气打包买下了其中大部分关键设备！还付了点钱贿赂英国人。英国人也没太管。” “若非如此，光是硝化棉生产线和贝塞麦转炉，在新加坡根本找不到现货，就算有，价格也足以让我们倾家荡产！而且运过来说不定英国人还会阻拦！”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既感庆幸，又对清廷的腐朽和自己的机遇的奇妙唏嘘不已。 刘志俊长舒一口气，问道：“一共花费多少？” 李福祥报出一个数字：“所有设备、原材料、租船、运输、佣金、打点英国人……总计折合大约五万英镑。” “五万英镑……”刘志俊默念这个数字，心中快速换算。五万英镑，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约相当于三百六十七公斤黄金！” “他起事以来，夺取坤甸、山口洋荷兰仓库，加上控制区内金矿这几个月有限的产出，手中掌握的所有黄金加起来，大约也就八百公斤左右。 这一下，就去掉了近一半！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和后悔。钱可以再赚，黄金可以再挖，甚至可以未来通过贸易和“特别手段”获取。 但这些工业设备，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是南洋共和国能否从农业社会蹒跚迈入工业门槛、能否支撑起未来残酷战争的生命线！ 他看向李福祥，郑重道：“福祥兄，这五万英镑，花得值！千值万值！你立下了不世之功！有了这些，我们才有底气说‘建国’，才有本钱和荷兰人打下一场！” 李福祥见总长理解，心中大石落地，又道：“还有一事禀报。按照总长吩咐，我已在新加坡注册成立了‘哗闰土特产贸易公司’，明面上由一位与我们合作过的苏格兰商人担任经理，实际控制在我们手中。” “公司已经开始运作，一方面销售我们带去的胡椒、香料、橡胶和钻石原石，回笼资金；另一方面，以此为掩护，采购后续物资，并尝试接触总长提到过的几类人才。” “首批销售所得，除去采购设备的开支，尚有约八万鹰洋盈余，已存入我们在新加坡汇丰银行的秘密账户。” “此外，通过‘哗闰公司’和船队水手的私下渠道，关于‘兰芳复兴、南洋建国、欢迎同胞共建家园’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新加坡、槟城等地的华人底层缓慢传播，已有一些技工和贫苦农户私下打听。” “我在那边悄悄留了门路，那边已经有不少华人在打听，我买了这么多设备，那边华人都看见了，知道有工作机会不少人已经报名。” “在我离开新加坡之前，报名人数就超过一千多人，等凑够三千，那边的负责人立马包船送人。首批三千人估计很快就到。” “去两广和福建收拢移民和人才的负责人也已经出发了，都是在那三个省有亲族关系的乡党，相信很快也会有消息！” …… 第68章 大建设 “好！好！好！”刘志俊连说三个好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福祥兄，你办事，我放心！” 他转身，对激动不已的众人下令：“石根，立刻调集所有空闲人手，组织卸货！德荣，你负责统筹，在兵工厂附近规划出专门的工业区，所有设备按类分区存放，搭建临时工棚妥善保护，等待安装！” “周师傅，硝化棉设备优先！你立刻带人清点接收，在杜邦先生协助下，选择合适地点，以最快速度安装调试！我要你在两个月内，看到新的硝化棉车间产出合格的发射药！” “怀安公，工业区用地、招募安置技工、协调物资供应，烦请您多费心！” “另外，通知杜邦先生，让他立刻过来！炼钢设备、木材加工设备……他需要尽快熟悉，并提出安装和厂区规划方案！”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坤甸港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瞬间沸腾起来。 码头工人在军官和工头的指挥下，开始小心翼翼地从那两艘巨轮上卸下一件件用木箱和帆布包裹的沉重机器。 蒸汽吊臂发出沉重的轰鸣，粗大的缆绳绷紧。当第一台巨大的蒸汽锯木机被吊装下船，稳稳落在码头上铺设的圆木滚轴上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 杜邦闻讯赶来，这位法国工程师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码头。当他看到那些被打开的箱子里露出的、铭牌上带着欧洲工厂标记的机器时，眼睛瞪得老大。 杜邦像个孩子一样扑上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嘴里用法语飞快地念叨着：“上帝……这是格拉斯哥产的锅炉……曼彻斯特的机床……还有这套硝化设备……虽然旧了点，但结构完整！太棒了！” 他冲到刘志俊面前，脸上因兴奋而涨红：“总长先生！有了这些！您的手榴弹可以立刻开始批量试生产！我的轻机枪项目，很多加工难题也有了解决的可能！” “还有炼钢……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铁矿和煤矿，就能生产自己的钢材！不仅仅是造枪，未来甚至可以尝试造更复杂的机器！” 刘志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机器卸货时沉重的撞击声、工人的号子声、杜邦兴奋的喋喋不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不是缴获的荷兰人设备，不再是零敲碎打的修补。这是真正的“购买”和“引进”，是系统性地奠定工业基础。 虽然只是起步，虽然设备大多二手甚至不全，虽然技术工人极度缺乏，但这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至少有了工厂，才可以培训出合格的技术工人。 可以说，李福祥这次带回来的四艘船的设备，为坤甸、为将来的整个南洋共和国注入了难以估量的活力与希望。 码头上卸下的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一个新生国家即将开始跳动的工业心脏。 以王德荣为首的工业与资源部，会同林怀安的内政部，在坤甸城西郊靠近巴利托河支流的一片广阔空地上，迅速划定了“第一个工业开发区”的用地。 原有的兵工厂作为核心，其周边区域被规划为不同的功能区：钢铁冶炼区、化工区（硝化棉生产）、木材加工区、机械加工与装配区、仓储区，以及未来的工人生活区。 整个坤甸乃至从山口洋、三发抽调来的精壮劳力，加上刚刚结束轮训的部分预备役士兵，组成了一支超过三千人的建设大军。 在刘石根统一协调和军队工程兵的指导下，建设热潮以惊人的速度铺开。 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开挖地基、铺设从码头到工业区的简易轨道，先用硬木做枕木，上铺轻型铁轨，由大型矿场运过来的蒸汽机车车头拉动…… 号子声、伐木声、夯土声、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日夜不息，响彻坤甸东郊。 土着居民，特别是那些被达雅克族成功影响、或单纯被“干活有工钱、有饭吃”所吸引的达雅克人和其他部落青壮，也纷纷加入。 他们起初只是好奇或为生计，但看到华人工匠和士兵们那种忘我的干劲，以及管工们相对公平的待遇，也逐渐融入了这建设洪流。 语言的障碍在共同劳作和简单手势中慢慢消融。 杜邦和周老栓成了最忙碌的人。硝化棉设备和水泥以及制砖厂被最优先安装。硝化棉是为了快点进行武器扩产，而水泥和制砖厂是为了快点产出来GAI厂房。 在杜邦的指导下，工人们利用河岸地形，搭建起带有防爆结构的硝化棉生产所用的简易厂房。 那套二手但完整的生产线被小心翼翼地组装起来。周老栓带着他的徒弟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这些“洋机器”的操作和原理。 当第一釜按照新工艺生产的、暗红色又显得细腻的硝化棉成功出炉时，这位老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 “成了！总长！您看！这成色，这稳定性，比咱们土法子强出百倍！”周老栓捧着那一小撮硝化棉，手都在颤抖，“照这个产量，一个月……一个月至少能产够十万发子弹的发射药！手榴弹装药更不在话下！” 刘志俊看着眼前开始规律运转的化工厂雏形，心中大定。他立刻做出指示：“周师傅，立刻扩大生产班组，培训新人。” “硝化棉是命脉，必须确保产量稳定、质量可靠、安全第一！杜邦先生，手榴弹的定型量产，可以全面启动了！” 于是，紧接着，技术壁垒不强的木料加工厂也投入建设与生产，军用的枪托、护木、手榴弹的木柄被大量生产，民用的木板木料也快速产出，被用于盖房子做家具。 与此同时，那套小型贝塞麦转炉和相关采矿设备，也在杜邦和几位从俘虏中甄别出的、确有矿业冶金知识的荷兰技师俘虏的协作下，开始规划安装地点。 选址在更上游、靠近已探明的小型铁矿和煤矿的区域，以缩短原料运输距离。虽然真正出钢尚需时日，但希望已经有了。 橡胶、蔗糖、大米加工厂等农产加工设备的安装则快得多。坤甸周边丰富的资源被迅速利用起来，蒸汽机的燥声很快成为工业区新的背景音。 就在工业区建设如火如荼之际，李福祥预言中的“移民潮”第一波，如期而至。 约莫在李福祥回港后半个月，一艘悬挂英国商船旗、吨位不小的旧式客货轮，缓缓驶入坤甸港。 船上没有多少货物，甲板上、船舱里，挤满了面容黝黑、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充满忐忑与期盼的华人青壮年男子。 他们，正是李福祥在新加坡通过“哗闰公司”和地下渠道招募的首批三千名华工。 码头上，得到了通知的刘志俊率领内政部、工业部部分官员，以及一队精神饱满的复国军士兵，早已等候。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整洁的码头、肃立的士兵、以及那面高高飘扬的红底金龙旗，本身就有一种无声的力量。 船梯放下，华工们在船员的引导下，依次下船。他们大多来自闽粤沿海，是破产农民、失业手工业者、走投无路的贫民。 在新加坡，他们过着寄人篱下，勉强才能温饱的日子，当听说了“兰芳复国”、“有田种、有工做、不受欺负”的传闻。 而且据说前往西婆罗洲，还可以得到一笔安家费。想着反正在新加坡过的并不好，工作不多又辛苦，还要受洋人的欺负和剥削，于是很多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签了契约。 此刻，踏上这片陌生的、传说中由自己同族人当家作主的土地，很多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茫然地跟着队伍，偷偷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很多人在看到刘志俊这帮看起来就像“官老爷”的人，甚至还会流露出一丝紧张与害怕的神情。 刘志俊走到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前，没有用复杂的官话，而是用尽量清晰、缓慢的粤语和闽南语交替喊道：“各位同胞！兄弟们！欢迎来到坤甸，欢迎来到我们华人自己的地方——南洋共和国！” 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开，在码头上空回荡。数千双眼睛瞬间聚焦到他身上。新来的同胞们的忐忑被刘志俊看在眼里，刘志俊此时，只是想用话语，打消大家的顾虑。 “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欺压。在这里，我刘志俊，以南洋共和国临时总长的身份向大家保证：那些日子，过去了！” 他指向身后的城市和远方建设的烟尘：“这里，是我们用血汗从红毛鬼手里夺回来的家园！这里没有‘猪仔’契约的欺诈，没有洋人巡捕的鞭子，也没有贪官污吏的盘剥！” “这里，只有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的同胞！只有靠力气和本事吃饭的规矩！谁欺负你们，有专门的地方告官！地址就在xxxx……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主！” …… 第70章 农业的战略统筹 李福祥的运作和首批三千华工那些“家书”的威力，开始如滚雪球般显现。新加坡的华人苦力圈子里，“去兰芳”成了当下最热门话题。 “哗闰公司”那个苏格兰人经理的办公室外，时常排起长队，都是前来打听消息、请求登记乘船的青壮年，甚至开始出现拖家带口的家庭。 第一批华工中，那些识字、或在工作中表现出色的，被内政部迅速组织起来，成了“移民接待协理员”。 他们用乡音安抚新来的同胞，讲解这里的规矩，带领他们登记、安排食宿，效率远比纯粹的官员高得多。 最动人的场景发生在坤甸码头。当“兰芳二号”又一次靠岸，跳板放下，人群涌出时，一个正在码头搬运木材的汉子猛地僵住了。 他丢下木料，拨开人群，踉跄着冲向一个刚刚下船、正抱着孩子的瘦小妇人。 “秀儿？！真的是你？！崽！我的崽！”汉子——正是首批华工中的陈浩南——声音哽咽，一把将妻儿搂入怀中，不顾旁人眼光，泪流满面。 他的妻子阿秀也是满脸是泪，用力点头：“阿南！收到你的信，阿爸阿妈和大哥一家都动心了！” “大哥说先把老家的地卖了，带全家都过来！我们……船票是免费的，我们先来了！信上说这里女人也能做工，孩子能上学，是真的吗？” “真的！都是真的！”陈浩南抹着眼泪，指向远处冒着烟的工厂和正在兴建的屋舍，“我在木材厂，一个月能拿五块银元！管吃管住！你现在来了，政府还能帮你找活计，纺织厂正招女工！崽也能送去蒙学堂！” 这样的团聚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码头上，常常上演着悲喜交加的认亲戏码。 内政部顺势推出了“家庭团聚安居计划”：对于接来家眷的工人，优先分配条件更好的联排简易砖木结构房屋，并提供小额安家贷款，用于购置必要家当。 女人和孩子不再是负担，而是新的劳动力与未来的希望。女人进入新建的纺织厂、食品加工厂、或是参与垦殖；半大孩子可以帮衬家务，和更小的娃一起被送入学堂。 坤甸的人口，在机械的轰鸣声与房屋升起的炊烟中，稳步而扎实地增长着。街道上出现了更多妇女和儿童的身影，市面也因此更加鲜活。 然而，繁荣的背后，紧迫的需求也接踵而至。首先就是棉花的缺口。 新建的纺织厂此时开始急需原材料。而更关键的是，兵工厂的硝化棉生产，其基础原料之一也是脱脂棉。 尽管周老栓的化工厂已经开始稳定产出质量不错的硝化棉，但原料供应却捉襟见肘。 而婆罗洲本地本不产棉花，以往全靠外部进口。现在与荷兰交恶，传统的巴达维亚渠道断绝。 如果从印度或美国进口，不仅价格高昂，消耗宝贵的外汇（黄金），更关键的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一旦海上贸易线被封锁，军工生产将面临断炊之虞。 刘志俊在总长府召开紧急会议，与林怀安、王德荣、李福祥商讨对策。 “必须实现棉花自给，至少是部分自给，把军工命脉和民用布料的基本需求稳住才行。” 刘志俊的手指敲打着地图上坤甸周边广袤的未开发河谷平原，“外汇要用来买机器、买铜、买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不能全砸在棉花上。” 王德荣面露难色：“总长，婆罗洲的气候湿热，并非优质棉区。我们试种过一些，产量低，纤维短，质量远不如美国棉和印度棉。” “而且棉花种植比较娇贵，需要排水良好的地，婆罗洲这边降水太多，最好在河谷或有一定坡度的台地才行，管理也非常费工。” 林怀安沉吟道：“新来的移民，分田开荒的热情很高，但在他们看来，多种粮食才是根本。强制改种棉花，恐怕民间有怨言，也影响粮食安全。” 李福祥则从贸易角度分析：“总长，我在新加坡打听过，婆罗洲棉质量在市场上竞争力很弱，卖不出价钱。自己用还行，想靠它创汇，难。” 刘志俊沉思良久，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比较务实的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粮食安全不能动摇，但棉花战略储备也必须建立。这样——” 在众人商讨完毕后，南洋政府下达了新的政令，通过内政部和各市镇、垦殖点传达下去： 《南洋共和国关于鼓励棉田垦殖与统筹管理办法》 第一，棉花的配额种植，凡在政府规划垦殖区内领取土地之农户，在保证主要粮食作物种植面积不低于原分配额度八成的前提下。 每家每户按人头可额外申请增加最多两亩土地额度，专门用于棉花种植。此亩土地头三年同样免农业税。 第二，统购统销，政府成立“棉业统购处”。农户所产籽棉，由统购处按保障价格统一收购，确保农户不亏本，甚至有钱赚。 收购的棉花，优先供应兵工厂化工厂生产硝化棉，剩余部分供应国营纺织厂进行织布。 第三，农业部门将组织人手，搜集和尝试引进适应热带气候的棉种，并编写简易种植手册，派员下乡进行种植指导。 第四，棉花亩产达到一定标准者，给予粮食或现金奖励。领取棉田额度却荒废或擅自改种他物者，罚没该额度土地，并影响其未来申请其他政府优惠的信用。 四项政令一出，民间确有议论。有些只想多种粮食吃饱饭的农户觉得是负担。 但更多精明的农户算了笔账：多一亩地，虽然费工，但同样头三年不交税，政府还保底收购，等于自家多一份收入。 你要是不种，这快地本来也不会给你。现在在原来土地规模上，又多了一两亩，不种白不种。 原本种粮的地产出来粮食，也就是将多余的卖出去换一点钱。现在这个棉花完全是经济作物，收入会比原先多一倍不止。 那些做工和种田相结合的家庭不在乎，可那些完全准备在地里刨食的纯农民，对这项政策完全就是支持的。 而且最重要的，这能为“国家大事”出一点力，自己脸上也有光。 在“国家需要”和“实惠保证”的双重驱动下，坤甸、山口洋周边条件适宜的河谷地带，一片片新开垦的土地上，除了郁郁葱葱的稻苗和木薯藤，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棉苗。 这并非最优解，却是当前条件下，兼顾粮食安全、军工需求和有限外汇的无奈之举，也是一种将农业初步纳入国家战略统筹的尝试。 与此同时，李福祥再次扬帆起航。他的采购清单更加明确和有针对性。得益于“哗闰公司”逐渐建立的信用和渠道，加上金元的威力，他这次成功运回了几样至关重要的设备。 第一就是，两台高精度蒸汽皮带车床，虽然仍是二手货，但保养得极好，来自一家破产的英国精密仪器作坊。 其加工精度远超坤甸兵工厂现有的简陋机床。有了它们，枪械核心部件（如枪机、闭锁凸笋）、精密齿轮、乃至未来火炮的某些零件的加工质量和效率将大幅提升。 杜邦抚摸着冰冷的床身，激动的直接扑了上去，随后就宣称：“这是真正的‘工业之母’！轻机枪的许多难题，有望突破了！” 另外还有一套小型冲压模具和锻造机，这用于试验和小批量生产炮弹壳体、手榴弹弹体加强箍、乃至步枪零件毛坯，已经绰绰有余。 这为未来弹药和武器的规模化生产埋下了伏笔。 其他的就是化工原材料和铜板50吨，刘志俊交代过以后，李福祥知道重要性，利用不同渠道分批购入，悄悄囤积。 加上之前的储备，兵工厂生产子弹壳的原材料危机得到了极大缓解。周老栓看着仓库里堆积的铜料，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些设备和技术的不懈输入，如同持续输血，让坤甸的工业心脏跳动得越发有力。 钢铁厂的选址已经确定，在高炉旁，杜邦和那些“戴罪立功”的荷兰技师领着工人们夜以继日地安装贝塞麦转炉。 煤矿和铁矿的小规模开采已经启动，虽然产量初期不会高，但意义在于“打通了从矿坑到钢水”的完整链条。 手榴弹的试验生产线已经建成，在硝化棉供应跟上后，开始了小批量试生产。 生铁铸造成的带网格纹的弹体、标准化车削的木柄、经过反复测试确保可靠的拉发延期引信……被工人小心翼翼地组装起来。 第一批一千枚实弹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秘密运往北疆，交由刘明云的部队进行实战条件下的训练和评估，坤甸这边的军队也投入训练。 两边的反馈很快传来：“防御战中威力惊人，尤其针对集群冲锋和堑壕内的敌人；进攻时用于拔除火力点效果显着；但投掷距离和精度需要严格训练，哑火率约百分之五，需改进。” 杜邦根据反馈，立刻着手改进引信可靠性和优化弹体结构。手榴弹，这把“步兵手中的火炮”，正在迅速走向成熟。 轻机枪的研发，在高精度车床到位后，也迎来了曙光。杜邦集中力量，终于解决了枪机摆动闭锁机构中几个关键零件的加工难题。 第一挺完全按照简化版方案制造的“原型枪”进入了最后的组装调试阶段。 它重约十一公斤，使用三十发弧形弹匣，枪管可快速更换。虽然外观比较粗糙，零件间有公差，但杜邦有信心让它很快打响。 …… 第71章 关于俘虏的谈判 距离与荷兰人上次那场“谈判”已过去近三个月。婆罗洲的雨季已经渐入尾声，空气依旧湿漉，但阳光已开始变得灼热刺眼。 这天下午，一份来自新加坡中转的电报，被机要员匆匆送至刘志俊案头。电报用语比上次“含蓄”许多。 但核心意思明确：巴达维亚总督府再次提议，就之前的谈判内容双方先行搁置，这次就“被扣押人员的人道主义处境及可能的解决方案”，希望与坤甸方面进行“务实且富有建设性的沟通谈判”。 “果然来了。”刘志俊放下电报，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看向一旁的刘石根、林怀安和刚刚从北疆轮换回来述职的刘明云。 “荷兰人坐不住了。他们的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但被我们关着的那些军官、官员，尤其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和范·德·维尔德，以及郡长范戴克。” “这些高级俘虏，对荷兰人而言不仅是颜面尽失的耻辱，更是下次开战时的累赘和潜在变数，而且他们本身就是荷兰王国的贵族，背后还站着他们的家族。他们想先把人弄回去。” 刘明云蹙眉道：“总长，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快准备好了？” “十有八九，不过也没那么快，不过这证明他们应该下定决心要用武力解决我们了。”刘志俊走到窗前，望着工业区方向升起的几道新的黑色烟柱。 “赎人，清除了内部派系之间的顾虑，下一步便是运兵，毫无负担地全力进攻。这是大战前的标准流程。不过……他们想顺顺利利地带人走，可没那么容易。” 林怀安沉吟道：“总长，你的意思是……借赎人之事，再拖他们一拖？” “正是。”刘志俊转身，点了点头，从烟盒内抽出一支烟，“谈判要谈，价码要开得高高的，高到让他们肉疼，让他们反复扯皮。” “每多拖一天，我们的轻机枪定型后就能多生产几挺，手榴弹就能多储备几千枚，新兵的训练就能更扎实一分。时间，现在对我们比黄金还宝贵。” 刘志俊铺开信纸，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份简明指令，交给刘石根：“石根，这次还是由你主谈。孙逸文辅助，记录细节。我们的底线和策略如下——” 他一条条阐述：“第一，明确告知对方，所有在押荷兰及附庸人员，包括军官、士兵、文职、技术人员及家属，均被视为战俘或敌国侨民，其生命财产安全我方予以基本保障，但释放需有条件。” “第二，开价需要分等级：普通士兵及平民俘虏，每人赎金500荷兰金盾；低级士官、技术工匠、普通文员， 1200荷兰金盾。” “尉级及以上军官、中级官员、核心技术人员，如舰船轮机长、资深工程师， 6000荷兰金盾。” “校级及以上高级军官、殖民地高级官员，如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范·德·维尔德上校、原坤甸郡长范戴克等， 每人荷兰金盾，且需附加等值之军用物资或我方指定之工业设备作为‘特别补偿’。” “第三，坚持所有赎金及物资，须在人员释放前，一次性足额交付至我方指定地点比如坤甸港。人员按批次释放，先付款后释放。” “第四，谈判地点仍在坤甸。态度可较上次稍缓，但原则问题不退让。可允其派人员在我方陪同下，探视少数高级俘虏以确认存活，但不得交谈涉及军情之事。” “第五，最关键的一点——”刘志俊加重语气，“拖。价格可以‘慢慢商量’，细节可以反复纠缠，支付方式可以来回扯皮，甚至对俘虏等级的认定都可以产生‘分歧’。” “总之，没有两三个月，这场谈判别想有实质性结果。要让荷兰人觉得有希望，但又始终差那么一点，既要想办法拖时间，也不能把他们耐心耗尽。” 刘石根每条指示仔细记下，眼中闪过了然的光芒：“总长放心，讨价还价、磨嘴皮子的事，我在行。保证让他们既舍不得放弃，又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人。” 刘明云有些担忧：“开价如此之高，荷兰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毫无诚意，干脆放弃谈判，直接开战？” 刘志俊摇摇头：“不会。这些人，尤其是高级军官，对荷兰殖民当局而言，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海牙那边也需要给内部一个交代。不仅高级军官和官员是贵族，低级军官的家人也在荷兰，他们也会闹！” “荷兰人固然会觉得我们狮子大开口，但也会认为这是我们‘虚张声势’、试图捞取最后好处的表现。他们会还价，会施压，但最终大概率会妥协——当然，是在我们‘勉强让步’之后。而这‘妥协’的过程，就是我们要的时间。” 刘志俊走到墙上的日历前，手指点着日期：“杜邦先生上次汇报，轻机枪原型枪已进入最终测试，正在进行试射和疲劳测试。” “若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定型，随后便能利用新建的冲压线和部分枪械生产线进行试量产。我们需要的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生产。谈判，就是最好的烟雾弹。” …… 数日后，坤甸码头。 荷兰代表团再次抵达。这次阵容略有变化，除了上次那位面色依旧不佳的文官本杰理·维尔贝克，还多了一名神色精干、身着便服但难掩军人气质的中年男子。” “据称是一名“退役”的陆军中校，实则是巴达维亚参谋部的高级参谋范·德·坎普。那名情报书记官也再次随行。 欢迎仪式依旧简约而透着无形的压力。代表团被直接引至总长府侧翼一处专门布置的谈判室。 气氛比上次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程式化的冷漠。 寒暄过后，维尔贝克率先开口，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刘石根先生，很高兴再次会面。我们希望此次沟通，能建立在更加务实的基础上，为解决不幸被贵方扣押的荷兰王国公民及军事人员问题，找到可行途径。” 刘石根按照计划，示意孙逸文展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回应：“我方同样希望妥善处理此事。这是基于国际通行惯例及当前实际情况，拟定的被扣押人员释放条件草案，请过目。” 范·德·坎普中校接过文件，迅速扫视。当看到那分门别类、明码标价，尤其是高级军官高达一万两千金盾的赎金要求时，他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几乎要拍案而起，但强行忍住了。 维尔贝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刘先生！这……这简直是勒索！是公然的海盗行径！荷兰王国的绅士和勇士，岂是可以用金钱标价的商品？而且这价格……荒谬绝伦！” 刘石根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维尔贝克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战争状态下，交换战俘、赎回人员，自古有之。我方为维持数千俘虏的基本生存，耗费了大量本可用于我国民生的宝贵物资。” “这些费用，自然需由挑起战事、并导致其人员被俘的一方承担。价格是基于实际消耗、管理人员成本以及……这些人员对我方造成的潜在风险综合评估而定，合情合理。” “至于价格高低，”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带嘲讽，“这取决于贵方如何看待这些人员的价值。若认为不值，大可不予理会。” “我军牢房虽挤，多养些人吃饭，也还负担得起。或许等到贵我双方彻底了结所有争端之后，再行讨论他们的归宿也不迟。” “你……”范·德·坎普额头青筋隐现，按住维尔贝克，沉声道，“刘先生，我们带着诚意而来，希望避免更多不必要的伤痛。” “但贵方的条件，确实远超合理范畴。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向上峰交代的方案。” “可以谈。”刘石根向后靠了靠，摆出愿意磋商的姿态，“贵方若有不同估价，可以提出。但前提是，必须承认我方有权就此提出要求。” “并且，所有在押人员的安全与基本待遇，与他们亲属的支付意愿和速度直接相关。” 谈判就此陷入冗长而激烈的讨价还价阶段。荷兰人坚称价格过高，指责兰芳方面毫无国际人道主义精神。 刘石根则寸步不让，反复强调战争责任、管理成本，并“不经意”地提及某些俘虏特别是技术军官在协助我方“理解”某些缴获装备时“提供的间接帮助”。 而且一些技术人员也在对我方的工业区进行技术指导，这两点直接暗示一些俘虏已有“合作”嫌疑，也告诉荷兰人，自己并不急，他们也有自己的用处。这两点进一步加剧荷兰代表的焦虑。 双方在价格等级划分、具体人员类别认定，比如某个技师算普通技术员还是核心技术人员、支付货币方面是荷兰金盾、英镑还是黄金、白银、交付方式、交接地点安保等无数细节上反复拉锯。 刘石根充分发挥了“拖”字诀。今天同意就某个次级类别降价5%，明天又因为“新发现某俘虏的特殊技能”而要求加价。 刚刚谈妥用工业设备抵部分赎金，转头又对设备清单的型号、新旧、交付时间提出一堆疑问。 同意对方派医生探视两名高级军官，却以“防疫”为由将探视日期推后了十天…… …… 第72章 南洋一式轻机枪 谈判桌上的日历一页页翻过。荷兰代表团的挫折感与日俱增。范·德·坎普多次在私下场合暴怒，认为兰芳人根本毫无诚意，是在戏耍他们。 但每次怒火中烧想要终止谈判时，想到海牙和巴达维亚要求“务必带回被俘高级军官，尤其是范·海姆斯凯尔克、维尔德和范戴克”的严令，又不得不强压怒火，回到谈判桌。 维尔贝克更是憔悴了许多，他感觉自己像个扯线木偶，在坤甸和巴达维亚的电报往来中疲于奔命。 对方总能找到新的理由设置障碍，而己方每做出一点让步，似乎只是让对方看到了进一步抬价或拖延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们通过有限的外出观察和那名情报书记官的秘密活动，隐约感觉到坤甸的变化。 城市更加繁忙，新建的工厂区域不断扩大，军队操练的声势更壮，港口时有新的移民船抵达…… 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在坤甸弥漫。这让他们在谈判桌下更加焦躁不安。 …… 就在谈判的同时，坤甸兵工厂内的武器试验场。 此时谈判陷入胶着，荷兰代表度日如年，距离总长府数公里外的山谷试验场，气氛却截然不同。 皮埃尔·杜邦眼睛布满血丝，这么多天他睡的极少，但是双眼却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面前的工作台上，躺着三挺外观仍有手工打磨痕迹，但结构已基本统一的轻机枪。 相比最初的原型枪，它们线条更加简洁，一些非承力部件采用了冲压工艺，木制枪托和护木也实现了初步的标准化。 旁边，刘志俊、刘明云，以及从一线部队抽调来的几名资深班长、排长，正屏息凝神。 “总长先生，各位，”杜邦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却充满自豪，“经过七次重大修改，二十七次细节调整。” “枪械经过两万发子弹的耐久性和可靠性测试……我认为，‘南洋一式’轻机枪，可以定型了！” 杜邦迅速介绍最终方案的主要特点：自动方式，最终选择了相对更简单、对加工精度要求略低的导气式原理，活塞短行程。 带动枪机回转闭锁。虽然理论射速每分钟350发比枪机摆动式和短行程式稍慢，但结构更坚固，故障率显着降低。 供弹方面才用30发弧形弹匣，位于机匣上方靠右一点，露出开放式V型准星。弹匣可用冲压工艺大量制造。 枪管可快速更换式，带有简易提手和散热槽，散热片模式加工工资困难，暂时没有使用，连续射击200发需更换枪管，非连续射击可延长至300发。备用枪管由士兵或副射手携带。 重量方面空枪重9.8公斤，不包含弹匣，一名强壮士兵可长时间携行。 子弹方面使用与毛瑟1888式委员会步枪相同的7.92x57mm步枪弹。可以做到步枪和轻机枪弹药通用，减轻后勤与生产的压力。 枪身的主要材料为，机匣等核心部件仍采用优质钢材切削，但大量非关键部件，如弹匣、部分小零件、护木套箍采用冲压件。枪托和护木为本地硬木。 产能预估，利用现有步枪生产线部分工位改造，加上新建的冲压线，在原材料充足、工人熟练后，月产能可达20-30挺。 …… “现在，进行最后的综合演示。”杜邦示意助手。 一名选拔出来的机枪手上前，熟练地装上弹匣，拉动枪机，据枪瞄准百米外的人形靶和一段模拟矮墙。 “咚！咚！咚！咚！……” 不同于马克沁重机枪那撕布般的连绵巨响，“南洋一式”的射击声更加清脆、短促，射速大约每分钟350发。 枪口焰和烟雾在改进的无烟火药作用下并不算大。连续五个30发弹匣的急促射后，枪管明显发热。 机枪手在助手协助下，迅速旋转卸下热枪管，换上一根备用冷管，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随后又演示了行进间短点射、依托工事射击等科目。稳定性、可控性、火力持续性，都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水准。 刘志俊亲自上前，试射了一个弹匣。后坐力比预想中柔和，肩抵枪托感觉扎实。他放下枪，对杜邦和周围眼巴巴看着的军官们点了点头。 “好！”刘志俊的声音在试验场回荡，“杜邦先生，及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技术人员，立下大功！没人发放一份奖金！” “‘南洋一式’轻机枪，正式定型！立刻制定量产工艺流程和训练大纲！然后快速发放部队经行训练！” 刘志俊看向那几名眼睛发亮的一线军官：“每挺机枪，在班里编为一个机枪组，正副射手各一，额外配两名步兵弹药手帮助携带弹夹。” “生产出来的轻机枪，第一步优先装备各旅所属之精锐突击营、侦察连及固定防御要塞。立刻从各部队选拔机灵、稳重的老兵，开始集中培训！” 刘明云抚摸着仍带余温的枪身，感慨道：“有了这个，一个班的火力，能抵得上以前半个排！荷兰人再来，定叫他们尝尝这轻机枪的厉害！” 轻机枪开始生产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但兵工厂内，新划出的轻机枪生产区域连夜开始设备调整和工人培训。冲压机床的轰鸣声，昼夜不停。 而此时的谈判室内，气氛已接近冰点。 又一轮毫无进展的争吵后，范·德·坎普中校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坎普盯着刘石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先生，我方的耐心是有限的。贵方这种毫无诚意的拖延，是在玩火。” “王国政府不会无限期容忍这种对公民权益的漠视和对谈判进程的亵渎！” 刘石根心中凛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对方快要到掀桌的边缘了。他按照刘志俊最后的指示。 刘石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妥协”的神色，叹了口气：“中校先生，维尔贝克先生，我们双方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有异。这样僵持下去，确实无益。” 刘石更顿了顿，仿佛经过一次艰难抉择：“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为了展现我方解决问题的诚意，我可以向我方总长建议，对价格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 “但前提是，贵方必须接受我方关于支付方式和交接程序的整体框架。并且，我们需要时间重新核算和拟定新的清单。” 范·德·坎普和维尔贝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的曙光。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又是新一轮拖延的开始，但至少对方口气松动了。 “多少？”范·德·坎普沉声问。 “具体数字需要核算。但可以承诺，总体金额会有‘显着’下降。不过，高级军官的部分，因其身份特殊和我方付出的额外管理成本，降幅有限。”刘石根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诱人的承诺。 “我们需要一个时间表！” “十五天。”刘石根报出数字，“十五天内，我方会提交修订后的详细方案。在此期间，贵方可以就支付物资的具体品类和交接地点的细节，与我方孙参谋继续磋商。” 十五天……范·德·坎普心中盘算。虽然不满，但比起毫无期限的拖延，总算有了个盼头。 巴达维亚的战争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大规模舰队的集结和陆军的调动无法完全隐瞒，所以必须要在谈判结束，俘虏释放以后才能进行，时间确实越发紧迫。 “……好。”范·德·坎普最终勉强点头，“我们就再等十五天。希望届时，能看到贵方真正的诚意。” 谈判暂时休会。荷兰代表团带着满腹憋闷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回到下榻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十五天”，正是刘志俊为轻机枪初期量产和部队换装训练，争取的最后一段黄金时间。 刘石根第一时间向刘志俊汇报了谈判情况。 “十五天……足够了。”刘志俊看着杜邦刚刚送来的报告：首批十二挺“南洋一式”轻机枪已下线，正在武装教官队。生产线磨合顺利，下个月产能有望达到三十挺。 “而且就算谈妥了，俘虏释放，他们从本土和各处调兵也要时间，说不定最后轻机枪能生产到两百挺以上，足够装备三个旅了！” “告诉杜邦和周老栓，手榴弹的储备也要加快。谈判越是接近尾声，枪炮声就越近。” “另外，如果最后部队装备了200挺以上的轻机枪，可以想象这一次战争会打出去多少发子弹！” 想到这里，刘志俊眼中闪过一批肉疼，“之前生产的黑火药子弹，一部分赶快让部队训练用掉，一部分可以把黑火药倒出来，重新装填硝化棉药。” “战争开始前，子弹做到统一，而且储存要达到四百万发以上。有了新武器，弹药就要跟上，别到最后机枪成了烧火棍！” “另外让部队做好一切准备。荷兰人付钱赎人的那一天，就是战争倒计时读秒的最后时刻。” “我们要在他们自以为准备万全、气势汹汹扑来之前，把最锋利武器，彻底磨亮！” …… 第73章 俘虏交易，战争准备 不久以后，坤甸港的晨雾中，一艘悬挂着中立国旗帜的客轮缓缓靠岸。甲板与码头之间搭起的跳板，仿佛一道连接着两个世界的脆弱桥梁。 历时近四个月的冗长谈判，在双方精疲力竭又各有盘算的妥协中，终于画上了句号。 经过无数轮争吵、试探、威逼利诱与“最后让步”后，最终达成的赎金价格被分为四档： 普通士兵及平民：每人 500 荷兰金盾。 低级士官、技术工匠、普通文员：每人800 荷兰金盾。 尉级至校级军官、中级官员、核心技术人员：每人4000 荷兰金盾。 将校级高级军官、殖民地高级官员（范·海姆斯凯尔克、范·德·维尔德、范戴克等）：每人8000 荷兰金盾。 作为对“显着降价”的让步回报，荷兰方面同意以黄金进行结算，折算标准按照当前国际金价与荷兰金盾含金量（1荷兰金盾≈0.604克纯金）执行。 交接地点定在新建的坤甸港二号码头，方式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分批进行，由双方武装人员共同监督，确保“安全与秩序”。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临港的露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静静注视着码头上的忙碌景象。在他身后，刘石根低声汇报着最终统计的数字。 “总长，所有俘虏清点完毕，符合赎回条件的荷兰及欧洲籍人员共计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土着仆从军和雇佣兵按约定不在此列，仍关押于劳改营。根据最终档位计算，总计需支付黄金……”刘石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约六百零三公斤纯金。” 刘志俊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这笔黄金，相当于他起家时黄金储备的七成多，无疑是一笔巨款，能极大缓解未来战争的经济压力，支撑更长时间的军工生产和物资采购。 但比起黄金，他更看重这几个月拖延出来的时间。 码头方向，在双方士兵警惕的注视下，一箱箱贴着封条、沉重无比的金条和金锭，被荷兰水手从客轮上卸下，经由兰芳方面人员的仔细清点、称重、检验成色后。 最后被复国军士兵抬上马车，在军队护送下运往加固后的新成立的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金库。 另一边，一队队形容憔悴、穿着不甚整齐的荷兰俘虏，在核对完身份后，被引导着走向客轮。 他们中许多人低着头，脚步虚浮，目光躲闪，不敢与周围那些沉默注视着的兰芳士兵和华人百姓对视。 几个月的高压关押、自身前途未卜的恐惧，以及战败被俘的耻辱，早已磨去了他们作为殖民者的骄横。 尤其当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范·德·维尔德上校和原郡长范戴克等高级官员被押送出现时，码头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几位曾经统治西婆罗洲的荷兰统治者最高阶级的代表人物，如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华丽的军服或官服早已不见，与普通俘虏并无二致。 范·海姆斯凯尔克在登上跳板前，似乎心有所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恰好与极远处露台上刘志俊的望远镜镜头遥遥相对。 刹那间，少将似乎知道刘志俊在那个方向，他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与怨毒，但很快便被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略显佝偻地走上了客轮。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最后的目光交锋，他读懂了。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场更残酷竞赛的开始。 “传令，”刘志俊的声音平静，对身边的刘石根、刘忠黎以及匆匆赶来的李福祥、王德荣等人说道，“赎金交割完毕，荷兰船离港之日，便是我们进行战争准备最后的冲刺时间。战争，预计不会超过三个月了。” 刘志俊的目光扫过露台上的众人：“各部门，按第之前商议的紧急预案，执行最终阶段部署。” 随后兵工厂的轻机枪生产线进入全速状态。杜邦带领技术团队日夜值守，在初步磨合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流程，将月产能稳定在30挺 ，并向着50挺的目标冲击。 新下线的“南洋一式”轻机枪，不再仅仅装备精锐，开始以每个步兵连 12-16挺的速度，向三个主力旅全面铺开配发，并组织起覆盖全军的机枪手强化培训。 手榴弹生产线同样开足马力。得益于硝化棉产量的提升和周老栓车间对引信可靠性的最后攻关，月产量突破一万枚。 库存急剧增加，并开始向班排一级大量配发，并且要保证每个士兵携带五枚的保有量。顺便组织实弹投掷训练，要求每名步兵必须掌握基本使用技巧。 子弹生产实行 “三班倒机制，停人不停机” 。子弹生产线全力运转，将库存的发射药和铜壳转化为实弹。 同时加紧将早期生产的黑火药弹拆解，重新装填硝化棉发射药。 目标是赶在大战前，将统一规格的7.92mm步枪弹储备提升至五百万发以上，并建立前线弹药补给点。 鉴于刘志俊刻意将坤甸工业区暴露在荷兰谈判者面前，坤甸很可能是荷兰军队主要的攻击方向和预设的决战战场之一。 刘志俊下令，一方面将后续从新加坡及闽粤地区抵达的移民船，引导至相对偏远的 山口洋北部新建码头或三发河上游临时泊位 上岸。 另一方面，对上次的壕沟区进行重新加固，作为第二道防线。并且在更外围的敌军必经之路修建防御工事，继续在这个没有坦克飞机的年代，把对面拖入堑壕战。 新移民不再大规模送入坤甸，而是直接填充北部的山口洋、三发及周边新开辟的垦殖区。 内政部抽调人手北上，协助安置，并加快通往北部的道路修建，确保这些地区即便在坤甸被暂时隔绝或围困时，也能维持基本运转和兵员、物资的内部调剂。 此举既避免了坤甸人口过度拥挤可能带来的混乱和物资压力，又将新来的劳动力直接用于巩固和开发战略纵深，将北疆真正建设成稳固的大后方。 然后在“半脱产，给补贴”的原则下，各市镇、矿区和主要垦殖点的民兵训练强度加倍。 训练内容也从简单的队列纪律训练和射击训练，扩展到基础战术协同、土木作业、战场救护以及配合正规军作战的要领。 经过选拔和整合，共计约两千五百名表现突出的华人民兵通过了训练，被编成三个补充团。 三个补充团现在不列入常备军的序列，但装备了新生产的毛瑟步枪和自产弹药，装备方面只缺轻机枪，由退役军官或资深士官担任骨干，进行集中驻训。 刘志俊明确指出，这三个补充团的任务不是第一时间投入正面战场，而是在主力部队出现较大伤亡时，作为建制补充力量。 经短暂适应性训练后填入有伤亡的部队，确保主力旅的骨架不散，持续作战能力不减。这也是南洋共和国最初的预备役建设。 李福祥的“哗闰公司”在新加坡的活动进入高度紧张状态。除继续采购必要的工业原料和机器零件外，动用大部分流动资金和部分黄金。 并且通过多种渠道，大量收购 奎宁（抗疟疾）、医用酒精、纱布、绷带、外科器械等战时急需的药品和医疗物资。 这个时代，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合成消炎药。磺胺要到1908年才会在实验室出现，而青霉素甚至要等到二战时期。 磺胺合成需要化工产业，比如解决焦煤厂，比生产硝化棉还要更高一级，纯度更高的双酸（硫酸和硝酸）氨水，最后一步就是将三者结合起来的提纯。 相比起来，磺胺刘志俊未来可以试一试，但是更难的青霉素，不仅需要化工工业，甚至还需要生物工业。 况且这个时代，连最强的工业国也无法搭建无菌生产与质量检测体系。所以青霉素更是奢望，哪怕他带来的利润是无法估量的。 话说回来，刘志俊为解决基础消炎问题，共准备了三个方案，第一就是柳树皮提取物（含水杨酸前体，阿司匹林的原料）缓解炎症疼痛。 第二则是使用金鸡纳树皮、姜黄等本土植物处理外伤炎症。 第三就是酒精，石炭酸（苯酚）等对伤口和器械消毒，通过减少细菌感染来降低炎症发生率，另外，奎宁也有一定的预防作用。 于是奎宁、酒精、石炭酸、纱布这些物资被伪装成普通货物，由“兰芳一号”、“兰芳二号”及另外租用的两艘快船，避开主要航道，分散、多批次运回坤甸和山口洋。 南洋共和国卫生部门开始紧急培训更多战场救护员，并筹建更多的野战医院。两种植物的树皮也被大量搜集，各种战争物资开始建立仓库，分别储存…… …… 第74章 老同学的聚会 至于防御体系，参谋司刘忠黎亲自督导，以坤甸城为核心，在原有的堑壕体系基础上，向外延伸扩展。 在通往内陆的关键通道、制高点、河流渡口，构建了一系列以土木工事为主，暗堡、火力点为辅的 外围防御支撑点 。 炮兵阵地经过加固和伪装，预设了多个备用发射位。在港口主要航道水下，秘密布设了少量自制的触发式水雷和障碍物 ，虽然简陋，但足以对试图强行闯入的舰艇构成威胁。 …… 整个南洋共和国控制区，在荷兰人赎回俘虏、舔舐伤口、调兵遣将的同时，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进行着最后的淬火与打磨。 紧张的气氛日益浓重，连寻常百姓都能从军队频繁的调动、工厂昼夜不息的轰鸣、以及官员们严肃匆忙的神色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氛围。 然而，就在这大战前最紧张的压抑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在坤甸港突然打了刘志俊一个措手不及。 这天下午，一艘线条优美、漆色鲜明的大型邮轮，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入坤甸港。它与港内常见的商船、运输船乃至军舰都截然不同，显得格外醒目。 邮轮悬挂的旗帜，是黑、白、红三色横条——德意志帝国的国旗。 码头上执勤的士兵立刻警觉，迅速上报。很快，消息传到了总长府。 “德国邮轮？”刘志俊眉头微蹙。他确实与德国有渊源，留学数年，归国时也不仅得到自己军校同学克劳斯·霍亨索伦的“私人渠道”的军火援助，并且和他一起搭乘一艘德国邮轮返回婆罗洲。 刘志俊自然知道，克劳斯全名中带着“冯”（von）这个贵族前缀，以及“霍亨索伦”这个姓氏…… 霍亨索伦，那可是普鲁士王国或者说是德意志第二帝国的统治家族，如今德意志帝国的皇族！ 所以当克劳斯出现在军校时。自己不仅刻意了解他下面的情报线人，还在他的情报线上的仆从面前，刻意发表过关于德国当下的困境，如何破局，以及自己对婆罗洲的野心这些内容。 结果也不出所料，克劳斯果然与自己开始进行接触，双方经过几次交谈，倒是在很多看法上打成一致。 刘志俊知道，自己当初的刻意结交的行为，克劳斯自然会知道。而克劳斯资助自己的目的，刘志俊也一清二楚。 双方的关系，与其说“朋友”，不如说是一对互相利用的盟友。但是刘志俊不在乎这些，想要被别人利用，就要表现出能被利用的价值。 被别人利用也不是坏事，别人利用你，当然就要掏的出好处。正是因为这样，自己起家的一千多支步枪，外加步枪和子弹生产线，才能一分钱不花。 不然想要起事，还要完成初期的资金积累。那不知道要浪费多长时间！ 真正可怕的是，自己被人利用，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不仅无法靠自己破局，别人甚至不用掏一分钱的本钱！ 不过克劳斯在陪自己返回婆罗洲后，就掉头前往巴布亚，新几内亚去了。这小子能在殖民地待上大半年，此时才回国？ 可如果不是克劳斯，在目前这个敏感时刻，一艘德国邮轮突然到访，绝非寻常。 …… “船上发来信号，请求靠岸补给淡水和新鲜食物，并称……有一位乘客希望拜访‘刘志俊总长阁下’。”通信兵报告道。 “乘客？是谁？” “对方称，是总长您在柏林军事学院的旧识，克劳斯·冯·霍亨索伦先生。”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 果然是他！ 刘志俊迅速思考起来。无论克劳斯此时到访是个人行为，还是带有某种背景，在这个节骨眼上，都值得高度重视，并且，自己既然已经完成第一步的工业计划，下一步的工业提升，可能正要靠这位老同学了。 “允许其靠岸补给。”刘志俊下令，“以礼相待，严密监控。通知码头和海关，按最高外交礼节准备，但安全检查不可松懈。我亲自去码头迎接这位……老同学。” 不久后，在略显肃穆但礼节周全的迎接队伍注视下，邮轮舷梯放下。 一名身着剪裁合体便装、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间带着典型普鲁士贵族优雅与冷峻的年轻男子，稳步走下舷梯。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正是克劳斯·冯·霍亨索伦。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便装但体格精悍、目光锐利的随从，显然是保镖。 “刘！”克劳斯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中文打招呼，走上前，伸出手，“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为‘总长阁下’了？海上一别，没想到仅仅大半年的时间你就在这里创下如此惊人的事业。” 刘志俊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克劳斯，欢迎来到坤甸。称呼我志俊就好。新几内亚的事忙完了？现在准备回国？” 克劳斯微微一笑，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刘志俊：“是的，殖民地的事忙完了，带着一些殖民地“土特产”准备回国。” “不过，刚上船就接到情报，当听到老同学在这里做出的一番‘大新闻’，让整个欧洲殖民部都为之侧目时，我觉得有必要偏离一下航线，亲自来看看。” ‘大新闻？这不正是在你的支持下完成的吗？现在倒是表现的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果然这帮贵族都是天生的演员’，吐槽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志俊侧身示意，“请，到我府上详谈。尝尝我们南洋的咖啡，虽然可能不如柏林的味道纯正。” 两人并肩向码头外走去，看似老友重逢，实则各怀心思。 …… 总长府的会客厅被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既不失待客之礼，又无过分奢华，符合一个新生政权初创期的形象。 窗外，坤甸港的喧嚣隐约可闻，更远处则是工业区永不疲倦的烟柱。 侍者奉上本地咖啡和几样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下刘志俊、克劳斯，以及侍立刘志俊身后的刘石根、刘忠黎。 克劳斯背后则站着他的两名保镖，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克劳斯先是和刘石更与刘忠黎点头打了个招呼，大家都是“老熟人”。当初刘志俊和克劳斯搭上关系后，刘志俊的三名随从，刘石更、刘明云和刘忠黎，也靠走后门进入了柏林军校。 这三人算是靠着克劳斯的个人关系，从家族仆人，完成了成为刘志俊未来左右手的身份跃迁！ 克劳斯坐下后，优雅地呷了一口咖啡，微微颔首，随后开始用德语与刘志俊交谈：“味道独特，带着雨林的气息。刘，回想去年七月，我将你留在婆罗洲海岸时。” “虽然我很看好你的潜力，但绝未想到，仅仅十个月后，你便完成了如此惊人的壮举。”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诚的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光复坤甸，击溃三路围剿，整合北地，建立政权，发展工业……即便以欧洲的标准看，这也堪称奇迹。” “我必须祝贺你，我的老同学，你已经是一位真正的国家领导人了。可惜，我还是一名纨绔子弟！” 刘志俊谦逊地笑了笑，摆摆手：“克劳斯，你过誉了。若无当初你和……你家族的鼎力相助，我连起步都难。说到底，是这里受压迫的同胞民心所向。” “是无数将士用命，我不过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比起你生来就肩负的家族使命和广阔舞台，我这点成就，实在不值一提。” 刘志俊此刻，刻意点出“家族”和“舞台”，既是恭维，也是一种试探。这位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绝不只是来叙旧和惊叹的。 克劳斯从小接受贵族教育，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轻轻转动着咖啡杯，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舞台再大，也需要有能力的演员。” “有些人即便生在舞台中央，也只会黯然退场。刘，你证明了你的能力，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克劳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凝重：“正因如此，作为老同学，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我这次从巴布亚返回欧洲，刚刚上船时，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这个消息是家族电台渠道传来的某些情报。” 刘志俊神色不变，但眼神专注起来：“哦？愿闻其详。” “大约在我从巴布亚刚上船，也就是半个月前，”克劳斯压低了声音，尽管室内并无旁人。 “一支由本土出发的荷兰远征船队已经从欧洲出发，想必半个月过去，现在已经驶过苏伊士运河，正在印度洋上向东航行。” “这个舰队核心包括两艘排水量达到38 00吨的新锐的防护巡洋舰，‘荷兰’号和‘弗里斯兰’号，以及相当数量的运兵船和辅助舰只。” 克劳斯一边观察着刘志俊的表情，继续道：“根据情报分析，这支舰队搭载的陆军兵力，大约在一万人左右。这还仅仅是本土派遣的部分。” “考虑到巴达维亚方面必然要动员殖民地军队配合，下一次扑向你的荷兰军队总规模……恐怕会远超你的想象。我的同学，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喘息未定，面对如此规模的敌人，你有把握吗？” …… 第75章 一场演习带来的的惊讶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慢慢品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苦涩中的余韵。 放下杯子，刘志俊看向克劳斯，目光依旧平静而又坚定：“感谢你的情报，克劳斯。这印证了我的一些判断。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必然是倾力一击。” “如果你的情报没有错，本土一万兵力，加上殖民地能够拼凑的力量，我面对的敌人，很可能在两万五千到三万人之间。” 克劳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刘志俊对敌情的预估如此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慌张，这远超他的预期。“既然你如此清楚敌我力量的悬殊……恕我直言。” “刘，你的信心从何而来？我下船后，虽然看到了坤甸的活力，但战争，终究要靠士兵和枪炮来说话的。”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飘扬的红底龙旗：“信心，来源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来源于我们不得不战的决心，也来源于……” 刘志俊转过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为这场战争所做的准备。克劳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军队？” …… 坤甸城外，一处经过精心选择、地形复杂的演习区域内。这里远离主要居民点，却又能体现婆罗洲典型的丛林、河谷与丘陵地貌。 今天，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一旅（坤甸卫戍旅）与第三旅（机动野战旅），以及新编成的三个补充团，将在这里进行一场高强度的实兵对抗演习。第二旅（北疆卫戍旅）驻守北疆，未能参与。 克劳斯在刘志俊、刘石更、刘忠黎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点。从这里俯瞰，可以大致看清演习区域的轮廓。 下方，深蓝色与土黄色（模拟敌我双方）的部队正在紧张调动，队形严整，口令声、脚步声、马蹄声（少量侦察骑兵）混杂，虽不及欧洲大国（法国、德国、俄国）陆军演习那般排山倒海，却自有一股森严有序的气势。 “这是我军两个主力旅，加上三个补充团，参演兵力约七千余人。”刘志俊介绍道，“目前我军的常备野战军，大致就是这个规模。北疆一个旅，在明云那边数量和补充团一样！” 克劳斯举起精致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看着部队的展开、阵地的构筑以及初步的战术机动。他看得很专注，不时微微点头。 “队形保持良好，士兵分散散兵线行动迅捷，军官指挥位置得当……” 克劳斯评价道，语气带着同样军校出身的专业性赞许，“刘，不得不说，你将德国陆军的基础训练和战术条令贯彻得很到位。” “就单兵素养和基层战术而言，你这四千人的正规军，即便放在欧洲，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精锐力量，精锐程度和普通德国陆军已经不差分毫。看来军校的课程你没白学。” 刘志俊笑了笑，继续说道：“过奖了。德国陆军六十万之众，体系完备，动员力惊人，我这点家底，不过是班门弄斧。但正如你所说，他们至少是‘精锐’，虽然可能还比不上德国陆军中的精锐。” 克劳斯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精锐不假，但七千对两万五，甚至三万……刘，即便你的士兵一个能顶两个荷兰兵，数量差距依然巨大。” “荷兰殖民地军队或许训练不足，但人数和火力优势足以弥补很多，特别是欧洲那边过来的，还是皇家海军陆战队。你的预备队呢？就靠这些补充团？” 他指了指正在侧翼待命、看起来略显青涩但秩序井然的三个补充团。 “补充团是为了维持正规军数量的韧性。”刘志俊没有直接回答兵力问题，“克劳斯，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加减。请看下去，演习的重点环节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演习进入了高潮阶段。“红军”（第一旅）在防御中突然发起了一次连级规模的反冲击。只见攻击分队以疏散队形快速跃进，迫近“蓝军”（第三旅）的前沿阵地。 突然，蓝军阵地中响起了一阵密集而独特的枪声！ “咚！咚！咚！咚！……” 不同于马克沁重机枪那种持续不断的嘶吼，这枪声更清脆、节奏更快，像是无数把铁锤在急速敲打铁块。 伴随着这密集的枪声，红军冲击分队的前方和侧翼顿时被一片扬尘和模拟炸点（用少量黑火药制造的空包弹）覆盖，冲击势头明显一滞。 紧接着，红军冲击分队在抵近蓝军堑壕前约三十米处，纷纷投掷出了什么东西。只见无数个黑点划过弧线，落入蓝军前沿堑壕。 “轰！轰！轰！轰！……” 一连串虽然威力被严格控制、但依然沉闷有力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堑壕处腾起一团团掺杂着泥土和彩色烟雾（用于标示）的烟尘。 扮演蓝军的士兵们按照预案，做出了遭受打击后的反应动作。 观察点上，克劳斯猛地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了蓝军阵地上那些喷射火舌的点位。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是……机枪？这么多？！声音不对……射速似乎比马克沁快，但声音更脆……部署位置……怎么像是在步兵班里？” 克劳斯喃喃自语，由于吃惊语速突然变得很快，“还有那些投掷爆炸物……是某种新型火炮？发射距离和爆炸威力……”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刘志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探究：“刘，你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新式自动武器？还有那种炮弹……” “这根本不是常规殖民地军队的装备水平！去年我给你的是步枪生产线！难道你又从其他渠道摸回来机枪生产线……你疯了，那需要多少人伺候，你的弹药跟的上吗？” 刘志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克劳斯，每个国家都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这些不过是我的士兵们用来保家卫国的工具罢了。” “怎么样，现在你觉得，我的七千‘精锐’，配上这些‘新武器’，有没有可能让那两万五千荷兰人多流点血，甚至……碰得头破血流？” 克劳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演习场。此时，红军在轻机枪火力和手榴弹的掩护下，已经与蓝军展开了近战模拟。 整个演习场枪声（空包弹和模拟声）、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战术动作逼真，对抗激烈。 克劳斯这次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不仅仅是精锐……这是一支拥有超出当前常规战术火力配系的军队。配属这些武器，他们已经可以和德国第一近卫步兵团相媲美了！” “如果这些新武器如我所见这般有效，并且你的士兵能够熟练掌握……那么，荷兰人确实会遇到大麻烦。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排队枪毙式的殖民战争，在这里行不通了。” 克劳斯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不过，刘，真正的战争考验的是全面实力。你的后勤能支撑这样的消耗吗？你的军工能持续生产这些……‘新武器’吗？” 刘志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道：“演习结束后，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 回程的路上，刘志俊特意让车队绕行，经过了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坤甸西郊工业区。 尽管只是从外围道路驶过，但那一片片新立起的厂房框架、高耸的烟囱、繁忙的工地、来往运输原料和产品的车辆、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煤炭和金属气味，都构成了极其鲜明的画面。 克劳斯透过车窗，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初具规模的木材加工厂、听到橡胶厂机器的轰鸣、瞥见了正在安装大型设备的厂房（炼钢厂和化工厂），甚至看到了铁轨铺设的痕迹。 “你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工业体系的雏形。”克劳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之前的从容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实实在在的震撼所取代。“虽然还很初级，但这方向没错……刘，你的野心，恐怕不止于守住西婆罗洲吧？” 刘志俊望着窗外蓬勃的景象，缓缓道：“克劳斯，一个民族要想真正站起来，不再受人欺凌，就不能只靠刀剑和勇气。” “钢铁、机器、化学、知识……这些才是真正的脊梁。我们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流了太多的血和汗，现在，我们想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后代建造一个像样的家。” “这个家，需要有强大的的军队保护，也需要有自己为这支军队造枪造炮、生产一切的工厂。” 车队驶离工业区，向着坤甸城内返回。车厢内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 良久，克劳斯才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更加正式，也更深沉：“刘总长，我想我需要对你的评价进行一次彻底的更新。” “你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军事冒险家，更是一个罕见的、拥有清晰建国方略和工业发展头脑的领导者。南洋共和国……或许比许多人想象的更有生命力。” 克劳斯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作为个人，我钦佩你的成就。作为……一个关注远东局势的欧洲人。” “我认为，一个有能力在荷兰人重压下站稳脚跟，并展现出如此发展潜力的华人政权，其存在本身，就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 刘志俊听出了他话语中隐含的意味，不动声色地问：“那么，克劳斯，你的建议是？” 克劳斯直视着刘志俊的眼睛：“打疼他们，志俊。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给即将到来的荷兰远征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不是击退，而是重创。让巴达维亚和海牙的那些老爷们，真切地感受到与你为敌的代价有多么高昂。” “只有这样，”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才能赢得真正的‘空间’——生存的空间，发展的空间，以及……与更大世界对话的空间。到时候，或许我们之间，可以有比老同学情谊更‘实在’的话题可聊。” 刘志俊与克劳斯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友谊或欣赏，更是对利益、机遇和未来格局的审视与默契。 “我会尽力而为。”刘志俊最终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为了……不辜负某些期待。” …… 第76章 以市场换技术 一路回到总长府，刘志俊随即邀请克劳斯前往总长府的后花园，此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一个靶场。 就在这个靶场内，克劳斯这才亲眼看见了刘志俊特意准备的南洋一式轻机枪，随即克劳斯端起轻机枪，眼神中满是兴奋与期待。 他在刘石更的指导下拉动枪栓，对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哒哒哒的射击声清脆而连贯，子弹如雨点般精准地打在靶子上。 克劳斯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他放下枪，激动地说道：“这款机枪的射速、精准度和稳定性都堪称完美，它必将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克劳斯接着说道：“刘，简直不可思议，只需要一个人扛着就可以走的机枪，这已经脱离了重机枪的范畴，太神奇了！” 刘志俊微笑道:“这就是我们南洋刚刚生产的南洋一式轻机枪。” 克劳斯点头，“轻机枪？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款武器的特点。” 随后，克劳斯又亲自实操了两枚手榴弹，这才意犹未尽的跟着刘志俊返回会客厅。 总长府的会客厅内，气氛与克劳斯刚来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又似有暗流奔涌。 咖啡的香气与窗外隐约的工业喧嚣交织，却掩盖不住两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凝重与试探。 刘志俊挥手屏退了侍立一旁的刘石根与刘忠黎，只留下他与克劳斯，以及克劳斯身后两名如雕塑般沉默的保镖。 大门轻轻合上，室内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也落在两人各怀心思的脸上。 “克劳斯，”刘志俊打破了沉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我之间，不必再兜圈子。你看到了我的军队，看到了我的工厂雏形，看到了我的新武器。” “你也听到了荷兰人即将倾巢而来的信息。现在你还觉得，我仅仅是想‘守住’西婆罗洲吗？” 克劳斯优雅地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当然不，刘。从你选择‘南洋共和国’而非‘兰芳’这个名字起，你的野心就已昭然若揭。” “婆罗洲，甚至整个南洋，恐怕都是你的目标。但野心需要实力支撑，而实力……需要时间，有时候还需要外力的帮助。” “外力？”刘志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比如，来自欧洲核心工业国的……技术、资本和‘市场准入门槛吗’？” 克劳斯笑了，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却又乐见其成的笑容：“你很直接，刘。这很好。那么，你刚刚为我展示的‘新武器’——那挺轻巧却致命的机枪。” “哦对了，还有刚刚从我手中投掷出去的小型爆炸物，这恐怕就是你的‘敲门砖’吧？你想用它们的设计，换取什么？” “不是换取，”刘志俊纠正道，语气坚定，“是合作的开端，是互信的基石。克劳斯，我看重我们之间的‘老同学’情谊，但我更看重它所能促成的、对双方都有利的‘实在’关系。”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易婆罗洲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坤甸，然后划向整个岛屿。 “荷兰人为什么能在这里作威作福百年？不只是靠枪炮，更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贸易，扼住了技术和资本的流入。” “我现在想要打破这种垄断，不是靠闭关自守，而是主动拥抱真正的工业力量，为我所用，也为这股力量开辟新的沃土。” 刘志俊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克劳斯：“我要用‘南洋一式’轻机枪和‘长柄手榴弹’的完整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流程，这些你已经看到初步威力的东西，作为诚意和‘技术见面礼’。” “而我需要你，克劳斯·冯·霍亨索伦，运用你在德国的影响力，回国后成为我的说客。” 克劳斯微微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兴趣已被完全挑起。 “我需要你帮助游说的目标，是西门子，还有西马克（SmS，Siemens-martin一个德国冶金公司，当时重要的钢铁冶金设备制造商）。” 刘志俊清晰地说道，“我要推动这两家，不，是更多有远见的德国企业，来婆罗洲投资建厂。” “具体合作模式：以市场换技术，尤其是西门子的电气工程和重工业领域。”刘志俊语速加快，显然对此深思熟虑。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合作模式还是一种没有出现过的方式。却是后世某东方大国年实施的经济战略。 当年的这项决策，最大的市场便展现在乘用车领域。其后的多年时间，一大批合资汽车品牌大量出现。并为国内培养一大批汽车工业人才，为随后的新赛道超车完成技术积累。 现在，刘志俊决定将这个方法，拿到南洋共和国来实施，“第一，西门子。我方希望西门子公司在坤甸设立分公司和制造厂。” “初期主要生产中小型发电机组、电动机、电气开关、有线电报，电话设备，并为南洋共和国建设第一座近代化火力发电厂，随后扩大到整个南洋共和国境内。” “我方以下订单的方式采购电厂全套设备。电厂建成后，成立‘南洋-西门子联合电力公司’，我方以土地、政策和未来市场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西门子以技术、核心设备及部分资金和管理模式搭建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共同运营，分享未来的售电收益。” “这个模式，西门子的好处不仅有一次性的电厂设备销售利润，更获得了长期、稳定的电力运营分红，相当于在一片全新的、未来增长可期的市场里，种下了一棵持续的摇钱树。” 克劳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这种合作模式，在欧洲殖民地是前所未见的，殖民者通常直接垄断或强占资源，而非与本地政权合资经营将蛋糕做大。 当然了可能很多人觉得刘志俊的决定有点‘脑惨’，毕竟后世某东方大国的某某电网珠玉在后，是无敌的存在。 而且电力是一个国家的战略布局，怎么能将这个市场开放给外国资本。 特别是资本进入电力市场后，老百姓还能用得起电吗。那不是卖国行为吗？ 但是别忘了，时代不同，考虑问题的方法就要做出改变。特别是刘志俊作为穿越者，有历史前瞻性的能力下。 比如，刘志俊为什么要选择西门子公司作为合作商。是因为西门子是此时德国出海扩展业务的排头兵。 西门子在1892年，就已经在美国开设分生产基地。1896年更是承接了巴西两千公里长的电报电缆业务，还在1897年拿下里约热内卢首个公共电话交换局的建设订单。 随后西门子在俄国承接搭建国家电报网络并负责维护。不过这些业务都以项目承包和设备输出为主，到1905年，他才在巴西成立分公司。 而刘志俊愿意对西门子分享电力市场，原因就是西门子是一家德国公司，如果是通用电力，刘志俊打死也不会同意。 原因在于，电力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刘志俊保守估计，要在整个南洋共和国彻底完成所有的电力搭建，至少要15到20年时间，而18年过后，就会来到1914年。 到了这个时候，当西门子可以安心的收割品尝他们种成的果实时，他们会发现，因为德国的战败，西门子作为德国的军工企业，会遭受一次重创。 比如，西门子的所有海外业务，会被所在国全部没收。包括刚刚提到的美国生产基地，俄国电报业务，伦敦的西门子兄弟分公司等等。 同时，他核心的国际专利被强行废除，此前依靠专利构建的技术壁垒彻底失效，技术优势大打折扣，无法再通过专利授权获取收益。 西门子的本土公司也会受到重创，公司资产蒸发大半，市场也被后来成立的美国通用电力挤占。 到那个时候，如果西门子识趣，刘志俊会出点钱，买下西门子的所有南洋工厂和电力公司股份。如果他不给面子，不愿意，直接没收又能怎样？ 这完全就是无本万利，让别人出钱帮忙养孩子的方法。特别是这个孩子一直在家里，在自己身边长大。完全不会有水土不服，不认自己的事发生！ 同样的，西马克也在俄国投资建设了矿业金属冶炼公司，最后的结局一样，被取代俄国的政权没收境内的一切资产。 “第二，西马克。”想到这里，刘志俊的声音更加兴奋。也更有蛊惑性，他指向地图上标出的铁矿和煤矿符号。 “婆罗洲有矿产资源，但缺乏现代化的冶金和重型机械制造能力。西马克拥有先进的冶金技术、轧钢设备和矿山机械技术。” “合作方式：我方以矿产开采权和部分资金入股，西马克以技术、关键机械设备建造、技术人员入股，共同成立‘婆罗洲冶金与重工开发公司’。同样，我方占主导，但保证西马克的技术权益和合理利润。” “德国公司不仅负责开采冶炼，更要在当地建立技术学校，培训华人技工，逐步实现技术的本土化。税收方面，我们可以给予长达十年的超低税率甚至免税期，土地近乎无偿提供。” …… 第77章 疑惑与技术培训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克劳斯，这不仅仅是两个工厂。婆罗洲的面积是日本本土的三倍以上！” “不仅资源丰富，地理位置更是关键。在这里建立基地，未来德国的产品和技术，可以以此为跳板。” “他们生产的产品和设备不仅供应南洋共和国，更可以辐射整个东南亚，乃至庞大的清国市场和正在崛起的日本市场。” “我可以承诺，对于通过这些合资公司模式进入南洋共和国及未来势力范围市场的德国公司，在这里出口商品后，给予最优惠的关税待遇。” 刘志俊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沿，俯视着克劳斯：“你资助我，难道仅仅是为了看一场热闹？不，克劳斯，我知道德国的困境——殖民地太少，工业产能过剩，产品被英国人的殖民地贸易壁垒挡在外面。” “你需要一个缺口，一个能被德国资本和技术控制的、有潜力的新市场。我，刘志俊，和我的南洋共和国，愿意主动成为这个缺口，成为德国工业资本在远东的突破口！这比你们去和英国人硬碰硬，划算得多！” 克劳斯脸上的从容终于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钦佩和剧烈思考的复杂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刘……”克劳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胆识和构想，令人惊叹。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这是一场地缘政治和经济格局的重新塑造。你画出的饼，很大，很诱人。” “但是，”克劳斯话锋一转，锐利地指出现实的荆棘，“有几个关键问题，西门子和西马克的董事们会毫不犹豫地扔到我脸上。” “第一，战争。荷兰远征军已在路上，这里马上就要变成血肉磨坊。任何理性的资本家，都不会把真金白银和技术投到一个战火纷飞、前途未卜的地方。投资安全是首要考量。” “第二，技术工人。就算工厂建起来，你这里缺乏合格的工程师、技师甚至熟练工人。难道全部从德国高薪聘请？成本太高，而且他们公司的员工未必愿意长期待在这片‘蛮荒之地’。没有人才基础，技术转移和工厂运营都是空谈。” “第三，产业链。现代工业不是单个公司就行。发电厂需要燃煤、需要输电网也就是电缆、需要维修部件；冶金厂需要矿石、焦炭、耐火材料、配套的机械加工。” “你这里，除了矿石和木头，几乎一无所有。上下游产业链的缺失，会让单个工厂举步维艰，成本高昂。” 克劳斯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显示他绝非只会享受的贵族纨绔，而是对工业和经济有深刻理解。 刘志俊认真听完，不仅没有气馁，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热的光芒。他坐回克劳斯对面，同样条分缕析地回应： “克劳斯，你的问题很实际，而我的回答，就是我的决心和计划。” “第一，战争问题。这正是我展示军力的原因。我不会让荷兰人轻易毁掉这里。这场战争是危机，也是机遇。” “打赢了，南洋共和国的国际声望和生存空间将极大拓展，甚至包括国土面积，也就是市场大小。投资环境的安全性反而会因为我们的胜利而得到证明。” “合作可以现在谈，协议可以现在签，但实际的大规模投资建厂，可以明确条款，在本次战争结束，我方取得决定性胜利并控制局势后启动。” “这段时间，正好用来详细规划、设备预购和人员筹备。用一场胜利，为我们的合作奠定基础！” “第二，技术工人。这正是我让出巨大利润和股权的原因之一！” 刘志俊语气加重，“协议中必须明确，德方在投资建厂的同时，有义务在厂区设立技术培训学校，大规模、系统化地培训本地华人青年工人。” “初期，德方派遣的技术人员必须承担起‘教习’的职责。我可以用政策强制要求，一定比例的利润必须再投资于本地员工培训和技能提升。” “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也是你们技术能够真正扎根、降低长期成本的关键。没有这一点，合作免谈。” “第三，产业链。我承认现在是短板，但正因为是短板，才是机遇！”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发电厂需要的煤，我们的煤矿已经在开采，规模会因为西马克的到来扩大。电网，我们可以一起投资建设，这本身又是一门生意。” “冶金厂的配套，耐火材料厂、焦化厂、机械修理厂……这些都可以作为后续的合作项目，或者由我方在你们的指导下自行投资建设。” “我可以承诺，对于这些配套产业的建设，德国公司拥有优先设备采购合作权和最优惠条件。” “至于零部件，初期当然需要进口，但协议中可以规定，逐步提高本地化生产率的时间表。” “你们提供设备和技术，我们出土地、劳动力和市场。这就是我说的‘市场换技术’的真正含义，用未来的庞大市场潜力，吸引你们帮助我建立整套工业体系！” 刘志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克劳斯，你说得对，这是地缘政治和经济的重新塑造。我开放市场，让渡部分股权和短期利益，换取的是技术、人才和时间的加速。” “德国得到的是什么？是一个撕开英国远东贸易壁垒的突破口，是一个由德国技术塑造的、亲德的未来区域强国的工业基础。” “是为德国过剩工业资本产能和产品找到的庞大新出口！这对渴求‘阳光下的地盘’的德国而言，价值几何？” 刘志俊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但更具穿透力：“至于西门子、西马克是否愿意冒险……克劳斯，资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它们需要的是有说服力的前景和可靠的代理人。” “你，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就是最可靠的担保之一。而我的军队和正在成长的工业区，就是前景的证明。更何况，我不仅限于这两家。” 刘志俊最后抛出了更广阔的蓝图：“医药公司如拜耳、化工公司巴斯夫（成长中）、甚至未来的汽车公司（戴姆勒、奔驰等已出现）……任何有远见的德国企业，如果愿意以类似模式合作，我都敞开大门。” “税收、土地、关税，我都可以给予前所未有的让利。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带来技术，培养我的人，共同开发这片潜力无限的土地和市场。” 克劳斯彻底陷入了沉默，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急速运算着这庞大计划的可行性与利益得失。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刘志俊：“刘，你不仅是个将军，是个建设者，更是个顶尖的谋略家和……赌徒。” “你把自己和国家的未来，都押在了这场合作上。你点破了我最初资助你的心思，没错，帝国需要突破口。但你的计划，比我想象的更加大胆、系统，也……更具诱惑力。” 克劳斯苦笑了一下：“你甚至用新武器图纸作为‘甜头’，让我无法轻易拒绝。毕竟，那两样东西，对陆军的那帮老家伙，吸引力是致命的。” 刘志俊坦然道：“图纸是诚意，也是证明——证明我有创新能力，有值得合作的价值。但我必须说明，克劳斯，如果你现在犹豫，或者你的游说不成功。” “那么，等我靠自己的力量撑过这一战，真正站稳脚跟后……” 刘志俊的语气变得平静而充满信心：“到那时，再想以这样的条件进入我的市场，恐怕就很难了。” “崛起后的南洋共和国，会有更多的选择，也可能不得不考虑与其他国家合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是委婉的威胁，也是冷静的陈述。 克劳斯当然听懂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充满生机的坤甸，缓缓说道：“你不用威胁我，刘。我看到了你的价值，也看到了风险。” “作为个人，我钦佩你的魄力；作为霍亨索伦家族的一员，我看到了对帝国战略潜在的重大利益。”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冷静与决断：“我会尽力。回到德国后，我会动用一切关系，去游说西门子、西马克，以及其他可能感兴趣的企业。”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资本家的谨慎超乎你的想象，尤其是面对如此遥远的、尚未完全稳定的市场。” “但是，”克劳斯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也不占老同学的便宜。你以武器图纸相赠，无论游说成功与否，这份情谊和它的价值，我认，图纸我买了，游说我回去做。” 他走回桌前，伸出三根手指：“作为回礼，也是我对你事业的一点追加投资。游说结果出来前，你可以从我这里任选一项：一，一套完整的、能年产三千吨钢材的贝塞麦转炉钢厂核心设备，比你现在那套更大更完善。” “二，一条完整的75毫米级炮弹生产线（包括弹体铸造、机加工、装药）。” “三，一套更先进的硫酸、硝酸联合生产装置，比你现在的化工设备产能和安全性更高。三选一，我会尽快安排船运来，算是……图纸的报酬。” 刘志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克劳斯给出的回礼，每一项都切中他目前工业体系的要害，价值不菲。这不仅是利益交换，更是一种带有尊重和期待的盟友姿态。 …… 第78章 单身税 刘志俊伸出手，用力握住克劳斯的手：“克劳斯，谢谢。我选择……钢铁生产线。即将到来的战争，我们需要更多的钢铁。” 两手紧握，协议在无言中达成。这不仅仅是两份图纸与一座工厂的交换，而是一个新生政权与一个古老帝国新兴资本力量之间，一次可能改变南洋乃至远东格局的试探性握手。 “你会赢的，刘。”克劳斯最后说道，语气笃定，“为了我们刚刚开始的‘大生意’，你也必须赢。我会在柏林，等待你胜利的消息。届时，希望我能带来让你满意的‘合作意向书’。” 刘志俊郑重地点头：“我会用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作为我们下次见面的礼物。保重，克劳斯。” 送别克劳斯的场面，与来时的欢迎相比显得比较平静。 “爪哇”号和“婆罗洲”号炮艇将护航“霍亨索伦”号邮轮至公海，这是礼节，也是一种无声的展示。 相比克劳斯送刘志俊返回婆罗洲时，这两艘炮艇还在海上耀武扬威，如今十个月过去，他们已经是刘志俊麾下海军的一部分，哪怕这个海军还无比弱小。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站在邮轮上层甲板，向码头上的刘志俊挥手致意，金发在海风中微扬，脸上依旧是那抹难以捉摸的贵族式微笑。 刘志俊立于码头，身后是刘石根与刘忠黎，三人皆沉默目送。直到邮轮化作海天线上一个小点，刘志俊才缓缓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马车沿着港口大道返回总长府，车轮碾过新铺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内，压抑了许久的疑惑终于被刘石根打破。 “总长，”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那德国少爷给的三样东西，炮弹生产线多好啊！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炮弹吗？荷兰人的炮比我们多。” “下次打起来，炮弹哗哗地打，咱们那点库存，还有从新加坡偷偷摸摸走私搞来的五千多发炮弹，够呛啊！” “您为啥偏要那炼钢炉子？那玩意儿即便造出来钢，也不能立马变成炮弹砸到荷兰人头上去啊！” 刘忠黎虽未开口，但目光也带着同样的疑问望向刘志俊。作为军事参谋，他更清楚持续火力支援的重要性。 刘志俊靠坐在柔软的皮垫上，窗外坤甸街景向后掠过，他的目光却有些悠远。听到刘石根的问题，他嘴角浮起一丝略带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笑意。 “石根，忠黎，你们的心思我明白。炮弹，确实是当下军队最急的硬消耗品，其他东西咱们已经有了生产线和补充路劲，偏偏火炮和炮弹还没有着落。” 刘志俊声音平稳地分析道，“但是，你们算过时间没有？” 他竖起手指：“克劳斯回国，需要时间。准备炮弹生产线，更需要时间。就算他手段通天，立刻说动，然后组织设备生产、装船、跨越半个地球运到坤甸……这套流程走完，最快最快，也要大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刘志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荷兰人的远征军，根据克劳斯的情报和我们的判断，最多三个月，甚至两个月后，就可能兵临城下。” “这场大战，等不到德国人的炮弹生产线安装调试好，更等不到它产出第一发炮弹了。” 刘石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仔细一想，时间账确实如此，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那……那咱们的炮弹……” “炮弹的事，我让李福祥去新加坡想办法了。”刘志俊接过话头，“黑市、军火掮客、甚至通过哗闰公司的渠道，能买多少是多少，能走私多少是多少。” “前前后后，凑了差不多五千发75毫米炮弹。加上我们从荷兰人军火库里缴获的，以及之前省下来的，勉强够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战争了。” 刘志俊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石根，忠黎，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仗。打赢这一仗，只是活下来。” “要想真正立住脚，不再被人用枪炮指着鼻子，我们需要的是自己能造枪、造炮、造一切的家底！而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刘忠黎若有所悟：“是钢？” “对，就是钢！”刘志俊重重一点头，“没有合格的钢材，步枪枪管强度不够，机枪连续射击会炸膛，炮弹壳都铸不好，更别说以后造更大的炮，造舰船，造机器！” “我们现在那套小转炉，产量低，质量也不稳定，只能算解决有无。克劳斯承诺的这套，是能年产三千吨钢的生产线，而且技术更成熟。” “有了它，加上我们那个小的，一年的产量也才4800吨钢铁。可是，你们知道现在的其他国家在今年钢铁产量多少吨吗？” 刘石更与刘忠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刘志俊叹了一口气，“不说美国与德国这两个已经跨过500万吨级别的怪物。就说那个刚刚打败满清的日本！” “他们在前年建成投产的八幡制铁所，就具备年产六万吨钢铁的能力。现在两年过去了，产能正在逐渐释放，今年日本的钢铁产量，大概会是2.6万吨！” “再看看咱们，哪怕把还没送来的算上，也才4800吨，差距一目了然！” 刘志俊看着两位最亲密的战友和部下，推心置腹：“我知道你们担心眼前的炮弹缺口。但你们想想，如果这一仗我们打赢了，打疼了荷兰人，赢得了喘息和发展的时间。” “到那时候，克劳斯那边的合作一旦敲定，西门子、西马克这些德国巨头带着资金、技术和更先进的设备进来，他们会只满足于帮我们建一个钢铁厂吗？” 刘志俊眼中闪烁着算计和野心的光芒：“不会！资本是逐利的，也是贪婪的。一旦他们在这里尝到了扩大市场带来的甜头，看到了婆罗洲乃至整个南洋的广阔市场潜力，他们就会成为成为我们扩张的最强动力！” “他们会主动要求建配套的工业工厂，甚至帮我们建军工厂、化工厂、机械厂、甚至造船厂！因为更大的市场，意味着更多的利润！” “因为他们要我们帮他们打开英国和荷兰人的殖民地，所以哪怕我们不动了，不想打了！他们也会在背后想法设法推动我们去发动扩张战争！这就是资本家！”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与他们合作，是与虎谋皮。他们看中的是我们的市场和资源，我们利用的是他们的技术和资本。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但没关系……” 他没有说完，但刘石根和刘忠黎都听懂了他未尽之言，心中凛然，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总长的眼光，已经看到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 马车驶入总长府庭院，刘志俊下车，脚步坚定地走向办公室。战争阴云密布，但建设的步伐不能停，未来的蓝图更要提前勾勒。 回到办公室，他并未休息，而是立刻召见了林怀安和内政部的几名骨干。 “林老，有件关乎国本长远的事情，需要立刻着手规划。”刘志俊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提笔蘸墨。 “总长请讲。”林怀安肃然道。 “人口。”刘志俊写下两个大字，“移民潮初现，这是外力。但我们自身的人口繁衍，也同样重要。华族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国家才能真正稳固强盛。” 刘志俊边写边说，思路清晰：“我拟颁布一项《鼓励生育与家庭补助暂行条例》。你们去推行！核心几条：第一，凡我南洋共和国华族户籍家庭，生育并抚养至成年的子女数量达到五人者。” “该家庭免除一切农业税及个人所得税（工薪阶层可视情况调整，工厂主及大商户另行评估）。此为基本奖励。” “第二，生育并抚养至成年的子女数量达到八人者，除享受第一条免税政策外，其母亲由内政部呈请，授予‘英雄母亲’荣誉称号。” “并自最小的孩子年满三岁起，每月由政府发放固定生活津贴，金额……暂定为一名熟练技术工人月薪的七成，直至其终老。视同国家给予的退休俸禄。” 第三，将婚育年龄调整为16周岁，达到16周岁，即可结婚。到20岁不成婚或没有子女者，除有特殊原因（军人、保密科研工作者、身体原因无法生育等）外，将对其进行罚款，收取单身税或无生育税！ 林怀安听着，先是惊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妙啊！总长！此策大善！免除赋税是实利，‘英雄母亲’是荣誉加身，还有终身津贴保障一生！” “这比单纯喊口号、发点米面有力得多！必能极大鼓励生育，尤其是打消多子家庭对养老和贫困的顾虑！” 几位内政部官员也激动地议论起来。这政策看似耗费颇大，但长远来看，若能促进人口快速增长，带来的劳动力、兵源和消费市场，价值无可估量。 刘志俊放下笔，语气深沉：“这是我结合……某些成功的经验，想到的办法。（二战后苏联的政策）” “土地我们有的是，未来工业发展也需要无数的人力。我们要让每一个华人家庭都愿意生、养得起、以多子多孙为荣！” “这件事，内政部要尽快细化条款，宣传到位，并且要确保奖励落到实处，不得有丝毫克扣欺瞒！” “是！总长！”林怀安等人轰然应诺，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城镇乡村孩童嬉戏、人烟阜盛的景象。 …… 第79章 破局行动 坤甸，总长府作战会议室。 长条桌旁，气氛凝重。墙上巨大的婆罗洲地图被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 坤甸、山口洋、三发等控制区一片殷红，而南方的马辰、东方的中婆罗洲乃至整个荷属东印度群岛，则被大片象征敌对的蓝色覆盖。 刘志俊坐在首位，左右分别是从北边回来的副总司令刘明云、参谋司司长兼第二旅旅长刘忠黎，装备司顾问皮埃尔·杜邦、后勤司司长程德荣以及第三旅旅长刘石更、核心营连长也列席。 “人都到齐了。”刘志俊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面孔。 “荷兰人的远征舰队已经从欧洲出发，巴达维亚的殖民地军队也在加紧动员集结。留给我们的时间，以日计算。” 刘志俊随手拿起一份刚刚由杜邦和兵工厂联合呈报的文件：“但在讨论如何迎敌之前，先听听我们这几个月的生产成果。杜邦先生，忠黎，你们说说。” 刘忠黎率先起身，走到地图旁，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总长，诸位同僚。截至昨日，我南洋共和国国防军整编基本完成，实员统计如下：” “第一旅（坤甸卫戍旅），满编2160人，换装自产毛瑟1888步枪完成度100%，配属‘南洋一式’轻机枪68挺，重机枪8挺，75毫米野炮4门。官兵历经堑壕防御战与高强度合成训练，士气高昂，可称全军锋刃。” “第二旅（北疆防御旅），满编2620人，装备以曼利夏步枪为主。配属‘南洋一式’轻机枪56挺，重机枪8挺，野炮4门。经历连续高强度训练，北疆防务稳固。” “第三旅（机动野战旅），编制2130人，全部装备曼利夏步枪。轻机枪装备26挺，重机枪8挺，野炮四门！”刘忠黎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刘志俊。 刘志俊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兵工厂报告，自生产线稳定以来，这几个月累计生产毛瑟1888式步枪已超过两千一百支。”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第三旅的图标上：“我决定，即刻对第三旅进行全额换装毛瑟1888，加上库存中状态最好的，优先配发给第三旅！使其成为我军第二支后勤由我们自己保障的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兴奋的议论。第三旅旅长刘石根更是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总长！有了毛瑟枪，再配上咱们的手榴弹和正在配发的轻机枪，我敢立军令状，绝对不输第一旅！” 刘志俊示意他坐下，继续道：“第三旅现在，就是轻机枪的数量少了一点，其他都没有差别。杜邦先生，现在兵工厂轻机枪产量如何？” 杜邦立刻回答：“按当前产能和分配计划，第三旅可配属‘南洋一式’轻机枪不少于30挺，月底前到位。手榴弹每人配发基数五枚，库存充足。” “好！”刘志俊目光灼灼，“一支两千一百人、装备精良、弹药充足、拥有新式自动火器和投掷爆炸物的机动野战旅，已经成型！”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了：“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有了这样一支野战力量，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坐等荷兰人调集齐两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我们家门口，再依托工事被动防御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刘明云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刘忠黎迟疑道：“总长，您的意思是……？”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大地图前，手指从坤甸出发，划过广袤的婆罗洲腹地，最终重重戳在中婆罗洲的一片区域。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让敌人选择战场和时间？为什么要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完成集结，以泰山压顶之势来碾压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克劳斯带来的情报很清晰。荷兰人这次是两股力量：一股是从本土万里迢迢而来的远征军，约一万人，是正规军甚至海军陆战队。” “虽然这支部队战斗力强，但远来疲惫，需要时间适应东南亚气候、休整并与殖民地军队磨合。” “另一股，是巴达维亚从各岛拼凑的殖民地军队，人数可能高达一万五千，但成分复杂，训练装备不一。” “士气与战斗力，想必大家都领教过，跟上次被我们打垮的北路、南路军团，不会有本质区别！” 刘志俊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思想，不能被之前的防御战胜利禁锢住！我们之前防守反击，是因为我们弱，我们只能集中力量守住核心。” “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强的军队，更充足的弹药，还有了能快速机动的力量！” 他手指再次点向中婆罗洲：“如果，我们不等他们合流，主动打出去呢？” “派出我们换装完成的第三旅，带上一个团补充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东攻击中婆罗洲的荷兰据点，和治所！” 刘志俊快速陈述他的战略构想：“第一，攻敌必救，调动敌人！中婆罗洲是荷兰人在婆罗岛的重要殖民区和通往咱们的通道。” “我们主动进攻，巴达维亚必然震动，那支正在集结的一万五千殖民地军，就必须提前调动起来，前来迎战或救援。这就打乱了荷兰人的全盘部署！” “第二，分化敌军，避免合流！如果我们坐视不理，那一万精锐本土军抵达巴达维亚后，稍作休整，就会与殖民地军汇合，形成兵力、质量双重优势的两只拳头。” “但如果我们提前动手，把殖民地军调动出来，甚至予以重创，就能迫使那支本土远征军要么来不及休息匆匆上场。” “要么在殖民地军被打残的情况下单独面对我们，或者不得不放缓步伐，等待重新殖民地军队集结，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以最完美的状态、最集中的力量来攻击我们！” “第三，以战养战，拓展纵深！中婆罗洲也有资源，有华人聚居点。打赢了，我们可以获取补给，鼓舞更多华人，甚至将战线前推，获得战略缓冲地带。把战火烧到荷兰人的地盘上去，而不是总在我们自家院子里打！” “第四，锤炼部队，见见血！第三旅新兵比例高，急需一场真正的、主动的进攻战来淬火。” “同时，向所有关注这里的势力，无论是荷兰人、英国人、还是华人，展示我们不仅善于防守，更敢于主动出击的勇气！” “这能极大提升我方士气，打击敌方气焰，赢得更多潜在的支持或忌惮。也能让想移民又害怕战争的华人下定决心！” 刘志俊的论述条理清晰，格局宏大，充满了主动进取的精神。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都在消化提议。 刘明云沉吟片刻，率先开口：“总长此议，胆略过人。若能成功，确可收奇效。但风险亦极大。” “第三旅孤军深入，兵力不足三千，面对的可能是从巴达维亚赶来的数倍敌军。后勤如何保障？退路如何确保？若陷入重围……” 刘石根却已经热血沸腾，大声道：“明云顾虑的有理，但咱们不能光想着风险！总长说得对，老是等着挨打不是办法！” “我第三旅上下求战心切，新枪在手，正想找荷兰鬼试试锋芒！中婆罗洲的荷兰兵，难道比上次咱们在北路歼灭了的那支更强？” “我看未必！只要战术得当，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啃下一两块重镇，搅他个天翻地覆，完全可能！” 刘忠黎作为参谋司长，更关注细节：“主动进攻，情报至关重要。我们对中婆罗洲荷兰驻军的布防、兵力、据点虚实，所知仍然有限。” “贸然深入，恐有不利。此外，坤甸防御怎么办？第三旅是我军最强的机动力量，一旦调走，面对可能提前从海上或南面陆路来的威胁，我们防御兵力会吃紧。” 刘志俊显然深思熟虑：“情报问题，立刻加派侦察人员，联系中婆罗洲可能存在的华人社团、商队，不惜重金购买消息。” “李福祥在新加坡的渠道也可以利用。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拿到尽可能详细的情报。” “至于坤甸防御，”他看向刘明云，“第二旅驻守北疆，暂时不能动。第一旅是坤甸守备核心。但我们可以提前动员。将第二、第三补充团（约一千六百人）提前部署到坤甸外围预设阵地，与第一旅形成梯次防御。” “同时，”刘志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命令‘婆罗洲’、‘爪哇’、‘海蛇’、‘闪电’四艘炮艇，组成海上机动编队，加强近海巡逻，尤其注意南方海面。” “一旦发现荷兰运兵船队企图靠近登陆，不必请示，立即依托机动性进行袭扰，迟滞其行动。” “我们的海军虽弱，但在家门口，依托熟悉的水文和岸防，足以让荷兰人无法轻易投送兵力。” 刘志俊总结道：“此战的要义，不在于占领土地，而在于主动打乱敌人节奏，调动敌人兵力，在运动中和敌人预设战场之外，创造有利于我的战机。” “第三旅的任务不是去死守某个城方，而是快进快出，狠打快撤，专挑软肋和要害下手 ，让他疼得跳起来，不得不跟着我们的脚步走！” 刘志俊回到座位，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此议确有风险，但纵观历史，弱者求生，往往需要出奇制胜，险中求活。” “被动固守，看似稳妥，实则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实力远胜于我的对手，等待我们的可能是一场消耗战。我们现在有了出击的本钱，就必须敢用、会用！” 刘志俊最终拍板：“我意已决！参谋司即刻着手，以‘第三旅东进中婆罗洲，实施有限攻势，调动分化敌军’为核心，制定详细的作战方案，代号……‘破局’！” “第三旅及补充团，全力换装，补充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和轻机枪弹药。加强丛林战、长途奔袭、突袭据点、快速转移的训练。” “各部依令行事，加强戒备。此战，将决定我们能否赢得下一个宝贵的喘息与发展期，甚至，撬动整个婆罗洲的局势！望诸位，全力以赴！” “是！！”会议室中，众人轰然应诺。 …… 第80章 东进破局 坤甸港的晨雾还未散尽，码头上却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第三旅两千一百名官兵，加上从补充团中精选出的八百名战意高昂的民兵，总计近三千人，排成整齐的方阵。 深色的军装已经洗得发白，但每个人胸前的子弹带都鼓鼓囊囊，背后的行囊里除了干粮和物资，每个人的腰间还塞着五枚沉甸甸的长柄手榴弹。 刘石根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用他粗犷的嗓音吼道：“弟兄们！总长的命令都清楚了！咱们第三旅，刚换上了最好的枪，带足了弹药，不是留在家里看门的！”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东南方：“红毛鬼以为还能像上次一样，纠集几万大军，大摇大摆来攻打我们！做梦！这次，咱们要打出去！打到他们的地盘上去！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地盘上去！” “让他们知道，南洋共和国的兵，不仅能守，更能攻！让他们跟着咱们的步子转，让他们手忙脚乱，让他们未战先乱！” “有没有信心，打出咱们第三旅的威风，搅他个天翻地覆？！” “有！！！”三千个喉咙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惊起码头远处的海鸟。 “出发！” 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只有急促的哨音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部队以连排为单位，依次登上早已等候在巴利托河码头的数十艘大小木船和几艘征用的内河蒸汽小轮船。 他们将溯流而上，进入婆罗洲纵横交错的河网，这是最快也是最隐蔽的机动方式。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支由三百多名熟悉道路的达雅克向导和后勤人员、以及四百多头驮运弹药、粮食和工具的骡马组成的后勤运输队。 李福祥通过秘密渠道搞来的中婆罗洲粗略地图和情报摘要，已经分发到营连级军官手中。 刘志俊默默注视着船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林怀安站在他身旁，轻声道：“石根此去，凶险异常。三千对可能上万，还是客场……” 刘志俊目光深邃：“险是险，但值得。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别人来大咱们。石更去了，坤甸能安稳很久。” “所以坤甸的发展不能停，要和往常一样，不要弄得人心惶惶的。林老，坤甸就交给您和忠黎了。按计划，加强防御，同时……舆论要跟上。” “明白。”林怀安点头，“‘我军东征，破敌先机’的消息，会通过我们的渠道慢慢放出去，既鼓舞民心，也迷惑荷兰人。” …… 东征船队沿着巴利托河及其支流蜿蜒东进。最初几天，航行还算顺利。两岸是茂密无边的热带雨林。 藤蔓交织，鸟兽啼鸣，除了船桨划水声和蒸汽机偶尔的噗噗声，一片静谧。 但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侦察兵乘坐独木舟远远散开，警惕着任何可疑迹象。 根据情报，中婆罗洲荷兰兵力原本就薄弱，分散在各个种植园、矿点和贸易站维持秩序，总兵力不超过两千，且多是土着仆从军和少量荷兰警察、行政人员。 真正的野战部队大多被抽调到巴达维亚准备参与对坤甸的大围攻。这正是刘志俊判断可以出击的原因。 五天后，船队抵达预定的第一个登陆点，一处距离荷兰重要胡椒种植园中心“科塔瓦林京”约三十里的荒僻河湾。 部队悄然上岸，固定好船只，稍作休整后，以急行军速度扑向目标。 科塔瓦林京与其说是个城镇，不如说是个大型种植园庄园综合体，不过因为农产品贸易，已经有些繁华城镇的模样。 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围着几十栋建筑，外围则包括庄园主宅、仓库、工棚和一个个小小的荷兰驻军哨所，驻有大约五十名土着士兵和十来个荷兰监工、管事。 当第三旅的先头连从雨林中钻出，出现在栅栏外时，哨塔上的土着士兵还在打瞌睡。 “砰！砰！”几声精准的步枪点射，塔上的哨兵应声倒下。 “轻机枪，压制门口和兵房！一排，手榴弹准备，炸开栅栏！二排三排，左右迂回！”带队连长冷静下令。 战斗毫无悬念。“咚！咚！咚！哒哒哒！”新配发的轻机枪首次在实战中开始击发，炙热的弹雨瞬间将试图从围栏门口反抗的几名土着士兵扫倒。 几名臂力强的老兵奋力投出手榴弹。“轰！轰！”木制栅栏被炸开几个缺口。 士兵们呐喊着涌入，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许多土着雇工和奴工茫然地蹲在工棚边，惊恐地看着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蓝色军装的“天兵天将”。 荷兰监工和管事试图组织抵抗或者逃跑，但在绝对优势兵力和迅猛打击下，很快就被击毙或俘虏。 战斗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清点战果：击毙荷兰及土着士兵二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包括五名荷兰人）。缴获仓库中囤积的胡椒数百袋、粮食数吨、火药炸药少许，以及一批农具和骡马。 刘石根亲自审问了被俘的荷兰管事。那家伙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交代了周边几个据点的大致情况和兵力——果然都空虚得很。 “把粮食分一部分给这里的雇工和奴工，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来了，不再有荷兰人的鞭子和苛税！” 刘石根下令，“愿意跟我们走的华人青壮以及土着，可以帮忙进辎重队搬运物资。不愿意的，发放干粮，让他们自谋生路。把荷兰人的罪状和我们的政策，写下来贴满各处！” 刘石更看向地图：“下一个目标，特拉加普拉，那里有个锡矿和更大的荷兰人仓库。距离这里六十里，急行军，明天傍晚前赶到！” 部队携带着缴获的物资和几十名自愿加入的华工、土着，再次消失在雨林中。他们像一股汹涌的洪水猛兽，开始在中婆罗洲的荷兰控制区蔓延。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军队行进更快。科塔瓦林京被“叛军”攻陷、荷兰人狼狈不堪、新来的军队纪律严明、分发粮食、宣讲政策的传闻，沿着河流、小道和土着部落的联络网迅速在土着群体中扩散。 恐慌开始在一些荷兰殖民点和依附他们的土着头人中滋生。一些小的据点闻风自溃，荷兰官员和士兵丢弃岗位，向更大的城镇或西方海岸线逃窜。 特拉加普拉的战斗比科塔瓦林京稍激烈一些。这里的荷兰守军大约有一百人，依托矿场的一些石头建筑进行了抵抗。 但当第三旅集中了十挺轻机枪，在夜间发动突袭，暴雨般的子弹和飞进工事的手榴弹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仅一次冲锋，防线便告崩溃。 这次缴获更丰：大量的粗锡锭、火药、工具、车辆，以及一批关押在矿场里的华工和土着苦力。这些苦力被解放后，对荷兰人的仇恨转化为对南洋军队最热烈的支持，许多人当场要求加入。 刘石根的部队像滚雪球一样，在战斗中不断吸纳人员，补充给养。但他严格遵循刘志俊“快打快撤、不贪占土地”的原则，每攻陷一处，只做短暂停留，安排逐渐扩大的运输队把缴获的物资运回坤甸。 随后，刘石更给土着分发物资、宣传政策、招募向导和自愿者、摧毁带不走的荷兰设施（如仓库、通讯线路），然后迅速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的战术灵活多变：有时白天休整，夜间急袭；有时分兵佯动，主力迂回；有时利用缴获的荷兰服装和旗帜进行伪装接近。 新式轻机枪和手榴弹在丛林突袭和据点攻坚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荷兰守军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的自动火力和单兵爆炸物，往往一触即溃。 不到半个月时间，第三旅连续攻陷或逼退了中婆罗洲西部腹地，七处荷兰据点，兵锋直指中婆罗洲区域中心城镇、也是通往南婆罗洲马辰及南部沿海的重要枢纽，桑皮特。 桑皮特的荷兰行政官早已被各处传来的告急文书吓得六神无主。他手中仅有不到三百名士气低落的守军，其中真正的荷兰人军官不到五十，而关于“叛军”兵力，逃回来的人说法不一。 有说几千的，有说上万的，但都众口一词地描述了他们恐怖的自动火力数量和会爆炸的投掷武器。 当刘石根的部队经过短暂休整，以完整的战阵出现在桑皮特城外时，守军的抵抗意志终于崩溃。未经激烈战斗，荷兰行政官便在部分土着士兵“兵谏”下，打开城门投降。 兵不血刃拿下桑皮特，意义重大。这里与坤甸一样是治所，最高官职的荷兰人是像之前范戴克一样的郡长。在刘石更眼里，郡长是值八千荷兰金盾的大目标。 而且这里囤积着更多物资，包括一批军火和药品，更重要的是，它控制了通往东海岸坤甸蓬等港口道路。 刘石根再次展示了“南洋共和国”的作风：公开处决了几名民愤极大的土着头目，荷兰人的爪牙，反正根据上次的经验，他们没人赎钱，其余荷兰人俘虏集中看管，毕竟这才是值钱货。 随后开仓放粮，救济贫苦；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废除荷兰苛政。并委任了由当地华人头面人物组成的临时管理委员会。 许多观望的商人和土着部落开始主动接触这支“不一样的军队”。 …… 第81章 诱敌深入 “旅长，咱们真不打坤甸蓬了？”营长刀疤脸陈老四，看着地图上不远处的海岸线，有些跃跃欲试。 坤甸蓬是中婆罗洲东部重要港口，若拿下，影响更大，而且港口一般都有仓库，是物流集散地，说不定有大价值目标。 刘石根摇头，目光清醒：“总长说了，咱们是来调动敌人的，不是来占地盘的。坤甸蓬靠海，荷兰军舰说来就来，咱们缺少重炮，防守困难。” “而且，咱们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巴达维亚那边，肯定坐不住了。” 刘石更判断得没错。当第三旅在中婆罗洲势如破竹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包括荷兰逃出来的残兵、英国法国的商人、甚至亲荷兰人的土着头领，传到巴达维亚时，韦克总督和参谋部一片哗然与震怒。 他们万万没想到，叛军竟然敢主动出击，而且攻势如此凌厉！中婆罗洲虽然并非核心财富区，但其战略位置重要。 失守意味着通往婆罗洲腹地的门户洞开，叛军占领这片地域，可以四处出击，更严重的是，对荷兰殖民权威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特别是中婆罗洲是刘志俊占据的西婆罗洲和南婆罗洲之间的缓冲地带。南婆罗洲虽然面积较小，却是比西婆罗洲更富裕的地方。 南婆罗洲该区域以马辰治所为核心枢纽，虽然不像西婆罗洲有大规模优质矿产，但依托便利的水运条件形成了稳定的热带经济作物产业与贸易体系。 当地大量种植椰子等作物，椰干等产品通过港口对外输出换取外汇，同时渔产丰富，渔产品和鲜鱼皮也是重要物资输出品。 “必须立刻扑灭这股叛军！”范·德·贝赫中将咆哮道，“不能让他们继续肆虐，动摇整个东印度的秩序！更不能让他们在土着和华人中散播反抗思想！” 原本正在集结、准备与本土远征军汇合后一起压向坤甸的那一万五千殖民地军队，被迫提前调动。 一支约八千人的部队，由桑登上校率领，因为桑登熟悉“叛军”而再次被启用，上次大战，只有他的南路军全须全尾的回来。 这次贝赫中将要求桑登戴罪立功指挥，紧急搭乘运输船和内河船只，从海路和河道向中婆罗洲东部登陆，企图拦截并围歼刘石根部。 同时，巴达维亚严令各地剩余守军加强戒备，并向本土发出加急电报，催促远征舰队加速前进。 这正是刘志俊“破局”计划想要的效果，打乱荷兰人的部署，迫使敌军分兵，在运动中将实力最强的本土远征军与较弱的殖民地军分隔开，并让殖民地军仓促应战。 …… 刘石根站在桑皮特临时设立的指挥所内，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缴获的荷兰地图和侦察兵不断送回的情报碎片。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桑登带了八千人……哼，人数不少，但都是七拼八凑的货色。手下败家还敢来，给他脸了！” 刘石更手指敲着地图上标注的荷兰军大致行进路线，“他们从坤甸蓬登陆，沿着这条河谷和旧商道往西推，想堵住咱们退回坤甸的路，顺便‘收复’桑皮特。想得倒挺美。” 刀疤脸一营长陈老四凑过来，指着地图上一处：“旅长，你看这里，‘黑水涧’。两边是陡坡密林，中间河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道路就在河边，窄得很。” “咱们先前就在这里侦察过，是个打埋伏的上好地方，离桑皮特大概一天半路程。荷兰佬要到桑皮特，八成得从这儿过。” 刘石根盯着“黑水涧”的位置，眼神越来越亮。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就是这儿了！老四，你带你的营，再加强一个机枪连，带上两门迫击炮（之前那六门土制的），组成诱敌分队。” 刘石更在地图上比划：“你们的任务，是在黑水涧以东二十里的这片林间空地，构筑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阻击阵地。” “不要真死守，但要打得狠，火力要猛！让荷兰红毛鬼子觉得碰上了咱们的主力部队！” 陈老四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明白！保证打得他们肉疼，还得让他们觉得咱们就这点家底，舍不得丢下阵地！” “对！”刘石根加重语气，“关键在这儿，你们的轻机枪，不要吝啬子弹，给我可劲儿打！” “但要注意，多用短促的点射和连续射击，间隔都要短，听起来要像是好几挺重机枪在交替射击！” 他进一步解释道：“重机枪射击声音低沉连贯，咱们的轻机枪声音脆、射速快，短促连发在远距离听起来，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误判数量。” “你们再故意弄点水桶在旁边，装作是给重机枪散热用的。阵地上多插些旗子，人员走动要显得忙碌，把声势给我做足！” “交火后，顶住他们前两轮进攻，然后装作弹药不济、伤亡增大，开始‘有序’后撤。” “撤退时要狼狈点，但别真乱，沿途丢些‘不小心’遗落的个人物品，甚至……可以‘不得已’丢下损坏的步枪或者空弹药箱。” 刘石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要让桑登确信，他遭遇的是我军主力一部，装备有很多挺宝贵的重机枪。” “而且正在向黑水涧方向退却，企图与主力汇合或据险防守。他刚吃了咱们那么多亏，急于找回面子，咬住‘溃军’追击的可能性很大。” “我亲率旅主力，带上所有重机枪和火炮，还有补充团，提前到黑水涧两侧高地埋伏。补充团的兄弟，大部分埋伏在远离河道的侧后坡地，负责堵口子和打反击。” “你们诱敌支队，要把荷兰佬的主力，特别是他的前锋和核心部队，引进这个口袋！” “记住，你们的撤退路线要规划好，沿着这条猎人小径，快速通过黑水涧，我们会留出通道。等你们过去，口袋就扎紧了！” 陈老四郑重点头：“旅长放心，演戏我在行！保证把红毛鬼牵进来！再说了，他们绝对没见过轻机枪，发现不了差别！” 刘石根环视在场的其他军官：“各营连，立刻检查装备，特别是轻机枪和手榴弹，确保万无一失。” “炮兵，把克虏伯炮拆开，人扛马拉，秘密运到黑水涧预设阵地，做好伪装，标定好射击诸元，重点打河道拐弯处的狭窄路段和后续梯队！” “后勤队，加快转运缴获物资回坤甸，同时确保前线弹药补给。这一仗，咱们要给桑登好好上一课，也让总长看看，咱们第三旅的战斗力，磨得有多快！” 命令迅速下达，第三旅这部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诱敌支队在陈老四带领下，连夜出发，赶往预设阻击阵地。 主力部队则偃旗息鼓，利用夜幕和雨林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黑水涧运动。 两天过后，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雨林。桑登上校骑在一匹不甚高大的本地马背上，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蜿蜒泥泞的道路。 他手下的八千大军拉成了长长的行列，在湿热的环境中缓慢蠕动。 士兵们大多无精打采，来自不同岛屿的土着士兵之间语言不通，纪律涣散。这帮土着不仅有爪哇人，还有马来人，印尼人，达雅人等等。 为首的荷兰军官们则显得有些焦虑不安，雨林压抑的安静和前方未知的敌情让他们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深怕周围会突然出现敌人的伏兵。 “上校，前锋报告，前方发现叛军构筑的野战阵地！看样子规模不小，暴露就来的就至少有数百人，似乎还有许多机枪工事！”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桑登精神一振，同时又有些狐疑：“这么快就找到敌军主力了？有多少机枪能不能看清？看来对方又想跟我玩上次的固定阵地攻防战？” “不清楚，不过前锋组织土着士兵进行了一次火力试探的进攻，听到有机枪射击声试探，数量……似乎有好多挺。阵地布置得很有章法，不像散兵游勇。” 桑登心中盘算：叛军在中婆罗洲四处出击，总要有个集结地，现在看到己方出兵，很明显是想试探一下，既然能拿出来数挺机枪，看来是主力没错了。 如果能击溃甚至歼灭他们，不仅能挽回颜面，也能极大打击叛军士气。 “命令前锋营，展开进攻！炮兵连，准备火力支援！试探一下他们的成色！”桑登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和军心。 战斗很快打响。荷兰炮兵率先开火，几发炮弹落在陈老四的阵地上，掀起泥土和断木。 陈老四趴在精心伪装的掩体后，对着周围趴在掩体内的士兵喊道：“都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机枪组，听我命令再打！” 荷兰步兵在军官驱赶下，呈散兵线开始冲锋。雨林视野不佳，他们直到很近的距离才看清对方阵地轮廓。 “打！”见对方散开阵型排队冲锋，陈老四一声令下。 “咚！咚！咚！咚！……哒哒哒哒……咚！咚！咚！” 八挺“南洋一式”轻机枪同时开火！清脆疾速的射击声瞬间爆响，远超普通步枪的密集弹雨泼洒向荷兰散兵线。 子弹打在树干、泥土上噗噗作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荷兰兵和土着士兵，惨叫着倒下。 …… 第82章 大胜桑登 “重机枪！好多重机枪！”荷兰队伍中响起惊恐的叫喊。 那急促连贯的射击声，在轻机枪还没出现的年代，以他们的见识，听到枪声后，绝对认为这是重机枪才能拥有的火力密度！而且听声音，至少有五六挺之多！ “第二组，开火！步枪手，自由射击！投弹组准备！”陈老四继续指挥。 又一轮猛烈的点射。轻机枪短促而高效的射击模式，完美模拟了多挺重机枪交替开火的效果。 荷兰人的进攻队形被彻底打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冲锋势头戛然而止。 桑登在后方用望远镜观察，脸色更加难看。那密集的机枪火力让他确信，对方在此部署了相当数量的重机枪。 错不了的，这绝对是叛军主力部队！“命令第二营从侧翼迂回！炮兵加大火力！一定要拿下这个阵地！”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陈老四的诱敌支队打得顽强而狡猾，多次击退荷兰人的小规模排队冲锋，但也在“激烈”交火中不断“减员”，阵地几处被炮火“摧毁”。 见时机差不多了。陈老四下令：“撤！按照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退！把该丢的东西丢下！” 诱敌支队开始“仓促”后撤。队伍显得有些“混乱”，士兵们“慌忙”逃离阵地，甚至有人“不小心”将背包、水壶遗落。 在一条溪流边，还“被迫”丢弃了一挺“损坏”的重轻机和几个空弹药箱。 荷兰前锋营试探着占领了空无一人的阵地，发现了遗弃的“重机枪”和杂物。 消息传到桑登那里，他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看来叛军主力确实在此设置了阻击防线，依靠重机枪火力顽抗。 现在溃军向黑水涧逃窜，那里地形险要，叛军很可能想依托地利进行最后抵抗。 “追击！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去！要死死咬住他们，不让他们有重新构筑阵地的机会！”桑登眼中冒出贪婪和急切的光芒。缴获或摧毁这些重机枪，将是大功一件！而且溃败之军，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上校，黑水涧地形复杂，恐有埋伏……”一名谨慎的参谋提醒。 “埋伏？”桑登冷哼一声，“他们有那么多兵力设伏吗，主力都已经被打残了？不过是败军想借地形喘口气！”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咬住他们！前锋营，给我紧紧盯住，别让他们跑了！” 在“击溃敌军”的诱惑和桑登的严令下，荷兰军队的队形开始加速，但也在追击中变得越来越拉长。 前锋与中军、后卫逐渐脱节，尤其是沉重的行李和炮兵，被远远甩在后面。 陈老四的诱敌支队且战且退，始终与荷兰前锋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恰到好处地吊着他们，一步步引向死亡之地——黑水涧。 …… 黑水涧，名不虚传。浑浊的河水在陡峭的峡谷间汹涌奔腾，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吼声。 唯一的小路紧贴河边，在涧口处变得异常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一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石壁，另一侧则是数米之下翻滚的黑水。 刘石根的主力就潜伏在涧口两侧高地的密林中。士兵们浑身涂满泥浆，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四门克虏伯野炮被分解后运上高地，重新组装，炮口静静指向下方狭窄的道路和河道拐弯处。 八挺马克沁重机枪被布置在视野最好的几个隐蔽火力点。 最重要的是，超过四十挺“南洋一式”轻机枪，被分散配置到几乎每一个排、每一个班，隐藏在树丛、石缝、土木掩体之后。 所有的枪口都锁定了各自负责的扇区。每个步兵身上都挂着至少五枚长柄手榴弹。 另外还有三百名士兵，则埋伏在更远一些的侧后坡地，任务是等伏击打响后，迅速前出，堵住涧口退路，并阻击可能赶来救援的荷兰后续部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和浓重的土腥味。刘石根趴在一块巨石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涧口东侧的道路。 终于，远处林中惊起飞鸟，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枪声。先是陈老四的诱敌支队，略显“狼狈”但队形未散地快速通过黑水涧狭窄路口，消失在西侧密林中，还“不小心”又丢弃了一些杂物。 紧接着，荷兰军队的前锋营出现了。他们追得急切，队形有些散乱，士兵们气喘吁吁，但看到“溃军”消失在前面，又兴奋地叫嚷起来，催促后面加快速度。 “不要急……放他们进来……再多放一些……”刘石根低声通过传令兵下达。他要的是荷兰人的核心部队，至少要把其中军放进口袋。 荷兰前锋营大部分通过了涧口，开始向西追击。接着，更多的荷兰士兵涌入这段狭窄的死亡之路，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咒骂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队伍越来越密集。 桑登的中军指挥部也出现在了涧口东侧。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险要的地形，心里终于掠过一丝不安。 但前方“溃军”在望，后方大军跟进，他不信叛军真有胆量在这里设下能吃掉他数千人的埋伏。 “快！通过这里，追上他们！”桑登挥鞭催促。 就在这时—— “咻——砰！咻——砰！咻——砰！”三发红色信号弹从西侧高地尖啸升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炸开刺目的光芒！ “开火！！！”刘石根的怒吼和进攻的哨音传遍整个伏击阵地。 “轰！轰！轰！轰！” 四门克虏伯野炮率先开炮！预先精确标定好的炮弹，狠狠砸在河道拐弯处最拥挤的荷兰队伍中，以及涧口东侧试图涌入的后续部队头上！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狭窄的道路变成地狱！火光冲天，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压过了河水轰鸣。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马克沁重机枪低沉的嘶吼响起，火舌从高处几个隐蔽点喷吐而出，弹道像死神的镰刀，横扫涧口和沿河道路。 然而，让所有荷兰人魂飞魄散、让桑登目瞪口呆的，是接下来响起的那一片爆豆般的、密集到难以想象的“机枪”声！ “哒哒哒哒哒……咚！咚！咚！哒哒哒……咚！咚！咚！哒哒哒哒……” 不是几挺，不是十几挺，而是仿佛几十挺重机枪在同时开火！声音如此密集、如此连贯，从两侧高地的每一片树丛、每一处石后、每一个土堆后喷射出来！ 无数炽热的弹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黑水涧这段不到五百米的狭窄区域彻底覆盖！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射入人体发出噗嗤闷响，落入水中激起密集水花。 荷兰军队完全被打懵了。队伍在狭窄地段挤成一团，进退不得，成了绝佳的活靶子。 成片成片的土着士兵和荷兰军官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水和泥泞的道路。 “上帝啊……这……这怎么可能？！”桑登在护卫拼死拖拽下跳下马，躲到一块巨石后，脸色惨白如纸，耳朵里全是那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密集机枪声。 他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自动火力密度！哪怕是欧洲最精锐的军团，也不可能在这样复杂的地形瞬间部署如此多重机枪！ 这声音……比马克沁更脆，更快，数量多到让人绝望！ “不止十挺……二十挺？三十挺？他们从哪里变出来的这么多重机枪？！”桑登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难道叛军把全部家底都搬到这里了？ “手榴弹！”高地上传来怒吼。 只见无数冒着青烟的黑点从两侧高崖上如雨点般落下，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入下方混乱不堪的荷兰人群中。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起，破片和冲击波在密集人群中肆虐，带来二次屠杀。硝烟、尘土、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峡谷。 “撤退！快撤退！！”桑登终于从震惊中清醒，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的部队正在被看不见的敌人成建制地消灭！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来路已被炮火和伏兵封锁，溃兵互相践踏，掉入河中者不计其数。 断后的一个营此时也从侧后压上，用步枪和轻机枪猛烈射击，堵死了荷兰人向东逃窜的最后希望。 伏击圈内的荷兰军队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但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都被机枪的交叉火力撂倒。 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往往刚露头就被精准的点射打倒。 屠杀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当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时，黑水涧狭窄的河道和道路已然变成了一条血溪。 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奄奄一息的伤兵。 桑登在几十名亲信卫兵的拼死护卫下，丢弃了一切碍事的辎重，沿着河岸一处极其陡峭的斜坡连滚带爬，侥幸逃出了火力最密集的核心区，头也不回地向东溃逃。 跟他一起逃出来的，不足五千人，这五千人是运气好和桑登一样，还没进入伏击圈。不过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失魂落魄，部队建制全无。 刘石根没有下令追击溃兵。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战士们开始清理伏击圈里的敌人，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救治己方伤员，给垂死的敌人一个痛快。 他走到涧口，看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统计战果，清点弹药消耗。抓紧时间，我们该走了。”刘石根的声音有些沙哑，“荷兰人的大部队和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头，必须想办法，继续削弱他们！” …… 第83章 夜袭营地 黑水涧伏击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味在雨林闷热的空气中凝滞不散。 桑登带着不足五千惊魂未定的残兵，踉跄东撤了十余里，直到一片被称为“灰岩河湾”的开阔地才敢停下。 这里地势略高，背靠石壁，前有河湾环绕，视野相对较好，桑登见状，命令在此扎营休整，顺便收拢逃出来的溃兵。 但“休整”只是奢望。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发一阵骚乱和盲目射击。 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那些扰乱队形的土着、土着士兵又用各自方言发出的恐惧低语。营地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张张写满疲惫与恐惧的脸。 桑登强打精神，下令挖掘简易壕沟、布置警戒哨、收缴散乱的弹药。他心中仍存一丝侥幸：叛军虽伏击得手，但自身必有伤亡，且雨林夜间行军困难，今夜应是安全的。 只要熬过今晚，明日加快速度撤回桑皮特固守，等待巴达维亚援军即可。 只不过他想错了。 …… 距离灰岩河湾约六里外的一处密林洼地，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三旅主力正隐蔽于此。 没有篝火，只有偶尔打开又被迅速遮住的微弱手电光。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咀嚼着干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 旅指挥所设在一棵巨大的格树气根形成的天然掩蔽处。刘石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几名营连长围在一旁。 “桑登选了灰岩河湾，暂时落脚。”刘石根的手指戳在地图一点上，“背靠石壁，前有河湾，看似易守。” “但他忘了两点：第一，石壁虽陡，但是拉着绳子滑下来不是难事；第二，河湾水浅，多处可涉，根本拦不住人。” 刘石更抬起头，眼中跳动着篝火反射的光芒：“更重要的是，这场伏击，把他们的魂打丢了。现在他们挤在一起，以为人多就安全，正好给了我们在突袭一次的机会！” “旅长，直接强攻？”二营长林业是个火爆性子，当场就嚷嚷起来。 “不是强攻。”刘石根摇头，战术思路清晰，“他们人还比我们多，硬冲伤亡大。咱们要打一场夜袭！” 具体部署：由陈老四亲自带领五十名最精锐的老兵和二十名攀爬好手的战士，携带绳索、短刀、手枪和大量手榴弹，从营地侧后方的石壁隐秘索降而下，潜入营地核心区域。 任务是制造最大混乱：袭击指挥部、炸毁弹药堆积点、点燃帐篷、用冷兵器和小规模交火让敌人无法判断渗透人数和方向。 主力突击群这边，刘石根亲率第一营、第二营主力，加强全部已装备的超过五十挺“南洋一式”轻机枪，组成四个突击队。 待尖刀组在核心区制造混乱、吸引敌军注意力和火力后，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迅猛冲锋。 第三营和旅属炮兵在预定发射阵地展开。任务是以密集火力覆盖敌军营地外围预设阵地、可能的逃窜路线，并重点打击敌营中试图集结反击的部队。 同时，分出一个连携带重机枪，快速迂回至河湾下游浅滩处，建立阻击阵地，截断敌军向东逃往桑皮特的主要退路。 剩余的补充团兵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扩大战果或应对意外。 …… “记住，”刘石根声音斩钉截铁，“这次夜袭，不要任何俘虏，不要想着缴获，以最大程度杀伤、摧毁敌军有生力量和战斗意志为目标！” “冲锋要猛，火力要持续，打完就快速脱离接触，向预定集合点转移！我们要像一把刀子捅进去，搅烂它，然后抽出来！” 命令下达，各部无声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 子夜刚过，灰岩河湾荷兰营地。哨兵强打精神瞪着黑暗，但连日的惊恐和疲惫让眼皮沉重如铅。 营地深处，大部分士兵和衣而卧，抱着步枪，在不安的浅眠中辗转反侧，稍微有点动静又被惊醒。 突然，营地核心区域，靠近桑登临时指挥部和辎重堆放点的地方，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敌人跑到营地里面了！”惊呼声开始刚起，紧接着是连续的手榴弹爆炸声！“轰！轰！轰！”火光腾起，引燃了帐篷和杂物，映出慌乱奔走的人影。 “遇袭！” “弹药堆着火了！” “他们从后面上来了！” 混乱瞬间爆发。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跳起来，盲目地朝黑暗中开枪，甚至误伤了刚起身的同伴。 就在荷兰守军注意力被核心区的混乱彻底吸引、军官声嘶力竭试图稳住阵脚时—— “滴滴答——滴滴滴——！！！”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哨子声，划破夜空，从营地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是比白天黑水涧更加恐怖、更加贴近的狂暴枪声！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咚！哒哒——！” 那不是来自固定阵地的射击，而是伴随着震天喊杀声，从黑暗中狂涌而来的移动火雨！ 无数道炽热的弹线，在冲锋的散兵线前方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向着荷兰营地席卷而来！ 刘石根身先士卒，端着一挺轻机枪，怒吼着：“为了南洋！冲啊！” 他身旁，几名轻机枪手毫不惜力，一边迈开大步冲锋，一边将枪抱在腰间，手指扣死扳机，朝着任何有火光、有人影晃动的地方倾泻子弹！ 轻机枪清脆暴烈的连发声，完美融入冲锋的狂潮中。弹匣打空，副射手瞬间递上新的弹夹，射击几乎不停！ 子弹泼水般扫过营地边缘的木栅、沙袋掩体、惊慌失措的士兵人群。 中弹者成片倒下，未被直接击中的也被这前所未见的、伴随冲锋的恐怖自动火力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魔鬼！他们的机枪……在冲锋！能端着跑！” 一名荷兰少尉在绝望中看清了令他世界观崩塌的一幕：一个个矫健的蓝色身影，在火光闪烁的间隙跳跃前进。 他们手中那奇特的武器持续喷吐着火舌，将他面前试图组织抵抗的几名士兵扫倒，然后毫不停顿，继续向前冲去！ 这不是战斗，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南洋军士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以娴熟的散兵队形快速突进。 轻机枪手提供持续的压制和清扫，步枪手精准点射暴露的目标，而几乎每个士兵在接近敌群或工事时，都会奋力投出早已准备好的长柄手榴弹。 “轰！轰隆！”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桑登在指挥部被第一波袭击时就意识到不妙，他带着卫队试图向河边撤退，组织防线。 但刚冲出帐篷，就看到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东面、南面，无数的火把和更加致命的枪口火焰，正向他的营地中央快速推进！ 那连绵不绝、移动射击的自动武器声，让他彻底明白了白天遭遇的是什么——一种可以伴随步兵突击、提供持续压制火力的革命性武器！ “挡住！组成防线……”他的命令被淹没在爆炸和更加逼近的“哒哒”声中。 一发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臂，剧痛让他一个趔趄。卫队长拼命拉着他：“上校！挡不住了！快撤！往河边撤！” 此时，营地已完全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只想逃离这片被枪火和死亡笼罩的地狱。 许多人涌向河湾，却发现下游方向也传来了枪声——退路被截断了！ …… 刘石根率领的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快速穿透了整个营地。他们并不停留与残敌纠缠，而是按照预定计划。 一路冲杀，直至从西侧冲出营地，消失在黑暗中。整个冲锋过程迅猛如雷霆，从号响到穿透营地，不过一刻多钟。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彻底被点燃、被血洗的营地。 火焰吞噬着帐篷和物资，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失去指挥、建制全无的荷兰与土着残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和河滩间乱窜，又被外围的南洋军火力不断收割。 桑登在少数死忠护卫下，侥幸找到一处未被封锁的河段，狼狈涉水而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东方的黑暗中。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已成人间炼狱的营地。 …… 黎明时分，灰岩河湾重归寂静，只有余烬在冒着青烟，以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味。 刘石根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营地基本被摧毁，初步估算，此战毙伤俘敌超过一千五，其中大部分被击毙，缴获和摧毁物资无算。自身伤亡极轻微。 更重要的是，桑登的这支军队，作为巴达维亚拼凑的殖民地军团前锋和核心力量，经此一夜，已被彻底打残、打废、打断了脊梁。 “旅长，还追不追？”陈老四身上沾满硝烟和露水，兴奋地问。 刘石根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不必了。丧家之犬，就让他们回去报丧吧。打扫战场，收集重要物资和文件，特别是荷兰人的地图和通信密码本。” “然后，我们按计划，向西北方向转移，去下一个预设休整点。” …… 第84章 新的援兵 刘石更望向东方，那里是桑皮特的方向：“桑登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桑皮特。” “我估计，他会像受惊的乌龟一样缩进去，再也不敢露头。而且会把防御工事修的很牢固。” “总长说过，没必要去打伤亡惨重的强攻战，对面两次大战，已经被咱们咬掉五千兵力，这次已经赚大发了！” …… 正如刘石根所料，桑登带着不足三千而且彻底丧胆的残兵，仓皇逃回了桑皮特。 他一进城就下令征发全城土着帮助修建战壕和防御工事，清点所有库存弹药粮草，并将城外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房屋、树木尽数焚毁，摆出了最极端的龟缩死守姿态。 惊魂稍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了一份极其冗长的战报。 他事无巨细地描述了黑水涧的“机枪火力网”，更重点描绘了第一次的伏击和灰岩河湾那场“夜间偷袭”中出现的两款新式武器。 无数叛军士兵端着能连续射击的轻型武器，边冲锋边扫射，其火力密度和战术颠覆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再加上那种从叛军手中扔出来的，冒着青烟的炸弹，更是杀伤力惊人。 “总督阁下，”他在电文的最后部分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我们面对的绝非普通叛乱武装，对面的士兵战术素养惊人，精锐程度已经不弱于传统欧洲国家的陆军。” “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两种未知的、可单兵携带并能在冲锋中使用的速射武器和爆炸武器，这是两种革命性的步兵轻武器！” “其数量之多、运用之熟练，足以在近距离彻底压制任何传统步兵队列。这不是夸大其词，这是我军数千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必须派遣远超预计的精锐部队，并重新评估整个平叛战略计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充满警示的战报，被以最高优先级命通讯兵发往马辰，再通过海底电缆电报飞向巴达维亚。 然而，在巴达维亚总督府的会议室内，当参谋军官朗读桑登战报中关于“单兵冲锋机枪和爆炸武器”的部分时，引起的却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后是压抑的嗤笑和摇头。 “桑登上校……看来是被彻底打垮了精神。”新任陆军司令范·德·贝赫中将敲着桌面，语气冰冷，“单兵携带、能在冲锋中携带连续射击的机枪？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克沁重机枪需要水冷、需要多人操作，又非常重，这是常识！叛军或许利用地形和黑夜制造了恐慌。” “但编造出这种不存在的武器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是懦夫的行为！” 韦克总督脸色阴沉，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桑登为惨败寻找的离奇借口。“如此惨重的损失，确实需要有人负责。桑登的指挥显然存在重大失误。” 韦克顿了顿，做出决定，“命令，解除桑登的指挥权，令其在桑皮特待命，接受调查。同时，命范·德·凯泽少将，即刻率领剩余七千殖民地军团主力，开赴桑皮特接管指挥，整合当地兵力，稳固防线。” “务必查明叛军虚实，为即将抵达的本土远征军扫清障碍、建立前进基地！” 韦克此时已经预感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解职，但是在自己解职之前，他要干掉一切导致自己下台的蠢货手下！ 韦克随即看向贝赫中将：“告诉凯泽少将，不要被桑登的胡言乱语影响。叛军或许有些新花样。” “但在绝对兵力优势和王国的决心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将被碾碎。让他打起精神，王国在东印度的威严，不容再次玷污！” …… 桑皮特城，这座不久前还被刘石根光顾过的并短暂治理过的城镇，如今成了能让桑登暂时歇歇脚的避难所。 墙上和主要建筑上残留着一些中文安民告示的碎片，与新鲜涂抹上去的荷兰三色旗及防御工事标志形成刺眼的对比。 桑登率领残部缩进城内后，征发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土着劳力，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挖掘壕沟、设置路障，将桑皮特变成了一个可以坚守的堡垒。 城内的荷兰与土着士兵，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躲闪，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惊弓之鸟。 黑水涧和灰岩河湾的惨状，通过幸存者的口口相传，已经变成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噩梦。 这天下午，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了蒸汽机船的鸣笛声。一支由内河轮船和大量木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入桑皮特码头。 船头上站立着趾高气扬的荷兰士兵，军服相对整齐，与城头那些萎靡的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由范·德·凯泽少将率领的、来自巴达维亚的七千殖民地军团“主力”援军。 凯泽少将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目光严厉，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灰色胡须。 他出身行伍多年，经验丰富，与桑登年龄差不了多少。 在巴达维亚接到命令时，他对桑登的惨败既感愤怒又觉不可思议，对那份关于“跟着单兵冲锋的机枪”的战报更是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那无非是失败者夸大其词、推卸责任的拙劣借口。 码头举行了简短的迎接仪式，气氛却异常凝重。桑登上校手臂吊着绷带，脸色灰败地站在迎接队伍前列，他身后的军官们也大多垂头丧气。 凯泽少将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下跳板，目光如同刮刀般扫过桑登和他身后那些残兵败将，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凯泽没有过多的寒暄，径直走向临时设在前荷兰郡长官邸的指挥部。桑登默默跟在后面。 指挥部内，墙上还留着之前南洋军张贴的简易地图和标语被撕扯后的痕迹。凯泽少将脱下白手套，扔在桌上，转身直视桑登，声音冰冷： “桑登上校，奉巴达维亚总督府及陆军司令部命令，自即日起，解除你对该部所有军队的指挥权。” “你在桑皮特和我交接军务，随后返回巴达维亚，等候军事法庭调查你在近期作战中的重大失利责任。” 桑登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认命。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是，将军。”桑登的声音沙哑。 凯泽少将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桑登，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现在，以一名荷兰军官对另一名军官的坦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达维亚收到的战报……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描述。我需要知道真实情况，而不是败军之将的幻想！” 桑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 “将军，我以我的军衔和军人的荣誉起誓，”桑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战报中所陈述的关于敌军新式武器的情况，绝无半点夸大或虚构。那是我和数千名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凯泽少将转过身，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单兵携带、能在冲锋中持续射击的机枪？能够单人投掷的爆炸物。” “桑登，作为军人，你我都清楚马克沁重机枪是什么样子。更何况一个人带着它冲锋，叛军从哪里搞来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在丛林复杂地形中如此大量地使用？” “那不是马克沁，将军。”桑登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射击声音更加清脆，射速似乎慢一点，重量轻得多，一个人就能端着跑，还能在奔跑中短促射击。” “至于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的士兵见过，听过，更多的人死在了它的枪口下。” 桑登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另一种武器，像是大号的爆竹，有木柄，用手投掷，落地爆炸，威力不小，破片很多。在近战和夜袭中，尤其致命。” 凯泽看着桑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残酷现实碾压后的空洞和坚持。他心中的怀疑第一次动摇了。 “你的士兵……也都这么说？”凯泽沉声问。 “您可以去问任何从黑水涧、尤其是从灰岩河湾夜袭中幸存下来的士兵，军官也好，土着士兵也罢。” 桑登指向窗外军营的方向，“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听到的枪声是什么样的？看到敌人冲锋时手里拿着什么？问问他们，那些在爆炸中倒下的同伴是怎么死的。” 凯泽少将沉默了片刻，对副官道：“去，找几个不同部队的、参与了最近两次战斗的幸存者，要军衔不同的，分开带到隔壁房间。我要亲自询问。” 副官领命而去。指挥部里只剩下凯泽和桑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副官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将军，问过了，找了六个，两个荷兰军士，三个爪哇步兵，一个安汶士官。分开问的，说法……与桑登上校，基本一致。” 凯泽少将的心微微一沉。“带他们进来。” …… 第85章 步步为营 六名士兵被依次带入。他们衣衫不整，身上大多带伤，眼神畏缩，但在凯泽严厉的目光下，还是结结巴巴地描述了那噩梦般的经历。 “……很多枪声，哒哒哒的，像打铁，但特别快，从四面八方过来，不像是在一个地方开枪……” “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有的人手里拿着一种短一点的枪，边跑边打，子弹嗖嗖的，根本抬不起头……” “晚上，有黑乎乎的东西扔过来，冒烟，会炸，声音很闷，碎片很多，我们好多人……” “长官，那不是普通的枪，真的不是……我们没见过那样的……跟机枪一样连射的枪！” 尽管口音杂乱，叙述零碎，但核心信息惊人地吻合：一种能快速连续射击、便于携带的自动武器，以及一种用手投掷的爆炸物。 凯泽少将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作为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他立刻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描述中，拼凑出了一幅可怕的战术图景。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意味着叛军的步兵班排火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传统的散兵线冲锋、队列防御在近距离将变得毫无意义，夜袭和近战的模式也被彻底颠覆。 凯泽挥手让士兵退下，指挥部内重新陷入寂静。凯泽少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但暮气沉沉的军营，久久不语。 最初的傲慢和怀疑，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所取代。 “桑登上校，”凯泽少将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何应对这种……新情况？” 桑登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将军，我现在是待罪之身，本不该多言。但……作为一名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只能告诉您我付出血的代价后学到的东西。” 桑登走到地图前，指着桑皮特以西的广袤雨林：“第一，不要轻易进入茂密的雨林，尤其是地形复杂的河谷地区。” “那里是他们的天堂，我们的马克沁太重了，是我们机枪火力的牢笼，却是他们布置那种恐怖伏击的理想地点。” “第二，推进时，尽量沿着相对开阔、可控的大路或河岸。速度可以慢，但队形不能乱，侦察必须放到极致，侧翼和后方警戒要加强十倍。不要给他们分割包围的机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桑登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夜晚。将军，一定要守住夜晚。他们的夜袭……组织性、协同性和那种爆炸物的运用，超出了我们以往的认知。” “营地必须构筑得坚固再坚固，警戒哨要翻倍，照明要充足，士兵要保持相当比例的和衣而眠、枪不离手。丝毫的松懈，都可能重演灰岩河湾的悲剧。” 凯泽少将转过身，仔细地听着，将这些建议默默记在心里。他看得出来，这是桑登用惨败换来的、刻骨铭心的教训。 “就这些？”凯泽问。 桑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将军。具体的战术应对……您才是指挥官。” 他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即使做到了这些，也不过是避免了最惨烈的伏击和夜袭。 他们的目标是进攻叛军盘踞的西婆罗洲，一旦双方在相对固定的战线上陷入对峙，就会演变为上次围剿他已经经历过的堑壕攻防。 但是与上次不同，面对拥有如此恐怖步兵火力的敌人，传统的进攻方式依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第一次围剿时，他们在兵力优势下，面对敌人布置的交叉火力，尚且无法攻克坤甸的防御工事，如今敌人火力倍增，结果只会更糟。 但这些话，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反而可能被视为彻底的失败主义者。他现在已经被解职，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和军事生涯的终结，多说无益。 凯泽少将深深看了桑登一眼，似乎看出了他未尽的言语，但也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你的建议，我会考虑。桑登上校，去准备一下，明天有船返回马辰，你随船回去，向巴达维亚报到吧。” “是，将军。”桑登敬了一个礼，转身，背影有些佝偻地离开了指挥部。 凯泽少将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桑皮特城在夕阳下显得破败而阴郁。 他原本计划的快速扫荡、与本土远征军会师的蓝图，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轻便的自动武器……手投爆炸物……”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刘志俊……你究竟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意识到，这场平叛战争，恐怕远比他、比巴达维亚、甚至比海牙所想象的，要复杂和艰难得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而桑登在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回头望了一眼指挥部所在的建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凯泽少将比范·海姆斯凯尔克谨慎，也更能听进意见。 但正因为如此，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支大军在未来可能陷入的另一种困境——缓慢、泥泞、伤亡惨重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的堑壕消耗战。 “祝你好运，将军。”桑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桑皮特昏暗的街巷中。 属于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 桑皮特城内，自桑登走后，范·德·凯泽少将迅速整合了手头的兵力。 他将桑登残部中能战的四千余人打散编入自己的七千人当中，剔除了近千名重伤、伤口感染等死或彻底丧失斗志的士兵， 让他们加上轻伤员总计一千人留守桑皮特，加固城防，好歹也算是一支守备力量。 而为了保障漫长的补给线，凯泽凭借荷兰殖民当局的权威，在桑皮特及周边地区强征了超过两千名土着青壮。 这些人连同数百头骡马，组成庞大的运输队，负责向前线运送弹药、粮秫和建材。 完成初步整编后，凯泽并未急于西进。他牢记着桑登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也仔细研读了之前战役的报告。 他下令全军以旅、团为单位，在桑皮特以西二十里处，选择地势相对开阔、靠近水源的林地边缘，构筑起一个坚固的前进基地。 基地外围挖掘了深壕，设置了铁丝网和鹿砦，关键位置修建了土木结构的机枪堡垒和了望塔。 部队每日进行严格的警戒巡逻和防御演练，夜间营地灯火通明，哨卡林立，巡逻队交叉往复，杜绝任何偷袭的可能。 随后桑登当一万人的军队适应了这种如何扎营巡逻，防御营地的训练后。便带着这些材料，以每天十到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坤甸出发。 当刘石根派出的侦察兵将荷兰军这副“铁桶阵”和步步为营、每日仅推进十至十五里、并不断修筑临时营垒的动向传回时，这位第三旅旅长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红毛鬼换了个头儿，学乖了。”刘石根蹲在临时营地的一截树桩上，对着摊开的地图啐了一口，“不冒进，不贪功，像个老乌龟，走一步垒个壳。” 刘石更并非没有尝试。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第三旅组织了数次精心策划的伏击和小规模夜袭。 一次，他们在一条溪谷两侧埋伏了整整一天，但荷兰军前锋在进入谷地前就派出了大量斥候，仔细搜索了每一片可疑的林地。 最终埋伏被发现，敌军主力绕道而行，只留下少量部队与埋伏的南洋军交火片刻便谨慎后撤，避免了被引入包围圈。 另一次夜间袭扰，陈老四带着百人敢死队试图摸近荷兰军夜间营地，却被密集的照明和警觉的哨兵发现。 营地内机枪瞬间响起，预设的交叉火力让敢死队无法靠近，只得无功而返，还折损了几名好手。 荷兰军的火炮也开始发挥作用。每当南洋军利用地形试图阻击时，凯泽并不急于命令步兵强攻。 而是呼叫炮兵进行长时间、覆盖式的轰击，摧毁可疑的掩体和植被，极大地增加了南洋军预设伏击阵地的伤亡风险和构筑难度。 几次交手下来，刘石根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谨慎、固执、且吸收了惨痛教训的对手。 自己之前那套“快打快撤、诱敌深入”的游击战术正在迅速失效。 荷兰人用兵力、火力和近乎笨拙的稳步推进，抵消了第三旅在机动性和新式武器上的局部优势。 继续纠缠下去，第三旅不仅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可能因为频繁接触和小规模交火而不断消耗宝贵的兵力和弹药。 一旦被荷兰军咬住或预判到撤退路线，甚至可能有被合围的风险。 “旅长，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一营长陈老四闷声道，“咱们是正规军，不是野路子。” “跟这老王八蛋在这儿耗着，咱们的锐气都快磨没了。而且咱们的弹药消耗很大，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弹，虽然坤甸运输队补充了一些，但跟这么个打法，撑不了多久。” …… 第86章 三合会 刘石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目光扫过手下几位营连长，最后停留在一直沉默思考的二营长侯明书脸上。 侯明书年纪稍长，之前是支援山口洋矿工的华人保乡队的成员，支援山口洋后就加入军队！读过几年私塾，心思缜密，在第三旅中以擅出奇谋着称。 “明书，你怎么看？闷着头想啥呢？”刘石根问道。 侯明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刘石根的问题，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没有指向当前对峙的中婆罗洲，而是向北移动。 直到越过了南洋共和国目前控制的山口洋、三发，一直点到了更东面的“东婆罗洲（荷属）”。 “旅长，诸位兄弟，”侯明书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力度，“咱们盯着眼前这一万荷兰兵，想着怎么退回坤甸协助防御，这没错。但咱们是不是把眼光放窄了？” 他手指重重点在北婆罗洲的荷兰控制区：“荷兰人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精锐的本土远征军正在路上，巴达维亚的殖民地军主力也被凯泽带到了咱们面前。” “那么，他们的东婆罗洲领地呢？那些胡椒园、烟草种植园、小港口、还有据说新发现的油苗……现在还有多少兵力防守？” 众人闻言，神色一动。 侯明书继续道：“咱们第三旅，现在位置偏北，距离北婆罗洲和荷兰控制区，比回坤甸甚至比去骚扰凯泽的后路都要近。” “如果咱们旅分出一半精锐，不需要太多，从四个营兵力中，哪怕就分两个营，突然向北穿插，突袭荷兰人在东婆罗洲的薄弱地带……” “劫掠物资，焚毁庄园，攻击小股守军，甚至夺取一两个没有重兵防守的小港口！这会造成什么效果？” 刘石根摸着下巴的胡茬，眼神越来越亮：“荷兰人的后院起火！巴达维亚和凯泽都会收到告急文书！他们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军心震动！这确实能搅乱他们的部署，减轻坤甸的压力！” “不止如此，旅长。”侯明书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属下……在菲律宾和北婆罗洲有些私人关系。我的兄长，名叫侯亚保，早年下南洋。” “后来成了菲律宾‘三合会’的一方首领。他们一直暗中反抗西班牙人的统治，也在英属沙巴和荷属北婆罗洲的华人社区中有不少会众和眼线。” “如果我们的行动，能与这些海外的义士取得联系，哪怕只是得到他们的情报支持、物资接应，甚至吸引一部分有志反抗的华人青年加入。” “咱们这支偏师的力量和影响力，将会大大增强！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偷袭，更可能成为联系南洋各地华裔反抗力量的一个契机！” 这番话，让整个临时指挥所都安静了下来。这个提议的胆略和潜在影响，远超一般的战术机动。 刘石根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侯明书的计划无疑极具诱惑力，风险与机遇并存。 成功了，可能一举扭转战略被动，开辟新局面；失败了，这支偏师可能陷入重围，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如此重大的战略方向调整和涉及外部势力联络的决策，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旅长的权限。 “明书，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见地。”刘石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侯明书。 “但是，这事儿太大了。打哪里，怎么打，打多深，如何与外界联络，这些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能擅自决定。” 刘石更走到简易桌子前，抽出信纸，拿起钢笔：“我立刻修书一封，将目前战况、凯泽的战术变化、我军面临的困境，以及你提出的‘北袭扰敌、联络外援’的建议，详细写明。派快船星夜兼程，送回坤甸，呈报总长定夺！” 刘石根一边疾书，一边对侯明书道：“你立刻准备一份更详细的东婆罗洲袭击方案设想，连同你认为可以联络的会党关系、可能的接应点，一并附上。” “咱们在这里，继续跟凯泽这老乌龟周旋，但保持机动，做好随时向不同方向转移的准备。一切，等总长的命令！” “是！”侯明书挺身应道，眼中充满期待。 数日后，一艘轻快的通讯船载着刘石根的紧急报告和侯明书的补充方案，沿着隐秘的水道，驶向坤甸。 …… 坤甸，总长府。 南洋午后特有的闷热让人心烦意乱，在没有空调的时代，刘志俊也不得不感叹，怪不得总有种说法，热带无法诞生全球性的大国。 窗外，兵工厂方向隐约的轰鸣似乎永无止息。刘志俊刚刚结束与杜邦关于新一批“南洋一式”轻机枪抽检结果的讨论，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前线第三旅除了之前的两场大胜，已有一段时间未有重大战报传回，这种沉寂，在大战阴云密布的此刻，反而令人心悬。 “总长，前线急信！刘石更旅长亲笔，加了三道火漆！” 机要员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双手捧上一个沾着泥点和水渍的牛皮纸信封，呼吸略显急促。 刘志俊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厚厚一叠信纸，是刘石根略显粗放的字迹。他迅速浏览，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逐渐拧紧。 信中先是详细汇报了与范·德·凯泽所部接战后的情况——敌军的极度谨慎、步步为营的“乌龟战术”、己方数次精心设伏或夜袭均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消耗不小，且战略机动空间受到挤压。 刘石更没有掩饰目前的困境：第三旅这把尖刀，似乎砍在了一块裹着厚棉花的硬木头上，有力难施。 接着，信的重点转向了侯明书的建议。关于东婆罗洲荷兰势力空虚的判断、关于突然北上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以搅乱全局的构想。 以及……最关键也最大胆的部分——侯明书提到的其兄长侯亚保，及菲律宾“三合会”乃至当地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菲律宾独立军”中可能存在的华人力量与联系渠道。 刘志俊的目光在“侯亚保”、“三合会”、“菲律宾独立军”这几个词上反复流连。 他放下信纸，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侍卫长道：“速请林怀安林老过来，就说有要事相询，关乎海外故人。” 不多时，林怀安拄着手杖步入书房。老人虽年事已高，但目光清明，气度沉稳，是坤甸乃至整个西婆罗洲华人耆老中见识最广博者之一。 “林老，打扰了。”刘志俊示意林怀安坐下，将刘石根的信件推到他面前，特意指出了有关侯亚保与三合会的段落。 “石根在前线遇到了些麻烦，他麾下一个叫侯明书的营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其中提到了他的兄长侯亚保，以及菲律宾的‘三合会’。” “您老阅历丰富，可知晓这些人与事的底细？这‘三合会’，与我兰芳旧事，可有关联？” 林怀安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台灯，仔细阅读了相关部分。片刻后，他缓缓放下信纸，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总长，”林怀安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侯亚保此人，老朽未曾直接打过交道，其名亦不显于坤甸。但‘三合会’……老朽倒是知晓一些。” 他微微仰头，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这‘三合会’，追根溯源，实乃当年反清复明的‘天地会’之余脉。康熙、雍正年间，天地会在闽粤等地声势颇大。” “后来因为造反，遭清廷严酷镇压，许多骨干成员不得不飘洋过海，避难南洋。其‘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志，虽因时势变迁而形式有改。” “但互助互济、秘密结社的传统，却在这南洋之地流传下来，多以‘公司’、‘义兴’、‘三合’等名目活动。” 林怀安看向刘志俊，目光深邃：“总长或许不知，我‘兰芳’初代总长罗芳伯公创立‘兰芳公司’时，其中便不乏心怀故国、富有胆识的天地会旧部。” “可以说，我兰芳之血脉中，本就流淌着些许会党的侠义与反抗精神。只是后来兰芳公司逐渐转为治理政权，与那些仍以秘密社团形式存在的会党，路径有所不同罢了。” “当时，婆罗洲各种公司林立，有和顺，三条沟，还有聚胜、大港等等等等……或多或少，都和天地会有关联。” 刘志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段历史渊源，他略有耳闻，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其与当下局势可能产生的微妙联系。 林怀安继续道：“至于这‘三合会’在婆罗洲的势力，确实存在。不仅在我们控制的西婆罗洲早年有他们的活动痕迹，在东婆罗洲（荷属）、沙捞越乃至沙巴、北婆罗洲（英属）的不少华人聚集地。” “尤其是矿场、种植园和码头，都有他们的堂口或关系网络。他们或明或暗，控制着一些生计，调解纠纷，也……从事一些不被殖民当局允许的买卖。与荷兰人、英国人乃至土着头领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那菲律宾方面？”刘志俊追问。 “菲律宾那边，情况更为复杂。”林怀安捋了捋胡须，“西班牙人统治菲岛三百余年，压迫甚深。近几十年来，土人（指菲律宾原住民）反抗不断。” “其中有一支号称‘菲律宾独立军’的力量，近年来活动频繁，给西班牙人造成了不小麻烦。” “而菲律宾华人，数目约有十五万之众，多聚居在马尼拉等地经商，饱受西班牙人歧视和苛捐杂税之苦。” “其中不乏热血之士，暗中资助甚至直接加入土人的反抗军。也有些天地会、三合会的分支在菲岛活动，与反抗军互有往来。” …… 第87章 准许行动 林怀安顿了顿，确认道：“至于侯明书信中所言，当非虚妄。菲律宾独立军与西班牙人作战，若遇大挫，确实有可能向北遁入荷兰控制的婆罗洲或英属沙巴以及北婆罗洲的丛林暂避。” “那里不仅山林密布，殖民当局力量难及，是理想的藏身之所。而且那里也不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自然不好派兵征缴！” “这与大清国内的盗匪习惯在省界三不管地带落脚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本地官府派兵，就跑到其他地界躲起来。” “若侯亚保真是三合会在菲岛或北婆罗洲的一方首领，手握一些武装，且与反抗军有联系，是完全可能的。这等人物，在殖民者眼中是匪类，在受压迫的同胞和土人眼中，却可能是豪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刘志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敲击着，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侯明书的提议，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一步妙棋。其核心价值在于： 第一，在中路与凯泽陷入僵持时，分兵北上，攻击荷兰人更为空虚的北婆罗洲，可迫使巴达维亚分心， 甚至可能调动凯泽的部分兵力回援，彻底打乱荷兰人步步紧逼、最终合围坤甸的战略节奏。 第二，东婆罗洲亦有经济价值，袭扰可获取补给，破坏荷兰经济产出。更重要的是，此举能将“南洋共和国”的旗帜和主张。 直接插到更广阔的荷控区，吸引当地华人乃至受压迫土着的目光，其宣传和政治意义，可能比军事收获更大。 第三，若真能通过侯明书的关系，与侯亚保乃至菲律宾的华人反抗力量、甚至菲律宾独立军建立联系，哪怕只是情报共享、物资通道或道义声援。 对孤军奋战的南洋共和国而言，都是打破外交孤立、拓展战略空间的重要突破。这股力量或许不足以改变大局，但足以在荷兰殖民体系的侧腹，埋下一颗不安的钉子。 风险同样巨大：分兵削弱了第三旅主力，北进部队深入敌后，补给线漫长，一旦行踪暴露或遭遇意外，有全军覆没之虞。 与秘密会党、异国反抗军合作，变数太多，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政治麻烦，甚至被对手污名化。 然而，纵观全局，刘志俊深知，面对荷兰即将到来的倾国之力，单纯被动防御坤甸，即便凭借工事和新武器能重创敌军，也难免陷入惨烈的消耗战。 初期建国的脆弱根基恐难承受。必须主动创造变数，将战火引向更广阔的区域，在机动中寻找生机，在外部寻求哪怕是微弱的呼应。 “林老，依您之见，此事可行否？与这些会党、反抗军接触，利弊如何？”刘志俊最终将问题抛给这位智慧长者。 林怀安沉吟良久，缓缓道：“总长，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兰芳先辈，亦是在夹缝中求存，广结善缘，方有立足之地。” “当然，三合会或者天地会中人，良莠不齐，然其中亦不乏忠义肝胆之士。菲律宾华人饱受西人欺凌，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若彼等真有反抗殖民之心，与我南洋共和国‘驱除荷虏、共建家园’之宗旨，未尝没有相通之处。” 林怀安目光变得郑重：“关键在于，接触之中，我方需掌握主动，明示我为主权之国，非秘密会社；合作可基于共同对抗殖民者之临时利益。” “更需约法三章，避免卷入其内部纷争或过度依赖。此事若成，可收奇兵之效，广布我共和国之声威于南洋；若不成，只要前线将领机敏，损失亦可控制在偏师范围，不至于动摇根本。” 刘志俊听罢，心中已有决断。林怀安的分析，印证了他内心的判断。这步棋，值得一试，但必须控制风险，明确界限。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目光从坤甸移到中婆罗洲对峙区域，再向北划过广袤的、标注着稀疏荷兰据点符号的北婆罗洲，最终在菲律宾群岛的位置略微停留。 “林老所言，深得我心。”刘志俊转过身，眼神已然恢复清明与锐利，“被动困守，非取胜之道。石更和侯明书在前线察觉战机，我们后方就该给予信任和支持，同时替他们把稳方向。” 刘志俊快步回到书案前，铺开专用信纸，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以坚定而清晰的笔触开始书写： “石更吾弟并转明书：来信已悉，前线艰辛，兄尽知矣。凯泽老成持重，龟步缓进，意在消耗、合围，此阳谋也。” “若与之纠缠于中婆罗洲山林，正堕其彀中。汝等能审时度势，不拘泥于一地之得失，而思东向搅局，联络外援，此胆识谋略，甚合吾心！” 首先，他高度肯定了前线将领的主动精神和提议的价值。 “关于侯明书所提联络其兄侯亚保及北婆罗洲、菲律宾方面事宜，经询林老及多方查证，情况大体属实。三合会渊源有自，菲岛华人反抗殖民者之情亦真。此确为我打破僵局、拓展局面之可能路径。” 接着，他明确批准了北上袭击、扰敌后方的核心作战意图： “故，兄决意如下：一、准尔部执行‘北进扰敌’之策。然兵力配置需调整：命第三旅第三营、第四营，及旅属炮兵大部、所有补充团兵员，由副旅长统一指挥。” “携必要缴获物资，即刻择隐蔽路线，分批撤回坤甸，敌我自挡之，加强首都防御及西南海岸警戒。此部分兵力，仍为我军机动预备之关键，不可轻掷。” “二、尔亲率第一营、第二营之精锐须确保轻机枪、手榴弹配备充足，并携一部熟练工兵及通讯人员，组成东进支队。” “支队兵力应力求精悍，约八百至一千人为宜。尔之任务非攻城略地，而是以快打慢，以飘忽难测之行踪，袭击东婆罗洲荷兰之薄弱据点、仓库、种植园，焚毁其物资。” “破坏其交通，宣扬我南洋共和国之国策，吸引当地华人志士，并移民南洋共和国。务求行动如风，一击即走，勿贪恋缴获，勿纠缠守军。” 然后，他着重阐述了对外联络的原则和底线，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控制点： “三、关于联络侯亚保及菲律宾方面，兄授权尔等可谨慎尝试。然必须明确以下原则：一，我南洋共和国乃正式复国政权，与秘密会党性质不同。接触之初，即应表明此点，合作基于共同反抗荷兰、西班牙殖民暴政之临时共同利益。” “二，可尝试建立情报交换渠道，探询物资补给之可能尤其药品、特殊物资，了解荷、西两国殖民军动向。” “若对方有武装人员且意愿相投，可探讨在小规模行动中临时配合。三，一切接触，需由侯明书营长因其私谊先行沟通，尔亲自把握分寸。” “若觉对方意图不明、风险过大，或有可能陷我于被动，如卷入其内部仇杀、或提出令我难以承受之条件，则当即刻中止联络，以北进支队自身任务为重。” “四，宣传我共和国时，重点在于‘废除苛政、华人自主、共建家园’，可适当提及兰芳传统与华侨互助精神，但不宜过度宣扬会党色彩。” “五，沙巴与北婆罗洲为英国领地，可以潜入，但此时不可招惹英国人，为我们树立大敌！” “东进支队之行动，以两个月为期。无论成果如何，届时必须向坤甸方向靠拢，或转移至我控制区边缘预设安全地带休整，以待下一步命令。” “期间保持静默，定期以密信通过可靠渠道单向汇报大概位置及情况。万勿与敌重兵纠缠，生存与保持机动为第一要务。” 最后，刘志俊给予了鼓励和信任： “兄在坤甸，将密切关注全局，加强防御，以待荷兰主力。尔等北进，便是在敌之辽阔后院点燃星火，使其首尾难顾。” “此战之妙，尽在‘主动’与‘搅乱’四字。望尔与明书等将士，善用智勇，谨慎果决，为共和国开辟新局面！” “所需额外之弹药、药品、经费，以及给东婆罗洲可能联络对象的见面礼，可酌备少许精制食盐、布匹、刀具及我共和国旗帜、文告，可列出清单，由撤回部队带回需求，坤甸即速筹办，通过预定方式送至尔部。” “盼尔等早传佳音，兄在坤甸，静候尔等搅动风云之消息！兄 志俊 手书。” 写罢，刘志俊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章，唤来机要参谋：“派最得力的通讯班，乘快船，以最快速度送到刘石根旅长手中。沿途关卡，凭总长府特急令牌，一律放行！” 他又对林怀安道：“林老，北边若有华人故旧渠道，也请悄悄放出些风声，只说‘西边故人’有意北上拜访，看看有无回响。但务必低调，勿引起荷兰人警觉。” “老朽明白。”林怀安颔首，眼中带着期许，“此策若行，婆罗洲这盘棋，就让石更盘活了。” …… 第88章 坤甸的防御 坤甸西北，巴利托河上游一处隐蔽的河湾。第三旅主力在此短暂集结。 刘石根站在岸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上，面前是整装待发的两个营精锐——第一营、第二营，总计八百二十七名官兵。 他们人人装备精良，毛瑟步枪保养得锃亮，腰间挂满了沉甸甸的长柄手榴弹，班排配属的“南洋一式”轻机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每名士兵都额外背负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弹药基数，以及少量盐巴、药品、白糖和干粮袋。 副旅长则带着第三营、第四营、旅属炮兵连以及近八百名补充团士兵，列队在另一侧。他们将沿更安全的秘密水道返回坤甸。 “弟兄们！”刘石根的声音粗犷有力，压过潺潺水声，“总长的命令到了！咱们第三旅，要分头行动了！” 他目光扫过即将北上的八百健儿：“一营、二营的兄弟，跟着我！咱们不当缩在硬壳里的乌龟，要当一把插进红毛鬼后心窝的尖刀！北上，去北婆罗洲！” “那里荷兰人兵力空虚，咱们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烧他的园子，断他的粮道，让巴达维亚那帮老爷们睡不安稳！更要让那边的华人同胞知道，咱们南洋共和国，打来了！” 他又看向即将南返的部队：“三营、四营，还有补充团的兄弟们，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带着咱们缴获的家当，回坤甸，加强防御！总长和坤甸的父老乡亲在等着你们！咱们在前面闹得越凶，坤甸的压力就越小！都明白了吗？” “明白！”两岸响起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军令如山，行动迅即。北进支队在刘石根和侯明书的带领下，登上十余艘吃水较浅的快船和大量独木舟，逆着支流，悄然没入北方的雨林河道，身影很快被浓密的绿荫吞噬。 南返部队也在副旅长指挥下，有序登船，顺流而下，朝着坤甸方向驶去。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兵力，还有从中婆罗洲缴获的大量粮食、部分贵金属、以及桑登军遗弃的部分完好武器，这些都将成为坤甸防御战的宝贵储备。 …… 坤甸城，总长府作战室。 刘忠黎在地图上标出第三旅分兵后的动向，向刘志俊汇报：“总长，石根已率北进支队出发，按计划，他们将利用河道和丛林掩护，约十至十五日后可对北婆罗洲边缘目标发起首次袭击。” “副旅长所部南返兵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坤甸外围，届时我坤甸总防御兵力将增至约五千三百人（含原第一旅、部分海军岸防、新返部队及补充团）。” 刘志俊凝视着地图上坤甸周边地形，手指划过几条主要的陆路通道和河流方向：“凯泽的一万多人，像只谨慎的老乌龟，但从桑皮特到坤甸，大路就那么几条。他步步为营，我们就让他步步艰难。” 刘志俊开始下达命令：“忠黎，参谋司立刻制定‘坚壁清野、阻滞消耗’计划。第一，在凯泽军可能的逼近路线上。” “尤其是通往坤甸的主要干道‘老商路’及邻近的‘黑河谷道’，选择三到四处关键地段，尤其是靠近河流渡口、丛林隘口、地势相对开阔。” “利于敌军展开但侧面有我方高地可控之处，构筑纵深、多梯次的野战防御体系。不要求永久性堡垒，但要深壕、铁丝网、土木机枪堡、隐蔽炮兵阵地相结合，形成交叉火力网。每个预设防御地带，都要有预设的撤退路线和后方备用阵地。” “第二，系统性地破坏其他所有次要道路和小径。伐木设障，桥梁能拆则拆，不能拆则破坏关键承重；在沼泽或易积水地段开挖引水沟，制造泥泞。” “设置大量简易陷阱和土地雷。目的不是完全阻止敌军，而是迫使其主力只能沿我们预设的、已加强防御的主干道推进，大大迟滞其侧翼迂回和后勤补给速度。” “第三，在预设防御地带后方适宜地点，秘密建立前进弹药补给点和野战救护所。囤积弹药，特别是机枪弹和手榴弹。” “兵力部署上，第一旅主力（约两千一百人）作为核心防御力量，配属绝大部分重机枪和火炮，轮流驻守预设阵地。” “南返的第三旅部分及补充团（约两千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驻扎在坤甸城与前沿阵地之间的机动位置，随时准备向前增援或向侧翼反击。” “第四，海军四艘炮艇，沿巴利托河及邻近海岸线加强巡逻，重点警戒南方海面，防范荷兰舰队可能的登陆企图，同时以舰炮火力支援沿岸可能发生的战斗。” “我们要把从桑皮特到坤甸的这条路，变成荷兰人的流血走廊。每一道壕沟，每一个机枪位，都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凯泽不是求稳吗？我们就用最坚固的防御，磨掉他的兵锋，消耗他的弹药，拖垮他的士气，让他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 “是！总长！”刘忠黎凛然应命，眼中燃起战意。 …… 接下来的日子，坤甸以西的丘陵林地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军民，士兵、动员的民兵、志愿参与的民众在军官和工兵的指挥下，挥汗如雨。 沿着“老商路”等关键路线，一道道深达两米、纵横交错的堑壕被挖掘出来，泥土堆砌成胸墙，关键位置用圆木加固。 铁丝网被拉设得层层叠叠，有些还挂上了空罐头盒作为简易警报器。 利用地形构筑的土木暗堡和机枪巢，经过巧妙伪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预设的炮兵阵地则选择在反斜面或林间空地，进行了严密的伪装。 其他小路上，破坏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小型桥梁被炸毁或拆除桥板，道路被挖断，沟渠被引水淹没，树林被有计划地砍倒形成障碍区。 整个防御体系的构建，既有刘志俊带来的近代军事工程学理念，也结合了婆罗洲当地的实际条件和华人工匠的智慧。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坤甸以西约四十里，老商路与一条小溪交汇的开阔地带，这里被南洋军参谋司标记为“一号阻击区域”。经过连日构筑，已然形成了一道颇具规模的野战防线。 清晨的薄雾在林间缓缓飘散。范·德·凯泽少将骑在马上，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登上一处小高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南洋军防御工事。 他的脸色，果然如预料般变得极为难看。 望远镜的视野里，不再是想象中的散兵坑或简陋栅栏。那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防御地带：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其后是蜿蜒曲折、显然具备相当深度的堑壕体系。 几个制高点和地形转折处，能看到经过伪装的土木结构突起，那无疑是火力点。更远处，林线被有意识地清理过，形成了射界。 “上帝……”一名荷兰少校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我们在桑皮特构筑的临时营地还要完备！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野外建成这样的工事？” 凯泽放下望远镜，脸色阴郁。他原以为叛军主力一部分北上，坤甸防御或许会松动，或者最多依托城防。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前出，在野外构筑了如此坚固的阵地！这种野战防御的强度和系统性，远超一般殖民地叛军的水准，甚至带有浓厚的欧洲正规军色彩。 “他们的指挥官……很懂防御。”凯泽沉声道，心中对桑登战报中关于敌军战术素养的描述，又信了几分。 但他骨子里的欧洲老爷的骄傲和肩负的任务，不允许他未战先怯。“不过，再坚固的工事，也需要士兵来防守。我们有兵力优势，有火炮优势。” 凯泽转头对炮兵指挥官下令：“集中所有火炮，对敌军前沿阵地，尤其是那些疑似火力点和铁丝网区域，进行半小时的炮火准备。我要看看，他们的工事到底有多结实。” “是，将军！” 不久，荷兰军阵后传来隆隆炮声。十几门野战炮和山炮开始轰鸣，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向南洋军阵地。 “轰！轰！轰！”爆炸的火光在前沿阵地不断闪现，泥土沙石被掀上天空，部分铁丝网被炸断，土木工事也在震动。 然而，躲在深壕和加固掩体后的南洋军士兵，伤亡甚微。炮击看似猛烈，但对于分散、有纵深、且有良好防护的野战工事，杀伤效果有限，更多是心理威慑和破坏表面障碍。 炮击过后，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尘土。凯泽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敌方阵地上虽有损毁，但整体架构依然完整，也看不到多少人员活动的迹象。 “步兵，准备进攻！”凯泽下令。尽管心中警惕，但他依然决定按照欧洲战场的常规战术，进行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摸清敌方火力配置和防御韧性。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正面，命令一个约五百人的土着步兵营，在少量荷兰军官的督战下，组成传统的线列进攻队形。 这是殖民地军队对付“土人叛乱”时常用的阵型，依靠相对整齐的排枪齐射和人数优势压制敌人。 “前进！为了荷兰王国！”军官们挥舞着军刀，驱赶着有些紧张的土着士兵。 排着密集队形的荷兰-土着混合部队，踩着被炮火翻松的土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开始向南洋军阵地推进。 鼓手敲击着进行曲节奏，队伍保持着还算整齐的线列，在军官的口令下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这种阵型在开阔地带有其威慑力，但在面对拥有完善工事和自动火器的敌人时，无疑显得笨重而危险。 …… 第89章 陷入泥泞的进攻 南洋军第一旅三连防守着这段正面。连长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孔后，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排队枪毙”阵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各排，沉住气，没有命令不准开火。机枪组，锁定敌军军官和旗手。等他们进入一百五十米，再听我号令。”连长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阵地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焦土和铁丝网的细微声响。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轻机枪手调整着标尺，重机枪堡内的射手则将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些走在队列前端的荷兰军官。 荷兰军越来越近，两百米，一百八十米，一百五十米！ “打！”连长猛地挥下手，同时吹响了刺耳的哨子！ 刹那间，沉默的阵地爆发出恐怖的咆哮！ “筒筒筒筒——！！！”首先是马克沁重机枪沉闷而持续的嘶吼，从侧翼的暗堡中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子弹扫向荷兰军队列的侧翼和中部，瞬间将整齐的线列撕裂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几乎同时，“哒哒哒哒哒——！！！”无数挺“南洋一式”轻机枪清脆急促的连发声从堑壕的各个射击位置响起！ 这些更灵活、分布更广的自动武器，构成了几乎没有死角的近距离火力网。 子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在荷兰军队列中。排着密集队形的士兵成了最好的靶子，中弹者成片倒下，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压过了鼓声和口令。 “步枪手，自由射击！投弹组准备！”连长的命令在枪声中隐约可闻。 毛瑟步枪精准的点射开始收割侥幸未被机枪扫倒的目标。 而冲得更近的一些荷兰土着士兵，惊恐地看到堑壕里飞出一片黑点——那是冒着青烟的长柄手榴弹！ “轰！轰！轰！轰！”手榴弹在人群中或前方空地上爆炸，破片四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这场面对于从未经历过如此火力密度的荷兰殖民地军队而言，简直是地狱般的噩梦。 他们习惯的对手是只有老旧步枪、火药枪甚至冷兵器的土着，何曾见过这样由数十挺自动武器主导的防御火力？ 排队冲锋的阵型在如此泼水般的弹雨下，显得无比愚蠢和脆弱。 进攻在开始后不到五分钟就彻底崩溃了。幸存的荷兰军官和土着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不顾身后督战军官的怒吼和枪毙逃兵的开枪射击。 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回出发阵地，留下了一地尸体和呻吟的伤员。 整个过程，南洋军阵地上的步枪手甚至没有进行几轮齐射，战斗几乎由机枪和手榴弹主导。 后方高地上，范·德·凯泽少将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他亲眼目睹了己方部队是如何在对方恐怖的火力下瞬间土崩瓦解的。 那密集的、似乎无处不在的自动武器射击声，还有那不断飞出的爆炸物……桑登战报中的描述，此刻无比真实、无比残酷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什么枪……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马克沁的声音他认得，但那更多、更清脆的连发声是什么？难道叛军真的拥有大量可以伴随步兵、甚至配置到堑壕里的轻型自动武器？ “将军……这……这火力……”旁边的参谋官也吓呆了，语无伦次。 凯泽放下望远镜，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试探性进攻的惨败，虽然损失挺大（约三百余人伤亡），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土着，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 带给他震撼更大的，还是敌军的火力密度。他意识到，面前这支叛军的防御火力，已经超出了他以往所有的军事认知。 “命令部队，停止进攻，加固现有营地。”凯泽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更显凝重，“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炮兵，继续对敌方阵地进行骚扰性射击，但不要浪费弹药强攻工事。否则要很远的距离才能补充！” “派出所有侦察兵，尽可能摸清敌军防线部署，寻找薄弱点。另外……立刻向巴达维亚报告这里的情况，尤其是……敌方的新式武器和火力密度。” 他望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阵地，知道攻陷坤甸的道路，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血腥。 刘志俊为他准备的，不仅仅是一道壕沟，而是一个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死亡陷阱。他必须找到破解之法，否则，这一万多人，恐怕真的会在这片雨林边缘被慢慢磨光。 范·德·凯泽少将站在临时指挥所的了望口，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条被称为“老商路”的土道蜿蜒伸入前方郁郁葱葱的雨林。 午后的阳光炽烈，却照不透林间那片阴影。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这场战斗的失败不是偶然，也非士兵怯战。 对方阵地的武器，尤其是那数量惊人、声音独特的速射武器，彻底颠覆了他对殖民地战争的认知。 “将军，侦察队回来了。”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凯泽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几名浑身泥泞、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神情的侦察兵。“说。” 为首的军士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汇报：“将军，我们沿着‘老商路’两侧，尽可能探查了其他可能的迂回路径……情况很糟。” “东侧的‘黑河谷道’，原本可以通行驮马，现在……所有能称为路的地方，都被系统性地破坏了。” “小型木桥被拆毁，关键路段被挖出深沟引入溪水，变成了烂泥塘，重机枪和大炮已经无法通行。” “林子里到处是砍倒的大树，横七竖八，形成天然障碍区。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损失了两个人。不是在交火中……是踩中了陷阱。一种……很歹毒的陷阱。” “陷阱？” “是的，将军。看起来像是随手丢弃的杂物堆，或者一小堆落叶。但下面连着线，一碰就……爆炸了。” “威力不小，跟之前进攻时他们那种爆炸武器差不多的威力，破片很多，像是……像是把小型炮弹埋在了地下，用脚踢开细绳的方式触发。”军士长描述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凯泽的心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破坏交通，这是有预谋的、成体系的战场改造，目的就是将所有试图向坤甸运动的部队。 逼到他们预设好的、火力最强的“老商路”主防线前。其他道路不仅难行，还布满了致命的“陷阱”。 “西边呢？那条猎人小径？” 另一名侦察兵摇头：“更糟糕，将军。那条路更窄，破坏得更彻底。我们在几个疑似可以绕行的坡地，也发现了类似的爆炸陷阱迹象。” “他们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来做这些事。” 凯泽沉默地走回地图前。地图上，从桑皮特到坤甸，原本有数条细线代表不同的路径。 现在，除了那条被红色重点标注的“老商路”，其他线条仿佛都变得模糊而危险。 他仿佛看到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雨林中忙碌，将这里变成只属于防御者的主场。 “他们有多少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如此大范围的工程？”一名参谋忍不住问道。 凯泽没有回答。他想起桑登战报里提及叛军“组织严密、效率惊人”，想起那些被解放的华工和土着苦力。答案或许就藏在其中。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叛乱武装，这是一个正在有效运转的战争机器的组织甚至可以称为“国家”，他们拥有强烈的防御意志和堪称恐怖的执行力。 “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凯泽的声音低沉但坚决，“必须打开局面。正面强攻代价太大，那就寻找他们防线的薄弱点，或者……制造我们自己的突破口。” …… 接下来的几天，凯泽尝试了多种战术。 他命令炮兵进行了更长时间的、更猛烈的炮火准备，试图摧毁那些土木结构的机枪堡和铁丝网。 炮弹呼啸着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场面惊人。但炮击过后，硝烟散尽，南洋军的阵地依然沉默地矗立着。 那些关键的火力点似乎经过了特别加固和伪装，除非直接命中，否则难以彻底摧毁。 而炮击一停，对方的机枪很快就又能从新的或修复的射击孔中探出致命的枪口。 他也尝试了夜袭。精心挑选了敢于冒险的土着士兵组成突击队，趁着夜色掩护，试图悄悄摸近，剪断铁丝网，发起突然攻击。 然而，南洋军的阵地似乎防备的非常森严。不仅有精心布置的警戒哨、阵地前燃烧整晚的篝火。 以及那些仿佛无处不在的、在黑夜中骤然响起的短促机枪点射进行的火力试探，这些防备让每一次夜袭都变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惨剧。 突击队往往在接近铁丝网前就会暴露，然后在交叉火力下伤亡殆尽，狼狈逃窜。 …… 第90章 僵局 凯泽甚至尝试了分兵多点施压，同时进攻防线的不同地段，希望找到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环。 但南洋军的防御似乎没有明显的弱点。每个连排负责的阵地都构筑得同样坚固，火力配置均衡，预备队机动迅速。 一处遭到进攻压力，侧翼的火力立刻就能支援，纵深阵地也能迅速前出填补缺口。一旦某些阵地前方进攻压力过大，对方的炮兵支援也会跟上。 凯泽的部队像海浪拍击礁石，看似汹涌，却在礁石前撞得粉碎，只留下一片狼藉。 代价是惨重的。几次不成功的进攻下来，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尤其是作为冲锋主力的土着部队，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 开小差、装病、甚至抗拒命令的情况开始增多。荷兰军官们的耐心和信心也在消磨，他们开始怀疑，面对这样一道由钢铁、火焰和泥土构成的死亡之墙，继续进攻是否还有意义。 凯泽本人也备受煎熬。他站在指挥所里，看着送下来的伤员和阵亡者名单，听着远处那熟悉而令人心悸的“哒哒”声和爆炸声。 第一次对赢得这场战役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对方的指挥官将防御战术运用到了极致，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足以支撑这种战术的武器。 那些数量多得离谱的轻型自动武器和单兵爆炸物。现在想起来，桑登没有说谎，甚至可能还说保守了。 “我们需要重炮，需要更多的炮弹，需要……或许还需要一种全新的进攻方式。”凯泽在给巴达维亚的又一封紧急报告中写道。 “叛军的防御体系异常坚固完善，其步兵火力密度远超预估。继续目前的正面进攻，除了徒增伤亡，恐难有进展。请求指示，或考虑调整主攻方向。” 他把报告交给通讯官，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雨林上空，乌云正在积聚，一如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这边已经陷入僵局，巴达维亚那边，除非能给予更大的支持，比如让一万人的本土军队和自己汇合。 只有依靠庞大的兵力，不顾伤亡一次性突破，才有取得胜利的可能。怕就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 此时的巴达维亚港，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港口，打破了码头的日常喧嚣。两艘新锐的防护巡洋舰“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率先映入眼帘。 舰体修长，炮塔森然，悬挂的荷兰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数艘运兵船和辅助舰只，吃水颇深，显示着它们跨洋而来的沉重负荷。 码头上早已戒严，殖民地仪仗队排列整齐，军乐队奏响了迎接的乐曲。然而，与这表面隆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是韦克总督阴郁的脸色和范·德·贝赫中将眼中压抑的焦躁。 远征军司令官，约翰内斯·德·维特中将，踏上了巴达维亚的土地。 他年约六旬，身材高大，面容刻板，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属于本土精锐军团指挥官的冷峻与审视。他的军服笔挺，但难掩海上的风尘。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一行人迅速来到了总督府那间气氛永远凝重的大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部分暑气，却也让房间显得格外沉闷。长桌上摊开着巨大的婆罗洲地图，上面已经用各种符号标注得密密麻麻。 没有过多的寒暄，德·维特中将直接切入正题，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总督先生，贝赫中将，感谢迎接。我的部队需要至少一到两周的休整。” “跨越半个地球的航行，士兵们疲惫不堪，装备需要检修，许多人还在适应气候。仓促投入战斗是愚蠢的。” 韦克总督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一两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凯泽在前线进展缓慢、伤亡不断的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 中婆罗洲被叛军偏师搅得天翻地覆的消息更让他坐立不安。每多一天，叛军的根基就更稳固一分，王国的颜面就多受损一分。 “德·维特将军，我理解远征的艰辛。”韦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但前线局势紧迫。叛军气焰嚣张，凯泽将军的部队在坤甸外围遭遇了顽强抵抗，陷入僵局。” “我们需要您的生力军，像一把铁锤一样砸碎叛军的巢穴！休整固然重要，但战机稍纵即逝啊！” 贝赫中将立刻附和，语气激动：“正是如此，将军！叛军凭借一些狡诈的工事和新奇武器暂时得逞，但那改变不了他们兵力薄弱的事实！” “您的远征军是王国陆军的精华，只要投入战场，必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粉碎一切抵抗！我们应该尽快在坤甸登陆，与凯泽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叛军主力！” 德·维特中将冷静地看了贝赫一眼，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坤甸位置：“东西夹击？前提是凯泽将军的部队还能有效牵制并消耗敌人。” “根据我刚刚收到的简报，他的进攻似乎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陷入了困境。在这种情况下，让我的部队匆忙在敌人防御最严密、其指挥官显然最擅长防守的区域登陆？” 他摇了摇头，手指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我认为，更应该考虑敌人的弱点，而非硬碰其最强点。这里，山口洋，或者三发。” “根据情报，叛军主力似乎被牵制在坤甸和中婆罗洲，其北方领土防御可能相对空虚。如果我的远征军在此突然登陆，可以直捣其后方，” “切断其退路和补给线，甚至可能一举夺取其重要的港口和资源产地。这将迫使叛军主力回援，在运动战中予以歼灭。” “不行！”韦克总督几乎要拍桌子，“山口洋、三发远离坤甸，登陆那里等于重新开辟一个战场，分散我们的力量！上次的失败还在眼前。绝对不能轻易分兵了！” “而且北边情势复杂，现在没有情报支持，就判断叛军主力就在坤甸，是不负责任的！山口洋未必没有敌军主力！” “我们集结所有力量，毕其功于一役，攻占他们的政治中心和工业基地，才是正途！要在坤甸登陆，展示王国无坚不摧的决心！” 贝赫中将虽然更想直接进攻坤甸洗刷陆军耻辱，但德·维特的提议也让他心动，那毕竟也是叛军的重要地盘。他犹豫了一下，说：“德·维特将军的侧击思路有其道理，但总督阁下担心兵力分散也有必要。或许我们可以折中，部分兵力在坤甸登陆施压，主力则北上攻击山口洋……” “分兵乃兵家大忌！”德·维特立刻反驳，“我的远征军是一个完整的拳头，不能分散使用。要么集中力量打击要害，要么选择最具战略突然性的方向。” “在敌情不明，尤其对其新式武器缺乏有效反制手段的情况下，贸然在预设的坚固防御点正面强攻，是极不负责任的！” “新式武器！又是新式武器！”韦克总督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将凯泽和之前桑登发回的几份报告摔在桌上。 “看看！凯泽和桑登，两个败军之将，都用这个当借口！什么能端着跑的机枪，会爆炸的棒槌！” “这根本是他们指挥无能的托词！难道我们堂堂荷兰王国陆军，会被这些听起来像童话故事的东西吓住吗？！” 德·维特中将拿起那几份报告，快速翻阅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桑登和凯泽，两人风格迥异，一个激进一个谨慎，但他们在报告中关于敌军火力的描述，却惊人地一致，且细节越发具体。 尤其是凯泽最近报告中提到的“火力密度足以瞬间粉碎营级规模的传统线列进攻”、“疑似大量配置到基层单位的轻型速射武器”。 “必须要集中兵力才能突破敌军防线”让他这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恐怕不是单纯的借口。如果一两份报告可能是推诿，但接连来自不同指挥官、且描述不断细化的情报，指向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那就必须予以最高程度的重视。 “总督先生，”德·维特放下报告，语气异常严肃，“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相信，前线指挥官用鲜血换来的警告，必须倾听。忽略它，可能意味着让更多的士兵白白送死。” “我坚持我的部队需要时间休整，同时，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重新全面评估叛军的战斗力，尤其是这些……” “‘新式武器’的实际情况和战术影响。在此之前，任何大规模的登陆作战计划，尤其是强攻坤甸这样的坚固据点，都是草率的。” 他看向贝赫：“贝赫将军，你是陆军司令，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对未知的、可能改变战场规则的武器，谨慎是第一位的。” 贝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内心渴望进攻，但德·维特的资历和冷静分析让他无法反驳。 韦克总督更是气得胸口起伏，他觉得德·维特是在故意拖延，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会议陷入了僵局。 …… 第91章 意见统一 总督府会议室的争执，在三个人不断的试探和妥协中，慢慢达成一致。这件事其实也怪荷兰政府，并没有明确谁是这次战争的最高负责人。 “一周！最多一周，不能再多！”韦克总督最终几乎是咬着牙妥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德·维特，“德·维特将军，你必须理解，议会和海牙的耐心是有限的。” “每一份阵亡名单和拖延的战报都在削弱荷兰王国的威信。也在消耗我的政治生命！一周休整，然后你的部队必须投入战斗！” 德·维特中将面容依旧冷峻，但微微颔首：“一周的基本休整和适应性训练是必须的底线，总督先生。同时，我希望利用这一周，派遣我的参谋军官，直接前往凯泽将军的前线，实地观察叛军的防御和那些……” “被前线两任指挥官反复提及的武器。我们需要第一手评估，而非仅仅依赖充满情绪的战报和无端的猜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韦克无法反对。贝赫中将也表示同意，他也想得到更确切的判断。 “那么，进攻方向？”贝赫追问。 德·维特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划过坤甸、山口洋、三发，原本他想进攻山口洋，毕竟，他认为那里的敌军可能没有多少。 不过作为职业军人，理性告诉他，桑登一个人可能在说谎，但是当凯泽也明确提出新式武器后，这点不得不让人重视。 特别是在研究凯泽的进兵路线和方法后，凯泽的每一步，走的并没有问题。敌人既然从游击战变成阵地战，就证明凯泽是对的！ 可是哪怕和敌人变成防御战正面对决了，凯泽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那么这一切已经证明。对面的敌人，和平时的殖民地叛乱有本质的区别！最终，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坤甸上。 “尽管风险巨大，但政治和战略目标决定了，坤甸必须是首要目标。我同意你们的决断！” 他的声音沉稳，分析冷静，“它是叛军宣称的首都，是政治象征，也是情报显示其工业设施和指挥中枢所在地。” “摧毁或占领它，才能从根本上打击叛军的抵抗意志和组织能力，达成战争的政治目的。进攻其他方向，即使获胜，也可能只是迫使叛军主力收缩，陷入更漫长的清剿。” 他看向韦克和贝赫：“因此，我同意在坤甸方向寻求决战。但战术上必须调整。凯泽将军的部队经历了消耗和挫败，不宜再承担主攻。” “一周后，我的远征军在巴达维亚完成基本休整，即搭乘运输船北上，不在马辰或桑皮特过多停留，直接前往凯泽部队侧后方的安全海域。然后和他汇合……” “届时，凯泽所部应已与叛军主力形成僵持对峙。我的部队将选择坤甸防御圈侧翼或后方的合适地点登陆，与凯泽部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关键在于，登陆点必须避开叛军预设的最强防线，力求突然性。登陆后，不急于一鼓作气攻城，而是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和后勤线，与凯泽部取得联系，协同挤压叛军的活动空间。” “我们有两万以上的总兵力，拥有绝对的数量和火力优势。即便叛军拥有一些新式轻武器，在开阔地带的正规野战和围攻战中，我们的炮兵、骑兵和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 “依然能发挥决定性作用，我们要用堂堂正正之师，结合必要的火力侦察和侧翼迂回，逐步压缩，最终粉碎坤甸防御。” 这个计划折中了急于求成和过度谨慎，既明确了首要目标，又强调了稳妥的战术步骤，显得更为老成持重。 贝赫中将虽然仍嫌缓慢，但也提不出更合理的方案。 “好，就按此计划执行。很高兴您能认识到这点，叛军建立的这些工业区很好，只要占领坤甸，那以后就是我们的东西。这是一笔宝贵的财产！王国不需要任何投资就得到一个工业区。”韦克总督最终拍板。 “立刻给凯泽发电，告知援军计划和意图，命令他固守现有战线，避免不必要的进攻消耗，着重侦察坤甸侧后沿海适合登陆的地点，并做好与远征军会师的准备。同时，加强他自身的防御，谨防叛军趁援军未到发起反击！” “是！” 决议迅速形成并化作电波，传向前线。 …… 坤甸以西，老商路一号阻击区域后方，荷兰军营地。 当凯泽少将收到巴达维亚发来的电报时，他长久紧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混合着复杂情绪的神情。援军将至，且将采纳夹击坤甸的战略，这无疑让他肩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但同时，电报中要求他“固守”、“避免消耗”、“加强自身防御”，也明确暗示巴达维亚高层认可了他关于敌军火力强大的判断。 这既是一种理解，也像是对他之前“进展缓慢”的一种间接定性。 “传令各部队，”凯泽对副官吩咐，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沉稳，“停止一切主动进攻行动。前沿阵地保持警戒，严防敌军偷袭。” “主力后撤至第二道预备阵地，利用这段时间，深挖壕沟，加固工事，增设铁丝网和障碍物。我们先把这里，变成一个让叛军也无法轻易啃动的钉子，然后等援兵来了，再去进攻！” 他走到帐篷外，望着远处南洋军沉默的阵地，眼神深邃。“另外，派出最好的侦察单位，不要接近敌军主防线，而是向两翼，尤其是沿海方向。” “秘密探查地形、水文、道路情况，寻找适合大规模部队登陆和展开的区域。详细标注，绘制成图，准备提供给德·维特将军。” 命令下达，荷兰军营地的氛围为之一变。持续多日的进攻压力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转入防御的忙碌，士兵们也私下里松了一口气。 土着士兵们开始在后方的丘陵、林缘挖掘更系统、更坚固的环形防御工事，设置更多的鹿砦和铁丝网，炮兵阵地也进行了调整和加固。 这种从“攻”到“守”的明显转变，自然没有逃过南洋军观察哨的眼睛。 …… 坤甸，总长府。 “总长，前沿观察哨和侦察队报告，正面的荷兰军活动模式有变。” 刘忠黎指着地图，“他们停止了进攻尝试，前沿部队似乎有所后撤，而其后方的营地则在大规模构筑工事。” “看架势，是从进攻部署转向了防御固守。此外，发现有小股荷兰侦察兵活跃在我防线两翼，尤其是东北和东南沿海方向，似乎在勘测地形。” 刘志俊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凯泽不急了……他在等什么？” 刘志俊迅速将几份情报在脑中串联：凯泽前期急躁进攻受挫，近期变得异常谨慎但仍保持压力，如今突然彻底转入防御，并开始侦察侧翼沿海…… “援军。”刘志俊沉声道，“而且不是小股援军，是足以让他有信心放弃短期进攻、转而稳守待援、并计划发动更大规模联合攻势的主力援军！他侦察沿海，是在为登陆作战做准备！” 刘忠黎眉头紧锁：“总长，您的意思是，荷兰人的本土远征军快到了？而且准备和凯泽两面夹击我们？” “十有八九。”刘志俊点头，“凯泽像只乌龟一样缩起来，是把硬壳对着我们，却把眼睛瞄向了海边，等另一只拳头砸过来。” “看来，巴达维亚那边虽然可能对前线战况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决定集中力量，直扑坤甸咱们这个心脏地带。” 刘志俊走到窗边，望着远方：“我们预设的防线，是针对陆上正面进攻的。” “石根的北进支队行动必须加快，我们要在荷兰人全面合围之前，尽量在外线制造混乱，牵制其兵力，不过这很可能已经调不动对方的兵力。” “对方看样子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过没事，荷兰本土军除了纪律可能好一点，装备好一点！但是他们没有能改变如今这个时代战争规律的武器！” “命令前沿部队，保持压力，进行小规模袭扰和火力试探，不能让凯泽过得太安稳。同时，调‘海蛇’、‘闪电’两艘航速较快的炮艇。” “加强北部和东部沿海巡逻侦察，重点监控可能登陆的海湾和河口。通知内政部和各沿海村镇，加强警戒，发现可疑船只或人员立即上报。” “另外，”刘志俊转身，目光灼灼，“我们的防御纵深需要加强。在坤甸城东、北两个方向的近郊，选择有利地形，开始构筑第二道预备防线。” “这道防线不求像前沿那样坚固，但要能迟滞可能从侧后登陆之敌的推进速度，为城防调整和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同时让北边的明云做好准备，如果对面确定所有兵力都投向坤甸，那就留一个补充兵团和民兵守北边，第二旅全部南下！”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坤甸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 第92章 黑木寨 与此同时，北婆罗洲，一片被称为“林河谷”的肥沃地带。 刘石根率领的北进支队，经过十余日的隐蔽行军，穿越了荒莽的丛林和蜿蜒的河流。 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标，一个地图上未标注名称，但在当地华人中颇有声名的聚居地：“黑木堡”。 与其说这是个堡垒，不如说是个大型的、带有自卫性质的垦殖村落。或许这就是华人自成的规矩，当村落有了防护功能，他就是堡！ 它坐落在一片背山面水的台地上，四周用粗大的木栅和夯土墙围合，留有寨门和望楼。 寨墙外是开垦整齐的稻田和胡椒园，寨内屋舍俨然，甚至能看到一座小型的庙宇的轮廓。 更引人注目的是，寨墙上巡逻的、以及寨门处值守的，都是手持各式老式步枪、衣着虽杂但神情精悍的青壮，人数看去竟有数百之多。 一支四百人规模的护乡队，在这远离殖民当局直接控制的边缘地带，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 “好家伙，这架势，比咱们很多已经形成聚集区的镇子都气派！”刀疤脸陈老四咂舌道。 侯明书此刻却是神色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对刘石根道：“旅长，让我先去喊话。这里的主事人，我应该认得。” 刘石根点点头，示意部队在树林边缘隐蔽，保持警戒。 侯明书整理了一下衣着，独自走到寨门前空旷地带，运足中气，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高声喊道：“寨里的兄弟！可是‘义兴堂’的兄弟？故人侯明书，借南洋共和国刘石根旅长麾下，前来拜会！请主事人答话！” 寨墙上立刻一阵骚动，几支枪口警惕地指了过来。片刻，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望楼中传出：“侯明书？可是菲律宾保乡队的侯家老二？” “正是！”侯明书回应。 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几名持枪汉子谨慎走出，打量一番后，其中一人抱拳道：“侯二哥，真是你！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山主’！” 不多时，寨门大开，一位年约五旬、身材敦实、面庞黝黑如铁、双目炯炯有神的汉子，在一众精悍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出。 他穿着对襟短褂，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气势沉稳，目光先扫过侯明书，随即落在后方林中隐约的人影上，最后定格在走上前来的刘石根身上。 “明书老弟，一别数年，想不到在此重逢！”那汉子对侯明书拱手，声音浑厚，随即看向刘石更，抱拳道，“在下林义山，添为这黑木堡管事的，也是多年前‘义兴公司’在此地的香主。阁下就是南洋共和国的刘旅长？失敬！” 刘石更抱拳还礼，不卑不亢：“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三旅旅长，刘石根。林香主，久仰。我等奉命北进，途经宝地，冒昧打扰。” 林义山目光在刘石根及其身后那些虽然刻意掩饰但难掩精悍之气、装备更是他前所未见的士兵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了然。 “刘旅长客气了。贵军光复西婆罗洲、大败红毛的事迹，我等虽僻处山林，亦有耳闻，敬佩不已！今日得见，果然不凡！请，寨中叙话！”林义山侧身相请，态度颇为热络。 进入寨中，刘石根更是暗暗称奇。寨内秩序井然，街道干净，民众虽衣着简朴但面色尚可，见到他们这些外来军队虽好奇却无太多恐慌，孩童甚至远远张望。 甚至有学堂里传出读书声，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响，俨然一个运转良好的小型自治社会。 来到寨中最大的议事堂（兼香堂）落座，奉上粗茶。寒暄几句后，林义山直言问道：“刘旅长率精兵至此，不知有何贵干？可是要在此地长期驻守，共抗荷兰？” 刘石更也不绕弯子，将南洋共和国面临的局势、此次东进的任务（袭扰荷控区、牵制敌军）简要说明，最后道：“……听闻林香主在此地根基深厚，义兴公司更是遍布北婆、沙巴，甚至与菲律宾的兄弟都有联络。” “我等此行，亟需熟悉本地情势的向导，若能得香主及诸位兄弟相助，提供荷兰人据点、兵力、物资分布的情报，甚至在某些行动上予以便利，则不胜感激！这也是为了我南洋华人生存空间，打击殖民暴政。” 林义山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刘旅长快人快语，所言亦是我等心声。不瞒旅长，这‘黑木堡’乃至周边十几个华人村寨，能在这荷兰人、土王、还有各路势力夹缝中存续下来，靠的就是抱团自保，靠的就是‘义兴’这面旗子。” “我们与荷兰人，谈不上和睦。他们苛税重重，纵容土着头目欺压我华人，冲突时有发生。只是以往势单力薄，只能隐忍周旋。”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锐光：“如今西边出了刘总长和南洋共和国这等豪杰，打出了我华人的威风，我等岂能不心向往之？助贵军，便是助我们自己！” 林义山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手绘的北婆罗洲及周边区域图前——这幅图显然比刘石根手中的军用地图更为详实，标注了许多殖民当局地图上不会有的小路、村落、矿点、种植园。 “刘旅长请看，”林义山手指点着地图，“从此处往东北，沿河而下，约八十里，是荷兰人的一个中型胡椒和烟草集散地，叫‘双硫镇’。驻军约几百人，多为土着兵，荷兰官佐不过十余人。仓库里常囤积大量待运货物。” “往北，深入内陆，有一处新近勘探的油苗点，荷兰人设了勘探队和一个小型卫戍站，人数更少，但据说有工程师和仪器，颇为看重。” “往东，靠近海岸，有几个依附荷兰人的土着苏丹小邦，常为荷兰人提供仆从军和补给，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的头人对荷兰人阳奉阴违……” 林义山如数家珍，将周边荷兰势力分布、兵力强弱、交通路线、甚至一些土着首领的倾向，娓娓道来。这些情报，对于人生地不熟的北进支队而言，珍贵无比。 “此外，”林义山压低声音，“通过公司与菲律宾那边的信道，近日确有一些消息。西班牙人在菲岛镇压甚烈，一支‘菲律宾独立军’的游击队损失不小。” “其部分人员携带家眷，渡海南下，进入了沙巴与北婆交界的丛林山区暂避。带队的人中，似乎就有与‘三合会’渊源颇深的华人志士。” “贵军若想联络，或可尝试往那个方向探寻，我可派熟悉路径的向导引路。” 刘石更摸着下巴，“北婆罗洲？那里现在是英国人的地盘，虽然不算是殖民地，但是设立了一个英国人的公司。主事的是英国人一对兄弟，不好进入英国人的地盘啊！” 侯明书此时插言道：“山主，可知我兄长侯亚保的消息？” 林义山看向侯明书，点点头：“亚保大哥的名头，我自然知晓。他是菲岛那边‘义兴’（或称三合会）的重要人物，与独立军往来密切。” “此番南下避难的队伍中，即便他本人未亲至，也必有他的亲信或结义兄弟。若能接触到此队伍，联系上亚保大哥应当不难。” 刘石更听得心情激动。这“黑木堡”简直是天赐的立足点和情报站！林义山的倾力相助，不仅解决了北进支队眼前的情报和向导需求，更打开了连通北婆罗洲华人网络乃至菲律宾反抗力量的通道。 “林香主高义，刘石更代我南洋总长及全军将士，谢过了！”刘石更郑重抱拳，“情报至关重要，向导更是雪中送炭。我军在此休整两日，补充些食水。” “便依香主所指，先拿下‘双溪镇’，一则获取补给，二则打响名号，震动荷兰人！后续，再图与菲律宾方面志士的联络事宜。” 林义山豪爽笑道：“理当如此！我这就安排人手，为贵军准备粮秣，挑选最得力的向导。寨中护乡队，亦可抽调百名熟悉山林战的好手，随贵军行动，助一臂之力！这东婆罗洲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 议事堂内，气氛热烈。东进支队在这意想不到的盟友支持下，获得了坚实的立足点和清晰的行进方向。 有了林义山这位“地头蛇”的倾力相助，刘石根率领的东进支队如鱼得水。 黑木堡不仅提供了详实的情报和精干的向导，林义山更从寨中护乡队中挑选了八十名最熟悉丛林、枪法精准且对荷兰人充满仇恨的汉子，编入东进支队作为辅助力量。 这些本地战士的加入，让支队对北婆罗洲复杂环境的适应能力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休整两日后，补充了粮秣和弹药的东进支队，在林义山指派的向导“阿柴”带领下，悄然离开黑木堡，扑向第一个目标——双硫镇。 战斗果然如预想般顺利。双硫镇的荷兰守军根本没想到战火会从遥远的西边烧到这片相对平静的后方。当刘石根指挥部队在黎明前发起突袭时，大多数守军还在睡梦之中。 …… 第93章 菲律宾来人 负责主攻的一营，在侯明书亲自带领下，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迅速解决了外围岗哨。 随后，配备到班的“南洋一式”轻机枪在镇口和主要街道交叉点建立了火力支撑，清脆的“哒哒”声瞬间撕裂了小镇的宁静。 荷兰驻军和土着仆从军试图组织抵抗，但仓促间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防线。他们惊恐地发现，进攻者不仅火力凶猛。 而且战术配合极其娴熟，小队渗透、机枪压制、手榴弹清屋……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尤其让他们胆寒的是那种会爆炸的“短棍”和那数量多得离谱的“轻机枪”，后者在巷战中发挥的作用甚至比重机枪更大，可以灵活地跟随步兵小组逐屋清剿。 战斗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便告结束。击毙荷兰军官三人、士兵及土着仆从军四十余人，俘虏包括一名荷兰税务官在内的二十多人，其余守军溃散入周围丛林。北进支队仅轻微伤亡。 更重要的是缴获：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胡椒袋、烟草捆、部分粮食和布匹，还有一个小型军火库，里面存放着百余支老式步枪和不少黑火药。 这些物资被迅速组织人力，由黑木堡派来的运输队和部分俘虏搬运，源源不断地运回黑木堡储存。 刘石根严格遵循刘志俊“快打快撤、不贪占土地”的原则，没有在双硫镇久留。撤离前，他命人张贴了南洋共和国的安民告示。 将部分粮食分发给镇上的穷苦华人居民，并当众处决了两名民愤极大的荷兰人爪牙和土着警察。 同时，他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在“无意中”让几名被俘的、看起来比较胆小且并非荷兰裔的文书或低级土着军官，“侥幸”逃脱。 这些人连滚爬爬地逃向南方更大的荷兰据点跑去，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带去“叛军主力北进，火力恐怖，人数众多”的消息。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东进支队的士气，也让黑木堡上下对这支“南洋天兵”的信心倍增。 林义山看到运回的第一批战利品，特别是那些军火，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意味着黑木堡的武装力量也能得到加强。 接下来半个月，北进支队像一股捉摸不定的旋风，在林义山情报网络的支持下，忽东忽西，连续袭击了荷兰人在北婆罗洲内陆的三个小型种植园管理中心、一个伐木场，以及那个勘探中的油苗点。 每次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充分利用了突袭和火力优势。对付兵力薄弱的据点，往往是一击即走，焚毁设施，带走有价值物资。 偶尔遇到有少量守军且地形不利强攻的地方，则采用围困袭扰，迫使其投降或弃守。 战利品和俘虏，主要是荷兰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不断被送回黑木堡。黑木堡几乎变成了一个繁忙的物资中转站和临时战俘营。 寨墙内新建了仓库，堆满了胡椒、橡胶、工具、甚至一些缴获的仪器。俘虏则被集中看管，由黑木堡的护乡队负责看守。 刘石根有意识地“放水”，又让几批来自不同据点的、身份各异的俘虏“逃脱”。这些人口中关于“叛军”的恐怖描述，开始在东婆罗洲的荷兰殖民者和依附他们的土着首领中间流传，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荷兰东婆罗洲的行政官焦头烂额，频频向巴达维亚告急，声称遭到“大规模叛军入侵”，请求紧急增援。 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吸引了巴达维亚方面的部分注意力，至少让他们在评估坤甸局势时，不得不考虑东方的“隐患”。 …… 这一日，刘石更刚带队袭击了一个为荷兰人提供粮食的土着小邦的仓库返回黑木堡，风尘未洗，林义山便带着一脸兴奋和神秘找了过来。 “刘旅长！有消息了！”林义山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菲律宾那边来人了！就在寨子外面，我的人刚接上头！” 刘石更精神一振：“哦？来了多少人？谁带队？是侯亚保吗？” “来的是一小队，七八个人，带头的自称姓陈，叫陈永禄，是侯亚保大哥的结拜兄弟，在独立军里也是个头目。” 林义山快速说道，“他们很谨慎，暂时不肯进寨，只在东边林子里的老猎人小屋落脚，想先见见您和明书兄弟。” “应该的，兵荒马乱，谨慎为上。”刘石根理解地点点头，立刻叫来侯明书，“明书，你兄长那边来人了，带头的是陈永禄，你认得吗？” 侯明书脸上露出激动之色：“陈永禄？认得！是我哥过命的兄弟，早年一起跑船的，后来一起在菲律宾扎下根，绝对可靠！” “好！你和我一起去见见这位陈兄弟。”刘石根对林义山道，“林香主，麻烦安排一下，要绝对保密。另外，准备些热饭食和药品，他们远道而来，又刚经历过苦战，肯定需要。” …… 东边密林深处，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猎人木屋外，几名身着破烂、面色疲惫但眼神警惕的汉子持枪警戒着。屋内，炭火微光映照着几张饱经风霜的脸。 当刘石更、侯明书在林义山心腹引导下来到木屋前时，屋内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猛地站起。他身材不高，但筋骨结实，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眼神锐利如鹰。 “永禄哥！”侯明书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激动地上前。 “明书！”陈永禄也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侯明书的肩膀，随即目光转向刘石根，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南洋共和国的刘旅长？在下陈永禄，受亚保大哥所托，前来联络。” 刘石更抱拳回礼：“陈兄弟，一路辛苦！我是刘石根。屋里说话。” 几人进入狭小的木屋，围坐在炭火旁。陈永禄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确实是侯亚保的结义兄弟，在菲律宾独立军中负责一部分华人志愿者的联络和后勤。 不久前，独立军一次重大进攻中受挫，遭到西班牙军队残酷镇压，损失惨重。 他和侯亚保带领一部分骨干和家眷，分乘几条小船，突破西班牙海军巡逻，南下避入英属沙巴与荷属北婆罗洲交界的莽莽山林。 目前队伍散落在几处隐蔽地点休整，人数大约有三百多，其中能战之兵约百人，其余多是家眷和伤员，处境艰难，缺医少药，粮食也快告罄。 “亚保大哥本想亲自来，但营地那边离不开他，西班牙人的探子和英国人的巡逻队都在附近活动。”陈永禄语气沉重。 “派我来，一是确认明书和贵军的消息是否属实，二是……想问问，贵军能否施以援手？不敢求太多，一些治伤的药，一点粮食，或者……指条能暂时安身、不被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同时围剿的路子。” 刘石更仔细听着，心中迅速盘算。对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渴望援助，合作的可能性更大。 “陈兄弟，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同是天涯反抗人，互助是理所应当。” 刘石更诚恳道，“药品和粮食，我们可以从缴获中拨出一部分给你们。至于安身之处……” 他看向林义山。林义山会意，接口道：“这一片山林我熟，往东北更深处的‘野人山’腹地，有几个废弃的达雅人老寨子，地方隐蔽，有水源，稍微修缮就能住人。” “荷兰人很少去那里，西班牙人更不可能过来。我可以派人带你们过去，帮忙安顿。” 陈永禄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如此大恩，陈某代亚保大哥和众弟兄，谢过刘旅长、林香主！” “先别急着谢。”刘石更摆摆手，神情变得郑重，“陈兄弟，援助我们可以提供，安身之地也可以帮忙。但我需要代表南洋共和国，也代表我总长刘志俊，表明我们的立场和期望。” “刘旅长请讲。”陈永禄肃然。 “第一，我们南洋共和国，是正式复国建政的华人政权，有军队、有政府、有疆土，目标是驱逐荷兰殖民者，建立华人及所有土着民族平等自主的新国家。” “我们与秘密会党、反抗军是友军，但性质不同。希望贵方理解并尊重这一点。” 陈永禄点头：“这个亚保大哥和我们都有耳闻，对刘总长和贵国将士十分敬佩。我们绝无将贵军视为会党附庸之意。” “第二，合作基于共同反抗西班牙、荷兰殖民暴政的临时利益。我们可以情报共享，在特定情况下进行战术配合，甚至可以提供有限物资援助。” “但我们不希望直接卷入贵方与西班牙人的主要战事，也请贵方不要介入我们与荷兰人的核心战场。简单说，我们在各自的方向打击共同的敌人，互相声援，但保持相对独立。” 陈永禄沉吟片刻：“合理。我们目前自身难保，也无意将战火引向贵方。能得喘息之机，已是万幸。至于配合，若有机会打击荷兰人，我们愿意出力，毕竟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是一丘之貉。” “第三，”刘石更看着陈永禄的眼睛，“我们希望，通过这次接触，能建立一条稳定的联络渠道。不仅是我们与你们，更是南洋共和国与菲律宾所有反抗殖民暴政的志士之间的一座桥梁。” “未来，或许我们可以在更广阔的南洋范围内，形成一种松散的、反殖民的联合阵线，至少是情报和道义上的相互支持。” 陈永禄眼中闪过光芒：“刘旅长目光长远！此事我定当详细转告亚保大哥和独立军中的朋友。若能建立起这样的联系，对我们双方都大有裨益！” …… 第94章 现实的问题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忽明忽暗。 陈永禄带来的援助请求，刘石根慨然应允，他们的民兵经由林义山之手安排了退路。 这初步的信任建立后，屋内气氛稍缓，但刘石根知道，真正的、可能影响深远的议题，现在才要开始。 刘石更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光亮更稳定些，目光抬起，看向陈永禄，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江湖义气或军事同盟的考量，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国家代表”的沉稳与深远。 “陈兄弟，援助和落脚地，是解燃眉之急，是江湖救急，更是同道相扶，这些都没问题。毕竟咱们是同胞，都是华人。” 刘石根的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些话，关乎长远，关乎我们千千万万散落南洋的华人同胞的根本出路。” “我刘石根，受总长重托，必须跟陈兄弟，也希望通过你，带给侯亚保大哥，带给菲律宾所有还在血火里挣扎的华人兄弟们，说道说道。” 陈永禄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此行的正题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这样急于联系己方。“刘旅长请讲，陈某洗耳恭听便是。” 刘石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据我所知，菲律宾那边，像我南洋一样的华人，不下十五万之众。” “其中不乏像侯亚保大哥、像陈兄弟你这样的热血豪杰，不甘受西班牙鬼佬欺凌，拿起刀枪，跟土人（指菲律宾原住民）的反抗军并肩作战，要赶跑西班牙人。” 刘石更顿了顿，目光灼灼：“这份血性，这份不甘为奴的志气，我刘石根佩服！总长也多次提及，深为感佩！” “但是，陈兄弟，你我都是拎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有些事，不能光靠一腔热血，得往深里想，往远处看。” “你们帮着菲律宾土人打西班牙人，打得很苦，牺牲很大。可就算有一天，真把西班牙人赶跑了，然后呢？” 刘石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那菲律宾，是土人的菲律宾，还是你们这十五万华人的菲律宾？你们流的血，真的能换来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安身立命、传之于孙的土地吗？” 陈永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石根抬手止住。 “我不是挑拨离间你们的战友情，陈兄弟。这是现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或许绝对，但老祖宗传给我们几千年的教训摆在那儿！” “菲律宾土人现在需要你们，是因为你们能打，有枪，或许华人族群还有点钱。可等西班牙人真走了，他们坐稳了江山，你们这十五万人，夹在几百万甚至更多的土人中间，算什么？是功臣？还是……卧榻之侧的心腹之患？” 刘石根的话像一记一记的重锤，反复敲在陈永禄心头。这些疑虑，并非没有人想过。 但在每日生死搏杀、朝不保夕的环境下，往往被更迫切的生存和战斗压力所掩盖。 此刻被刘石根如此直白、尖锐地提出来，陈永禄只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看看我们这里，” 刘石根的语气转为一种充满底气的自豪，他手指虚指坤甸方向，“南洋共和国！这是我们华人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 “总长刘志俊，带着我们光复坤甸，横扫北地，建立政权，开工厂，办学堂，分田地，定法律！” “这里，从上到下，掌权的是我们华人，当兵的是我们华人，做工种田的，也是我们华人！我们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打天下，建家园！”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这里地广人稀啊，婆罗洲这么大，我们才刚站稳脚跟，人口不过十五万左右！缺的是什么？缺人啊！缺我们自己的同胞！” 刘石根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陈永禄：“陈兄弟，回去告诉侯亚保大哥，告诉所有在菲律宾提着脑袋帮别人打仗的华人兄弟。” “别再做拿自己同胞的血，去做帮别人建国的傻事了！那不值得！” “来婆罗洲！来南洋共和国！这里才是我们华人自己的国！总长求贤若渴，爱民如子！只要肯来，有力气的，分田地，保证三年不交粮。” “有手艺的，进工厂，工钱优厚；识文断字的，更能当先生，做官吏！来了就是国家的主人，建设的功臣！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死了有人埋，活着有奔头！” “十五万人啊！” 刘石根几乎是在低吼，“如果能来一半，不，哪怕就来三五万青壮，我们南洋共和国的能用人口能直接翻上一番！” “多了这几万兄弟，我们就能武装起更多的军队，开垦更多的荒地，建起更多的工厂！到时候，别说守住家园，就是反推过去，把荷兰鬼子彻底赶出婆罗洲，也大有希望！” 刘石更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而充满诱惑：“这是合则两利的大事！对你们，是跳出火坑，找到真正的归宿和未来。” “对我们，是注入更多的同胞人口，让新生的国家更快地强盛起来。总长常说，华人在这南洋，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我们要聚沙成塔，攥指成拳！菲律宾的兄弟们，何苦在别人的地盘上流血流泪，来咱们自己的国，一起干一番真正属于华人的大事业，不好吗？” 可惜刘志俊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要给刘石更好好鼓掌。刘石更说的太对了，候亚保（现实原型刘亨赙，曾改姓候。因为上本书被封，有些人尽量换名字。）辛辛苦苦打了一辈子仗，死后享受菲国国葬。 可那又怎样？菲国的华人享受到政治权力了吗？菲国的政治权力，最后也只是掌握在几个土人家族手里。 甚至到了刘志俊穿越前，还在海上蹦跶的欢实的很。再想想华人现在的付出，真的很不值得！ 此时陈永禄彻底沉默了。火光照耀下，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权衡。 刘石根描绘的图景太有吸引力，直指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和渴望。但兹事体大，牵扯到数百上千人甚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和未来道路，他一个小小的头目，岂敢轻易许诺？ 良久，陈永禄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刘旅长……您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不瞒您说，这些事，亚保大哥和我们一些老兄弟，私下里不是没琢磨过。” “但……终究是看不清前路。您今天把话挑明了，也算是给我们指了一条看着光明的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郑重：“但这事实在太大了。我陈永禄人微言轻，做不了这个主。亚保大哥是总瓢把子，也得和下面各个堂口的兄弟，还有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家眷们商量。” “我只能保证，您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一字不漏地转告亚保大哥和各位头领。至于成与不成……唉，得看大伙儿怎么合计，也得看……这边的实际情况。” 这个回答在刘石根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当然，此等大事，自然需谨慎商议。陈兄弟能带话回去，便是帮了大忙。我们静候佳音。” 说完，刘石根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侯明书。这位提出关键建议、并促成此次会面的二营长，此刻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明书，” 刘石根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深意，“自打你当初带着保乡队，不计生死来支援山口洋矿工起义。” “后来又毅然留下，打仗勇猛，带兵有方，特别是那一手刀法，着实让人惊叹！我和总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我们不怀疑你，让你当营长！” 刘石更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说实话，我和总长，心里都曾有过疑问。你侯明书，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矿工苦力，有见识，有胆魄，手下也有一帮肯卖命的兄弟。” “你当初来支援，真的只是为了打荷兰人？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总长没问，我也没问，因为我们信你这个人，信你是我们的同胞！” “更信你在战场上流过的血、立下的功！所以总长力排众议，委你以营长重任，统率几百号弟兄。” 刘石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侯明书：“如今，你通过林香主，联络上了你兄长侯亚保，也等于是把你的来历、你的根底，摆到了明面上。” “那么现在，当着陈兄弟的面，也当着我刘石根的面，你这个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的营长，表个态吧。你是怎么想的？你，还走不走了？”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塘的噼啪声格外清晰。陈永禄也看向侯明书，眼神复杂，有期待，也有担忧。 侯明书缓缓抬起了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线条坚硬，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 他没有立刻看刘石根，也没有看陈永禄，而是仿佛透过简陋的木壁，看向了遥远的坤甸，看向了那片他为之战斗流血的土地。 …… 第95章 继续拉人 “旅长，” 侯明书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与坚定，“您和总长的疑问，我知道。当初带人去山口洋，说实在的，一开始，多半是看在同乡受苦，义愤填膺。” “再加上……我哥早年在西婆罗洲的一些关系，知道那边可能要出事，想着去帮一把，或许也能给自己和兄弟们找条更好的援助通道，找些帮手！” 他坦诚得令人惊讶：“后来留下，是因为打了胜仗，看到了希望，但那个时候，这希望还是打赢仗、不被欺负的希望。” 侯明书的目光终于转向刘石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但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打胜仗，甚至不是总长给我升官。是我留在坤甸那段时间，亲眼看到的，亲身体会到的。” 他的语速加快，情绪渐渐激动：“我看到总长怎么带着大伙儿清理街道、安抚百姓；听到他怎么在内政会议上一条条说，要普查人口、要分田、要建学校医院。” “我跟着队伍去过新建的工厂区领武器，听到那些机器轰鸣，看到那些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枪和子弹！旅长，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侯明书深吸一口气：“那不是占了块地盘、当了山大王的感觉！那是在建设一个国家！一个像模像样、有规矩、有奔头、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国家！” “总长做的那些事，下的那些命令，办的那些工厂……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就是在马尼拉，在那些西班牙人的治下，看到的也只是压榨和腐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我不走了。不管我哥他们最后商量出什么结果，是来，还是不来，我侯明书，生是南洋共和国的兵，死是南洋共和国的鬼！” “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到的强盛起来的希望，是可以传承下去的基业！这条路，我走定了！” “总长和旅长信我，给我带兵打仗的权力，给我为国效力的机会，我侯明书，绝不辜负这份信任！我的命，我的本事，就卖给南洋共和国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出了一个历经漂泊、终于在新生家园找到归属与信念的战士最朴素的决心。 刘石根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了欣慰乃至是感动的笑容。他重重一拍侯明书的肩膀：“好！是我们的好兄弟！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总长没看错人！” 陈永禄在一旁，也是神色动容。他从侯明书眼中看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坚定，那是在颠沛流离的抵抗生涯中难以寻觅的、对“未来”的确信。 这让他对刘石根描绘的那个“南洋共和国”，凭空又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和吸引力。 “陈兄弟，” 刘石根再次看向陈永禄，语气更加诚恳，“明书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贪图官位，他是真的认准了这条路。” “我们南洋共和国，或许初创，百事艰难，但上下一心，目标明确，前途光明！回去和亚保大哥好好商量，我们静候消息。” “无论结果如何，今日相识，并肩抗荷的情谊，我们记下了。援助和落脚地，照旧！出发前，总长从兵工厂送了两百条步枪和两万发子弹过来，你们带走！” 陈永禄起身，郑重抱拳：“刘旅长，明书兄弟，今日一会，陈某受益良多。话，我一定带到。” “送枪之情，我们也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夜色更深，林涛阵阵。陈永禄带着复杂的心绪和沉重的使命，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返回那支风雨飘摇的队伍。 “旅长，您说……我哥他们会来吗？” 侯明书轻声问。 刘石根望着满天星斗，目光悠远：“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十五万华人，哪怕只来十分之一，也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就是一个开始。” 他转头看向侯明书，眼中充满信任：“明书，接下来，北进支队还要继续活动，把荷兰人的后方搅得更乱。你熟悉丛林，又有本地关系，担子不轻。坤甸那边的大战恐怕不远了，我们在这里闹得越凶，总长那边的压力就越小。” “是！旅长！” 侯明书挺直腰板，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属于南洋共和国军官的锐利与担当，“保证完成任务！” …… 刘石根望着陈永禄离去的方向，对身旁的侯明书道：“明书，你哥那边，我们只能静候佳音了。陈兄弟是个明白人，话应该能带到。接下来这几天，咱们也不能闲着。” 他转向一直陪同在侧、此刻眼中精光闪烁的林义山：“林香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三人回到较为宽敞的黑木堡议事堂，屏退左右，炭盆重新燃起。 “林香主，”刘石根开门见山，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黑木堡和周边华人村寨的情义与相助，我刘石根和第三旅将士铭记于心。” “没有你和兄弟们，我们在这里寸步难行。如今，咱们也算是并肩杀过红毛鬼的交情了，有些话，我想问问你的真心打算。” 林义山正色道：“刘旅长请讲，林某洗耳恭听。” “香主你也看到了，我南洋共和国虽初立，但上下一心，军容严整，更有总长领导，志在驱逐荷虏，为南洋华人打下一片真正的天地。” 刘石根目光炯炯，“黑木堡诸位兄弟，勇悍仗义，熟悉本地，是不可多得的力量。不知香主和堡中兄弟，对未来有何长远计较？” “是愿继续在此地，以‘义兴公司’之名，于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林义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刘旅长倒是快人快语，一句话直接问到林某心坎里了。” “不瞒旅长，这黑木堡看似安稳，实则一直如履薄冰。荷兰人视我等为眼中钉，只是暂时无力清剿。” “周边土着土王时怀觊觎；北边英属领地那边也非善地，这边的华人夹在三方势力中间。我们靠着一股血勇和‘义兴’的旗号抱团，至于能撑到几时，谁心里也没底。” 他抬起头，眼中射出希望的光芒：“此次贵军前来，真的是犹如黑暗里亮起一盏明灯！” “贵军之精悍、火器之犀利、更重要的，是那股子要建自己国家的勃勃生气，林某都看在眼里！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林义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刘旅长，若我黑木堡，乃至周边与我‘义兴’有联系的七八个大小堡寨、村落，一共两万华人。” “愿意奉南洋共和国为正朔，听从刘总长号令，不知……总长和旅长，可愿接纳？我等所求不多，只求一个名分，一份庇护，一块能让子孙后代安心生息、不再被视为‘外来猪仔’的土地！” 刘石根心中大喜，没想到一句话就成了。但他面上还是保持沉稳：“林香主此言当真？你能代表这许多村寨？” “林某在此地经营二十余年，这张老脸和‘义兴’香主的身份，多少还有些分量。” 林义山自信道，“东婆罗洲的华人，苦荷兰人久矣！只是以往群龙无首，只能各自为战，苟且偷生。” “如今西边出了真龙，又亲眼见到贵军威风，只要派人去说合，陈明利害，十有七八都会心动！毕竟，谁不想有个强大的靠山，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好！”刘石根一拍大腿，“若果真如此，那便是天大的好事！我虽不能代替总长做最终决定。” “但我可以保证，将香主及东婆罗洲华裔同胞的拳拳之心，立刻禀报总长！以总长之胸怀与远见，必会欣然接纳，并妥善安排诸位兄弟的归属与待遇！” 刘石更顿了顿，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微蹙：“不过，林香主，有个事我得先问问。若你们举寨归附，是打算举家迁徙，随我军前往西婆罗洲坤甸附近安置，还是……仍想留在此地？” 林义山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直接反问道：“刘旅长，林某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旅长。” “依您看，此番贵国与荷兰人大战，最终结局会如何？这东婆罗洲……打完仗之后，会是谁的天下？会变成刘总长的领地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刘石根愣了一下。他之前专注于战术任务，还真没深入思考过战后东婆罗洲的归属。 他沉吟着，结合刘志俊的战略意图和自己的判断，缓缓分析道： “这个……我不好妄断总长全盘谋划。但以眼下形势看，荷兰人这次是倾巢而来，志在必得。” “我军首要目标是守住坤甸，击败甚至重创其主力。若能做到，荷兰在东印度的殖民体系必然遭受沉重打击，短期内恐难再组织起同样规模的力量进攻婆罗洲。” 刘石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至于东婆罗洲……我军目前尚无足够兵力长期占领并治理如此广大的区域。总长的策略，更多是巩固我们西婆罗洲的基本盘。” “战后最可能的局面是，荷兰人势力被迫收缩，我军巩固西婆罗洲，双方形成僵持。” “东婆罗洲这片地方……可能会变成一个各方势力，如荷兰残存力量、土着苏丹、还有像香主你们这样的华人团体交织的缓冲地带。” 刘石根看向林义山：“所以，若你们举寨西迁，自然能更直接地受到共和国保护，分田置产，成为共和国子民。若留在此地……” “短期内，南洋共和国恐怕难以提供直接的、持续的军事保护，你们可能需要依靠自身力量，继续周旋于各方之间，但有了‘南洋共和国’这面旗帜和潜在的支援，处境会比以前好很多。” …… 第96章 等来的喜讯 林义山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然甚至有些轻松的笑容：“原来如此……多谢旅长相告，解了林某心中一大困惑。” 林义山挺直腰板，决然道：“既然如此，那林某和黑木堡的兄弟们，就不举家西迁了！” “哦？”刘石根有些意外。 “旅长请听林某说完。”林义山解释道，“我们这边祖辈从乾隆年间就下了南洋，在此垦殖已历数代，根就在这里。田地、房屋、祖坟、人情网络，都在东婆罗洲。” “举寨迁徙，谈何容易？老人孩子如何跋涉？路上风险几何？到了西边，一切从头开始，又需多少年月？” “既然旅长判断，战后东婆罗洲荷兰势力会大减，此地可能成为缓冲，那我等留在这里，反而更能发挥作用！比如帮总长占住这里！” 林义山眼中精光闪动，“我们可以作为共和国伸向东婆罗洲的一只触角，一个前哨！我们留在这里，保持力量，控制这片河谷，就等于在东婆罗洲钉下一颗钉子！” “平时，我们可以为南洋国搜集情报，转运物资，联络散居各处的华人。一旦将来南洋国力量强盛，要东进，我们就是最好的内应和桥头堡！” “这比我们全都搬走，把这里重新让给荷兰人或土着，对南洋共和国更为有利！” 刘石根听得目光大亮，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看似粗豪的“香主”。此人不仅有胆识，更有长远的战略眼光！是个人才！ “妙啊！林香主深谋远虑，刘某佩服！”刘石根赞道，“此言确实有理！你们留在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为南洋共和国经营一片飞地！总长若知，必会赞同！” 林义山哈哈一笑，豪气道：“那就这么定了！黑木堡及我所能影响的村寨，愿意奉南洋共和国为正朔，遥尊刘总长！我们留在此地，为共和国守此门户！” 他随即又道：“不过，既然是一家人，我们也不能光说不练。眼下贵军正在用人之际，我黑木堡四百护乡队青壮，皆是与荷兰人、土着盗匪真刀真枪拼杀过的，熟悉山林地形。” “林某愿将他们全部交给刘旅长指挥，随军作战！至于堡子，留下百来人，依托工事，足以守护妇孺！防备土着土匪！” “这……”刘石根没想到林义山如此慷慨果断。 “旅长莫要推辞！”林义山摆手，“这些人跟着贵军，既能打红毛鬼报仇，也能见识正规战法，历练一番，将来回来，就是更好的保卫家园的骨干！” “而且，我立刻派人联络周边‘大榕堡’、‘铁石寨’等几个与我交厚的堡寨，他们每家凑出几十百把条枪、百十号敢战之士不成问题。多了不敢说，再凑出两三百人马，应该可行！” 刘石根心中激动不已。如此一来，他手下的兵力将陡增千余人！而且都是熟悉本地、有战斗经验的生力军！ “林香主高义！刘某代总长和全军将士，拜谢了！”刘石根起身，郑重抱拳。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林义山也起身还礼，随即雷厉风行，“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先点齐我堡中四百儿郎，交由旅长整编。同时派出快马信使，前往各堡联络，最多三日，必有回音！” …… 接下来的三天，黑木堡及周边区域一片热火朝天。林义山凭借其威望和“义兴”公司的网络，派出数路信使。 正如他所料，周边几个较大的华人堡寨（大榕堡、铁石寨、白石围等）的首领，在得知南洋共和国军队大败荷兰人、且黑木堡已决定归附并出兵助战后，经过短暂商议，纷纷响应。 他们或是饱受荷兰殖民当局与依附土王的欺压，或是看到了一条更强的出路，最终决定联手。 三日后，各寨承诺的援兵陆续抵达黑木堡外约定的集结地。连同黑木堡本身的四百人，共计有八百二十余名青壮民兵汇合。 他们带来的武器五花八门，从老式前装火铳、燧发枪到较新的后膛单发步枪都有，甚至还有土炮和大量砍刀长矛，但士气颇为高昂。 刘石根将这批民兵与自己的北进支队原有八百余人混合整编。以北进支队老兵为骨干，将轻机枪、掷弹筒等自动火器加强到各新编分队，并由老兵担任班排长，进行紧急的协同作战训练和纪律灌输。 短短数日，一支总兵力接近一千六百人、火力得到加强、且拥有本地向导和一定群众基础的队伍，在东婆罗洲悄然成形。 刘石根将其暂编为“北进支队暨东婆罗洲华人义勇军”，自任总指挥，侯明书、等人分领各团营。 实力大增，刘石根本可更加活跃地打击荷兰目标。但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坤甸的主战场，以及侯亚保那边的回复。 “旅长，陈永禄临走时说，最多一周，必给回复。如今已过去五日。”侯明书提醒道，他内心也颇牵挂兄长的决定。 刘石根站在刚绘制完成的更详细的东婆罗洲态势图前，沉吟道：“一周之期将满。无论侯亚保那边作何决定，我们都必须做回援坤甸的准备了。主战场不容有失。” 他看向侯明书：“这样，我们再等两日。两日后，若仍无确切消息，我们就必须启程南下，寻机突破荷兰人的封锁线，回援坤甸。” “东婆罗洲这边，有黑木堡等寨新立的旗号和各寨联防，荷兰人短期内没有力气大举来犯，对付土着土人，足以自保。” 林义山点头：“旅长放心，你们走后，我们会深沟高垒，加强联络，并继续用小股队伍袭扰荷兰据点，让他们不得安生。等待总长和旅长日后大军东进！” 侯明书也道：“我哥他们若来，自有林香主接应安排。若不来……那也是他们的选择。我既已决意跟随南洋共和国，便以国事为重。” 等待的日子，气氛有些微妙。北进支队一边继续训练新编入的民兵，熟悉协同，一边派出小股侦察力量，向南探查凯泽所部侧后及可能的回穿路线。 第六日下午，当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时，黑木堡外的哨兵带来了消息：陈永禄回来了，只带了两个随从，快马加鞭。 刘石根、侯明书、林义山立刻在议事堂接见。陈永禄一脸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刘旅长！明书！林香主！”陈永禄来不及寒暄，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侯明书，“亚保大哥亲笔信！给明书和刘旅长的！” 侯明书迅速拆开，与刘石根一同观看。信是汉字书写，笔力虬劲，内容大意如下： 信中首先感谢刘石根、林义山的慷慨相助与直言相告，特别是药品粮食和落脚地的安排，救了他们独立军华人数百老弱妇孺的性命，恩同再造。 接着，侯亚保坦言，刘石根那日关于华人未来出路的话。他们连夜召集大小头目商议，争论激烈。 最终，大多数人认同，在菲律宾继续目前的道路，确如刘石根所言，前途渺茫，是为他人做嫁衣。 侯亚保在信中写道：“……石根旅长之言，如醍醐灌顶。吾等漂流海外，浴血奋战，所求不过一族之存续、子孙之安宁。若血泪浇灌之果，终为他族所摘，则昔日之牺牲，意义何在？” 因此，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接受南洋共和国的号召！但并非立刻全体迁往婆罗洲。 侯亚保计划，将队伍分作两部：一部分，约两千二百多人，以老弱妇孺、伤员为主，由其他人亲自率领，分批、隐蔽地渡海南下，前来东婆罗洲投奔。 他们愿意遵从南洋共和国法令，落户垦殖，成为共和国子民。这部人预计将在一个月内开始行动，请求黑木堡届时接应安置。 另一部分，约六百余名最精锐、最坚定的战斗人员，将由陈永禄等人带领，前来和刘石更汇合，然后听从刘石更的指挥。 至于候亚保，他将在菲律宾活动一阵子，先在华人群体中，让愿意过来的人迁徙东婆罗洲，再看总长后续安排。 另外，现在在菲律宾活动的华人独立军成员，还有八百余人，他也要安排他们撤到东婆罗洲来，还要防止土人看他们退出，翻脸不认人。 侯亚保在信末郑重写道：“此非背信弃义，实乃为我万千南洋华裔寻一根本之策。菲律宾独立之事，我等仍乐见其成。” “然首要之务，已转为经营我族之未来根基——婆罗洲。盼与总长、旅长并肩，共建华人之乐园。详情由永禄面陈。” 看完信，刘石根与侯明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如释重负。 这个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争取到了一批宝贵的人口和潜在兵源。 “太好了！”刘石根忍不住赞道，“亚保大哥深明大义，决断果敢！此策于双方都极为有利！” 陈永禄补充道：“亚保大哥让我转告，第一批迁移队伍，约三百人，预计十日后可抵达沙巴与北婆交界海岸。届时如何联络接应，还需与林香主详细商定。” 林义山拍着胸脯：“包在林某身上！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兄弟们平安落脚！”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且收获远超预期，刘石根只觉精神焕发。他看向侯明书，侯明书眼中虽有对兄长的牵挂，但更多的是坚定与欣喜。 “既然亚保大哥已有决断，且安排周详，我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刘石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凝重，“诸位，东婆罗洲局面已初步打开，然坤甸生死大战，迫在眉睫。荷兰本土远征军恐已抵达，正与凯泽合流，欲图夹击我首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坤甸位置：“我等在此牵制、扰敌之任务，已超额完成。现在，是时候回去了！回到主战场，与总长、与第一旅、与全国人民，共抗强敌，守卫我们的共和国！” “林香主，东婆罗洲之事，就拜托你了！按计划，接应亚保大哥部众，巩固各寨联防，持共和国旗号以待天时！” …… 第97章 东汇坤甸 黑木堡外的田野地头上，近两千人的队伍正在做最后的集结与整备。 刘石根站在一处土台上，望着下方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的部队，胸中豪气与压力交织。 左边，是北进支队的八百余名原第三旅精锐。他们军容严整，装备着清一色的“南洋一式”轻机枪、毛瑟步枪和长柄手榴弹。 历经大小战斗，眼神里透着百战余生的沉稳与锐利。这是他的老部下。 右边，则是新编的“东婆罗洲华人保乡队”。是黑木堡及周边各寨汇集的那八百多名民兵，武器虽杂。 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后焕发出的斗志，以及对即将参与“国战”的兴奋与初次大战前的紧张。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民兵队伍侧后方的六百余人——陈永禄带来的菲律宾华裔义勇军。 他们大多身着破旧的西班牙军服改制的外套或当地土布衣衫，皮肤黝黑，眼神桀骜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装备更是五花八门：有老旧的雷明顿 步枪，有缴获的西班牙毛瑟步枪，甚至还有土制火枪和大砍刀。 但那股子经历过大战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气息，以及听到“打荷兰鬼”时眼中迸发的仇恨与光芒，让现场的任何人都不会小觑他们的战斗力。 这让刘石更怀疑，要是给他们配发南洋4国防军正式武器，他们的战斗力，恐怕不会比第三旅差！ “旅长，各部已准备完毕，弹药、干粮按三日急行军标准配发。向导已分配至各营连。” 侯明书快步走来汇报，目光扫过那六百菲律宾兄弟时，微微一顿，低声道，“陈永禄那边，武器太杂，弹药恐怕难以统一补给，我已让人把缴获的所有杂式弹药都集中给他们了。” 刘石根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永禄身上。这位伤痕累累的汉子正默默检查着自己那支保养得不错的毛瑟步枪。 察觉到刘石根的目光，他抬起头，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力捶了捶胸口，意思是：没问题，看我们的。 “出发前，我说两句！”刘石根登上土台高处，声音洪亮，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弟兄们！咱们这支队伍，有从坤甸杀出来的老第三旅，有东婆罗洲揭竿而起的义勇好汉，还有从菲律宾跨海而来的抗西英雄！今天，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保卫咱们华人自己的国，南洋共和国——聚到这儿了！” “是爷们，就跟老子杀回去！咱们要冲回坤甸，告诉总长，告诉全南洋共和国的华人，咱们新的援兵，到了！” “出发！目标，坤甸！” 没有更多煽动，军令如山。林义山带着留守的黑木堡众人，一直送到寨外山口。老人紧紧握着刘石根的手：“旅长，保重！东婆罗洲的兄弟，等你们凯旋！亚保头目那边的人，我一定安置好！” “林香主，后方就拜托了！”刘石根用力回握，随即翻身上马，“第一营开路，义勇军居中，第二营断后，保持距离，急行军！” 两千多人的队伍，化作一条灰色的长龙，迅速没入南方的莽莽丛林。他们选择的路线，并非来时相对好走的河谷，而是林义山提供的、更为隐秘但也更加险峻的山林猎径。 这条路能最大限度地避开荷兰人可能设立的哨卡和巡逻队，直插凯泽军团的后方薄弱地带。 第一天，队伍在熟悉地形的本地民兵向导带领下，高速穿行。虽有人马疲惫，但士气高昂。刘石根命令部队昼伏夜出，白天选择隐蔽山谷休整，夜晚借助星月微光赶路。 第二天午后，尖兵传回紧急消息：前方山谷出口，发现荷兰人设置的临时检查站！约有三十余名土着士兵和两名荷兰军官驻守，卡住了必经之路。 “不能绕，绕路至少多走一天，而且其他小路情况不明。”侯明书看着手绘地图，眉头紧锁。 刘石根观察着地形：检查站设在一个狭窄的垭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强攻会暴露目标，惊动后方大队敌军。” 陈永禄凑了过来，盯着地图看了几眼，又抬头望了望陡峭的崖壁，低声道：“刘旅长，交给我的人。三十个红毛爪牙，不用响枪。” 刘石根看向他。陈永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我们在菲律宾的丛林里，摸西班牙人的哨卡摸惯了。给我二十个我带来的最利索的兄弟，带上短刀和绳索，从侧面悬崖摸上去，一刻钟解决。” 刘石根略一沉吟，果断点头：“好！明书，派一个排的轻机枪手，埋伏在正面路口树林里，万一有变，火力压制，确保陈兄弟他们撤下来。行动要快，要静！” 陈永禄不再多言，转身点了二十名精悍的原独立军战士。这些人悄无声息地卸下不必要的装备，只带匕首、短刀和少量绳钩，像一群融入阴影的山猫，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向侧翼陡坡迂回而去。 刘石根和侯明书潜伏在树林边缘，紧张地注视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查站里的土着士兵抱着枪，懒散地靠在木栅旁，两名荷兰军官则在简陋的棚子里似乎在查看地图。 突然，检查站侧后方的崖壁上，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顺着绳索疾速滑下，落地无声。紧接着，寒光在午后的阴影中连续闪动！ 那些菲律宾战士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捂嘴、割喉、刺心……几乎是在同时发难。 站岗的土着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示，就软倒在地。棚子里的荷兰军官似乎察觉不对，刚抬起头，就被破门而入的战士用刀结果。 整个过程，除了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和倒地声，再无其他动静。从黑影出现到战斗结束，不到三分钟。 陈永禄站在检查站中间，举起沾血的手刀，向刘石根的方向挥了挥。 “清理道路，尸体拖到林子里掩埋，血迹用土盖上。快！”刘石根立刻下令。部队迅速通过垭口，原独立军战士们则熟练地处理现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明书看着陈永禄他们冷静地擦拭刀锋，低声对刘石根道：“旅长，这些人……是真正的丛林战高手，我们原天地会的人，手上基本上都有功夫傍身。” “只不过现在枪七步之外更快！” “那七步内呢？” “枪又准又快……” 刘石根无语，但是心中对这支远道而来的援军，评价又高了几分。有这样一支擅长隐秘行动和残酷近战的队伍在手，突破封锁线的把握，又多了几成。 队伍继续南下，速度更快。第三天傍晚，他们已逼近凯泽军团主要补给线——连接桑皮特与前线的“老商路”支线区域。 空气中，已能隐约嗅到随风飘来的硝烟味，听到远方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炮声。 那是坤甸外围，大战正酣的声音。刘石更决定，先派一两个好手送信回去，他要和刘志俊商量好具体怎么行动。 …… 而时间往回拨，坤甸以西的阻击区域的战场上，硝烟已经连日不散。 范·德·凯泽少将的营地，如今已与后方登陆的荷兰本土远征军主力营地连成一片，总兵力超过一万九千人。 但营地内的气氛，却远非初来时那般骄狂与乐观。 中央最大的帐篷内，远征军司令官约翰内斯·德·维特中将，正与凯泽少将、贝赫中将以及一众高级参谋，对着沙盘和侦察报告，面色凝重。 德·维特中将手指敲击着沙盘上代表南洋军防线的红色木块，声音低沉：“三天了，三次团级规模的试探进攻，全部被击退。” “伤亡报告你们都看了。尤其是昨天下午那次，第一皇家步兵团在炮火掩护下推进到距离敌前沿壕沟不足一百码，结果……” 他顿了顿，仿佛那场景仍让他心悸：“……结果在不到五分钟内，遭遇了至少六十个以上的自动火力点覆盖性射击，还有那种……会爆炸的投掷物像雨点一样落下。” “整个前锋连几乎失去建制。阵亡和重伤超过五百五十人。而我们的炮兵，竟难以有效压制那些分散且隐蔽的自动武器阵地！” 贝赫中将脸色铁青，他亲临前线观察了最后一次进攻，那泼水般的子弹和不断爆炸的手榴弹，彻底打碎了他心中“叛军武器落后”的幻想。 桑登和凯泽的报告，当真是一字不虚！ “将军，叛军的这种轻型速射武器，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配置到了最小的作战单位。” 一名从本土带来的资深参谋官涩声道，“我们的马克沁太重，移动不便，在进攻中难以跟上步兵提供及时掩护。” “而叛军的这种武器，显然可以伴随步兵冲锋和防守，在堑壕和复杂地形中优势太大。” “还有那种手投爆炸物，”凯泽补充道，他如今在德·维特面前收敛了许多，语气带着后怕，“在近距离堑壕争夺和夜间袭扰中，威力惊人。” “一枚就能让半个比较聚集的步兵班失去战斗力。我们的士兵称之为‘地狱棒槌’。面对这种武器，必须要分开队形，可是这与咱们历来的排队进攻战术相反啊！” …… 第98章 第二旅来了 德·维特沉默着。他戎马半生，经历过殖民战争，也研究过欧洲最新的军事理论，但眼前这种防御火力密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这不是靠勇气和纪律就能冲破的防线，这是用钢铁和火药编织的死亡之网。 “我们的炮兵呢？集中火力，夷平一段防线！”贝赫不甘心地提议。 “试过了。”炮兵指挥官摇头，“叛军的工事构筑得很巧妙，前沿堑壕有防炮洞，关键火力点似乎用了圆木和夯土加固，甚至有反向斜面布置。” “炮击效果有限。而且，他们的炮兵也会反击，虽然数量不多大概八门左右，但打得挺准，专打我们暴露的炮兵阵地和人员集结区域。” 帐篷内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不能这样耗下去。”德·维特最终开口，眼神锐利，“兵力优势是我们的根本，但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正面冲锋上。必须找到其他办法。” 他走到大型地图前：“凯泽将军，你之前提到，叛军有一支偏师北上，袭扰东婆罗洲？” “是的，将军。根据东婆罗洲传来的零星消息，估计有千人左右，战斗力不弱，造成了相当破坏。”凯泽回答。 “千人……”德·维特沉吟，“那么，坤甸正面防御的敌军主力，兵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少。他们依靠工事和武器优势弥补了人数不足。” 他手指点向坤甸城东西面和北面的海岸线：“我们的海军占据绝对优势。是否可以尝试，以一部分兵力继续在正面牵制，主力则搭乘运输舰，绕到坤甸侧后甚至北面登陆？攻击其防御薄弱处，或者直接威胁其城市核心？” 贝赫眼睛一亮，绕来绕去，最后又跑回原来的议题：“这是个好主意！避开其最强的正面工事！” 但凯泽却皱眉道：“将军，这个方案我们之前讨论过。叛军在海边也有警戒，他们的几艘小炮艇很灵活，可以躲进内河，坤甸城本身就在河边，炮艇可以当炮台，我们登陆部队如果不够强大，很可能……” 他指了指地图上坤甸以北的区域：“根据早先情报和最近侦察，叛军的第二旅主力可能就活动在北边山口洋至三发一带。” “如果我们在北面登陆，很可能直接撞上他们。那样就会陷入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同时应对两个坚固方向的局面。” 德·维特的手指停住了。分兵，确实是大忌。尤其是面对一个指挥出色、武器奇特的对手。 …… 坤甸以西，“老商路”一号阻击区域后方，南洋共和国总前指地下掩蔽部内。 煤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摇晃的光晕，将刘志俊映在粗糙木板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已经整整站了一个小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 沙盘上，红蓝两色的标志密密麻麻。代表南洋军防线的红色木块如同犬牙交错的堤坝，横亘在坤甸城西的各条要道上；而代表荷兰军的蓝色标志，从正面和侧后两个方向压迫而来。 “总长，您该休息了。”副官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小心翼翼地说道，“已经连续三天，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刘志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东北角，那里是山口洋、三发的方向。 前线陷入僵局已经半个月了。德·维特率领的荷兰本土远征军与凯泽的殖民地军团完成汇合后，总兵力超过一万九千人。 他们吸取了教训，不再盲目发动营团级冲锋，而是采用了更谨慎的战术： 白天，荷兰炮兵持续不断地轰击南洋军防线，虽然对深藏地下的工事杀伤有限，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持续的物资消耗让守军疲惫不堪。 夜间，荷兰军组织小股精锐分队，借助夜色掩护，试图渗透、破坏铁丝网和前沿哨位。 虽然大多数被南洋军的警戒哨和机枪火力击退，但这种持续的骚扰让士兵们无法得到充分休息。 更让刘志俊警惕的是，荷兰海军的两艘巡洋舰“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开始频繁在坤甸海岸游弋，偶尔还会对沿海可疑目标进行炮击。 这显然是德·维特在施加压力，试探南洋军的反应，也可能是在为真正的侧后登陆做准备。 “德·维特这条老狐狸，比凯泽难对付多了。”刘志俊喃喃自语。 德·维特不急于求成，而是用优势兵力和火力慢慢挤压、消耗。 这种战法虽然进展缓慢，但极为稳妥。如果任由局势这样发展下去，南洋军即使能守住防线，也会在持续的消耗中逐渐失血，最终弹尽粮绝。 “必须打破僵局……必须找到反击的机会……”刘志俊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最终停在山口洋的位置，“明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就在这时，地下掩蔽部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通讯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兴奋： “总长！急电！第二旅刘明云旅长发来的！他们已抵达坤甸以北三十里，正在休整，请求下一步指示！” “什么？！”刘志俊猛地转身，一把抓过电报纸。 纸上字迹匆忙却清晰：“职部明云率第二旅主力两千六百人，经秘密通道昼夜兼程，已于今日午时抵达老鹰岩区域。部队状态良好，弹药充足，随时可投入战斗。请总长指示！” “好！好！好！”刘志俊连说三个好字，多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明云这小子，总算赶到了！” 他快步走回沙盘前，迅速计算着手中的兵力： 第一旅两千一百人，坚守正面防线； 第二旅两千六百人，作为生力军抵达； 第三旅撤回的两个营及旅属炮兵一千人，作为预备队； 两个补充团一千六百人，负责次要地段和后勤； “七千三百人……”刘志俊眼中闪过精光，“防守绰绰有余，但要想吃掉对面那一万九千人……”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荷兰军阵地的位置敲击着。德·维特同样吸取了凯泽的教训，不仅在进攻时谨慎，防御上也毫不含糊。 荷兰军在自己控制的区域构筑了相当完善的野战工事：深壕、铁丝网、重机枪巢、炮兵阵地，同样形成了纵深防御体系。 “堑壕战……该死的堑壕战……”刘志俊低声咒骂。 在这个没有坦克、没有飞机的时代，面对完善的堑壕防御体系，进攻方的代价往往数倍于防守方。 这也是为什么德·维特不急于进攻的原因，他在等南洋军先动，或者等南洋军露出破绽。 他背靠的，是整个东印度半岛的资源优势。 “如果我有坦克……哪怕只有几辆……”刘志俊的思绪飘远了，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些突破堑壕的钢铁怪物。 突然，他眼睛一亮。 “没有内燃机……但我有蒸汽机……不，不需要那么复杂！那时间也太久了！”刘志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铁甲！人力推动的铁甲车！”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制造几辆简易的“土坦克”——三面用厚铁板围成盾墙，高约一米七，足以保护推车的士兵。铁板要足够厚，能够抵挡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 然后在前方开个小射击孔，可以让“南洋一式”轻机枪向外射击；下方安装宽一点的木头轮子，由士兵在内部推动；后方敞开，供更多的步兵跟随冲锋，当步坦协同。 这种“铁甲车”不需要复杂的动力系统，制造简单，但足以在冲锋时提供移动掩体，掩护步兵突破机枪火力封锁区，直抵敌军堑壕前沿！ 遇到铁丝网直接用手榴弹爆破。 “只要突破防线，后面的战斗就靠轻机枪和手榴弹的近战优势！” 刘志俊越想越兴奋，“荷兰人从未见过这种武器，第一次遭遇必然惊慌失措！”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关键条件：足够的突击兵力，以及……侧翼的突然打击。 就在刘志俊的思维飞速运转时，掩蔽部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通讯兵，而是一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那人踉跄着走进来，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筒，哑声道： “总长……第三旅刘石根旅长……密信……东婆罗洲……” 说完这句话，那传令兵便软倒在地，他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跋涉，才绕过荷兰军的层层封锁，将信送到。 刘志俊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接过油布筒，小心拆开，取出里面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信纸。 信是刘石根亲笔，字迹仓促但内容令人震撼： 总长！石根报告：北进支队已成功联络东婆罗洲华人势力，黑木堡林义山率八寨两千余华人义勇归附。 另与菲律宾华人抗西武装取得联系，其首领侯亚保决定分两部投奔，六百精锐已随我行动，两千余老弱将分批渡海南下安置。 现我部总兵力已达两千二百余人，包括原北进支队八百、东婆罗洲义勇八百、菲律宾华裔六百，正秘密南下。 已靠近荷兰军封锁线，正在隐蔽修整。 我军携轻机枪九十挺，弹药充足，士气高昂。请总长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我部随时可投入战斗！ 另：东婆罗洲已树立共和国旗帜，林义山部留守经营，可作为未来东婆罗洲基地。 …… 第99章 铁甲车的设想 看完信，刘志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动。 “石更……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刘志俊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不仅带回了援军，还在东婆罗洲打开了局面！这样一来！只要菲律宾华人移民东婆罗洲填充人口，这次击败荷兰人，东婆罗洲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刘志俊在掩蔽部里快步踱步，脑海中刚刚那个大胆的作战计划迅速完善、丰满起来。 现在他手中有了足够的力量： 正面，七千三百人防守，足以顶住荷兰军任何规模的进攻； 侧翼，刘石根的两千四百生力军即将抵达，而且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和悍勇的义勇； 还有……那几辆即将诞生的“铁甲怪物”！ “传令兵！”刘志俊的声音在地下掩蔽部里回荡，“立刻做以下几件事： 一、命令刘明云，第二旅主力快速抵达前线汇合修整，准备投入反击，然后派出侦察兵摸清坤甸东北荷兰军侧翼防御情况，但绝不可暴露行踪！ 二、命令兵工厂杜邦，立即抽调所有铁匠和机械工，集中所有可用钢板，按我这张草图——” 刘志俊迅速在纸上画出简易的三面铁甲车示意图，“制造六辆‘突击铁甲车’。要求：正面和两侧钢板厚至少要一厘米，能抵挡重机枪子弹。” “高度一米七，内设四排轮子，可供八名士兵在内推动；前方开两个小射击孔，可架设轻机枪；顶部不用盖用于观察和投弹。五天之内，必须完成！” 三、从第一旅、第三旅撤回部队中挑选三百名最勇敢、最强壮的士兵，组成“突击敢死队”，由陈老四指挥，立即开始秘密训练。 训练内容：如何在铁甲车掩护下冲锋、如何与跟随步兵协同、如何在突破堑壕后迅速扩大突破口。 四、命令所有部队，从即日起加强夜间警戒，尤其是东北方向。但白天要故意显露出疲态，让荷兰人以为我们已到强弩之末。 五、给刘石根回信……” 刘志俊提笔疾书，将作战构想简要说明： “石根吾弟：信已收悉，欣闻大捷！弟于外线打开局面，功莫大焉！现命你部继续隐蔽南下，务必于三日内抵达‘野猪林’区域潜伏。 五日后午夜子时，听我坤甸方向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你部立即从东北方向对荷兰军侧翼发起全力突击！ 不必保留，所有火力倾泻而出，务求一击打穿其侧翼防御，直扑其炮兵阵地，拖住敌军炮兵！ 届时我正面主力将同时发动总攻。此战目标：全歼德·维特、凯泽所部荷兰军主力！弟当为奇兵，功成在此一举！兄志俊手书。” 写完信，刘志俊仔细封好，交给那名刚缓过气来的传令兵：“休息休息，吃顿饱饭，然后原路返回，务必亲手交到刘石根旅长手中。此信关系全军存亡，万不可有失！” “是！总长！”传令兵挣扎着站起来，郑重接过信件。 “等等。”刘志俊又叫住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路上含着，提提精神。” 传令兵眼眶一红，重重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刘志俊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原本对于铁甲车的设想，必然有几个缺陷，第一铁甲车不能太重，否则推不动。 而且由于是人力推动，速度也非常慢，如果对面来一场覆盖性的炮击，铁甲车肯定发挥不了效果。 现在刘石更的到来，解决了这个难题的事两千多人的部队，只要从荷兰人的后方突击，缠住炮兵，铁甲车就有用了！ 接下来的五天，坤甸前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荷兰军依然每天炮击，但规模有所减小；小股夜袭也还在继续，但频率降低了。 与此同时，南洋军防线白天显得更加“安静”，士兵活动明显减少，甚至有观察哨报告看到南洋军士兵搬运伤员后撤的景象。 这些情报汇总到德·维特中将的指挥部时，这位老将皱起了眉头。 “叛军显露出疲态了？”贝赫中将有些兴奋，“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防御，他们的弹药和人员应该都到了极限！” 凯泽少将却谨慎得多：“将军，这可能是诱饵。叛军的指挥官很狡猾，我们之前吃过亏。” 德·维特沉吟着。他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前线观察到的种种迹象又如此真实：炮弹消耗减少、士兵活动减少、伤员后送增多……这些都是防御方难以为继的典型表现。 “再观察两天。”德·维特最终决定，“同时，命令海军加强对坤甸以北海岸的侦察和炮击。” “如果叛军真的到了极限，那么他们的侧后防御必然空虚，那正是我们派兵登船，重新选择登陆的好时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荷兰军视线之外，坤甸城内的兵工厂区域，六辆奇形怪状的“铁甲车”正在紧锣密鼓地制造中。 杜邦几乎调集了兵工厂所有能用的资源：从废弃蒸汽机上拆下的厚重钢板，从矿山机械上卸下的坚固轮轴，还有那些心灵手巧的铁匠和机械工们。 按照刘志俊的草图，工人们将钢板切割、弯曲，用铆钉和粗螺栓固定成三面封闭、一面敞开的箱体结构。内部安装了四排木制轮架，每辆车需要八名强壮士兵推动。 前方钢板上开了三个碗口大小的射击孔，孔内焊有可以旋转的钢环，用于固定轻机枪枪身。顶部直接开口，士兵可以从这里观察前方情况，或者投掷手榴弹。 “总长，这玩意儿……真的能挡住重机枪子弹？”杜邦看着第一辆完工的铁甲车，有些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刘志俊亲自到场，“把马克沁架起来，在一百码距离射击。” 试验在兵工厂后院秘密进行。当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如雨点般打在铁甲车正面钢板上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和火花，但钢板只是微微凹陷，没有被击穿！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起来。 “在内壁加装一层浸湿的棉被或沙袋，作为缓冲层。”刘志俊当即下令，“另外，轮子要包上橡胶增加摩擦力。” 与此同时，在坤甸城外的秘密训练场，三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正在陈老四的指挥下进行高强度训练。 他们练习八人一组推动沉重的铁甲车前进，练习在移动中通过射击孔向外射击，练习铁甲车接近堑壕时快速冲出、投掷手榴弹并跳进敌军战壕。 跟随冲锋的步兵也在一起训练，学习如何利用铁甲车作为移动掩体，如何在铁甲车突破铁丝网后迅速扩大突破口。 “记住！铁甲车不是无敌的，它只是给你们提供接近敌人的机会！”陈老四扯着嗓子吼，“真正的战斗，还是靠你们手里的轻机枪、步枪和手榴弹！靠你们的勇气！” 士兵们汗流浃背，但眼中都燃烧着火焰。他们知道，自己将承担一场决定性战役中最危险、最光荣的任务。 …… 随后，六辆刚刚完成最后调试的“铁甲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兽，匍匐在暮色中。 它们的外形简陋甚至丑陋：三面由厚重钢板铆接而成，布满试验留下的弹痕凹坑，前方黑黢黢的射击孔像怪兽的眼睛，下方是包着粗糙橡胶的宽大木轮。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觑这些粗陋造物，它们是帮助自己，撕开敌方防线的希望。 三百名敢死队员，以及紧随其后、由陈老四亲自指挥的四百名精锐冲锋队员，共七百余人，静静地待在铁甲车后方休息。 他们检查着手中武器，将几枚手榴弹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用布条紧紧绑好裤腿和袖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轻微的磕碰声。许多人默默抚摸着胸口内袋里家人或爱人的信物，眼神在暮色中灼灼发亮。 刘志俊在刘忠黎、刘明云等人的陪同下，最后一次巡视突击部队。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走到每一辆铁甲车前，用力拍了拍冰凉粗糙的钢板，对里面即将推动它的士兵点点头。 走到每一个小队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废话不多讲。你们手里的枪，你们推着的铁甲家伙。” “你们身上的手榴弹，还有你们身后的七千多兄弟，就是今晚砸碎红毛鬼脊梁骨的锤子！” “等信号弹一响，石根旅长会从他们背后捅刀子！咱们就从正面，用这铁家伙撞开他们的龟壳！冲进去，碾过去！让荷兰鬼子知道，什么叫南洋共和国的怒火！” “为了家园！” “为了南洋！”七百个喉咙里迸发出压抑而低沉的怒吼，在山谷中隐隐回荡。 刘志俊重重颔首，转身对刘明云和刘忠黎低声道：“正面总攻，交给你们了。按计划，敢死队打开突破口后，主力立刻跟上，扩大战果，分割包围。” “记住，夜晚是我们最好的掩护，轻机枪和手榴弹是我们特有的装备，冲进去就不要停，直到把他们彻底搅乱、打垮！” “是！总长放心！”刘明云和刘忠黎凛然应命。 …… 第100章 总攻开始了 同一时间，坤甸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外，一片被称为“野猪林”的茂密雨林中。 刘石根趴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荷兰军侧翼阵地的山坡上，举着单筒望远镜，已经观察了近一个下午。 荷兰人的炮兵阵地离他们有三公里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炮击对面南洋国防军的阵地。 这个距离，刘石更能听到他们炮击时的声响，听到军官大声吼叫，发出的各种命令。 他身后，两千四百余名官兵如同潜伏的豹群，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丛林阴影里。 连续数日的隐蔽行军和潜伏，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锋一样锐利。 东婆罗洲的义勇军和菲律宾华裔战士们，此刻已完全融入了队伍。他们学会了简单的手语指令，熟悉了南洋军的基本战术配合。 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为自己，为同胞，为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而战的火焰。 侯明书悄声爬到刘石根身边，低语：“旅长，都安排好了。一营（原北进支队老兵）配属大部分轻机枪，主攻左侧那个炮兵阵地所在的矮丘。” “二营（东婆罗洲义勇）和菲律宾兄弟混编，负责右侧牵制和清除外围哨卡；所有向导和本地战士编为侦察突击队，专门对付暗哨和摸路线。” 刘石根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动：“好。告诉弟兄们，抓紧最后时间休息，吃干粮，检查装备。把水壶都灌满。今夜……要见血了。” 他抬头望向西边坤甸的方向，天空已被暮色染成深紫。距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总长……兄弟们……一定要顶住啊。” …… 荷兰军主阵地，中央指挥大营。 巨大的帐篷内汽灯通明，德·维特中将、凯泽少将、贝赫中将以及主要参谋军官围坐在长桌前，气氛沉闷。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侦察报告和地图。 “叛军防线今日异常安静。”一名参谋军官汇报，“我们的侦察兵抵近观察，发现其前沿壕沟人员活动显着减少。” “部分地段甚至看不到哨兵。后方有频繁的小规模人员调动迹象，疑似在重新部署或后送伤员。” 贝赫中将手指敲着桌子：“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种种迹象表明，叛军的防御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在收缩防线，准备最后的顽抗，或者……已经在酝酿撤退！” 凯泽少将却眉头紧锁：“将军，我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是不是他们在酝酿什么阴谋。” “叛军的指挥官非常狡猾，他们之前示弱诱敌的战术我们吃过亏。而且，他们那种轻型速射武器，在夜间防御中优势会更大，没理由表现得如此疲软。” 德·维特中将盯着地图，沉吟不语。他心中同样充满疑虑。叛军的坚韧和战术灵活性远超预期，他不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显露出败相。但前线观察到的迹象又如此真切…… “海军方面有消息吗？”德·维特问。 “弗里斯兰号巡洋舰报告，今日对坤甸以北三处可疑海岸进行了炮击，未遭遇任何反击。也未发现大规模部队调动或工事修筑的迹象。”海军联络官回答。 “难道……他们的主力真的已经被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德·维特心中念头飞转，“还是说，他们在策划一次我们意想不到的反击？目标会是哪里？侧后登陆已经被我们警惕，正面强攻他们毫无胜算……”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自己阵地严整的防御体系，层层壕沟、铁丝网、交叉火力点……这样的防御，没有数倍兵力且付出惨重代价，绝难突破。叛军有这个兵力吗？有这个胆量吗？ “传令各部队，”德·维特最终做出决定，“今夜加强戒备，尤其是午夜前后。哨兵加倍，巡逻队增加频次，前沿阵地保持三分之一兵力值守，所有军官必须保持在岗。炮兵阵地做好应对夜袭和拦阻射击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命令运输船队做好随时出航准备。如果叛军今夜真的显露出崩溃迹象，或者有确认的大规模撤退行动，明日拂晓，第一皇家步兵团立即登船，向坤甸东北侧后实施登陆，抢占滩头！” “是！” 命令下达，荷兰军营地的气氛也紧张起来。士兵们被军官驱赶着检查武器，加固工事，领取额外的弹药。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林间和阵地前沿扫过，但雨林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 子时将至。 坤甸正面，南洋军突击阵地。 七百名突击队员已经就位。六辆铁甲车旁，二十四名最强壮的士兵赤裸着上身，肌肉在微弱的星光下贲张，双手扶住了车体内部的推杆。 每辆车内还有四名士兵：两名轻机枪手守在射击孔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两名掷弹手身旁堆满了拧开盖子的长柄手榴弹。 陈老四站在第一辆铁甲车旁，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一挺“南洋一式”，八个压满的弹匣，腰间六枚手榴弹，背上还插着一把厚重的大砍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向身后黑暗中无数双等待的眼睛，低吼了一声：“龟儿子们，跟紧老子！别掉队！”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武器轻轻移动的窸窣声。 随后，铁甲车在推动士兵的发力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开始的移动并不会被敌方发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南洋国防军这边，所有在堑壕里的眼睛，都盯着那六个正在移动的黑影。 起初很慢，如同笨重的巨龟。但随着推车士兵整齐的号子和越来越快的步伐，速度逐渐提升！沉重的木轮碾过泥泞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刘志俊站在后方高地的观察所里，怀表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秒针一点点走向约定的位置。 远处荷兰军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如同繁星，偶尔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犬吠。无风，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铁甲车已经靠近荷兰军前沿一百多米的距离，似乎终于人发现了正在移动的铁甲车，荷兰军前沿阵地顿时大乱！ “那是什么东西？！”哨兵惊恐地尖叫。 探照灯的光柱慌乱地扫来，终于捕捉到了那些在夜色中移动的、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开火！开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咚咚咚咚——！”马克沁重机枪的火焰在夜幕中喷吐，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无数子弹打在铁甲车正面的钢板上，爆发出密集刺耳的撞击声和耀眼的火花！但铁板只是剧烈震动，出现一个个凹坑，却毅然向前！只有流弹从顶部开口或侧面缝隙钻入，偶尔带来一声闷哼，但推动的力量并未停止！ “魔鬼！打不穿的铁车！”荷兰士兵的惊呼中充满了恐惧。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总长，时间到了，铁甲车也暴露了。”刘忠黎的声音干涩。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合上怀表，目光如铁：“发信号。” “砰！砰！砰！” 三发拖着鲜红尾迹的信号弹，尖啸着从南洋军阵地后方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三团耀眼夺目的红光！妖艳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狰狞的大地、蜿蜒的壕沟和影影绰绰的丛林！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被惊醒！ …… “野猪林”，刘石根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秒跳了起来，手中驳壳枪直指下方荷兰军侧翼阵地：“弟兄们！为了南洋！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两千四百余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林中狂涌而出！ 没有呐喊，只有无数急促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和武器碰撞声汇成的死亡浪潮，扑向毫无防备的荷兰军侧后！ 左翼，一营的数十挺轻机枪在奔跑中率先开火！“哒哒哒哒——！”清脆致命的火线瞬间扫向荷兰军侧翼的警戒哨和外围工事。 子弹打在木栅和沙袋上噗噗作响，猝不及防的荷兰哨兵惨叫着倒下。 右翼，侯明书一马当先，东婆罗洲义勇和菲律宾战士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快速接近，短刀、枪刺在近距离格杀中发挥出恐怖效率，迅速清理着道路上的零星抵抗。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片隐隐传来炮架轮廓的矮丘，荷兰军的炮兵阵地！ …… 此时的正面战场，三发红色信号弹的光芒还未消散，六辆铁甲车在士兵们的奋力推动下，继续发出了沉闷的“嘎吱”声，向前移动！ “稳住！瞄准下面推车的人！”有军官试图找到弱点。 但铁甲车后的南洋军步兵紧紧跟随，利用车体作为掩护，同时用手中的步枪和轻机枪向暴露的火力点还击，压制对方。 铁甲车越来越近，五十码，三十码……已经能看清车上射击孔后面冰冷的眼神！ …… 第101章 打穿敌军 “手榴弹！”陈老四的咆哮在四周响起的枪声中格外清晰。 铁甲车内部的掷弹手猛地拉开盖子，冒着头顶上横飞的子弹，将早已准备好的长柄手榴弹奋力投出！ 一枚，两枚，三枚……冒着青烟的黑点划出弧线，落向前方的铁丝网和壕沟边缘！ “轰！轰隆！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照亮了前沿！木桩被炸断，铁丝网被撕开缺口，壕沟边缘的沙袋工事被掀翻！ “冲啊！！！”陈老四推开第一辆铁甲车后方的战友，第一个绕着跑了出去，手中端着的轻机枪喷出炽热的火舌，扫向最近一段被炸懵的壕沟！ “杀！！！”七百名突击队员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从铁甲车后、从炸开的缺口中，疯狂涌入荷兰军的第一道防线！ 轻机枪在狭窄的壕沟中成了最好用的武器，“哒哒哒”的短促点射每一响都带走生命；手榴弹在拐角和掩体后爆炸，破片横扫。 刺刀、砍刀、工兵铲在贴身肉搏中凶狠劈砍。 训练有素的南洋军突击队将堑壕近战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从未经历过如此残酷室内搏杀的荷兰守军瞬间崩溃。 要么被杀死，要么惊恐地向后逃窜。 突破口被迅速撕开、扩大！ 后方高地上，刘志俊看到突击队成功突入，毫不犹豫地下令：“总攻开始！全军冲锋！” “滴滴滴——滴滴滴——！！！尖锐的哨子声迅速响起来。” 激昂嘹亮的冲锋哨子响彻夜空！ “为了南洋共和国！冲啊！！！”刘明云、刘忠黎等将领的怒吼声中，七千余名南洋军主力从隐藏的出击阵地跃出，从多个方向扑向荷兰军阵地！ 黑夜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具体人数和进攻路线，只有无数闪动的枪口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轻机枪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完全压制了荷兰军少数还在击发的重机枪火力。 整个荷兰军正面防线，在短短十几分钟内，陷入了全面动摇！整个投入进攻的七千多人，全部涌入了荷兰人的战壕内。 …… 侧翼，矮丘炮兵阵地。 刘石根部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争夺。荷兰炮兵和守卫部队在最初的混乱后，凭借地形和预先构筑的环形工事拼命抵抗。 炮位上的火炮甚至还想调低调转他们的炮口，试图阻止向炮兵阵地冲锋的人群。 “机枪！压制那个炮位！爆破组，上！”刘石根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对着一个喷吐火舌的机枪掩体连续扫射，打得沙土飞溅。 侯明书带着一队独立军战士，利用弹坑和尸体匍匐前进，接近一处火炮。一名战士猛地跃起，将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塞进炮膛下方，拉燃引线！ “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门火炮的炮管被炸得扭曲掀飞，周围的炮兵非死即伤。 战斗迅速白热化。东婆罗洲义勇们对地形熟悉，专挑薄弱处渗透；独立军战士悍不畏死，近战格杀凶悍绝伦，他们抽出背后的大刀，见人就砍。 北进支队的老兵则提供着稳定的火力支持和战术指挥。三方力量在血与火中彻底融合，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荷兰军侧翼指挥官试图调集预备队反击，却发现通讯已经中断，刘石根派出的侦察突击队早已切断了电话线，并袭杀了传令兵。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侧翼蔓延。 …… 中央指挥大营。 德·维特中将脸色惨白如纸，耳朵里充斥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和喊杀声。 尤其是正面那完全无法理解的“铁甲车”报告和侧后骤然爆发的猛烈攻击，让他瞬间明白，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的绝杀陷阱！ “顶住！命令所有预备队投入反击！炮兵，向我阵地前沿三百码区域进行覆盖射击！无差别射击！”德·维特试图做最后挣扎。 “将军！侧翼炮兵阵地告急！叛军已经攻上矮丘！而且电话线路被切断了，根本联系不上炮兵阵地。” “报告！正面第三道防线被突破！敌军数量极多，火力异常凶猛！即将攻入我方营地，士兵和军官都联系不上彼此了！” “第一皇家步兵团请求指示，是否后撤重新建立阵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贝赫中将早已乱了方寸，凯泽少将则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在指挥大营不远处响起，气浪掀翻了帐篷一角！子弹开始“嗖嗖”地从营地外围射入！ “将军！叛军突击队已经接近指挥大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卫队长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吼道。 德·维特中将颓然坐下，他知道，败局已定。任何战术调整在这样全面崩盘的夜战中都已来不及。 对方选择的时机、投入的奇兵、内外配合的精准，彻底摧毁了他的防御体系和组织。 “命令……”他的声音嘶哑，“各部……自行突围……向桑皮特方向撤退……能走多少……是多少……” 说完这句话，这位荷兰王国的中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命令已无法有效传达。整个荷兰军营地彻底陷入了各自为战、争相逃命的极度混乱。 失去了统一指挥，重武器在夜战中难以发挥，而南洋军则如鱼得水，以班排为单位，凭借轻机枪和手榴弹的优势，疯狂切割、围歼溃散的敌军。 火光冲天，杀声震野，惨叫不绝。坤甸以西的这片土地，彻底变成了荷兰殖民军的坟场。 …… 天色微明时，枪声渐渐稀疏。 硝烟混合着晨雾，在原野和林地上空弥漫，经久不散。目光所及之处，遍地狼藉：炸毁的工事、扭曲的铁丝网、散落的武器、焚烧的物资、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泥土，汇聚在弹坑和壕沟里，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发黑的颜色。 南洋共和国的旗帜，插上了荷兰军中央指挥大营的废墟。 刘志俊在卫队的簇拥下，踏过这片刚刚经历地狱般的战场。他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脊梁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血泊中。 初步的战果已经汇总过来： 歼敌超过一万一千人，其中击毙约三千，俘虏约六千（含大量伤员），其中荷兰兵四千，土着兵两千。缴获火炮三十余门（部分损坏），重机枪四十余挺。 步枪、弹药、粮秣、药品、地图文件无数。荷兰远征军主力，至此灰飞烟灭。 南洋军自身伤亡亦极为惨重。突击敢死队伤亡过半，陈老四身中两弹，重伤昏迷。主攻部队伤亡接近一千。 刘石根的侧翼攻击部队伤亡亦达八百余。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这个黎明。 但当刘志俊看到迎面相互搀扶着走来的刘石根、侯明书，看到他们身后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惊人的队伍时，他知道，这一切代价，值得。 “总长！”刘石更推开搀扶他的士兵，想要敬礼，却一个趔趄。 刘志俊快步上前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石根……辛苦了。兄弟们……都是好样的！” 他目光扫过刘石根身后那些衣衫破烂、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东婆罗洲和菲律宾独立军战士，重重点头：“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我南洋共和国的功臣！是骨肉兄弟！” 侯明书嘴唇翕动，最终只道：“总长，我们……回来了。” “回来得好！”刘志俊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艰难地穿透硝烟，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蹂躏却又焕发新生的土地上。 “传令全军，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加固防线。”刘志俊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同时，并昭告四方同胞——” “荷兰侵略军主力，已于坤甸城外，被我南洋共和国国防军彻底击溃！自即日起，我共和国光复国土之战争，进入全新阶段！任何外来侵略者，必将在我们的铁拳下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深远：“另，此战仅仅歼灭一万余荷兰兵！赶快召集还能战斗的士兵，组成突击队，向荷兰人逃跑的地方追击！” “现在多消灭，多俘虏一点，后面我们在谈判去了的优势就更大，荷兰人就再也没有能力来进攻婆罗洲！” …… 硝烟尚未散尽，等晨光刺破浑浊的天幕，将坤甸以西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照得一片狼藉。 尸骸枕藉，断枪残旗，焦土上蒸腾着混合了血腥、硝烟与泥泞的刺鼻气味。 南洋军的士兵们正在疲惫而迅速地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收拢伤员，看押垂头丧气的俘虏。 临时前敌指挥部内，一夜未睡的刘志俊眼中的血丝未褪，但疲惫已被一种灼热的兴奋取代。 他面前摊开的地图上，代表溃退荷兰军的蓝色箭头正杂乱地指向东南，桑皮特，以及更远的南婆罗洲海岸。 “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刘志俊的手指重重敲在桑皮特的位置上，声音斩钉截铁，“德·维特和凯泽虽然败了，但只要让他们收拢溃兵，退守桑皮特甚至马辰，依托海岸和荷兰海军，他们可能还有八千人，就还能挣扎，未来仍是祸患！” “必须趁他们魂飞魄散、建制全无的时候，彻底打散他们，俘虏能抓多少抓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抓到的俘虏就是我们以后谈判的筹码！” 他目光扫过同样满脸烟尘却精神亢奋的刘明云、刘忠黎，以及刚刚被简单包扎、坚持不肯后撤的刘石更。 …… 第102章 追击，再追击 刘石根“嘶”地吸了口凉气，按住肋下渗血的绷带，咧嘴笑道：“总长放心！第三旅的骨头还没软！轻伤的都还能跑，东婆罗洲和菲律宾的兄弟更是嗷嗷叫要报仇追敌！” “好！”刘志俊迅速下令，“明云，从你的第二旅抽一千五百精锐；石根，你的第三旅和义勇军还能动的，凑一千人；忠黎，从第一旅和预备队里再挑一千最能跑的、弹药最足的！总共三千五百人，组成追击兵团！” “明云任总指挥，石更副之，忠黎负责协调后勤和俘虏转运！不要辎重，只带三天干粮、双份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弹！给我追上去，咬住他们，像赶羊一样驱散他们，不许他们重新集结！” “目标是：尽可能歼灭、俘虏溃兵，尤其是荷兰军官！把他们一直赶下海！让巴达维亚看看，他们派来的‘精锐’是怎么滚回船上去的！” “是！”三人齐声领命，转身便冲出去集结部队。 不到一个时辰，一支主要由轻步兵组成、配备了超比例自动火器的追击兵团，便沿着荷兰溃兵留下的狼藉踪迹，向东南方狂飙突进。 他们放弃了所有重武器，行军速度极快，像一股旋风卷过雨林边缘。 …… 荷兰溃兵的逃亡之路，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德·维特中将和凯泽少将在卫队的拼死护卫下，侥幸从乱军中脱出，身边最初聚拢了不到百人。 他们沿着“老商路”的残迹向东南方向狂奔，身后是隐约可闻的追兵喊杀和零星的枪声，那是南洋军小股部队在猎杀落单者。 沿途，他们不断收拢被打散的士兵。这些士兵丢弃物资，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麻木。 建制完全混乱，荷兰军官、土着士兵混杂在一起，军官的命令往往无人理会，所有人只凭求生的本能跟着大队蠕动。 逃出大约二十里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德·维特和凯泽勉强停了下来，试图重新建立指挥。 贝赫中将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军服破烂，神色仓皇。他们清点人数，竟然勉强聚集起了近三千人，其中荷兰士兵约占一半。 但这支“军队”毫无士气可言，更像是一群惊魂未定的难民。许多土着士兵眼神闪烁，显然在寻找机会彻底逃离。 “必须立刻整顿！建立防线！收拢后面的人！”德·维特强打精神，嘶哑着下令。 然而，命令尚未传达下去，后方林间骤然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和熟悉的、令他们骨髓发冷的“哒哒”声！ “追兵来了！快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刚刚聚起的人群瞬间再次炸开！ 刘明云和刘石更率领的追击前锋已经到了！他们根本不给荷兰人任何整队的机会，以排为单位散开。 利用树林掩护，用轻机枪短促点射驱赶溃兵大队，专打试图集结的小股人群和军官模样者。 “不要停！继续向前！给我冲散他们！”刘明云大吼。 南洋军士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不断从侧翼迂回，开枪恐吓，投掷手榴弹制造爆炸。 彻底瓦解荷兰人任何建立抵抗点的企图，此时荷兰军队的所有重武器全部丢失，没有重机枪，也没有炮，平均三个人当中两个有枪。 德·维特在几名忠心军官的拖拽下，继续奔逃。凯泽和贝赫也被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东涌去。刚刚聚起的三千人，再次星散。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成了荷兰溃兵的地狱之旅。南洋军追击兵团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吊在后面或出现在侧翼。 不时发起一次短促而凶狠的突击，每次都能带走几十上百条性命，抓走更多俘虏。 溃兵们吃光了随身干粮，喝着泥坑里的脏水，在湿热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亡，体力迅速耗尽。 不断有人掉队，或被追兵俘获，或倒毙路边。 绝望的情绪弥漫，荷兰士兵与土着士兵之间也开始爆发冲突，抢夺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 第二天下午，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德·维特等人再次试图收拢部队过河。 这一次，他们身边只剩下一千余人，而且大半带伤，武器丢失严重。 然而，追兵来得更快。刘石更亲率一支五百人的精锐，从上游浅滩涉水而过，突然出现在荷兰溃兵的侧后方！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南洋军士兵的吼声在河滩上回荡。 已经筋疲力尽、肝胆俱裂的荷兰溃兵，几乎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成片的人跪倒在地，举起了双手。 德·维特在最后时刻还想组织卫队抵抗，一发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击中了他的坐骑，战马惊厥将他掀落河中。 当他湿漉漉、晕头转向地被卫兵捞起时，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和闪着寒光的刺刀。 刘石更走上前，看着这位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荷兰远征军司令官，此刻浑身污泥、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冷道：“一个荷兰将军？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三旅旅长刘石更，恭候多时了。请吧。” 德·维特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垂下了头，成了南洋军的阶下囚。 凯泽和贝赫运气稍好，他们在河岸另一边，见势不妙，带着最后两百多名死忠，丢弃了所有重物，强行泅渡过河。 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南逃窜。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被俘的德·维特，更别提把他救出来了。 此时，能跟随凯泽和贝赫的，已不足五百人，且彻底成了惊弓之鸟。 …… 又经过一天一夜不辨方向的亡命奔逃，凯泽和贝赫终于看到了海岸线，南婆罗洲东北部的一处偏僻海滩。这里距离马辰尚有距离，但至少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身后，南洋军的追击压力似乎减轻了，但零星的枪声和身影仍如影随形。 凯泽清点人数，跟随他到达海边的，仅剩四百余人，其中荷兰士兵约两百，其余是爪哇、安汶等地的土着士兵，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贝赫中将瘫坐在沙滩上，望着茫茫大海，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哈哈……一万九千大军……一万九千啊！就剩这么点了！完了……全完了……” 他反复念叨着，眼神涣散，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整个荷兰本土常备陆军才四万多人，一战丢了四分之一，这个打击太大了。 凯泽少将相对冷静，但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耻辱。 他命令还能动的士兵收集漂浮物，准备简陋的木筏，同时派仅存的通讯兵用携带的简易信号设备，向海上发送求救信号，祈祷荷兰海军舰船能在这一带巡逻。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残兵们心惊肉跳，生怕追兵突然从林中杀出。他们蜷缩在沙滩和礁石后，握着所剩无几的弹药，盯着幽暗的雨林，如同等待最后的审判。 终于，在天色将暮未暮之时，海平面上出现了舰影！两艘荷兰巡洋舰“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在接到模糊的求救信号后，谨慎地向这片海岸驶来。 “是我们的船！船来了！”海滩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欢呼。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太久，身后的雨林中再次响起枪声！刘明云率领的追击主力终于赶到了！ 他们并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林线边缘架起机枪，对着海滩上慌乱的人群进行威慑性射击，同时大声喊话劝降。 “快！发信号！让军舰开炮掩护！放小船过来接应！”凯泽嘶吼着。 “荷兰”号巡洋舰的侧舷炮塔缓缓转动，舰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落在雨林边缘，炸起冲天的沙土和硝烟，暂时压制了南洋军的火力。 几艘舰载小艇被放下，拼命向海滩划来。 南洋军缺乏重炮，对海上的战舰无可奈何。刘明云见状，果断下令：“集中火力，打滩头！尽量多留下几个！别让红毛鬼那么容易跑！” 顿时，机枪和步枪子弹如雨点般泼向海滩，重点照顾那些正在登船或试图登船的人群。 惨叫声再次响起，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海水被染红。小艇在弹雨中艰难往返，每一次都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士兵。 贝赫几乎是被水兵拖上小艇的，他眼神呆滞，口中仍旧念念有词。 凯泽在最后时刻登上了艇，回头望去，只见沙滩上还遗留着数十名或死或伤、或未能挤上船的士兵，正被南洋军的士兵逐渐围拢。 而幽深的雨林仿佛一张巨口，吞没了他带来的绝大部分军队和荣誉。 小艇在舰炮的掩护下，狼狈地驶回巡洋舰旁。当凯泽踏上“荷兰”号甲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海岸。 那里火光闪烁，枪声零星，象征着他军事生涯乃至荷兰在东婆罗洲、中婆罗洲统治的彻底崩塌。 两艘巡洋舰拉响汽笛，调转船头，向着巴达维亚的方向驶去，背影仓皇。 刘明云站在岸边，看着远去的舰影，啐了一口：“算你们跑得快！告诉总长，荷兰陆上的主力，算是彻底完蛋了！” …… 第103章 战后的工作 坤甸，总长府。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追击部队陆续返回，带回了更多的俘虏和战利品，也带回了德·维特被俘、凯泽贝赫仅率数百残兵被海军接走的确切消息。 刘志俊站在大幅婆罗洲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将原本代表荷兰控制的大片区域，重重划上了代表南洋共和国的红色。 中婆罗洲，已无障碍。 东婆罗洲，黑木堡林义山已树起共和国旗帜，并开始接应菲律宾华人移民，实际控制区正在扩大。 南婆罗洲，荷兰势力尚存，但经此一役，其机动兵力殆尽，仅能龟缩于马辰等少数沿海据点。 西婆罗洲，固若金汤。 “总长，初步统计，此役共歼敌一万一千余，俘敌六千余（含德·维特以下军官数百），缴获无数。我军伤亡约两千三百人，其中阵亡八百余。”刘忠黎汇报着，声音带着沉痛，也带着激昂，“荷兰人在婆罗洲的陆军脊梁，已经被我们打断了！” 刘志俊缓缓点头，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地图的胜利上。他看向窗外，坤甸城内，虽然疲惫但充满希望的民众正在清理街道，恢复秩序。兵工厂的烟囱依旧冒着烟，学堂里隐约传来读书声。 “仗还没打完，”刘志俊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荷兰人丢了陆上主力，但海军仍在，巴达维亚还在。他们绝不会甘心失败，外交斡旋、经济封锁、甚至新的远征，都有可能。” “但是，”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光芒，“经此一战，我们打出了时间，打出了空间，更打出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南洋共和国，站住了！不再是偏居一隅的叛乱，而是有能力击败殖民帝国正规军、控制婆罗洲大部分土地的政权！” “忠黎，准备详细的战报和公告，不仅要让坤甸、让婆罗洲的同胞知道，更要让巴达维亚、让伦敦、让巴黎、让世界知道！同时，给林义山、给侯亚保去信，东婆罗洲的基业要稳固，菲律宾同胞的迁徙要妥善安排。” “内政部要加快战后恢复，抚恤伤亡，安置俘虏，整编军队。我们要把缴获的荷兰武器，用来武装更多的民兵，把控制区真正巩固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最终点在南婆罗洲的马辰：“下一阶段，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即攻打马辰。而是消化战果，巩固既有领土，发展生产，积蓄力量。同时，利用外交和威慑，迫使荷兰人认清现实。” “谈判桌上能得到的东西，不一定比战场上用血换来的少。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有让对手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的实力。”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而睿智的笑意，“而现在，我们有了。” 坤甸战役的辉煌胜利，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南洋。它不仅彻底改变了婆罗洲的力量对比，更向全世界宣告了一个新生华人政权的顽强崛起。漫长的黑夜似乎透出了曙光，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希望，已然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南洋共和国的旗帜，在婆罗洲的风中，猎猎飞扬。 …… 战场上的硝烟渐散，胜利的狂喜之后，是更为繁重且不容丝毫懈怠的善后工作与重新整备。 坤甸城内外需要立刻完成的任务，在刘志俊的安排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首先需要处理的就是遍布战场的遗骸。阵亡的一千余名南洋国防军将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敛，清洗，换上干净的军装。 在坤甸城西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座初具规模的“南洋共和国坤甸战役阵亡将士陵园”开始动工。 没有奢华的墓碑，只有整齐划一的石头制墓碑，刻着姓名、籍贯与部队番号。在这个年代许多士兵名字甚至不全。 只有“陈氏子”、“李家郎”这样的称呼，但仪式庄重。下葬之日，全城缟素，刘志俊亲自主祭，誓言“英灵永享香火，家园由我辈守护”。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家属的优待政策被迅速颁布，内政部人员旋即开始艰难的统计与落实工作，确保每一份牺牲都被铭记，每一个家庭都不被遗忘。 与此相对，荷兰阵亡者的遗体则被集中起来，在战场边缘挖掘深坑集体焚烧，然后把骨灰集中起来堆到仓库里。 谈不上侮辱，但也绝无敬意，只有一种基于现实卫生考量的冷漠处理。这个骨灰，连同被俘的荷兰人一起，将成为未来谈判桌上或明或暗的筹码。 战场上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军械部门昼夜不停地清点：完好的克虏伯、霍奇基斯等各式火炮三十余门。 重机枪数十挺，步枪数千支，弹药、配件无数。 还有粮食、药品、帐篷、地图、文件……这些物资迅速被分类入库，成为共和国极度宝贵的战略储备。 特别是那些完好的火炮和重机枪，立刻被列入装备升级计划之中，毕竟如今重机枪和火炮都不在兵工厂的生产能力之内。 约五千名荷兰籍俘虏，其中包括德·维特中将以下数百名军官被集中关押在坤甸郊外新建的几处大型战俘营中。 战俘营戒备森严，但基本待遇符合刘志俊定下的“不虐待，但需劳动赎罪”原则。 他们被分成若干大队，在严密看守下，参与坤甸城防工事的进一步加固、道路修缮等体力劳动。 德·维特等高级军官被单独关押，除了必要的审讯，主要是为了获取荷兰东印度军力部署、本土动向等情报，也受到了相对“礼貌”的隔离。 刘志俊清楚，这些人是与荷兰谈判时最有分量的“资产”，必须保持其基本健康与“体面”。 另一方面，超过三千名被俘的土着士兵（爪哇、安汶、马来等各族）则面临着不同的命运。 荷兰殖民当局显然不会为他们支付赎金的，他们就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有需要了荷兰人就去收割一下。 刘志俊也无意用宝贵的粮食长期供养他们。经过简单甄别，剔除少数血债累累或顽固分子被枪决。 大部分人被编成若干劳工队，在武装押送下，送往西婆罗洲内陆新发现的几处矿点。 那里条件艰苦，劳动繁重，但有基本的口粮保障，算是一种“以工代罚”。 刘志俊对负责此事的官员明确指示：“让他们用劳动换取未来的自由。记录工分，设定一个合理的额度，干够了，表现好的，将来可以释放。现在，共和国的基础建设需要劳力。” 惨胜之后，南洋国防军的军队也急需补充鲜血。此战三个主力旅伤亡也不小，总计阵亡一千余人，加上重伤无法回归的，编制已经残缺。 刘志俊迅速下令：将原本作为战略预备队的三个补充团约两千四百人全员打散，根据各旅战损情况。 优先补充进第一、第二、第三旅。这些补充兵大多受过基础训练，不少还经历过这次战斗，能较快形成战斗力。 原防守坤甸卫戍第一旅，在补充后，恢复到约2100人，旅长由刘志俊亲自担任，负责坤甸核心区及西线防务。 第二旅，是刘明云从山口洋带来的，补充后达到约2600人，成为目前人数最多、建制相对最完整的部队。 依旧回去驻防北部山口洋方向，旅长由刘明云继续担任，北方山口洋与三发地区是与英国马来亚殖民地的沙捞越地区接壤，必须要有一个主力旅防御。 原第三旅重组，旅长刘石根调离。刘忠黎卸任总参谋部要职，改任重组后的第三旅旅长。 该旅以原第三旅老兵为骨干，补充部分补充团新兵，并整合了部分在坤甸战役中表现出色的部队，恢复到约2100人，成为一支新的机动力量。 他们将在刘忠黎的带领下，迅速南下，控制中婆罗洲的地区，并防御南婆罗洲的马辰方向，监视荷兰人的动向。刘忠黎同时也要担任中婆罗洲总督。 最后就是新成立第四旅，这是此次整编的重点。以剩余约六百名补充团士兵、东婆罗洲华人保乡队中。 自愿加入正规军的数百精锐，以及陈永禄带来的、约七百名菲律宾华裔独立军战士为基础。 他们合并组建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四旅，总兵力约一千三百人。这支部队成分特殊，既有本土新兵，又有富有丛林战和游击经验的东婆罗洲、独立军华族战士，战斗力不容小觑。 刘石根因功勋卓着且熟悉东婆罗洲情况，被任命为第四旅旅长，兼东婆罗洲总督，侯明书任副旅长兼主力营营长。 最后就是利用缴获的大量火炮，每个旅的直属炮兵连均升级为炮兵营，装备6-8门不等的各式火炮，火力投射能力比原先大大增强。 军队整编甫定，新的战略部署即刻展开。 刘志俊在总长府召集刘石更、刘忠黎、刘明云等高级将领以及林怀安等文官，对着大幅婆罗洲地图，阐述他的构想： “坤甸一役，无疑是打断了荷兰人的陆上脊梁，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巴达维亚痛失主力，必不甘心。” “外交施压、经济封锁、甚至煽动土着骚乱，都是他们接下来可能使用的手段。而我们，需要时间消化胜利，巩固根本，同时拓展战略空间。” …… 第104章 人口计划 刘志俊手指点向东婆罗洲：“石更，你的第四旅，休整半月后，即开赴东婆罗洲。” “接下来，你的任务有三：第一，以黑木堡为基础，将林义山及各寨的保乡队逐步纳入国防军第四旅的体系或地方守备队。” “并且在当地建立有效统治，将东婆罗洲真正变成南洋共和国的疆域，而不是游离在外的领地。” “第二，接应侯亚保后续从菲律宾迁来的华人同胞，进行妥善安置，要在重要的城市和种植区形成聚集点。” “还要编练民兵，充实人口与兵源。待侯亚保将菲律宾剩下的一千多华人战士带回来后，与你旅合并，届时第四旅可扩充至一个齐装满员的2600人旅。” “届时第四旅将成为共和国在东婆罗洲的坚固屏障和未来可能向更广阔海域发展的前哨。” “第三，威慑北方英国在北婆罗洲那个公司，保护我们的新领土和移民。防止他们想南下渗透我们的地盘！” 其实在19世纪70年代末，西班牙、荷兰一方面加紧在北婆罗洲的殖民渗透，而此前该地的租让权由美国相关公司持有但经营却失败了。 后来英国商人登特兄弟联合他人从当地苏丹手中获取领土特许权，英国急需通过相关力量介入，避免该区域被其他欧洲大国抢占成为他们的殖民地。 而且此前英国对婆罗洲秉持“重贸易而非领土”的非正式殖民政策，当时执政的保守党主张“正式帝国”理念。 两种理念争执不下，最后成立特许公司成了折中方案，既能建立领土关联维护殖民利益，又能让政府避免直接承担海外统治的成本与责任。 最终1881年登特兄弟他们先成立临时协会，同年11月获英国皇家特许状，正式组建英属北婆罗洲特许公司，承接了当地的统治与开发权。也代表北婆罗洲到现在都是英国人的殖民地。 现在刘志俊还没有能力招惹英国这个庞然大物，但是防备英国这个特许公司南下扩张势力就是与之接壤的东婆罗洲的首要任务。 接着，刘志俊的手指滑向中婆罗洲：“忠黎，你的第三旅，稍晚一步南下，进驻并全面接管中婆罗洲。特别是首府桑皮特等要地，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要在当地清剿零星溃兵和潜在敌对势力，建立行政管理体系，恢复生产，将中婆罗洲彻底变成连接西、东婆罗洲的稳固走廊。” “参谋部会调配一批经过初步培训、识文断字、懂得基本民政管理的年轻人随你南下，他们就是我们在新领土上的第一批‘公务员’。” 最后，刘志俊的目光落在南婆罗洲，却并未点派军队：“至于南婆罗洲……我们目前不打算攻击。” 在众人略微疑惑的目光中，刘志俊解释道：“马辰是荷兰在南婆罗洲经营多年的核心，濒海，荷兰舰队可直达。” “我们缺乏海军，强攻代价巨大，且即便拿下，也可能面临荷兰海军持续骚扰和反扑，陷入消耗。” “另外，我们马上要和荷兰人进行谈判，我们现在把他们的势力从南婆罗洲赶走，这没有任何问题，分分钟就可以办到。” “但是接下来我们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荷兰人的地方了！我们没有海军，不能进攻东印度群岛其他地盘。” “万一荷兰人破罐子破摔，不跟我们结束战争状态，直接用海军巡逻骚扰我们对外联系，那就难办了！所以不如暂时留它在荷兰人手里，我们也握着一个威胁他的筹码。” 刘志俊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另外留下马辰，就等于给巴达维亚留下一个体面撤退的台阶，也留下一个看得见的‘止损点’。” “荷兰本土议会和股东们，在遭受如此惨败后，是愿意继续投入无数金钱和生命来争夺整个婆罗洲，还是愿意保住相对富庶、且更容易防御的南婆罗洲沿海一隅？” “当我们稳固了西、中、东婆罗洲，实力进一步增强后，通过谈判解决整个婆罗洲问题，或许比战争更为有利。” “当然，这需要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和耐心。当前，对南婆罗洲保持军事压力和政治宣传即可，接下来的重点是贸易问题。” 这一番布局，放眼长远，进退有据，令在场众人信服。 只是刘忠黎还是有点疑惑，“总长，让我守中婆罗洲没问题，可是中婆罗洲基本没有华人存在，难道是让我去管理土着吗？” 刘志俊拍了拍额头，这点他倒是忘说了，“那倒不是，接下来我打算要全面在婆罗洲填充人口了。” 随后，刘志俊看向众人，解释道:“西婆罗洲是我们的重点！人口将会从国内，暹罗还有新加坡过来！这是我们北方的重点！” 随后，刘志俊点了点刘石更的方向，“石更那边不用多说，菲律宾的华人有二十万左右，我希望候亚保能多劝一点过来！” “只要过来十五万！加上原先那边的两三万人，再从北边沙捞越，北婆罗洲，沙吧地区吸引一部分，短时间内人口基数就会上涨一大截！” “到时候再想办法从国内移民一部分，我预计三到五年，东婆罗洲可以突破八十万人华族人口！” 听到这里，众人眼光发亮，人口是国家的基础，这点现在所有人都懂，刘石更更是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刘忠黎的看了刘石更一眼，他知道了东婆罗洲的人口计划，却不知道自己的。 此时刘志俊的眼睛看向刘忠黎，“至于忠黎这边的中婆罗洲，我会以这五千多荷兰人俘虏，去和荷兰人交换人口。” “整个东印度群岛，据荷印政府统计，1890年时荷属东印度的华人数量为46万人，其中爪哇岛和马都拉有24万人。” “外岛有22万人。去掉婆罗洲的，华人主要集中在爪哇岛的雅加达、泗水、三宝垄等城市，以及苏门答腊岛的巨港等地。” “这次，我的目光就是爪哇岛马都拉和苏门答腊的巨港人口，我要荷兰当局当刀子，逼着这里的华人来中婆罗洲定居！” …… 半月后，坤甸码头。 第四旅一千三百余名官兵列队登船，他们将乘内河船只先向北，再转入东向支流，前往东婆罗洲。 队伍中，原北进支队的老兵眼神坚毅，东婆罗洲的义勇们对回乡充满期待，菲律宾的战士们则带着在新家园扎根的渴望。 七门擦拭一亮的火炮也被小心装载上船。 刘石更与前来送行的刘志俊、刘忠黎等人告别。“总长，忠黎兄，明云兄，放心！东婆罗洲，我一定给共和国经营得铁桶一般！” 刘石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豪气不减。 刘志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石更，此去任重道远。不仅是军事，更是政治、民政。” “那些随行的年轻干部，是我共和国未来的种子，你要用好他们，在东婆罗洲建立一套有效的管理机制。” “与林义山、侯亚保的协作也要把握好分寸，既倚重，也要逐步融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在那里建立一个长久的、属于华人的家园。” “明白！”刘石根郑重敬礼。 不久后，第三旅也在刘忠黎率领下，带着另一批“公务员”学员和建设物资，沿河南下，奔赴中婆罗洲。 去接管那片血战得来的土地，等待将南洋共和国的政令与秩序推行到更广阔的疆域。 …… 巴达维亚总督府内，如今的韦克总督瘫坐在他那张高背总督椅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面前厚实的红木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政治生命之上。 一份是凯泽少将和贝赫中将在“荷兰”号巡洋舰上仓促写就、由海军快船送回的紧急战报初稿。 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和对叛军“魔鬼武器”的恐惧描述，但核心事实冰冷刺骨：远征军主力全部崩溃。 德·维特中将及数千官兵下落不明，仅有数百残兵侥幸登舰。 另一份，则是几小时后，通过马辰的通讯线路传来的、更为简略却也更为确切的加密电报。 他们那边通过陆陆续续又从雨林里钻出来的残兵，已经确认了德·维特被俘，包括初步估算的骇人损失，超过一万五千人的陆上力量烟消云散。 此时马辰已经收拢了几百名荷兰残兵。 “完了……全完了……”韦克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桌面。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海牙议会暴怒的质询，看到了股东们血本无归的咆哮， 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乃至个人名誉的彻底终结。比上次范·海姆斯凯尔克惨败更彻底，更耻辱！ 上一次还可以归咎于指挥官轻敌和叛军诡计，这一次，是集结了本土精锐的堂堂之阵，正面决战后的毁灭性崩溃！ “总督阁下……”范·德·贝赫中将已经返回巴达维亚，他第一时间来见韦克。 …… 第105章 战败的消息 此刻贝赫站在桌前，军服皱褶，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贝赫现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同样面临海牙方面惩罚的恐惧。 他知道，作为力主进攻、并且实际参与了前期战役指挥的陆军司令，他的责任跑不掉。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和总督绑在一起，尽量统一口径，将失败原因推向不可预知的“叛军新式武器”和“德·维特将军登陆后的指挥判断”。 “桑登是对的……凯泽也是对的……我们……我们太傲慢了。”贝赫的声音干涩，“那种武器……那种战术……我们从未面对过。” “你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韦克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一万五千名士兵！还有德·维特！” “你让我怎么向海牙议会交代？怎么向女王交代？怎么向那些等着儿子、丈夫回家的家属交代？！” 韦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贝赫：“消息……消息必须在民间先控制住！尤其是本土！不能立刻全部传回去！否则国内会乱套的！” “另外，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想想说辞，需要评估残余力量，需要……需要挽回一点什么！” 贝赫苦涩地点头：“是，阁下。我已经下令，严格封锁码头，所有参与救援的‘荷兰’号与‘弗里斯兰’号官兵暂时隔离，不得与岸上随意接触。” “凯泽和他的残部也在严格看管下。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瞒不住的。英国人在婆罗洲有殖民地，还有那些德国和法国的商人，还有我们自己逃散的士兵……消息总会漏出去。” “能拖一天是一天！”韦克几乎是咬着牙说，“立刻给海牙发报……不，不能直接发！先给殖民地部发一份……措辞要谨慎。” “强调叛军使用了‘未知的、数量庞大的新式自动火器’，导致战场形势‘发生难以预料的逆转’，我军‘英勇奋战但遭受重大挫折’，德·维特将军‘下落不明，正在全力搜寻’……” “对，就这样！‘重大挫折’，不是‘惨败’！‘下落不明’，不是‘被俘’！要求国内紧急想办法！” 韦克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速飞快地编织着语言：“同时，命令马辰及所有剩余据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严防叛军趁势进攻。” “搜集所有关于叛军那种武器的情报，哪怕是一点点细节！我们必须向国内证明，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太超出常理！” 贝赫默默记下，他知道这只是拖延之计，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做的。 然而，总督府试图控制的“舆论”，在汹涌的现实面前，根本挡不住。 …… 与婆罗洲一海之隔的英属新加坡，此时正沐浴在热带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中。 然而，在殖民官员俱乐部烟雾缭绕的雪茄室，在轮船公司繁忙的码头办公室，在电报局嘈杂的大厅里，一些不寻常的消息正在悄然拼凑。 最先嗅到气味的，是那些消息灵通的英国商人和殖民官员。他们发现婆罗洲的交火已经有了停止的迹象。 另一边，荷兰舰队两艘巡洋舰匆忙返回巴达维亚，又带着诡异沉默匆匆离开；往来婆罗洲的英国贸易船带回只言片语。 坤甸方向曾传来持续数日的激烈炮声，随后又诡异地沉寂；有从婆罗洲内陆逃出的英国传教士或探险家，模糊地提及“华人军队打了大胜仗”，“荷兰人尸体堆成了山”。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对于密切关注南洋局势、尤其是毗邻的婆罗洲动向的英国殖民当局而言，已经足够引起警觉。 “看来我们的荷兰朋友，在婆罗洲遇到了大麻烦。” 新加坡总督府内，一名戴着夹鼻眼镜的殖民地事务助理秘书，将几份情报摘要放在总督的办公桌上。 “综合各方面信息，刘志俊的部队很可能取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荷兰人这次投入的本土部队，情况恐怕不妙。” 英国总督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英国在婆罗洲北部，沙捞越、沙巴、北婆罗洲公司有自己的利益，荷兰人的惨败，意味着婆罗洲力量平衡的彻底颠覆。 一个强势的、由华人主导的本地政权在婆罗洲中西部崛起，对英国而言，既是挑战（可能影响北婆罗洲公司），也是机遇（一个可能打开新贸易窗口的对象）。 “保持观察，但不要公开评论。”总督缓缓道，“适当的时候，可以让我们在北婆罗洲的人，和那个‘南洋共和国’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接触。试探他们的想法！” “至于荷兰人……他们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不过，消息可以‘适当’地让它流通一下，毕竟，贸易需要透明的环境，不是吗？” “适当流通”的指令，如同打开了谣言的门槛。很快，关于荷兰远征军在婆罗洲惨败的传闻，开始在新加坡的欧洲商人圈子、华人商会乃至各国领事馆间悄悄流传。 细节被不断补充、夸大，但核心事实，荷兰人损失了包括一位中将和大量本土部队在内的上万大军这件事已经逐渐清晰。 新加坡作为南洋最重要的信息枢纽和贸易中转站，消息从这里向四面八方辐射的速度远超巴达维亚的想象。 通往印度、锡兰、澳洲乃至欧洲的商船和邮轮，将这些惊人的传闻带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通过新加坡的电报网络，一些“据可靠消息”的简短电文，也开始出现在加尔各答、伦敦乃至阿姆斯特丹的报馆编辑案头。 当韦克总督那份经过精心粉饰、语焉不详的“重大挫折”报告，通过殖民地部小心翼翼地呈递到海牙的议会和女王面前时。 来自东方的其他消息渠道，已经像野火一样在荷兰国内蔓延开来。 最先沸腾的是商业界。东印度公司庞大的利益网络牵动着无数股东和贸易商的心。 新加坡传来的风声、从巴达维亚私人渠道泄露的流言蜚语甚至是从英国报纸转载的报道。 都指向一个令人恐慌的结论：荷兰在东印度群岛最核心的陆军力量，可能在婆罗洲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东印度公司及相关贸易公司的股价应声暴跌，市场弥漫着恐慌情绪。 股东和商人们聚集在俱乐部和交易所，愤怒地要求政府给出明确说法，保障他们的投资安全。 紧接着，致命一击来自民间。尽管军方和殖民地部试图安抚，但“远征军惨败”、“数千人阵亡或被俘”、“德·维特将军失踪”这样的消息。 还是通过船员、商人、海外侨民的电报等各种渠道，传回了荷兰本土。尤其是那些有亲人服役于远征军家属聚集的城镇，焦虑和恐慌迅速转化为愤怒。 海牙，国会大厦前开始出现小规模的请愿和集会。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细节被挖掘出来，其中不乏夸张的信息。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庞大。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兄弟的家人，举着亲人的照片和写着“还我亲人”、“真相！”、“政府无能！”的标语，哭声、骂声、质问声汇成一片。 “我的汉斯呢？他说过去婆罗洲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的！” “政府必须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我们的孩子送到那个地狱去的？！” “韦克总督必须负责！军队高层必须负责！” 民怨沸腾，舆论哗然。反对党在议会趁机发难，猛烈抨击政府和殖民地部的无能、傲慢与隐瞒。 先前主战最积极的议员此刻也噤若寒蝉，或忙着撇清关系。 女王威廉明娜的宫廷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年轻的女王虽然尚未亲政，但王室的声音至关重要。 王室顾问们忧心忡忡，认为这场殖民地的惨败不仅造成巨大物质损失和人员伤亡，更严重损害了荷兰王国的国际声誉和国内稳定。 面对排山倒海的压力，海牙的政客们表示，必须有人为此负责，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止损。 在连续几天的紧急内阁会议和议会闭门磋商后，一份紧急命令以最高优先级发往巴达维亚： 1. 即刻解除韦克·范·奥登霍恩总督一切职务，由殖民地部派出的一名高级特使暂代其职，并全面调查婆罗洲战役失败原因。 2. 范·德·贝赫中将暂停陆军司令职务，接受质询。 3. 立即动用一切可行渠道，与婆罗洲的“南洋共和国”当局取得联系，首要任务是：确认被俘人员情况，尤其是德·维特中将等高级军官的安全；并尝试开启谈判，首要目标是赎回被俘官兵。 4. 收缩防线，固守马辰等少数关键沿海据点，避免新的军事冒险。 5. 向英国等国家进行外交说明，尽量降低此事对荷兰国际信誉的打击，并试探国际社会尤其是英国对此事的态度及可能的调停意愿。 命令末尾强调：“当前首要任务是平息国内民众情绪，挽回被俘人员。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与对方建立对话通道。” 当这份电令送到已如惊弓之鸟的韦克总督手中时，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解职，意味着折磨的暂时结束，尽管等待他的可能是回国后的审判和永远的耻辱。他几乎是麻木地签署了交接文件。 巴达维亚暂时群龙无首，但来自国内的严令必须执行。 代总督和留守的官员们开始艰难地寻找与刘志俊联系的途径。 直接派使者去坤甸风险太大，他们首先想到的是通过第三方：正在北婆罗洲与南洋共和国控制区接壤的英国北婆罗洲特许公司。 以及那些可能还在婆罗洲内陆活动的、与双方都有接触的传教士或商人。 与此同时，关于荷兰国内动荡、韦克解职、以及荷兰人急切希望谈判赎俘的消息，也通过英国渠道和南洋共和国自身的情报网，悄然传回了坤甸。 …… 第106章 晚宴 坤甸，总长府。刘志俊看着手中由林怀安转来的、来自英国北婆罗洲特许经营公司非正式渠道的询问函。 以及内部情报系统关于荷兰国内局势的简报，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沉稳笑容。 “总长，荷兰人果然坐不住了。”林怀安笑道，“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那些俘虏，尤其是德·维特。” “不止是俘虏，”刘志俊走到地图前，目光深远，“他们想要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至少是暂时结束。” “一万多本土陆军主力的损失，已经让他们在婆罗洲陆地上失去了进攻能力。国内的压力他们扛不住。” 刘志俊转身对在场的核心幕僚和将领道：“谈判，是我们期待的结果。但怎么谈，大有学问。我们不能显得急迫，要让他们来求我们。” “首先，通过英国渠道，给荷兰人一个含蓄的回应：南洋共和国愿意接受谈判提议。但谈判地点必须在坤甸或我们控制的安全区域，使者级别不能太低。” “其次，把我们准备好的‘谈判底线’整理出来。赎俘，只是最基本的一项。我们要的，是荷兰人正式承认我们对西、中、东婆罗洲的实际控制。” “还有是贸易通道的开放；是部分战争赔款……还有……” 刘志俊顿了顿，“利用他们急于赎人的心理，逼迫他们协助我们在东印度群岛其他岛屿‘招募’华人劳工和移民。” “然后充实中婆罗洲和东婆罗洲的人口。这点，让内政部和石更、忠黎他们尽快拿出详细方案和需求列表。” “最后，在谈判开始前，我们要继续展示力量和秩序。石更在东婆罗洲要加快整合，树立典范。” “忠黎在中婆罗洲要迅速建立有效行政管理，恢复生产；坤甸这边，阵亡将士葬礼要隆重，抚恤要到位，新兵训练和军工生产不能停。” “我们要让有心人看到，南洋共和国不是一个侥幸获胜的叛乱集团，而是一个正在稳步巩固、充满生命力的新兴国家。” …… 柏林，夏洛滕堡宫，一场为政商界名流举行的晚宴正在进行中。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身着笔挺礼服或华丽裙装的宾客们低声交谈，银制餐具与来自大清的昂贵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香水的香味以及烤鹅与葡萄酒的气息。这是德意志帝国心脏地带最典型的社交场景，权力与资本在此互相交融。 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旁，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正与两位衣着考究、气质精明的中年男子交谈。 他们正是如今德国工业巨擘西门子公司与西马克公司的代表，汉斯·西门子博士与弗里德里希·西马克。 “克劳斯阁下，您从远东带回的那个提议……不得不说，确实非常具有吸引力。” 汉斯·西门子晃动着杯中的红酒，语气谨慎，又带着一丝赞叹和向往，“一个新兴政权，愿意以市场准入和未来的电力收益为抵押，换取我们公司的技术转移和直接投资。” “建设发电厂、电报系统、乃至初步的钢铁与机械厂……这听起来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商业拓展计划。” 弗里德里希·西马克点头附和，但眉头微蹙：“然而，现在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这个‘新兴政权’的本身。婆罗洲的战事我们有所耳闻，荷兰人调动了本土远征军。” “那个‘南洋共和国’……真的能抵挡住一个欧洲殖民帝国的全力反扑吗？我们的投资，会不会随着一场军事失败而血本无归？董事会对此非常担忧。” 汉斯·西门子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另外，他们的市场真的够大吗？那个国家现在有多少人口？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克劳斯保持着沉着：“博士，先生，我理解你们的谨慎。但我亲眼见过坤甸的秩序，见过那位刘总长和他麾下军队的效率与决心。” “他们并非乌合之众。更重要的是，他们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们是要想办法建立起自己国家的造血能力。这种长远眼光，在殖民地的反抗者中极为罕见。” “至于人口则不用担心，不要忘了远东那个清国，那里有四亿和这个国家同宗同源的人口，我回来的路上做了一个有趣的调查。” “在整个东南亚，现在散布着300万华人，这个国家一旦建立，会对周边的华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而那个大清，自从开放海禁之后。” “他们由于内部人口数量过多，他的国民正在以每年15到20万的人口向东南亚进行自发性的移民，而这个新兴的国家自然对他们也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所以我认也，未来这个国家的人口和市场并不需要过多的担心。他们的领导者也有超于常人的眼光！” “眼光不能替代炮弹。”西马克摇头，“我还是那个观点，荷兰人的舰队和陆军不是摆设。如果未来这个国家的局势不利。” “那么我们公司的工程师和设备可能陷入战乱之中，甚至成为政治筹码。除非他们能表现出可以守护住这些财产的力量！” 正当谈话陷入僵局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在几名侍从和高级官员的簇拥下，昂首步入大厅。 他蓄着标志性的向上翘起的胡须，眼神锐利，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 威廉二世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注意到了廊柱边的克劳斯一行人。他对这个思维活跃、常有些“出格”见解的自家侄子颇有印象，尤其知道克劳斯近期刚从远东殖民地归来。皇帝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好，先生们。看来我的侄子又在兜售他那些有趣的东方见闻了？”威廉二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调侃，但目光中流露出兴趣。 克劳斯连忙躬身行礼，汉斯·西门子与弗里德里希·西马克也恭敬问候。 “陛下，”克劳斯趁机回答道，“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可能对德国工业具有重要意义的机会，只是目前它的前景被一片热带雨林中的战云所笼罩。” 他简明扼要地将刘志俊“市场换技术”、邀请西门子投资电力、西马克参与基础矿产工业建设的提议，以及当前婆罗洲战事的不确定性阐述了一遍。 威廉二世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听到“以未来电力收益分成吸引投资建设国家级的电网”和“系统性地引入重工业基础技术开采矿场”时，他修剪精致的胡须末端微微扬起。 “有趣……非常有趣的思路。”威廉二世评论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这不像是一个短视的叛乱者，更像是一个试图进行国家建设的规划者。” “他明白技术和工业才是真正的力量基石，而不只是几艘海军炮舰或几万条步枪。这种思维，即使在欧洲，也并非所有执政者都具备。” 威廉二世看向西门子和西马克的代表，“先生们，如果这个政权能够站稳脚跟，这确实会是一个极具示范意义的合作模式。” “一个远离欧洲传统殖民地势力范围的新兴市场，主动向我们开放，寻求我们的技术和资本……这符合德国在全球寻求经济空间和影响力的战略。” 汉斯·西门子谨慎地回应：“陛下的远见令人钦佩。只是，正如我们刚才向克劳斯阁下表达的，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大家都知道，荷兰人不会轻易放弃婆罗洲殖民地。” 克劳斯适时插话，语气坚定：“陛下，诸位，我认为这个‘如果’正在变成现实。临行前，刘总长曾向我表达过坚定的信心。他可以击败荷兰人的军队！” “他并非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对自身力量和对荷兰殖民体系弱点的清晰认识。而且我非常相信，荷兰人这次会碰得头破血流。”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竖起耳朵倾听的官员和商人中，传来几声压低了的嗤笑。显然，一个远东的“土着政权”击败欧洲正规军，在大多数人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威廉二世没有笑，他盯着克劳斯：“你的信心从何而来，克劳斯？仅仅因为那位刘总长的个人魅力？”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示意侍从取来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密封的厚实皮包。 在皇帝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打开皮包，取出两张小心保管的大幅图纸副本，小心地摊开在一旁的小圆桌上。 “陛下，请看。这是我离开坤甸前，刘总长作为友谊和诚意的象征，赠予我的其中两件礼物。他说，或许这能帮助解释，他的军队为何有不一样的战斗力。” 图纸上，是清晰的结构图、剖面图和标注着尺寸、材料的详细说明。一张是名为“南洋一式”的轻机枪。 另一张则是长柄手榴弹，虽然只是图纸，但设计之精巧、思路之新颖，尤其是轻机枪强调便携、速射和班组配置的理念。 立刻吸引了威廉二世这位对军事技术极为热衷的皇帝的目光。他俯身仔细查看，手指划过图纸上的弹簧、枪机、弹匣供弹结构。 “这是……一种轻型自动武器？可以单兵携带、在行进或跪姿中连续射击？” …… 第107章 谈判的参与者 威廉二世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这种手投弹……设计得很周到，木柄利于投掷，预制破片层……这绝不是土作坊的产物。” “是的，陛下。我在那里已经亲自上手体验了这两款武器，确实是革命性的创造，对陆军战斗力的提升有非常大的作用！”克劳斯肯定道。 “据刘总长说，这是他们兵工厂的自主设计并已批量生产装备部队。他认为，这种武器将改变丛林和堑壕战的规则。而荷兰人，对此一无所知。” 威廉二世直起身，眼中疑虑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一丝锐利：“如果这东西真如图纸所示，并且已经大量装备……” “那么婆罗洲的丛林和堑壕，确实可能成为荷兰人的噩梦。克劳斯，你确定这不是虚张声势的幻想图纸？” “陛下，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已经见到了实物！至于图纸的真伪，我们德国的兵工厂专家一看便知。” “刘总长敢于将此物相赠，我想正是其信心的体现。他需要的不是我们立刻相信他能赢，而是希望我们认识到，他拥有值得认真对待的潜力。” 就在这时，一名宫廷侍从官匆匆穿过人群，来到威廉二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并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威廉二世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严肃变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算计的精明。 他将电报递给身旁的首相，又示意克劳斯、西门子、西马克等人靠近。 “先生们，看来我们这场晚宴讨论的话题，有了最新的关注点。” 威廉二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这是我们驻新加坡办事处发回的急电。他们综合了多方信息，尤其是英国殖民当局内部流传的消息，认为婆罗洲的战事很可能已经……” “不，是确实出现了决定性转折。荷兰远征军主力疑似遭遇毁灭性失败，伤亡被俘极众，其指挥官德·维特中将下落不明，很可能已被俘。” “荷兰在巴达维亚的总督韦克已被解职，东印度群岛局势一片混乱。英国人判断，那个‘南洋共和国’取得了远超预期的重大胜利。” 圆桌旁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刚才的嗤笑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汉斯·西门子博士和弗里德里希·西马克先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克劳斯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尽管有所预期，但消息如此之快、如此确凿地传来，仍让他感到一阵激动。 克劳斯稳住呼吸，看向两位工业巨头：“博士，先生，现在，这个‘如果’的话题他还存在吗？” 汉斯·西门子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变得果断而热切：“克劳斯阁下，请原谅我们之前的迟疑。市场永远青睐真正的强者和稳定的秩序。” “如果电报内容属实……不，既然陛下已经获知此消息，那么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西门子公司将在近期召开紧急董事会。” “并尽快组建一个考察谈判团队，前往婆罗洲，与刘志俊总长当面洽谈电力投资与合作事宜！” 弗里德里希·西马克也立刻跟进：“西马克同样！基础工业建设是长期投资，更需要稳定的政治环境。” “现在看来，这位刘总长不仅有能力创造这样的环境，更有眼光和魄力去规划长远发展。我们将同步派出技术评估与商业谈判代表。” 威廉二世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思绪显然飞得更远。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电报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看这里，英国人……似乎有意在荷兰人与这个南洋共和国之间进行‘斡旋’或‘调停’。” 威廉二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亲爱的克劳斯，你的朋友即将向德国敞开市场，邀请德国的资本和技术。那么，在可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谈判桌上。” “怎么能只有英国人的声音，而没有德意志帝国的身影呢？这不公平，也不符合德国的利益。” 这个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英国是挡在德国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克劳斯，你熟悉那边的情况。以皇室和非正式外交渠道的名义，尽快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组。带上懂行的外交官、法律顾问。” “还有……或许一两位‘恰好’对远东贸易感兴趣的银行家。你们的任务是前往新加坡，然后设法接触南洋共和国，并参与到任何形式的谈判或调停中去。” 威廉二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充满力量：“告诉那位刘总长，德国欣赏有远见和实力的伙伴。在谈判桌上，德国的支持可以帮他争取更有利的条件——无论是领土的承认、贸易的条款。” “还是……战俘赎金的‘合理’定价。而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对德国工业、技术和资本更加开放、关系更加紧密的婆罗洲。” 克劳斯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他挺直胸膛，郑重地躬身：“遵命，陛下。我将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威廉二世拍了拍这个愿意为国家利益奋斗，而不是当一个二世祖的侄子肩膀，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 他对周围神色各异的政商要人们朗声道：“先生们，看来在遥远的东方，一颗新的棋子正在落定。” “世界棋盘很大，德意志的眼光，应当看到每一处可能改变格局的变化。为远见，为技术，也为即将打开的新市场……干杯！” “干杯！” “为了新的市场！” …… 坤甸，总长府。窗外的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绵密的声响，却压不住室内电报机断续的“滴滴”声。 这些电报机是缴获的荷兰人财产，通过之前荷兰人的电缆，已经和新加坡实现连线发报。 刘志俊站在摊开的婆罗洲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中婆罗洲新标注的红色区域，那是刘忠黎第三旅正在巩固的地盘。 “总长，英国方面传来消息了。” 李福祥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走了进来，眉头微蹙。 “通过北婆罗洲特许经营公司那边的非正式渠道递过来的。荷兰人似乎通过他们在新加坡的总督府，向伦敦表达了希望英国出面‘斡旋’或‘调停’婆罗洲局势的意向。” “英国驻新加坡当局对此‘表示关注’，并表示会‘不排除在适当时候扮演建设性角色’。” 刘志俊转过身，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斡旋？调停？” 他哼了一声，“说得真好听。英国人这是闻到腥味，想来分一杯羹，顺便确保他们的沙捞越和北婆罗洲特许公司邻居是个可控的，而不是会点燃整个南洋反抗火焰的火药桶。” 刘志俊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廓：“他们怕我们赢得太彻底，动摇他整个东南亚殖民秩序；又怕荷兰人输得太惨，让法国人或者德国人觉得有机可乘，把手伸进南洋。” “最好的局面，就是让我们和荷兰人两败俱伤，或者达成一个由他们主导的、不损害他们根本利益的‘和平协议’，把我们框死在婆罗洲，最好还是个穷困潦倒的婆罗洲。” 林怀安在一旁捋着胡须，沉吟道：“总长所言极是。英人重实利，讲平衡。此番前来，必有所图。” “或为贸易特权，或为压制我发展势头，以免我坐大后影响其马来亚及北婆罗洲利益。我等需谨慎应对才是。” “不仅要谨慎，还要主动。”刘志俊摸了摸鼻子，“我们不能被英国人牵着鼻子走。谈判要有，但不能只有英国人的声音……否则太被动了，万一他们两家联合起来！” 话音未落，机要员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总长！急电！柏林，克劳斯·冯·霍亨索伦先生发来的，用最之前约定的高级商用密码！” 刘志俊精神一振，迅速接过厚厚一叠译电稿。看着看着，他脸上的凝重逐渐化开，最终变成笑容。 “好！好一个克劳斯！好一个威廉二世！”刘志俊将电文递给林怀安和刘忠黎传阅，自己则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欧亚大陆之间逡巡。 电文内容详实而激动人心： 首先，克劳斯祝贺刘志俊取得“辉煌的、足以改变南洋格局的胜利”，并表示柏林消息灵通的圈子已开始流传荷兰远征军惨败、德·维特被俘的“确切传闻”，这为后续合作扫清了最大的不确定性阴云。 其次，西门子公司与西马克公司的董事会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已决定紧急组建高级别考察谈判团队。 不日将出发前往远东，与南洋共和国实质性洽谈电力、电报及基础工业投资合作。克劳斯强调，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接着，是最关键的部分：德皇威廉二世在宫廷晚宴上获悉战况后，明确表态德意志帝国不应在此事中缺席。 皇帝已授意克劳斯，以半官方身份组织一个涵盖外交、法律、金融专家的精干小组，前往新加坡，目标直指即将可能展开的“婆罗洲问题谈判”。 德国的意图是：“帮助朋友争取更有利的条件”，以换取“对德国工业、技术和资本更加开放、关系更加紧密的婆罗洲”。 威廉二世甚至暗示，可以在“战俘赎金定价”等问题上施加影响。 最后，克劳斯报告了一个更实在的好消息：之前约定用以交换“南洋一式”轻机枪和长柄手榴弹图纸的。 那套年产三千吨钢材的小型联合钢铁厂核心设备，已经采购完毕，正在汉堡港装船！随船还将有数十名德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协助安装调试。 电文末尾，克劳斯询问，除了钢铁厂，南洋共和国是否还有其他紧迫的工业设备需求？他可以利用德国工业界的关系网络优先筹措。 …… 第108章 兵工厂扩建 “天助我也！”刘志俊看完，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德国人这一插手，英国人想独家操纵谈判就难了！我们有了一张硬牌！” 林怀安也微微颔首，当了官以后，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德皇雄心勃勃，欲在全球与英法争锋。支持我南洋共和国，既可打击荷兰。” “亦可嵌入英国势力范围之南洋，更可销售其机器产品，一举数得。此乃合则两利之事。然，与虎谋皮，分寸需拿捏得当。” 刘志俊已然胸有成竹。他快步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对机要员口述回电： “致克劳斯·冯·霍亨索伦阁下：电文收悉，欣喜莫名。阁下之友谊与奔走，共和国上下铭记于心。” “欣闻钢铁厂设备启运，此乃雪中送炭，奠定我工业之基石，感激不尽。德皇陛下之关注与支持，更为我应对未来变局之强援，请转达我及南洋共和国之崇高敬意与谢忱。” “关于后续设备，确有所需，关乎我国防根本与谈判底气，烦请阁下再施援手： “其一，为扩大并提升现有兵工厂能力。除已定之毛瑟1888步枪生产线扩充一倍所需要的设备外，急需一批高精度专用机床，用以攻坚克难： “包括加工自动武器核心部件所需之高精度立式与卧式镗床，用以镗削机枪导轨与枪机腔室，此乃自动机运作顺畅之保证； “精密铣床与仿形铣床，对付机枪肘节、闭锁块等异形复杂零件，” “齿轮加工机床与专用弹簧卷绕机，前者用于驱动机构，后者可造强力复进簧与缓冲簧。 “其二，为建立重机枪自产能力，需配套若干专机： “弹链、弹板专用冲压机与铆接机，解决供弹问题； “大型弯管机、散热片冲压/铣削专机及铜焊银焊设备。” “大型龙门铣、刨床及钻床、锻压设备，用于加工坚固可靠之三脚或四脚枪架。” 这些设备要是得到了，那么刘志俊的兵工厂，不仅步枪的产能可以扩充一倍。更是得到了生产重机枪的能力。 而且后续生产轻机枪产能也得到提升，还可以继续研发下一代轻机枪！ “另外，为建立战略威慑之力，恳请阁下探寻采购一条完整的1897年式克虏伯75毫米野炮及其炮弹生产线之可能性。” 刘志俊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脑中那些复杂的技术名词，力求将其转化为克劳斯和德国工业界能清晰理解的“需求包”： “关于火炮生产线，其核心设备约在150至200台之间，可分四大类： “一是锻造与毛坯制备设备，如万吨级水压机或大型锻锤（用于炮管钢坯）、大型加热炉、辊锻机，径向精锻机，大型锯床剪床处理材料。 “二是炮管核心加工设备，此为重中之重：需深孔钻镗床来钻出炮管内膛，大型外圆磨床精加工外壁，专用膛线拉床或绞刀机来拉制克虏伯特有的缠度膛线。” “此外，加工炮尾连接孔的卧式/立式镗床，以及将增强套箍压装到炮管上的套箍装配压床，亦不可或缺。 “三是炮尾与炮架加工设备：包括重型铣床、龙门铣、大型钻床，专门加工楔式炮闩的镗床，炮架部件的铆接机，炮尾成型的液压机，以及制造复进簧的弹簧卷绕机。” “至于炮弹生产线，同样关键。一条75毫米定装榴弹生产线，核心设备约需50至70台，涵盖弹体锻造、车削、弹带滚压、热处理；药筒冲压、收口、卷边；发射药混合压制；引信加工装配以及各项检测。 “另外需要额外添置约15至25台专用设备，主要用于加工迫击炮弹的尾翼（需尾翼专用冲压或铣削机）和尾管（钻孔、滚花），以及相应的焊接、校正和发射药适配设备。” 尾翼和尾管这些生产设备，其实是为了生产另一款武器的炮弹，那就是迫击炮炮弹。 由于迫击炮和野炮不同，一个是后发装弹，一个是前发装弹。一个有膛线，一个没有。 所以生产炮弹需要的设备也不同。 “克劳斯阁下，我深知此求甚巨，所涉设备精繁，价值不菲。然此乃共和国立国卫国之根本所系，亦是未来与德国工业深度合作之示范与起点。 我可提供部分贵金属（黄金）、特色农产品（如胡椒、橡胶）作为前期支付，更愿以未来相关工厂之部分产出、利润分成，或特定矿产勘探开采权作为合作抵押。 具体条件，可由西门子、西马克及克虏伯等公司代表前来坤甸详谈。 “时机紧迫，英人已动。若德方能在此等关键设备援助上展现魄力与效率，不仅将极大增强我在谈判桌上的底气，更将向世界昭示德南洋合作之深度与不可逆转。” “盼复佳音。刘志俊 手书。” 口述完毕，刘志俊仔细检查了一遍要点，确认没有遗漏。 这封电报，不仅仅是一份采购清单，更是一份战略投名状和合作蓝图。 它清晰地向德国表明：南洋共和国不仅要生存，更要发展；不仅有市场，更有野心和规划；值得德国进行长期、战略性投资。 “立刻发出，用最高密级。”刘志俊将草稿交给机要员。 “总长，这……这些机器，听起来就非同小可，德国人真会答应吗？而且价格……”李福祥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也能感受到那份清单的分量。 “他们会考虑的。”刘志俊目光深邃，“对克虏伯来说，卖一条相对‘过时’的75毫米炮生产线，既能处理旧产能，又能打开一个新市场，培养一个潜在盟友，何乐而不为？” “对西门子、西马克而言，这是将我们绑上德国工业战车的绝佳机会。更重要的是，威廉二世看到了其中的地缘政治价值，一个用德国机器武装起来、与德国紧密合作的南洋政权。” “这是对英国在东南亚影响力的有效制衡。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潜力和诚意，这笔交易，我估计有的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马辰：“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巩固战果，一边等待。” “等石更在东婆罗洲扎下根，等忠黎把中婆罗洲理顺，等德国的机器和谈判代表到来，等英国人忍不住先跳出来……” “然后，”刘志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们就能用自己打造的武器，和这群老牌的殖民者们，好好掰一掰手腕。” ……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的宅邸书房内，壁炉的火光映照着摊满桌面的电文、图纸和报价单。 克劳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扫过刘志俊那份堪称“雄心勃勃”甚至“惊人”的设备清单。 “我的上帝，我的这位同学想要的是一座能武装一个国家军队的兵工厂啊。” 克劳斯对着机器清单低声自语，但眼中闪烁的并非畏难，而是一种挑战快感。他欣赏这种清晰的、不惜代价追求核心利益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周，克劳斯几乎化身为人形涡轮，在柏林的政治沙龙、西门子与西马克的总部大楼、克虏伯在埃森的庞大工厂区之间高速穿梭。 他巧妙地运用着自己的皇室身份、对远东局势的“内部消息”、以及对德国长远战略利益的洞察，逐一敲打各方。 面对西门子和西马克，他强调的不再是“潜在市场”了，毕竟西门子和西马克已经有了投资的意愿。 所以，这次克劳斯拉上了两家公司，组成了游说团队。刘志俊的采购代表了他保卫国家的决心。 西门子和西马克自然乐见其成，南洋国防军越强大，他们的投资越稳固，更何况这笔采购又不用自己公司花钱，还能为国家创收，何乐而不为？ 不过最艰难的谈判在克虏伯。生产火炮，尤其是完整的生产线出口，在任何时代都敏感至极。刘志俊需要的设备中，不少直接是限制出口的设备。 克劳斯没有直接找销售部门，而是通过皇室渠道，安排了一次与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本人的非正式会面。在那间以简朴和高效着称的办公室里，克劳斯摊开地图，直言不讳： “尊敬的克虏伯先生，英国人的舰队遍布全球，他们的势力范围正在固化。在远东，荷兰人倒了，但英国人想接手掌管一切。” “那里有一个新兴力量，他们需要武器来保卫自己争取到的独立，他们愿意用真金白银和市场来交换。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确表示，希望学习的是‘德国标准’。” 阿尔弗雷德·克虏伯，这位以“火炮大王”之名载入史册的工业巨子，沉默地听着。 他盯着桌面上的清单，“一条75毫米野炮生产线……1897年式，虽然已不是我们最顶尖的，但技术依然复杂。这不仅仅是生意，冯·霍亨索伦先生，这是政治。” “正是政治，才彰显其价值。”克劳斯身体前倾，“陛下希望德国的影响力能延伸到那片英国人视为后院的海域。” “还有什么比让那里的军队使用克虏伯大炮、按照克虏伯的标准维护和作战，更能体现这种影响力呢？” “这将是活的广告，深入骨髓的盟友烙印。” …… 第109章 吃惊的英荷 最终，在德皇威廉二世某种程度的“关注”下，以及克劳斯西门子西马克承诺提供部分风险担保后。 一个打包方案成型了：包括75毫米野炮生产线、炮弹生产线、迫击炮弹专用设备（他们不知道迫击炮，也不知道尾翼机器干嘛用的）。 以及刘志俊清单上所有兵工厂专用机床和专用机器在内，总计近六百台各类机器设备，整体报价被压缩到了12万英镑（一英镑约等于21马克）。 这个价格远低于市场价，近乎于成本价了。克虏伯得到了处理旧生产线、打开新市场、以及皇帝青睐的多重好处， 西门子和西马克则看到了一个即将被德国机器全面塑造的“模范合作国”前景。 而克劳斯，则完成了皇帝交付的任务，也为自己的远东事业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石。 消息通过电报传回坤甸时，刘志俊在总长府里来回踱步了整整十分钟，才平复下激荡的心情。 12万英镑！这比他最乐观的预估还要低三成以上！ “立刻计算一下我们的支付能力！”刘志俊命令道。 财政官员迅速核算：先前起义和荷兰人赎回第一批近千名俘虏支付的黄金，扣除各项开支后还剩下约800公斤。 历次作战缴获的荷兰金盾、珠宝、银器，折算后大约价值300公斤黄金。 近期通过自己生产和抢夺荷兰人的胡椒、橡胶和木材等出口到新加坡和沙捞越，换回约1.2万英镑现金。 此外，坤甸及控制区民间还能紧急征调一部分黄金首饰，估计能凑50公斤左右（借用）。 “也就是说，我们能动用的硬通货，大约相当于1100公斤黄金，加上1.2万英镑现金。” 财政官汇报，“按照当前金价和汇率，支付12万英镑的设备款……完全够用。” 刘志俊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将那价值300公斤黄金的荷兰金盾和1.2万英镑现金，作为首付款。立即通过德意志银行新加坡分行汇给克劳斯指定的账户。” “同时去电克劳斯，说明情况，剩余款项，机器抵达后，用黄金支付！” 刘志俊此刻眼中闪着光：“告诉克劳斯，机器的运输和安装必须立刻开始！每提前一天，对我们都至关重要！” 随着德国设备的订单落地，坤甸兵工厂的扩建计划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杜邦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和权限。总长府批下了城东大片靠近河流的土地，新的厂房区域开始平整。 从俘虏和土着劳工中挑选出的壮劳力，在工兵指导下日夜赶工。水泥厂和砖窑厂日夜不停，新的厂房拔地而起！ 刘志俊亲自绘制了新的厂区规划图：钢铁区，容纳即将到来的小型联合钢铁厂，焦炭、矿石堆场，炼铁高炉、贝塞麦转炉（或平炉）车间，轧钢车间一字排开。 重机与火炮区，预留了高大宽敞的厂房，用以安装重型水压机、深孔钻床、大型镗床和炮管自紧设备。 这里是未来炮管、炮尾和大型机件诞生的地方。 枪械与弹药区，在原有基础上大幅扩张，新的标准化厂房将容纳多条步枪、轻机枪、重机枪生产线。 以及独立的子弹、炮弹装配车间。动力区，规划了未来的西门子建设的燃煤发电站区域，可以为整个工业区提供动力。 “有了这套钢铁厂，我们就能自己冶炼合格的炮钢和枪管钢。有了那些重型设备，炮管毛坯的锻造、穿孔、初步加工都能自己完成。” “不过热处理是关键，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培训热处理工人，建立严格的金相分析和质量控制体系。” 刘志俊对杜邦和一群选拔出来的未来年轻技术骨干讲解着，这些青年很多是原本坤甸的华裔工匠子弟，或是从移民中发现的识字、有算学基础的好苗子。 还有就是已经快速完成识字任务的学生，他们已经开始跟着杜邦学习机械知识。 “总长，那75炮生产线还没到，我们现有的技术力量，是不是可以先着手改进我们之前的‘土迫击炮’？” 杜邦问道，“您上次给的迫击炮新草图，结构更简单，关键是炮弹，有了德国人给的尾翼和尾管加工设备，我们可以试着造出更合规、射程更远、精度更好的迫击炮了。” “正是！”刘志俊赞许地点头，“集中最好的铁匠和机械工，结合新到的部分通用机床，先试制几门新式迫击炮和配套炮弹。之前那是土质的，现在我们要工业化！标准化了！” “口径可以暂定60毫米和81毫米两种，威力射程都更好。这是我们在下一次战斗时，可能最快形成的新质战斗力！” …… 与此同时，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向坤甸发出了正式照会，以“关切婆罗洲局势、避免人道灾难及维护区域贸易稳定”为由， 提议由英国主持，召开荷兰东印度当局与南洋共和国之间的停战谈判，首要讨论战俘交换与和平安排问题。 照会措辞礼貌但带着如今世界第一强国的强势，要求南洋方面尽快答复并派人至新加坡磋商细节。 然而，还没等刘志俊的回复发出，德国驻新加坡领事馆同样递来了一份非正式但分量十足的公函。 公函表示，德意志帝国基于对远东和平与商业自由的关注，以及德国民间企业与南洋共和国存在的“重要商业合同”。 认为德国有资格且有义务参与任何关乎婆罗洲未来局势的讨论。德国愿意派出特使，与英国方面共同“协助”这次相关和平谈判的会议。 这份公函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在新加坡的殖民地上层圈子激起了巨大波澜。 英国总督惊讶之余，立刻嗅到了其中强烈的政治意味，德国人要插手南洋事务了！ 这恐怕不仅仅是商业行为，更是威廉二世全球战略的一次明确延伸，南洋共和国投靠了德国人。 英国人感到了警惕和不快，但他们也没理由拒绝一个欧洲主要列强对自身利益的“合理关切”。 荷兰代总督接到英国方面通报时，更是心情复杂。他们最初欣喜于英国愿意出面施压，但德国人的介入让局面顿时扑朔迷离。 德国与荷兰关系微妙，德国会偏向谁？会不会趁机敲诈荷兰？还是真的只是想跟南洋共和国合伙做生意？ 刘志俊接到双方消息后，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他指示外交负责人（暂由林怀安兼管）起草回文： 致英国方面：南洋共和国感谢英国政府的关切，原则上同意举行会谈。 但鉴于我方与德国企业存在重大合作项目，且德国政府亦表达了参与意愿，为确保谈判的公正与全面，我方提议邀请德国代表作为共同调停方参与。 建议正式谈判于两个月后在新加坡举行，以便各方充分准备。 致德国方面：欢迎德国政府基于公正与商业原则参与斡旋。南洋共和国期待与德国特使会面，并就共同关心的和平与繁荣议题交换意见。 “两个月？”接到回复的英国总督皱起眉头，“他们需要这么长时间准备？还是想拖延时间，巩固占领区？” 荷兰代总督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德国人……他们到底想从这次调停中得到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月对刘志俊来说至关重要。德国的机器需要时间运输、安装。当机器到了的时候，全南洋都会看到刘志俊的决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而且新的迫击炮需要试制、测试、训练，东婆罗洲和中婆罗洲的整合需要深入推进，从菲律宾和荷属其他岛屿吸引华人的计划需要启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部队消化胜利，让人民看到国家正在坚实建设，让谈判桌对面的对手，在坐上来的那一刻，面对的是一个更加难以撼动的实体。 …… 此刻，坤甸城东的工业区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与蒸汽打桩机的嘶鸣交织成一片。 而刘志俊站在尚未封顶的钢铁厂高炉基座旁，手里捏着一封刘明云刚刚从山口洋发来的急电，眉头微蹙。 “八万人……确实到极限了。”他低声自语。 之前由于坤甸这边进入战争状态，刘志俊不甘心停止接受移民。编让山口洋和三发地区，作为新的接纳移民的安置点。 在过去短短数月内，山口洋和三发地区吸纳了从新加坡、马来半岛涌来的华人劳工、商贩、手工业者，甚至有两批直接从闽粤沿海冒险南下的船队。 原本规划可容纳五万人的临时营地与初垦区，如今容纳八万人，已严重超负荷。 电文中，刘明云的字迹力透纸背：“……总长，山口洋现已人满为患。虽已加紧搭建棚户，开垦荒地，但粮食、药品、净水均捉襟见肘。” “卫生状况开始恶化，疠疾已有苗头。新到移民无所安置，怨声渐起。职已暂停接收新移民，恳请总长速定方略，或将后续移民分流他处！” 刘志俊将电文递给身旁的李福祥。“福祥，你看。我们扩张太快，根基不稳的毛病这就来了。” 李福祥快速浏览，脸色也凝重起来：“总长，明云旅长所言甚是。八万人骤然涌入，山口洋三发那点底子确实撑不住。如今中婆罗洲在忠黎治下渐稳，东婆罗洲有石更经营，或许……” …… 第110章 国内的第一批人才 “移民暂停接收绝对不行，但必须要想办法分流。”刘志俊打断他，目光投向隐约可见的坤甸城廓。 “告诉明云，山口洋立即停止接收新移民。已抵达者，就地组织，以工代赈，参与城防加固和道路修建，同时加快附近荒田的分配与耕种。” “卫生问题，让随军的医官和本地郎中牵头，建立隔离区和简易医棚，所需药材从坤甸调拨。” 刘志俊手指在地图上从山口洋划向坤甸：“后续所有新移民船队，改道坤甸。不再北上山口洋，全部直接驶来坤甸！” “之前坤甸是因为战争不得不停止接受移民，现在跟荷兰人的战争结束了，坤甸可以重新接受移民了！” “坤甸周边有巴利托河冲积平原，荒地更多，我们刚打完仗，缴获的荷兰存粮还能支撑一阵。更重要的是，砖厂和水泥厂也在这里，建房屋的材料这里更多！” “是！我立刻去安排通知各港口和接应点！”李福祥领命，刚转身，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脸上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压不住的喜色。 “总长，还有一事，天大的好事！”李福祥声音压低，却带着激动，“咱们之前向大清国内撒出去的人，有回音了！您点名要的那些人材……找到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愿意来！” 刘志俊精神陡然一振：“哦？你细说一下！” “北洋那边，林履中、曹嘉祥、郑祖彝，这三位，都有确凿消息，愿意南来！林管带（林履中杜撰，原型已去世）隐居于闽省乡下，心灰意冷。” “但看了我们带去的《告南洋华人书》和总长您亲笔信，又听闻坤甸大捷，沉默了三日，最终点头，说‘此身已许黄海，残躯若能再御外侮，死得其所’。” “曹大副（曹嘉祥）在津门潦倒，原本在洋行混迹，我们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酒馆里。一听南洋有新海军之志，当即摔了酒杯，说要来‘看看’。” “郑祖彝在天津机器局打杂，一身克虏伯炮的本事无处施展，咱们的人一亮明来意和条件，他几乎没犹豫。” 刘志俊听得心潮澎湃。林履中！那是甲午海战中“扬威”舰的管带，血战负伤，侥幸生还的宿将！ 曹嘉祥，“致远”舰大副，邓世昌的左膀右臂！郑祖彝，“定远”舰的枪炮精英！这些都是这个时代中国海军最顶尖的实战人才，是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军官！ “马尾系的人呢？”刘志俊急问。 “马尾系收获更大！”李福祥语速加快，“郑清濂，萨镇冰，魏瀚，这三位核心，都已说动！郑清濂对船政腐败早已失望，看到我们提供的初步造船厂规划。” “和从德国订购的军工厂设备的清单，直言‘此方为实业救国之道’。萨镇冰被罢官后一直心系海军教育，我们承诺他可全权主持海军学堂，他当即答应。” “魏瀚先生身体尚可，对轮机制造痴心不改，愿意带领一批马尾精干工匠南来。”“此外，广东的温子绍先生，也愿意带着他手下的一班擅长中小舰艇和快船的工匠前来。他说‘张香帅（张之洞）那里规矩太多，施展不开，不如来南洋闯一片新天地’。” 李福祥掏出一份名单：“除了这几位领头的，我们还联络到马尾和广东两地的海军学堂毕业生。” “北洋水师流散军官、各船厂的工匠骨干，林林总总，第一批愿意且能立刻动身南下的，约有六十人！这是名单和大致分工。” 刘志俊接过名单，手指激动的微微颤抖。这薄薄几页纸，其价值，绝不亚于那十二万英镑的德国机器！ 这是南洋共和国未来海军的脊梁，是造船工业的种子！这个时代，能信任的华人人才，太少了！ “好！太好了！”刘志俊连声道，“立刻安排最可靠的渠道，不惜代价，护送这些先生们安全南来！” “走海路，经香港或新加坡中转，一定要隐秘，避开清廷和荷兰人的耳目。到了坤甸，我亲自迎接！” “福祥，”刘志俊深吸一口气，“这些人才到来后，海军筹备处和造船厂筹备处要立刻实质化运转。” “林履中可任海军总顾问兼四艘炮舰舰艇支队指挥，曹嘉祥负责训练与作战条令；郑祖彝专司舰炮与岸防炮建设。” “郑清濂、魏瀚、温子绍，组成造船厂核心技术组，萨镇冰主持海军学校。我们要在德国机器到位前，先把架子搭起来，把人磨合好，把学徒带起来！” “是！” “另外，”刘志俊想到即将到来的谈判，“这些消息，暂时严格保密。但可以‘不经意’地让英国人和荷兰人知道，我们在积极‘寻求海事方面的技术合作’。给他们一点想象和压力的空间。” 李福祥会意一笑：“明白，总长。虚实结合，方为上策。” …… 一个月后，坤甸码头。 一艘悬挂英国商船旗、实则由南洋共和国秘密租用的中型客货轮，缓缓靠岸。船上没有装载常见的胡椒或木材，而是走下一群气质迥异于普通移民的乘客。 他们有的身着虽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或藏青色制服，肩章虽已摘去，但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目光无不透露着行伍出身。 有的穿着朴素的长衫或西装，手中提着沉重的皮箱，里面装满了图纸、书籍和精密工具；还有的则是一身短打，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却透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灵巧。 刘志俊率领林怀安、杜邦等一众共和国高层，早已在码头等候。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面簇新的共和国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当林履中第一个踏跳板时，刘志俊快步迎上。这位年过四旬的前北洋舰长，面容清癯，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黄海炮火留下的印记。 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坤甸简陋但秩序井然的码头，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衣着杂乱但精神饱满的士兵和民众，最后落在刘志俊脸上。 “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欢迎林管带，欢迎各位先生莅临坤甸！”刘志俊抱拳，声音清晰有力。 林履中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比他年轻许多、却已搅动南洋风云的总长。 片刻，他缓缓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海军军礼，尽管他早已脱下那身军装两年。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残破之躯，蒙总长不弃，召来南洋。履中别无长处，唯略通船炮，愿以此残生，助总长筑海疆长城。”林履中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林管带言重了！甲午之败，非战之罪，更非诸君之过！而是你们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不敢说南洋共和国现在如何，但是我们会奋起直追。” “说句实在话，东亚的海域太小，容不下太多海军强国。尔等此生，未必没有亲手报仇的机会！” “而今日南洋，正需诸君这般血火淬炼过的真才实学，共御外侮，开创未来！” 刘志俊握住林履中的手，用力摇了摇，随即转向后面陆续下船的曹嘉祥、郑祖彝、郑清濂、萨镇冰、魏瀚、温子绍等人，一一见礼。 没有过多的寒暄，刘志俊深知这些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他直接带领众人，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几辆马车，径直前往城东工业区规划地和巴利托河畔预留的船厂、军校地址。 马车穿过正在拓宽的街道，沿途可见忙碌的施工人群、巡逻的士兵、以及用好奇目光打量他们的市民。 虽然处处显露出初创的简陋，但那股蓬勃的生气和井然有序的运作，让这些初来乍到的专业人才们暗暗点头。 当马车停在巴利托河畔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广阔空地时，刘志俊跳下车，指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对岸郁郁葱葱的林地： “诸位请看，这里，就是未来南洋共和国第一造船厂及海军学堂所在地。海面宽阔，水深足够。” “德国订购的钢铁厂设备已在途中，未来轧出的第一块钢板，就会运到这里。”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片正在开挖地基的区域：“那里，是规划中的海军司令部、军官宿舍及训练场。 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让这里初具雏形。在船厂机器和我们的第一艘炮舰下水之前，我们要先培养出第一批懂得现代海战的军官和水兵，先绘制出适合婆罗洲海域与国情的舰艇图纸！” 海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气息。林履中默默走到河边，捧起一掬河水，看了良久，忽然转身，对刘志俊及众人道： “水是活水，地是生地。活水可养大鱼，生地可起高楼。刘总长，诸位同僚，林某不才，愿以此河水为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嘉祥也慨然道：“北洋之憾，常绕心头。今日得遇明主，再逢机遇，必当竭尽所能，训练劲旅，使我华人海疆，再无甲午之耻！” 郑清濂、魏瀚等人则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船厂布局、设备安装顺序、首批舰艇选型。 温子绍更是直接拉着几个带来的广东工匠，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了适合近海巡逻、浅水航行的炮艇草图。 萨镇冰望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泛起光芒。他走到刘志俊身边，轻声道：“总长，校舍未起，学子已待。镇冰请命，明日便可开课，先以露天为堂，以沙盘为舰，将基本航海、船艺、炮术纲要传授起来。时间不等人啊。” 刘志俊重重点头：“萨先生，不急，我们我们南洋，虽然还没有船厂，但是还是有海军的！接下来教材、教具、学员选拔，您全权负责。”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侧目…… …… 第111章 我们也有海军 坤甸城外，巴利托河下游一处隐蔽河湾。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河水在微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当刘志俊的马车队抵达时，首先映入林履中等人眼帘的，是高耸的芦苇丛后隐约可见的桅杆轮廓。 “这……”曹嘉祥眯起眼睛，作为前“致远”舰大副，他对船影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是军舰？还不止一艘？” 郑祖彝更是下意识地踮脚张望，手在空气中虚握，仿佛在掂量炮管的分量：“看桅杆，中间那艘不小……至少是两千吨级以上的巡洋舰。旁边几艘，像是浅水炮艇？” 刘志俊率先下车，挥手示意卫兵不用跟随。他引着众人穿过一道由士兵把守的简易木栅门，踏上通往河岸的土坡。 随着视线豁然开朗，河湾内的景象完整呈现。 停泊在近岸水域的，是四艘体型修长、涂着深灰近黑色船漆的炮艇。长约六十余米，前后甲板和侧弦各有一座单装火炮炮塔，后甲板隐约可见机枪位。 虽然船体略显陈旧，水线附近附着着些许藤壶，但整体保养尚可。 正是之前坤甸海军的主力——“爪哇”号、“婆罗洲”号、以及俘虏的“海蛇”号、“闪电”号。 而在河湾略深水处，一艘体型明显大得多的军舰静静锚泊。它有着更长的船身、前后各一座双联装炮塔，一些副炮，还有一个明显低矮但宽阔的舰桥。 然而，这艘大舰的状况却颇为凄惨：前桅杆扭曲断裂，仅用绳索临时固定；舰桥和中部上层建筑布满焦黑弹痕和破口。 尤其是那粗大的烟囱，竟然从中部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扭曲的铁皮耷拉着，像一头受伤巨兽破损的呼吸道。船体水线附近也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用的是与周围船漆颜色不一的钢板。 “苏门答腊号，荷兰东印度舰队二等防护巡洋舰，排水量约两千四百吨。前主炮两门150毫米，后主炮两门120毫米，另有若干小口径速射炮。” 刘志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众人凝神观察的寂静，“上一次巴达维亚来讨要第一批战俘，把荷兰水兵换走了。现在留下的，是我们自己的人。” 刘志俊指向那艘伤舰：“至于它……是荷兰人第一次围剿时，我们用计俘虏的！主要原因是这艘防护巡洋舰设计有问题，两门主炮俯仰角只有六度，射程太短，只有六公里！” “而爪哇号和婆罗洲号上的克虏伯炮射程有九公里，在夜战中被我们放风筝打瘫的。荷兰人受不了投降了，拖了回来。烟囱和动力受损，一直没条件修。” 林履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苏门答腊号残破的烟囱移向刘志俊，沉声道：“总长……您这是……给我们看了个大宝贝，也是个烂摊子啊。” 他的语气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见猎心喜的兴奋，以及面对挑战的凝重，毕竟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一艘海军大船了。 就在这时，两艘小舢板从岸边的草棚码头划出，快速靠岸。舢板上跳下两名皮肤黝黑、穿着不甚合体旧荷兰海军外套的汉子，快步跑来。 两人都在三十岁上下，一个圆脸阔口，显得敦实；一个面庞瘦削，眼神精悍。他们跑到近前，对着刘志俊立正敬礼，动作虽标准但带着些许江湖气。 “报告总长！海军炮艇支队代管带陈阿泰（林永福），前来报到！” 刘志俊回礼，向林履中等人介绍：“这是陈阿泰，原跑暹罗-新加坡航线的火长（水手长），现在是‘爪哇’号代艇长。” “这是林永福，原在荷属廖内群岛捕船（一种近海渔船）上当老大，现在是‘婆罗洲’号代艇长。” “都是好汉子，敢打敢拼，上次夜袭荷兰船队，就是他们带队冲在前面。至于炮手，是用枪顶着荷兰水兵炮手打的！” 他又对陈、林二人道，“这几位，是我专门从国内请来的海军行家。林履中林管带，原北洋水师‘扬威’舰管带；曹嘉祥曹大副，原‘致远’舰大副；郑祖彝郑枪炮，原‘定远’舰枪炮官……” 刘志俊每念一个名字，陈阿泰和林永福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北洋水师！甲午血战！这些名头和人物，对他们这些常年漂泊南洋、消息相对闭塞的华裔水手而言，那是如雷贯耳、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陈阿泰激动得脸膛发红，搓着手，想敬礼又觉得不够，最后干脆抱拳，深深一躬：“我的天爷……是林管带！曹大副！郑爷！小的……小的陈阿泰，给诸位英雄磕头都不为过！” 林永福也激动得声音发颤：“真……真是北洋的老爷们来了！我们有主心骨了！” 林履中连忙上前扶住二人，正色道：“两位兄弟切莫如此！林某如今与诸位一样，皆是南洋共和国一兵。风雨同舟，不分彼此。” 曹嘉祥也感慨道：“都是为国为族效力，何分南北先后？二位兄弟能在异域他乡，白手拉起这点水上家当，更属不易。” 郑祖彝则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两位，船上炮还能用吗？备弹多少？轮机状况如何？” 众人一番简略寒暄，气氛热络起来。刘志俊适时道：“阿泰，永福，带诸位先生上船看看。把咱们的家底，亮亮，也把难处，说说。” “是！” …… 首先登上的是“爪哇”号炮艇。艇内空间狭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前甲板的105毫米克虏伯炮保养得不错，炮身油光锃亮，但炮架和旋回机构略显笨重。 后甲板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用帆布罩着。驾驶台内，罗经、传令钟等基本仪表齐全，但多是老式荷兰货。 “总长，诸位先生，”陈阿泰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瞒您说，咱们这帮兄弟，以前都是跑商船、渔船的，使帆摇橹、看海图躲风暴在行，这开军舰、打炮……真是赶鸭子上架。” “当初俘虏这船时，船上还有荷兰轮机兵和炮手，被咱们用枪指着打仗，逼着他们教我们。最后也只是学了点皮毛，荷兰兵被换走后，咱们就自己琢磨。” “这炮，放是能放，准头……看老天爷。轮机更是小心伺候，生怕它趴窝。海图也是缴获的荷兰老图，咱们自己又补画了些近岸的礁石水道。” 林永福补充道：“‘海蛇’号和‘闪电’号更麻烦些。原先我们太想要船了，跟荷兰水手谈判时就答应放他们走了。更是学都没处学！” “现在船上就靠几个胆大的兄弟撑着，能开动，但战术动作、编队配合……基本谈不上。炮嘛，偶尔打几发吓唬人还行。” 林履中、曹嘉祥等人仔细查看着每一个细节，不时低声交流。 郑清濂和魏瀚更是像进了宝库，对着轮机舱里老式的往复蒸汽机又摸又看，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温子绍则对炮艇的船型结构产生了兴趣，拉着广东来的工匠比划着浅吃水、平底船在河流与近海运用的优劣。 萨镇冰一直默默观察着艇上那些年轻水兵。这些小伙子大多是南洋土生华裔或新移民，被挑选上来后，经历了短暂而残酷的战斗。 他们眼神里有对大海的天然熟悉，也有对手中钢铁巨物的小心翼翼，更缺乏系统训练带来的那种沉稳与自信。 随后，众人换乘小艇，靠近了伤痕累累的“苏门答腊”号。登舰之后，破损的严重程度更直观地呈现在面前。 甲板上到处是火灾后的痕迹和未清理干净的碎片。被击穿的舰桥内，仪表盘破碎，导线裸露。 最触目惊心的是动力舱——那座被炸开豁口的巨大烟囱下方，连接锅炉的管道扭曲变形，两台三胀往复蒸汽机虽然主体完好，但不少附件管道损坏，机舱里弥漫着铁锈和冷却油混合的沉闷气味。 “150毫米主炮，双联装，炮塔旋转机构卡死了，应该是中弹时震坏的。”郑祖彝抚摸着前主炮塔冰凉粗糙的表面。 眼中闪过痛惜，随即是炽热，“炮身本身应该没大问题，都是好钢，就是射程短点！” “就这吨位，当年放在北洋，也是主力舰了。现在，可惜了……” 郑清濂和魏瀚钻进轮机舱，半天才出来，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异常明亮。 “总长，”郑清濂语速很快，“伤得不轻，但核心没坏。锅炉需要大检，部分管道要更换，烟囱要整体割掉重做。轮机本身要拆开大修，清洗，更换磨损件。这工程不小，但……能做！” 魏瀚补充道：“关键是材料和技术工人。我们需要好钢板、好钢管、各种规格的螺栓铆钉、密封材料。” “工人嘛，我们带来的人手，加上本地挑些伶俐肯学的年轻人，一个老师傅带着五个学徒，带着干！这就是现成最好的学堂！” “要是学得好，未来的船厂立马就是三百多人的学徒了，好事啊，到哪找这么好的教学用具！” 众人重新回到岸上，心中都已有了清晰的图景。 刘志俊环视众人，沉声开口：“情况，诸位都看到了。时间，我们不多。英国人、荷兰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慢慢发育的机会。” “今天，我就把这五艘船，正式交给诸位！”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林履中、曹嘉祥、郑祖彝、郑清濂、魏瀚、温子绍、萨镇冰。 “林管带！” “在！”林履中挺胸应道。 “即日起，你任南洋共和国海军总顾问兼暂代舰队司令，统辖所有舰艇及岸防力量。陈阿泰、林永福转为你的副手，协助你熟悉本地水文与舰艇状况。” “曹大副！” “在！” “你任舰队训练与作战处长，负责制定所有舰艇训练大纲、作战条令，并即刻开始组织舰上人员轮训。” “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这四艘炮艇形成基本战斗力，能出海，能编队，能打准炮！” “郑枪炮！” “到！” “你任舰队枪炮与岸防总监。四艘炮艇的枪炮系统维护、弹药管理、新炮手的训练，岸防炮台建设规划，全由你负责。特别是苏门答腊号上的主炮，我要它们能恢复发射！” “郑清濂、魏瀚先生！” “总长请吩咐！” “苏门答腊号，就交给你们的造船厂筹备处了！它是你们第一个‘教学品’和‘试验品’。是拆解研究，修复改造，都由你们定。” “原则只有一个：通过修复拆解它，带出一支我们自己的、能造舰也能修舰的技术队伍！所有需要的材料，列出清单，我给你们想办法！” …… 第112章 南洋海军军官学院 “温子绍先生！”刘志俊继续点名。 “温某听总长安排！” “你带你的班子，结合本地河海特点，尽快设计出一种适合我们现阶段的轻型巡逻/鱼雷艇图纸，还有货船的图纸！我们可以先从民用船造起来” “这样一步一步的把一艘船厂需要的熟练工人给他攒起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南洋就自己造我们数千吨的巡洋舰，甚至上万吨的战列舰！” 这番话说的海军那帮军官激动不已，他们甚至现在就在幻想能开上属于自己的战列舰…… 最后，刘志俊看向萨镇冰：“萨先生，你的担子最重，也最长远。南洋共和国海军军官学院，今天就挂牌成立！我亲自给你们任校长！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你任副校长和总教习，第一批学员，就是现在舰上所有这些水兵、轮机兵、还有从陆军中挑选出的识字的机灵小伙子！” “教材，你们编；课，你们讲；操练，你们抓。我要的不仅是会开船放炮的水手，更是懂得近代海战、有国家民族意识的合格海军官兵！这座海军军官学院，就是未来南洋海军的摇篮！” 刘志俊声音突然提高，充满力量：“诸位，我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边修边学，边战边练！这五艘船，就是你们的课堂、你们的工场、你们的战场！” “两个月后，新加坡谈判。我不指望那时我们能有崭新强大的舰队开过去撑场面。但我希望，当谈判对手打听我们虚实的时候，他们会得知：南洋共和国不仅陆军能打，他们的海军，也在废墟上重生，正日夜不停地学习和磨砺！” “未来谈判桌上的每一分底气，不只在陆上的战果，也在这河湾里的锤声、读书声和操炮声中！诸位，南洋共和国的海洋，就拜托大家了！” 河风徐来，吹动众人的衣襟。林履中深吸一口气，率先抱拳，斩钉截铁：“职等，必竭尽驽钝，不负总长重托！必使我共和国海疆，早日有成！” “必不负重托！”曹嘉祥、郑祖彝等人齐声应和，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陈阿泰、林永福更是激动得浑身发颤，他们知道，属于南洋华人自己的海军，真正要起步了！ 从这一天起，巴利托河下游这处无名河湾，变得日夜喧腾。四艘炮艇上，口令声、操炮声、轮机轰鸣声开始规律响起。 在曹嘉祥的严格督导下，水兵们从最基础的队列、绳结、信号旗语学起，逐步过渡到枪炮操作、战术机动。 郑祖彝带着人彻底检查每一门炮，校准标尺，编写简易射表，组织实弹射击训练，哪怕每次只舍得打一两发炮弹。 苏门答腊号周围，搭起了简易的工棚。郑清濂和魏瀚将带来的工匠和挑选出的本地学徒混编成组。 从拆除破损上层建筑开始，教授他们识图、下料、铆接、管线铺设。巨大的烟囱被小心切割吊下，成了学徒们练习气割和卷板技术的第一个“大作业”。 萨镇冰的海军学堂，就在河岸边的几座大草棚里开了课。白天，学员们在舰上实践；夜晚，在汽灯下学习航海、天文、船艺、轮机原理，甚至简单的英语（为了看原文海图和资料）。 林履中则坐镇临时设在岸边的指挥部，协调各方，审阅训练计划，开始着手规划更长远的海军发展战略，勘察适合建设永久性军港的海岸地点。 刘志俊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前来，有时带来从新加坡购得的技术书籍或工具，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舰艇在河面上进行编队演练，或站在苏门答腊号日渐恢复的甲板上，与满手油污的工匠学徒交谈。 …… 就在安排完海军起步的第一阶段工作后，此时的总长府会议厅内，另一种更为复杂而紧迫的会议正在召开。 只见刘志俊站在大幅婆罗洲地图前，手指从标注“山口洋”、“三发”的位置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坤甸周边广袤的冲积平原上。 他身后长桌两侧，坐着林怀安、杜邦、李福祥等核心幕僚，以及新近从各部门选拔出的、略通数算文墨的年轻官员。 他们是这个新生共和国第一批“经济事务”的工作参与者。 “还是之前的议题，八万移民挤在山口洋和三发，帐篷连营，疾病滋生。”刘志俊转过身，声音平静。 “而坤甸这边，战争结束才一个多月，从北边南下的新移民船队又到了三批，近六千人。他们拖家带口，站在码头，眼巴巴等着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 刘志俊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报告：“内政部初步估算，仅未来半年，从新加坡、马来半岛、闽粤沿海预计抵达的移民，将超过两万人。” “加上已在途和自行南散的，总数可能逼近五万。也就是说，到明年开春，我们在坤甸至少要准备容纳十万新移民的住房和基本生计。” “而整个坤甸地区，华人的人口可能会突破二十万！再加上届时中婆罗洲和东婆罗洲移民也将开始接手，整个咱们的控制区，新到人口可能超过三十万！” 三十万万！这个数字让在场多数人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坤甸已经有十五万人了，再加上山口洋和三发地区原本的两万华人人口。 在算上八万新到的移民，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那岂不是说到明年婆罗洲的华人将突破六十万人了？ 林怀安捋着胡须，眉头深锁：“总长，安置移民，开垦荒地，分发农具粮种，这些尚可按部就班。唯独这住房……” “砖瓦木料，人工时间，所费巨万。如今国库虽因缴获稍裕，但军工扩建、海军初创需要钱，实在难以为继啊。” 杜邦也补充道：“总长先生，我们兵工厂扩建已抽调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和壮劳力。若再大规模建房。” “不仅人力吃紧，水泥、砖块的生产也跟不上，水泥厂现在日产不过三百桶，砖窑更是小打小闹，根本供应不上。” 刘志俊点点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走到另一侧墙上悬挂的手绘“坤甸及周边资源图”前。 刘志俊手指点向几处标记：“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水泥厂、砖厂，前期都是官办，为了解决有无的问题。” “不仅，规模小，效率低，完全靠财政喂养，没有产出价值。而我们未来需要在短时间内建成数万间合规的住房，这根本不是官办作坊能完成的任务。” 刘志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我今天请诸位来，是要议定两件关乎共和国长远根基的大事：第一，如何让民间资本、民间力量参与到住房建设中。” “乃至于有民间资本投资更广泛的民生工业中，第二，如何建立一套稳健的货币体系，为这一切民间的经济活动提供血液和尺度。” 厅内一阵低语。民间办厂？货币体系？这些概念对大多数刚从战火中走出的泥腿子官员而言，既陌生又令人头疼。 李福祥迟疑道：“总长，民间办厂自是好事，可如今咱们民间哪有这般财力？即便有，又如何确保他们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至于货币……咱们现在市面上流通的，还是荷兰盾、西班牙银元、大清银两乃至英国英镑混杂，确实混乱。但发行新币，牵扯甚广，一旦失控……” “所以需要设计，需要规则。”刘志俊走回主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几张草图和一叠写满数字的稿纸，“我们先说砖厂和水泥厂。” 刘志俊举起一张画着简易窑炉和机器结构的草图：“这是改良型马蹄窑和手摇制砖机的图样，杜邦工坊已试制成功，效率比土窑提升五倍。” “水泥厂方面，小型立窑技术成熟，关键在石灰石和黏土的粉碎研磨——我们现有的几台蒸汽机稍加改造，就能驱动粉碎机。” 刘志俊将草图推向桌子中央：“我的想法是，官退民进，招标合营。具体来说：” “第一，技术公开。将改良砖窑、制砖机、小型立窑水泥厂的全套图纸、工艺流程公开，任由民间仿制学习。兵工厂可承接关键部件的定制加工，按成本收费。” “第二，资源确权。将坤甸周边已探明的优质黏土区、石灰石矿点，划出若干区块，以‘采矿许可证’方式，租赁给民间商户或工匠团体。” “租金按年缴纳，可用产出的部分砖瓦、水泥费用抵偿。如果民间有胆大的人，我们提供前期无息贷款帮他们买机器！” “第三，前期政府包采购。内政部住房建设司将制定未来两年的住房建设规划，包括移民安置房、工人宿舍、公共设施等。” “总需求量明确。然后向民间公开招标，采购砖瓦、水泥、木材等建材。价低者得，但需符合质量标准。” “第四，官商合办示范。政府可选择一两处条件最优的矿点，以土地和部分启动资金入股，吸引有实力的外部华商或侨商携资、携技术合作。” “建立一两个‘示范工厂’。政府占股不超过三成，不参与直接经营，只监督质量和分配。利润按股分成，政府所得再投入住房基金。” …… 第113章 撬动民间资本的方法 刘志俊看向众人：“如此，民间有技术可学，有资源可用，有市场可销，有给移民的工作岗位提供，有利润可图。” “他们自然会在竞争中想方设法改进工艺、扩大规模。而我们政府，则从繁琐的水泥厂直接生产经营中抽身，转而成为规划者、采购者和监督者。” “我们可以用有限的财政资金，撬动民间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资本和人力投入。” 林怀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此策……颇有管子‘官山海’与桑弘羊‘均输平准’合流之意，然更重疏导与利诱。” “只是，总长，这政府采购所需资金，又从何而来？若全赖税收与缴获，只怕现在难以为继啊。” “这就涉及到第二件事——货币。”刘志俊拿起桌子上另一份文件，“我们现在市面货币混乱，交易不便，税收困难，更无法有效调控经济。必须开始发行我们自己的货币。” 刘志俊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银币设计图：正面是环绕稻穗与齿轮的“南洋共和国”字样，中间是“壹圆”面值。 背面是婆罗洲轮廓简图与发行年份“1896”。“我将其暂定为‘南洋银元’，俗称‘南洋元’。每元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与库平银两挂钩，亦与国际银价接轨。” “铸币？”李福祥瞪大了眼睛，“总长，我们哪里来这么多白银？” 刘志俊微微一笑，手指点向地图上西婆罗洲的几个点：“三发、东万律、坤甸周边，旧日华人采矿公司留下的矿坑里，金银伴生矿的尾矿渣都还堆积如山。” “荷兰人粗放开采，遗弃了不少。我们以新法提炼，加上从民间收缴、兑换的杂色银两银元，初期铸币的银料是够的。” 刘志俊神色转为严肃：“关键在于，如何管控发行，避免通胀。银元是商品货币，其价值核心在于所含白银本身。因此，我们必须守住几条铁律：” “一、锚定成色，自由兑熔。法定每南洋元含纯银六钱四分八厘（约23.9克），永不更改。为防止有人在每个银元上扣银做手脚，图案必须清晰！” “并且允许民间凭银元自由向官方银库兑换等重银块，也允许持足色白银来铸造银元（仅收取少量火耗工费）。此条将写进《货币法》，公之于众。” “二、发行有度，匹配产出。初步测算，我国现有经济活动总量，约需二百五十万至三百万南洋元流通。我们第一年计划发行一百五十万南洋元。” “其中三十万用于向民间收购粮食、橡胶、胡椒等农产品和矿产，支付军工订单；三十万用于支付政府雇员、军队饷银。” “三十万作为住房建设等政府采购的专项资金；剩余六十万储备于银库，用于兑付和市场调节。” 刘志俊敲了敲桌上的数据图：“发行量不超过估算流通需求的三分之二，留有余地。”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投放出去，是用于购买实打实的物资、支付劳动报酬、建设住房工厂，它们会转化为商品和服务，回馈市场，而不是空转。” “三、税收回笼，财政闭环。随着砖厂、水泥厂、其他民间工坊开业，商业活动复苏，政府的税收（矿产租赁费、工商税、关税等）将逐步增加。” “这些税收，要求尽量以南洋元缴纳。税收回笼的银元，一部分进入国库支持财政，一部分可存入新设立的‘国家发展银行’，作为向有前景的民间项目提供低息贷款的资本金。” 刘志俊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此一来，货币流通的大致闭环就形成了：从银矿开采/民间兑银→铸币局铸币→政府采购/支付薪饷→进入市场流通→民间交易、储蓄、投资→产生税收和利润→税收回笼、利润部分再投资→部分货币回流政府/银行体系。” “只要控制住铸币总量不疯狂增加，币值就能基本稳定。而且白银作为贵金属，属于全球国家都认得那种，未来可以进入国际市场，而不需要再动用黄金储备来购买机械！” “同样白银作为贵金属，发行之后，会比后来出现的国家信用货币更稳固，抗通胀效果更好！” 刘志俊最后总结道：“具体到住房问题，资金流动可以这样设计：” “前期：以住房建设专项债券（以南洋元计价，年息5%）向坤甸、新加坡、马来亚的华商侨商募集启动资金，同时财政拨付部分南洋元，共同成立‘移民安居基金’。” “建设期：基金向民间砖厂、水泥厂采购建材，向建筑承包商支付工程款（部分可用南洋元，部分可约定以建成住房的短期租赁权抵扣）。” “然后组织移民以工代赈参与建房工程队，解决部分移民工作岗位问题，并支付南洋元工资。” “分配与运营期：建成住房产权归国有，以极低租金（如每月收入5%）分配给符合条件的新移民家庭居住。” “但严禁转卖、转租。住户需承担基本的水费、维护费（以南洋元支付）。位置较好的沿街公房底层商铺，拍卖经营权，租金收入归入安居基金。” “长期循环：民间砖厂、水泥厂因政府订单而盈利，然后缴纳的经营税收继续注入房屋基金，商铺租金、住户缴纳的微量租金和维护费，覆盖日常管理维修成本。” “安居乐业的移民成为砖厂，水泥厂，施工队，其他工厂工人、农民，创造更多产出和税收……基金在滚动中，可以支持下一批住房建设，或转为投资其他如公路和铁路的基础设施。”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志俊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套环环相扣的设计，已经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知识范畴，但其中的逻辑链条清晰有力，直指核心问题，众人听的无法发声。 林怀安沉吟良久，缓缓道：“总长此策，思虑周详，颇有古之《周礼》理财遗意，又合泰西近代经济之学。老朽以为，可行。” “然推行之际，尤需注意二事：一曰吏治，招标采购，易生贪腐，需有严查重罚之制；二曰民情，货币初行，百姓或有疑虑，需以实利导之，如缴税优惠、公信兑换等。” 刘志俊看了这老头子一眼，别看这老头子当官以后，现在整天说话文邹邹的，有时候说事还真能说到点子上，不服不行。 杜邦则更关心技术细节：“总长，图纸公开我没意见，甚至可派工匠指导。但民间仿制，设备从哪来？特别是水泥立窑所需的一些铸铁件、研磨钢球，目前只有兵工厂能产。” “所以需要‘新开一间机械设备厂’。”刘志俊早有准备，“机械厂可以承接一些简单机械的订单了。以我们之前在新加坡走私的机床和德国进口机床组建。” “机床被称为工业之母，所有的机械都是由他开始建造，未来国家要用的大型机械，不能全靠买，必须要有自己造的能力！” “现在就是趁着这个民间资本起步的阶段为开始的契机，首先以简单的机械为起步。培养熟练工人，慢慢扩大技术和产能。” 刘志俊越说越激动:“另外，兵工厂在保证军品任务前提下，可以同步转民用，向外提供标准化的蒸汽机、破碎机、小型机床的图纸和核心部件。” “民间作坊负责组装、配套和销售。我们要逐步把兵工厂从‘什么都造’的作坊，升级为‘研制核心、提供标准’的工业母机。” 刘志俊看向在座的年轻官员们：“政策有了，细节和执行就要靠诸位。 “内政部牵头商谈，三天内拿出《鼓励民间投资建材业暂行办法》、《南洋共和国银元发行管理条例》草案。” “财政部会同林老，一周内核算出首期住房建设预算和债券发行方案。杜邦，你负责整理技术图纸，并挑选一批懂技术、口才好的工匠，准备下派指导。” 刘志俊站起身，目光扫向众人：“诸位，我们刚刚用刀枪打出了一片天地。现在，我们要用砖石、水泥和银元，把这片天地建设成能让千万同胞安居乐业、子孙后代繁荣昌盛的家园。” “这同样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艰巨的战争。打赢它，南洋共和国才算真正站稳脚跟，才有底气面对即将到来的任何谈判和风浪！” “是！”众人起身，齐声应诺。尽管许多人心中仍有忐忑，但刘志俊描绘的蓝图和清晰的路径，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方向。 会议结束后，各项指令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开始高效运转。 告示张贴在坤甸大街小巷，内容通俗直白：“总长令：招贤纳士，兴办砖窑灰厂！有技术者授图，有资金者给地，有产出者包销！共建新家园，同享南洋福！” 同时，另一份告示宣布了南洋银元的图样、成色和即将发行的消息，并公布了旧币兑换新币的优惠办法和税率。 …… 第114章 银元兑换开始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坤甸，并向着山口洋、三发乃至更远的华人聚集区扩散。茶馆酒肆、码头工棚，人们都在兴奋地议论。 “听说了吗？官府出图纸，还包买烧出来的砖！” “我家祖传就是烧窑的，这回可有用武之地了！” “那个南洋元，七钱二分纯银，还能随时兑银子，我看至少比荷兰盾实在！” “要是真能住上官府盖的房，哪怕先租着，这南洋就算没白来！以后赚了钱可以买砖自己造，或者把房子买下来！” 短短数日，到内政部新设的“工商登记处”咨询、报名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有从闽粤来的老窑匠，有在新加坡机器厂做过工的技师，也有在马来亚经营小有积蓄、闻风而来的商人。 兵工厂的绘图室灯火通明，杜邦带着学徒们将砖窑、粉碎机、搅拌桶的图纸一份份复制、装订。 第一批挑选出来的十名技术指导员外派名单也确定了，他们将分赴最先登记、条件最成熟的三处民间集资点。 而在坤甸城西，原荷兰殖民当局的银库被彻底清理、加固，挂上了“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铸币局”的崭新牌匾，并派出一支军队开始驻守。 从三发矿区和民间收集来的第一批杂银、银锭被送入熔炉，在老师傅的监督下，按照严格的比例掺入紫铜，熔炼成合金条，再送入崭新的、由兵工厂改造的蒸汽冲压机下。 “哐！哐！哐！”富有节奏的冲压声响起。随着模具抬起，一枚枚闪烁着柔和银光的钱币滚落出来，正面稻穗齿轮环绕国名，背面婆罗洲轮廓清晰。 检视员迅速抽查重量、成色，合格的被整齐码放，等待最后的滚边和清洗。 刘志俊亲自视察了铸币局。他拿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南洋元，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图案清晰，边齿整齐，沉甸甸的手感预示着它未来的信誉。 “总长，按照目前进度，首批三十万南洋元可在二十日内完成。”铸币局负责人汇报。 “好。严格质检，成色重量分毫不能差。这是共和国信誉的基石。”刘志俊将银币放回，目光深远，“很快，它们就要进入市场，去试图唤醒这片土地上的经济了。” …… 坤甸城东，原荷兰洋行旧址的门楣上，新挂上了一块樟木大匾，黑底金漆写着五个方正大字，“南洋国家银行”。 匾额下，两名持枪卫兵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这是基于发行银元的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下属的第一家国家银行。 现在所执行的，就是承接其他货币兑换南洋银元的任务，同时储蓄和贷款业务也同步上线。 天刚蒙蒙亮，银行门前的石板路上已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挑担的、推车的、怀里揣着布包的，人人脸上都混杂着好奇、忐忑与一丝期盼。 他们手中攥着的物事五花八门：沉甸甸、用红布或油纸裹着的西班牙“双柱”银元、墨西哥鹰洋，荷兰“马剑”金盾、磨损严重的大清银锭碎银。 甚至还有成串的铜钱。有人从贴身的褡裢里摸出几枚闪烁着暗黄光泽的英国“站人”银元，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灰尘。 由于门口荷枪实弹的军人在站岗，周围人哪怕怀中揣着钱财，也有一丝安心的感觉。 “肃静！排队！按先来后到依次进入！”时间一到，银行管事陈文轩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道。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当铺前账房先生出身，精瘦干练，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忙乱却闪着光。 他身后，十来个临时招募、经过紧急培训的年轻伙计已各就各位，算盘、戥子、登记簿摆放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几个沉重的铁皮钱箱已经打开，新铸的南洋银元在晨光下流淌着整齐划一的银辉。 “俺先来！俺先来！”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挤到最前面，将怀里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咚”地放在柜台上。 解开布结，里面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灰扑扑的银元和一些散碎银两。“俺是从山口洋矿上下来的，这些是以前工头发的，还有俺爹早年藏的。都给俺换成新的！那个……南洋元！” 伙计拿起一枚西班牙银元，仔细看了看边齿，又用戥子称了重量，对照墙上的新旧货币兑换表，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西班牙‘双柱’，成色七成三，重七钱二分五厘……折合南洋银元……”他报出一个数，又检查其他钱币。 最后，将一摞崭新锃亮、图案清晰的南洋元推过柜台。“您点好，一共五十三元七角。凭此现在可直接用于缴税、市面交易等。” 汉子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起一枚南洋元，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清晰的稻穗齿轮图案和“壹圆”字样让他咧开嘴笑了。 随后他对着银元吹了口气，银元随即发出“嗡”的脆响。 “成！这钱实在！听着声就吉利！”他把新钱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挤出人群时，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老者递上一小袋荷兰金盾和几张英镑纸币。 负责外币兑换的伙计忙的额头冒汗，一边翻看最新的汇兑手册，一边与旁边的同事低声核对。 “英镑纸币……需按今日新加坡电报行情折合成白银重量，再扣百分之一点五汇兑贴水……”老人捻着胡须，静静等待着，眼中却满是精明算计。 柜台另一侧，专门回收民间黄金的窗口也排起了队。多是些妇人，从发髻里、耳坠上、孩子长命锁上取下小小的金饰，有些甚至只是包着薄薄金箔的铜件。 银行承诺，按成色和重量，以高于新加坡市价半成的价格收购，用以充实国家金库的黄金储备。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一对极细的金耳环，换得几张标注着重量和金额的存单，她喃喃道：“金子放家里怕贼，听儿子说放在银行里，踏实……还有利钱拿……” 日头渐高，银行内的气氛越发火热。算盘声、报数声、钱币碰撞声、人群低语声交织一片。 十个兑换窗口的伙计臂膀发酸，嗓子冒烟，堆在柜台下的新铸银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陈文轩不停地往返于库房和柜台之间，脸色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凝重。 “陈管事！东三号窗新银元告急！” “西六号窗也是！只剩最后两箱了！” “兑换单太多了，收上来的杂银、银锭快堆不下了！” 午后未时，第一批计划投放的三十万南洋银元，竟已兑出近二十八万！ 而收兑上来的各种旧银、银两、银锭，堆积在库房里，像座小山。陈文轩擦了把汗，立刻派人飞马赶往总长府和铸币局。 一个时辰后，铸币局那台刚刚停歇不久的蒸汽冲压机再次“哐！哐！哐！”地轰鸣起来。 这一次，原料直接来自银行回收的、经过熔炼提纯的旧银。 模具起落间，带着余温的南洋元再次如流水般产出，被紧急装车运往银行。 五十万追加银元的铸造命令已经下达，铸币局灯火通明，三班轮换，机器日夜不休。 …… 而同一时间，在坤甸城西，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开阔地上，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木桌坐着。 桌上没有茶水点心，只摊开几张大幅图纸和一份手写的《合伙章程》。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短褂布鞋的，也有身着绸缎马褂的，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下定决心的神色。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庞红润的胖子，名叫周福海，原是坤甸有名的米商，也是几家香料行的东家。 作为领头人，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图纸上那个改良马蹄窑的图样：“诸位，图纸是总长府公开的，缺技术听说会有兵工厂的师傅来指点。” “黏土矿点，内政部现在划了三处，听说只有获得开采权才能开砖厂。咱们标下了西河边那块最大的，十年租期，头三年租金可以用两成产出的砖抵扣。” “你们自己说说，总长给的这条件，哪里找？” 一个干瘦的老者，是原先坤甸最大的灰瓦匠头，沉吟道：“周老板，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建窑、买机器、雇工，前期投入不小。政府说是采购，但毕竟还没见到真金白银的订单……” “李老哥有点顾虑是对的。”接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叫赵铁墩，三代都是烧窑的，从闽南刚过来不久。 “可咱们换个想法，如今坤甸城里城外，多少人在搭窝棚？多少移民等着房子住？” 总长府要建安置房、工人宿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一时订单没下来，咱们先烧出砖来，还怕没人要？我敢说，这砖以后比米还容易卖！” 周福海一拍桌子：“赵师傅这话在理！再说了，政府不是说了吗？头三家规模达标、质量过关的厂子，可以申请‘兴业贷款’。” “南洋银行提供，利息低得很！我周某愿意先拿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南洋元，再搭上我在码头两个仓库存的木材卖出去，作价入股！” “我出两百！外加组织我手下二十来个泥瓦匠入伙！”李老头也下了决心。 “我技术入股！我家传的看火、配土手艺，保准烧出的砖又红又硬！”赵铁墩瓮声道。 “算我一份！我在新加坡认识机器行的人，买那手摇制砖机，我能找到门路，价钱能便宜一成！” …… 第115章 蓬勃的生机 这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起来。最终，十三个人，凑出了一千一百南洋元的现银。 外加实物、技术、渠道折价，共同签下了“坤甸第一联合砖厂”的合伙文书。 同样的场景，在城内另外两处地方几乎同时上演，一家“利民水泥厂”，一家“永固建材厂”，也在喧嚷与算盘声中诞生了。 他们刚签完字，内政部新设的“兴业指导处”两名年轻官员便循迹找上门来，手里拿着厚厚的登记名册。 “恭喜各位东家！这是之前在全城登记、有烧窑、泥瓦、木工、铁匠经验的人名录，住址、特长都记着。” “诸位若是缺熟手工匠，可以从这里面挑，我们可帮忙联络。另外，兵工厂杜工办那边传话，五日后在城东工坊有为期十天的免费技术讲习，欢迎各位派得力人手去学！” 周福海等人又惊又喜，连忙道谢。送走官员，周福海翻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叹道：“瞧瞧，总长这是把路都给咱们铺到脚边上了，这还干不好真是对不起人家费心费力了！” …… 几乎在民间资本躁动的同时，三个崭新的公司在坤甸内政部大院里被拟定，分别是“中央建造第一局”、“中央建造第二局”、“中央建造第三局”。 三个建造局的招工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内容简单直接：招募青壮，参与国家建设。管吃住，月结工钱，以南洋元支付。 告示前围得水泄不通。刚从山口洋南下、还在码头棚户区挤着的移民，坤甸本地无地的闲散劳力，甚至一些身体尚可的老年人都来了。登记处前排起了长龙。 “姓名？哪里人？以前做过啥？” “王石头，福建漳州来的，种过田，力气大！” “李秀英，本地人，男人打仗没了，我能洗衣做饭，也能帮着搬点东西！” “刘阿水，三发来的，跟荷兰人修过路！” 建造局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很快，第一批筛选出来的三千名工人被编成大队、中队、小队，分发下统一的粗布工装和简单的工具。 第一局的工地就在坤甸城郊规划的新移民区，第二局的目标是沿着巴利托河修建通往中婆罗洲的干线道路，第三局则准备开拔，前往东婆罗洲，配合刘石根的移民开拓计划修建居住地。 王石头被分到了第一局第三大队。第一天出工，他和其他几百名工友被带到一片刚刚划好白线的荒地前。 工头是个嗓门洪亮的独臂老兵，指着前方：“瞧见了没？这片地，三个月后，要竖起五百间联排砖房！每间住一户人！咱们的任务，就是先挖地基沟！两人一组，十丈长、三尺深、两尺宽！挖得好，午饭加肉！” 哨音响起，荒地顿时沸腾起来。锄头、铁锹挥舞，泥土飞扬。王石头和同乡搭档闷头猛干，汗水浸透了崭新的工装，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中午，热气腾腾的杂粮饭和飘着油花的菜汤管够，果然有几片肥肉。 下午收工时，工头验过他们的地段，点点头，当场给每人记下今日的工分。 王石头累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来到南洋后，第一次凭自己的力气，挣到属于国家法定、沉甸甸、响当当的钱。 …… 坤甸第一联合砖厂的第一座改良马蹄窑，在赵铁墩的指挥下，仅仅用了半个月就矗立在西河边的黏土矿点旁。 高耸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青烟。手摇制砖机“嘎吱嘎吱”地响着，湿润的黏土砖坯被整齐码放在晾晒场上等待入窑烧制。 也就在这一天，内政部住房建设司的官员，带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采购合同来到了砖厂。 合同白纸黑字：首批订购红砖五十万块，分三批交付，单价按投标时议定的每千块四元五角南洋元计算。预付定金三成。 周福海的手有些颤抖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送走官员，他转身对着翘首以待的股东和工人们，高高举起合同，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兄弟们！订单来了！政府的订单！咱们的砖，有主了！” 窑厂内外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晾晒场上的砖坯被更快地搬动，窑火燃烧得更旺。 第一批砖出窑那天，周福海特意挑了两块颜色最正、敲起来声音最清脆的，用红布包了，亲自送到了总长府，说是给总长“报喜”。 水泥厂那边也不遑多让。当第一袋按照标准配比、用小型立窑烧制出来的灰色水泥被生产出来时，利民水泥厂的东家几乎要落下泪来。 建造局的运料牛车很快就排到了厂门口。水泥、砖石、木材，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往各个工地。 …… 不过紧接着税收官也随之而来。按照新颁布的《工商税暂行条例》，砖厂、水泥厂需按季度缴纳纯利的一成作为营业税。 周福海看着账本上算出的第一个季度的利润数字，和需要缴纳的税款，没有丝毫犹豫。 “该交！咱们这厂子能开起来，靠的是国家给的政策，政府给的地和订单。交税，天经地义！” 他缴纳的税款，和千百个刚刚开始萌芽的小工坊、商铺缴纳的税款一起，化作涓涓细流，汇入南洋共和国的财政。 一部分成为政府雇员的薪饷，一部分又注入“移民安居基金”，准备开始下一轮的采购与建设。 资金真正开始“活”了起来。 建造局用南洋元向砖厂、水泥厂采购。 砖厂、水泥厂用赚来的南洋元向兵工厂下属的机械厂订购更多的制砖机、粉碎机零件，支付工人工资，缴纳营业税。 兵工厂机械厂拿到订单，扩大了民用生产线，雇佣了更多学徒工，采买了更多原料。 工人们拿到了南洋元工资，一部分支付了建造局提供的、低廉的宿舍租金，一部分用于在市集上购买食物、衣物、农具。 市集上的小贩、农夫、手工业者收入增加，他们也开始用南洋元进行交易，并愿意接受南洋元缴税。 而中婆罗洲的刘忠黎和东婆罗洲的刘石根，在收到坤甸发去的建设规划和经济政策文件后，也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治下刚刚收复、百废待兴的土地上，也出现了招工建房的告示，也开始规划本地的砖瓦窑、石灰窑。 订单需求如同雪片般飞回坤甸的兵工厂机械厂和几家刚刚站稳脚跟的民间机械作坊。 一台台结构相对简单、但足够实用的制砖机、小型破碎机，被拆解装船，沿着巴利托河运往中婆罗洲。 沿着海岸线运往东婆罗洲。这些机器不仅换回了更多的南洋元订单，也带去了坤甸初步形成的工业标准和技术种子。 变化从城镇扩散到乡村。 坤甸郊外，原本只知埋头种稻的农户陈老安，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攒下的几枚南洋元，心里活泛开了。 他想起上次进城卖菜，看到猪肉价格挺高。“光种稻，交了租子剩不下几个。听说新修的安置房那边，以后住的人多了，吃肉的人肯定也多……” 他找村里的泥瓦匠帮忙，买了点砖和水泥，在自家屋后垒了个结实的猪圈。 用卖余粮的钱，托人从附近集市上买回了两头半大的猪崽。 饲料也好办，田里的番薯藤、野草，加上一点稻壳米糠。妻子起初埋怨他瞎折腾，可看到猪崽一天天圆润起来，也开始每天乐呵呵地打猪草。 像陈老栓这样的农户，逐渐多了起来。有的尝试在房前屋后圈养鸡鸭，有的在河边整理出小块菜地，种上城里人喜欢的时鲜蔬菜。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缴纳实物地租，开始关注城里需要什么，自己地里、圈里能产出什么，能换回多少亮闪闪的南洋元。 码头边，开始有人摆起固定的食摊，卖些热气腾腾的鱼丸面、糍粑。 街角出现了简陋的剃头挑子、补锅匠。一个从广东来的老银匠，甚至重操旧业，挂出了“订制南洋元样式银饰”的小招牌，生意居然不错，这段时间开始流行这种带着国家印记的图案。 南洋国家银行的柜台上，不再仅仅是兑换业务。开始有人试探着询问：“这钱，能存你们这儿不？给利息吗？” 得到的答复是自然可以，一种全新的、对“银行”的信任和依赖，已在民间悄然滋生。 夜幕降临时，坤甸城内外的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建造局的工人们为了赶工期，常常自愿加班，因为有加班费。 砖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锤击声、号子声、机器声，取代了往日的沉寂，也驱散了移民们心中的彷徨。 刘志俊有时会在深夜登上总长府最高的露台，望着这片被他用政策、银元和砖石唤醒的土地。 远处工地灯火如星，更远处，隐约传来砖窑厂的方向，火焰的光芒在跃动。风中带来了煤碳燃烧的气味，虽然影响环境，但是这是每个工业国必须经历的问题。 …… 第116章 德国来人 坤甸城内外，响起了一连串清脆的爆竹声，炸碎了晨雾，也惊飞了巴利托河沿岸芦苇丛中的水鸟。 这声响并非来自火枪，而是用红纸裹着黑火药的爆竹，现在黑火药除了造手榴弹被用来当引信之外，已经不用做武器，他也回归了最原始的用处，制造炮竹！ 1897年，农历丁酉年，正月初一。 气候依旧炎热，空气里是恒久不变的、带着咸腥与水汽的闷湿。 没有雪，甚至没有一丝凉风。但这份炎热，却被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压过了，那是弥漫在坤甸大街小巷、乃至整个共和国控制区里，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与希望。 去年此时，他们刚刚起义成功不久，正在开展大建设，为生存而战。今年此刻，他们不仅击溃了荷兰的倾国之兵，更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构建着自己国家的工业体系。 总长府前的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天色刚亮，便有无数民众自发涌来，男女老少，扶老携幼。 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干净、虽带补丁却整齐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平日里少见的、纯粹的节日欢欣。 哪怕这里不是祖辈们生活的土地，但是只要是华人，农历新年依旧是最重要的节日。 人群中，有面孔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建造局工人。有穿着半新绸衫、挺着肚腩的砖厂东家。有怀里揣着几枚崭新南洋元、在集市上支了个小吃摊的小贩。甚至还有从东婆罗洲黑木堡赶来汇报工作的代表。 广场边缘，一队队士兵肃然站立。他们军服笔挺，步枪擦得锃亮。 与周围民众的喜气洋洋不同，他们脸上更多是一种沉稳的骄傲与警惕。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安宁的基石。 辰时正，刘志俊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木台。他没有穿总长礼服，而是一身与普通士兵款式相近、只是用料稍好的深蓝色军便服，腰间束着皮带，唯一的饰物是胸前一枚简单的银质共和国徽章。 刘志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期盼的脸。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孩童压抑的嬉闹。 “同胞们！”刘志俊开口了，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广场。 “今天是丁酉年正月初一，是我们华人自己的新年！也是我们南洋共和国，在血与火中诞生、站稳脚跟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经过一年的发展，我们挺过来了！”刘志俊的声音陡然拔高。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 “看看你们的周围砖瓦厂，水泥厂立起来了，石灰窑有了！” “建造局的工地上，还缺工人，接下来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我们的南洋元，开始在市面上流通！我相信，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和掌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新年。”刘志俊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我，刘志俊，以南洋共和国总长的名义，向所有同胞们，拜年啦！” 他双手抱拳，向着台下，向着四面八方，深深一揖。 “愿我南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我同胞，安居乐业，人丁兴旺！” “新年——大吉！” “共和国——万岁！” 最后的呼喊点燃了人群。广场上，山呼海啸的声浪猛然爆发！ “新年大吉！” “共和国万岁！” “总长万岁！”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步枪，向着天空，发出整齐的呐喊。工人们挥舞着手中的帽子或毛巾。商人们拱手互贺。 妇人们搂着孩子，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孩童们尖叫着，在人群中穿梭嬉闹。 爆竹声再次密集地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无所顾忌的欢庆。硝烟味在坤甸上空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 庆典之后，生活迅速回归到热火朝天的新年和建设节奏中。 正月初十，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坤甸的每一个角落： “德国船！德国的大货船到了！两艘！进港了！” 坤甸港，此刻人山人海。几乎所有手头没有事的人，都涌向了这里看热闹，这好像成了华人的习惯，到哪都改不了。 蔚蓝的海天之间，两个黑点缓缓变大，最终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两艘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钢铁货轮，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 而在它们前方引航的，是已经焕然一新、重新喷吐着整齐煤烟的南洋炮艇“爪哇”号。 经过林履中、曹嘉祥等人近两个月的紧急整训和维修，这四艘炮艇虽然远谈不上形成强大战力，但基本的队列航行、旗语通讯已像模像样，艇身油漆光亮，水兵精神抖擞。 此刻作为仪仗和引导，虽显稚嫩，却让岸上观礼的民众感到无比自豪，这是咱们自己的船，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领路！ 货轮缓缓靠向临时加固的木质栈桥。当沉重的锚链哗啦啦放下，跳板搭上码头时，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志俊率领着杜邦、林怀安、李福祥等核心官员，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工业建设总办”的郑清濂、魏瀚等人，早已在码头等候。 刘志俊身后，还站着数十名从兵工厂、新建机械厂、各民间作坊中挑选出的最优秀的年轻工匠和学徒，他们将是第一批接触、学习这些先进机器的人。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第一个走下跳板。他比数月前离开时略瘦了些。他快步走到刘志俊面前，两人用力握手，然后紧紧拥抱了一下。 “刘！我的朋友！我又回来了！”克劳斯用略显生硬但充满热情的中文说道，“幸不辱命！你要的东西，大部分都在船上了！还有几位‘特别的朋友’，我也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介绍身后跟着下来的几位德国人。一位是西门子公司远东业务拓展经理，汉斯·米勒博士。 一位是西马克公司的资深工程师，卡尔·施密特；还有一位身材敦实、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是克虏伯公司派出的高级技术顾问兼销售代表，奥托·伯格曼。此外，还有几十名神情精干、提着各种仪器箱和图纸筒的德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刘志俊与德国代表们一一见礼，感谢他们的远道而来。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两艘货轮。 卸货工作立刻开始。在工兵和码头工人的指挥下，大型蒸汽吊臂轰隆作响，将一个个用厚实木板和钢条加固的巨大木箱，小心翼翼地从货轮深舱中吊起，缓缓移动到码头上专门平整出来的堆放区。 木箱上刷着德文标识和编号，有些还贴着“易碎”、“精密仪器”、“防潮”等警示标志。 仅仅是看着这些庞然大物，闻着那新木材和防锈油混合的特殊气味，就足以让杜邦、郑清濂、魏瀚等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总长，您看！”克劳斯引着刘志俊和几位技术负责人，走到第一批卸下的几个特别标注的木箱前。他亲自拿起撬棍，与一名德国工人合力，撬开了一个箱盖。 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油纸。拨开这些保护层，露出了数台结构复杂的机床床身。即便只是部分，导轨、基座、复杂的传动机构，已显示出其非同寻常。 “这是第一批高精度镗床和铣床，”克劳斯介绍道，“来自斯宾纳和席士的最新款，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军工级。” “但用于加工你们需要的机枪核心部件和炮管膛线，绰绰有余。精度很高。” 杜邦几乎是扑了上去，口中喃喃：“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它们，枪机闭锁块的加工精度至少能提升三倍！膛线的均匀性也有保证了……” “接下来机枪上遗留的一些问题，都解决了！机枪质量可以提升数倍！” 奥托·伯格曼则走向另一个更大的木箱。打开后，是一套完整结构分明的炮管深孔钻镗复合机床的关键部件！包括深孔钻头，以及后续镗削和初步校直的大型镗杆。 “克虏伯1893年定型的生产线上的关键设备之一，” 伯格曼用带着浓重鲁尔口音开始介绍，旁边有随行的翻译低声转述，“虽然不是最新的1897年式生产线全套，但核心的深孔加工、内膛镗削。” “以及初步的膛线拉制设备，都在这里了。配合你们即将建成的钢铁厂提供的炮钢毛坯，加上热处理设备，理论上，你们可以尝试制造75毫米级别的线膛炮管。” 郑祖彝挤到前面，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粗大的镗杆和复杂的进给机构，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能……能看看膛线拉刀吗？” 伯格曼示意工人打开旁边一个细长的、包裹得格外严实的箱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套不同规格、形状特异的拉刀，刃口闪着寒光。这正是加工克虏伯火炮特有的渐紧膛线的核心工具！ 郑祖彝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刘志俊，重重抱拳：“总长！有了这些东西，给属下一年……不，十个月！属下就算不吃不睡，也要带人把炮管自产的路子蹚出来！先从小口径的步兵炮、山炮开始！” 刘志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更多的箱子被打开，露出琳琅满目的机械：用于加工齿轮的滚齿机、插齿机；制造弹簧的专用卷簧机与热处理炉。“” “冲压弹链的各型冲床与模具；加工炮尾闩体和炮架的大型龙门铣床、立式车床的部件，甚至还有几套小型的坩埚炼钢炉和配套的化验仪器，这是为钢铁厂配套的。 而另一艘货轮上，卸下的则是更“庞大”的物件：贝塞麦转炉的主体部件、轧钢机的巨大辊筒、蒸汽锻锤的砧座和汽缸……” “这些都是那套“年产八千吨钢材的小型联合钢铁厂”的核心。设备比之前那个1800吨级大了很多！” “总长先生，按照合同和我们的评估，”西门子的米勒博士扶了扶眼镜，指着那些设备。 “这套设备安装调试完毕，顺利投产的话，年产量达到三千五百吨优质钢材是完全可以预期的。足够满足贵国目前军工和民用建设的大部分需求。” 魏瀚和温子绍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随设备带来的图纸，与德国工程师们比划着，讨论着安装地基的要求、动力配置的细节。 以及焦炭和铁矿石的配比问题。他们带来的年轻工匠们，则如同饥渴的海绵，围在打开的箱子旁，听着德国技工讲解各个部件的名称、作用和安装要点。 卸货和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登记、核对、搬运。 兵工厂和规划中扩建的钢铁厂、机械厂区域，更是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准备。 更深更坚固的地基坑早就已经挖好，更宽敞的厂房在机器到来前已经搭建，从附近煤矿运来的优质焦炭、从三发矿区精选的铁矿石，也在堆场堆积如山。 正月十五，元宵节。坤甸城内挂起了简单的彩灯，空气中飘着汤圆的甜香。 …… 第117章 安排 总长府内，灯火通明。一场决定共和国接下来数月工作的最高层会议，正在紧张进行，接下来，刘志俊要前往新加坡参加谈判。 与会者除了刘志俊、林怀安、杜邦、李福祥等核心，还有刚刚从各条战线赶回的刘忠黎、刘石根，以及刘明云。海军方面的林履中、曹嘉祥、郑清濂、萨镇冰等人也列席会议。 墙上，除了婆罗洲地图，还新挂上了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德国机器安装进度的“坤甸工业建设规划图”。 “诸位，”刘志俊开门见山，“德国机器已到，安装调试工作即将全面展开。杜邦，郑先生，魏先生，你们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先说说。” 杜邦站起身，尽管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总长，诸位同僚！兵工厂钢铁厂新区扩建已经开始。德国机床预计需要一到两个月完成安装、校准和初步调试。” “同时，我们利用现有设备和德国工程师的指导，让学徒们好好跟着，抓紧时间学习知识。” “我们自己内部已经开始试制新设计的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样品，炮弹的尾翼和尾管加工设备要等设备安装完成，当然，都是保密下进行！” 郑清濂接口道：“钢铁厂那边更复杂些。大型设备的基础要求高，预计全部安装到位、完成冷调试，需要两个月。” “魏瀚兄和我算过，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后，我们应该能炼出新机器的第一炉合格的炮钢钢水！” 魏瀚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人才培养。我们计划以这套钢铁厂和兵工厂新设备为核心，建立‘坤甸工业学堂’。之前的培训不正规！” “学徒白天跟德国工程师和老师傅实践安装机器，晚上由我们挑选的教员讲授理论。第一期先招两百人，就从现有工匠、学徒和军队里识字的年轻人里选拔。” 萨镇冰点头：“海军学院已招收了第一批二百二十名学员，涵盖航海、轮机、枪炮、造船四个班。” “教材正在连夜编纂。林管带和曹大副负责的舰上实操训练也在加紧。苏门答腊号的修复拆解工作，是现成的最佳教材，学员们进步很快。” 林履中沉声道：“四艘炮艇已能完成基本编队航行和通信操演。实弹射击训练因弹药宝贵，次数有限，但炮手的基本操作流程已熟。” “苏门答腊号的修复评估已经完成，损伤比预想严重，特别是动力系统。但郑清濂先生和温子绍先生认为，以修复为目标太浪费，提议以此舰为蓝本，结合我们河海特点，重新设计一款千吨级的浅水重炮舰或巡防舰。图纸构思已经有了雏形。” 刘志俊仔细听着，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好。工业建设和海军培养，是长远根基，必须稳扎稳打，不能急于求成。” “杜邦，郑先生，魏先生，萨先生，林管带，这些事就全权拜托你们。要人给人，要物给物，遇到困难，直接报到我这里。” “接下来我会趁着德国人来了，再想办法订一套船厂需要的设备，等设备来了，钢厂走上正规，我们就试着开始造船！” 刘志俊话锋一转：“但眼下，有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需要我们集中精力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新加坡谈判，日期已经确定。英国方面最终同意德国作为调停方参与。会谈定于二月二十日，在新加坡总督府举行。” 刘志俊的声音平静，“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月零五天。” 会议室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谈判是残酷的现实，直接关系到共和国能否赢得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能否将战场上的胜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权益。 “我们的对手，会很复杂。”刘志俊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向新加坡，“英国人，想当裁判，更想当庄家。他们希望维持南洋殖民体系的稳定，不希望我们太过强大而刺激到其他殖民地。” “也不希望荷兰彻底垮掉让法国或德国有机可乘。他们的目标，是塑造一个‘可控的’南洋地区殖民地。” “德国人，现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但更是利益追求者。威廉二世希望通过支持我们，嵌入英国势力范围，展示德国影响力。” “同时为德国工业打开市场。克劳斯表面上是我们的朋友，但德国国家利益至上。他们会在某些方面支持我们，但也会有自己的价码。” “至于荷兰人……”刘志俊冷笑一声，“他们是战败者，但并非一无所有。他们在东印度群岛还有根基，有海军，有国际法理上的‘主权’宣称。” “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体面地止损，赎回俘虏，保住南婆罗洲马辰这个最后的据点。但内心深处，他们绝不甘心，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反扑。”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所以，这次谈判，绝不是去接受胜利果实的庆典，而是另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凶险的战争。我们要达成的目标，层次必须清晰。” 刘志俊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核心目标（底线）：荷兰必须正式承认南洋共和国对西婆罗洲、中婆罗洲东婆罗洲的完全主权和实际控制。这是不容谈判的，是我们一切牺牲和奋斗的成果体现。” “第三，重要目标（利益交换）：战俘问题。五千多名荷兰战俘，尤其是德·维特，是我们重要的筹码。可以分批、有条件释放，这次我们不换钱。” “要求是，荷兰当局协助，将散居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地的华人，‘自愿’迁移至中婆罗洲我们指定的区域。 目标，至少二十万！”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连林怀安都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总长，这……荷兰人肯吗？这可是挖他们殖民地的根基啊！”李福祥失声道。 刘志俊，“他们看中的不会是殖民地华人商贩那点税收，看中的是殖民地的资源供养国内。” “用殖民地华人，换回他们的本土军官和士兵，你觉得巴达维亚那帮焦头烂额的代总督和将军们，会怎么选？” 他继续道：“况且，我们不是要他们强制驱逐，而是‘协助自愿迁移’。对那些在荷属其他岛屿饱受歧视和压迫的华人来说，来同文同种的共和国，分田置产，成为国家的主人，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荷兰人只需暗中推动一下，派几艘船，维持秩序，表面恐吓一番，就能达成交易。这对他们而言，成本极低，却能解决‘内部隐患’，还能换回他们急需的东西。” 刘石根咧嘴笑道：“要真能弄来二十万万，不，哪怕十五万华人，往中婆罗洲一填，那地方立马就活过来了！地有人种，矿有人挖，兵有得招！” 刘志俊继续列出目标，“然后是贸易与外交承认。迫使荷兰开放被封锁的海上贸易通道，至少默认我们与新加坡、马来亚等地的正常贸易。” “同时，尽力争取英国、德国乃至其他国家的事实上的外交承认，这对打破外交孤立至关重要，我们就是真正建国了。” “南婆罗洲问题。”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马辰的位置点了点。 “这是一个需要高超技巧处理的点。我们现在有力攻占，但不能攻占，要拿他威胁荷兰人，不然除了俘虏，我们没有一点威胁对方的东西在手！” 刘志俊看向刘忠黎：“忠黎，你的第三旅驻扎中婆罗洲，对马辰要保持持续的压力。没事在边界训练一下，让他们日夜不安。” “但在谈判桌上，我们可以做出‘暂不进攻马辰’的姿态，以此作为交换其他重要条件的筹码。俘虏换不来钱，但是按照规矩，打了败仗，赔款是应该的！” “我们要让荷兰人觉得，马辰是他们用其利益‘换来的’安全，而不是他们理所应当保住的。” 刘忠黎心领神会：“明白，总长。软硬兼施，虚实结合。” “最后，”刘志俊总结道，“谈判团队。我亲自带队。” ”他看向刘明云，“明云，你要守好北边山口洋，那里连界英国人的地盘，不能有任何闪失。谈判期间，国内军事由忠黎和明云暂时代理总指挥，统筹防务。” “石根，”他又看向刘石根，“你刚回来，对东婆罗洲情况最熟，也跟我去新加坡。我们需要在现场直接评估东婆罗洲议题的谈判可能。” “林老，”刘志俊对林怀安拱手，“您老德高望重，坐镇坤甸！” “福祥，你心思缜密，和我一起。负责谈判团的行政、联络和安全，以及与后方的信息传递。” “另外，”刘志俊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位熟悉经济、懂些洋文、又机敏善辩的人，负责具体条款的磋商和争吵。杜邦要管工业走不开……你们有没有人选推荐？”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人才，在刚刚脱离战火的南洋，实在是凤毛麟角。 这时，林怀安缓缓开口：“总长，老朽倒想起一人。原坤甸‘裕昌号’钱庄的少东家，陈文轩。现在南洋银行行长。” “此子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跟他父亲跑过新加坡、槟城生意，会些英文和马来话，算盘账目极精，为人也机敏。之前银行兑换新币，他主持得井井有条，遇事不慌。或可一试。” “陈文轩……”刘志俊回忆了一下，记得那个在银行柜台后忙碌的身影，以及在民间集资建砖厂时活跃的表现，“好，就是他。立刻把他找来。” 他又看向海军方面的几位：“林管带，曹大副，萨先生，谈判涉及可能的沿岸贸易、航运安全，你们带两艘炮艇一起行动。 …… 第118章 人口规模预测 波涛翻涌的海面上，蓝色的天空与深蓝色的海面在远处模糊了界限。 悬挂着德国商船旗、体型庞大的“北德意志”号货轮，正沉稳地切开海浪，向着西北方向的新加坡驶去。 在这艘巨轮的两边，两艘体型小巧但线条利落、漆成深灰色的炮艇——“爪哇”号和“婆罗洲”号，正以整齐的编队紧紧跟随。 它们桅杆上飘扬的南洋共和国红底金龙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广袤的海域宣告一个新势力的到来。 “北德意志”号的船长室内，气氛与窗外的海天一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不是一间豪华客舱，而是被临时布置成了会议室。长桌上铺着海图，也散落着一些财务报表和规划草图。 刘志俊、李福祥、刘石根，以及克劳斯·冯·霍亨索伦、西门子公司代表汉斯·米勒博士以及他们的助手围桌而坐。 空气中混合着茶和咖啡混合的香味。 西马克公司的代表并未随行，正如刘志俊所料，他们的工程师团队更愿意留在婆罗洲的雨林和山地里，实地考察那些婆罗洲的矿脉。 对西马克而言，矿石就是矿石，开采出来运回德国，或者卖给刘志俊都是利润。 至于开采地是荷兰的、英国的还是一个新兴共和国的，区别或许并没有那么大，只要合同稳妥，能保证开采权和安全即可。 哪怕开采前要答应刘志俊开设一家矿山机械厂，并在婆罗洲生产这些设备，并答应帮刘志俊培训工人。这些投入比起产出，并不算麻烦。 这种开采模式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带着技术输出的“资源掠夺”，比起荷兰和英国人对殖民地的掠夺，只是少了行政行为。 刘志俊心知肚明，但为了获得那些重型采矿和初加工设备，为了培养自己的地质和矿业人才，他暂时需要扮演“被掠夺”者的角色。 未来，总有办法将主动权一点点拿回来。但眼前的西门子，是另一种合作，更复杂，也更关乎南洋共和国未来的工业能力。 谈判已经进行了几个小时。汉斯·米勒博士，这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西门子远东业务经理，刚刚结束了一段冗长的发言。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南洋共和国在军事上取得的“令人惊叹的成就”，并祝贺刘志俊总长即将前往新加坡参与“决定地区和平的重要会谈”。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米勒博士的语调变得如同他面前的财务报表一样客观而冷静： “总长先生，霍亨索伦阁下此前向我们公司展示了贵国巨大的潜力，以及您对工业化和现代化建设的非凡热忱。西门子公司对此深表钦佩。” “我们仔细研究了您提出的合作框架：承建坤甸及未来主要城镇的发电厂、输配电网络；建设连通主要城镇的电报电话系统；以及为规划中的工厂提供电力驱动的电动机设备……” “在未来逐步协助建设电气化铁路，生产电力机车；协助建设水质净化厂，也就是自来水厂……” 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日耳曼式的严谨： “但是，总长先生，请允许我直言，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其商业前景令我们董事会深感疑虑。” “我方疑虑的核心在于贵方的市场规模或者换个说法，南洋共和国潜在消费者的规模与消费能力。” 米勒博士拿起一份文件：“根据多方情报综合，贵国目前实际控制区内的总人口，乐观估计约六十万华人，其余为分散的、没有经过统计，经济发展程度较低的甚至可以说没有消费能力的未开化土着部落。” “六十万人口，分散在婆罗洲广袤的土地上，且大部分从事农业或刚刚开始进入初级工业生产的社会。” “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我们建成了发电厂，谁有能力并愿意支付电费？安装了电话电报，有多少商业或个人需求来支撑其运营和维护成本？” “总长先生，西门子是一家企业，我们需要对全体股东负责。在德国，我们有近五千万人口，正在经历快速的工业革命，城市扩张，电力、通信需求每时每刻都在爆炸式增长。” “在美国、在英国，市场同样庞大而活跃。甚至在日本，他们的人口也超过四千万，且正全力西化，需求明确。” “甚至可以说，贵方的母国清国，不说全境，哪怕是其中一个省，如果对我们开放市场，我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扑过去！” “而贵方一个六十万人口、且大部分尚未形成现代消费习惯的市场……恕我直言，它可能无法支撑起我们投资所需的规模效应和回报周期。” “说实话，在董事会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慈善项目，而非商业投资。” 米勒博士的话说得彬彬有礼，但其中的质疑毫不留情面。李福祥的眉头紧锁，刘石根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都被他按捺住了。 克劳斯微微皱眉，看向刘志俊，害怕刘志俊恼羞成怒，准备随时出言缓和气氛。 但刘志俊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焦急的神色。他甚至轻轻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条理清晰： “米勒博士，我很感谢您的坦诚。您站在西门子公司股东的角度，提出这样的疑虑，我非常理解。如果我是西门子的谈判人员，只看到眼前的六十万人，我也会有同样的疑问。” “但是，”刘志俊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充满自信，“博士，您和西门子董事会，是否只习惯于在成熟的市场里收割果实，而忘记了，最丰厚的回报，往往来自于播种和培育？” “我们老祖宗有句话，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有个疑问，就您刚刚提到的美国、日本，他们的市场有了，成熟了。可是会邀请你们进入吗？” 刘志俊不需要翻译，直接用德语说道：“您看到的六十万，是静态的、过去的数字。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动态的、正在飞速膨胀的未来。” 刘志俊示意李福祥展开一份准备好的图表，上面用中文和德文标注着一些关键数据和预测曲线图。 “第一，人口增长不是自然的等待，而是主动创造，也可以是人为的。接下来，我们与荷兰人的谈判，核心议题之一，就是用战俘交换人口。” “我们要求荷兰当局，协助将散居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岛屿的至少二十万以上的华人，‘自愿’迁移至我国的中婆罗洲。这只是第一波。” “第二，整个南洋，乃至远东，都是我们的人口蓄水池。马来半岛及暹罗，海峡殖民地有近百万华人，菲律宾那边有超过二十五万华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正生活在殖民者的歧视和压迫之下。而我们南洋共和国，是同文同种的华人自己的国家，我们正在建设的家园，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们已经建立了移民接收和安置体系，从山口洋到坤甸，经验已经成熟。未来五年，仅从这些地区吸引超过百万华人移民，我抱有充分信心。”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表的一个拐点上：“第三，就是大清的移民潮。自海禁渐开，大清国内土地兼并严重，社会动荡不安。仅闽粤沿海百姓下南洋谋生已成常态，每年不下二三十万之众。就连大洋彼岸的美国，都是他们愿意去的地方。” “以往他们像散沙一样飘零到世界各地。现在，我们有了一块磁石，南洋共和国。我们正在大清秘密的系统性地引导和组织这股移民潮。” 刘志俊看向克劳斯，又看回米勒：“克劳斯阁下曾在他的报告中敏锐指出，一个稳定的、发展的南洋共和国，对南洋乃至远东的华人移民有着强大的向心力。这个观点我完全赞同。” “综合以上，”刘志俊的声音充满力度，“我的保守估计是：到1902年，即五年后，我国以华人为主体的人口，将达到两百五十万以上。 结合现在的人口，就是三百万！到1907年，十年后，这个移民数字将突破六百万！” “六百万？”米勒博士微微动容，但依然保持怀疑，“总长先生，这个增长速度非常惊人，近乎幻想。” “即使移民涌入，也需要土地、住房、就业来消化，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过程。” “土地和住房问题这几天，您在坤甸没有看到吗？我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系统性的，我们称为房地产经济模式的民间资本参与的大建设。” 听到这里，克劳斯和米勒微微点头，在总长府看到这个政策时，他们也不得不为刘志俊的系统性政策感到赞叹。 把移民的住房问题，和培养初级工厂，培养初级工人，发行货币，撬动民间资本，进行经济流动结合起来，这种政策行动力太强了。 “而且不仅仅是移民，博士。”刘志俊眼中闪着光，“我们还有积极的生育政策和民族融合政策。” “我们已经颁布法令，鼓励民间生育，每个家庭生育五个以上孩子，将获得土地、税收减免乃至现金奖励。越多奖励越丰厚。” “同时，我们即将鼓励并保护华人单身男性与当地愿意归化的土着女性通婚，他们的家庭和孩子将享受同等国民待遇和主体民族知识教育（汉化）。”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未来我们人口的内部增长率将远超寻常国家。六百万人口，将有近两百五十万个家庭，要是达到一个家庭平均五个孩子” …… 第119章 对赌协议 “即便这个户数为逐步攀升，十年新生人口数量我们乐观估计也在六百到八百万人口。而且我们还有16岁成婚和单身税。” “这些新生人口在15年后也会慢慢开始进入生育时代！二十年后，我们的人口加上二十年的不停移民，这个数字又是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未知的数字在空气中回荡。 “你们公司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一点……” “所以，在这里再次强调我的预测：到1907年，南洋共和国的人口基数，不是三百万，而是至少向千万级迈进！而到了1912年，十五年规划期末，人口突破一千五百万，将是大概率事件！” “一千五百万……”米勒博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显然触动了他。一千万人口的市场，即使放在欧洲，也足以让任何企业心动。 比利时、瑞典、荷兰、葡萄牙……欧洲有太多人口低于一千万的国家，甚至还有很多低于五百万，可是就这些国家，也不可能这样向西门子开放市场。 或许，有时候真的目光要放的长远…… “而这，还仅仅是人口数量。”刘志俊继续进攻，“更重要的是人口质量和经济活动。我们正在大规模建设住房、道路、工厂。” “移民过来不是做苦力，而是分田地、进工厂、经商、成为士兵和公务员。他们在创造财富，也在形成消费能力。” “至于您说的工作岗位问题，未来十五年以后，如果一切成真，我们建成这几家公司，这个公司的员工是超两百万规模的。” “而围绕他们的工作岗位和人口是多少？有固定工作，他们就有消费能力！” “您说的电费、电话费、自来水费、出行费用，对于未来在一家工厂工作的工人，对于一名拥有自己田地的自耕农，对于一个在集市上生意兴隆的商人。” “将会是他们未来改善自己家庭生活、提高生产效率的必需品，而非奢侈品。不是吗？” 刘志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反问：“博士，如果我只是想做一个安稳的土皇帝，我为什么要把电力、电报、自来水这些天然应该由国家垄断的、具有持续稳定现金流的业务，向西门子开放？” “我完全可以像清政府那样，把铁路、电报的利权抵押给外国银行，换取眼前的贷款，快速发展。或者我用时间慢慢自己摸索。但我选择合作，选择引入西门子的技术、设备和管理经验，为什么？” “因为我看重的是速度和质量！我看重的是西门子能帮助我的国家，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套现代化的、高效的基础设施骨架！” “这套骨架，将像人体的血液和神经一样，让南洋共和国这个新生的国家快速运转起来，从而吸引更多移民，创造更多财富，形成良性循环！” 刘志俊指了指舷窗外依稀可见的两艘炮艇：“就像我们的海军，从无到有，从俘虏破船到开始自己培训军官、规划新舰。我们不甘于缓慢的爬行，我们要奔跑。” “接下来，我们还要建设自己的造船厂！培养自己的船队，海军！” “西门子现在进入美国、英国市场，面临的是早已被瓜分完毕的蛋糕，是洛克菲勒、摩根、以及他们本国财团的激烈竞争和重重贸易壁垒。” “他们会轻易让您承建关键城市的电网吗？会让您掌握跨区域的通信命脉吗？会让您参与自来水这种民生核心业务的运营吗？” 刘志俊摇了摇头：“不可能！但在南洋共和国，我现在就可以给您这份承诺。这不是施舍，这是一场基于长远互利的战略合作。” “我们提供未来广阔的市场，现在发放准入门槛和运营权，西门子提供我们急需的技术、资金和经验，帮助我们实现跨越式发展。我们共同培育这个市场，然后共享其未来的成长红利。”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轮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米勒博士陷入了沉思，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克劳斯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刘志俊这番有理有据、充满雄辩力的展望，正是他希望德国企业看到的。 刘志俊决定抛出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和绑定力的筹码。 “米勒博士，为了证明我的信心，也为了打消西门子最后的疑虑，我提议，我们不妨签署一份‘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米勒博士抬起头。 “是的。”刘志俊清晰地说道，“以十年为期，即到1907年底。我们可以成立四家合资公司，分别负责电力输配、民用电报电话、城市自来水运营，和铁路运营。” “西门子可以技术、设备和部分资金入股，占股四家公司49%的股份，我方以市场、土地和部分资金入股，占股51%，确保控股权在我方，但经营管理可以充分吸收西门子的经验。” “在这三家合资公司中，我们再各自拿出10%的股份，作为对赌筹码。” “如果到1907年底，我国人口普查确认的华人为主体人口（含归化土着）达到五百万，那么这额外的10%股份，将无偿转让给西门子，意味着西门子在每家公司的持股比例将上升到59%。” “反之，如果未达到七百万，那么我方将得到西门子的百分之十。” 刘志俊目光炯炯：“这意味着，西门子现在以较小的风险和投入，锁定了未来一个可能高达七百万甚至千万级人口的、由你们深度参与构建的现代化市场的核心运营权和巨大收益。”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我和我的同仁们建设国家、吸引人口的决心和能力。西门子，敢不敢接？” 米勒博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这个提议太具冲击力了。它不仅涉及巨大的潜在利益，更是一种深度的捆绑。 如果成功，西门子将在远东拥有一个近乎“样板工程”般的垄断性合作市场，其政治和商业示范效应无可估量。 “还有，”刘志俊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目光却投向了克劳斯，“如果德意志帝国政府对此合作感兴趣，并愿意提供某些……便利。” “比如，帮助我们抵消清政府压力，招募和运输来自大清的移民……这个对赌协议，我们可以将数字调整到八百万人口……” “那么，我们吸引人口的速度和规模，将会进一步加快。也能使我国人口结构更多元，发展更均衡。这将是德国、西门子与南洋共和国的三方共赢。” 克劳斯眼睛一亮。刘志俊这一步棋，巧妙地将商业合作提升到了地缘政治层面，直接呼应了威廉皇帝拓展影响力的意图。 通过帮助南洋共和国成长，德国不仅能获得经济利益，还能在东南亚钉下一颗亲近德国的钉子，并借机扩大在华人世界的影响。 米勒博士深吸一口气，与克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摘下眼镜，仔细擦拭着，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谨慎被一种商人的锐利和兴奋所取代。 “总长先生，”米勒博士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您的远见和魄力，令人印象深刻。您描绘的图景……确实充满了诱惑力。对赌协议，是一个极具创意的方案。” “我个人认为，这值得西门子董事会认真考虑。我需要将今天的会谈详情，特别是您提出的人口增长规划、合作框架以及对赌协议的具体设想和我的意见，形成详细报告，紧急发回柏林的总部。” “我相信，董事会和皇帝陛下的顾问们，会对此产生浓厚兴趣。” 米勒突然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说实话，至少在我这里，我已经被您彻底说服了。六十万人口现状的国家或许太过渺小。” “但当这个国家拥有一个目标明确、执行力惊人、且拥有整个南洋乃至远东华人世界作为后盾的政权或者说领导人，其未来增长潜力……不可限量。” “西门子愿意成为您这份伟大蓝图中的合作伙伴。具体的条款、投资比例、技术细节，我们可以留在新加坡，或者后续派专业团队前往坤甸详谈。” 刘志俊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只是露出了沉稳的微笑。他伸出手：“很高兴能与西门子达成初步共识，米勒博士。我相信，这将是彼此历史上都值得铭记的合作开端。”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船舱内的气氛陡然轻松热烈起来。李福祥赶紧吩咐仆人重新换上热咖啡和茶。 克劳斯笑着举杯：“为了远见，为了未来，也为了德南洋的友谊与合作！” “干杯！” “干杯！” 刘志俊抿着茶水，望向舷窗外。远方，海天相接处，新加坡岛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那里，一场更复杂、更多方角力的外交谈判在等着他。 但至少，在驶向谈判桌的途中，他已经为南洋共和国的未来，赢得了一个强有力的工业盟友和一份关于发展的坚定承诺。 …… 第120章 低息贷款 汉斯·米勒博士整理材料离开后，船舱内暂时只剩下刘志俊、李福祥、刘石根和克劳斯。 仆人们重新煮了咖啡上了热茶，又端上了一些古巴雪茄。海风透过舷窗吹入，带着咸湿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方才激烈的谈判情绪。 克劳斯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 他看着刘志俊，眼中带着一丝随意，也有一份更深层次的意思。“刘，米勒博士被你说服了，至少他个人是的。”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但并非没有远见和冒险精神。你的‘对赌协议’，刺激了他，估计也会刺激西门子董事会里那些渴望在新兴市场占据先机的人。” 刘志俊也故意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希望如此。我们需要西门子的技术和经验，尤其是在电力、通信和未来的铁路领域。这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说到技术，”克劳斯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记得你赠送给我的那份‘南洋一式’轻机枪图纸吗？” 刘志俊眼神微动：“自然记得。怎么，德国的工程师们有反馈了？” “何止反馈。”克劳斯笑了笑，带着一丝自豪，“柏林兵工厂和莱茵金属的专家们仔细研究后，认为其设计理念非常先进，尤其是导气式原理和弹匣供弹的紧凑结构。” “虽然部分材料和加工工艺在我们看来可以优化，但整体思路极具启发性。” “帝国陆军武器局已经正式立项，基于你提供的原理和部分结构，结合我们自己的材料和工艺标准，开发一款新的轻型自动武器。内部代号暂定为‘mG1898’。” 刘志俊脸上露出真诚的祝贺笑容：“太好了！以德国雄厚的工业基础和精湛的制造工艺，一旦定型量产，其性能必然远超我们的‘南洋一式’。” “恭喜你们，也恭喜我，看来我的图纸没有明珠暗投，反而能催生出一款更优秀的武器。德国陆军实力很快会上升一大截！” 克劳斯摆摆手：“这是我们之间的互惠互利。你的慷慨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当然，我们也明白，这款新武器问世后。” “恐怕很快就会成为各国竞相研究和仿制的对象，包括你的潜在对手，比如荷兰人。你不担心吗？” 刘志俊淡然道：“技术扩散是必然的。我们能领先一时，不能领先一世。荷兰人经历这场大战，你认为他们还注意不到这款武器的存在吗？” “真正的优势在于持续创新和完整的工业体系。况且，当mG1898出现在欧洲战场时，世界的目光会被吸引过去，对于我们这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刘志俊意味深长地说，“而且，我相信，等你们的mG1898成熟被其他国家注意时，我们两家或许已经在构思下一代了。” 克劳斯哈哈一笑，不再深究这个话题。他掐灭雪茄，正色道：“刘，说回正事。如果，我是说如果，西门子和西马克的合作最终都能敲定，哪怕只是西马克的矿产开发协议先落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志俊坐直身体：“愿闻其详。” “这意味着，南洋共和国将成为德意志帝国在东亚、乃至整个远东地区，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之一，是帝国全球战略棋盘上，嵌入英国传统势力范围的关键伙伴。” 克劳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政治性的意味，“对于这样的伙伴，帝国不吝于对你们提供更多实质性的支持。” 克劳斯向前倾身：“皇帝陛下的顾问们，以及帝国银行方面，已经有了初步意向，如果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切顺利。” “德华银行可以牵头，联合其他几家德国银行，向你的南洋共和国提供一笔总额约两千五百万马克的长期低息贷款。” 两千五百万马克！相当于近一百二十万英镑！李福祥和刘石根闻言，呼吸都微微一滞。这对百废待兴、处处需钱的共和国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巨额助力！ 刘志俊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沉稳：“条件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资本家的午餐。” 克劳斯欣赏地点点头：“条件很明确，但也算公道。第一，需要抵押。可以用共和国未来的部分关税收入、特定矿产的产出份额，特有产物如橡胶，胡椒等物品。具体可以谈。” “第二，这笔贷款的大部分，必须用于购买德国生产的工业产品、机械设备和技术服务。” “这是为了确保这笔贷款能回流德国工业界，促进我们的生产和就业。当然，采购清单你可以拟定，我们会提供最有竞争力的报价和最好的设备。” 克劳斯看着刘志俊：“条件就是这些框架性的限制。刘，你需要这笔贷款吗？我需要你的答复。” “当然需要！”刘志俊毫不犹豫地回答。资金是工业建设的血液，他现在极度缺血。有了这笔钱，许多计划都可以大大提速。 “抵押品和采购的物资，我们可以详细谈。我相信，只要设备和技术是真正先进且适合我们的，这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利。” “很明智的选择。”克劳斯松了口气，他真怕刘志俊因为采购限制而拒绝。 “不过，”克劳斯有些好奇地问，“西门子那边的合作，米勒博士还没发回正式答复，你就这么有信心接受这笔可能捆绑的贷款？” 刘志俊笑了笑：“克劳斯，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相信你的判断。你说西门子同意的可能性在八成以上，那我就信这八成。” “更何况，即便西门子那边暂时未定，仅西马克的矿产合作，以及我们之间已有的军火合作和未来的潜在合作，也足以让德国政府认为我们值得投资了。” “这笔贷款，在我看来，既是经济支持，也是一种对外界释放的政治信号，特别是英国人，对吧？” 克劳斯也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这笔贷款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那么，” 克劳斯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精明，“既然你已经同意，不妨现在大致想想，如果拿到这笔贷款，你首要打算采购哪些‘德国的商品’？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或许还能帮你争取更优惠的条件。” 刘志俊略一沉吟，脑海中飞速盘算。他让李福祥拿来纸笔，一边说一边简要记录： “第一，重工业基础。我需要在东婆罗洲区域，以及中婆罗洲的桑皮特附近，各建设一座年产三万到五万吨钢材的联合钢铁厂。” “所以，需要再采购两套类似于现在运往坤甸的那种，但规模可以稍大或进行针对性优化的钢铁厂核心设备。包括高炉、转炉、轧机、配套的焦化、耐火材料及化验设备。” 克劳斯快速记下：“两套中型钢铁厂设备，没问题。西马克和克虏伯都能提供成熟方案。继续。” “第二，造船能力。这是海军和未来远洋贸易的根基。这两座钢铁厂正是为了船厂和未来铁路建设准备的。” “所以我需要一套完整的中型造船厂设备。包括大型水压机、钢板切割与冲压设备、卷板机、折边机、重型起重机、船台滑轨系统，以及金属加工所需的铣床、刨床、镗床、铆接与焊接设备。” “船厂配套工厂方面，需要锅炉制造厂、往复式蒸汽机制药厂、螺旋桨精密加工厂、油漆厂和喷涂等设备。” “我希望这个造船厂能具备建造三千吨级舰艇和维护更大吨位船舶的能力。” 刘志俊目光灼灼，这是他早就规划好的重点。 克劳斯吹了声口哨：“胃口不小！这几乎是一个现代造船厂的全套了。不过，伏尔铿造船厂、霍瓦尔特船厂，还有日耳曼尼亚船厂。” “他们都有相应的设备和技术输出能力。虽然价格不菲，但如果你用贷款支付，完全可以操作。我会重点联系。” “第三，我需要高压反应釜用于染料、油脂氢化的高压釜，但是要求200个以上大气压级别的高压釜。 煤气发生炉，我需要建造用于城市煤气供应的设备。 还有列管式换热器（民用化工常用设备，用于反应釜的温度控制）。” “第四，我需要一个大型的罐头食品加工厂的全套设备。包括原料处理、高温杀菌、密封制罐、包装等生产线。” “能生产水果罐头、蔬菜罐头、肉类罐头，最好也能生产压缩饼干。” 刘志俊说出了让克劳斯略微意外的项目。 “罐头厂？”克劳斯挑眉，“这似乎和钢铁、造船不太一样？是为了军队后勤？” “是，但不全是。”刘志俊解释道，“军队后勤现代化离不开便捷、耐储存的食品。这是建设正规化军队的重要一环。当然，也有民用市场的考虑。” 其实刘志俊心中想的更多，他自然不能告诉克劳斯，历史上美西战争明年就会爆发，虽然西班牙六个月就失败。 但随后的美菲（菲律宾独立军武装）战争整整持续了两年时间，所以美军庞大的后勤需求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罐装食品、压缩干粮，甚至是……清洁的饮用水，都是硬通货。而东婆罗洲离菲律宾隔海相望。 要是给美军卖后勤，那就可以发一笔战争财，所以他需要提前布局军队后勤产能。 …… 第121章 到达新加坡 而且军火生意不光服务美国人，还可以两边做，给美国人卖罐头和水。还可以给菲律宾独立军卖武器！ 或许自己军队的制式武器毛瑟步枪比较显眼，但是有兵工厂在手，完全可以仿造另一款武器啊，比如莫辛纳甘步枪，美国人绝对想不到这是刘志俊干的。 轻机枪可以不卖，但是重机枪像马克沁，这么多国家都有。直接仿造马克沁卖重机枪就行。 克劳斯虽然有些疑惑刘志俊对罐头厂如此重视，但也没多问，只是记下。“好吧，食品机械，德国也有优秀供应商。” “第四，人才。”刘志俊郑重地说，“设备易得，人才难求。克劳斯，我需要你利用在德国的影响力，帮我招募两百到三百名经验丰富、愿意在婆罗洲工作五到十年的造船厂各门类技工。” “特别是领班级别的技术工人。他们的任务是带领我们的学徒，并在工厂内建立技工学校，系统传授技术。工资待遇从优，家属可以随行并妥善安置。” “另外，”他补充道，“我还需要大约三十名优秀的、有实战或教学经验的德国陆军退役军官。” “最好是柏林军事学院出身或有过军校教学经历。我需要他们帮助我筹建一所‘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院’。” “系统培养我们的陆军指挥和参谋人才。这与萨镇冰正在筹建的海军学院同等重要。” “还有，我需要几个化工人才，这几个我要点名，弗里茨·哈伯卡尔斯鲁厄工学院的副教授。” “卡尔·博施在莱比锡大学读化学，马上毕业。” 克劳斯认真记录下来。“招募技术工人和退役军官……这有些敏感，但并非不可能。” “高薪和良好的合同是关键，也需要一些……官方的默许。我会尽力去办。” “这两项可以算是技术服务和人才引进，费用可以从贷款中划拨，或者单独签订雇佣合同。” “但是，其他的你没有特别要求，为什么你会特别要求这两个人？刘我需要你的解释！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刘志俊知道，果然引起了克劳斯的注意，他只能找点借口，“没什么特别，只是当年在德国，恰巧认识了这两人罢了！可能他们都记不住我了，但是当年和他们打的赌希望能解决。” 克劳斯点了点头，没有细究，但是眼底那抹怀疑却被刘志俊看在眼里。刘志俊知道，克劳斯回去之后，肯定会详细查一查这两个人的底。 但是刘志俊也不在乎，合成氨技术这种玩意，是十年后这两个人发明完善的，现在这两个人还没有完全接触这项研究。 哪怕让克劳斯把这两个人切片研究，也猜不到合成氨这玩意上面。 具体要这两个人，也只是为了加速时间罢了，如果最后克劳斯没有完成，刘志俊也只不过多花点时间去其他国家招同样在研究这项技术的化学家罢了。 这样的人有很多，法国，德国，俄国，英国，都有人在研究中。 随后，刘志俊开始转移话题，“很好。” 他低头看着初步的清单，“如果贷款有结余，剩余的资金，我打算作为资本金，投入到未来与西门子成立的几家合资公司中，作为我方出资的一部分。另外……” 只不过刘志俊忽然想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放空了一瞬。 提前布局技术，招揽大型公司创始人或技术，除了合成氨，还有个东西啊 美西战争……美军后勤……除了罐头，还有什么？二战时期，美军的后勤有可乐那玩意，对了！可乐！ 一种风靡美国、未来甚至能伴随美军走遍全球的饮料！此时的可口可乐公司已经成立，配方严格保密，难以企及。 但是……百事可乐！它的前身“布拉德饮料”应该还在北卡罗来纳州新伯恩市那个药剂师凯莱布·布拉德汉姆手里。 他只是一个在小药房售卖的地方性饮品，配方简单，没有工厂，没有品牌资产！ 现在不想办法拿到手里，还等啥！ 正在聊着，船慢慢开始靠岸，新加坡近在眼前。 码头上，早已有英国殖民地官员和一小队身着猩红军服的锡克士兵在等候。 没有盛大的仪仗队，没有军乐队，只有一种符合“接待争议地区非官方代表”规格的谨慎对待的距离感。 “北德意志”号货轮率先靠岸。刘志俊一行人在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的陪同下走下舷梯。 为首的英国官员是一名四十余岁、表情刻板的殖民地事务处秘书，他上前一步，用带着牛津腔的英语公式化地表示欢迎，并简要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 他们的马车已备好，会先送他们前往下榻的莱佛士酒店入住，和平谈判将于次日上午在新加坡总督府举行。 “感谢贵方的安排。”刘志俊用同样流利、但带着些许德式口音的英语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外围，那里聚集着不少闻讯而来的人群，其中不少是面孔熟悉的华人，他们踮着脚，好奇而激动地向这边张望。 当刘志俊等人登上装饰着英国殖民地徽章的封闭式马车时，他低声对身旁的李福祥吩咐了一句。 李福祥会意，立刻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两面旗帜，正是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 在周围英国官员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李福祥和刘石根亲自将两面旗帜，一左一右，牢牢地系在了两辆主要马车的车门侧方。 鲜艳的红色与金色的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马车队缓缓启动，驶出码头区，进入新加坡的街道。 道路两旁，欧式建筑与中式骑楼混杂，各色人种穿梭。当马车经过华人聚居的牛车水等区域时，两面旗子的效果立竿见影。 “看！那旗子！” “是坤甸！南洋共和国的旗！” “车上是不是刘总长？！” “老天爷，真的来了！打败红毛鬼的刘总长！” 压抑的惊呼、兴奋的议论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许多华人商户甚至暂时放下了生意，跑到街边驻足观看。 老人颤抖着手抹眼泪，年轻人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孩子们追逐着马车奔跑。 马车内，刘志俊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着一丝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这次不仅要来谈判，更要让所有南洋华人知道，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挺直腰杆的、属于自己的南洋国家。 所以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要留在新加坡受殖民者的气，还不赶快移民去婆罗洲。 车队抵达历史悠久、充满殖民风情的莱佛士酒店。 酒店经理显然接到了通知，态度恭敬的将刘志俊一行人安排在了酒店相对独立的一个楼层。 刚刚安顿下来不久，那位英国殖民地事务秘书再次出现，告知了一个略显突然的消息：“总长先生，总督阁下希望各方能尽快进入实质谈判。” “因此，首次会谈定于明日上午九时，在新加坡总督府会议室举行。荷兰东印度当局的代表也已抵达，届时德国方面的霍亨索伦阁下及米勒博士与英国代表将一起作为调停者列席。” “我们没问题。”刘志俊淡然应允，心中却明了，英国人这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试图在谈判初期占据心理优势。 送走英国官员，刘志俊立刻将李福祥召入房间。房间宽大，装饰着柚木家具和缓慢转动的吊扇，窗外是酒店精心修剪的热带花园。 “福祥，时间紧迫，英国人想抢节奏，我们不能只被动应对谈判。”刘志俊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又拿出一个小记事本，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一些名字和背景信息。 “你立刻带上我的名帖和亲笔信，去联络这几个人，邀请他们务必于近期抽空来莱佛士酒店一晤。”刘志俊的手指在记事本上点过，清晰地说出几个名字： “陈嘉庚，还有他的父亲陈杞柏。他们经营的‘顺安’米店和菠萝罐头厂已颇具规模，此子年轻却极有远见，重实业，更重教育，是我辈中人。” “翁赞商，又名翁亚峇。此人是南洋华侨秘密会社‘义兴公司’的重要人物，在星马华人社会底层和劳工中影响力巨大，联络网络广泛，对我们吸引移民和组织人力至关重要，又是一个富商。” “黄仲涵，建源公司东主。其家族糖业生意遍布爪哇，富甲一方，被誉为‘糖王’。若能争取到他或他的部分资本、渠道转向婆罗洲，对我们开发东、中婆罗洲的种植园经济助力无穷。” “林文庆医生。爱丁堡大学医学博士，不仅是名医，更热心华人社会改革与教育，在新加坡华人知识分子和绅商中声望很高。” “还有这位，张弼士。他虽以‘张裕酿酒公司’闻名，但在南洋的生意触角很广，与清廷和海外华商联系密切。” 刘志俊一边说，一边快速写下几封简短但措辞恳切的信函，盖上自己的私章。 “记住，态度要诚恳，言明是私下拜会，畅谈南洋华人之未来与实业救国之可能。他们之中，未必人人会立刻答应什么，但只要有人愿来，愿意听，愿意考虑，就是成功。” 李福祥小心地收好名帖和信件，郑重点头：“总长放心，我明白。这些人都是南洋华裔富商中的翘楚，若能得到他们之中的臂助，胜过十万金银。我这就去办。” “小心行事，避开英国人和荷兰人的耳目。”刘志俊最后叮嘱道，“另外，让我们的人也散出去，听听市井之间，对这次谈判，对咱们南洋共和国，都有些什么议论。” 李福祥领命，匆匆离去。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刘石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中偶尔走过的、衣着体面的欧洲殖民者，哼了一声：“这英国佬的地方，规矩倒是多。总长，明天谈判，咱们怎么办？” 刘志俊走到另一扇窗前，望向总督府的方向，目光深邃：“不急。明天先听听英国人怎么‘主持公道’，看看荷兰人还剩多少底气。然后再决定怎么谈。” …… 第122章 会谈开始，狮子大开口 第二天，新加坡，总督府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被紧闭，长方形的谈判桌铺着深绿色的丝绒桌布。 一端，端坐着英国新加坡总督弗雷德里克·韦瑟尔爵士及其几名高级幕僚，试图努力扮演公允的“调停者”与“仲裁者”。 在他左手侧稍后的位置，是作为另一个调停方列席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与汉斯·米勒博士，两人神色平静，偶尔低声交换意见。 桌子的两边，泾渭分明。左边，是以代理总督特使范·德·林登为首、辅以几名殖民地部官员和几名脸色灰败的军事顾问的荷兰代表团。 荷兰代表在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右边，则是南洋共和国的代表团。刘志俊坐在正中，身着那身深蓝色军便服，脊梁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他左侧是副手刘石根，作为军方代表，他眼神锐利，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的荷兰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讥诮。 右侧是负责会议记录和条款的李福祥，李福祥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和钢笔。陈文轩坐在稍后位置，面前也摆着算盘和文件，随时准备应对数据争论。 韦瑟尔总督干咳一声，作为调停方首先开场：“先生们，今天我们聚集在此，是应各方要求，本着维护东亚地区和平、稳定与贸易流通的精神。” “就近期婆罗洲的武装冲突及其后续事宜进行磋商。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希望各方能展现诚意与理智，寻求一个持久且公正的解决方案。 “现在，请荷兰东印度当局代表，范·德·林登先生，首先阐述贵方的立场与诉求。” 范·德·林登，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荷兰殖民地高级文官，他清了清嗓子，面前展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件。 林登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带上了某种自我打气式的强硬： “总督阁下，各位先生。荷兰王国政府对于婆罗洲近期发生的、由一伙武装叛乱分子挑起的悲剧性情势深表遗憾。” “这些叛乱分子严重破坏当地秩序，袭击殖民地合法政府机构，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林登一开始刻意避免使用“南洋共和国”的称谓，开篇定调，试图将南洋共和国包装成一伙叛乱组织。 但是刘志俊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刘石更则是接受到讯号，微微点了点头。 林登继续道：“基于恢复法律、秩序及王国在东印度群岛合法主权的原则，我方提出以下合理要求：” “第一，领土与主权。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历来是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及后续王国政府合法管辖之领土。” “叛乱武装必须立即、无条件从上述地区撤出，将行政权与治安权交还荷兰当局。南婆罗洲作为王国在婆罗洲的核心利益区，必须由荷兰永久、完整地行使主权。”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极具侮辱性的提议：“考虑到西婆罗洲与坤甸地区历史上存在华人聚居的既成事实，王国政府可以出于仁慈与务实。” “允许西婆罗洲在荷兰总督府的监督下，成立一个拥有有限自治权的‘华人自治区域’。” “但该区域必须承认荷兰王国的宗主权，每年缴纳象征性的贡赋，其国防、外交及重要资源开发，须完全听从巴达维亚的指导。” 此言一出，刘石更的眉毛猛地扬起，鼻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冷哼。似乎就要拍案而起。 李福祥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英国代表们面无表情，克劳斯则微微挑了挑眉。 “第二，关于被非法拘押的王国公民问题。”林登的语气一转，“如今有超过五千六百名荷兰王国忠诚的士兵、军官以及技术人员和官员，目前正被叛乱武装非法关押。” “他们遭受着非人道的待遇。我方要求，叛乱武装必须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被扣押人员，并赔偿他们在被非法关押期间所遭受的精神与物质损失。” “第三，贸易与安全。为确保未来该地区的和平与商业自由，叛乱武装必须开放其控制土地下的所有港口。” “而荷兰商船与军舰享有最优先的通行权与贸易权。同时，为防止该地区军事化导致新的不稳定因素出现。” “且为了控制叛乱武装军事能力，我方要求叛乱武装必须立即停止并从其占领区撤出所有攻击性重武器，且不得与任何外部势力（林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德国代表）进行军火贸易。” “第四，也是根本性的立场。”林登提高了音量，试图展现荷兰殖民者的决心，“荷兰王国政府不能，也绝不会承认一个由叛乱产生的非法政权的所谓‘主权’。” “此次会谈的前提，是叛乱武装承认其行为的非法性，接受王国政府的合法管理与指导。只有在此基础上，才能讨论后续的宽大处理与华人人口安置问题。” 林登说完，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目光扫向刘志俊，带着一丝期待对方被激怒或慌乱的神色。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吊扇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英国总督韦尔德爵士捋了捋胡子，看向刘志俊：“刘……先生，荷兰方面已经陈述了他们的立场。现在，请您阐述贵方的看法。”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志俊身上。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不迫。 放下杯子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荷兰代表团，最后落在韦尔德总督脸上，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一丝波澜： “总督阁下，首先，我必须纠正林登先生发言中几个根本性的错误。” “第一，关于称谓与合法性。坐在这里的，不是‘叛乱武装’，而是经过血战立国、有效治理西、中、东婆罗洲广大领土、拥有近百万国民的南洋共和国政府代表。” “我们的合法性，来源于被压迫华裔与土着人民的支持，来源于我们在战场上击败荷兰远征军主力的实力，也来源于我们正在建设一个崭新国家的努力。” “荷兰王国在东印度群岛的所谓‘主权’，是建立在三百年的殖民掠夺与种族压迫之上的，其合法性本身存疑。因此，要求我们承认非法，接受管理，是荒谬且毫无可能的。” “在此，我可以告诉诸位，如果这一和谈的基本问题得不到各方承认，我方将立刻选择结束并退出此次所谓的和谈！” 刘志俊根本不给荷兰人和英国人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继续说道： “第二，关于领土问题。西婆罗洲是我们的发源地和首都所在，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是我国军民通过自卫反击战，从入侵的荷兰军队手中解放的国土。” “这些土地，过去流淌着我们同胞的血泪，现在浸润着我们将士的鲜血，未来将承载我国民的建设与希望。” “它们已经是南洋共和国神圣不可分割的固有领土。所谓‘归还’、‘撤出’，是无稽之谈。” “荷兰方面若仍对这片土地抱有幻想，我国防军数十万将士不介意用更多的实战来打消它。” 刘志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范·德·林登： “相反，基于荷兰殖民当局长期对婆罗洲人民的压迫、以及此次无端入侵我国造成的巨大损失，我国政府有权对荷兰王国提出战争赔偿要求。” “除了之前提及的，我们要求荷兰方面，割让南婆罗洲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具有优良港口的岸线及毗邻土地，作为对我国的部分赔偿。” “如果荷兰方面拒绝这一合理要求，那么，为了彻底解放婆罗洲全境同胞，我国防军将不得不考虑即日整军，立刻南下马辰，彻底收复南婆罗洲全境。届时，荷兰方面失去的将不仅是百分之二十的海岸线。” “轰——” 荷兰代表团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范·德·林登脸色瞬间涨红，他身边的军法顾问更是气得嘴唇哆嗦。 英国总督韦尔德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没料到刘志俊不仅完全拒绝了荷兰人的所有条件，还反向对方提出了如此强硬甚至堪称“侮辱性”的领土要求。 刘志俊直接选择无视荷兰人的反应，继续抛出接下来的要求： “第三，关于荷兰战俘问题。”刘志俊语气转冷，“五千六百余名荷兰战俘，包括德·维特中将等高级军官，是在武装入侵我国领土的战争中被我军俘掳的。” “他们是战争侵略者，不是游客，不是受害者。要求无条件释放并赔偿损失？这是战胜者向战败者提出的要求，而不是反过来由战败者提出来。” 刘志俊微微侧头，李福祥立刻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刘志俊拿起准备好的文件，立刻宣读： “我国政府基于人道主义考虑，愿意讨论战俘遣返问题。但遣返条件如下：一荷兰东印度当局，必须在半年内，从其控制的爪哇、苏门答腊、马都拉等地。” “组织并安全移送至少十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至我国中婆罗洲指定安置点。移民的全程费用、初期安家物资，由荷兰当局承担。” “每安全移送十万名华人同胞，我方释放一千名战俘。这是我方要求的‘移民换俘虏’方案。” “除此之外，荷兰方面还需为这些战俘在我国期间消耗的粮食、药品、看守等费用，支付一笔合理的‘看管与伙食费’。具体金额，我们的经济顾问陈文轩先生稍后会提供详细清单。” …… 第123章 背后的发力 刘志俊的话一说完，荷兰人反而炸了，这帮人从来不会思考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只觉得是理所应当，反而对别人的合理要求无比苛刻。 “荒谬！无耻的勒索行为！”范·德·林登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手指颤抖地指着刘志俊，“你们这是赤裸裸的人口掠夺！是人口绑架！王国政府绝不会接受这种野蛮的条件！” 刘志俊冷笑一声，终于将手中的文件举起：“掠夺？绑架？林登先生，恐怕您需要先看看，贵国殖民当局和军队，在婆罗洲、在爪哇、在整个东印度群岛，对华裔和土着居民都曾经做了些什么！” 他示意李福祥将文件副本分发给英国和德国代表，自己则朗声念出其中几条： “……1835年，巴达维亚当局纵容土着暴徒洗劫华人店铺，死亡逾千……” “……1876年，中婆罗洲辛卡旺金矿，荷兰监工虐杀华工三十余人，尸体弃于矿坑……” “……本次战争期间，荷兰远征军前锋营在撤退途中，为抢夺粮食，焚烧华人村落三个，枪杀抵抗村民近百，其中包含妇孺……” “这些，仅仅是我们搜集到的部分证据。荷兰殖民史，就是一部对当地居民的压榨、迫害与屠杀史！” “我们要求迁移的，是希望摆脱这种压迫、寻求新生的同胞！而被我们扣押的，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侵略者！孰是孰非，自有公论！” 文件在英德代表手中传阅，虽然他们对殖民地的黑暗一清二楚，并且他们自己也是施暴者当中的一员。 但是这种暴行记录被摆直接在台面上，当众说出来后，仍让这帮自诩文明的欧洲老爷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德国代表克劳斯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第四，关于贸易与安全。”刘志俊不给荷兰人继续喘息的机会，“开放港口？优先权？我国的海岸线，主权属于南洋共和国。” “我方保证，与所有国家的贸易往来，应基于双方平等互利原则。” “同样的道理，荷兰人的商船愿意好好做生意，我方非常欢迎！但是如果荷兰军舰敢未经许可靠近我国领海，我军岸防炮和海军炮艇有权将其击沉。至于军火贸易……” 刘志俊看向克劳斯和米勒，语气坦然：“我国与德意志帝国及其优秀企业如西门子、克虏伯之间的合法商业合作，是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当商业行为与权利。” “我们不劳荷兰方面费心。相反，我国要求荷兰政府承诺，永不以海军力量封锁或干扰我国与外界的正常海上贸易，并需就战争期间袭击、造成我国商船无法出海及造成的潜在贸易损失进行赔偿。” 最后，刘志俊对讲话进行总结：“综上所述，我国的核心立场是：一，荷兰必须正式、公开承认南洋共和国对西、中、东婆罗洲的绝对主权。” “二，执行‘移民换俘虏’方案并支付相关费用；三，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威胁我国安全与贸易，并赔偿损失。” “四，就南婆罗洲岸线割让问题进行谈判。在此基础之上，我们可以讨论停火细节、未来边境安排以及可能的经贸关系正常化。” 刘志俊看向韦瑟尔：“总督阁下，如果荷兰方面连我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存在都不愿承认，那么这场谈判将失去意义。” “届时，我国唯有继续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使用军事手段，扞卫自身正当权益，并寻求与其他承认我国的主权国家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甚至不排除立刻寻求购买更先进的军舰，组建南洋共和国海军，以应对可能来自海上的威胁，并将战火引向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其他殖民地。” 刘志俊藐视的看向荷兰人，“最后，我用一句话总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休想拿到！” “狂妄！你这是战争威胁！是战争讹诈！”范·德·林登气得浑身发抖，他转向韦瑟尔，“总督阁下！您都听到了！这群叛乱者毫无和谈的诚意。” “他们野心勃勃，意图颠覆整个东印度的殖民体系秩序！大英帝国作为该地区和平的保障者，绝不能坐视不管！” 韦瑟尔总督面色凝重。刘志俊的强硬远超预期，不仅寸步不让，还反向提出了几乎要挖荷兰殖民地基石的条款和领土要求。 这确实触碰了英国希望维持现状、避免连锁反应的底线。 “刘先生，”韦瑟尔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施压，“贵方的要求……非常之高。我必须指出，任何试图通过武力强行改变现有领土归属的行为，都可能引发区域性的严重不稳定。” “破坏贸易通道行为，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长远利益，尤其不符合保持东南亚整体和平与繁荣的利益。” “大英帝国愿意尊重事实，但也重视基于条约和历史的合法权利。荷兰王国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具有长期的历史和法律依据。” “贵方提出的主权承认、割让领土等要求，需要极其谨慎的考虑。我认为，贵方或许应该展现更多的灵活性，尤其是考虑到现实的力量对比和未来的发展空间。” 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完全偏袒荷兰一方，他在暗示刘志俊不要不识时务，并隐晦地以“区域性不稳定”和英国可能的不悦作为威胁。 但是刘志俊根本不打算鸟他，不说德国人的支持。就在年初，布尔人的威胁导致印度方面已经调兵4000人前往南非支援。 还有两年，第二次布尔人战争就要爆发，这场仗英国人出兵四十万人，他有毛能力来剿灭自己，他现在有毛吗？ 而且就在去年，英国人袭击布尔人失败，被俘虏500人。当时英国人颜面尽失，而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直接向布尔人发贺电，加剧了英德与英布矛盾。 可以说现在的威廉二世，只要谁不给英国人面子，让英国人难堪，他就选择支持谁。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看到英国人开口威胁，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来自欧洲新兴强国的自信： “总督阁下，请允许我，以本次调停方之一的身份，发表一些我方的看法。” 他先对韦瑟尔点头致意，然后转向荷兰代表：“林登先生，以及各位荷兰代表。我认为，在评价双方诉求是否合理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认清一个基本事实。” “荷兰王国派遣的本土远征军，在婆罗洲遭受了决定性的失败。这是军事上的结果，也是政治上的现实。” “战败方，在历史上，通常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包括领土割让、赔款，或者……满足战胜方的一些条件以换取和平与俘虏的归还。” “这是如今各国之间的默认潜规则。” 克劳斯继续道：“至于所谓‘历史与法律依据’，我想提醒在座各位，欧洲的殖民历史本身，往往伴随着对原住民权利的忽视甚至剥夺。” “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是否完全公正，是否从未引发反抗，我想诸位心中有数。” “刘总长刚才出示的一些记录，虽然令人遗憾，但恐怕并非空穴来风。压迫在先，反抗在后，这是许多殖民地冲突的根源。” 克劳斯的目光看向所有人：“因此，我认为南洋共和国方面提出的‘移民换俘虏’方案，从某种角度上看，并非不可理解。” “这可以视为一种对历史错误的纠正，以及对未来人口资源的一种调整。毕竟，如果这些华裔居民在荷兰统治下感到不安或受压迫。” “帮助他们迁移到一个由自己同胞建立的国家，或许是一种人道主义的选择，也能缓解潜在的社会矛盾。” “至于最根本的主权承认问题，”克劳斯看向韦瑟尔和林登，“两位总督阁下，德意志帝国尊重现实政治。一个能够有效控制广大领土、击败正规军入侵的政权，无论其起源如何。” “事实就是他已经具备了被承认为主权国家的基本条件。拒绝承认现实，往往只会导致双方冲突延长，这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也是对双方士兵的伤害！” “而且如果因为某些非当事方国家的顽固态度，导致和平无法实现，甚至迫使南洋共和国为了自卫和发展而寻求其他途径……” 克劳斯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那么，德意志帝国基于自由贸易原则和对新兴国家发展权的尊重，将不排除在符合国际法的框架内，与南洋共和国深化包括经济技术在内的各项合作。” “甚至在其正当防卫需求方面，提供必要的、合法的军事支持。如果某些国家企图联合施加不正当压力，我想，德国也有能力确保公平的贸易环境，包括支持我们的伙伴获得维护其海上权益的适当手段。” 这番话，几乎隐晦的宣布：如果英国明显偏袒荷兰打压刘志俊，德国将不仅提供外交支持，还可能提供军火，甚至暗示支持刘志俊获得军舰，对抗可能的海上封锁或威胁！ 范·德·林登的脸色彻底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克劳斯，又看看韦尔德。荷兰如今国力衰微，陆军主力新丧。 荷兰海军虽然还有力量但也不可能同时应对新兴的南洋共和国和背后的德国压力，除非英国人正面表态支持。 英国韦瑟尔总督的眉头紧紧锁起。德国人如此直接、强势地介入，完全打乱了他试图“平衡”施压的算盘。 他毫不怀疑威廉二世这个疯子皇帝会为了在远东牵制英国、拓展影响力，真的会支持武装这个南洋共和国。 议事厅内此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志俊知道，第一轮他抗住了，接下来就是双方的讨价还价。 韦瑟尔总督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可能有实质进展了。 他敲了敲桌子：“先生们，看来各方立场差异巨大。我建议暂时休会，给各方一些时间冷静思考。明天上午同一时间，我们继续，希望届时能看到更富建设性的提议和双方的各退一步。” …… 第124章 互相拉扯，条件下降 休会后的次日，谈判地点转移到了莱佛士酒店一间私密的小型宴会厅。 荷兰代表范·德·林登显然在前一日电报联系了国内，而且也承受了来自国内的新压力。 今天他一开场时尽管仍力图保持姿态，但语气已不似昨日那般僵硬：“经过慎重考虑，并为展现荷兰王国政府最大的和平诚意，我方提出以下经过修正过后的立场转变。” “第一，关于领土问题。” 林登的措辞小心翼翼，“我们可以……暂时搁置对中婆罗洲与东婆罗洲的直接行政权要求，前提是南洋方面必须做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承诺。” “包括永不主动对南婆罗洲发动军事进攻。并且，南婆罗洲与贵方控制区的陆地及海上边界。” “须由大英帝国主导双方勘定画界并设立非军事区，由英方派遣观察员或象征性部队驻守监督，以确保边境稳定。” 这一让步看似让步巨大，实则异常狡猾。荷兰人放弃已无力夺取的中、东婆罗洲。 然后换取南婆罗洲的永久安全，并将英国更深地拉入地区安全架构，借英国之手遏制南洋共和国未来的南进可能。 “第二，关于我方被扣押人员。” 林登继续道，“我们理解贵方对华人同胞的人权关切。” “原则上，我方同意可以探讨这种形式的人员交换。但十万华人换一千战俘的比例过于苛刻。” “且‘强制迁移’有违人道主义与国际法原则。我们提议：以协助三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至中婆罗洲为条件，换取一千名战俘的释放。” “同时需要提出，我方无法接受所谓的‘看管费’，战俘的基本生存保障是贵方作为扣押方的基本责任与国际义务。” “第三，关于双方的贸易问题。我们承诺，只要贵方不再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荷兰海军不会主动封锁贵方领地内的港口。” “但战争期间我方商船停运的损失源于贵方挑起的冲突，赔偿要求不予接受。作为对等，贵方需开放控制下的所有港口，允许荷兰商船享有与各国商船同等的贸易权利。” 荷兰人的还价核心是：用“搁置争议”换取南婆罗洲永久安全及英国介入；大幅降低移民换俘的门槛并去掉费用；在贸易上寻求表面平等。 刘志俊静静听完，与身旁的李福祥、刘石根低声交换了眼神，才缓缓开口：“林登先生，贵方的‘修正’体现了些许现实感，但其实距离公平解决争端仍相去甚远。” “关于领土与主权，‘搁置要求’不等于承认。而且贵方刚刚的发言并没有承认南洋共和国作为一个国家的主权承认问题。甚至对此只字不提，我方表达抗议！” “另外，南洋共和国对西、中、东婆罗洲的主权是完整的、绝对的，不存在‘搁置’。” “南婆罗洲问题，如果你们不承认我们的国家主权，我方只能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例如三年或五年内，不主动发起大规模军事进攻。” “‘永不进攻’的承诺需要对应贵方足够的真诚，而非仅仅换取你们放弃本就无力收回的土地问题。” “至于边界划定，勘定可以，但必须由南洋共和国、荷兰、英国、德国四方共同组成委员会进行，确保公正。” “英国单独驻军监督我国边境？这是对我国主权的侵犯，绝无可能。 监督可以，四方派观察员，但无驻军权。” 刘志俊直接拒绝了英国单独驻军的企图，并将德国拉入边界事务之中，用来平衡英国单方面的影响力。 “至于俘虏交换问题，”刘志俊语气转冷，“三万换一千？看来贵方对德·维特将军和数千官兵的价值评估很低。” “不过基于贵方的让步，我方可以调整比例，但前提是总量必须满足我国安置需求。” “我们可以接受 ‘每安全抵达四万名自愿迁移的华人，释放一千名战俘’的初步方案。” “‘看管费’可以取消，但荷兰当局必须书面保证移民迁徙途中的绝对安全，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截留、迫害或阻碍。” “并需在移民抵达后，按人头支付一笔基本的农具和初始安家补贴，这不是赔偿，是贵方对其原住民未尽责任的些许补救措施。” “关于贸易，开放港口可以，但关税自主权是我国主权象征。荷兰商船需遵守我国海关法令，缴纳与各国商船同等关税，无一例外。” 刘志俊的还价清晰明确，国家主权问题必须承认，用南进暂缓但非永久来作为威胁；边界须多边共管，不可能任由一个英国人来说三道四。 移民换俘比例降低但总量需保障，二十万人口迁徙已经是底线，且荷兰需承担部分安置成本；贸易平等但关税必须自主。 …… 见双方说完降价后的条件，英国总督韦瑟尔爵士总结道：“四方委员会是个有趣的提议。但边境稳定关乎整个海峡殖民地贸易航线，大英帝国有特殊的利益和责任。观察员若无一定保障……” “保障应来自于协议本身的约束力与各方的共同遵守，而非在主权国家领土上的外国驻军。”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适时接话，语气直接带着锋芒，“总督阁下，德国认为四方共同监督足以确保透明与公正。” “单独的驻军，容易让人误解为某种变相的监控或势力范围划分，这无益于该地区的长期和平与稳定，也与我们促进和平的初衷相悖。” 米勒博士也点头附议：“从商业角度看，清晰、多边担保的边界协议，比单边军事存在更能吸引长期投资。” 韦瑟尔眼皮跳了跳，德国人联手拆穿了他想借机嵌入势力的意图。 他此时权衡了一下利弊，为了不使谈判破裂，也为了避免将德国完全推向南洋一方，他缓缓道：“好吧，四方观察员机制……可以探讨。但观察员应享有充分的行动自由和情报获取权限，以确保监督有效。” 第一轮讨价还价，双方立场已经开始松动，但核心分歧（主权承认、移民总数、赔款）依旧。 荷兰保住了南婆罗洲暂时无虞的期望和降低了单次换俘成本；刘志俊则坚持了主权和多边原则，并为后续谈判留下了空间。 英国单独驻军的企图被德国联手扼杀，确立了四方共管的雏形。 ……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在拉扯中进行。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一则传到新加坡的新闻：此时的荷兰国内，被俘官兵家属的游行示威规模进一步扩大。 民间舆论开始对政府施压加剧，要求荷兰政府尽快确认亲人安危并使其归来。更有反对党议员在议会激烈质询，要求政府公布战俘名单和健康状况。 这样的压力迅速传导至谈判桌。范·德·林登接到国内外急电，电报上的语气前所未有地焦躁。他们急需带一批战俘回归的消息来平息国内沸腾的民怨。 随后新一轮的正式磋商很快在新加坡总督府一间更小的会议室举行。气氛更加微妙，此时很明显刘志俊已经占据上风，急的是荷兰人。 荷兰人显然准备在核心问题上做出痛苦的让步。林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基于当前形势，并为最终达成和平，我方提出如下新方案，请贵方慎重考虑。” “第一，合法性。在获得大英帝国及德意志帝国共同书面担保的前提下，荷兰王国可以承认南洋共和国政府对西婆罗洲、中婆罗洲、东婆罗洲地区，拥有事实上的统治权与管理权。” “并愿意承认贵国政府的合法性，但贵方必须公开承诺，不支持、不煽动荷兰王国其他殖民地如爪哇、苏门答腊的任何分离主义或土着独立运动。” 这是关键性让步！措辞上已经开始同意主权承认，虽然加了限制条件，但几乎是承认了南洋共和国的合法存在。 “第二，关于战争后果。我们可以接受，因本次冲突对贵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 “经测算，荷兰王国愿意支付一笔总额五百万马克的款项，作为本次事件的最终了结，此款项用于贵方后续移民的安置问题，非战争赔款。” “此款项分三年付清，可以部分以我国商船承运的蔗糖、棉布、初级工业设备等实物贸易进行抵押。” 赔款！虽然数额远低于刘志俊最初的战争赔偿设想，但象征意义巨大。这是战败方向战胜方支付的款项，是地位的承认。虽然对方因为要面子给这个赔款加了一个名义。 “第三，人员交换。基于人道主义与尽快解决争端，我们同意以协助二十万名自愿迁移的华裔居民安全抵达中婆罗洲贵方指定地点为最终条件。” “换取所有被扣押的五千六百名荷兰战俘的释放。移民的具体组织、船只、初期安置由我方负责主要部分，但贵方需在接收地做好准备。” “安家物资补偿不再单独支付，已包含在上述款项中。” 荷兰人抛出了他们的底线：用事实承认和五百万马克赔款，加上二十万华人移民，换取所有战俘和永久性的安全承诺。 …… 第125章 新加坡条约 刘志俊沉思良久。对方的确被逼到了墙角，拿出了实质性的东西。他需要权衡。 “林登先生，贵方的新方案终于体现了更多的务实态度。” 刘志俊缓缓道，“关于不支持独立运动……我方可以承诺 ‘不主动设立机构、不提供官方资金、不派遣人员直接煽动荷兰殖民地独立’ 。但是，” 刘志俊语气加重，“我们无法限制华人基于自身意愿的自由迁徙，也无法禁止民间对受压迫同胞的道义声援。这是基本人权与民族情感。” 他巧妙地划定了界限，既给了荷兰人面子，又保留了未来吸引荷属其他岛屿华人的通道，甚至暗示如果荷兰压迫过甚，华人“用脚投票”或民间发声，南洋共和国不会干涉。 “关于赔款，五百万马克，三年期，可以接受。” “关于人员交换，二十万换五千六百，比例尚可。但我方要求，移民过程分批进行，每安全抵达四万人，我方释放一千名战俘，直至完成。多出的六百，算我方赠送，也是我方诚意的体现。” “但是贵方需提供移民名单、健康状况报告，并允许我方派遣代表在装船港口进行核实。移民的安全保障条款必须写入正式协议，若有违约，换俘即刻中止。” 刘志俊的还价堵住了漏洞，确保了移民质量，并将释放节奏与移民抵达挂钩，持续施加压力。 眼看核心条款接近达成，英国总督韦瑟尔爵士提出了他的条件：“先生们，大英帝国乐见和平降临。作为此次调停的主要方及未来该地区稳定的关键维护者，我国希望获得相应的保证。” “南洋共和国需承诺，其绝大部分对外海上贸易，尤其是与欧洲的贸易，须以新加坡为主要中转港和结算中心。” “并给予大英帝国商船在贵国港口最惠国待遇，关税不高于给予其他任何国家的优惠水平。否则，我国将难以在此份可能改变地区格局的协议上签字。” 这是英国的核心商业利益，试图将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命脉与新加坡绑定，并且将他的关税拉到和德国人一个水平，避免在南洋的贸易竞争中输给德国人。 对此刘志俊早已料到，英国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当这个调停人，而且一点便宜都不占，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刘志俊对此平静回应：“新加坡作为自由港和区域贸易中心，我国自然重视。我们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使用新加坡港进行转口贸易。” “最惠国待遇可以给予，但必须是相互的，且我国保留根据国内产业发展需要调整特定商品关税的权利。” “相互的最惠国待遇是自然之理。”韦瑟尔语气转硬，“但‘优先使用’不够明确。我需要贵方承诺，至少在未来十年内，贵国进出口贸易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经由新加坡。” “否则，鉴于贵国缺乏深水良港和完善的金融结算体系，我国海关和港口管理部门可能不得不对来自或前往贵国的船只实施……更为繁琐的检验检疫和通关手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航运和贸易便利为要挟。 就在和谈即将完成，气氛反而再次紧张，一旁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轻笑一声，开口了：“总督阁下，商业自由是德意志帝国一贯的主张。如果新加坡的‘便利’变得不再便利，我想，德意志帝国在太平洋地区的港口。” “例如我们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拉包尔，以及我们在东亚的青岛，都很乐意并为有能力为南洋共和国的商船提供高效、优惠的中转与服务。” “德华银行也很愿意为南洋的贸易提供结算支持。毕竟，优良的港口和金融服务，并非只有新加坡独有。” 此言一出，韦瑟尔脸色微变。德国人这是在提供“备选方案”，直接削弱英国的要挟筹码。 拉包尔位置关键，是婆罗洲前往美国的要道，青岛更是深入东亚。如果南洋共和国真的转向德国港口，不仅英国损失商业利益，地缘上也将被德国进一步渗透。 虽然前往欧洲的没说，但是德国人在非洲也有殖民地。 韦瑟尔权衡利弊，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放缓语气：“……当然，大英帝国始终欢迎公平竞争。具体的贸易量和优惠细节，可以由双方商务部门后续详谈。” “原则上，只要贵方表现出对新加坡枢纽地位的尊重，我方自然乐于提供一切便利。” 最终，在德英微妙的角力下，英国放弃了硬性的百分比要求，保留了原则性条款和后续谈判空间。 …… 1897年初，新加坡总督府东翼宴会厅。猩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签字长桌前。 厅内格局泾渭分明。长桌北侧，是签字席。南侧及两侧，则设观礼席。 英国、德国、荷兰三方代表及随员已先行入场，各据一方。 英国新加坡总督弗雷德里克·韦瑟尔爵士身着全套殖民总督礼服，胸前勋章累累，面容沉肃。 他身旁的僚属们亦是衣冠楚楚，努力保持着日不落帝国式的威严感。 荷兰代表团以范·德·林登为首，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高耸的硬领，竭力维持着昔日的体面。 但此时大多数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如同参加一场不得不面对的葬礼。林登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礼服的银扣，嘴唇紧抿。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与汉斯·米勒博士则代表德国。克劳斯一身剪裁合体的普鲁士近卫军常礼服，身姿笔挺。米勒博士则是标准的商务正装。 大厅侧门外的走廊里，刘志俊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他穿的并非军服，亦非西式礼服，而是一套前所未见的立领服装。 上衣前襟笔直，五颗用铜质纽扣紧紧扣合，四个对称的明袋平整服帖，领口紧闭。 裤子同样挺括，裤线笔直。整体呈深青色，用料是坤甸被服厂试制的混纺厚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这是根据他的描述，之前由裁缝连夜赶制出的“南洋正装”，在另一个时空，它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山装。 此刻，它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姿态：干练、务实、属于新兴民族国家，与殖民者的华丽礼服划开界限。 “总长，时间到了。”李福祥低声提醒，他同样换上了一套稍简化的同款服装，只是颜色稍浅。 刘志俊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身旁同样换上军装的刘石根、陈文轩等人。 “走。” 侧门被侍者推开。 当刘志俊一行人步入大厅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身简洁、陌生却充满力量的服装，与在场欧洲人繁复的礼服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对比。 刘志俊步履沉稳，走向签字席。他的目光平静地与韦瑟尔、克劳斯、林登依次接触。 韦瑟尔总督作为东道主和主要调停方，起身做了简短的致辞，无非是“和平来之不易”、“尊重协议精神”、“期待地区稳定繁荣”之类的套话，但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温度。 随后，仪式进入核心环节——签署《新加坡条约》及附属文件。 按照事先议定的顺序，调停方先行签署担保文件。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率先起身。他走到签字台前，拿起蘸满墨水的钢笔，在德文、英文、中文并列的《关于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及担保新加坡条约执行之联合声明》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并加盖了德意志帝国驻远东事务特使的印章。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签毕，他转向刘志俊，微微颔首，将钢笔轻轻搁下。 紧接着，是英国代表韦瑟尔爵士。他走到台前，拿起另一支笔，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韦瑟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声明及协定上签下了名字，盖上了新加坡总督的官印。 最后，轮到荷兰代表范·德·林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拿起笔，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手腕，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章时，力道大得让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是当事人刘志俊。他走上前，在南洋共和国总长的位置坐下，仔细阅览了文件正本。 然后，他拿起准备好的钢笔，签名是端正的汉字：“刘志俊”。随后，盖上了南洋共和国的国玺：红底金龙环绕婆罗洲简图。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由三方调停代表联合签署的《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声明》被当场宣读。 宣读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并经由等候在外的电报员，迅速化作电波，发往伦敦、柏林、阿姆斯特丹，以及世界各大通讯社： “基于现实及《新加坡条约》之精神，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德意志帝国、荷兰王国。” “兹正式承认‘南洋共和国’为享有完全主权之独立国家，承认其对婆罗洲西部、中部及东部领土之合法统治权……” 简短的庆祝仪式后，是例行的酒会。香槟被开启，但气氛却更加微妙，各方人员分散成几个小圈子。 在靠近阳台的阴影处，韦瑟尔爵士与范·德·林登碰了一下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韦瑟尔脸上维持着微笑，眼神却冰冷：“林登先生，请转告巴达维亚和海牙，这只是个开始。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和秩序，不容根本性挑战。” “荷兰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而我们……需要耐心和新的策略。海军的优势，永远在我们这边。” 林登苦涩地咽下一口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火焰。 另一边，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找到了正在与陈文轩低声交谈的刘志俊。“刘，祝贺你。一个辉煌的开端。” 克劳斯举杯，“但容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今天的‘服装’和整个仪式，让伦敦很不舒服。他们失去了面子，而一个帝国……从不真正忘记他吃过的亏。” “协议约束的是双方的军队，不是商船、不是舆论，也不是暗地里的手段。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陆军，更是海军，能够守护你漫长海岸线和未来商路的海军。” 刘志俊与他碰杯：“我明白，克劳斯。和平是打出来的，也是用实力扞卫的。海军学院的第一批学员已经在学习，属于南洋的舰队，不会遥远。” …… 第126章 新加坡的商人 地点，新加坡，林氏宗祠偏厅内，檀香在紫铜炉中袅袅升起。偏厅内光线略显昏暗。 此时桌子中央那份烫金封皮、厚重异常的协议副本显得得格外醒目。 《新加坡条约》及其附件，特别是那份由英、德、荷三国领事联合签署的《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声明》，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 封皮上有复杂的纹章和花体签名，协议旁边，有几块锡矿石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一小块凝固的天然橡胶则散发着淡淡的树脂气味。 桌旁围坐着十余人。新加坡华人商会会长林敬堂坐在主位下首，须发皆白，面容沉静，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他左侧，是刚刚放下钢笔、西装革履的陈嘉庚，此时这位商人还比较年轻，方才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研读了协议副本的每一页，此刻眼中露出激动的光芒。 右侧，则是“义兴公司”的掌舵人之一，也是南洋华商中资历极老的翁赞商（翁世伯）。 他身着暗紫色绸衫，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眉头微蹙，目光在协议和矿石样本之间游移。 其余几位，有米业巨子、航运老板、也有从事香料和锡矿贸易的商贾，此刻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主位，不过那里现在还空着。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刘志俊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的立领“南洋正装”，步履沉稳。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主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关节在那份烫金的协议副本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响声让偏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位前辈，今日林老做东，帮我邀请大家来此，不是为了喝茶叙旧，也不是为了空谈理想。” 刘志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再次指向那份协议，“这纸东西，是我刘志俊，也是我们南洋共和国，能给诸位的第一份‘定心丸’。” “白纸黑字，加了三国的印。英吉利、德意志、尼德兰，他们已经承认，婆罗洲西、中、东三地，是我南洋共和国的国土。主权，在我手里了。” 刘志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翁世伯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主权在手，规矩，就由我们自己人来定。这，是今天能坐在这里谈一切事情的前提。” 翁世伯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与刘志俊对视，声音苍老却平稳：“刘总长。” “说句实在的，主权是您的，我们这些买卖人看见了，也佩服您能打下来一个国家。” “可我们商人要的，是实在的利字，是看得见摸得着、能传子孙的产业。风险，是我们最怕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年前，槟城老黄，雄心勃勃去了西婆罗洲开锡矿，投进去十几万银元，机器刚架起来，荷兰人一纸封矿令，说那是‘皇家土地’。” “然后老黄血本无归，人回来新加坡就病倒了，没两年就去了。前车之鉴啊。如今您胜了荷兰人，是英雄。” “可日后呢，会不会再打？另外政权稳固了，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商人‘尾大不掉’，也来一手‘过河拆桥’？” “您不要怪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商场如战场，不得不防啊。” 陈嘉庚也适时开口，语气比翁世伯还要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棱角：“翁老伯所言，正是我等顾虑。主权承认，是政治上的事。” “可我们要建厂、开矿、种橡胶，涉及的是实实在在的营生。税收几何？土地是租是买？年限多久？能不能续签？” “劳工从哪里来，工钱怎么定？有没有统一的商事法令？这些若不明明白白，我们投下去的真金白银，心里没底。” 林敬堂见状，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也是巧妙地给刘志俊递了个话头：“嘉庚、翁老，你们的顾虑在理。不过也看看我们眼下的处境。” 他叹了口气，“就在昨日，海峡殖民地政府贴出告示，自下月起，对华人商号出口的橡胶、锡锭、胡椒等货品，加征三成‘特别出口税’。理由是补贴殖民地的‘公共建设’。这英国人的刀子，落下来可是实实在在的。” 在座几位从事相关贸易的商人脸色顿时难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英国人的压榨，他们早已习惯，但每次加码，都如同钝刀子割肉。 刘志俊等的就是这个契机。他接话道：“林老说的，正是关键。英人压榨诸位的，层层盘剥，予取予求。为何？因为在那套殖民体系下，诸位是‘他者’，是肥羊。” “但在婆罗洲，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婆罗洲是不同的。”刘志俊语气斩钉截铁。 其实也不怪众人有疑虑，现在是什么时代，满清还在那里。而就算是后世…… 毕竟民不与官斗，官字两张口等等古话，都是经验与教训。 以这帮人的见识，未必会觉得殖民地的盘剥比在大清重，说不定他们还会觉得，在英国人的地盘，反而比大清好一点。 至于南洋共和国，万一和大清一样……还不如不去…… 想通这些，刘志俊也不急，只是说道:“放心吧诸位，我刘志俊在此立誓，也请诸位见证，不管是其他地方，加在你们身上的那些无理税赋、歧视性条款，在婆罗洲，绝不会有！你们不是肥羊，是建设国家的栋梁！” 翁世伯沉吟道：“总长倒是豪气，老夫感佩。但风险不止于政策反复。若有内乱，或是……外敌再犯，如那荷兰人不甘心，纠集更多人船卷土重来。” “我们的厂房、矿场、种植园，岂不是首当其冲，又成了牺牲品？届时，一纸协议，能挡住炮弹吗？” 陈嘉庚也补充了技术层面的忧虑：“就算没有战乱，婆罗洲基础太薄弱。我研究过，除了坤甸周边略有开发，中、东婆罗洲大片还是丛林荒地。” “没有铁路，矿石挖出来运不到港口；没有电力蒸汽机，工厂机器就是废铁；没有熟练工人，一切都要从头教起。这些，不是光有主权和决心就能解决的。” 一位专营大清-暹罗-新加坡航线的船东也皱眉道：“就算在婆罗洲把货生产出来了，运出来也是难题。” “如今南洋航线，英资的半岛东方、荷兰的皇家轮船，还有德资的北德意志劳埃德，几乎垄断了主要干线。” “我们的船小，班次少，若去婆罗洲开辟新航线，只怕在运价上会被他们联手挤压，甚至找个借口扣船查验，耽误不起。” 面对这些具体而尖锐的顾虑，刘志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显然早有准备。 “翁老顾虑安保，我理解。”刘志俊首先回应，“共和国国防军，是刚刚在战场上击败荷兰远征军主力的军队。我们正在系统整训，扩大编制。” 未来，重要工矿区和港口，会有驻军或民兵联防。此外，”他看向众人，“我们可以签署专门的《投资保障协定》，将重要投资项目列为‘国家战略资产’。” “若因外敌入侵等不可抗力原因遭受财产损失，战后由国家财政优先对损毁产业进行赔偿或重建。这是一个主权政府才能给出的承诺。也是给你们的定心丸！” “至于陈先生说的基础建设，”刘志俊语气带着一丝笃定，“这正是我要告诉诸位的第二个好消息。就在我来此之前，已与德意志西门子公司的代表初步达成合作意向。” “西门子愿意投资，在坤甸、山口洋及未来规划的中婆罗洲工业区，东婆罗洲工业区，承建发电厂、电报电话系统。” “铁路方面，我们也在规划，前期可能先以简易铁路和改善公路为主，但电力保障，半年到一年内，就能在重点区域实现。” 刘志俊稍微透露了一点与德国谈判的细节，但未提及对赌协议等核心，只是给了众人一个确定的信号。 德国顶尖的工业巨头已经看好并愿意下场，基础建设的短板正在被快速补齐。 “航运问题，确实现实。”刘志俊对那位船东道，“所以，我们需要自己的船队，也需要联合的力量。” “我个人建议，由在座有意向的航运商牵头，联合成立‘南洋华商联合航运公司’，集中船只，开辟定期班轮。” “共和国政府可以给予税收补贴，优先承运本国物资。同时，我们与德国方面也有运输合作，他们的船队可以作为备用和补充。” “英荷船公司若恶意竞争，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港口使用费、代理权、提高关税等方式进行反制。如今我们主权在手，在自己的港口，我们说了算。” 最后，刘志俊抛出了一揽子政策红利：“除了这些，共和国将很快颁布《婆罗洲华人投资优待法案》。初步设想包括：投资工矿、种植园等实业，三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土地租赁税。” “政府只提供产业规划指导和必要的公共服务，不干预具体经营；对于出口欧洲及南洋其他地区的商品，政府将出面与相关国家协商，尽力争取最惠国关税待遇。这些，都会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 “至于像种植业这种需要长时间投入的产业，我们可以签订更长的契约，税收减免也增长。保证各位投资不会亏本。” 风险顾虑被初步化解，气氛活跃了不少，但接下来关于具体“做什么、怎么做”的分歧，开始浮出水面。 …… 第127章 南洋华商会 以翁世伯为代表的老牌商贾们，比较倾向稳健的投资：“既如此，老夫认为，当务之急是投资见效快、风险相对较低的产业。” “锡矿开采，婆罗洲富集，欧洲需求旺盛；水稻种植，能解决移民口粮，也能售卖。应当集中资本，先拿下几处富矿和沿河沃土，尽快产出，回笼资金。” “我翁家可牵头，但要求按出资比例，获得相应矿场、土地的独家勘探开采或垦殖经营权。” 几位米商和矿商点头附和，这是他们熟悉的领域，也是传统南洋华商积累财富的主要方式。 陈嘉庚却站了起来，眼中闪着不同的光芒：“翁老，诸位前辈，请听我一言。若只满足于挖矿卖原料、种粮卖米，我们永远只是殖民经济的附庸，利润大头被欧洲的冶炼厂、贸易商拿走！” “我们应该看得更远，‘矿冶一体’！不仅开锡矿，还要在矿区附近建自己的冶炼厂，将粗锡甚至精锡直接生产出来，利润能翻几番！”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橡胶！欧洲的汽车、自行车产业正在爆发，橡胶需求未来十年必定暴涨。”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种橡胶树、卖胶乳。要在婆罗洲建橡胶加工厂，生产烟片胶甚至初级轮胎半成品！” “我已经初步接触过英国邓禄普公司的采购代表，他们对于在远东建立稳定的半成品供应基地很有兴趣，只要我们能提供质量合格的产品，他们愿意签订长期收购合同！” 陈嘉庚竟从随身皮包里拿出几页写满数据和英文注释的笔记，以及一份意向书的草稿副本：“这是我这些年研究橡胶种植改良的心得，还有与邓禄普初步沟通的记录。我愿意以技术入股，并亲自带团队去婆罗洲，改良品种，督导建厂！” 以林敬堂和几位航运商为代表的中间派则更关注通道：“嘉庚有志气，翁老求稳妥，都有道理。但无论原料还是成品，运不出去都是空谈。” “我们认为，应当优先投资扩建坤甸港、在东婆罗洲寻找良港，并组建强大的联合航运船队。” “只有物流畅通，一切产业才有价值。我们愿意联合出资，购买或租赁新式蒸汽货轮，但要求政府优先规划和建设港口基础设施。” 三方意见，各有侧重，一时间偏厅内议论纷纷。 刘志俊耐心听完，这才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的想法，都有价值，但或许我们可以不必取舍，而是将其整合成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简易婆罗洲地图前。 “我提议，成立‘婆罗洲华人投资总商会’，统筹规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立足现实，快速启动。集中资本，在坤甸附近、中婆罗洲已知富矿点，先开三到五座大型机械化锡矿。” “同时就在矿区旁，筹建我们自己的第一座现代化锡冶炼厂！我不可能把领地内的矿都交给德国人去开采冶炼，必须要学会两条腿走路，要有我们自己的矿业公司！” “橡胶方面，立即圈定土地，建立大型种植园，引进优质苗种。这一步，求快，求产出，让资金尽快流动起来，也让参与的各家尽快见到收益，稳固信心。” “第二步，同步建设，延伸链条。在开矿种橡胶的同时，规划修建连接矿区、种植园与港口的简易铁路和硬化公路。” “橡胶种植园进入割胶期前，橡胶加工厂就要建起来。我们还可以引入德国先进的纺织机械，利用婆罗洲可能发展的棉花或本地纤维，建立纺纱织布厂。” “婆罗洲木材资源丰富，高品质家具制造也是一个方向。这一步，是把根扎深，把产业链做长。” “第三步，培育根本，面向未来。在坤甸、在工厂区，建立工业技术学校、工人夜校。” “聘请德国技师、国内老师傅，系统培养我们华人自己的工程师、技术工人。目标是，五年内，常见设备的维修、保养、甚至部分改进，我们能自己完成。这才是真正的产业根基。”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创新的利益分配和风险共担机制：“华商总会以资本入股占49%，陈嘉庚先生这样的技术和管理智慧作价入股，最高可占其中的20%。 共和国政府以上地、部分基础设施和资金入股，占51%，但这部分股权仅享受分红，不参与具体运营决策，确保商家自主。” “另外政府的收益，不会都收走，一部分作为风险储备金，由政府和总商会共管，用于应对突发情况，另一部分政府用于投资基础建设。” “等到基础建设完成，政府慢慢退出去，把股份卖还给你们，另外重大项目若因战争等不可抗力受损，优先由此储备金和政府承诺共同补偿。” “总商会负责统一协调产业布局，避免恶性竞争。所有项目，优先雇佣华人劳工，并保障其基本待遇。” “至于总商会存在的目的，就是由政府托底投资，不会从一开始就让你们拿大头，所以哪怕赔了，也是政府托底大头。” “等托底结束了，政府就抽身，出售股份。各位以为如何？” 这个模式，是刘志俊脱胎于网上爆火过的某最牛风投城的模式，政府以资金入股引入好的却资金暂时短缺的企业。 等企业走上正规，政府出售股份，赚了钱继续投资下一个企业，不仅国资wei赚钱，企业也在当地落户。 刘志俊看向陈嘉庚，“陈先生的技术和订单，是无价之宝。您以技术加资本入股，占比理应倾斜。” 他又看向翁世伯：“翁老的经验、人脉和稳健风格，是总商会的压舱石。具体的矿场经营权，可以在总商会框架下，由您主导的团队负责，账目透明，接受监事会监督即可。” 最后看向航运商们：“港口建设，列入政府优先基建项目，与西门子的合作就会涵盖部分。联合船队更是关键，总商会可下设航运事业部，由诸位专司其职。” 这个方案，几乎照顾了各方的核心诉求，又将分散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翁世伯捻动佛珠的手明显慢了下来，陷入沉思。 陈嘉庚则是眼睛发亮，显然被这个系统性的蓝图所吸引。 就在众人消化这个庞大计划时，刘志俊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盖着“机密”字样抄录章的文件副本，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在来此之前，我们的情报人员，截获了一份英国海峡殖民地政府准备提交伦敦殖民部的备忘录副本。” 刘志俊的声音变得冷峻，“其中提议，鉴于远东局势变化及‘防范资本过度流动影响殖民地稳定’，拟于三个月后出台《南洋（海峡殖民地）华人资本限制法案》草案。” “核心内容是：严格限制登记在英属殖民地的华人商号向殖民地以外地区进行大规模资本转移和实业投资，超额部分将课以重税甚至冻结。” “轰——” 偏厅内仿佛炸开了。所有商人的脸色都变了。英国人要釜底抽薪！这已不是加税，而是要直接锁死他们向外发展的可能，将他们永远捆绑在殖民地的剥削链条上！ 翁世伯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老脸上皱纹深刻，眼中却射出锐利的光芒：“英人……这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刘志俊环视众人，声音沉重而有力：“诸位，英国人要捆住你们的手脚，把你们世世代代当做摇钱树、奶牛。” “今天，这不仅是商业投资的选择，更是我们南洋华人，要不要为自己、为子孙，争一个真正未来的选择！” 长久的沉默。 终于，翁世伯缓缓收起佛珠，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翁赞商，代表翁家，出三十万银元，入股总商会。” “要求占股不低于8%，西海岸那两处标注的锡矿脉，开采权须由我翁家组建的矿务公司主导。账目，必须接受总商会监事会和我方派员共同监管！” 陈嘉庚几乎同时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我陈嘉庚，愿押上全部身家，二十五万银元现金，加上我的橡胶种植改良技术、团队。” “以及与欧洲厂商洽谈的订单渠道，作价入股，要求占股15%！我将亲赴坤甸，负责橡胶种植园与加工厂的筹建、运营！” 那位航运商代表也一拍桌子：“我们七家航运行，联合出资，出十艘两千吨以上的蒸汽货轮，再加十五万银元，组建联合航运公司，纳入总商会，占15%股份！” “但坤甸港的扩建和东婆罗洲新港的选址规划，必须立刻启动，半年内要见到成效！” 其他商人纷纷跟进，报出投资意向和占股要求。林敬堂迅速心算，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总结：“好！好！依目前所报，总商会首期募集资金已超过二百万银元！” “老夫觍颜，暂任总商会会长。陈嘉庚先生任产业总监，主管工矿种植业务。翁老德高望重，任监事长，掌审计监督之权。” “我们即刻草拟章程，细化条款，三个月内，人员、设备、种子苗木，必须开始向婆罗洲集结，半年内，我要看到第一座矿洞开挖，第一片橡胶园定植！” 刘志俊亲手斟满一圈南洋本地产的米酒，举杯起身。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南洋华人之脊梁，商界之翘楚。我在这里代表政府注资100万南洋元，以及土地基础设施等等，占股百分之51。” 他的声音回荡在宗祠偏厅，“此杯酒，敬你们的胆识与远见。婆罗洲的工厂烟囱升起之日，矿山机械轰鸣之时，便是我们华人资本挣脱枷锁、挺直腰杆之始！” “干！” “干杯！！” 所有人肃然起身，举杯相碰，清脆的响声汇成一股激昂的声浪。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炽热的感觉从喉咙直抵胸腔。 …… 数日后，新加坡前往坤甸的海上。 陈嘉庚站在“北德意志”号货轮的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新加坡灯火，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写完的家书，信中详细描述了婆罗洲的机遇与他的决定。 他身后，是十几位他从新加坡、槟城等地招募的，曾留学欧美或精通机械、化学、农学的年轻技术人才，人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 …… 第128章 回南洋，等移民 新加坡的港口，“北德意志”号货轮缓缓调转船头，粗重的锚链在绞盘带动下哗啦啦升起。 甲板上，刘志俊站在船舷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殖民气息浓郁的城市。 他身后，李福祥、刘石根、陈文轩等人肃立。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新加坡条约》签署完毕。三国承认的主权声明，二十万移民的承诺，五百万马克的赔款，还有那份《投资保障协定》，可以说纸面上的胜利已经到手。 “呜——！” 汽笛长鸣，货轮开始加速，犁开暗绿色的海水，向着东南方向的坤甸驶去。 两艘南洋炮艇，“爪哇”号和“婆罗洲”号，一左一右紧随其后。桅杆上，红底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 在爪哇号和婆罗洲号外围，是两艘更加巨大的战列舰。排水量都接近万吨。 它们是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征服者号和皇家公主号。名义上是前来送行和护航。 但是在刘志俊看来，示威的意味更多一些。那两艘战列舰上粗大的254毫米主炮，炮口更像是在告诉刘志俊。 我们英国可不是荷兰，在东南亚这片区域，必须要遵守英国人的游戏规则。 …… “总长，进去歇会儿吧，海上风大。”李福祥递上一件外套。 刘志俊摇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那两艘战列舰。“福祥，你算算，从签约到第一批移民启程，荷兰人最多需要多久？” 李福祥略一沉吟：“按林登那老狐狸的脾性和巴达维亚的官僚效率，加上组织船只、甄别移民……” “我估计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不过，他们肯定想尽快换回第一批战俘安抚国内，我估计，两个月内，第一批四万人，必到！” “两个月……”刘志俊喃喃道，手搭着冰凉的船舷，“留给忠黎的时间，太紧了。” 四万张嘴，那么多需要安置的家庭。不是简单的搭个窝棚就能应付。 防疫、住所、口粮、农具、种子、初步的社区划分、治安管理…… 千头万绪，任何一环出纰漏，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更会严重打击后续移民的信心。 “给忠黎的电报发出去了吗？”刘志俊问。 “昨晚就已发出，算时间，忠黎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刘石更答道，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总长，要不要我从东婆罗洲抽点人手和物资过去支援？中婆罗洲那边，底子还是太薄。” “东婆罗洲的开拓同样不能停，石根，你的任务是把我们在东边的根扎稳，未来那里是我们的另一个核心。” 刘志俊否决了这个提议，“忠黎那边，我会把坤甸能挤出来的物资和骨干，优先送过去。” “关键你自己也不能松懈，忠黎这边，至少有预期，有计划。而你那边，菲律宾的移民随时都可能到！这反而更考验你的应变能力！” 嘱咐完刘石更，刘志俊转身，看向陈文轩：“文轩，你之前整理的《坤甸移民安置流程概要》和《以工代赈管理办法》底稿，带来了吗？” “带来了，总长！”陈文轩连忙从随身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文件，“还有根据您之前指示，我参照了一些西洋公共卫生书籍，补充的《大规模人员聚集区防疫简易条例》草稿。” “好。”刘志俊接过文件，“在船上这几天，我们几个人，就把这个‘安置流程’结合中婆罗洲的实际情况，细化成可操作的《中婆罗洲第一期移民安置执行手册》。” “到了坤甸，立刻下发，让忠黎和他手下那些大老粗，照着手册干！边干边学！石更，你是参与者和执行者，更要在这里认真学！” …… 接下来的航程，成了激烈而务实的海上会议。狭窄的船长室被占用，桌子上铺满了稿纸和图表。 刘志俊主导，李福祥补充行政细节，刘石更从军事和组织角度提出意见，陈文轩则负责将各项要求转化成具体的数字、表格和条款。 “居住区必须远离沼泽和死水，选择地势较高、通风干燥处。在中婆罗洲继续发动坤甸愿意过去开设砖厂和水泥厂的商人。” “继续发放三个砖厂和水泥厂的经营证。中央建设二局立刻组织施工队前往中婆罗洲盖房子去！” “另外必须保证每户有独立隔间，屋子间距离不得小于五米，预留防火道和排水沟……” “设立集中检疫区，所有移民抵达后，先进入检疫区观察。由坤甸医学院筹备处派出的医疗队负责，发现发热、腹泻等疑似传染病者，立即隔离治疗……” “口粮发放，头三个月按人头定量，但必须与‘以工代赈’挂钩。壮劳力参与修路、平整土地、搭建住所，按日领取工分。” “工分可兑换额外口粮或日后折抵农具款。妇孺老弱可参与较轻的编织、缝补、炊事等工作，亦计工分……” “农具和种子，荷兰人赔款中指定用于移民安置的部分一到，立刻向坤甸的匠户大规模订购锄头、镰刀、砍刀。” “稻种、菜籽提前储备，结合中婆罗洲水土，选择生长期短、抗病性强的品种……” “设立临时学堂和识字班，教师从移民中略通文墨者和坤甸派遣的干部中选拔。教材就用《南洋共和国公民读本》和简易算术，白天干活，晚上学习，既是扫盲，也是思想教化……” 一条条、一款款，从宏观规划到细微末节，被反复讨论、修改、敲定。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算盘珠子噼啪不断。困了，就打个盹；饿了，啃几口船上提供的硬面包。 四天后，货轮驶入巴利托河口。得到消息的坤甸，早已万人空巷。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远处的街道。林怀安、杜邦、郑清濂、魏瀚、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 共和国的文武核心几乎全员到齐。更后面，是挥舞着自制小旗的市民、工人、士兵家属，以及无数好奇张望的新移民。 当刘志俊那身深青色立领正装的身影出现在舷梯顶端时，巨大的声浪猛然爆发！ “总长万岁！” “共和国万岁！” “欢迎总长凯旋！” 声浪如潮，冲击着码头，也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刘志俊稳步走下舷梯。 “林老，诸位，我回来了。” 林怀安老眼有些湿润，握住刘志俊的手，用力摇了摇：“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电报我们都看了，干得好啊，志俊！从今往后，咱们这南洋共和国，算是真正立在天地间了！” 杜邦更是激动地凑上来：“总长，听说德国人的新机器都谈妥了？钢铁厂、造船厂、还有那些机床……什么时候能到？” 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杜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设备已经在路上了，后续还有更多。但饭要一口口吃，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没有在码头过多停留，简单向民众挥手致意后，便在卫队护卫下，径直返回总长府。一个时辰后，总长府大会议厅，核心层扩大会议紧急召开。 墙上，除了婆罗洲地图，新挂上了一幅巨大的《中婆罗洲第一期移民安置区规划草图》。 刘志俊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中婆罗洲桑皮特河下游一片被重点标注的区域：“这里，桑皮特河与卡江交汇处，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远离沼泽，是忠黎选定的第一期移民安置核心区，暂定名‘新安镇’。首批四万移民，将主要安置于此及周边五个垦殖点。”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两个多月，四万人落地生根。是一场不亚于军事行动的硬仗！这场仗打好了，后续十几万移民，乃至未来更多移民，才有信心来，才留得住！搞不好，人心一散，前功尽弃！” “忠黎那边，已经接到命令，开始前期清理和规划。但我们坤甸，必须给予全力支援！”刘志俊开始点将。 “林老，您德高望重，统筹全局。请您坐镇，协调各部门，凡是涉及移民安置的人、财、物，一律优先，绿灯放行！” “杜邦，兵工厂扩建和德国新机器安装不能停，但你要从厂里和学徒中，抽调一批可靠的精干工匠和懂机械的学徒，组成‘技术支援队’，携带工具。” “”随第一批物资前往，他们的工作，是修理工具、安装将来可能用到的小型机器，并就地培训移民中的技工。” “郑清濂、魏瀚先生，造船厂和钢铁厂的筹备是长远大计，但眼下，请你们分出部分精力，指导工匠，利用现有材料，紧急生产一批搭建房屋所需的标准化构件，如榫头、铁扣件等，提高搭建效率。” “李福祥，你立刻根据我们船上拟定的《执行手册》，细化成各部门任务清单，下发执行。” “同时，以总长府名义，向坤甸及周边华人商户、富户发布《募集移民安置物资倡议书》，募集旧衣物、炊具、药品、多余粮食。” “陈文轩，你配合福祥，专门负责与中婆罗洲的账目对接、物资调配记录。每一分钱、每一粒米、每一件工具的来去，都要有清晰账目！” …… 坤甸城内，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总长从新加坡带回来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国家被洋人承认了！” “不止呢！还有几十万咱们的华人同胞要从荷兰人地盘过来！” “第一批四万人马上就到中婆罗洲了，总长府号召大家有力出力，有东西出东西，帮自家兄弟安家！” “我家里还有两床半旧的棉被，老婆子，快找出来，洗洗晒晒给送去！” “我捐五斗米！都是华人，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亲！” “我们砖厂这个月加班赶工出来的砖，除了给建造局的，匀出三万块，成本价卖给总长府，支援中婆罗洲盖房子！” 一股自发互助的热潮在坤甸涌动。商会出面组织了集中捐赠点，林敬堂、翁赞商等人虽已决定大手笔投资工矿，此时也毫不吝啬，捐出大批粮食、布匹和现金。 连码头扛活的苦力，也你三个铜板、我五个铜板地凑了些钱，买了些食盐、火柴送过去。 短短十天，募集到的各类物资堆满了三个临时仓库。 …… 第129章 五家合资公司 又过了五天，来自德国方面的好消息，由留守新加坡等待电报并最终敲定合作细节的汉斯·米勒博士，亲自乘船带到了坤甸。 总长府会议室，再次高朋满座。除了刘志俊等共和国高层，米勒博士还带来了西门子总部驻新加坡，并正式任命的五名德方技术经理，以及厚达数十页的德文、中文合作协议草案。 “总长先生，诸位，”米勒博士春风满面，与在新加坡谈判时的谨慎精明判若两人，“经过总部董事会紧急磋商并报请帝国政府备案，德国西门子公司完全同意与贵国政府开展全面的合作！这是正式的合作协议，请您过目。” 刘志俊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草案，迅速浏览关键条款。李福祥、陈文轩等人也各持一份副本，仔细研读。 协议核心，是成立五家合资公司： 1. 南洋西门子电网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未来主要城镇的发电、输配电网络建设与运营。 西门子以技术、设备及部分资金入股49%，南洋共和国政府以市场、土地、部分资金及政策入股51%。 2. 南洋西门子铁路公司：负责规划、建设及运营南洋共和国境内所有干线铁路及主要支线。股比同上。 3. 南洋西门子自来水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未来主要城市的自来水厂建设、设备供应，供水管网铺设与运营。股比同上。 4. 南洋西门子通讯公司：负责建设贯通全国主要城镇的有线电报、电话网络，并开展相关业务。股比同上。 5. 南洋西门子机械制造厂：此为技术合作与本地化生产平台，初期主要生产维护以上四家公司所需的所有设备、配件、简单电器，并逐步培养本地技术工人。 未来可承接更复杂的设备制造。西门子以技术、关键设备及管理入股49%，南洋共和国以厂房、土地、劳力及资金入股51%。 另外，在南洋共和国开设南洋技术工程学院、南洋轻工业技术学院、南洋理工工程学院三家学校。 三家学校的教师由西门子公司在德国聘请，入学的学员由完成初级学业并通过考试报考的南洋本地华人学生或者是通过评估的技术工人。 同时，那份引人注目的“对赌协议”作为补充条款附后：以1907年底为限，若南洋共和国人口未达到八百万。 则西门子在每家公司的持股比例自动上升至59%。若达到，西门子每家公司下降到39 % 。 “很好，米勒博士，西门子的效率和诚意，令人非常赞赏。”刘志俊放下草案，看向身边众人，“诸位，你们有什么意见？” 林怀安捻须道：“股比与权限界定清晰，我无异议。只是这机械制造厂，乃是培植我自身工业筋骨之关键，德方技术传授与学徒培养，须有明确时限与考核标准。” 杜邦更是急不可耐：“米勒博士，电厂设备什么时候能到？铁路的铁轨和机车呢？还有那些机床，我们这边场地已经平整好了，就等机器来安装了！” 米勒博士笑着答道：“请放心，林老先生的要求，我们已在技术附件中列明。杜邦先生，第一批设备。” “包括两套中型火力发电机组、电报电话交换中心设备、自来水过滤与加压设备，以及机械制造厂的首批机床，已经在德国开始装船。” “由我公司雇用的货轮承运，预计四十天后抵达坤甸港。铁路的铁轨在南洋钢铁厂下单建造，首批小型蒸汽机车，也在采购清单中，三个月内到位。” 米勒补充道：“随同设备到来的，还有由西门子总部派遣的三十五名工程师、五十名技师，以及三百二十名经验丰富的德国技术工人。” “他们将负责设备安装、调试，并按照协议，在机械制造厂和各个项目工地，培训贵方指派的人员。” “四十天……”刘志俊计算着时间，看向杜邦和郑清濂，“杜工，郑先生，魏先生，场地准备，必须加快！” “尤其是机械制造厂和电厂的地基，要按照德方提前提供的图纸要求，高标准完成！这是我们工业化的第一块基石，不能有丝毫马虎！” “总长放心！”杜邦拍着胸脯，“地基已经开始浇筑了，用的是咱们自己水泥厂产的最好水泥，配筋也是按图施工，德国人来了要是挑出毛病，我杜邦就把名字倒着写！” 郑清濂也稳重地点头：“钢铁厂和造船厂的预留地也已平整完毕，只等后续设备。眼下先集中力量，确保这第一批合作项目落地。” 签约仪式被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坤甸港旁刚刚平整出来、划定为“坤甸工业区”的一片空地上。 刘志俊特意要求，仪式不必奢华，但要公开，让尽可能多的民众看到。 签约当天，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座木台，台上红旗招展。台下，除了文武官员，更多是闻讯赶来的市民、工人、学生。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台上那几张铺着红布的长桌。 刘志俊与汉斯·米勒博士分别代表双方，克劳斯见证，在五份巨大的合资公司协议上，郑重签下名字，交换文本。 随后，两人共同揭开蒙在一块石碑上的红绸——石碑上刻着“坤甸工业区奠基”七个大字。 没有香槟，没有礼炮。刘志俊拿起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在石碑旁铲起了第一锹土。紧接着，米勒博士、克劳斯、林怀安、杜邦……众人纷纷上前，象征性地培土。 仪式结束，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许多人激动地抹着眼角，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和协议。 但他们看得懂那石碑，看得懂总长和洋人工程师一起培土的动作，自己的国家，真的要开始造机器、建工厂了！ 签约仪式结束，刘志俊立刻投入另一项紧迫工作，筹备建国的所有准备工作。 《新加坡条约》正式换文生效的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届时，英、德、荷三国的承认文书将完成最后的法律程序。 刘志俊决定，就在那一天，在坤甸举行盛大的“南洋共和国成立暨主权承认庆典”。 这不仅仅是一场庆祝，更是一次对内的盛大动员和对外的庄严宣告。要通过这场庆典，让所有国民感受到国家诞生的荣耀与力量，让外界看到这个新生政权的组织能力与勃勃生机。 庆典筹备委员会迅速成立，由林怀安挂名主任，李福祥实际负责总协调。方案很快拟定： 日期：条约正式换文生效日（一个月后）。 地点：坤甸大校场。 主要议程： 1. 升旗仪式：首次在正式典礼中升起南洋共和国国旗（红底金龙旗）并奏唱国歌。 2. 总长宣誓就职暨宣读《建国文告》：刘志俊正式就任南洋共和国首任总长，并发表阐述立国精神、国家目标、国民权利的文告。 3. 阅兵式：陆军精选三个营（含炮兵、机枪分队）、海军四艘炮艇及水兵方队、民兵代表方队受阅。展示军容，震慑内外。 4. 民众游行与欢庆：组织各行业、各族群代表方队游行，全城张灯结彩，举行庙会、戏剧演出等庆祝活动。 5. 招待酒会：邀请驻留坤甸的外国商人、记者、以及荷兰移交的战俘营中的高级军官（作为特殊“观礼嘉宾”）参加，展示开放与自信。 每一项都需要精心准备。国旗、国歌的最终样式和旋律要确定，宪法，刑法，工商法等等…… 受阅部队要提前集中训练，军服、武器要整洁光亮。 游行方队要组织排练；全城的装饰要开始采购制作；酒会的场地、食物、礼仪…… 整个坤甸，在“安置移民”、“工业建设”、“筹备庆典”三重重压之下，轰然加速，日夜不息。 刘志俊更是忙的不可开交，在各个关键节点出现。他视察中婆罗洲物资发运码头，叮嘱押运军官务必确保安全。 深入工业区地基浇筑现场，与工人一起挥汗，审阅庆典游行的方案草图，对队伍编排和标语提出修改意见，深夜召集萨镇冰、林履中，讨论阅兵式的细节与安保预案…… 就在这紧张忙碌、充满希望与压力的气氛中，时间一天天过去。从中婆罗洲发回的电报显示，新安镇的地基清理和首批五百间房屋已经搭建完毕。 检疫区和临时医院也已就位，只等移民船到来。坤甸工业区，机械制造厂的厂房钢结构开始吊装，电厂的地基通过德国技师的初步检验。 而来自新加坡的确认电报也终于抵达：条约换文程序已完成，三国承认文书已正式归档并通告各国驻远东使领馆。 1897年4月18日，农历丁酉年三月十七，被定为南洋共和国成立暨主权承认庆典日。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 一个国家，即将诞生…… …… 第130章 建国大典 晨光熹微，坤甸全城便已苏醒。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崭新的国旗。 许多人家还按照华人传统，贴上了红纸剪的“国泰民安”、“共和万岁”字样，贴了对联。大街小巷打扫得干干净净，主要街道两旁，插满了彩旗。 大校场更是人山人海。受阅部队在指定区域肃立，枪刺如林，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受邀观礼的各界代表、市民、乃至从周边乡镇赶来的农人，挤满了观礼区和大校场外围，翘首以盼。 上午八时整，嘹亮的军号声响彻全场。 刘志俊出现在了检阅台上。他依旧身着那身深青色立领正装，只是胸前多了一枚简单的金色共和国徽章。 在他身后，是林怀安等文武大员，以及特意请来的克劳斯、汉斯·米勒博士等德国合作方代表。 还有几位被允许观礼的荷兰校级战俘军官的他们面色复杂，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有种虾仁猪心的赶脚。 “升旗仪式，开始！”司仪高喊。 一队精神抖擞的仪仗兵，护卫着国旗，迈着正步走向旗杆。全场肃穆。 军乐队奏响了临时确定的国歌旋律，一首由大家协议挑选、改编的进行曲、填上了中文颂词的激昂乐曲。 国旗缓缓升起，红底上，金色的龙形徽章在晨风中舒展开来，仿佛要腾空而起。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那面上升的旗帜，许多老人热泪盈眶，年轻人握紧了拳头，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胸膛。 这面旗，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标志，而是一个被世界承认的国家象征！ 国旗升顶，国歌奏毕。 刘志俊上前一步，走到话筒前。他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队，扫过黑压压的民众。 “同胞们！将士们！” “今天，公元一八九七年四月十八日，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婆罗洲的土地上，站在我们用自己的鲜血和汗水灌溉、保卫的家园里！” “今天，我们正式向全世界宣告：南洋共和国，成立了！” “轰！” 掌声、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全场，久久不能平息。刘志俊不得不等待了片刻。 待声浪稍歇，他继续道，声音更加沉凝：“我们的国家，不是上天赐予，不是强权施舍。她诞生于三百年来南洋华裔的血泪与抗争。” “诞生于万千同胞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更诞生于在过去一年多里，无数将士的英勇牺牲，和全体国民的艰苦奋斗！” “我们曾寄人篱下，我们曾备受欺凌。但今天，我们用自己的力量，打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赢得了世界的承认！” 他举起手中那份《建国文告》： “在此，我以南洋共和国首任总长之名，郑重宣读《建国文告》！” 文告内容简明：阐述立国根基为民族解放与人民福祉；宣告国家的领土范围；规定国民权利与义务；阐明对外和平共处、对内发展建设之国策；号召全体国民同心同德，建设新国家。 每读一句，台下便是一阵热烈的回应。当刘志俊最后念出“此告，南洋共和国全体国民，并通告天下”时，声浪再次达到高潮。 接下来，是阅兵式。 在雄壮的进行曲中，陆军方队率先通过检阅台。三个步兵营，队列整齐，步伐铿锵，虽然军服尚显简朴。 但那股从战火中淬炼出的精悍之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炮兵分队，由马拉着的75毫米克虏伯行营炮和马克沁机枪分队，引起了更大的轰动和欢呼。 当海军水兵方队和代表海军出席的“爪哇”、“婆罗洲”两舰艇长及水兵代表走过时，掌声尤为热烈。 虽然只有四艘小型炮艇，但这是南洋共和国自己的海军！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成建制的本国海军人员。 最后是民兵和各界代表方队，工人、农民、学生、商户……他们也许步伐不够整齐，但脸上的自豪与朝气，感染了每一个人。 阅兵式结束，盛大的民众游行开始。各行各业组成的方队，举着标语、模型、产品，依次通过。 砖瓦厂的工人抬着巨大的红砖模型；建造局的工人们展示着新房屋的图纸；农人赶着装饰过的牛车，车上堆满稻谷和瓜果；学生们挥舞着小旗，齐声唱着新教的爱国歌曲…… 坤甸全城，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欢乐与自豪的海洋中。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在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免费提供茶水，许多商铺也打折庆贺。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食物的香气和浓浓的喜悦。 入夜，庆典达到另一个高潮。大校场和主要广场举行了民众狂欢晚会，有传统的戏曲、杂耍。 也有新排的、反映抗击荷兰人和建设国家的小话剧。总长府内，则举行了相对简约却庄重的招待酒会。 刘志俊端着酒杯，穿行在宾客之间。他与林怀安等元老碰杯，与杜邦、郑清濂等技术骨干畅谈，与米勒博士等德国朋友交流合作细节。他甚至走到了那几位荷兰军官面前。 “范·斯达尔上校，”刘志俊对其中一位军衔最高的军官举杯，“感谢诸位今天能来。希望这场典礼，能让你们看到，南洋共和国的人民，有能力建设好自己的国家，也渴望与所有国家和平相处。” 那位范·斯达尔上校脸色僵硬，但还是举了举杯，用生硬的英语说道：“令人印象深刻的……组织能力，总长先生。” 语气复杂，承认中带着难以释怀的苦涩。 酒会渐散，刘志俊独自走到总长府最高的露台上。 “总长，夜深了。”李福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刘志俊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福祥，你说，今天这么热闹，这么多人在笑，在喊。他们是真心觉得，好日子来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对吗？” 李福祥沉默了一下，道：“至少，今天他们是这么相信的。总长，您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盼头。这比什么都重要。” “盼头……”刘志俊望着星空，喃喃道，“是啊，盼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盼头，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他转过身，拍了拍李福祥的肩膀：“通知下去，明天，一切照常。该去中婆罗洲的出发，该去工业区上工的上工，该训练的继续训练。庆典结束了，活儿，才刚开始。” “总长，国庆没有假吗？” “现在没有！” “有三倍工资吗？” “现在也没有！” “是！” 第二天，坤甸从庆典的狂欢中迅速切换回高速运转的建设节奏。 刘志俊的案头，已经堆上了新的文件：中婆罗洲发来的急电，报告首批移民船队已驶离爪哇泗水港，预计五日后抵达桑皮特河口。 德国西门子的第一批设备船，也已进入苏伊士运河，航程过半；坤甸工业区发来请示，机械制造厂厂房钢梁吊装遇到技术问题，需德国技师现场指导。 …… 第二天，会议厅内，主位上的是刘志俊，依旧是一身深青色立领正装，左侧，依次是林怀安（内政总长）、李福祥（总长府秘书长兼商务部长）。 陈文轩（财政及经济事务特别顾问，兼南洋国家银行行长）、新设立的“土着事务与族群融合大臣”钟岳（原山口洋华社长老，精通数种土着语言）。 右侧，则是杜邦（兵工厂总工）、郑清濂（工业建设总办）、魏瀚（工业建设副总办）、萨镇冰（海军军官学院副校长）、林履中（海军总顾问兼代舰队司令）、曹嘉祥（舰队训练与作战处长）。 此外，还有南洋华商总会会长林敬堂，以及刚刚从中婆罗洲紧急赶回的刘忠黎（中婆罗洲行营总管，兼第三旅旅长）。 从山口洋回来的刘明云（南洋共和国陆军副司令，兼第二旅旅长） “人都齐了。”刘志俊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瞬间停止。“把诸位从四面八方召来，不为别事。刚刚建国结束，但咱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正式开始了。” 刘志俊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看咱们接下来这五年，该怎么干，我觉得需要列一个计划出来！” “总纲我提八个字：固本拓疆，工军并举，商贸通达，族群融合。具体怎么落地，诸位畅所欲言，但有一条，要能实际执行，要见到效果！” 刘志俊看向李福祥：“福祥，先把咱们的家底和近期要务，给大伙过一遍。” 李福祥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婆罗洲资源与现状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 “诸位，先说家底。截止上月普查，我国实际控制区（西、中、东婆罗洲）内，登记在册的华人人口，约六十八万。其中，西婆罗洲（坤甸、山口洋、三发）约四十二万，中婆罗洲约十五万，东婆罗洲约十一万。” “此外，纳入我们国家境内的土着部落人口，粗略估计在五十万上下，但户籍未完全建立，具体多少人不清楚。” “根据《新加坡条约》及后续协议，未来半年，将从荷属其他岛屿迁入至少二十万华人移民，主要安置于中婆罗洲。” “东婆罗洲方面，自行吸引的闽粤及菲律宾方向移民，预计未来两年内也将超过二十万。因此，五年内，我国以华人为主体、有效管理的人口突破三百万，是切实可行的目标，甚至是最后的底线。” …… 第131章 第一个五年计划（上） 李福祥手中的木棍指向坤甸周边：“工业方面，现有总产量1.8万吨级联合钢铁厂三座。” “经过扩产后，兵工厂可月产南洋一式轻机枪六十挺、1888步枪一千五百支、各口径炮弹五百发，手榴弹一万枚、75毫米以上身管火炮生产线还在安装调试，还不能自产。” “化工方面，双酸（硫酸、硝酸）月产量约三百吨，勉强维持硝化棉炸药生产。民间砖厂、水泥厂共七家，产能远不足。” “与德国西门子的五大合资公司协议已签，首批设备四十天后抵达。与西马克的矿产合作勘探也已开始。” 李福祥紧接着语气加重：“眼前最紧迫的挑战，有两个。 其一，中婆罗洲新安镇，五日后将迎来首批四万移民，后续每两月一批，总计二十万。” “安置压力空前。其二，德国设备到来后，安装、调试、消化吸收，需要大量合格的技术工人和基层管理干部，而我们……极度缺乏。” 他放下木棍：“情况就是这样，担子这么重。总长要求制定五年计划，不是让我们去画饼，是要在现在完成的底子上，搭出我们下一步的平台。” 厅内一片沉寂，只余呼吸声。所有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刘忠黎率先打破沉默，由于来回奔波，声音沙哑：“总长，诸位。中婆罗洲那边，房子、地、检疫区，都按手册准备好了，四万人，硬扛也能扛下来。但光扛下来不行，人来了要活，要安家，要看到希望。” “我的想法就一条：以工代赈，以垦促安。 不能让他们闲着等发粮。修路、挖渠、建更多的安置房、开辟新的垦殖点，全部计工分。” “工分不仅能换口粮，将来还能优先换宅基地、换农具、甚至折抵未来的田赋。让他们手脚忙起来，心里才有底，才觉得自己是来建设的，不是来逃难的。” “同时，五年内，中婆罗洲至少要新开垦出两百万亩熟地！ 主要种水稻和木薯，保证全国的口粮，力争三年内全婆罗洲粮食自给，五年后能反哺坤甸甚至出口！” “这需要水利、需要农具、需要种子、需要技术指导……千头万绪，但我刘忠黎立军令状，只要后方支援跟得上，这垦荒指标，我第三旅和几十万移民，一起完成！” 刘志俊点头：“忠黎的思路对头。安置不是养起来，是组织起来，创造价值。垦荒指标可以列入计划，配套的水利工程、农具供应、农技推广，内政部和财政部要全力配合。林老，您看？” 林怀安捋须沉吟：“忠黎勇毅可嘉。然两百万亩，非小数。水利为先，需工程人才；农具为要，需钢铁木材。最好分期完成。” “例如，首年三十万亩，主要沿桑皮特河、卡江平缓流域，积累经验，培训人员，次年再扩大一部分。” “可。”刘志俊拍板，“计划要有弹性，但目标要明确。首年三十万，五年累计两百万，作为中婆罗洲农业核心指标。农具问题……” 刘志俊看向杜邦和郑清濂。 杜邦立刻接口：“兵工厂扩建后，民用生产线可以分出一部分，专门生产标准化农具，锄头、镰刀、犁头，没问题！就是生铁和钢料……” 郑清濂接道：“钢铁厂改造是当务之急。总长，各位，关于工业，我有详细构想。” “工业基建，首重钢铁。 现有1.8万吨厂，我建议，纪元1年（即今年）， 借助德国技师，完成钢铁厂的全部建设。” “目标是让所有厂稳定产出合格钢材，年产能务必达到并超过1.8万吨，优先满足军工、铁轨、农具、建筑钢筋需求，自给率冲到80%以上！” “纪元2-3年， 等西马克的勘探有结果，我们选定新的矿点，再上马一座全新的、至少5万吨级的现代钢铁厂！” “要配套焦化、烧结、轧钢，特别是轧钢，要能出钢轨、出船板、出军工厚板！这座新厂，设备可以继续引进，但安装、调试、乃至部分非核心部件制造，要我们的人主导，德国人指导。” “目标是纪元3年，全国钢铁产量翻番至6到8万吨，并初步掌握钢铁厂设备维护和部分制造技术。” “纪元4-5年， 视发展情况，或扩建新高炉，或在东婆罗洲再布局一座。五年总目标：钢铁产能冲刺20万吨！ 实现从挖矿到炼铁，从炼钢到轧材，再到我们自己制造钢铁厂机械的初步闭环！” 魏瀚补充道：“郑总办说得对，但要实现制造，光有钢铁不够，还得有‘机器’。与西门子的机械制造厂合资公司是关键。” “我的想法是，纪元1-2年， 跟着德国人学，能组装、会维修、懂保养；纪元3年， 要争取实现发电机、变压器、水泵等合资公司自用设备的国产化率过半。” “纪元5年， 国产化率要到70%，并且要能仿制、改进一些非核心的机床！逐步摆脱完全依赖！” 杜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钢铁、机床是根基，但落到我兵工厂，就是具体的枪炮！总长先生，五年，我杜邦只要材料跟得上，德国机床到位，我可以将军工厂再扩大一部分！” 他竖起手指：“纪元1年， 完成兵工厂扩建，机枪、步枪生产线标准化，产能翻倍。” “纪元2年，量产我们自己的75毫米山炮！炮管就用改造后钢铁厂提供的钢，加工设备用德国来的深孔镗床！” “炮弹也要跟上，纪元4年， 必须突破硝化甘油稳定化和炮弹装药技术，量产高爆开花弹！” “纪元5年， 搞出105毫米甚至155毫米的榴弹炮！海军要的大口径舰炮，我们也得琢磨升级火炮技术！” 杜邦越说越激动：“海军林管带、曹处长都在，你们要的炮，只要陆炮能造出来，舰炮就有基础！五年，陆军火炮自给率我要达到八成！海军……至少五成！” 林履中和曹嘉祥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火光。曹嘉祥沉声道：“杜总工有气魄！海军眼下家当小，但胃口不能小。” “纪元2年， 我们要完成苏门答腊号的拆解研究，同时，利用德国即将到来的造船设备，在坤甸或东婆罗洲寻合适港湾，启动中型造船厂建设。” “纪元3年， 我们要建造第一艘五百吨级、我们自己设计、主要部件自产的巡逻炮艇下水！” “纪元5年， 目标更高，两千吨级的海军护卫舰，必须突破技术，至少下水两艘！形成‘岸防炮台+护卫舰+巡逻艇’的三层海防网！” 萨镇冰继续补充：“舰艇建造与海军人才培养必须同步。海军学院现有学员二百二十人，远远不够。五年内，学院要扩招至三千人规模。” “并设立高级指挥班、轮机专修班、枪炮专修班。教材要系统化，实操要上舰、进厂。五年后，我们要有一批能驾驭自产战舰的合格军官和士官！” 刘志俊听得心潮澎湃，他看向陈文轩和林敬堂：“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工军并举，钱从哪里来？货往哪里销？商贸不通，一切都是空谈。文轩，林会长，你们说说经济规划。” 陈文轩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的账本：“总长，诸位将军、大人。截至今日，国库主要收入仍来自战争缴获、荷兰首批赔款、以及坤甸地区有限的税收。” “另外就是少量的农产品出口和采矿，但要支撑如此庞大的五年计划，特别是工业基建和移民安置，缺口极大。” “开源之道，我提三条：其一，发行‘国家建设债券’。 以南洋国家银行担保，向境内华商、侨商乃至德资银行发行，募集长期资金。” “专项用于铁路、港口、电厂等基础设施建设。利息可以稍高于存款，但必须专款专用。” “其二，盘活土地与资源。 中、东婆罗洲大量荒地、林场、矿点，可以‘特许经营权’方式，吸引华商总会及外部资本投资。” “政府收取租金、税收和资源分成，不直接经营，但监督环保与劳工待遇。橡胶园、锡矿、伐木场，都可以走这个路子。” “其三，关税自主。 与各国贸易协定签订后，我国关税收入将稳步增长。特别是对橡胶、锡锭、胡椒、香料等特色出口产品，可实行阶梯税率，鼓励深加工后再出口，提高附加值。” 林敬堂接过话头，这位老商贾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陈行长说的是理财，我说说做生意。咱们南洋，有两样宝贝，眼下最抢手：橡胶和锡。” “欧洲、美国，汽车、自行车、电器方兴未艾，橡胶需求每年翻着跟头涨。英国人、荷兰人在马来亚、苏门答腊的橡胶园，赚得盆满钵满。” “咱们婆罗洲，气候土壤同样适宜！五年内，华商总会将联合投资，在东、中婆罗洲择优选址，扩种橡胶园至二十万亩以上！ 这需要土地政策、需要移民劳力、需要种植技术。” “但光种树卖胶乳，还是替人打工。纪元3年， 我们必须建成自己的橡胶加工厂，生产烟片胶、甚至初级轮胎！”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美国、德国的橡胶商，只要质量达标，不愁销路。目标是，五年内，南洋共和国要掌控南洋地区至少三成的橡胶定价话语权！” …… 第132章 第一个五年计划（下） 林敬堂继续开口:“锡矿同样。我们不能只卖开采出来的矿石。纪元2年，就要在坤甸或矿区附近，建设现代化的锡冶炼厂。” “出口精锡，利润是粗矿石的几倍！这些，都需要和郑总办、杜总工的钢铁、化工计划形成配套。” 刘志俊手指轻叩桌面，思绪飞转。工、农、商、的脉络逐渐清晰，但还有关键一环。他看向新任的“土着事务与族群融合大臣”钟岳。 “钟老，华人是未来的国家骨干，主体。但婆罗洲这片土地，原住的各族土着，也是我们国民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让他们真正融入共和国，而非被排斥或边缘化，这关乎国家长远稳定。您有何见解？” 钟岳年约五旬，面容和善，眼神通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总长此问，切中要害。老朽数月来为此事走访西、中婆罗洲数十个部落，感触颇深。土着诸族，多数淳朴，但闭塞、贫困，对华人既敬畏又隔阂，对‘国家’更无概念。” “族群融合，不能靠强迫，需以利导，以文化人。老朽有几点浅见：” “第一，定语言，通教化。 明文规定，汉语官话（普通话）汉字为共和国唯一官方语言和文字。” “所有公务条文、法律、教育，必须使用汉语。同时，在全国，尤其是土着聚居区，大规模开设‘国语扫盲学堂’和‘公民常识夜校’。” ”免费教学，甚至提供少许粮食鼓励入学。教师可从略通土语的华人、或愿意归化的土着头人子弟中选拔。目标：五年内，土着青壮年扫盲率（基础汉语读写）达到四成。” “第二， 继续并加大鼓励华人单身移民男性与土着女性通婚的政策。此类家庭，在宅基地分配、税收减免、子女入学等方面享有优待。” “所生子女，自动拥有共和国国籍，从小接受完整华文汉字教育。文化融合，是最牢固的纽带。” “第三，授生计，共发展。 开矿、修路、垦荒，需要大量劳力。在保障华人移民就业的同时，有计划地招募土着青壮。” “同工同酬，教授技能。让他们通过劳动获得报酬，改善生活，自然会对带来这一切的国家产生归属感。” “第四，对无害的部落习俗给予尊重，甚至可吸收其优秀部分进入国民文化体系。但对猎头、血祭等恶习，必须通过法律和教育，坚决革除。杀人就是杀人，不是风俗！” 钟岳总结道：“总言之，族群融合，核心在‘化’。 以华夏文明为基，包容并蓄，通过语言、教育、经济、婚姻、法律，润物无声，历时既久。” “则‘华人’与‘土着’界限自然模糊，共铸‘南洋国民’新认同。此事急不得，但必须坚定不移地做。五年，当见雏形。十年，二十年，则没有土着之分了！” 刘志俊深深点头。钟岳的思路，与他内心构想不谋而合，且更系统、更平和，说的难听点，就是文化入侵削弱土着民族意识。 “钟老所言，是为国家立万世基业之论。此项工作，看似无形，其功至伟。所需经费、人员，优先保障。” 最后起身发言的是刘明云，作为南洋共和国国防军副总司令。他的发言自然是军队的建设。 刘明云拿起稿子,“自建国伊始，如今的南洋国防军规模共四个旅，每个旅的规模在2200人到2600人不等。总数为一万人左右。” “军方计划，在未来五年，以移民人数国内人口作为基础，渐渐填充四个旅的编制。” “到第一个五年计划结束，陆军规模达到五个南洋国防军标准师人的规模，外加五个卫戍旅6000人，外加三个独立炮兵旅，武装警察支队，共计15万规模的正规国防军武装力量。” 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刘明云继续说道:“另外，建设一到两个陆军学院，国防军军官实现全军校化。” “预备役方面，正规军中军官数量可以溢出部分。保证如果发生战事，在第一个月内，可以动员十万人规模的预备役转正规军。” “保证在三个月内，再次动员二十万到三十万人规模的预备役与适龄男子加入军队。” “好！”等刘明云坐下，刘志俊霍然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手指从坤甸划向中婆罗洲，再指向东海岸，最后落在广阔的海洋上。 “诸位，今日所议，便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全部！我来总结，诸位查漏补缺。” “总目标：五年固本，站稳脚跟；十年拓疆，雄视南洋！” “纪元1-2年（1897-1898）：奠基之年。 核心就两个字：消化！ 消化二十万东印度群岛移民，加大对新加坡，马来半岛，暹罗，菲律宾，以及大清国内移民，完成安置、垦荒首期目标。” “另外，消化德国技术与设备，完成钢铁厂扩建自产、兵工厂扩建、西门子首批项目落地、造船厂奠基；消化主权承认成果。” “完善政府架构，建立基本法律税收体系；消化族群融合政策，开启扫盲与通婚引导。这两年，不求快，求稳，求根基牢固。” “纪元3-4年（1899-1900）：起飞之年。 核心是：突破！ 钢铁产能突破8万吨，迈向自给自足。” “火炮实现自产，步枪机枪全面换装；军队扩编。橡胶园初成，加工厂投产，争夺定价权；铁路主干线启动建设，电报网覆盖主要城镇。” “海军自产巡逻炮艇下水，岸防体系完善；华商资本大规模进入工矿领域，商贸网络初具规模；土着融合政策初见成效，社会趋于稳定。” “纪元5年（1901）：决胜之年。 核心是：显现！ 五年总盘点：人口突破三百万，粮食基本自给并向出口迈进。” “钢铁产能向10-20万吨冲刺，工业闭环初步形成；陆军完成五个合成师五个卫戍旅的整编换装，预备役体系完成建设。” “火炮自给率八成；海军拥有自产护卫舰，形成三层海防；橡胶、锡等出口产品深加工比例大幅提升，国家财政实现良性循环。” “国民教育体系（扫盲学校、中小学+技术学院+军官学院）基本建立；国际社会普遍承认我国主权，外交空间打开。” 刘志俊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婆罗洲的中心：“这五年，我们会很苦，很难，可能还会有外部的挑衅、内部的摩擦。但只要我们上下同心，咬紧牙关，按照这个蓝图，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刘志俊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沉思、或坚毅的面孔：“固本拓疆，工军并举，商贸通达，族群融合——这十六个字，就是我们这五年的一切行动的指南针！” “各部门，依据今日所议，十日内拿出本领域详细的五年规划分解方案，报总长府汇总成文，形成《南洋共和国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纲要》，昭告全国，督促执行！” “散会！” …… 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的会议开完之后，坤甸，总长府，电报室内。 嘀嗒、嘀嗒、嘀嗒…… 1897年4月20日，国庆第三日。第一封来自域外的官方电报，在清晨被送达。 译电员的手有些颤抖，将译好的电文递给值班秘书。秘书扫了一眼，瞳孔微缩，立刻奔向总长办公室。 “总长！柏林……德意志帝国外交部正式照会，祝贺南洋共和国成立，并宣布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将尽快派遣特命全权大使！这是第一份……来自欧洲大国的正式承认！” 刘志俊接过电文，墨迹未干。他点点头，神色平静。“回电：南洋共和国政府衷心感谢德意志帝国的承认，热切期待两国关系深化，欢迎德国大使莅临坤甸。” 这在意料之中。克劳斯还在坤甸，德国机器正在海上，这份承认与其说是外交礼仪，不如说是对前期投资的追加确认。 真正的风波，从这里开始扩散。 法国，巴黎，外交部亚洲司。 司长杜美（未来的法国总统，时任殖民部长）将一份简短报告扔在桃花心木办公桌上，对下属耸耸肩。 “英国人认了，德国人跳得最欢，连荷兰人都捏着鼻子签了字。我们在婆罗洲有什么？几块橡胶园？几个传教点？没有驻军，没有要塞。” 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我们的利益在印度支那北部、在广州湾、在云南！为了一个雨林里的华人小政权，去挑战既成事实，得罪柏林？不，先生们，这不划算。” 杜美指示道：“给伦敦和柏林发个照会，表示法兰西共和国注意到并‘尊重’英德荷三国在《新加坡条约》中的立场。” “不过很显然，荷兰和英国是捏着鼻子认了，我们倒是无所谓。” “然后，给那个……坤甸，发贺电，承认主权，并询问他们是否接受一位法国代办的派驻。” “记住措辞，”杜美吐出一个烟圈，“是‘代办’，不是领事。我们先看看，那里除了德国机器，有没有我们法兰西的市场，然后再决定是否提高外交等级。” …… 第133章 各国的反应 维也纳，奥匈帝国外交部。 这里的气氛相对轻松一点。巴尔干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至于遥远的东南亚出现一个新国家？那算什么？荷兰人的麻烦罢了！ 外交大臣阿格诺尔·戈武霍夫斯基伯爵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驻柏林大使发回的简报。 “威廉皇帝的朋友？”他挑了挑眉，“德国人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至少，在远东多一个对德国友好、可能对奥匈商品开放的市场，没有坏处。” “立刻以皇帝陛下（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名义，发出承认贺电。级别？比跟德国一样全权大使级。人选嘛？让远东司找个闲职的、不惹麻烦的老家伙去就行。” 效率很高。当天下午，贺电便已拟好发出。奥匈的承认，只不过是又一次紧跟德国步伐的外交惯性动作，平淡的很。 …… 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苏丹宫廷。 “又一个从欧洲殖民者手中独立的国家吗？”衰老的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听闻消息，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此时他正疲于应付国内青年土耳其党人的躁动、巴尔干躁动的风云以及欧洲列强对帝国残躯永无休止的瓜分企图。 “陛下，”首相谨慎建议，“英德荷已然承认。我国虽与南洋万里之遥，无利益攸关，但给予承认，既可示好于德，稍缓柏林在近东对我之压力。” “亦可向世界展示奥斯曼作为主权国家，遵循国际法、尊重民族自决之立场……至少，在纸面上没有任何坏处。” 哈米德二世沉默良久。他需要德国的贷款和军火，也需要维持帝国摇摇欲坠的国际体面。“允许。我们也发贺电，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派一位公使去便可。” “不要多生事端，不要承诺给他们任何援助就行。”承认主权，不过是成本最低的外交姿态，就是多出一份公务支出罢了。 …… 美国，华盛顿，白宫。 总统威廉·麦金莱正与国务卿约翰·谢尔曼商谈。桌上是驻新加坡领事发回的详细报告，以及《新加坡条约》的英文副本。 “一个华人共和国？在婆罗洲？”麦金莱手指点着地图，“约翰，你怎么看？这和我们想要推行的‘门户开放’政策有关系吗？” 谢尔曼扶了扶眼镜：“总统先生，密切相关。英国、德国、荷兰已经承认并必然在那里划分势力范围。” “如果我们不立即跟进承认并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美国商船、美国资本进入那片市场时，将面临歧视性待遇，无法享受最惠国条款。” 他加重语气：“特别是橡胶和锡，未来工业最重要的原材料之一。杜邦公司、通用电气，还有那些新兴的汽车制造商，都会需要。我们必须确保‘机会均等’。” “而且，”谢尔曼压低声音，“西班牙人在古巴和菲律宾的统治越来越不稳，我们在远东需要更多……可用的支点。一个新兴的、需要朋友的国家，是值得投资的。” 麦金莱点头：“有道理。我们不能让英德独占先机。立刻承认，级别……公使，不，直接派遣全权公使！要挑选一位精明强干、懂得为美国商界开拓利益的人选。” “发电报告诉那个刘总长，美利坚合众国欢迎一切致力于自由、法治与自由贸易的新生力量。” …… 日本，东京，外务省。 这里的气氛凝重而审慎。毕竟此时的小日子正是靠着吸食大清的血成长起来的，并且他们还打算继续在这个还没死透的巨人身上割取利益。 而此时多出来一个华人主导的国家，是一个未来非常大的变数。对于他们扩展在华利益的行为，这个华人国家会是什么态度，此时谁都不清楚。 外务大臣西园寺公望召集了亚洲局、通商局的负责人。墙上挂着巨大的东亚地图，福建、台湾被重点标注。 “诸君，南洋华人之事，该如何应对？”西园寺公望声音平稳。 “阁下，”亚洲局长发言，“此政权虽击败荷兰，但其根本仍在华人，与清国割舍不断。我国当前国策，乃‘脱亚入欧’，重点经营福建、台湾，渗透满洲。” “婆罗洲远在南洋，非我战略要冲。盲目承认，恐刺激清廷，恐怕会影响我在福建之布局。” 通商局长则反驳：“然英美德皆已承认，市场已然打开。我国棉纱、煤炭、工业品正需出路。若因顾虑清廷而裹足不前，商机尽被欧美所夺。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色彩，“若能借此与南洋华人政权建立特殊经贸关系，甚至获得港口特许、资源优先购买权，岂非在英美势力范围中打入一枚楔子？清廷自顾不暇，其抗议不足为虑。” 西园寺公望沉吟片刻：“天皇陛下与首相之意，在于务实。清廷态度要顾及，但帝国利益更优先。” “可先行接触，秘密派出商务考察团，以民间商会名义前往坤甸，实地评估其潜力、探查其与欧美关系深浅、试探其对我之态度。” “若其愿给予我国不低于欧美之商业条件，且不公然支持清国内之反日势力，则承认无妨。反之，则需谨慎。” 他做出决断：“暂不官方承认，但默许民间交往。指令驻新加坡领事，与南洋政权保持非正式接触。一切，待考察团回报后再定。” …… 大清，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慈禧老太婆脸色铁青，光绪皇帝垂首不语，殿内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跪了一地。 一份由驻英公使罗丰禄发回的加急奏报，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南洋共和国……刘志俊……总长……”慈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好，好得很！一群化外弃民，窃据荒岛，杀官造反，如今竟敢僭越称国，受洋人册封？这是要反了天了！” “老佛爷息怒！”首席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叩头，“此乃海外顽民自寻死路，天朝不必与之计较……” “不计较？”慈禧猛地一拍炕几，“今日他能在婆罗洲立国，明日粤闽的乱党就敢有样学样！洪杨之乱（太平天国）才过去几年？这南洋伪国，就是海外洪杨！必须掐灭在萌芽！” 光绪帝鼓起勇气，低声道：“亲爸爸，英、德、荷诸强已然承认，其势已成。若我朝强硬打压，恐与列强龃龉……” “皇帝！”慈禧厉声打断，“正是洋人撑腰，此寮才敢如此猖狂！洋人要的是通商之利，岂会真心护着这些叛民？我大清才是华夏正朔！” 她环视群臣，一字一顿，下达了最高决策： “第一，明发上谕，昭告天下：婆罗洲刘志俊等人，本系天朝弃民，不思皇恩，纠众为盗，盘踞外岛，今更妄立伪号。” “实属罪大恶极。南洋所谓‘共和国’，朝廷绝不承认，视同匪巢。凡我臣民，如有与彼交通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第二，总理衙门即刻照会英、德、法、美、日各国公使，严正声明：婆罗洲华民非大清子民，其地事务与我无关。” “任何国家不得借承认伪政权干涉天朝管辖之权。各国与伪政权所签条约，朝廷概不承认，亦不负其责！” “此国与任何国家发生龌龊，与天朝无关。” “第三，”慈禧眼中寒光闪烁，“着令两广总督、闽浙总督，即刻严查沿海各口，断绝一切与婆罗洲之人船往来。” “片板不得下海，粒米不得过去！有敢走私接济者，立斩！家属连坐！” “第四，传旨南洋各埠华侨会馆、商会首领，朝廷深知绝大多数侨胞忠义，唯恐彼等受伪政权裹挟蛊惑。” “令其速与伪政权划清界限，安分营生。朝廷自有保全良善侨民之策。若有附逆者，则视为自绝于王化，永不得归乡，宗族亦受牵连！” “第五，”她看向兵部尚书，“粤闽水师加强巡哨，严防奸细渗透。令潜伏于南洋之眼线，密切关注伪政权动向，随时密报。” 一套组合拳，从政治定性、外交孤立、经济封锁、人员管控到侨务分化，全面铺开。 核心就一点：不承认、不接触、不支持，全力扼杀其合法性，防止“叛乱”火种燎原。 “都听明白了？”慈禧最后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等遵旨！”殿内响起一片叩首领命之声。 很明显，慈禧老太婆已经看明白，要是真让这帮汉人为主的势力在海外做大做强，万一将来登高一呼百应，这满人的天下，还能坐稳吗？ …… 而在坤甸，刘志俊很快手里就拿到一份汇总了各国初步反应的电文简报。 “法国承认了，奥匈承认了，奥斯曼承认了，美国最积极……日本在观望。”他轻声念着，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情报部门截获的、关于清廷即将采取严厉措施的密报摘要。 …… 第134章 应对之策 此时刘志俊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译出的密电。 刚刚得到消息，两广总督衙门昨日已颁下严令，各口岸加派水师巡船，严查出洋船支，尤其是前往“南洋匪区”者，格杀勿论。 他把电文递给刚进门的李福祥：“福祥，你来的正好，看看。慈禧老妖婆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狠啊。” 李福祥快速扫过，眉头立刻锁紧：“全面封锁，断绝往来，还要株连……这是要把咱们移民的路彻底堵死啊。” “总长，我们刚刚敲定五年计划，人口是三百万的底线，而且还和德国人打了赌。这要是没有后续移民注入，单靠自然增长和南洋本地移民，根本撑不起来架子。” “荷兰人那边的二十万，是按批次慢慢来的，急不得。新加坡和马来半岛的，总量在那里，多不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清国内这边这条‘活水移民’，千万不能让它断了，必须要想想办法。” 刘志俊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我们的工厂、矿山、种植园、军队，都在等着人。没人，国家强盛一切都是空谈。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没？” 李福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沉吟片刻，缓缓道：“总长，硬顶是不行的。清廷再虚弱，在自家沿海封锁个把年头，还是做得到。我们等不起。” 刘志俊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要是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和战列舰，我就把他开到天津卫去！我看她老妖婆脸黑不黑！可惜现在没有啊！” 李福祥抬起头：“依我看，只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现在官面上的路，指望不上了。但下面的路，未必就走不通。关键在于，让那些管着路的‘小鬼’，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说贿赂两广官员？”刘志俊直接点破。 “是，也不全是。”李福祥点头，“光给钱，风险大，而且上上下下喂不饱所有人。得有办法把利益捆在一起，让他们觉得放人走，比拦着更‘划算’，更‘安全’。” “具体展开说说。”刘志俊坐回椅子上，示意李福祥展开讲。 李福祥显然早有腹稿，语速加快：“我琢磨了几个路子，分合法、灰色和特殊通道，互相配合。” “第一，合法契约华工。这是有《北京条约》背书的，洋人早就干得炉火纯青。我们可以委托可靠的德国洋行，比如礼和洋行或者禅臣洋行。” “以‘开发婆罗洲锡矿、橡胶园急需熟练工’的名义，在厦门、汕头、广州这些通商口岸，公开设立招工馆。” “手续齐全，合同写明工作年限、待遇、往返船资，走海关正常查验。清廷对洋人招工，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洋行出面，地方官多半不敢硬拦。” “这条路子稳，每个月单一口岸走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万。” 刘志俊手指轻敲扶手：“洋行抽成不低，而且容易受制于人。但如果能打开局面，值得。可以谈，让克劳斯帮忙牵线。还有吗？” “第二，灰色通道，就是老法子，偷渡。”李福祥压低声音，“泉州、潮汕一带，‘猪仔头’、船主、岸上哨卡，早就形成了一条龙。以前是卖去古巴、秘鲁，现在我们可以出更高的价钱，买断来婆罗洲的路线。” “这些地头蛇能量不小，他们自己就能打通关节，用小船夜航出海，到外海换大船。一条船塞两三百人不成问题。只要钱给足，风险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分摊。这条路弹性大，紧急的时候能快速补人。” “风险也大。”刘志俊指出，“海上出事，或者被广东水师撞上，就是人命关天。”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这一条。”李福祥道，“第三条，侨汇拉动。这是长线。我们先期的移民在婆罗洲安定下来，有了收入，就会往老家寄侨汇。” “通过我们在闽粤已经建立的侨批局网络，可以把安家费提前预支给想出来的新移民家属。” “比如，签个协议，人过来，先给家里五十两安家银，到了这边做工再慢慢扣。家里拿到真金白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左邻右舍就会动心。” “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村，像滚雪球。这条路子慢，但根基最稳，移民来了就不容易走。” 刘志俊眼睛微亮：“这个好。把陈嘉庚、翁赞商他们拉进来，他们的商号网络正好用上。还有呢？” “特殊群体。”李福祥声音更沉，“有些人是清廷巴不得送走的。比如各地牢狱里的轻罪犯、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是一些……被官府视为‘不安定’的帮会分子。” “我们可以和地方官私下谈，给他们一笔‘安置费’或者‘赎买银’，把人‘流放’到婆罗洲来。” “这样既帮他们解决了麻烦，又得了银子，还博个‘仁政’的名声。对这些人来说，来婆罗洲是条活路，干活也会更卖力。” “天地会、洪门在闽粤根基很深，如果能和他们搭上线，以宗族、同乡会的形式成批组织人出来，效率会很高。” 刘志俊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帮会……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是一股力量；用不好，增加犯罪率，反受其害。” “接触可以，但要明确，来了婆罗洲，就得守我们的法律，过去的江湖规矩，得改。” 刘志俊停下脚步，看向李福祥：“你这些路子，核心都是‘利’字，用银子开道，绑定地方实权人物的利益。” “但光有钱，还不够安全。有没有办法，再套上一层‘合法’的外衣，或者借用洋人的虎皮？” 李福祥想了想：“有。可以走‘技术移民’和‘商贸随员’的路子。我们在坤甸的工厂、矿场，需要技师、工匠。” “可以让他们在国内招募，以‘商号派驻技师’、‘矿山聘请工匠’的名义，申请官府的印照。” “这种披着洋行的正经名目、携带家眷的，审查会松很多，一次批几十上百人的条子都有可能。” “另外，和德国人深度合作。让一部分移民，以‘德资锡矿公司雇员’、‘西门子合作项目技术工人’的名义出国。” “扯上德国公司的旗号，甚至借用一点治外法权的影子，清廷地方官更不敢深究，怕惹洋人。” “好！”刘志俊拍了下桌子，“明暗结合，官民齐下，洋土并用。福祥，你尽快把这些思路，整理成一个详细的《移民通道开拓与保障方案》。划分清楚哪些是近期要全力打通的，哪些路线是需要培育的。” 刘志俊走到地图前，手指忽然从中国的东南沿海，向西滑动，越过漫长的边境线，落在中南半岛上：“还有一条路，我们可能忽视了——陆路。” 李福祥一愣：“陆路？从云南、广西走？那要穿过缅甸、暹罗（泰国）或者法属印度支那（越南），山高林密，路途遥远，而且……” “而且那些地方，清廷的管制相对薄弱。”刘志俊接过话头，“正因为难走，才可能成为一条奇兵。” “福建、广东靠海，清廷盯得紧。但云南、广西内陆，多少汉人百姓困苦？从那边出境，走陆路南下暹罗，再辗转从暹罗湾坐船来婆罗洲。” “这条路，沿途打点的不是清朝的水师哨卡，而是暹罗、缅甸的地方土司，或者法属印度支那的殖民官员。” “成本可能更高，风险也不小，但只要能走通，就是一条不受清廷直接钳制的新血管。” 刘志俊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可以派人，携带银元和礼物，去接触暹罗北部、缅甸掸邦的地方势力，甚至直接找法国印度支那总督府的人谈。” “以‘开发婆罗洲需要劳力，途经贵地，愿支付过路费和安置协调费’的名义。按人头算，比如一人二两银子。” 清朝的官员，二两，出国的沿途几两。只要打通关节，建立起一条相对固定的通道，初期不用多，一年能有万把人过来，就是胜利。” “花钱不可怕，真给我三百万人，哪怕一人十两二十两的成本，我也不怕花他个几千万两银子！” 李福祥深吸一口气，被这个更大胆的想法震动：“陆路……确实是一步暗棋。清廷的目光都在海上，陆路边境漫长，难以完全封锁。只是这沿途协调、安全保障、补给中转，极其复杂。” “再复杂，也要试一试。”刘志俊决然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海上通道我们要全力维护，陆路也要设法开辟。你把这个也加入方案，作为远期备选。” 刘志俊回到桌前，铺开纸笔：“事不宜迟。福祥，你主抓方案细化，尤其是贿赂地方官员和打通洋行关节的具体操作、预算。” “要摸清闽粤沿海哪些关键位置的官员是可以‘合作’的，价码大概多少，如何安全支付。” “我会找克劳斯和米勒谈，借助德国洋行的渠道。陈嘉庚、翁赞商那边，由你去沟通，建立侨汇拉动网络和帮会联络线。” “另外，”刘志俊笔下不停，开始草拟命令，“以总长府和国防军的名义，成立一个‘移民与安置总署’，直属总长府。” “你找个合适的任任署长，忠黎、石根那边派人兼任副署长，统筹所有移民的接收、转运、初步安置。” “我们要在坤甸、山口洋、还有中婆罗洲的新安镇，建立大型移民接待站和检疫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粗放了。” “到了这边，怎么留住人，更是关键。”李福祥补充，“房子、地、活计、孩子上学、看病，都得跟上。否则千辛万苦来了，又跑回去或者死掉，就白费功夫了。” “所以五年计划里的安居工程、垦荒、工厂招工，必须和移民流入节奏匹配。” …… 第135章 希望到了 解决完因为建国，某个老妖婆受到刺激之后导致的突发情况。不久之后，德国西门子，西马克公司的设备，以及刘志俊用德国贷款买的几个厂的设备，终于到了， 坤甸外围海平面上，一支规模空前的船队缓缓显形。整整十几艘吃水极深的远洋货轮，如同一群移动的山，缓缓压向坤甸港。 码头上刘志俊率领文武大员肃立前沿，身后是翘首以盼的杜邦、郑清濂、魏瀚、温子绍等所有技术人员。 林履中、萨镇冰带着海军学员在泊位旁列队，人人挺直腰板，眼神炽热。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拍了拍刘志俊的肩膀。“刘！全到了！你要的东西，一个不少！” 当第一艘船停好，刚开始下船的，是乌泱泱的人群。穿着西门子、西马克工装的技术经理和工程师，提着仪器箱，神情严谨。 更多是穿着朴素工装、手提藤箱或帆布行李的德国技工，他们皮肤粗糙，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热带土地和密集的华人面孔。 人群中，有两个略显特别的年轻人。弗里茨·哈伯，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面容清瘦。带着学者式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傲。 卡尔·博施，23岁，更年轻些，刚刚博士毕业。体格敦实，眼神里充满实干家的探索欲。他们是由刘志俊要求“特别关注并招募”来的，名义上是为“南洋基础化学研究”提供咨询。 克劳斯当初因为刘志俊的特别提出这两个人，严令国内将他们上上下下查了一遍，只不过什么都没查出来，于是同意放行。 紧接着，是四十名穿着德军制服、虽已退役但腰杆笔挺的军官。他们沉默地列队，目光扫过周围的南洋士兵和地形，带着职业性的评估意味。他们是未来南洋陆军军官学院的师资力量。 “欢迎！欢迎诸位来到南洋共和国！”刘志俊用德语高声问候，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开，“从今天起，这里也是诸位的课堂和家园！” 简短的欢迎仪式后，真正的重头戏开始，十几艘船一一等着靠港卸货。 蒸汽吊臂的轰鸣声成了坤甸港未来几天唯一的噪音。巨大的木箱、用防水帆布包裹的精密仪器、粗大的锅炉部件、需要数十人合力滚动的巨大轧辊…… 一件件超越这个热带港口日常认知的工厂配件，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岸。 箱体上的德文标识令人眼花缭乱：西门子-舒克特（发电机、变压器）、西门子-哈尔斯克（电报电话设备）、西马克（矿山机械、破碎机）、伏尔铿（船用船台、设备构件）、日耳曼尼亚（船用锅炉图纸和部分精密机床）…… 每个箱子落地，都有对应的德国工程师或工头拿着清单核对，然后用粉笔在箱体写上目的地缩写：“Kdc”（坤甸造船厂）、“Kdd”（坤甸电气公司）、“KdG”（坤甸钢铁厂）、 “KdZ”（坤甸自来水公司）、“Kdt”（坤甸铁路公司）、“Kdtx”（坤甸通讯公司）、“KdG”（坤甸罐头厂）、“Kdh”（坤甸联合化工厂）…… 岸上，郑清濂、魏瀚、温子绍带着他们三百名精心挑选、已经学了几个月基础图纸和算学的学徒，围着每一个打开的箱子打转。 德国领班们借着翻译或比划着指挥，年轻的南洋学徒们则用刚学会的德文单词混杂着闽南语、客家话，努力理解着每一个部件的名称和用途。 刘志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里，哈伯和博施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小型箱体旁，里面是几套精致的玻璃器皿和一台小型的电解实验装置。 “克劳斯，”刘志俊低声问，“那两位，‘安顿’好了吗？” “放心。”克劳斯微笑，“按你的要求，给他们涨了很多工资，充足的预算权限，以及……”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虽然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专门点名要这两个人。” “未来你就明白了。”刘志俊拍拍他的肩膀，走向正在指挥学徒辨认铆接焊接设备的温子绍。 “温先生！”刘志俊喊道，“造船厂选址定了吗？” 温子绍抹了把汗，眼中精光四射：“定了！总长！巴利托河入海口，有一处天然深水河湾，避风，岸基坚实！图纸和规划，我和清廉、魏瀚兄推演了无数遍，就等德国设备和这些老师傅了！” 他指着那三百名已经和德国领班开始比划交流的学徒：“咱们这些小子，底子打得好，认得图，懂点算术，缺的就是上手！现在老师来了，机器也来了！给我一年……不，十个月！我让您看见咱们自己的船台立起来！” “好！”刘志俊豪气顿生，“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五年计划，造船是重头戏，就看你们的了！” 接下来几天，坤甸每天都是在繁忙中度过。 坤甸造船厂工地，巴利托河海湾。 昔日芦苇丛生的河滩早就被彻底清理、平整。打桩机的轰鸣日夜不息。郑清濂和魏瀚带着图纸，与德国来的造船工程师约翰森激烈讨论。 “约翰森先生，您看，这里的地质勘探显示，泥层下有坚固的砂岩，完全可以承受万吨级船台的载荷！” “我们是否可以直接开始浇筑混凝土基座，而不是像您说的再打一层深层桩？”魏瀚指着地质报告，一旁的翻译用流利的德语解释。 约翰森仔细看着报告和图纸，又蹲下摸了摸土壤样本，粗犷的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魏先生，您的判断很专业。看来你们前期工作非常扎实。” “可以按你们的方案修改，能节省至少两周时间和大量成本。不过，混凝土的配比和养护，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标准来！” “没问题！”郑清濂接过话头，“水泥是我们自己产的，质量有保证。养护规程，还请您的工人多指导我们的学徒。” 不远处，巨大的船台滑轨钢构件正在被吊装。三百名德国领班工人分散在各个关键岗位，每人身边都围着三到五名新招的南洋学徒。 语言不通？手势、画图、少数几个双方都懂的单词，加上绝对的专注和求知的渴望，就是最好的桥梁。 一个德国老铆工拿着红热的铆钉和铆枪，向围着的五个年轻学徒演示如何对准、敲击、成型。 他动作慢而清晰，每做完一步，就停下来，指着关键点，用生硬的中文重复：“看！这里！对准！用力！均匀！” 学徒们瞪大眼睛，手心出汗，轮流上前尝试。失败，汉斯皱眉摇头，亲自纠正手势；稍有进步，他便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古特！（好！）” 温子绍则穿梭在堆积如山的船用钢板、型材和管道之间，指挥着新招募的八百名“备选学徒”进行归类、清理、做标记。 他嗓门洪亮：“都给我精神点！这块钢板是船台外板！抬到一号场，下面垫好木头，别沾了泥！你，还有你，去跟着那位德国师傅学怎么用气割枪划线！” 坤甸城内，西门子各公司招工处。 长桌排开，上面立着牌子：“南洋西门子电网公司招工”、“南洋西门子铁路公司招工”…… 每个牌子后面，都坐着一名德国经理和一两名略通德文或英文的华人翻译。 条件写得明白：识字、身体健康、肯学、能吃苦。待遇：包吃住，基础工资，熟练后大幅提升。 应征者排成长龙。除了本地市民，甚至还有刚从船上下来的新移民。他们眼中充满对稳定工作和“学技术”的渴望。 “我叫陈阿水，福建来的，读过两年私塾，会算账，力气大！” “我李二狗，本地人，在码头上扛过活，爬高上低不怕！” “听说招女工？我能缠线圈，手稳！” 德国经理们仔细询问、简单测试，比如认几个字、做道算术题，符合条件的，当场发给一个简陋的工牌和一张报到条。效率极高。 被选中的人欢天喜地，立刻被领到城外的工地。那里，发电厂的地基已经开挖，巨大的锅炉底座正在浇筑。 电报电话交换中心的砖混结构房屋已经起了两层；自来水厂的沉淀池轮廓初现。 根据刘志俊和西门子签订的协议，坤甸的第一座和第二座发电厂和自来水厂使用的设备，是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订货发货。 这样西门子公司到了之后，可以立刻招收工人，进行培训式安装，初期建设可以不用太快，但是工人培训必须现在就开始。 而另一边，这四家国家级公司（通讯，电力，自来水，铁路运营）接下来的建设，所用的设备，必须是南洋共和国本地生产。完成技术转移。 也就是说，这四个公司背后，还各有一个配套生产配件的工厂正在建设之中。等到第三个发电厂和自来水厂的设备，就是南洋西门子公司，在本地生产的半国产设备…… …… 第136章 哈伯与博施 而因为双方的合约规定，德国工程师开始拿着图纸，指挥着本地招募的力工和初步筛选出的“技术苗子”干活。 搅拌混凝土、砌砖、铺设管道、搬运设备……刚开始的一切都是粗糙的，但目标非常明确，工厂建设的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而且每天下班后，这五家公司还会开设各个公司的技术培训班，这也是双方合同的约定，而西门子也知道，未来他们的员工大部分只能是婆罗洲本地华人，所以教授起来也算尽心尽力。 东婆罗洲，黑木堡外海。 两艘吃水很深的货轮艰难靠岸。船上卸下的，是标着“KdG”（东婆罗洲钢铁厂）和“KdGt”（东婆罗洲罐头厂）的设备。 刘石更亲自督阵。这个精悍的汉子挽着袖子，指挥着从移民中挑选出的壮劳力和有限的工程人员。 “小心！那铁疙瘩是轧辊！碰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对，放那边平整好的场地，盖好油布！” 他面前铺着简陋的规划图：一个依托铁矿和煤矿的钢铁厂，一个利用东婆罗洲渔业和热带水果资源的罐头厂。 另外还要加上前段时间，一些从坤甸过来投资砖厂，水泥厂的坤甸华商，这几个厂就是如今东婆罗洲工业的起点。 “德国技师跟着设备一起来了吗？”刘石更问副手。 “来了，六个，带了一堆图纸。就是抱怨蚊子多，拉肚子。”副手汇报。 “抱怨个屁！给他们最好的住处，最好的药！他们现在就是爷！让他们赶紧指导咱们的人把厂子立起来！铁矿那边，勘探队有消息没？” “有！往北五十里，发现富矿脉！就是路太难走，运出来费劲。” “修路！”刘石更斩钉截铁，“就从移民里抽人，以工代赈！先把简易路开出来！钢铁厂等着米下锅呢！” 而前段时间，从菲律宾陆陆续续，已经移民过来两万华人，再加上东婆罗洲原本的三万本地人。 外加候亚保送来的一万独立军家属，一共六万人，2600人的新编第四旅（候亚保手下华人菲律宾独立军又来了一部分），组成了如今东婆罗洲的本地华人族群。 中婆罗洲，新安镇外围。 另一套标着“KdG”（中婆罗洲钢铁厂）的设备，经过巴利托河-卡江的内河转运，终于抵达。 他划出了一片河岸高地作为厂址。“先别管别的，把厂棚搭起来，设备卸下来，别让雨淋了！德国专家呢？请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看看怎么利用咱们这边发现的露天煤炭和零星小铁矿，先把高炉点起来！哪怕先产点生铁，打农具也好！” 刘忠黎的规划更务实：钢铁厂先满足本地区农具、简单机械和未来修建铁路的基本需求。 同时，庞大的移民人群，就是他最丰富的劳动力储备。不过现在第一批的四万移民刚刚过来，更多还在安顿之中，没办法抽出更多的人手。 修路、开矿、建房、建厂，首批四万移民们白天干活赚工分，晚上在临时学堂学认字、学技术。 一座座简陋但结实的砖瓦房在新规划的“工人新村”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 而在坤甸城西，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院选址。 四十名德国退役军官成了这里的第一批老师。校长与海军那边一样，暂时由刘志俊挂名，实际负责的是一名沉稳的德军前少校，名叫冯·塞克特。 开学仪式简单至极。没有礼堂，就在清理出来的操场上。第一批两百名学员，全部从现有第一旅和第二旅的部队中选拔的年轻士官和少数优秀士兵。 刘志俊站在土台上，只说了几句：“在这里，你们要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懂得排兵布阵，学会指挥士兵，学会用炮的军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猛打猛冲的莽夫。你们，是未来共和国陆军的脊梁。别给我丢人！” 冯·塞克特接着用德语训话（有翻译）：“纪律！知识！责任！从今天起，你们过去的军衔在这里无效。你们是学员。我的要求很简单：学会，或者滚蛋！” 课程随即开始：基础的队列、体能、更进一步的地形测绘、战术沙盘推演、工事构筑、后勤计算、指挥、火炮测距、步炮协同，甚至基础的德语军事用语…… 德国教习们严格得近乎苛刻，但专业的素养和清晰的讲解，很快折服了这些从血火中爬出来的老兵。 …… 坤甸，总长府。 夜色已深，李福祥悄悄走进来，递上一份报告：“总长，各部分初步统计出来了。造船厂全面开工。” “预计五个船台和全部车间未来十个月内完成安装。西门子电厂，力争一年内实现首台机组发电。” “东、中婆罗洲的钢铁厂基础建设也已启动。五家公司开设了五家内部技术学校。外面三个当初约定的轻工业技师学院和重工业工程学院，理工学院，外加军官学院教学都开始步入正轨… 李福祥又问，“还有，荷兰人那边，第二批四万移民，船只已经离港，五天后到桑皮特河口。忠黎来电，一切准备就绪。” “这八万人，都是荷兰人从殖民地拉过来的农民，大家本来就是穷人，没什么财产，所以拉过来的速度挺快，去哪生活都一样，只要给土地就行。” “另外，荷兰人已经开始催促咱们要按照约定，对等释放2000名荷兰俘虏，并且暗示最好是贝兹中将。总长您看？” 刘志俊笑了，荷兰人的小把戏罢了，“不行！这二十万移民当中，真正让荷兰人肉疼的，一定是那帮殖民地内部的华商。” “农民他们能收多少税？哪有华商贡献的多？免得未来扯皮，现在就让我放最重要那批人？简直是扯淡！告诉荷兰人，贝滋一定是在最后一批释放名单里！” “是，我明白了，明天就给荷兰人回电报！” …… 而一些工程设备安装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更快。 高压反应釜、煤气发生炉、列管式换热器……这些被刘志俊“点名”优先安装的设备。 在德国技师和南洋学徒的共同努力下，于抵达坤甸后的第五周，便在那片被划为“联合化工实验区”的场地内完成了主体安装。 管线纵横，仪表初装，虽然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调试，但那银灰色的金属塔罐在婆罗洲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已然有了现代工业的雏形。 实验区外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弗里茨·哈伯和卡尔·博施正对着一份德文采购清单皱眉。 清单上列着纯氮气、氢气钢瓶、各种纯度的铁粉、氧化铝、氧化钾……许多试剂名称让他们感到困惑。 “这位刘总长到底要我们研究什么？”哈伯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空气固氮’？这想法很大胆，但路径太多了。” “电弧法？氰氨法？他提供的这些设备……尤其是那个能承受200个大气压以上的反应釜，所有指向性似乎很强。” 博施更务实些，他翻看着简陋的实验室规划图：“这些设备都是顶级的，比我在卡尔斯鲁厄实验室见过的更偏向工业放大。” “还有独立的分析室、小型高压测试台……这些投入不小。看样子这位总长不像是在开玩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卫兵立正敬礼。刘志俊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制服。 “哈伯博士，博施博士。你们好！”刘志俊微笑着用德语打招呼，示意他们不用拘礼，“设备看得如何？还缺什么，直接告诉后勤处。” 哈伯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直说：“总长先生，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优越条件。但是，请原谅我的直接，您招募我们时所说的是‘基础化学研究’和‘南洋资源开发’。” “当时所有的指向似乎并不明确，我们只是因为国家要求，所以来了一趟。现在看到这些设备，特别是高压反应系统，非常特殊。您是否……有更具体的课题方向要求？只是没说出来。” 刘志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高耸的塔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两位博士，你们如何看待目前欧洲，乃至全世界农业所面临的氮肥困境？” 博施迅速回答：“严重依赖天然硝石和智利鸟粪，供应不稳定，价格高昂，制约粮食产量。这是大家的共识。” “那么，解决之道呢？”刘志俊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人，“从空气中取氮。空气中78%是氮气，取之不尽。关键是如何让它变得‘有用’。” 哈伯的学术神经被触动了：“是的，这是化学界的前沿课题。德国的巴斯夫公司也在投入研究，但目前主要探索氰氨法，或者利用电弧产生一氧化氮再转化……但能耗极高，产率很低，工业化前景黯淡。” …… 第137章 南洋化工工业公司 “那是因为他们走的路径可能错了呢？”刘志俊走到一块临时架起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哈伯和博施不由自主地围拢过去。 “我们换一个思路。”刘志俊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式：N? + 3h? ? 2Nh? “用氮气和氢气，直接合成氨。” 哈伯立刻摇头：“热力学上，这是一个体积减小的放热反应，理论上高压低温有利。但难点在于动力学，氮气分子非常惰性，需要极高的能量才能打开它的三键。” “即使勉强反应，速率也慢得无法工业应用。目前公认，直接合成在工业上几乎不可能。” “如果，”刘志俊的粉笔点在反应式上方，“我们找到一种合适的‘催化剂’呢？一种能在相对‘温和’的条件下，比如500摄氏度，200个大气压左右，显着加速氮氢结合的物质。”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吊扇嗡嗡的声音。 “200个大气压……所以外面那些高压反应釜……” “催化剂……”博施喃喃自语，眼神开始发亮，“绕过动力学壁垒……如果真有这样的催化剂……” 哈伯则更加震惊地看着刘志俊：“总长先生，您……您怎么会想到这个方向？这需要极其专业的化学动力学和催化理论功底！” “您说的条件……500度，200大气压，这并非凭空想象，是有一定热力学计算依据的！您还知道催化剂是关键？” 废话，后世你哈伯号称一半是神，一半是魔鬼。你的小视频到处飞，这些都是视频里面水时长随便能看到的。 刘志俊放下粉笔，坦然迎接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毕竟不可能告诉两人自己是如何知道的。 “我怎么想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为这条路走得通。而我找你们来，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们二位，是有能力将这条理论路径变成现实的人。” 他走回桌边，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几页写满公式、数据和简图的纸，那是他凭借记忆后，尽力还原的关于哈伯-博施法的一些核心概念和关键参数范围，当然，细节是模糊的，方向是明确的。 “这是我的一些初步设想，不成熟，仅供你们参考。” 刘志俊将纸张递给哈伯，“比如，催化剂的主体可能是铁。但纯铁粉的效果不会好，可能需要添加一些助催化剂，比如氧化钾、氧化铝……它们的比例、制备方法（比如熔融法），需要大量实验去优化。” “反应器，就用我们外面安装的那种塔式高压釜。气体循环、热量回收利用这些工程问题，” 他看向博施，“尤其是如何设计可靠的大型高压容器和循环系统，博施博士，这需要你的工程专长。” 哈伯和博施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几页纸，越看越是心惊。纸上写的东西，跳过了目前学术界大部分的探索弯路，直指最核心的难题。 并且还直接给出了极具启发性的、看似可行的攻关方向。这简直像是一份来自未来的“研究指南”！有点像先射箭，后画靶心的意味了。 “这……这些思路……”哈伯的手有些颤抖，“如果……如果能验证……这将是改变世界的发明！农业、化工、甚至军事……”他猛然意识到后者，立刻住口，警惕地看了一眼刘志俊。 刘志俊笑了，笑得很坦然：“博士，不必讳言。氨即是肥料，也是炸药之母。南洋共和国需要粮食养活国民，也需要保卫国家的力量。这项技术，天生就具有双重属性。关键在于，掌握它的人，用他来做什么。” 刘志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我今天坦诚相告，就是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建立在彼此信任和共同目标之上。我提供方向、设备、资金和不受干扰的研究环境。” “你们二位，付出智慧和汗水，去攻克这个难题。这不是雇佣关系，我希望是伙伴关系。” 刘志俊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方案：“为此，我提议，我们共同成立一家公司，‘南洋化工工业公司’。公司负责此技术的全部研发、测试乃至未来的工业化生产。” “股权分配上：南洋共和国政府，以提供全部资金、场地、设备、安全保障以及……我提供的这些关键研究方向思路作价，占股70%。” “哈伯博士，博施博士，你们二人以技术主导和未来全部的研发工作入股，共同占有15%的股份。这部分股份，由你们二人自行协商分配。” “剩余的15%，暂时预留。未来，可能需要吸引其他方向专业的工程团队、或者分配给核心研发人员。” 刘志俊看着两人脸上变幻的神色，补充道：“公司成立初期的所有研发经费，由政府承担。你们享有充分的研究自主权。” “未来技术成功后，公司利润按股分红。此外，你们二位还将享有固定的、优渥的新水，以及……青史留名的机会。”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将空气变成面包的人。”刘志俊缓缓说道。 哈伯和博施彻底被震撼了。不仅仅是技术思路的冲击，更是这合作模式的巨大魄力。 15%的股份！一旦成功，那将是天文数字的财富，更是无上的学术荣耀，比如诺贝尔？ 而刘志俊，竟然愿意将如此关键的战略技术，以合伙人的方式与他们分享，而非简单的雇佣。 博施年轻，更富冒险精神，他几乎要立刻答应。哈伯则更为谨慎，他深吸一口气：“总长先生，您的诚意和远见令我折服。但这项研究难度极大，可能耗费数年，甚至十年，也可能最终失败……” “我相信你们。”刘志俊打断他，目光坚定。失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用十年时间都不可能。 原本发明的人就在眼前，而且他们没有研究方向，都只用了五年。现在人是一样的人，方法提前告诉他们，刘志俊估计，最多也就一年时间，不可能更长！ 刘志俊故作大度，“我愿意承担失败的风险和成本。但如果我们成功了，想想看，当南洋的土地因为廉价的氮肥而丰收。” “当我们的工厂不仅能造枪炮还能生产造福人类的肥料时，我们所建立的，将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这里没有欧洲学术界的门户之见和资源掣肘，没有大公司的急功近利。有的是一片等待开发的热土，和全力支持你们探索未知的政权。两位，这是一个世纪难逢的机会。” 长时间的沉默。哈伯与博施交换着眼神，最终，哈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总长先生，您说服了我。我愿意将未来的研究精力，投入到这个伟大的挑战中。为了科学，也为了……您所描绘的那个未来。” 博施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算我一个！工程实现部分，交给我！”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刘志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合成氨，这个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最重要的化工突破，其研发进程将被大幅度提前。 并且这次牢牢掌握在南洋共和国手中。这不仅是农业和军事的保障，更是一张未来与列强博弈时，极具分量的技术王牌。 “那么，欢迎加入，我的伙伴们。”刘志俊笑容真诚，“让我们从优化第一份铁基催化剂配方开始。” “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提。另外，保密协议需要签一下，这是对你们研究知识产权成果的保护，也是对共和国安全的负责。” 离开实验区，刘志俊感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科技树最关键的枝桠之一，已经埋下了种子。 刚回到总长府，李福祥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色：“总长，造船厂那边，一号船台的基础浇筑提前三天完成，德国工程师说质量完全达标！温子绍请示，是否可以开始安装船台滑轨和龙门吊？” “批！让他们想怎么干怎么干！”刘志俊毫不犹豫，“我只看结果！另外，告诉林履中和萨镇冰，海军学院第一批学员的舰上实习，可以安排上‘爪哇’号和‘婆罗洲’号了。让他们拟定详细的实习大纲和安全规程。” “还有，”李福祥压低声音，“陈嘉庚从东婆罗洲发来电报，他初步选定的橡胶园址土壤样本，已随船送回。” “他请求调拨一批农学学员和购买暹罗的优质橡胶苗。另外，他询问与美国邓禄普公司的接触，是否可以由总商会出面，开始前期谈判？” “可以。让陈文轩配合他。橡胶战略，必须抓紧。”刘志俊边走边吩咐，“荷兰人的第二批移民船快到桑皮特了吧？” “告诉忠黎，接收流程按手册执行，但人心安抚要更细致。可以组织先到的移民，去欢迎新同胞，搞点互助活动，增强归属感。” “明白。” …… 第138章 仿莫辛纳甘 和哈伯与博施聊过之后，刘志俊又返回总长府，并找来了杜邦。不久之后杜邦带着一身机油，从兵工厂的扩建工地上被叫了回来。 “总长，您找我？”杜邦搓着手上的污垢，眼睛还瞟着窗外，从这儿的窗户能望见河湾方向，造船厂的烟囱已经立起来两根。 刘志俊没寒暄，直接走到墙边，那里靠着一支南洋国防军如今的制式武器，1888步枪，旁边还放着三支用油布包裹的长枪。 “杜工，坐。”刘志俊拍了拍那支委员会1888的枪管，“这枪，咱们国防军用了快两年了，你觉得怎么样？” 杜邦现在一谈到枪就来劲：“精度还行，毕竟是德国货。但毛病不少，圆头弹飞得慢，远了就飘；枪身太长，南洋国防军士兵平均个头比欧洲人矮不少，枪太长林子里转身都费劲；漏夹供弹麻烦，那铜底还容易锈……” “还有膛线。”刘志俊接话，“右旋四线，缠距240毫米，打圆头弹合适，但以后要换尖头弹就不行了。” 杜邦眼睛一亮：“总长你是懂行的！您是说……” 刘志俊没回答，先解开那三支油布包着的长枪。木托油亮，枪身修长，最显眼的是枪栓手柄向下弯曲。 “这是我从新加坡黑市弄来的，俄国人的莫辛纳甘，1891型。” 刘志俊拿起其中一支，“你看这栓，下弯式，拉枪栓时手腕不用抬太高，适合卧姿射击。五发弹仓，桥夹装填。” 杜邦接过来，熟练地拉开枪栓，眯眼看看膛线，又掂了掂重量：“枪管长……得有800毫米吧？全长快一米三了，还是长了点。不过这栓机比毛瑟的简单，好生产。” “所以要改。”刘志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草图，铺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天画的。我们要设计一款咱们自己的制式步枪。” 杜邦凑过去，草图线条干净，标注详细得不像外行人手笔。 “核心思路，”刘志俊手指点着图纸，“用毛瑟旋转后拉枪机的底子，结合俄国枪这个下弯枪栓的优点。” “关键尺寸要改：枪管缩短到650毫米，总长控制在一米左右，配上二十多厘米的刺刀，够用了。子弹用7.92毫米，但必须是尖头弹——弹头要细长，初速要高。” 这款步枪的原型，是德国毛瑟m1924步枪。也是后来的中国大量引进的一款步枪。 并且在巩县兵工厂修改了一些设计，成了一款大名鼎鼎的步枪，也就是中正式步骑枪。 随后，刘志俊继续在另一张纸上画出弹头形状：“这种弹，远距离存速好，弹道平直。膛线缠距要改小，配合尖头弹的稳定性。” 杜邦盯着图纸：“嗯～这样看，根据身高问题，枪托也得缩短一些，贴腮板位置要调整……总长，这些数据您怎么算出来的？” “梦里梦见的。”刘志俊半开玩笑，随即正色，“杜工，这款枪，我暂定名‘NYb-1式步枪’。你要带着厂里的老师傅，结合德国新到的机床，尽快出样枪。” “年底前，我想要看到至少三支不同微调版本的样枪进行测试。” 杜邦重重点头：“没问题！枪机用毛瑟的成熟设计，改短枪管、修改漏夹、换枪托、调整膛线……这些我们有把握。就是尖头弹的模具和发射药配比得重新试。” “那是下一步，反正慢慢来，不用急。”刘志俊指向那三支莫辛纳甘，“主要还是这几支枪，你要想办法仿造。不追求完全一致，核心部件能通用就行。生产线调整一下，先做这批。” 杜邦一愣：“仿俄国枪？咱们不是要用自研的新枪吗？” “自研是自己用的，仿造是明年给别人用的。”刘志俊声音压低。 “这批莫辛纳甘，至少要先生产一万支左右。还有马克沁重机枪，也要再生产一百挺。造好了就封存，单独建库，派可靠的人看守。” “明年有用？”杜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没错，这批莫辛纳甘就是准备明年卖给菲律宾独立军赚一笔军火费用的，婆罗洲和菲律宾这么近的距离。 家门口打仗，这么好的卖军火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杜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管生产，质量要把关，生产记录嘛……可以做两套账。” 杜邦懂了。他在兵工厂干了这么久，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明白了。莫辛纳甘结构简单，仿起来快。就是枪管钢材要求高，但是现在新炼的炮钢质量过关，应该能直接拿过来用。” “那就好。”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又抽出一份文件，“最后是火炮。上次你说，75毫米山炮，有眉目了？” 说到这个，杜邦立刻眉飞色舞：“总长，正想跟您汇报！德国来的深孔镗床和拉线机调试好了，我们先用废旧炮管练手，上个星期，第一根自产的75毫米炮管毛坯已经拉出了膛线！” 他比划着：“炮钢是钢铁厂新出的第三炉钢，按您给的配方加了铬。我们做了拉伸和冲击试验，强度比荷兰人原来的炮管钢高了至少三成！” “炮架呢？”刘志俊关心这个。南洋多雨林山地，火炮的机动性至关重要。 “参考了法国火炮的驻退复进机构，但简化了。总长你放心，法国最新的75毫米炮，我在离开法国之前是核心团队成员。” “要不是家里有突发状况急需用钱，我也不会带着团队离开法国，来荷兰人的地盘赚快钱，结果钱赚到了，没想到不是给荷兰人打工。” 刘志俊听的哑然失笑，原来当初在码头留下的这个杜邦，来头居然这么大。m1897野战炮研制的核心成员，当初把他留下来，简直赚大了。 杜邦语速很快，又重新说回炮，“咱们自己设计的双轮开脚式炮架，全重控制在五百公斤左右，六匹马能轻松拉走，紧急情况下拆开，人力也能短距离搬运。” “样炮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个月！”杜邦拍胸脯，“炮尾闩体还在加工，用的是新到的龙门铣。总长，只要样炮测试通过，咱们就能小批量生产了。年产五十门没问题！” 刘志俊长长舒了口气。步枪、机枪、火炮，陆军的基本装备链，终于要串起来了。 “杜工，这五年计划里，军工是重头。”刘志俊看着他，眼神灼灼，“NYq-1步枪要成为咱们的制式武器。75炮是起点，后面还要有105毫米榴弹炮，甚至舰炮。” “钢铁厂、机床、化工……所有部门都会优先保障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质量。咱们的兵，命得交在可靠的武器手里。” 杜邦挺直腰板：“总长放心。我杜邦别的不会，就跟机器和钢铁较真。劣质货，出不了我的厂门。” “去吧。”刘志俊点头，“样枪和样炮的进度，每周直接报我。” 杜邦抱着那三支莫辛纳甘和一卷图纸，风风火火走了。 …… 时间在建设中、读书声与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转眼便从1897年的初夏，来到了1898年的三月。 这十个月，对南洋共和国而言，是用汗水将纸上的规划奋力夯入现实的一年。 时间，1897年6月，坤甸钢铁厂1号高炉成功点火。当第一炉炽热的铁水沿着出铁槽奔腾而出，映红了围观的郑清濂、魏瀚和数百名学徒工满是烟尘的脸庞时。 这并不是南洋钢铁厂的第一炉钢水，早在之前三千吨级钢厂投产时，第一炉钢就已经造了出来。 当时的设备还是李福祥从新加坡买过来的，但是那种级别的钢，只能用于铁路的铁轨使用。 而这炉钢水，是在德国工程师的帮助下，提高工艺生产出来的，可以直接用于兵工厂火炮生产的炮钢。 很快，铁水被铸成标准铁锭，其中一部分立刻被运往相邻的兵工厂扩建区。 杜邦抚摸着尚带余温的铁锭，对刘志俊说：“总长，咱们自己的钢，有了！马上就可以开始造炮了！” 同月，中婆罗洲新安镇，刘忠黎组织了第一次大规模集体垦荒，五千把新打制的锄头同时落下，翻开了黑油油的土地。 1897年7月，坤甸第一发电厂的主厂房在雨季来临前抢建封顶，巨大的锅炉和发电机底座在泥泞中被艰难安装就位。 与此同时，萨镇冰主持的海军军官学院进行了首次阶段性考核，淘汰了十余名跟不上进度的学员。 林履中则带着曹嘉祥等人，将“爪哇”、“婆罗洲”号炮艇驶出巴利托河口，在近海进行为期一周的编队航行与通讯演练。 海图作业、故障排除、炮术演练，甚至简单的损管练习，让这些前商船水手出身的官兵开始有了职业军人的雏形。 到了1897年8月，兵工厂深处，第一条经过调整的步枪生产线装配完成。在众人的目光下，第一支完全使用自产钢材。 仿制莫辛纳甘1891型的步枪下线。经过校验，其性能与原版相差无几。 杜邦立刻下令：秘密全力生产，单独库存。 与此同时，坤甸造船厂，一号和二号船台的混凝土基座彻底凝固，巨大的钢制滑轨被吊装到位。 来自伏尔铿和日耳曼尼亚船厂的德国工程师，指着图纸，向温子绍和骨干学徒们讲解船台结构与承重原理。船厂的“骨骼”初步立起。 …… 第139章 另一边，中婆罗洲的第三期四万移民抵达。开始投入中婆罗洲的生产建设中。 而在坤甸港，受刘志俊委托，一行五人，乘坐轮船前往新加坡，他们将在那里换乘邮轮，前往美国。去想办法得到百事可乐的配方。 1897年9月，雨季带来考验。中婆罗洲新安镇移民营地爆发痢疾，得益于预先建立的检疫隔离制度和从坤甸紧急调拨的奎宁等药品， 疫情在半个月内被控制，未酿成大祸。这场小危机反而锤炼了新建的基层卫生体系。 坤甸城内，各技术学院和军校在秋雨中陆续正式开课。 陆军学院学员在泥泞的野外进行班排战术协同训练；工业学院的学生们开始系统学习机械制图与基础力学；就连砖厂、水泥厂的夜校里，也坐满了边打哈欠边认字的工人。 1897年10月18日，一个将被坤甸居民长久铭记的夜晚。 坤甸总长府、两条主要街道、港口卸货区及工业区试点线路准备就绪。随着德国工程师汉斯博士在电厂总控室亲自合闸，电流瞬间涌入线路。 刹那间，数十盏安装在主要路口和总长府广场的白炽灯同时大放光明，驱散了热带浓重的夜色。 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许多人仰头望着那不需要油、稳定发光的“小太阳”，激动得说不出话。 同日，自来水厂的第一组沉淀过滤池开始注水调试。 另一边，这个月，东婆罗洲候亚保与刘石更见面，由候亚保亲自劝说的三万多名菲律宾华人移民第一次抵达东婆罗洲。东婆罗洲华人人口突破十万。 而且，东婆罗洲的钢铁厂，罐头厂，也进入最后的安装冲刺阶段。东婆罗洲的两家砖厂和水泥厂却开始投入运营。 1897年11月，兵工厂试验场，一门被帆布覆盖的矮壮火炮揭开了面纱。这是共和国自产的第一门身管火炮。 Gh-1式75毫米山炮（共和缩写），全重控制在六百公斤内，炮架可迅速收折，由骡马牵引，可拆解运输。 在杜邦和郑祖彝的注视下，炮弹脱膛而出，准确命中三千米外的目标区。数据记录：射程、精度、可靠性均达设计指标。 虽然产量短期内无法满足全军换装，但突破性的意义巨大。刘志俊拍着滚烫的炮管，感慨万千。 随后，刘志俊对杜邦说：“好！下一步，开始研究105毫米火炮，要求这款火炮两条路径！第一，放大作为我们自研的炮艇主炮！” “第二，弱小减重后可以作为陆军的105毫米榴弹炮使用。” 另外，兵工厂自研的60毫米迫击炮和81毫米迫击炮也已经顺利研究，投入生产。 这两款迫击炮暂时不会拿出来让德国人看见，毕竟如今世界上还没有正规迫击炮出现，而120毫米级别的迫击炮也开始进行研究。 同样在11月，大清国内爆发巨野案，两名德国人在山东被杀，巨野事件过后，克劳斯从坤甸急匆匆启辰前往新加坡，离开坤甸。 1897年12月，坤甸造船厂所有核心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三座船台、三座龙门吊、大型卷板机、水压机等组成了一片初具规模的造船厂工业区。 岸上配套的船用动力工厂，以及漆装用的油漆厂、锅炉厂，也全部进入试生产阶段。 同时，第三批3000名造船厂工人进入船厂学习，白天打下手，晚上进入船厂技工学校学习知识。 作为另一项实验对象，“海蛇”号炮艇被拖入一座干船坞，由南洋学徒在德国技师指导下，独立完成了一次中型维修。 与此同时，李福祥策划的“陆路移民通道”有了突破。 经过数月秘密接触和银元开道，一条从云南边境经暹罗（泰国）北部，再辗转至暹罗湾登船的隐秘路线初步打通。 首批数百名来自广西的破产农户，历经艰辛，于年底前抵达东婆罗洲。这条暗线，成了避开清廷沿海封锁的生命线。 此时，云南与广西两省人口有汉人600余万，这是刘志俊接下来的人口补充重要来选地之一。 另一边，从新加坡，马来半岛和暹罗缅甸的华人移民也不断涌入山口洋与坤甸。此时，整个南洋共和国的华人人口终于突破100万。 对比土着人口的50万，汉人成为南洋共和国无可争议的主要民族。 时间来到1898年1月，庞大的“苏门答腊”号防护巡洋舰被缓缓拖入造船厂最大的二号船台。 这不再仅仅是一艘待修的伤舰，而是一座实验与测绘的样本。 郑清濂、魏瀚率领数百名精选的学员和技术工人，对照部分德国图纸，开始对其进行系统性测绘与拆解。 每一块装甲板的厚度、每一条管线的走向、每一台设备的用途与接口都被详细记录。 基于这些宝贵数据和南洋河海交汇的地理特点，千吨级“江河”型炮舰的设计工作同步启动。 设计原则明确，主炮、轮机等核心部件暂向德国订购，但船体、结构、舾装必须自力更生。 从造船厂汇报给刘志俊的报告来看，预计江河级炮艇将建造三艘，其中从第二艘开始使用南洋共和国兵工厂自研的105毫米主炮。 从第三艘开始，将使用船厂配套的锅炉厂生产的锅炉和三胀往复式轮机，实现动力装置国产化。 1898年2月，东婆罗洲，简易罐头生产线产出第一批密封完好的鱼罐头、咸肉罐头、用打成肉泥与淀粉裹在一起的午餐肉罐头。 还有有婆罗洲本地出产的热带水果罐头，欧美人喜欢吃的火腿，香肠罐头等等等等。 这些罐头经测试可长期保存。另外，已经生产完成的一万支莫辛纳干步枪，一百挺重机枪。两百万发步枪弹，五十万发重机枪子弹已经被秘密运到东婆罗洲。 候亚保重新返回菲律宾，此行的目的除了继续拉华人移民前往东婆罗洲外，还有与菲律宾独立军商议军火买卖的事情。 另外，陈嘉庚指导下的橡胶园，首批胶苗安然度过旱季，长势良好。 与此同时，哈伯与博施的“联合化工实验区”内，关于铁基催化剂和高压合成的实验，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得到了一组有轻微活性反应的数据。 1898年3月，中婆罗洲广袤的新垦农田上，移民们弯着腰，将翠绿的秧苗插入水田。 一共五批二十万移民已经全部抵达，五千六百名荷兰俘虏也同步释放，荷兰人仅用一年时间就完成了这二十万移民的运送。 而中婆罗洲，三十万亩首期垦荒目标基本达成。 坤甸至山口洋的硬化道路通车，马车往返，带来了更频繁的人员与物资流动。另外，第一条铁路。 坤甸与山口洋，坤甸与中婆罗洲首府桑皮特之间的铁路，开始进入选址并准备动工的工作阶段。 项目有中央建造局第一局接下，而第二条铁路，坤甸到东婆罗洲首府三马林达的铁路进入研究阶段。 坤甸到三马林达，将穿越整个婆罗洲，总里程将达到1150公里。沿途将数个矿场连接在一起。 海军学院首届学员毕业，一百二十名年轻人被分配到各舰艇和岸防单位，南洋共和国海军有了第一批自己培养的初级军官和水兵。 同时，鉴于华人人口总数突破百万，第一批和平年代的军队招兵展开，共计招兵8000余人。 其中6000人分成四批进入四个国防旅，每个旅的人数规模扩大至3700人到4000人不等。 而剩余的2000人在第一批100名军校优秀毕业生作为军官的框架下，组建南洋国防军第五旅，旅长为从第四旅调任的侯明书担任。 至此，南洋共和国国防军规模扩大至两万人，共有五个不满编的国防旅。刘志俊做出指示，到1898年底。 要继续招收一万名士兵，全部补充进国防军第一旅，完成国防军第一旅（坤甸卫戍旅）到第一师的转变。 同时，民间报考与内部推荐并行，又有400名学员进入南洋陆军军官学院学习。 同样在这个月，清政府代表李鸿章、翁同龢与德国驻华公使海靖签订《胶澳租界条约》，青岛与整个山东落入德国的地盘。 总计十个月的时间，整个南洋共和国就像一台巨大而崭新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磨合中加速转动。 工厂烟囱成林，夜间灯火不熄，书声与操练声不绝于耳。根基，在汗水中一寸寸夯实。 就在这个三月，远方的电报传来了大洋彼岸的消息：上个月的2月15日，美国海军“缅因”号战舰在古巴哈瓦那港神秘爆炸沉没。 爆炸原因当时存疑，但是美国的媒体（如赫斯特的《纽约日报》）借“黄色新闻”渲染，这是西班牙人故意安放水雷袭击，并且开始煽动民众反西班牙情绪。 战争的阴云，正在加勒比海上空聚集。而这阵风，很快便将吹拂到遥远的太平洋西岸。 刘志俊在总长府收到简报时，目光投向了地图上菲律宾的方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知道，下一个阶段得工作，要开始了。 …… 第140章 惨案 1898年3月，中婆罗洲，桑皮特以北，“新垦三村”，这里是荷兰移交移民后，被设立的一个移民屯垦区，共有移民两万多人，五千多户。 夕阳的余晖将陈阿福家那八亩水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 秧苗是新插的，行列笔直，水光潋滟。旁边的旱地里，木薯苗已抽出嫩叶，几畦青菜长势喜人。 陈阿福赤着脚，蹲在田埂边，仔细检查着水渠的入口。 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容黧黑，手掌粗糙，是典型的、沉默肯干的庄稼汉。 一年前，他还是荷属爪哇一个种植园里看不到希望的无财产苦力。 如今，这十五亩地和远处村落那座砖瓦房，是他的全部财产。 房子是“安居工程”统一建造的样式，青砖灰瓦，三间正屋带个灶披间，还有个小小的院子。 此刻，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米饭和咸鱼炖菜的香气。 他的妻子卡娅在灶台前忙碌，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显形。 卡娅原是附近山林里“长牙”部落的女子，生得健壮，眉目深刻。部落里女人地位低，父亲死后她更是孤苦。 去年移民修水渠，她下山在工地帮厨，认识了闷头干活的陈阿福。这个华人汉子话不多，但会把领到的硬糖偷偷塞给她。 在她被部落里其他青年调笑时，会沉默地站到她身前。移民署的官员和村里的老人都根据政策都鼓励这种结合，还有特别的安家补贴发放。 于是，一个远乡漂泊的魂和一个想逃离旧笼的魂，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卡娅学官话很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记账，甚至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她常摸着肚子，对陈阿福说：“娃……要上学堂，识字，明理……不像山里人，只认得刀和血。” 陈阿福就憨厚地笑，把剥好的木薯递给她。 然而，这片刚刚升起的宁静炊烟，并非所有人都乐见。 村子边缘，茂密的热带雨林像一堵墨绿色的墙，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几个以狩猎和刀耕火种为生的达雅克部落，世代居住于此。“长牙”部落是其中较强悍的一支，以猎头传统闻名。 部落里有个叫达图的青年，他身材精悍，肌肉发达，脸上用植物汁液刺着象征勇武的纹路。 脖子上挂着几枚风干的、属于敌对部落战士的指骨。 他曾公开表示过对卡娅的“兴趣”，在他和部落许多人的观念里，失去男性亲属庇护的女子，理应是部落勇士随便挑选的附赠品。 卡娅嫁给一个外来者，一个“只会弯腰种地的懦夫”，还过上了有固定房屋、吃白米饭的日子。 这在达图看来，是双重的耻辱，既夺走了他看中的“财产”，又用那种“软弱”的生活方式嘲笑了他的勇武。 最近几个月，随着新垦三村的开垦范围不断向山林推进，冲突的苗头早已出现。 原始雨林被砍伐，原本可以捕猎的野兽往雨林深处躲去，部落能猎取的猎物越来越少，土着眼中的猎场范围越来越小。 移民的田埂偶尔被恶意破坏，散养的鸡鸭莫名丢失。陈阿福家因为位置最靠外，卡娅又曾是部落的人，更是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三月十七，夜，无月，细雨绵绵。 达图在这天夜里，悄悄潜伏在陈阿福家后院的灌木丛中。雨水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他嘴里含着一根细长的吹箭筒，箭头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树液毒药。腰间别着锋利的帕兰刀，刀柄缠着防滑的藤条。 他观察这个屋子已经好几天了，摸清了那只土狗的位置和那扇木门门闩的弱点。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杀人。他要猎头，用最传统、最荣耀的方式，宣告山林法则的回归。 洗刷自己的耻辱，并向所有移民，展示真正的力量。 “嗖——” 轻微破空声。后院蜷缩的土狗喉咙发出一声呜咽，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达图滑到门前，用薄而坚硬的石片插入门缝，熟练地拨开门闩。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被雨声完美掩盖。 屋内，陈阿福和卡娅在里屋睡得正熟。达图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他看到了堂屋墙边那两个显眼的麻袋。 那是几天前陈阿福刚领的这个月的过渡救济粮，白花花的大米。 他先走向里屋。帕兰刀在微光中泛起冷冽的弧度。 第一刀，又快又狠，切断了陈阿福的喉咙，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卡娅被异响和浓重的血腥味惊醒，刚要惊呼，达图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帕兰刀再次挥下…… 达图完成了他的“猎头”。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准备好的蕉叶包裹好两颗头颅，系在腰间。 然后扛起那两袋加起来足有三十斤的白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山林中。 回到“长牙”部落的聚集地已是后半夜，但火塘边仍有未睡的猎手在擦拭武器。达图的归来，尤其是他腰间渗血的包裹和肩上沉甸甸的米袋，立刻引起了注意。 “达图！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个青年问道。 达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中央最大的火塘边，将米袋“咚”地放下，然后解下蕉叶包裹，在众人面前猛地展开！ 两颗新鲜的头颅滚落在地，火光映照着苍白而熟悉的面容，正是那个娶了卡娅的华人和卡娅本人！ 人群中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转为一种混合着敬畏、兴奋和原始冲动的低语。 “看！”达图踩在米袋上，声音洪亮，充满炫耀，“这就是那些占我们山林、抢我们猎场的外来者的下场！” “他们的人头，和他们的粮食，现在都是我们的战利品！他们没什么可怕，卡娅这个叛徒，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一些年轻气盛的部落青年，眼睛开始发红，呼吸粗重。 猎头文化中蕴含的勇武、掠夺和荣誉感，被达图这次成功的“示范”彻底点燃。恐惧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跃跃欲试。 被吵醒的部落头人抽着烟斗，没有说话，眼神复杂，既有对达图勇武的认可，也有一丝对可能引来麻烦的隐忧。 第二天白天，新垦三村的惨案被发现。民兵队全员出动，封锁现场，电报员冲向村公所消息站，骑上马，迅速向桑皮特跑去。 村子里人心惶惶，尤其是靠近山林的住户。男人们握紧了锄头镰刀，女人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而山上的“长牙”部落，经过一个白天的发酵，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更加浓烈。 达图被众多青年簇拥着，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那两袋白米被煮成了米饭，香气弥漫在长屋。 入夜，三个被达图的“事迹”和白天部落里亢奋气氛刺激得难以自持的青年，乌当、马辛和拉旺，偷偷聚在一起。他们喝了点自酿的棕榈酒，热血上涌。 “达图能做到，我们也能！” 乌当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贪婪和愚蠢的光，“山下那些房子里，肯定还有粮食，还有好东西！我们去拿点回来，也让大伙看看我们的胆子！” “对！” 他们带上帕兰刀和短矛，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地摸下山。目标选择了另一户靠近边缘的移民家。 然而，他们远没有达图的老练和冷静。酒意让他们脚步虚浮，动静颇大。刚到那户人家的竹篱笆外，就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空瓦罐。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屋内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同时点亮了油灯。 紧接着，相邻几户人家也亮起了灯，狗吠声此起彼伏。 “糟了！被发现了！” 拉旺惊慌道。 “怕什么！冲进去！” 乌当借着酒劲，挥舞帕兰刀就想砍开竹篱笆门。 这时，村内铜锣被急促敲响——“铛！铛！铛！” 这是预设的警报信号。 负责今夜加强巡逻的民兵小组正巧在附近，闻声立刻赶来，手中的毛瑟1888步枪齐齐端起，火把的光瞬间锁定了三个慌乱的影子。 “站住！放下武器！” 巡逻队长厉声高喊。 刺眼的光柱和黑洞洞的枪口让乌当三人瞬间清醒了大半，但残存的酒意让他们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马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短矛朝光柱方向掷去，拉旺转身想跑，却被竹篱笆绊倒。 “他们动手了！” 民兵队员也紧张地大喊。 队长见对方投掷武器，当即判断为暴力反抗，为保护村民和自身安全，果断下令：“开枪警告！” “砰！” 一名队员对空鸣枪。 枪声的巨响彻底吓破了乌当三人的胆，但也激发了困兽般的凶性。乌当狂叫一声，竟然举着帕兰刀向最近的民兵冲来！ “开枪！” 队长再无犹豫。 “砰！砰！砰！” 三声几乎同时的枪响。训练有素的民兵瞄准的是躯干。乌当和马辛当场被击中胸口倒地，拉旺大腿中弹，惨叫着翻滚。 一切发生在几十秒内。等村民们手持各种家伙围上来时，三个土着青年已倒在血泊中，两死一重伤。 …… 第141章 有心人 几乎在同一夜，桑皮特，中婆罗洲首府。 “报告！” 机要参谋急匆匆敲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信，脸色严峻，“总督，新垦三村急电！发生恶性凶杀案，一对移民夫妇被猎头，疑似‘长牙’部落所为。村民情绪激动，恐生大变！” 刘忠黎接过电文，快速扫过，眉头瞬间拧紧。“猎头……杀我移民……” 他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这触碰了他的底线。更严重的是，他知道这种事在移民和土着杂处的边疆地区，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和破坏性。 他立刻走到墙上的大幅中婆罗洲地图前，手指点在新垦三村的位置，又划过通往桑皮特和附近驻军点的路线。 “命令！” 他转身，语速快而清晰，“第一，即刻电令驻防桑皮特西郊的一营、机炮排一个班，紧急集合，携带全部武装，配足弹药，由一营营长周大勇亲自带队。” “调拨行营直属骑兵通讯班协助。目标：新垦三村。任务：控制局面，隔离冲突双方，保护村民安全，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允许在受到攻击时使用必要武力震慑！” “第二，通知行营司法处，立刻选派一名法官、一名书记官、两名法警，携带相关法律文书和刑具，随军出发。此案影响恶劣，必须现场公开审理，以正国法，安民心！” “第三，给我接新垦三村民兵队，告诉他们，军队已在路上，务必保持最大克制，固守村寨，避免主动出击刺激山林部落，但若对方来犯，可坚决自卫！” 参谋飞快记录，复述无误后，敬礼转身跑去发令。 寂静的桑皮特军营瞬间被急促的哨声打破。一营的士兵从床铺上跃起，在班长们的低吼声中快速着装、检查武器弹药、领取干粮。 十分钟后，全连一百二十余人，加上一个携带了五挺轻机枪和一门60毫米迫击炮的机炮班，以及司法处的四人小队，已在操场列队完毕。 周大勇副营长是个精悍的军官，他简短传达了任务：“新垦三村同胞遇害，凶手可能来自‘长牙’部落。若有人冲击村寨、攻击我们的居民，格杀勿论！明白吗？” “明白！” 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出发！” 队伍跑步出营，骑兵通讯班在前方探路。火把和马蹄声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从桑皮特到新垦三村约五十公里，其中有约三十公里是刚刚平整过的简易公路，剩余是土路。他们必须在中午前赶到！ 三月十八日下午，当周大勇的队伍尘土飞扬地赶到新垦三村时，看到的正是最紧张的对峙局面。 村口空地上，数百名愤怒的移民青壮，手持农具、木棍，保安队的步枪，与对面山林边缘上百名画着战纹、手持长矛、吹箭、帕兰刀的“长牙”部落战士相互叫骂，气氛一触即发。 军队的到来立刻改变了力量对比。周大勇命令部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机枪架设在侧翼制高点，步兵呈散兵线推进，将移民群众挡在身后，与土着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武装隔离带。 “所有人听着！” 周大勇通过铁皮喇叭，用官话和临时找来的懂简单土语的向导翻译，声音冷硬，“我是南洋共和国国防军中婆罗洲行营指挥官！” “现在此地由军队管制！立刻停止对峙，放下武器！共和国法律会公正处理一切罪行！冲击军队防线者，视为叛乱，当场击毙！” 为了震慑，他命令机枪手对空射击。 “哒哒哒哒——！” 一个弹夹迅速清空，巨大的声响和威力展现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土着战士们虽然凶悍，但面对如此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本能地感到了畏惧，骚动着向后退了几步。 移民们看到军队，则如同看到了主心骨，情绪稍安，但在军官的劝说下也开始缓缓后退。 周大勇趁热打铁，让司法处的法官当场宣布，将就陈阿福、卡娅被害案以及后续冲突，依据《南洋共和国刑法》进行公开调查和审理，要求双方派出代表见证，并要求“长牙”部落必须交出凶手。 在军队的压力和“依法办理”的宣称下，“长牙”部落头人尽管不满，但权衡利弊，最终不情愿地交出了躲藏在队伍中的达图。 他本以为带着战利品回来会成为英雄，没想到转眼就成了阶下囚。那两颗头颅和剩余的白米也被作为证物起获。 村口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法庭。一张从村公所搬来的旧木桌蒙上蓝布，就是法官席。 法官端坐其后，书记官在一旁铺开纸笔。两名法警持步枪立于两侧。周大勇派出了一个排的士兵在外围警戒，枪口对外，维持秩序。 移民和土着各被允许有数十人代表在警戒圈外观看。 法官首先传唤了发现现场的村民、验尸的民兵，出示了带血的帕兰刀、包裹头颅的蕉叶、以及从部落追回的部分染血白米袋子。证据链清晰。 达图被押上来，他昂着头，毫无悔意，甚至用土语大声宣称：“我杀了入侵者和叛徒！这是山林的规矩！猎头是我们的荣耀！你们外来的法律，管不着我们！” 法官通过翻译，严厉驳斥：“此地已属南洋共和国领土，所有在此地生活之人，无论华人、土着，皆需遵守共和国法律。” “法律明文规定，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者为杀人罪，当处死刑。你所谓山林规矩、猎头传统，若涉及杀人，即为犯罪，不为国法所容！” 接着，法官就昨夜三名土着青年死亡事件进行说明。根据巡逻队队长和多名队员的证词，以及现场痕迹（掷出的短矛、被砍的竹篱笆）。 认定三名死者夜间持械潜入居民区，在被发现并鸣枪警告后，率先使用武器攻击巡逻人员，巡逻队为保护村民及自身安全开枪还击，属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然后，法官开始宣判。 “……被告人达图，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极其恶劣，证据确凿。依据《南洋共和国刑法》第xx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已死亡之乌当、马辛、拉旺三人，其行为已构成非法侵入、暴力袭击，但鉴于其已死亡，不再追究。巡逻队之行为，系正当防卫，无罪。” 宣判完毕，法警上前，将达图拖向预先划定的刑场，一块村外的荒地。 达图此刻才真正感到恐惧，挣扎着，用土语疯狂咒骂。 “砰！” 一声干脆的枪响。达图倒地。 整个临时法庭区域一片寂静。移民代表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如释重负的叹息。而土着代表那边，则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愤怒。 部落头人的脸色铁青，他猛地推开身前试图阻拦的士兵，冲到警戒线边缘，对着法官和所有华人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咆哮： “你们杀了我们的勇士！用你们外来的鬼规矩！猎头是我们祖宗传下的血性！是我们的根！你们有你们的‘文明’，我们有我们的‘野蛮’！告诉你们——” “野蛮！绝不向你们低头！！” 吼完，他猛地转身，对聚集的部落战士一挥手：“我们走！回山里！” 土着们带着冲天的怨愤，簇拥着头人，迅速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军队遵守命令，没有追击。 很快，详细的报告被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坤甸总长府刘志俊的案头。 总长府内，气氛凝重。刘志俊面前放着刘忠黎的详细汇报，以及林怀安整理的近期类似事件汇总。 林怀安捻着胡须，面色忧虑：“总长，这已不是第一起了。西婆罗洲山林里，东婆罗洲新垦区，类似摩擦这半年多来发生了十几起。” “死伤不下十人。只是这次闹得最大，动了军队，死了这么多人，消息已经捂不住了。坤甸街头都在议论，说‘生番’凶顽，难以教化。” 新任土着事务大臣钟岳叹了口气：“归化政策，收效甚微。像卡娅那样愿意嫁过来、或者零星投奔的土着个体有不少。毕竟土着女子不受待见。” “但整个部落整体下山接受安置的，全国算下来，一年时间，不过三五个小部落，千余人而已。” “对比五十万之众的土着人口，杯水车薪。很多部落对‘种地’、‘上学’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远不如狩猎和……猎头荣耀。” 刘志俊看着地图上婆罗洲广袤的丛林区域。“他们选择留在过去的丛林里，坚持他们的‘野蛮’，这本身是一种选择。” “但他们的‘野蛮’，践踏的是共和国公民的生命和安全，破坏的是我们建设新家园的秩序。这不是文明与野蛮的辩论，这是法律与杀戮的对立。” 刘志俊抬起头：“钟老，政策继续推行，大门敞开，来去自由。我们不乞求他们。而且法律的红线必须明确，且要用力量扞卫。” “通告全国所有新垦区、边境村落，加强民兵巡逻和预警机制，军队要保证能对类似突发暴力事件做出快速反应。对于实施杀人、抢劫等犯罪行为的，无论华人土着，严惩不贷！” “同时，”刘志俊补充道，“告诉忠黎、石根，加强对边境和山林地区的监控。这次事件闹得这么大，那句‘野蛮绝不低头’……我怀疑，会不会有人想闹事！” 林怀安神色一动：“总长是说……荷兰人？英国人？” “希望不是。”刘志俊目光投向窗外，“但未雨绸缪。我们的快速发展，挡了别人的财路，也碍了别人的眼。内部的裂痕，最容易被人从外部撬动。” …… 正如刘志俊所料，新垦三村的事件，以及随后流传开的“野蛮绝不低头”的言论，很快被在桑皮特收购橡胶的英国商人约翰·格雷厄姆详细记录。 并通过商船带回了新加坡。报告中，他特别强调了“南洋共和国境内严峻的种族对立”、“土着对华人政权的深刻仇恨”以及“该国法律与传统习俗间的巨大冲突”。 这份报告，很快出现在了新加坡总督府和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的案头。一些人的眼中，开始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 第142章 尔虞我诈 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 新任总督德尔·克拉默是个瘦高、眼神冷硬的老派官僚。 此时，他面前摊着那份来自新加坡的报纸，指尖在新垦三村事件和“野蛮绝不低头”的这句话上挪不开目光。 “先生们，”他声音干涩，“看看。我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一帮愚蠢的华人，以为赢了几场战争，就彻底坐稳婆罗洲了？” 长桌旁，坐着军方的范·斯达尔少将、情报处长、以及几位资深殖民事务官。气氛活跃，却隐隐有阴谋的味道。 “那个华人政权发展太快了。”情报处长指着另一份报告后半部分，“发电厂、铁路、钢铁厂……他们在西婆罗洲搞的。” “如果真的按他们的想法，全部发展起来，是一个不弱于我们国内规模的工业强国。假以时日，他们距离我们殖民地这么近，必成东印度群岛的心腹大患。” 范·斯达尔脸色苍白，眼中复仇的火苗升腾起来，作为军人，他不能忘记王国军队的惨败。 “正面进攻，我们的力量是不足的。但他们内部的裂缝，可以由我们想办法撬开。这些土着部落，尤其是那些坚持猎头旧俗的土着，就是最好的撬棍。” “您的意思是……”一位官员试探道。 “武装他们。”德尔·克拉默总督言简意赅直接点破，“提供步枪、弹药、刀具，派遣一些‘退役’的军官或士官。” “以探险家、传教士、商人的身份从边境悄悄潜入，帮助他们训练，把他们散漫的仇恨，拧成一股有组织的力量。” 德尔·克拉默站起身，走到东印度群岛地图前，手指婆罗洲：“我们要支持他们在1899年发动一场大规模暴乱。目标破坏，破坏种植园、袭击移民村。” “切断新建的公路甚至铁路。让那个刘志俊疲于奔命，让他的建设停滞，让移民恐慌。”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德尔·克拉默冷笑，“当南洋共和国被内部流血拖得筋疲力尽、秩序濒临崩溃时，就是我们和……我们的朋友，重返婆罗洲的时候。” 他特意强调了“朋友”一词。 “您是说英国人？”范·斯达尔立刻明白，“他们会下场吗？新加坡那些商人或许有兴趣，但伦敦……” “所以要给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总督眼神锐利，“建议国内政府，正式向伦敦提议。我们可以承诺，事成之后，西婆罗洲，坤甸、山口洋，那片现在最繁华、工业基础最好的区域，归英国。我们只要拿回中、东婆罗洲。” 举座皆惊。西婆罗洲是南洋共和国的核心，也是未来潜力的精华。用这块肥肉喂给英国人，换取他们联手击败这个新兴国家，这个提议，或许英国人真的不会拒绝。 “国内……会同意吗？”有人难以置信。 “比起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统治根基被动摇，牺牲一块已经丢失、且被敌人建设得颇具威胁的土地，虽然肉疼，但也是划算的，何况我们也可以重新夺回失去的两块土地。” 德尔·克拉默语气冰冷，“更重要的是，这能拉英国彻底下水，让他们下定决心，分担风险，共享利益。立刻起草密电，发往海牙。建议国内，以此方案与伦敦接触。” 密电在当日发出。海牙的回电比预想更快，内容简短而残酷：“同意建议。授权你方与新加坡方面先行非正式接触，探明意向。国内将同步启动与伦敦的外交通道。” …… 伦敦，白厅，殖民事物部。 一份来自荷兰政府的秘密照会，与新加坡总督韦瑟尔的紧急评估报告，同时摆在次官桌上。 “荷兰人想向南洋共和国复仇，想拉我们一起干。”次官揉着眉心，“筹码是西婆罗洲，韦瑟尔爵士对此倒是异常热心。” 他的副手快速翻阅韦瑟尔的报告：“爵士认为，坤甸的发展模式令人震惊。工业门类十分齐全，如果任其成长，十年后，整个南洋的贸易格局和势力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一个华人主导的、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地区性强国，不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现在介入，成本最低，收益……或许是整个远东仅次于印度的一大块优质殖民地和未来远东工业区。” “风险呢？风险评估有没有？” “风险在于，那个刘志俊不是土着苏丹。他的军队打过胜仗，组织能力不弱。而且后勤补给全在自己掌控中。” “如果土着暴乱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或者我们介入过于明显，可能导致与南洋共和国交恶，还会引发与德国的直接对抗，甚至引发一场不必要且代价高昂的殖民地战争。” 次官沉默片刻，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婆罗洲、新加坡、德国青岛之间移动。 “告诉荷兰人，”他最终开口，“原则上可以合作。但动作必须‘干净’。武器来源要用其他国家的，或许俄国人的莫辛纳甘就很不错？” “人员方面要以完全私人身份潜入，绝对不能留下官方的把柄。初期由新加坡方面与巴达维亚协调具体细节。” “武装规模？” “荷兰人出两万人的步枪机枪装备，我们……可以提供三万。以刚刚说的无法追溯的型号为主。” “派遣人员，从退役的印度、缅甸驻军中挑选可靠且熟悉丛林作战的军官和士官，以个人雇佣形式进行。训练期就定一年。1899年春季或夏季，看情况发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韦瑟尔总督授权，让他全权负责与荷兰人的具体协调。目标是：尽可能削弱、扰乱乃至颠覆南洋共和国政权。” “一旦出现其政府控制力严重削弱、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的迹象，帝国海军将以‘保护侨民’、‘恢复秩序’的名义进行干预。” “如果南洋共和国抵挡不住，届时，西婆罗洲的归属，将基于‘实际控制’和‘国际责任’来重新界定。” 新加坡，总督府。 韦瑟尔爵士接到伦敦密电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他立刻召见了悄然到访的荷兰特使。 “计划可以开始了。”韦瑟尔语气平静，“武器，我们会先采购，然后通过怡和、沙逊等洋行的走私网络，混杂在普通货物中，分批从缅甸、马来亚边境以及海路分散输入婆罗洲。” “人员，一个月内会以采矿工程师、动植物学家、旅行者的身份陆续进入。你们的渠道也要利用起来。” 荷兰特使点头：“我们在婆罗洲还有一些旧关系，尤其是南婆罗洲和马辰附近，可以建立中转点和训练营地。重点是联系那些最敌视华人政权、最坚持传统的部落头人。” “记住，”韦瑟尔敲了敲桌子提醒，“要煽动他们的‘传统荣誉感’，把这场暴乱包装成扞卫他们祖先传下来的生活方式、反对外来文明侵蚀的圣战。我们只是‘同情者’，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 “那么，关于事成之后的安排……” “那是之后的事。”韦瑟尔打断他，“当前的第一步，是让婆罗洲足够乱。乱到……需要我们出面收拾局面。” …… 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对北方丛林深处和遥远伦敦、巴达维亚密室里针对他的阴谋一无所知。他刚刚审阅完东婆罗洲罐头厂扩大生产的报告，以及中婆罗洲新垦区粮食长势良好的喜讯。 林怀安轻步走进书房，低声道：“总长，候亚保从菲律宾回来了，船已靠岸，正在来总长府的路上，说有要事面陈。” 刘志俊眼睛一亮：“哦？他这次动作挺快。看来和菲律宾那边谈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窗边，心中盘算着：那一万支仿制的莫辛纳甘，一百挺马克沁，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美西战争下个月就要爆发，菲律宾的局势正是最微妙的时候。武装菲律宾独立军，既能赚钱，又能给美国人未来添点堵，还能扩大南洋共和国在菲律宾华人中的影响力，一举多得。 “准备茶点。”刘志俊对林怀安道，“等会儿直接带他来书房。另外，让李福祥把之前拟定的那份贸易清单和海运路线预案也拿过来。” 林怀安应声退下。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已经飘到了吕宋岛的丛林和即将开始的秘密军火交易上。 刘志俊此刻全然不知，就在他谋划向别人的地盘输出武器和混乱的同时，另一些人，正以更隐蔽、更险恶的方式，计划将同样的灾难，引向他正在奋力建设的家园。 而且，双方选定的武器，居然是同一型号的俄国人武器，真的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缘分。 这大抵就是这个时代，国际关系最真实的缩影：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只有不断权衡的自身利益与随时可能向对方刺出的刀子。 …… 第143章 军火谈成 1898年3月底坤甸，总长府。 候亚保风尘仆仆地穿过前院，林怀安在书房外迎上他，低声道：“总长在等你。茶备好了，直接进去吧。” 候亚保点点头，整了整身上那套略显紧绷的南洋国防军预备役军官制服，这衣服他还是穿不习惯。 推门进去时，刘志俊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背对着门，目光落在菲律宾群岛的位置。 “总长。”候亚保立正，声音有些沙哑。 刘志俊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亚保兄，辛苦了。坐。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见面吧？” 候亚保点了点头，“是啊，今日得见总长，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南洋华人得益于总长之功，终于有了庇护之处！”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候亚保刚坐下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本子，摊在桌上。 “总长，军火这件事谈成了。一万支仿莫辛纳甘，一百挺马克沁，三百五十万发子弹。对方出价两百公斤黄金，分两批付，发货付一半，到货后付清尾款。” 刘志俊拿起本子翻了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交货地点、接头暗号和金锭成色记录。“对方把价格压得够低，按道理黑市军火买卖应该有溢价才对。” 刘志俊笑了笑，“不过开门第一单，不图赚多少，图个路子通，以后还能继续。对方怎么说的？” 候亚保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独立军那几个头目……” 组织好语言，候亚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其实他们压根没把美国人当敌人。我跟埃米利奥·阿奎纳多（注：菲律宾第一共和国总统）见面时，他话里话外都觉得美国人是来帮他们赶走西班牙人的‘朋友’。” 刘志俊嗤笑一声，站起身。“朋友？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等西班牙人走了，马尼拉港里停着的美国战舰，炮口是对着谁的脑袋？” “我说了。”候亚保语气有些无奈，“可是这帮人太过盲目乐观了。怎么劝都不听！军火贸易差点就没谈成，我也怕这一批枪砸在手里。”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说就算美国人真是来帮忙的，等西班牙人跑了，美国人也真的走了。” “你们手里不多弄点枪，怎么在那么多山头里坐稳国家老大的位置？毕竟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最后这话他们听进去了点，所以才肯掏钱买货。” “听进去一点，但没全信。”刘志俊转过身，目光清明，“也好。等美国人翻脸占了马尼拉，他们才会想起谁真有远见。” “这笔生意不亏，黄金是硬通货，更重要的是，咱们把这条线搭上了。等到他们被美国人打得喘不过气时，第一个想到的卖家，就是我们。” 候亚保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总长，那些跟我从菲律宾过来的弟兄，还有后面陆续来的六七万华人……您真的都给安置了？种地的有地，进厂的有活干？” 刘志俊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推过去。“这是东婆罗洲第四季度安置报告。你自己看看吧。” “房子是按‘安居工程’统一建的，不比坤甸的差。土地是按户分的，头三年免租。进罐头厂、木材厂、修路队的，工资月结，南洋元，硬通货。” 候亚保快速翻阅着，纸张上一个个数字、一个个村名、一张张分配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停在某个熟悉的名字上，那是他一个老部下的弟弟，报告显示分到了八亩水田，上个月刚搬进砖房。 候亚保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替弟兄们……谢总长。” “不必谢我。”刘志俊摆摆手，“来了就是南洋共和国的人，这是国家的本分。你这次事情办得漂亮，我听说你还劝动了三万多华人移民过来？” “是。主要是在马尼拉和怡朗的华人商户、工匠。西班牙人苛捐杂税重，底下人又排华，日子难过。再加上都知道马上要打仗了，西班牙人最近在狠狠的压榨菲律宾的利益。” “我拿了咱们这边的安置政策给他们看，不少人动了心。就直接跟船过来了，后面还有。” 候亚保顿了顿，“不过……菲律宾独立军那边，有几个头目对我转投咱们共和国有微词。话里话外说我忘本。” 刘志俊眼神一冷：“忘本？他们的‘本’是什么？让华人兄弟在前面冲锋，流血流汗，打下来了地盘，华人还是二等公民？” “亚保兄，你选的路没错。南洋共和国，华人就是主心骨，来了就是国家的主人。这不是我们在放空话。” 候亚保重重点头：“我明白。所以这次回去，我也没客气。他们看不上华人，正好。我直接拉了人就走，两不相欠。” “这就对了。”刘志俊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接下来的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候亚保坐直身体：“总长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带兵、搞移民、甚至回菲律宾继续活动，都行。” 刘志俊看着他，缓缓道：“带兵不着急。第五旅刚组建，有你弟弟明书在，他带得不错。移民通道已经铺开，有专门的人在管。菲律宾那边……暂时不宜再深入，等美西战争打起来，看准风向再说。” 他顿了顿：“共和国刚立，百废待兴，对外打交道的地方越来越多。荷兰人、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甚至以后可能要和清廷周旋。” “我们缺一个懂军务、又熟悉南洋各方势力、还能镇住场面的外交部长。这个位置，我想让你先顶上。” 候亚保愣住了。“外交部……长？总长，我一个大老粗，打仗还行，跟洋人打交道……怕是会误事。” “谁天生就会？”刘志俊笑了，“德国人、英国人、荷兰人，你打过交道，西班牙人，你在战场上见过；菲律宾那些头目，你刚谈完生意。” “这南洋地面上，各方势力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本账。这就够了。具体的条约文书、礼节往来，底下会有专业的人帮你。” “你先挂名，把架子搭起来，关键场合露个面，代表共和国的态度。等找到更合适的人，你再回军队，不耽误。” “不过先说好，现在国防军正在正规化，专业化，等以后你回军队，也要先去军校进修一下。” 候亚保消化着这番话，最终站起身，郑重抱拳：“既然总长信我，我候亚保一定把这事办好。对外该硬的时候硬，该周旋的时候周旋，绝不给共和国丢脸。至于军校，也没问题！” “好。”刘志俊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就发任命。外交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我给你拨人拨钱，先把驻新加坡、巴达维亚的办事处建起来。” “重点是收集情报，摸清各方动向。尤其是荷兰人和英国人……我总觉得，他们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反常。” 候亚保眼神一凛：“总长是担心他们背后搞小动作？” “新垦三村的事，闹得不小。”刘志俊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中婆罗洲的雨林边界，“‘野蛮绝不低头’……这话能传出来，说不定就有人想借题发挥。” “你到了外交部，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报我。” “明白！” 候亚保离开后，刘志俊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窗外，坤甸的灯火比之前稠密了许多，发电厂带来的光明正在逐步驱散殖民时代的昏暗。 美国人下个月就要动手了，菲律宾即将大乱。 “来吧。”刘志俊低声自语，“工业要建，兵要练，仗……恐怕也免不了要打。这五年，果然一刻都松不得。” 他转身按铃。卫兵应声而入。 “备车，去造船厂。另外通知海军学院萨镇冰、林履中，明天上午我要听‘江河级’炮舰的详细进展汇报。” “是！” 与此同时，北婆罗洲与英属砂拉越交界处，密林河湾。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旧式帆船悄悄靠岸。几个穿着猎装、戴着宽檐帽的白人男子跳下船，身手矫健。 等候在岸边的，是几名脸上涂着油彩、佩戴骨饰的达雅克部落向导。 为首的英国人自称“詹姆斯·威尔逊，植物学家”。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不是植物标本，而是十支油光锃亮的崭新步枪，俄制莫辛纳甘1891型。旁边的弹药箱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俄文厂标。 “一点小小的礼物。”威尔逊用生硬的马来语说道，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给真正勇敢的森林之子。希望它们能帮助你们……扞卫传统的生活方式。” 部落头人拿起一支步枪，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中闪过贪婪与野性的光。他抬起头，看向威尔逊。 威尔逊微笑着，又指了指帆船：“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只要你们能证明……值得拥有它们。” …… 第144章 后勤合同 1898年4月17日，香港，维多利亚港。 码头上人群熙攘，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各色商船桅杆如林。 其中，几艘灰蓝色涂装、悬挂星条旗的美国军舰显得格外扎眼，亚洲舰队旗舰“奥林匹亚”号防护巡洋舰及其僚舰正锚泊于此。 候亚保带着两名随员，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他身穿深青色南洋共和国文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但脸上风霜刻出的硬朗线条，依旧透着行伍气息。脚边是几只标着“KdG”字样的木箱。 “部长，咱们直接上舰？”随员低声问，“估计美国人的岗哨怕不好通传。” “要按规矩来。”候亚保摸出一张硬质名片，上面并列中文与英文：“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长 候亚保”的字样。 他之前已通过英国洋行递过拜帖，言明“有关菲律宾方向后勤事宜需面陈杜威司令”。 一小时后，经过层层通报与略显戒备的搜查，候亚保被带上“奥林匹亚”号甲板。舰桥旁的军官休息室内，乔治·杜威海军准将正俯身看海图，闻声抬头。 这是个五旬出头的老军人，两撇灰白胡子修剪整齐。他打量着候亚保，目光在那身陌生的制服上停留片刻。 开口是带着肯塔基腔的英语：“部长先生？在我印象中，我们两国虽然建交，但香港这里似乎没有‘南洋共和国’的外交官。” 候亚保不卑不亢，微微颔首：“将军阁下，我国成立于去年四月，首都坤甸，位于婆罗洲。两国确实正式建交，但是我这次前来讨论的事情，不宜通过使馆传达。” “而此次冒昧来访的原因，是因获悉贵舰队即将远行执行任务，特来提供一些……本地化后勤的解决方案。” “后勤？”杜威挑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我国海军后勤体系完善，自有安排。况且，我不记得与贵国有任何外交或商务协定。” “正因没有协定，才有合作的空间。”候亚保示意随员打开一只木箱，“将军阁下远涉重洋而来，舰队官兵需新鲜给养，战舰需清洁煤炭，而马尼拉湾的西班牙人恐怕不会让补给船轻松靠岸。” 箱盖掀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马口铁罐头，罐身刷着简单的“KdG”标识和日期。候亚保拿起一罐，用随身小刀撬开，露出里面浸在淡盐水中的块状猪肉。 肉质紧实，油脂凝固均匀。他又打开另一罐，是黄桃切片，糖水清亮。 “这是我国国防军使用的军用罐头，高温密封，保质期十二个月。肉类、水果、蔬菜皆有。” 候亚保将罐头推向桌边，“婆罗洲至马尼拉航程，三日可达。若你们选择从本土或新加坡调运，耗时数周甚至一个多月，途中腐损率恐超两成，尤其是在热带海域。” 杜威没碰罐头，但眼神细微地动了动。他刚从夏威夷过来，清楚运输距离远的麻烦，古巴那边已经准备动手，但是上次本土运往古巴的一批牛肉罐头，到港后已有三成胀罐发臭。 “还有这个。”候亚保又打开一个小些的箱子，取出几个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和蜡封死。 “这是清洁饮用水。经自来水厂沉淀、过滤、我们又煮沸后密封。每瓶一加仑。婆罗洲河口我们有大型水厂，日净化能力超过五千吨。” 他拧开一瓶，清水倒入杯中，澄澈无异味。“热带作战，水源不洁是霍乱、痢疾的元凶。贵军若登陆作战，携带足够清洁饮水，比药品更管用。” 休息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几名美军军官交换着眼色。他们刚从香港本地采购了一批蔬菜鲜肉。 但大家都知道这些不耐储存，仅够近期消耗。一旦开战，舰队和登陆的部队需要的是能支撑数周、甚至数月的稳定补给。 杜威终于伸手拿起那杯水，尝了一口，又用叉子戳了戳罐头里的猪肉。“质量尚可。但价格呢？采购流程呢？我需要向华盛顿报告，国会拨款委员会那些老爷们可不好说话。” “价格单在此。”候亚保递上一页中英文对照的报价单，“罐头按品类，大量采购，每磅单价低于新加坡市价一成。” “淡水按吨计，仅为香港码头淡水售价八成。煤炭我们有东婆罗洲矿区的优质无烟煤，热值高，烟尘少，价格可比澳洲煤低一成。” 候亚保停顿一下，看向杜威：“至于采购流程，将军阁下是亚洲舰队司令，平时有优先建议权，战时更有紧急采购授权。” “非核心后勤物资，无需等待国会漫长辩论。若您点头，第一批物资十日内可从坤甸起运，抵香港或直送前线。” “合同可由舰队与我国有资质贸易公司签订，银货两讫，不涉复杂外交。” 杜威盯着候亚保，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些实质性的兴趣：“部长先生，您很了解我们的……程序麻烦。但我想知道，贵国为何主动找上门？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三点。”候亚保伸出三根手指，直言不讳，“第一，赚钱。我国新建罐头厂、水厂、煤矿需要订单。第二，交朋友。美国是新兴强国，我国愿与诚实的生意伙伴建立联系。第三……” 候亚保压低声音：“我们不喜欢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做法，也不希望看到那片海域继续被老旧殖民者控制。一个更开放、更注重商业规则的势力进入，对周边商贸环境有利。” 杜威缓缓点头。这个理由现实而合理。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港内忙碌的景象。 华盛顿给他的命令是一周后摧毁西班牙舰队，控制马尼拉湾。但后勤报告上需要的数字让他头疼，跨洋补给线太长，本地采购质量不稳且易被西班牙间谍盯上。 如果能在婆罗洲建立一个稳定的跳板…… 杜威转身，语气彻底转变：“部长先生，我需要具体数据。罐头的日产能多少？淡水供应稳定性如何？运输船队规模和护航能力？” 候亚保精神一振，知道进入实质阶段了。他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份更详细的文件： “目前罐头厂三条产线，日产各类罐头不低于五千标准份（每份一磅）。下月可扩至八千份。淡水日供一千吨保底，视需求可提升至一千五百吨。煤炭月供两万吨起。” “运输方面，我国可调配千吨级蒸汽货轮六艘，两艘海军炮艇护航。香港至坤甸航线熟悉，安全可控。若将军需要，部分物资可直接预置在我方仓库，随时听调，但是贵方需要付租金。” 杜威与身边的参谋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参谋点点头，显然心算了成本与效益。 “合同可以签。”杜威最终拍板，“但我要先试订单。两百吨罐头、五百吨淡水、一千吨煤炭，五日内运抵香港指定码头。” “质量验收合格，立刻签订长期供应协议，首批订单不少于罐头三十万份、淡水三万吨、煤炭两万吨。价格就按你报的九折，这是大宗采购的惯例。” 候亚保心中快速盘算：九折仍有厚利，且打开了长期通道。“可以。但淡水需预付三成订金，因储运成本较高。罐头与煤炭可货到付款。” “合理。”杜威示意副官准备备忘录，“细节由我的后勤官与你的人敲定。部长先生，希望这是长期合作的开端。” “这正是我国所愿。”候亚保伸出手。 两手相握。一个急需稳定后勤的远征军司令，与一个急需订单和外交突破的新生国家，达成了各取所需的交易。 离舰时，一名美军后勤中校热情地送候亚保到舷梯，与来时冷遇天壤之别。“部长先生，那些桃子罐头……能多供应些吗？水兵们会爱死的。” “当然。”候亚保微笑，“只要合同持续，水果罐头要多少有多少。” 回到岸上，随员难掩兴奋：“部长，这就成了？美国人好像很急？” 候亚保望向港中美舰的烟囱，低声道：“他们急着打仗呢。我们急着发展。各取所需罢了。发电报告诉总长，第一单拿下，长期协议在望。另，建议罐头厂立刻增产，水厂检查设备，美军后续的胃口，不会小。” 他又补了一句：“再密电东婆罗洲，那第二批仿制莫辛纳甘的存放点，务必远离美军可能活动的航线与区域，别被他们发现了。生意要做，保险也要。” 几天后，首批贴着“KdG”标牌的物资准时运抵香港美军仓库。验收报告很快送到杜威案头：罐头无一胀罐，肉质合格；淡水纯净度高于本地供应；煤炭燃烧测试达标。 4月25日，美西战争正式爆发。同日，杜威舰队拔锚离开香港，驶向马尼拉湾。 而一份由“南洋共和国联合贸易公司”与“美国海军亚洲舰队”签署的为期三个月的后勤供应合同副本，已通过外交邮袋，送往坤甸。 合同金额二十五万美元。这对百废待兴的南洋共和国而言，是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大额外汇订单，更是工业产品获得国际市场认可的敲门砖。 总长府内，刘志俊看着候亚保发回的电报和合同草案，对李福祥笑道：“咱们的罐头，要喂饱美国大兵了。告诉石更，产能还要提，质量不能松。另外……” 刘志俊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坤甸划到马尼拉：“让海军研究一下这条航线的水文与气象。马尼拉湾海战马上开打，让他们去观战学习！” …… 第145章 马尼拉湾海战课堂 1898年4月30日，夜，菲律宾吕宋岛外海。 “爪哇”号和“婆罗洲”号炮艇关闭了所有航行灯，在墨黑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轮机被调到最低转速，只发出沉闷的喘息。 萨镇冰站在“爪哇”号狭窄的舰桥内，透过望远镜观察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马尼拉湾的入口，科雷希多岛像一头巨兽卧在航道上。 曹嘉祥在旁边摊开海图，手指顺着铅笔划出的虚线移动：“按美军司令杜威给的情报，西班牙人的水雷主要布在北部航道。我们跟着美军侦察船走的这条南路，相对干净。” 林履中沉默地看着黑暗中的海岸线轮廓。这是他自甲午三年多来第一次如此接近另一场真正的舰队对决，虽然这次他不再是亲自参战者，但作为观察者，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加快。 郑祖彝蹲在后甲板，仔细擦拭着望远镜镜头。陈阿泰和林永福两个前渔夫出身的代艇长，此刻紧张地握着舵轮，手心全是汗。 “总长让我们来给你们上课。”萨镇冰放下望远镜，对着周围一帮海军学员，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们就要睁大眼睛看，把美国人每一炮怎么打、每一艘船怎么动，都刻进脑子里，记下来。” 凌晨三点，美军舰队庞大的黑影从他们侧后方出现。“奥林匹亚”号防护巡洋舰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庞大。 他后面跟着“巴尔的摩”、“波士顿”、“罗利”等舰，排成单纵队，悄无声息地滑入海湾入口。 南洋共和国两艘小炮艇远远缀在五海里外，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全局，又不至于被卷入交战区。 “看他们的队形。”曹嘉祥低声道，“单纵阵，保持间隔……这是要打机动战的节奏。” 林履中点头：“西班牙人如果缩在港里，就是活靶子了。” …… 05:15，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尼拉湾内，甲米地海军基地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七艘西班牙巡洋舰和几艘炮舰锚泊在港内，桅杆上悬挂的西班牙国旗在微弱的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南洋观察团所在的位置，位于海湾东南一处岬角后。这里既能避开主要交火轴线，又能俯瞰整个战场。 “看样子，西班牙人没动。”郑祖彝的望远镜扫过港口，“连防雷网都没全放下……他们觉得美国人进不来？” 曹嘉祥冷笑一声：“和我们当年在威海卫有点像。以为港口就是保险箱。” 这句话让几个前北洋军官都沉默了。1895年，北洋水师残部就是缩在威海卫港内，被日军水陆夹击，最终全军覆没。 林履中深吸一口气：“一样的。我们当年是国不如人、船不如人、炮不如人、弹不如人。西班牙人今天……也是全都摆烂了。” 他指着远处西班牙舰队中最大的那艘“雷娜·克里斯蒂娜”号：“木质船体，只有要害部位有薄装甲。主炮是老式架退炮，射速慢，射程短。这种船放在二十年前还算主力，现在……” “现在就是棺材。”萨镇冰接话，语气冰冷。 05:40，天边泛起鱼肚白。 突然，“奥林匹亚”号前主炮塔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沉闷的炮声几秒后才传到观察位置。 “开火了！”陈阿泰差点喊出来。 第一轮齐射。美军四艘防护巡洋舰的8英寸主炮同时轰鸣，炮弹划破晨雾，砸向西班牙舰队锚地。 曹嘉祥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弹着点：“首轮跨射……第二轮正在修正……第三轮，命中了！” “雷娜·克里斯蒂娜”号舰桥附近腾起一团火球。紧接着，“巴尔的摩”号的炮弹击中其水线附近，木屑和装甲碎片炸上半空。 “太快了。”林履中喃喃道，“这射速……比我们在丰岛、大东沟遇到的日本速射炮还要快。” 郑祖彝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美国人的炮是液压复进，打一发，炮管自动回位，装填手立刻塞下一发炮弹。” “西班牙人的架退炮呢？打完一炮，整个炮架往后坐，要几个人推回来，重新瞄准……装填时间差五倍不止。” 战场上，美军舰队开始展现教科书般的战术。 四艘巡洋舰保持单纵队，以8节航速平行掠过西班牙锚地。领头舰“奥林匹亚”号完成一轮侧舷齐射后，并不恋战，而是继续前驶，让出射击位置。 第二艘“巴尔的摩”号跟进，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开火，然后是“波士顿”、“罗利”…… “车轮战术。”萨镇冰迅速在笔记本上素描队形，“每艘船都是移动炮台，始终保持一艘船在最佳射界。美国人打固定靶，西班牙人打移动靶——还是高速移动的靶。” 西班牙舰队开始零星还击。黑火药炮弹在美军舰艇前方百米处炸起水柱，硝烟浓重，但毫无威胁。 “看见了吗？”曹嘉祥转向身后挤在舰桥里的年轻海军学员们，“西班牙人的炮弹，炸起来烟大，但弹片少。那是黑火药。美国人的炮弹，炸开是白烟，破片多——那是苦味酸炸药。” 一个学员小声问：“曹教习，我们将来……” “我们将来的炮，必须用无烟火药，必须用高爆弹。”郑祖彝斩钉截铁，“炮比炮弹贵，但打死人的是炮弹，不是炮管子。” 07:00，西班牙舰队已是一片狼藉。 “雷娜·克里斯蒂娜”号燃起大火，舰体倾斜。“卡斯蒂利亚”号锅炉舱被击穿，蒸汽混合着惨叫声喷出甲板。其余几艘巡洋舰也多处中弹，甲板上死伤枕藉。 然而就在这时，美军舰队突然停止炮击，转向驶向外海。 “怎么回事？”林永福瞪大眼睛，“美国人要撤？” 林履中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美军舰队的动向：“不像撤退……队形没乱，航速均匀。可能是……” “可能是判断弹药存量。”萨镇冰结合之前看过的美军战术手册分析，“杜威可能担心持续炮击导致弹药耗尽，先撤出重整。” 曹嘉祥苦笑：“这和当年大东沟……我们‘定远’、‘镇远’主炮弹药打光后，用副炮苦撑……情报、后勤，都是命脉。” 两艘小炮艇上，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是战场上诡异的平静，西班牙人无力追击，美国人暂时退却，整个马尼拉湾只剩下燃烧船只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哀嚎。 09:50，美军舰队重新出现。 这一次，他们径直冲向残存的西班牙舰只。距离拉近到两千米、一千米…… “要抵近射击。”郑祖彝的呼吸急促起来，“专打对方的吃水线。” “奥林匹亚”号的副炮，一水儿的5英寸速射炮，开始疯狂倾泻弹药。炮弹像雨点般砸在“雷娜·克里斯蒂娜”号侧舷，每一发都在吃水线附近凿开一个窟窿。 海水疯狂涌入。 “结束了。”林履中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致远”号沉没前的最后时刻，舰体倾斜，官兵跳水，海水灌满每一个舱室。 11:30，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雷娜·克里斯蒂娜”号弹药库被引爆，舰体断成两截，在五分钟内沉入马尼拉湾。西班牙舰队司令蒙托霍落水后被救起，成了俘虏。 到正午时分，西班牙亚洲舰队全军覆没。七艘巡洋舰沉没五艘，自沉两艘，三艘炮舰全部被毁。美军仅轻伤八人，无一舰重伤。 硝烟在海湾上空缓缓飘散。 “爪哇”号和“婆罗洲”号重新启动轮机，调头驶向外海。艇上一片沉默，只有蒸汽机规律的轰鸣。 良久，曹嘉祥开口：“都说说，看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学员举手：“报告！速射炮决定海战胜负！美国人的副炮比西班牙人的主炮打得还快！” 另一个学员补充：“纵队机动战术，始终保持火力输出位置。” “还有训练。”萨镇冰总结，“美军炮手从首轮跨射到命中，只用了三轮齐射。这需要平时成千上万发的实弹训练。西班牙人……恐怕连实弹射击都舍不得多打。” 郑祖彝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坤甸的位置：“回去就改设计。‘江河级’炮舰，主炮要一门150毫米速射炮，副炮至少要四门75毫米速射炮。炮弹储备量增加三成。” 林履中看向众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美军敢在夜间潜入陌生海湾，敢在敌岸防炮射程内机动。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准确的海图、有熟悉航道的引水员、有胆大心细的指挥官。”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我们当年如果有详细海图，如果有夜战训练的勇气……黄海那一仗，未必是那个结局。” 陈阿泰小声问：“林管带，那咱们现在……” “现在？”林履中望向东方，那里是坤甸的方向，“现在我们知道该造什么样的船、该练什么样的兵、该打什么样的仗。” “爪哇”号劈开海浪，向南航行。舰桥上，军官和学员们开始激烈讨论，笔记本上写满心得：速射炮的供弹机构该如何设计，纵队战术的通信旗语该如何优化，夜战训练该从哪些科目开始…… …… 第146章 舰炮的争论 当天傍晚，加密电报从东婆罗洲发往坤甸总长府。电文末尾，萨镇冰加了一行个人建议： “总长：海战胜负已不在巨舰大炮，而在速射火力、机动战术与官兵训练。建议‘江河级’设计全面倾向速射化。” “海军训练经费至少三分之一用于实弹射击。今日所见，皆未来南洋海军存亡之鉴。萨镇冰，于马尼拉外海。” 收到电报时，刘志俊正在审阅合成氨实验的进度报告。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是化工突破的曙光，一份是海军建设的血训。 “告诉杜邦和郑清濂，”他对李福祥说，“船厂那边，所有设计图纸暂缓。等萨镇冰他们回来，开三天闭门会，重新定方案。” “速射炮……”刘志俊走到窗前，望向巴利托河湾的方向，“甲午和马尼拉两场海战，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未来是速射炮的天下。” “不过要改也没关系，江河级不过是过渡产品，用来练技术工人的。未来发展路径，无畏舰，才是正确的方向。可惜了，这点反而没有人看出来。” “毕竟口径即正义，巨舰大炮才是男人的浪漫！” …… 稍后，坤甸，兵工厂总工办会议室，1898年5月初。 长条桌一侧，以林履中、萨镇冰、曹嘉祥为首的海军军官们坐得笔直，人人眼中都燃着一把火，那是马尼拉湾一战过后心里的躁热。 另一侧，杜邦、郑清濂、魏瀚等工业和技术负责人面色沉静，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计算稿和部分图纸。 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是两份报告：一份是海军观察团的《马尼拉湾海战观察与分析报告》，另一份是兵工厂关于自研火炮进展的《75毫米及105毫米身管火炮项目阶段总结》。 “都互相看完了。”刘志俊放下报告，目光扫过双方，“我看你们刚刚就想吵，今天关起门，就是要吵明白，咱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林管带，你们海军先说说想法。” 林履中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易“江河级”炮舰草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前后主炮塔的位置：“总长，诸位同僚！马尼拉湾一战，再结合甲午，我们已看得清清楚楚！” “未来海战的舰炮决胜，首重射速与火力持续性！西班牙人那些老旧架退炮，射速不及美国人速射炮的五分之一，结果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转身，目光炽热：“我们原定的‘江河级’，主炮是105毫米。现在看来，完全不够！必须提升口径和威力！” “我们海军建议，主炮至少升级为155毫米级别速射炮！辅以多门105毫米速射副炮，形成梯次火力。” “这样看来，吨位或许要略微放大，但只要能装备这样的火力，在近海和河口水域，就是一座移动堡垒！” 萨镇冰补充道：“不仅仅是口径。美军的纵队机动、始终占据有利射击位置的战术，要求我们的舰艇必须有良好的机动性和稳定的射击平台。” “主炮威力必须足够在有效交火距离内，对敌巡洋舰级别目标构成致命威胁。105毫米炮，威慑力不足。” 曹嘉祥更是直接：“总长！杜工！咱们现在有德国来的好机床，有自产的炮钢，能不能……步子再大一点？直接上155毫米？哪怕先搞出一两门装上，咱们的海军腰杆子就硬了！” 海军方面的情绪激昂，充满了“见贤思齐”的迫切感。 然而，桌子的另一边，杜邦的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等海军几位说完，他直接站了起来，没拿稿子，声音粗粝： “林管带，萨先生，曹大副，诸位海军兄弟的心情，我杜邦太明白了！看见好炮，谁不眼热？我比你们更想造出大口径的舰炮！” “但是！”他话锋一转，一边用手敲打着桌上那摞技术文件，“造炮不是搭积木好不好，想堆多大堆多大！你们要155毫米速射舰炮？好，我来告诉你们，这步子跨出去，底下有多少坑！” 杜邦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来： “第一，材料关。155毫米炮的膛压，比我们现在掌握的75毫米炮高出近两倍！炮管要承受更高的膛压和温度，需要中碳铬钢，甚至更好的是镍铬钢！” “韧性、强度、耐热性缺一不可。咱们现在钢铁厂出的炮钢，用于75毫米炮和未来的105毫米炮勉强可以，但上155毫米？炸膛的风险极大！” “第二，工艺关。大口径炮管的深孔加工、内膛镗削、尤其是那复杂的渐紧膛线拉制，精度要求更高。咱们的深孔镗床和拉床是能加工155毫米级别的，但那是机器设计上限！” “我们的工人摸过几次？经验呢？废品率多高？一门炮打几炮就废了，损失的不只是钱，是时间，更是信心！你们也不想在海上打几炮就要跑回来换炮管吧？到时候敌人让你们回来吗？” “第三，配套关。舰炮不是光一根炮管子！它需要液压或弹簧式的制退复进机，才能实现速射。需要扬弹机、甲板下弹库、转运链条，实现快速供弹。” “这些系统，我们一样都没搞过！105毫米炮的配套系统我们正在设计，突然跳到155毫米，所有配套都要重新来，等于从零开始！” 杜邦看向海军众人，语气沉痛：“我要是现在停了已经摸到门路的105毫米炮项目，转头去扑155毫米这个更大的目标。” “结果很可能是：105炮半途而废，155炮三年五载出不来，最后咱们海军还是只能眼巴巴看着那几门75毫米炮！这叫两头落空，扯着蛋！” 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海军军官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被凝重取代。他们懂海战，但对工业制造的艰难，显然体会不如杜邦深刻。 杜邦缓了缓语气，走到自己带来的一个木箱旁，打开，里面是一些复杂的机械图纸和几个小型金属构件模型。 “诸位，我不是来给你们泼冷水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拿起一个液压缸的剖面模型，“我在法国的时候，参与过他们的75毫米野战炮项目，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法国小姐’。液压制退复进机的原理和关键结构，我心里有数。” “所以，咱们的NYp-1式75毫米山炮，才能这么快解决速射问题。不敢说比‘法国小姐’强，但绝不比它差！这世界上，现在能成熟玩转陆军中口径速射炮的，除了法国，就是我们南洋共和国！” 他放下模型，目光坦诚：“现在，我给海军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们坚持‘江河级’一定要用大口径主炮，比如155毫米，甚至想更大，比如203毫米？可以！” “但主炮必须进口，向德国克虏伯或者法国施耐德买。我杜邦绝不拦着，毕竟我也没本事现在变出来155炮。” “第二，如果你们愿意稍微等等，让我先把105毫米速射炮搞出来。这东西，就算暂时不当主炮，将来装在更大的船上当副炮，也是极好的！” “火力密度和持续性远超75毫米炮。‘江河级’如果觉得105不够当主炮，我们可以把它放大到一千多吨，装两门105主炮加多门75副炮，形成火力网，同样犀利！” 杜邦最后总结：“我的建议是，别好高骛远。咱们先确保能稳定生产75毫米、105毫米速射炮，把配套系统吃透，把工人练熟。等底子厚了，再向155毫米、甚至更大口径进军，水到渠成！” 海军方面陷入了沉思。林履中和萨镇冰交换着眼神。曹嘉祥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权衡。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志俊。 刘志俊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线。见众人看来，他缓缓开口： “杜工说得在理。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咱们的工业是幼苗，不能硬拔。” 他看向海军的众人，“但是，海军的急迫心情，以及对未来舰艇火力的高要求，也没错。这是咱们必须面对的矛盾。”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江河级”草图旁，拿起一支红铅笔。 “我的意见是：分两步走，高低搭配。” 他在“江河级”旁边，另画了一个更大的舰体轮廓。 “第一，‘江河级’定位不变，就是800-1000吨的浅水重炮舰/巡逻舰。主炮……就按杜工说的第二方案，如果我们105炮进度快，可以考虑单门或双门105毫米主炮。” “如果来不及，先用一门可靠的105毫米炮，甚至暂时用强化过的75毫米炮过渡，重点是尽快形成战斗力，用于河口巡逻、岸防支援和人员训练。这型船，今年就要开工，目标是积累建造经验，培养工人。” …… 第147章 合金钢 刘志俊的红铅笔点在那个更大的轮廓上：“第二，启动‘新舰预研’。目标：一型2500吨左右的小型防护巡洋舰。主炮，瞄准203毫米级别，可以向德国或法国询价、甚至考虑引进技术。” “副炮，就用杜工未来搞出来的105毫米速射炮。动力要更强，航速要达标，要有基本的装甲防护。这型舰，才是我们未来两三年内，在近海拥有一定话语权的关键。” 刘志俊看向众人：“‘江河级’是小学，‘新巡洋舰’是中学。咱们不能因为想上中学，就连小学都不读了。但也不能只读小学，就满足了。” “‘江河级’按计划推进，同时，‘新巡洋舰’的设计、论证、技术储备，现在就要开始！等‘江河级’造完一两艘，工人熟了。” “然后部分子系统（比如105炮）验证了，‘新巡洋舰’就立刻上马！时间节点……我看可以定在明年，1899年下半年开始船体建造。” 这个方案，既尊重了工业发展的客观规律，又回应了海军对强大战舰的渴望，阶梯式发展，务实而富有远见。 林履中长舒一口气，率先表态：“总长思虑周全！我等没有异议。就先按此方案执行！” 萨镇冰、曹嘉祥也点头赞同。杜邦更是松了一口气，他就怕上头老大不顾实际硬上马。 “好，那就这么定。”刘志俊拍板，“海军和兵工厂，各自按照这个框架细化方案。尤其是新巡洋舰的技术指标和引进可能，海军牵头，兵工厂和造船厂配合，一个月内拿出初步构想。” 会议散去后，刘志俊单独留下了杜邦。 “杜工，会上你提的那个镍铬钢……是个关键。”刘志俊给他倒了杯茶，“这东西，咱们自己能解决吗？还是必须靠引进？” 杜邦接过茶，叹了口气：“总长，炮钢是特种钢里的特种钢。镍铬合金能极大提升钢的韧性、强度和耐腐蚀性，尤其是耐海水腐蚀，对舰炮太重要了。” “咱们现在的贝塞麦转炉和酸性平炉，搞不定这个。需要更先进的碱性平炉，或者叫马丁炉。” 他想了想，说：“路子有两条。一是找法国施耐德公司。据我所知，他们的镍铬钢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可以出口。” “更先进的镍铬钼钢估计还在实验室，但镍铬钢应该能买到技术。二是找德国克虏伯，他们肯定也有。以您和克劳斯的关系，或许能谈。” “至于在咱们这儿生产，”杜邦估算着，“其实炮钢用量不算特别大。一门155毫米炮，炮管用钢也就几吨。” “一个专门的小型碱性平炉，一炉出个三五十吨高质量合金钢，就够用很久了。冶炼周期也就四到六个小时。关键是技术和配方。” 刘志俊点头：“明白了。这事我来协调。你这边，105毫米炮的进度不能松，同时可以开始着手研究大口径舰炮的炮架、制退复进机、供弹系统的原理和预设计。等材料和技术到位，我要你们能最快接上。” “放心吧总长！”杜邦放下茶杯，眼中重新燃起技术狂人的光，“105毫米炮的图纸和样炮部件已经在加工了。大口径炮的预研，我马上组织人手！有了您的支持，我心里就有底了！” 走出会议室，刘志俊望向窗外逐渐成型的坤甸工业区。钢铁厂的高炉冒着烟，造船厂的龙门吊矗立在天际线。 “镍铬钢……”他低声自语，“或许，法国人也是个不错的接触对象，不能什么事都靠德国人。” 与此同时，在北婆罗洲的密林深处，第一批经由特殊渠道流入的“莫辛纳甘”步枪，已经分发到了几个最桀骜的达雅克部落勇士手中。 伴随着枪支一同渗透进来的，还有某些“探险家”成为了训练土着军队的教官。 果然，没过多久，杜邦就将一份刚出炉的检测报告重重拍在刘志俊面前。 油污的手指戳着上面的数据：“总长，看，第三炉炮钢，性能就卡在这儿了！做75毫米炮管是够用，用做105毫米？也够用，不行加炮箍！155毫米？做梦！” 报告上，拉伸强度、冲击韧性的曲线在某个数值后便近乎平直。刘志俊扫了一眼：“瓶颈在哪？” “就是缺合金，特别是镍和铬！”杜邦抓起桌上一块灰扑扑的钢锭，“咱们现在用的是锰钢，提高硬度还行，但韧性上不去，耐热和抗腐蚀性更差。” “海上潮湿盐分高，炮管寿命短不说，高强度连续射击容易出问题。必须上镍铬合金钢！” “国内有镍铬矿吗？” “有！东婆罗洲初步勘探有红土镍矿，铬矿也有线索。但关键是冶炼技术！”杜邦苦笑。 “咱们现在的贝塞麦转炉是酸性炉衬，除磷还行，但除不了硫，更处理不了需要精确控制成分的合金钢。需要碱性平炉，马丁炉！这玩意儿，德国有，法国人玩得更熟。” 刘志俊沉吟。克劳斯刚帮了大忙，但把所有的军工核心技术全绑在德国一家身上，绝非上策，容易被套牢了。 而且，克虏伯的胃口也不小，估计他们的条件，未必比别家好。 “法国人……”他想起在各国承认浪潮中，法国公使阿尔贝·勒克莱尔是最早递上国书的那批，姿态颇为积极。 南洋与法属印度支那虽不接壤，但同处南洋，法国人面对英国的压力，或许正需要朋友。 “备车，去外交部。”刘志俊起身，“另外，让候部长把法国公使勒克莱尔先生的日程空出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共同利益与技术进步’。” …… 随后，外交部会客厅内，双方对面而坐。阿尔贝·勒克莱尔公使年约四旬，举止优雅，但灰蓝色眼睛里的精明根本就藏不住。 他抿了口咖啡，微笑：“总长先生，很高兴您主动提及‘技术进步’。法兰西共和国一向乐于帮助友邦实现工业化梦想。” 刘志俊没绕弯子，将一份简要的技术需求清单推过去：“公使先生，我国造船业和国防工业发展，急需成熟的镍铬合金钢冶炼、锻造及热处理技术。听闻贵国施耐德公司在此领域独步欧洲。” 勒克莱尔拿起清单细看，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清单时笑容更深了些：“噢，镍铬钢……这可是尖端技术，关乎国家实力。施耐德公司为此投入了巨额研发经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像在谈一桩精心计算的大生意：“技术转让嘛，当然可以谈。但技术有其价值。” “这样吧，一套完整的合金钢工艺包，包括碱性平炉设计、合金配比、锻压工艺、热处理曲线……打包价，一千二百万法郎。一次性付清。” 一千二百万法郎！折合约二百二十万美元，或近五十万英镑。这还只是技术费。 勒克莱尔仿佛没看见刘志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流畅地补充：“当然，光有技术图纸不够，还需要设备实现。我们可以捆绑出售一套与之匹配的。” “最新式的万吨级自由锻水压机、用来冲压炮座。一套专用炮管深孔镗床，以及一套年产三万吨优质钢材的民用钢铁厂完整设备。这些设备……嗯，作价八百万法郎。” 杜邦站在刘志俊身后，哪怕他同为法国人，也差点气得骂出声。不仅玩捆绑销售，设备价格比市场价起码溢价高出五成！这是把南洋共和国当肥羊宰啊。 刘志俊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公使先生，一千二百万加八百万，两千万法郎。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我国财政一时无法全额支付……” “贷款！”勒克莱尔立刻接上话，仿佛早就等着刘志俊这句话，“法兰西兴业银行可以提供全额贷款，年息百分之八，这是非常合理的市场利率。” “贵国可以用未来的港口关税、规划中的铁路收益、或者是各种矿产作为抵押。这是双赢，贵国获得了急需的技术和设备，我们获得了稳定的投资收益。” 外交部长候亚保坐在一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这法国佬，吃相太难看了。技术费天价，还要强卖设备捆绑加价，还要用关税铁路矿产抵押贷款，利息还不低。 刘志俊笑了，笑容很淡：“公使先生，您知道的，我国与德意志帝国也有良好的合作关系。克虏伯的钢铁技术，同样世界领先。或许，我该请德国大使阁下帮我向克虏伯也询个价？” 勒克莱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如：“当然，德国技术很好。但总长先生，国际关系……不仅仅是技术买卖。德国在大清国胶澳的动作。” “已经引起了很多国家，某些方面的警惕。而法兰西共和国，在南洋有着更……纯粹的商业利益和地缘诉求。有些合作，为双方带来的可以不仅仅是机器图纸，还有其他方面。” …… 第148章 技术转让合约 法国公使话里有话。但刘志俊似乎听明白了，这是暗示：跟法国合作，有对抗英国（可能连带德国）压力的地缘政治好处。 “法国只需要纯粹的商业利益？”刘志俊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那么，请公使先生给我一个更‘纯粹’的商业报价。” “两千万法郎，可以说这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溢价部分。南洋共和国现在需要朋友，但不需要把我们当冤大头的朋友。” 勒克莱尔坐直身体，知道进入真正的讨价还价的环节了。他沉吟片刻：“总长先生是个爽快人。那么，我们不妨谈谈有利于双方更全面的合作框架。” “合金钢的技术费用确实可以降低，设备价格也完全可以商量。但法兰西需要一些……政治上的保障和承诺。” “请讲。” “第一，政治承诺。南洋共和国需公开承认法兰西共和国在印度支那（越南、柬埔寨、老挝）地区的一切殖民利益与特殊权益，承诺不予以质疑，并且不得以任何形式支持或纵容该地区的反法武装或独立运动。” “第二，国际立场。在涉及法兰西共和国与第三国（尤其是某些海上强国）的殖民地边界争端或其他国际事务中，南洋共和国需在外交和舆论上，优先站在法兰西一方。” “第三，军事便利。允许法国海军舰只在必要时，使用南洋共和国控制下的指定港口进行补给、简单维修和人员休整。在法兰西共和国卷入符合国际法的军事行动时。” “南洋共和国需优先提供力所能及的后勤支援，比如燃料、淡水、食品、后勤。当然，贵国可保留视情况，是否直接参战的权利。” “第四，技术管制。镍铬钢全套技术，未经法兰西书面许可，不得向任何第三国售卖、转让、泄露等损害法兰西知识产权的行为。” “贵国利用此技术生产的所有火炮等军事装备，不得用于攻击法兰西共和国及其海外领地的武装力量。” “第五，技术主导。为确保技术顺利落地，施耐德公司将派遣一个不少于五十人的高级技术顾问团。” “包括炼钢、锻压、炮械专家，全面主导贵国炮钢工厂初期的建设、设备安装调试和生产管理。” “顾问团在南洋期间薪酬由贵国承担，标准……每人每月不低于一千五百法郎。同时，他们应享有必要的治外法权保障。” “第六，人才培养。贵国需每年选派至少二十名最优秀的青年工程师或技术苗子，赴法国国立高等矿业学院。” “或者施耐德公司附属技术学校进行为期两年的深造，学费由贵国承担。当然，他们学成后必须在法工作五年后才能回国服务。” 勒克莱尔说完，端起咖啡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志俊。这是一套组合拳，技术捆绑政治、军事、教育，试图将南洋共和国拉入法国的势力轨道，并施加长期影响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吊扇转动的声音。杜邦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候亚保握紧了拳头。这些条件，尤其是治外法权和人才培养垄断，带着浓厚的殖民色彩。 刘志俊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坤甸港。法国人的条件苛刻，但镍铬钢技术确实是眼下突破军工瓶颈的关键。 而且，法国人摆明了是想在南洋英国势力范围内钉钉子，这对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借力？ “公使先生，”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平静，“技术费，六百万法郎。设备按国际市场价，水压机和镗床我们要。” “三万吨钢厂设备我们已有类似规划，可以不要。贷款利息，年息百分之五。顾问团规模控制在三十人薪酬标准可以商量。” “但治外法权需严格限定于技术工作相关，且必须在我国法律框架内经个案审查。不可能他们随意杀人放火也能享受治外法权！” “至于赴法留学人员，专业方向需双方协商，取消五年在法效力的条款，南洋共和国如今最缺人才！且我国保留派遣他们去其他国家学习的权利。” 刘志俊想了想，继续道：“关于政治和军事条款：公开反对印度支那反法武装可以，但‘不质疑一切殖民利益’措辞需修改为‘尊重既成事实’。” “在国际争端中，我国会根据是非曲直和自身利益做出判断，无法承诺‘优先站在一方’。” “港口补给可以谈，但需事先申请、按章收费、接受我方监督，且战时支援条款需明确排除与我国自身安全利益冲突的情况。” 勒克莱尔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打膝盖。刘志俊的还价砍在了关键点，但保留了合作的基础。 六百万法郎的技术费，接近他的心理底线。政治条款的软化，在意料之中。 只要南洋共和国不明着支持反法力量，并在关键时候不站到对立面，就算达到目的。 “总长先生，您是个难缠的谈判对手。”勒克莱尔终于笑了，“原则上，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细化。技术费六百五十万法郎，这是底限。” “设备按市价。贷款利息百分之六。顾问团四十人，薪酬一千法郎每月，治外法权限定条款可以写入附件。” “留学人员专业协商，但第一期必须全部学习冶金与机械。政治条款……按您说的修改。” “六百万。利息百分之五点五。顾问团三十五人。”刘志俊寸步不让。 勒克莱尔盯着刘志俊看了几秒，忽然松口：“好吧，为了法南洋的友谊。就按总长先生说的。具体条文，让我们的专家团队尽快对接敲定。” 两人握手。一笔将深刻影响南洋共和国军工和地缘走向的交易，在咖啡与雪茄的气息中初步落定。 …… 就在谈判尾声，机要秘书匆匆而入，在候亚保耳边低语几句。候亚保眼睛一亮，对刘志俊低声道：“总长，东婆罗洲急电，美军追加后勤订单，一百万美元！首批款项三十万已到新加坡汇丰账户！” 刘志俊一脸惊讶的表情:“具体是什么情况，美国人怎么一下子突然增加了这么多订单？” 候亚保笑了，“还不是那一万支莫辛纳甘！之前菲律宾独立军兵力规模虽然有3万人左右，但是都以农民与手工业者为主，缺乏正规训练。” “武器装备方面混杂使用老旧步枪，部分为之前走私的毛瑟m1871单装黑火药枪、猎枪、砍刀与长矛，仅有少量缴获的西班牙火炮，弹药极度匮乏。” 刘志俊点头，他已经有些明白了，“是不是菲律宾独立军突然装备好起来，引起美国人的担忧了？” “没错，自从美国亚洲舰队在马尼拉湾消灭西班牙舰队之后，陆军就在马尼拉登陆了，前期登陆只有五千人。” “结果这五千美军按照约定与菲律宾独立军合围马尼拉城，对面菲律宾独立军一亮家伙。” “好家伙，平均三个人当中有一把现代无烟步枪，一百挺重机枪，直接就把美国人吓到了。”候亚保用一种说评书的语气解释。 “现在美国人重新对菲律宾独立军做了评估，据说又从本土重新召集第二批军队共1.5万人迅速支援菲律宾。” 刘志俊笑了，“要是咱们早一年给菲律宾独立军卖这些步枪，恐怕轮不到美国人动手，西班牙人就被赶跑了吧？” “没错，不过现在美国人来了更多的军队，对于后勤的要求更大了。加上之前吃到了这么近就能采购后勤物资的好处，所以立马紧急追加采购数量。” 候亚保点了点头，身为当初独立军的一员，他对西班牙人的战斗力也有深刻的了解，就是一支还没有从排队枪毙的老套殖民地军队走出来的武装力量，和荷兰人没有本质区别。 所用的模式也是和荷兰人一样，本土军官加殖民地土着相结合的军队构成。要是菲律宾独立军的装备和南洋共和国一样，确实早就把西班牙人打跑了。 另一边，刘志俊心中一定，面色如常地对正要出门的勒克莱尔道：“公使先生，关于首期付款，看来我们可以尽快安排了。” 勒克莱尔有些惊讶于南洋的支付能力，但乐见其成：“当然，这再好不过。” 最终，《法兰西共和国与南洋共和国关于镍铬合金钢技术转让及相关合作协定》在五月中旬正式签署。 技术转让费六百万法郎，水压机、镗床钢材厂等关键设备采购费约两百万法郎，合计八百万法郎。 折合约一百六十万美元。正好用美军刚到账的一百二十万美元后勤款支付，其余不足部分可以由其他外汇调集。 消息传出，坤甸工业界振奋。杜邦立刻着手组建对接团队，准备迎接法国顾问。 萨镇冰、林履中等人则开始狂热地完善那型“新巡洋舰”的设计方案，主炮终于可以大胆瞄准203毫米了。 协定签署后，法国技术顾问团和设备开始装船启运。 …… 第149章 合成氨实验完成 1898年5月下旬，坤甸，联合化工实验区。 哈伯和博施站在实验台前，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极度的疲惫。 在他们面前，一组经过数百次迭代优化的铁-钾-铝催化剂，在模拟的200大气压、500摄氏度小型高压釜中，稳定地将氮氢混合气转化为氨气。 转化率不高，远未达到理想的经济性门槛，但实验室通路被彻底打通了。 最关键的两步，高效催化剂的发现与高压高温稳态反应的实现，在他们抵达婆罗洲不到一年内，就完成了历史性突破。 “弗里茨，我们做到了……”博施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抚摸着那台关键的小型高压反应釜，它外面还缠绕着加固的钢箍。 “不，卡尔，这只是起点。”哈伯摘下眼镜用力擦拭，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总长给的思路……精准得可怕。现在，该轮到我们把实验室产品变成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了。” 两人熬了几个通宵，结合刘志俊早期提供的方向性笔记和他们自己的工程知识，整理出一份厚厚的《合成氨工业化初步方案与设备需求清单》，直奔总长府。 …… 总长府，书房 刘志俊仔细翻阅着这份充满化学式、工程图和德文术语的报告。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部分停留： 原料气体制备氮气，报告提出两条腿走路。短期，采用成熟的“发生炉煤气法”，技术简单，但纯度低、成本高。 长期，必须上马空气液化分馏装置。报告特别标注：“建议紧急联系德国林德公司或法国空气液化公司，采购中型空分设备。此为提纯氮气、降低长期成本之核心。” 氢气，首选“水煤气法”，再经过催化变换和氨水吸收脱除二氧化碳，得到较纯氢气。报告强调：“需在东、中婆罗洲锁定优质焦炭长期供应，保障原料稳定与成本。” 核心反应设备需要高压反应器，这是最大的挑战。报告指出，实验室级数升容积放大到工业级。 需要能承受200-300大气压、500摄氏度的巨型压力容器。 材料必须是特种合金钢。“此设备之制造，非现有南洋钢铁厂能力所及。建议立即向德国克虏伯、法国施耐德或美国伯利恒钢铁公司询价定制。初期建议容积不少于5立方米，并联设置。” 压缩机与换热系统，需要多级大型往复式压缩机对原料气增压，并设计复杂的换热网络回收反应热，预热进气，降低能耗。 催化剂量产，铁基催化剂（氧化铁掺入氧化钾、氧化铝等助剂）的配方已确定，但大规模生产需要建立专门的催化剂车间。 解决高温焙烧、成型造粒、活化处理等工艺。报告预估：“首期需建立月产5吨催化剂的车间。” 然后哈伯和博施还设计了“氨冷凝分离-未反应气循环”流程，能将原料气利用率从可怜的个位数提升到15%以上。 特别提出了副产品利用，生产过程中脱除的大量二氧化碳，可与部分液氨反应，生产碳酸氢铵（碳铵）。 报告写道：“此物制造简单（常温常压），可作为速效氮肥就近销售，快速回笼资金并培育本土市场。” 刘志俊抬起头，看向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的两人：“实验室验证通过了，我看到了。这份工业化方案，思路很清晰。” “但你们也知道，这里面几乎每一件关键设备，我们现在都造不了，甚至连造这些设备的技术都还不完全掌握。” 哈伯点头，语气严肃：“总长先生，从实验室到工厂，是比发现反应本身更艰难的攀登。” “我们需要最顶尖的机械制造、特种冶金和精密化工工程能力。有些设备，恐怕只能立刻向欧洲或美国订购。” 博施补充道，带着工程师的务实：“而且，这必须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性工厂。靠近港口（方便设备运入和产品运出）、靠近水源（冷却和制氢需要）、靠近铁路（原料焦炭运输）、还要有充足电力。投资……将是天文数字。” 刘志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中飞速计算。美军后勤订单赚来的外汇，法国镍铬钢技术转让费……钱正在进来，但花得更快。 “钱和设备，我来想办法。”刘志俊最终下定决心，目光灼灼，“但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出氨气的工厂。我要的是一整套领先世界十年的氮肥工业体系。”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几条补充指示： “一、产品多元化立即启动研发： 1. 碳酸氢铵：作为首款产品，利用现有副产品co?，工艺从简，尽快投产，抢占本地及南洋市场。 2. 硫酸铵：同步筹建配套的硫酸生产车间，与氨气中和制硫酸铵。此产品稳定，适于远途运输，可销往欧洲、北美。 3. 硝酸铵：列为最高优先级秘密研发项目。抽调精干力量，以合成氨为起点，攻克氨氧化制硝酸技术，最终合成硝酸铵。 此物既是高效氮肥，更是重要军用炸药的原料。研发工作需绝对保密，与兵工厂杜邦总工协调进行。” “二、规模与成本：首期工厂设计产能，不要小打小闹。按年产合成氨一万吨规划！用规模摊薄成本。同时，自备电厂必须同步建设，能源自主。” “特别要求西门子在坤甸开始筹备第二座发电厂的建设！必须要在一年内完成！” “三、技术壁垒：立刻以南洋化工工业公司名义，在全球主要工业国申请涵盖催化剂配方、反应器设计、工艺流程的完整专利。” “未来，我们不仅要自己生产，还要用专利授权，去控制全球的氮肥市场。” 哈伯和博茨看着刘志俊写下的条陈，尤其是“硝酸铵”和“年产一万吨”的字样，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总长的野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总长，这……一万吨的规模，对应的合成塔可能是史无前例的大家伙，对材料和安全的要求……”博施作为工程师，本能地感到头皮发麻。 “所以更需要顶尖的设备。”刘志俊合上报告，“你们尽快把最终版的、带具体技术参数和图纸要求的采购清单列出来，尤其是空分设备、大型压缩机、特种合金钢板和那个巨型的合成塔。” “我会让外交部候亚宝部长和工业建设总办郑清濂，动用一切渠道，去德国、法国、美国同时询价。” 他露出一丝笑容：“正好，我们和法国人刚签了合金钢协议，和德国人关系密切，美国人又刚做了笔大生意。” “看看谁给的条件更优惠，谁更愿意把压箱底的技术卖给我们。” 几天后，一场小范围的高层会议在总长府召开。 除了刘志俊、哈伯、博施，还有杜邦、郑清濂、候亚保和负责财政的陈文轩。 桌上摊开着那份令人咋舌的采购清单。光是那个初步设计容积达30立方米、工作压力250大气压的“一期试验性合成塔”，就让杜邦倒吸凉气。 “这玩意要是炸了……”杜邦比划着，“半个厂区都得上天。材料至少需要镍铬特种合金钢，钢板厚度和焊接工艺要求，比我们想造的大口径舰炮炮管还苛刻。” “所以必须外购，或者引进技术自己造。”刘志俊看向郑清濂，“郑总办，造船厂那边的大型卷板机和水压机，能处理这种级别的钢板吗？” 郑清濂沉吟：“我们的万吨水压机卷制大直径厚板理论上有能力。但焊接……造船厂那边需要最顶尖的高压容器焊接技术和探伤设备，这同样需要引进。” 候亚保插话：“总长，询价电报已经通过外交和商业渠道分别发往柏林、巴黎、纽约了。” “法国施耐德公司反应最快，表示对提供‘化工高压设备’有浓厚兴趣，但暗示可能需要‘更全面的合作框架’。估计又想敲诈！” “德国克虏伯和联合钢铁公司（Ghh）也回复了，愿意报价，但条件估计不菲。美国方面，通用电气和几家工程公司也有回应。” 陈文轩看着初步估算的百万美元级别投资额，眉头紧锁，但看到刘志俊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美军第二批后勤款项即将到位，法国技术转让费也有结余。资金可以调度，但必须精打细算。” “好。”刘志俊拍板，“成立‘合成氨工业化项目委员会’，我任主任，哈伯博士、博施博士任技术总负责，郑清濂总办负责设备采购与厂区建设。” “杜邦协调军工相关部分（尤其是硝酸铵研发），陈文轩负责资金。侯部长，你负责对外谈判，原则就一条：货比三家，技术捆绑，力争在采购合同中包含技术培训、图纸转让和后续改进支持条款。” 刘志俊环视众人：“这不是一个化工厂，这是我们撬动农业、化工、军工乃至未来国际格局的支点。” “五年计划里，粮食自给是关键，有了廉价的氮肥，中婆罗洲、东婆罗洲那几百万亩新垦地的产量才能上去，才能养活更多移民。硝酸铵更是未来的战略储备。再难，也要搞出来！” 会议结束，庞大的机器开始围绕这个新的核心目标运转。 哈伯和博施带着团队，一头扎进更详细的工程设计和催化剂量产工艺开发中。 郑清濂开始规划在坤甸附近选址，准备建设一个占地辽阔的“联合化工基地”。 候亚保的外交部，电报频传，与欧洲美国的公司展开着一轮轮艰苦的谈判。 价格、技术细节、交付时间、培训条款……每一处都在激烈交锋。 …… 第150章 军事演习 1898年6月，坤甸北郊，预设演习场。 晨雾尚未散尽，简易道路纵横其间，用石灰划出的进攻轴线、防御阵地、炮兵观测点标志清晰可见。 临时搭建的观礼台设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披着伪装网。 观礼台上，是南洋共和国总长，国防军总司令，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刘志俊。 他的身后是，国防军副总司令，国防部长，兼北方卫戍区司令，第二旅旅长，刘明云。国防军参谋长、中婆罗洲总督，兼第三旅旅长刘忠黎。 以及刚刚晋升少将、暂代坤甸卫戍旅（国防军第一旅）旅长的原第一旅副旅长周志勇。 杜邦、郑祖彝等军工厂技术负责人也在列，神情既紧张又自豪。 这次演习，是对近期一大批自研武器的一次整体考核，考核通过后，这批武器将实现全军换装。 由于不少武器是非公开型号，比如正式的迫击炮，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为了保持技术优势，对非南洋共和国的技术人员，是非公开的。 现在的国防军第一局旅，满编6400人，分为两个3000人的团和四百人的旅部。 一个团下属三个步兵营，一个营七百多人。一个炮兵营，装备8门NYYp-1式75毫米野炮和NYp-1式120毫米迫击炮。 其余为团直属警卫连，通讯连和工兵连。 一个营下属三个步兵连和一个火力连，火力连装备6门81毫米迫击炮，六挺马克沁重机枪。 一个连200人，下属四个排，三个步兵排和一个火力排，火力排装备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四门60毫米迫击炮。 而一个排下属四个12人的班，一个班有一挺轻机枪，十支步枪。 …… “报告总司令！国防军第一旅实兵对抗演习，第一阶段，红蓝两团接敌运动与前沿攻防，准备完毕！请指示！” 周志勇声音洪亮，向刘志俊敬礼。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开始。” 三发红色信号弹尖啸着升上天空，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演习第一阶段：“遭遇战” 代表红军的是第一旅一团，团长是打过坤甸围城战的老兵；蓝军是第二团，团长同样是一旅的老兵。 两人还是参加军校补习的首届优秀毕业生，战术思维活跃。双方各以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预设的复杂丘陵林地间“不期而遇”。 没有漫山遍野的呐喊冲锋。发现敌人后，红军前锋一个尖兵班迅速散开，依托树木和土坎建立警戒。 班长打了个手势，两名背着新式NYb-1式步枪的士兵猫腰前出侦察。（刘志俊提供思路，仿制后世毛瑟m1924，也就是中正式。） NYb-1的枪身比过去的毛瑟1888明显短了一截，枪托也更为紧凑，在林间穿梭转身极为灵活。 “砰！砰！” 蓝军埋伏的狙击手率先开火，用的也是NYb-1，枪声清脆，不同于黑火药的老旧步枪。虽然用的是染色训练弹，但战术动作一丝不苟。 红军尖兵立刻卧倒还击，同时后方跟进的一个班迅速展开。机枪组三人狂奔至侧翼一个土包后，架好两脚架，射手匍匐到位，弹药手打开弹药箱。 那挺NYq-1式轻机枪，就是一开始研究的南洋一式，导气式原理，30发弹匣供弹，经过兵工厂设备升级后，枪身结构明显更加紧凑。 “哒哒哒、哒哒哒！” 短点射响起，声音比马克沁清脆迅捷得多，立刻压制了蓝军狙击手的大概位置。 子弹打在树干和土堆上，溅起染色的粉末。 观礼台上，刘忠黎对身边的刘明云低语：“散兵线间距合理，火力小组配合初具雏形。轻机枪确实好用！” 蓝军显然有备而来。发现红军火力点后，其连属火力排的迫击炮组开始动作。 四人一组，两人扛着炮管和底座，两人背着炮弹箱。不到一分钟，两门NYp-1式60毫米迫击炮就在反斜面架设完毕。 “咚！咚！” 沉闷的发射声。炮弹划过低矮的弧线，几乎垂直落入红军机枪组前方数十米处，炸起大片染色的烟尘（训练弹装填染色粉末和少量发烟剂）。 虽然没直接“命中”，但迫击炮曲射火力对机枪阵地天然的威胁展现无遗。 红军反应迅速，机枪组在炮击间隙立刻转移。同时，红军连长的命令通过身后的通讯兵传至后方。 几分钟后，红军营属的81毫米迫击炮开始还击，射程更远，威力模拟弹的烟团也更大，对蓝军迫击炮阵地进行反制。 双方步兵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支援下，沿着起伏的地形交替掩护、进攻、防守。 NYb-1步枪的枪声密集而稳定，无论是精确射击还是快速概略射击，性能明显优于老式步枪。 交替射击时，拉栓动作流畅，下弯式枪栓在卧姿时优势明显。 “士兵们对新枪适应很快，” 郑祖彝对杜邦小声道，“看来减重减尺寸改对了。这射速和精度，加上那轻机枪，一个班的火力顶过去半个排。” 杜邦却盯着那些迫击炮，尤其是81毫米的：“关键是这个！看得见、听得见，就是不好打！曲射，能翻障碍物，反应还快。” “这是总长独创的炮，就连号称欧洲陆军第一的德国陆军，那边好像也没有专门列装这么小口径的曲射炮。” 前沿胶着约半小时后，演习进入第二阶段：团级火力支援与步炮协同。 蓝军第二团团长显然更具攻击性，在判定红军第一团主力被牵制后，果断呼叫团属炮兵营。 炮兵观察所内，炮兵军官通过炮队镜和简易测距仪，将蓝军一个暴露的“加固机枪巢”坐标快速传回。 片刻沉寂后，远处传来截然不同的炮响，低沉而有力。 “是75毫米野炮！” 海军方面，萨镇冰目光一凝。 只见预设阵地方向，八门性能与“法国小姐”相当的NYp-1式75毫米野战炮同时怒吼！ 炮口制退复进装置工作流畅，炮身迅速复位。训练弹（装填大量发烟剂）划破空气，尖啸着落向目标区。 “轰！轰！轰！” 一连串巨大的烟团在蓝军“阵地”上腾起，虽然为了安全射界有所调整，但齐射的声势和覆盖范围令人震撼。观礼台都能感到微微震动 红军方面并未被动挨打。其团属炮兵营的8门75毫米野炮开始试图压制对方炮火。 另外8门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开始发射。这种大口径迫击炮射程更远，弹道更弯曲，专门用于打击反斜面和简易工事。 “通！通！通！” 发射声更为浑厚。沉重的训练弹在空中划出高抛物线，越过山脊，砸向蓝军炮兵阵地后方区域，模拟压制对方指挥和后勤节点。 与此同时，红军前沿部队在己方炮火掩护下，发起连级规模的突击。轻机枪和重机枪提供持续压制。 步枪手投掷训练用手榴弹，爆破组在火力掩护下前出，用炸药包对蓝军障碍物进行“爆破”。 步、炮、工之间的协同虽稍显稚嫩，信号传递偶有延迟，但整个流程清晰，各兵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间做什么。 中午时分，实兵对抗阶段结束。双方按导演部指令脱离接触，部队开始收拢。 下午，则是单兵、班组及火炮的专项展示。 靶场上，选拔出的优秀射手使用NYb-1步枪，对100米至400米不同距离的靶标进行实弹射击表演。 枪声几乎连成一线，报靶员频繁打出“命中”的小旗。特别是对300米外人头靶的精确射击，命中率远超旧式步枪。 轻机枪班组演示了快速架设、转移、对不同距离目标进行点射和长点射压制。弹匣更换熟练，副射手与射手的配合默契。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型火炮的实弹射击。60毫米、81毫米迫击炮展示了极高的射速和简便的操作；75毫米野炮进行了直接瞄准和间接瞄准射击。 射速和精度令观礼的官员们窃窃私语；120毫米重迫击炮则演示了对模拟土木工事的“破坏”射击，巨大的烟尘升腾而起，显示其可观的威力。 杜邦和郑祖彝全程紧绷的脸，终于在火炮实弹射击全部顺利完成后，稍稍放松。 杜邦擦了把汗，对刘志俊低声道：“总长，看来咱们攒出来的这些东西……成了！” 刘志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的目光扫过的，却是刚刚实弹炮击的演习靶场。 由于苦味酸炸药的不稳定性，刘志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引进这种炸药。可是更近一步的tNt炸药是德国人手中严防死守的高科技。 根本不可能像之前像跟法国人买炼钢技术那样，有引进的可能。现在的希望，都在哈伯的化肥厂上面。 只要硝酸铵工业化成功，就可以帮助德国人在战时彻底解决炸药原材料短缺的问题。（现在德国的炸药原材料只能从智利进口，战时海运封锁，德国就没有炸药用。） 相信只要到时候自己拿硝酸铵制造技术和德国人换，授权知识产权。德国人一定会同意交换技术的。 自己要的，同样是tNt制造技术和授权生产，条件一样。 最后，刘志俊站在高地上，对身边的刘明云和周大勇说：“演习暴露的一些小问题，虽然不多，限你们三个月内拿出改进方案。” “另外，以这次演习的经验和装备表为准，开始制定第二、三、四、五旅的换装计划。都按这个标准来！” “是！” …… 第151章 第二批武器采购 1898年6月，菲律宾，马尼拉湾以北十公里，甲米地旧炮台废墟。 硝烟尚未散尽，五千余名美国陆军士兵踩着泥泞的土地登陆，钢盔在热带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带队的是韦斯利·梅里特少将，这位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马尼拉城模糊的轮廓。 他身边站着几名穿卡其色军装的参谋，以及……十几名穿着杂乱、但眼神精悍的菲律宾人。 为首的是埃米利奥·阿奎纳多，菲律宾第一共和国总统。他不到三十岁，面容瘦削，腰间别着一把华丽的西班牙军刀，那是他的战利品。 “将军，”阿奎纳多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努力显得庄重，“我的三万名战士已经切断了马尼拉通往北方的道路。” “城内的西班牙守军不会超过八千人，而且士气低落。只要我们联合进攻，最多两周，马尼拉就是我们的了。” 梅里特放下望远镜，瞥了阿奎纳多一眼，笑容很淡：“总统先生，感谢贵军的配合。不过，攻城是技术活。我的炮兵和工兵需要时间建立阵地。贵军可以先保持外围压力，肃清小股溃兵。” 阿奎纳多眉头微皱，他身后几名独立军军官交换了眼神，明显有些不快。 他们提供了情报、向导、甚至在前期的袭扰中伤亡了数百人，现在美国人却想让他们“等着”？ 但阿奎纳多忍住了。他想起那些崭新的“莫辛纳甘”步枪和马克沁机枪，自己也是有实力的，那可是用真金白银从南洋共和国买来的。美国人不可能放着自己的兵不用！ 而自从有了这些武器，他的部队才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击溃了西班牙人的殖民军。 现在，他需要美国人的海军炮火来轰开马尼拉坚固的城墙。只要进了城，他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英雄，和那个南洋共和国的刘志俊一模一样。 “当然，我们愿意听从将军的统一指挥。”阿奎纳多点头，“不过，我的士兵们希望……在胜利后，能第一时间进入马尼拉，向世界宣告菲律宾的解放。” 梅里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对副官下令：“让第一团在左翼展开，炮兵营向前沿移动。通知海军，‘奥林匹亚’号可以开始对预定目标进行威慑性炮击。” 他没有回应阿奎纳多关于“进城”的话。 …… 接下来的两周，战局几乎按预设的剧本上演。 美军炮兵在独立军引导下，精准摧毁了马尼拉外围的几个关键堡垒。城内的西班牙守军进行了几次绝望的反冲击，但在美军步枪和独立军新式武器的交叉火力下，变成了一场场屠杀。 西班牙总督府内，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档案被焚烧，金银细软被打包，军官们争吵不休。 “投降吗？但是向谁投降？那些叛乱的土着？还是美国人？” “美国人至少是文明国家！打了这么多年，如果落在那帮土着手里，我们会像猪一样被宰掉！” “可是美国人会和我们谈判吗？他们和那些叛军是一伙的！” 6月18日夜，一名西班牙高级副官秘密乘小船离开马尼拉港，抵达美军战线。 他带来的条件很简单：西班牙守军愿意向美军投降，但条件是，美军必须保证西班牙军人、官员及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并且“不得允许叛军武装进入马尼拉城区”。 梅里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在他和华盛顿的规划里，菲律宾的未来属于星条旗，而不是什么“第一共和国”。土着武装？工具罢了。 6月22日，马尼拉城墙上升起了白旗。 美军第一团趾高气扬地开进城门，接受西班牙守军的投降仪式。 街道两旁，是面如死灰的西班牙士兵和侨民，以及无数从门缝、窗后偷偷张望的、神色复杂的菲律宾平民。 阿奎纳多和他的独立军被一道明确的命令挡在了城外。 “为什么？！”阿奎纳多在美军指挥部外几乎失态，他指着城内，“我们并肩作战！我的士兵流了血！马尼拉是我们菲律宾的首都！” 梅里特的副官，一位冷脸上校，语气公事公办：“总统先生，城内局势复杂，可能存在西班牙残余抵抗分子和趁火打劫的暴徒。” “美军需要时间完全控制局面，恢复秩序。为了贵军士兵的安全，请暂时在城外营地等候通知。” “封通知？等多久？” “局势稳定后，自然会通知贵方。” 阿奎纳多回到独立军营地时，脸色铁青。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变了。胜利的喜悦被一种不安的猜疑取代。军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美国人什么意思？把我们当看门狗？” “听说他们在接收西班牙人的仓库，里面全是粮食和武器！” “还有更糟的……我有个表亲在给美国随军记者当佣人，他偷偷告诉我，美国人私下说，从来没打算承认我们是个‘国家’……” “谁说的？消息可靠吗？” “是从一个美军团长那里听说的……那家伙酒喝多了……” 阿奎纳多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候亚保……那个带着大批华人投奔南洋的原独立军将领。 他卖给了自己武器，但也早就警告过自己要小心美国人。 候亚保说的，难道是真的？ 恐慌开始占据菲律宾独立军高层。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刚从西班牙的狼窝里爬出来，又掉进了美国人的虎口。 “我们需要更多武器。”阿奎纳多深夜召集核心幕僚，声音沙哑，“弹药打了这么久，也要补充。趁着美国人还没翻脸，咱们海路通道没断，趁着……我们还有钱。” “钱不多了，上次买枪几乎掏空了国库的黄金储备。不过这段时间咱们掌握的那几个金矿正在拼命开采！”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尼拉城内，华人聚居的岷伦洛区。 枪炮声停息后，另一种恐慌在蔓延。西班牙人统治时，华人虽是“纳税的牛马”，但至少秩序还在。 现在西班牙人倒了，美国人来了，但是明面上他们和土着是一伙的，虽然土着独立军被挡在外面……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清楚！ 茶馆里、宗祠内、家中的油灯下，人们低声交换着消息。 “听说了吗？南洋共和国，都是我们华人自己当家做主！” “我三叔公的儿子前年就去了东婆罗洲，上月捎信回来，说住上了砖瓦房，还当了什么‘生产组长’，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南洋元！” “走不走？” “走！这地方不能再待了！美国人和土人万一再打起来，咱们夹在中间，最先遭殃！” 短短数日，变卖产业、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前往码头的华人家庭络绎不绝。码头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维持秩序，而悬挂南洋金龙旗的商船则在紧张地装人。 一个美军少尉看着长长的队伍，对身旁的同僚嘀咕：“上面居然让我们帮这些中国佬上船？哦～真他妈见鬼。他们华人在美国可是猪仔！” 同僚耸耸肩：“约翰～司令部说了，这些船是给我们运罐头和淡水的‘友好商业伙伴’。” “帮他们点小忙，以后砍价好说话。再说了，这些人走了，城里也少点麻烦。” 少尉看着那些华人登上南洋的蒸汽船，船舷上“坤甸航运”的字样清晰可见。他摇摇头，无法理解这复杂的政治。 …… 坤甸，总长府。 候亚保将一份长长的电文放在刘志俊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总长，菲律宾那边急电，阿奎纳多要再买一万支步枪、一百挺机枪、更多的配套弹药，还有……他们询问有没有可能买炮。” 刘志俊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开始慌了？看来美国人的动作比我们预料的还快。他们报价了吗？” “两百五十吨粗金。但他们要求尽快交货，最好三个月内。” “另外，他们询问是否可以用未来国家的矿产进行抵押，再购买一批武器弹药！” “三个月？”刘志俊点了点头，“杜邦那边，我记得他说已经生产完五千支了，生产线怎么样？” “产能起来了，技术工人也多了！现在月产三千支步枪没问题，不过我们全军也在换装，产能不可能全给他们。机枪方面月产五十挺。炮弹产线也在扩。炮我们自己还不够用！” “炮不给，那东西可是算战略武器，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会用。再说了他们也没钱买啊！” “矿产抵押？笑话，搞的现在菲律宾这个国家未来就是他们的一样！他们能打得过美国人？” “先给他们步枪重机枪就行了。我的目的更多还是要靠美国人赚钱，他们能给美国人多造一点麻烦，咱们跟美国人做的生意才会更大！” 刘志俊敲了敲地图上马尼拉的位置，“关键是运输。美军现在控制了马尼拉湾，怎么运进去？” …… 第152章 军情调查统计局 候亚保早有准备：“阿奎纳多的人提供了几个吕宋岛北部的小型海湾坐标，那里还是独立军控制区。我们可以用快船夜间运输，分段倒手。风险有，但利润更大。” 刘志俊沉思片刻：“这生意做了，反正告诉对面，咱们只要黄金白银这些硬通货，不要什么抵押物资和农产品之类的，没时间处理。” “明白！”候亚保顿了顿，“还有，马尼拉华人移民潮已经开始了。过去十天，我们接走了近三万人。照这个速度，未来两个月，再迁出六到八万华人完全可能。美国人不阻拦，反而提供了一些便利。” 刘志俊眼睛一亮：“这是我们五年计划里最重要的人口补充！告诉东婆罗洲的石更，准备好接收安置，房子、土地、工作，都要跟上！这些人里有很多工匠、商人，是宝贝！” 他走回办公桌，快速写了几条指令：“第一，军火贸易加紧，用赚来的黄金白银，向法国、德国同时下订单，购买合成氨工厂需要的空分设备和高压反应器，就说是‘化工急需’。第二，移民接收列为最高优先事项，所有部门配合。第三……” 他看向候亚保，目光深远：“通过你的渠道，给阿奎纳多那边再添把火。暗示他们，美国人不仅不想承认他们，还在和西班牙密谈，准备联手瓜分菲律宾。” 候亚保吸气：“这……会不会太明显？” “虚虚实实。”刘志俊冷笑，“美西私下接触是事实，我们只是把事实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 “我们要的，是菲律宾乱得久一点，让美国人多陷进去一会，给我们多争取些发展时间，也多卖点军火，多接些移民。” 候亚保重重点头：“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 坤甸，总长府。时间来到7月初。 此时，总长府那间门窗紧闭的核心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只有电风扇单调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桌上摊开的，不是工业报表或军演总结，而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一份来自东婆罗洲三马达林地区行政公署，是例行公文，提及近期接收了两名自称来自达雅人部落分支的土着青年，他们声称有“关乎国家安全的重要情况”举报。 另一份，则是李福祥紧急整理的、附有初步问询记录的摘要。文字简略，但内容触目惊心。 刘志俊的手指，正点在这份摘要的关键句上：“……据两名举报者供述，约自今年三月起，有白人以‘探险家’、‘商人’身份，通过砂拉越（英属）边境及南婆罗洲（荷控）秘密通道。” “向多个坚持猎头旧俗的大型土着人部落，如‘长牙’、‘黑水’、‘山脊’等，批量输送步枪、弹药、砍刀及少量药品等物资。” “具体数量不详，但据称仅一些大型部落即获得‘能武装数千勇士’的崭新长枪（枪支描述类似俄制莫辛纳甘）。” “这些白人承诺会给予更多支持，并派遣人员指导战术操练，煽动土着部落‘为祖先的土地和荣耀而战’，约定在明年雨季前发动‘圣战’，袭击我方垦殖区、破坏道路、焚毁工厂。” “举报动机：二人因争夺猎场和一名女子，与部落头人之子发生冲突，遭驱逐并威胁处死，怀恨在心，故下山告密。” 会议室里，林怀安、刘明云、刘忠黎、李福祥、杜邦、萨镇冰、林履中、钟岳等核心层悉数在座。人人脸色铁青。 “武装土着……”刘忠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散布在西、中、东三处！好大的手笔！荷兰人、英国人，这是要把咱们的根基彻底搅烂啊！” 刘明云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粗略圈出的部落分布点，声音冷硬：“他们算准了。咱们主力部队就五个旅，两万多人，还要分守坤甸、山口洋、桑皮特、黑木堡和漫长的海岸线。” “一旦三万土着同时从山林里冒出来，四处点火，咱们必然顾此失彼。移民区刚稳定，工厂才起步，经不起这种折腾。” “更重要的是，”林履中补充，“他们藏在暗处，有外部输血，打的是袭扰和破坏。咱们追进去，丛林是他们的主场，耗时耗力；不追，建设就得停滞，民心就会恐慌。这是钝刀子割肉，毒得很！” 周志勇气得直拍桌子：“这帮混蛋！正面打不过，就玩这种阴招！咱们的工厂、矿场、刚铺开的路……要是被他们毁了，五年计划还搞个屁！” 钟岳长叹一声，老脸上满是痛惜与自责：“是老朽无能……归化政策，还是太慢，太温和。竟让外人钻了如此大的空子。”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刘志俊的声音响起，打断众人无意义的自责。他推开面前那份摘要，目光扫过众人，“好在问题已经摆在这里了。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刘忠黎第一个站起来，杀气腾腾的：“总长，还有什么好说的？既然知道是哪些部落拿了枪，还知道他们大概的盘踞地，趁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还没串联起来，咱们先下手为强！” “调第一旅、第三旅主力，以拉练演习为名秘密集结，会同各地保乡队的民兵，同时突袭这几个主要部落！” “缴了他们的械，抓了他们的头人和那些白人‘教官’！快刀斩乱麻，把叛乱扼杀在摇篮里！” “我同意忠黎的意见！”刘明云也沉声道，“兵贵神速。等他们真发动起来，咱们就被动了。现在动手，虽然有风险，但总比到时候遍地烽火强。我建议，立刻制定突袭计划，一周内行动！” 不少将领点头附和。这是最直接、最军人思维的反应。 刘志俊却缓缓摇了摇头。“突袭？然后呢？杀一批，抓一批，缴获一批枪支。消息能完全封锁吗？” “那些散落在其他山林里、同样拿了枪但没被我们掌握的部落呢？他们会不会被惊动，提前发动，或者往雨林里躲得更深？”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手指沿着漫长的、犬牙交错的内陆边界线划过。 “我们即便成功端掉已知的这几个大窝点，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能保证英国人、荷兰人不会立刻输送第二批、第三批军火给新的部落？” “到时候，我们消灭一批，他们武装一批，这场平叛就会变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我们国力的丛林沼泽战。” “更重要的是，”刘志俊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只惩戒土着，够吗？” 会议室一静。 “枪支弹药是谁给的？训练是谁组织的？煽动是谁干的？是荷兰人！是英国人！” 刘志俊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躲在幕后，递出刀子，想看着我们和土着流血，他们坐收渔利。” “我们如果只把目光盯在土着身上，就算这次平息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们亡我之心不死，这种阴招就不会断！” 刘志俊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光要解决眼前的事情，还要把幕后给土着递刀子的手，一起剁下来！至少要打得他们不敢再轻易伸出来！” 李福祥迟疑道：“总长，您的意思是……连英国人和荷兰人一起打？可这……证据呢？” “那两个土着的话，洋人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我们编造的，所以为什么对方也用莫辛纳甘，打的就是和我们在菲律宾一样的主意。要是贸然冲突，国际舆论对我们不利，也可能给英国海军介入的借口。”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刘志俊加大声音，“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有多少部落参与，具体拿到了多少武器，藏在哪里。” “更需要知道，那些白人‘教官’是谁，来自哪里，他们的联络线、补给线是怎么建立的，在什么地方交接。最好，能抓到几个活口，或者拿到他们的信件、指令、交易记录！” 刘志俊看向刘明云和刘忠黎：“这件事，暴露出我们一个巨大的短板，那就是情报部门。我们对内的基层控制、对外的谍报渗透，几乎是一片空白。” “敌人把刀子都递到我们枕头边了，我们居然要靠两个因为私怨叛逃的土着青年来告密才知道！这是何等失职！” 刘明云脸色一红，低头道：“总长批评得对。军队的情报工作，此前只限于战场侦察和简单的敌情搜集，确实没有建立起覆盖全域、深入民间、对外渗透的专职情报体系。这是我的责任。” 刘志俊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立刻补上课的时候！我决定，即刻成立‘南洋共和国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 “直属总长府和军事委员会，负责对内安全保卫、反间谍、以及对外的情报搜集与特种行动。” …… 第153章 战争前的准备 刘志俊开始向众人解释这个部门的作用，“这个部门，要隐秘，要高效，要手段灵活。眼下第一件任务，就是借助这次告密线索。” “把英国人和荷兰人勾结土着企图叛乱这件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我要知道每一个参与部落的名单、每一个武器藏匿点、每一个白人渗透者的行踪和背景！” “人选呢？”林怀安问，“此事关系重大，主持者必须绝对忠诚，胆大心细，熟悉底层，最好还有点……不那么按常理出牌的本事。” 刘明云沉吟片刻，抬起头：“总长，林老，我推荐两个人。罗大岩，陈火生。” “他们？”刘志俊有些印象，“原三发起义的矿工头领，后来当了三发的市长，我常听人说干得挺憋屈？” “正是。”刘明云道，“这两人是起义老兄弟，忠诚毋庸置疑。当年能带着一帮矿工兄弟扯旗造反，组织能力和胆魄都有。” “他们出身底层，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毫无障碍，对婆罗洲各地华社、乃至一些土着部落的弯弯绕绕也比我们这些正规军官更熟。” “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对政务不感兴趣，他们自己跟我抱怨过多次，说当市长天天处理家长里短、收税修路，浑身不得劲，一心就想回军队，干点‘真刀真枪’或者‘真刺激’的活。” “这次组建军统，既要深入市井山林，又要对付阴险的洋鬼子，又要结交三教九流，正需要他们这种胆大、活络、又不拘一格的人才。他们手底下也有一批当初一起起义的老兄弟，用起来顺手。” 刘志俊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就他们了。立刻发调令，让罗大岩、陈火生卸任市长，火速来坤甸报到。” “任命罗大岩为军统局局长，陈火生为副局长。给他们权限，从军队、内政部门、警察以及可靠的社会人员中挑选骨干，尽快搭起架子。” “告诉罗大岩和陈火生，他们的第一个考场，就是眼前这摊子事。我要他们潜伏、侦查、渗透、布网。” “利用那两个告密的土着，顺藤摸瓜，把整个阴谋网络给我摸清楚。尤其要盯紧那些白人‘教官’和走私通道，争取人赃并获，拿到铁证！” 刘明云起身立正：“是！我亲自跟他们谈，交代清楚利害。” 刘志俊最后强调：“记住，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在座诸位，不得外泄。对外的所有军事部署、移民安置、工厂建设，一切照常。” “甚至要显得比平时更‘松懈’一些，麻痹敌人。我们要让英国人和荷兰人觉得，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我们毫无察觉。等到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准备动手的前夕，才是我们收网、给他们致命一击的时候！” “是！”众人齐声应道。 …… 几天后，风尘仆仆的罗大岩和陈火生站在了总长府一间僻静的办公室内。听完刘明云和刘志俊亲自交代的任务，两人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眼睛放光，摩拳擦掌。 “总长，司令，你们就瞧好吧！”罗大岩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挖矿的活儿咱熟，这挖人老底的活儿，道理差不多！保证把那帮鬼佬和吃里扒外的生番，摸得底儿掉！” 陈火生也嘿嘿笑道：“当市长可憋死俺了。还是这活儿带劲！总长，俺们需要些‘家伙’，不光枪，还得有些稀奇古怪方便行事的小玩意儿，还有经费……” “要什么，列单子，找李福祥秘书长批。只有一个要求，”刘志俊盯着他们，“隐蔽，扎实，拿回铁证。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 罗大岩和陈火生转身离开，脚步虎虎生风。很快，一些看似普通的人员调动、商队重组、甚至民俗考察活动，在婆罗洲各地悄然展开。 那两个告密土着，在得到了严密的保护和承诺后，开始配合军统的特勤人员，利用他们对部落习俗、人际关系的熟悉，小心翼翼地反向渗透。 一些装扮成药材商、皮货收购者的军统探员，开始出现在边境集市和山林小径。 …… 成立军统的命令下达第三天，罗大岩与陈火生已站在总长府新建的“军统”临时指挥室里。 墙上挂满了婆罗洲雨林部落分布草图。 “总长，副总司令，”罗大岩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长牙’、‘黑水’、‘山脊’，这三个是拿了枪还最跳的。 那两个告密小子说了，白人‘教官’常往‘黑水’部落的山坳里钻，那儿有块隐蔽的河滩，估摸着是卸货点。” 陈火生补充：“我们的人扮成收橡胶的，摸过边境。英国人在砂拉越那边有个小码头，半夜常有船靠，卸下来的木箱长条状，不像是日用货。” 刘志俊盯着地图，沉默片刻。 “证据，我要活的人，或者带字的供述。”刘志俊声音不高，却压得室内空气一沉，“洋人不是傻子，交易肯定有中间人、有账本、有书信。” “抓一个活的白人教官，拿到一份签字的订单和口供，比我们未来喊破喉咙都有用。” 罗大岩舔了舔嘴唇，眼里冒光：“总长，这活儿得下本。要混进部落，得买通内线，要盯码头，得备快船，还要有一批敢钻山沟、能蹲泥坑的兄弟。经费……” “找李福祥，特支经费单列，实报实销。”刘志俊截断他，“但钱不能白花。两个月，我要看见东西。” “是！” 两人转身就走。门关上后，刘志俊对刘明云和刘忠黎道：“军统动起来之前，陆军不能闲着。扩军计划，提前启动。” 同日，国防部内的总参谋部，巨大的沙盘前，刘明云拿着教鞭，语速快而清晰。 “原定今年招兵一万，现改为一万五千人。新增兵员分配：第二旅至第五旅，各补入两千五百人，达到与第一旅相同的六千四百人满编建制。” “另组建一个独立炮兵团，编制三千人，下辖三个炮兵营，每营装备12门75毫米野炮，全团共36门，另设辎重、工兵、通信单位。” 刘忠黎皱眉：“兵员好说，婆罗洲华人青壮加上陆续上岸的移民，拉出一万五千人不难。难的是装备，杜邦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跟不跟得上，都得跟。”刘志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兵工厂刚送来的月度产量表，“NYb-1步枪，月产已稳定在三千支；轻机枪一百挺；75毫米野炮六门；各口径迫击炮合计三十门。这是目前的极限。” 刘志俊放下报表，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告诉杜邦，从下个月起，产能再提三成。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 “新建的第二条步枪生产线，务必在九月投产。我们有一年时间，到明年雨季前，五个旅必须全部换装完毕。” 刘明云点头：“训练呢？新兵不能只发枪。” “以老带新。”刘志俊道，“从第一旅抽调六百名班长、排长骨干，先进军校加速学习一下，然后分配到各旅作为军官。” “新兵营设在东婆罗洲三马林达附近，远离边境，隐蔽施训。训练大纲按此次演习总结修订，重点强化丛林战、夜战、步炮协同。” 刘志俊顿了顿，看向刘明云：“坤甸到山口洋的公路，进度如何？” 刘明云苦笑：“雨季耽误了两个月。现在铺到邦戛，还有七十公里山路最难啃。原定1899年底通车，现在要提前到明年年中，得加人、加钱、加班。” “加。”刘志俊毫不迟疑，“这条公路是西婆罗洲通往北边的命脉，一旦与英国人交恶，部队和物资能否快速向北部边境调动，全看它。” “征调中央建造局一局的工程队，再雇本地土着劳力，三班倒施工。水泥从坤甸新厂直供，不够就扩大产量。1899年6月前，必须全线贯通！” 同日傍晚，兵工厂总工办 杜邦盯着刚送来的命令，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产能提三成……总长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他嘟囔着，却飞快地抓起铅笔，在图纸上勾画，“新车间得提前开工，龙门吊要再加两台，还有锻压机的模具……老郑～” 郑清濂从隔壁探出头。 “你的人，分一半去盯炮线，剩下一半全来帮我扩产！设备安装不能等，德国那边订的机床，催他们快发货！” 随后，军统的触角开始渗入雨林。 罗大岩亲自带队，扮成收购燕窝的商人，由告密土着引路，摸到了“黑水”部落外围。 他们用盐、铁锅和少量的南洋银元，买通了一个与头人不和的小头目。 第三天深夜，一小包东西送到了坤甸军统地下室：两发俄制7.62x54mmR步枪子弹，弹壳底火处有模糊的俄文厂标。 一块染着奇怪蓝色染料的破布；还有几句口信，“白人教官叫‘威尔逊’，每半月来一次，下次是八月十五，月圆夜，河滩。” “够用了。”陈火生咧嘴笑，“但这只是边角料。要抓大的，得等他们聚堆。” …… 第154章 海上防御计划 同月，海军司令部内。 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三人面对着一份沉重的清单，这是刘志俊亲笔批复的《坤甸港及造船厂防御紧急采购案》。 “水雷，触发式与锚雷各三百枚，向德国伏尔铿公司订购，要求附带布设和制造技术指导，我们的兵工厂要能继续生产。” “关键水道要塞应配置12-18门火炮，其中280毫米岸防炮四门，配旋转炮塔，射程覆盖港口外十五公里主航道。” “240毫米主力炮4门、210毫米副炮4-6门、150毫米速射炮4-8门。 “同样向德国克虏伯询价，但也要问法国施耐德，两边比价。” “鱼雷艇六艘，艇型要小、要快，配备450毫米鱼雷发射管。” 刘志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钱不够，就分期付。菲律宾的军火款、美军的后勤订单、都能腾挪。” “关键是时间，这些东西，最迟明年三月前，必须到位、安装、训练完毕。” 他走进来，手指点在坤甸港地图上：“英国海军真要是撕破脸打过来，我们不可能在海上硬拼。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敢进来。” “水雷封住航道出入口，岸防炮控住隘口，鱼雷艇夜间偷袭，只求击伤几艘，让他们觉得代价太高。” “主工业区在内河四十公里，舰炮打不到。只要港口屏障不破，我们就有周旋余地。关键是造船厂，太重要了！” 曹嘉祥恍然：“所以扩军、筑路、备炮……全是陆上决战的架势。海上只是拖住他们？” “没错。”刘志俊目光冷峻，“英国人真要动手，不会只派舰队。他们一定会挑动土着暴乱，制造内乱，然后以‘护侨’、‘维和’名义登陆陆战。”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陆地上，把他们派来的陆战队和煽动起来的土着，一起埋在这。然后北伐沙捞越沙巴地区！” 几个海军将领一听惊了，萨镇冰更是惊呼，“总长，打英国人的地盘，这不怕英国人彻底翻脸吗？” 其他几人，包括林履中，曹嘉祥都跟着点头。刘志俊这番话，无异于后世某个中等国家准备对阿美丽卡宣战一样让人吃惊。 刘志俊摆摆手，安慰道:“怕什么，打陆军咱不怕英国人。我并不是要真的拿下沙巴和沙捞越。只不过是吓吓英国人罢了！” “最后咱们跟英国人和谈的时候，把这些地方还是要还给英国人的，不然和英国人闹翻了，如果英国人彻底封锁海上，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咱们现在也是一个岛国，所以你们应该明白，海军才是我们的未来！” “不过北婆罗洲那个英国公司还是可以考虑一下拿下的，英国人也不在意，另外，这次荷兰人一动手，至少南婆罗洲他们保不住了！” …… 1898年9月，雨季尾声。军统终于等来了机会。 “黑水”部落与“长牙”、“山脊”的头人，要在雨季最后一次涨水前，于三部落交界的一处废弃伐木营聚会，据说“威尔逊先生”会带来“重要的下一步指示”。 罗大岩带着十二名精干特工，提前三天潜入，在营地方圆两公里布下了观察点。 月黑风高夜，河滩上果然来了三条小船。除了十几个土着划手，还有三名白人。两人穿着猎装，背步枪；中间那个穿卡其色衬衫、戴软帽的，手里拎着一只皮质公文包。 望远镜里，陈火生低声道：“拎包的那个……就是威尔逊。妈的，还有俩保镖。” “等他们开会，放松警惕再动手。”罗大岩压着嗓子，“要活的，更要那皮包。” 会议在破木屋里进行。火塘的光透过缝隙，人影晃动。不久之后，会议结束，土着返回部落，威尔逊等人也准备离开。 凌晨两点，最困乏的时候，悄悄跟上威尔逊的罗大岩打了个手势。 “砰！” 四名特工冲上去，手枪直指几人的脑袋。几乎同时，两名白人保镖被埋伏的特工从背后勒晕。 威尔逊惊跳起来，手往腰间摸，却被一枪托砸在腕骨上，公文包脱手。罗大岩一脚踩住包，枪口顶住威尔逊的下巴：“别动，洋大人。咱们聊聊。” 次日，坤甸，军统地下室 皮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一封用英文打字机打出的信，落款是“J. Smith, Singapore”（J·史密斯，新加坡）。 内容是关于“第二批五百支步枪将于十月初运抵码头，请协调部落接收”；一本细密的账本，记录着已分发的枪支序号、弹药箱数、接收部落标记；还有几张砂拉越边境的手绘地形图，标注着走私路线。 威尔逊被单独关押。审讯只用了半天，罗大岩刚动刑，威尔逊就把账本和信交了出来。 “英国人，煽动叛乱、非法走私军火？这是什么罪？”罗大岩点燃烟斗，语气平淡，“你回去政府为了脱离这件事，你也是被吊死。在这儿，配合，也许能活。” 威尔逊脸色惨白，最终哑声开口：“我……我只是办事的。上面是新加坡的‘南洋贸易公司’，再上面……是总督府的人。” “够了。”刘志俊合上厚厚的报告，看向众人，“不要再打草惊蛇了，现在英国人损失一两个通讯的，可能只是以为发生了意外，在动手只会惊了对方，其他的等动手前一并收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接下来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军统继续深挖，但外松内紧。” “第二，陆军加速换装与训练，新兵必须在明年雨季前形成战斗力。公路进度每日汇报，必要时调用军队工兵。” “第三，”刘志俊最后看向萨镇冰：“海军那边，抓紧接装和训练。水雷布设方案、岸防炮位、鱼雷艇出击航道，我要在十月底看到详细预案。” “克劳斯已经来电，得知这些都是用来对付英国人的，他们很积极，愿意先交货，后付款。而且交货速度特别快！” “我们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1899年，雨季之前，一切必须就位。等英国人觉得时机成熟，动手的那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南洋共和国，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某日深夜，马尼拉以北，拉乌尼翁湾。 海浪轻拍滩涂，三艘没有灯火的南洋货轮下锚。岸边丛林里，数十名菲律宾独立军士兵推着小车，踏着泥泞靠近。 船上，水手沉默地卸货。木箱碰撞声闷响，被潮声掩盖。箱体刷着“农机配件”字样，撬开后是油纸包裹的崭新步枪。 俄制莫辛纳甘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另一些箱子里，是马克沁机枪的零部件和成箱的铜壳子弹。 独立军军官点验数目，手指微颤。一万支步枪、一百挺机枪、五百万发子弹，这足以武装两个整师，打一场像样的战役。 “钱呢？”南洋这边的负责人，军统外围特勤组长低声问。 军官挥手，身后士兵抬上十个沉甸甸的木箱。开箱，金光暗淡却压住了月光。粗炼的金锭，每块约五公斤，共五十块。 “二百五十公斤，验吧。” 特勤组长用随身小秤抽验三块，又用锉刀刮开一角看成色，点头。一挥手，金锭被迅速搬上船。 “下次要什么？”组长问。 军官舔舔嘴唇：“炮……有没有可能？” “我们总长说了，炮不行。太惹眼了！”组长干脆拒绝，“重机枪已经是上限。子弹可以再加，价格老规矩。” 货卸完，小船离岸。货轮起锚，消失在黑茫茫的海面。独立军士兵们扛着木箱，隐入丛林。 不久之后，坤甸，中央银行地下金库。 昏黄的煤气灯下，金砖垒成的方柱泛着沉甸甸的暗光。刘志俊伸手摸了摸最近才运抵的菲律宾金锭，转身对财政部长陈文轩和铸币厂总工魏成说：“三千公斤储备金了。够吗？” 魏成递上一份清单：“总长，按现行‘南洋元’含银八成、铜二成，没枚含银26.7克。以三千公斤黄金为三成储备发行，折合南洋元约一千五百万枚。减去去年已发六百万，今年可增发约九百万枚南洋元。” 陈文轩眉头紧锁：“问题是去年发行的，今年由于经济活动加剧，市面流通已经不足，商贾以物易物荷兰盾、西班牙银元又有抬头的架势。增发九百万，到底够不够呢……” 刘志俊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反而有另一个担心，咱们这‘南洋元’，含铜二成。” “若外人私铸，用贱铜充好银，只需八成银料即可仿制，拿假币来兑咱们的真金，一出一进，咱们亏两成。” 刘志俊手指敲了敲金砖：“所以这次发行新币，我们要改一下。三个原则：防伪、限兑、逐步替换。” …… 第155章 货币防伪与新生儿医疗 刘志俊示意魏成记录防伪标识： “一、新币配方改为‘八一幺’：银八成，铜一成，特殊合金一成。特殊合金成分保密，铸币厂设专线冶炼，合金锭单独编号入库。” “合金要有特性，比如能被特定药水检测变色，或敲击声与众不同。配方知情者控制在五人内。” “二、新币边缘刻微缩生产日期，需五倍放大镜方能看清。每枚币正面下方打唯一编码，格式‘年号+批次+序号’，用特制钢戳，毁版归档。” （看有读者喷这个编码设定，主要南洋货币为啥标定袁大头，主要就是为了读者有现实具体实物做参考，有想象空间。不想虚构一种货币。又想货币体系更合理一点，货币方面以后基本不变了，所以别喷。） “三、个人兑金，每日上限五十枚，每月上限二百枚。需验南洋共和国公民户籍证、兑金理由（仅限经商、留学、医疗三类），并收百分之五手续费。大宗兑换（超五百枚）需财政部、央行双批。” “四、旧币回收不强制，但税收、官营企业只收新币。旧币兑新币，一比一，但需登记来源。一年后，旧币官价折九五，逐步退出。” 陈文轩快速心算：“特殊合金成本会高些，但防伪价值远超过。限兑加手续费，能阻大规模挤兑。只是……洋商若抗议？” “抗议？”刘志俊冷笑，“爱用不用。境内交易，逐步全改用南洋元。告诉他们，今后我国政府出口、矿产结算、港口费用，只收南洋元或黄金。他们手里的外国银元，自己去央行按市价换。” 刘志俊顿了顿：“另外，给杜邦的兵工厂、哈伯的化工厂、军队，公务员工资、还有各垦殖区放款，都用新币。” “钱要流到基建和实业里，不是堆在库房。明年公路贯通、化肥投产，实物支撑货币，比什么都稳。” 魏成迟疑：“总长，唯一编码工程浩大，九百万枚，刻到何时？” “用德国进口的机械冲压机，改装配模组。人不够，调可靠学员，三班倒。” 刘志俊拍板，“十月试铸，十二月量产。明年三月前，九百万新币必须铺进市面。” …… 十日后，坤甸铸币厂地下车间。 机械轰鸣。改良后的冲压机每次锤击，便有一枚雪亮的银币跳落。边缘微缩的“1898·11·A”字样肉眼难辨。正面“南洋共和国”龙纹下方，刻着细如发丝的“b-012-000001”编码。 魏成拿起首枚成品，用特制放大镜查看边缘日期，又滴上一滴无色药水。药水接触币面特定位置，缓缓显出极淡的蓝痕。 “合金反应正常。”他长舒一口气。 刘志俊将银币贴近耳边，屈指一弹。 “嗡——”清越悠长的颤音，与旧币略显沉闷的声音确有不同。 “通知陈文轩，新币发行方案可以公布了。旧币兑换点，下周一同时开。”刘志俊将首枚新币揣进口袋，“这枚我留着。以后，这就是南洋的钱。” …… 1898年10月中旬，坤甸政务厅经济会议。 陈文轩向主要官员和受邀大商贾宣布新币政策。会场哗然。 “每日只能兑五十枚？还要手续费？这岂不是限制我们兑换黄金去和洋行做生意？”一位经营橡胶出口的华商站起。 “正是要限制‘挤兑’。”陈文轩平静道，“金本位银币，币值稳于含银量。但若有人囤积白银、恶意兑金，国库黄金流失，则币信崩塌。限兑是为保大局，诸位手中南洋元若用于正常经营、消费，何须日日兑金？” 另一荷兰裔商人质问：“特殊合金？若我们无法检测真伪，如何敢收？” “央行下设三个检测点，免费提供药水检测，并颁发当月防伪特征指南。民间可购简易检测镜，成本由央行补贴。” 陈文轩早有准备，“且新币图案更精，编码唯一，仿制难度极高。” 刘志俊最后起身，环视全场：“诸位，南洋共和国不是开善堂。货币乃一国血脉，血脉不净，躯体必衰。新制是为了让咱们的钱，走得更远、更稳。” 他目光扫过几个交头接耳的洋商：“若有谁觉得南洋元不好用，尽可继续用荷兰盾、美元。但明年起，共和国境内所有关税、矿产特许费、运费，一律只收南洋元。诸位自己掂量。” 散会后，几个华商围住陈文轩，低声问：“陈部长，真不能多兑点？我们想去香港进货……” “可申请‘经商特批’，额度放宽至每月五百枚，但需提交货单、完税证明。”陈文轩低声道，“总长说了，钱要流动，不是窖藏。你们把货进来，卖了钱，循环起来，比兑金子出去强。” …… 与此同时，新加坡，总督府密室。 代号“J·史密斯”的韦瑟尔总督秘书，正向总督汇报：“……南洋共和国突然改革币制，增加防伪，限制兑金。看来他们财政储备比想象中厚，我们原本的计划，流产了。” 韦瑟尔把玩着一枚旧版南洋元：“限制兑金……是怕我们做空他们的货币？有意思。他们那个特殊合金，分析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样品太少，且似乎每批成分有细微差异。但可以肯定，含银量提高了，成本不低。” “继续收集。原本我们打算做空他们的货币，与土着叛乱，我们出兵三方结合，现在不能因为这样，就断了一条路！” “明白了！” …… 1898年10月底，坤甸，总长府。窗外的雨敲打着芭蕉叶，淅淅沥沥。刘志俊面前摊开着一份由内政部统计司刚刚呈上的《共和国年度人口统计简报（1897年4月-1898年8月）》。 前面的内容倒是大同小异，由于荷兰的归还移民，加上后续从坤甸港的再分配，中婆罗洲人口稳步上升，达到35万。 而东婆罗洲得益于美西战争，导致菲律宾华人人口大量外溢，再加上新加坡和大陆移民，东婆罗洲华人人口统计达到40万人。 而坤甸、山口洋和三发所在的西婆罗洲，华人人口突破百万，仅坤甸这个首都，如今人口已突破40万的规模。 整个南洋共和国境内华人人口已逼近两百万，不过现在新加坡和马来半岛，加暹罗地区，华人人口数量急剧下滑，根据报告指出，未来这个地区可能提供的移民人口，只剩五十万左右。 未来的移民，将不得不放在大陆这个唯一的选择上面。不过报告同时指出，根据之前的移民规划，陆上和海上移民通道正在陆续打开。 保守估计，未来十年，每年可从大清接出移民数量可超过三十五万的数量。 但是刘志俊并没有洋洋得意，他的目光反而死死的盯在另外一行刺目的数字上： 南洋共和国从建国后的14个月，总出生人口：约 51,200 人。 婴儿死亡率（0-1岁）：千分之 156 至 182（估算区间）。 后面还有一行对比注释：同期西欧诸国，此项数据普遍在千分之 80 至 100 之间。 就因为这个数据，此时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李福祥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从未见过总长脸上出现这种神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痛惜和冰冷决心的铁青色。 十分钟后，刘志俊开口了，“咱们的五年计划，核心就是要人；新垦区，要人；工厂矿山，要人；未来建军卫国，还是要人！” 刘志俊的声音很沙哑，“我们千辛万苦，从南洋各处，从大陆，甚至从菲律宾，把同胞接过来，给他们地，给他们屋，给他们盼头。” 他“啪”地一声将报告拍在桌上，站了起来：“结果呢？生下来了，却保不住，留不住！看看数字，差不多快到每五个新生儿里，就要折损一个！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划过坤甸、三发、山口洋、三马林达、桑皮特这些新兴城镇：“我们建了发电厂，铺了铁轨，造了枪炮，却让我们的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死去！这算什么建设？根基都要烂掉了！” 李福祥连忙劝道：“总长息怒。南洋湿热，瘴疠横行，移民初来水土不服，卫生习惯也……而且民间多信稳婆旧法，我们确实缺乏合格的医生和……” “缺乏？那就想办法！习惯不好？那就改！” 刘志俊猛地转身，“立刻通知下去，马上召开最高政务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共和国医疗卫生体系紧急建设方案’。” “内政部、教育部、工业建设总办、财政部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就已经系数到场。 刘志俊看着一帮部门负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思路飞速清晰起来：“福祥，你来记一下，会议开始前把我的核心要求传达到位。” “第一，目标明确：一年内，将新生儿死亡率压到千分之120以下；三年内，逼近乃至达到欧洲先进水平。这是未来几年必须完成的硬指标！” “第二，体系搭建：立刻建立‘分级接生与妇幼保健网络’。每个中型垦殖区、城镇，必须有一个配备基本消毒器械和药品的‘医疗中心’。” “坤甸、三发、山口洋、三马林达、桑皮特、蓬恩这六个核心城市，年底前，每城至少建成两家具备手术能力的正规医院，每家医院必须有三到五名真正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高级医生坐镇！” “第三，还是人才！这是咱们现在最大的阵痛！对外，以南洋共和国名义，向德国、美国、甚至日本发出高薪聘书。” “聘请产科、儿科、公共卫生领域的医生和教师，待遇从优，授予荣誉，我们要的是能立刻干活、还能带徒弟的人！” “对内，立刻筹办‘南洋共和国医科大学’和‘南洋护理学院’，校址就定在坤甸。教材、设备，不惜代价引进、翻译！” “学生从识字青年、退伍军人、中医徒弟中择优选拔，初期学制可以缩短，但基础必须打牢！告诉教育部，医生、护士毕业后，享受国家津贴和免税待遇！” “第四，新生儿护理与产科卫生标准化。”刘志俊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早已深思。 “成立‘妇幼保健司’，隶属内政部。立刻在全国推行‘新法接生核心准则’：所有从业者，无论是传统稳婆还是新培训的助产士，强制接受短期培训！” “核心就几条：接生前，手术器械必须用沸水煮十分钟，再用配好的石炭酸溶液消毒；会阴必须清洁；脐带结扎必须规范，用碘酒消毒残端，防止破伤风！” …… 第156章 新生儿护理准则 刘志俊的指示，被各部门负责人快速记录。 “还有，建立‘产褥期随访制度’。每个村、每条街，设一名兼职的妇幼保健员，产后三天、七天必须上门检查产妇和婴儿。” “重点预防产褥热和新生儿脐炎！国家免费向每个新生儿提供硝酸银滴眼液，出生后立刻滴眼，防止淋球菌感染致盲！这东西不贵，进口！必须用上！” “大力推广母乳喂养，严禁没有母乳的用米汤、糖水随意替代！所有哺乳期产妇全部记录在案！没有母乳的产妇，立刻上报，让有母乳的产妇帮助喂养！” “而帮助喂养的产妇，哺乳期间，给予国家现金补助！另外，这一点上要着重注意！施政者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必须注重，防止有人故意钻政策空子，一名产妇故意不喂养孩子，与另一名产妇双方合伙平分骗取补助！” “另外，每个新生儿家庭，由国家免费发放透气纱布襁褓和防蚊小蚊帐，降低硬肿症和疟疾风险！” 李福祥运笔如飞，记录着这些具体到惊人的指令。他心中震动，总长似乎对医学细节也颇为了解？ 刘志俊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市轮廓：“光有接生不够。整体公共卫生必须跟上。自来水厂要加速铺开，对自来水无法覆盖的农村地区推广加盖水井和漂白粉定期消毒。” “粪便必须集中管理发酵施肥，不可随意处置，城镇垃圾每日清运。这些事，看似琐碎，是小细节，但每一样都是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还有药品和器械。不能永远靠进口。告诉杜邦和工业建设总办，在化工和钢铁布局里，把基础医疗物资加进去！石炭酸（酚）提炼、简易手术器械制造” “另外，明年阿司匹林专利到期，将来阿司匹林和奎宁的仿制生产，都要纳入规划！我们要有自己的医疗工业底子！” 刘志俊最后坐回椅子上，手指敲打着那份人口报告：“最后一点，说了这么多，钱从哪里来？刚刚划定的900万新币生产，财政优先保障一部分。” “然后将烟草生产，划归国有！并开征轻微的烟草税。酒类也开始征收专项税。但最关键的是，各级官员必须明白，在这件事上花钱，不是在消耗，而是在投资！” “投资我们国家的未来，投资每一个家庭的希望！谁要是觉得这是小事，敷衍塞责，我就让他去基层亲手埋一次夭折的婴儿！” 内政部长面露难色：“总长，培训稳婆、建立随访制度，需要大量基层人手，这些人从哪来？薪酬如何解决？” “从退伍女兵、军属、识字妇女中招募！薪酬由地方财政和中央专项补贴共同承担。” 刘志俊的决定不容任何人置疑，“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可以先给津贴，配合得好，未来有机会转为正式卫生员。” 财政部长陈文轩看着那长长的预算清单倒吸凉气：“总长，这……医院建设、医生高薪、免费发放物资、药品进口……眼下军费、基建、工业都在吃钱，国库……” “挤！”刘志俊斩钉截铁，“压缩一切非必要行政开支。美军后勤和菲律宾的黄金，划出至少三成优先用于医疗人才引进和首批设备采购。” “财政是每年拨款，不是让你一次性拿出来！初期不用那么多，也就是今年难过一点，明年就有一个大项目可以赚取外汇了！（化肥出口）” 教育部长则关心学校：“总长，医校和护校的师资……” “我已经让候亚保通过外交渠道，向德国柏林大学、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甚至日本东京帝大发出私人信函和正式聘书了。” 刘志俊显然早有准备，“三倍高薪、住房免费、实验室支持。总会有人愿意来的。同时，在我们聘请的外国医生合同中，必须加入每年承担一定课时教学任务的条款！” 工业建设总办郑清濂与杜邦对视一眼，主动接过了医疗工业的任务：“石炭酸提炼可以依托焦化厂副产品上马，设备相对简单。” “基础手术器械，我们的精密机床可以尝试。奎宁的金鸡纳树树种植和提取，东、中婆罗洲的气候应该合适，可以立项调研。” 会议从清晨开到日暮，一项项细则被敲定，责任被落实到具体部门和人头。一场由国家最高意志推动的、关乎生命根基的“医疗攻坚战”，在1898年的深秋，于南洋共和国的权力中心正式打响。 …… 数日后，数封措辞恳切、条件优厚的聘书，通过外交邮袋和商业信船，飞向柏林、巴尔的摩、东京、伦敦、巴黎。聘书末尾，刘志俊的亲笔签名和共和国金印，彰显着前所未有的诚意与重视。 坤甸城东，一片毗邻规划中南洋理工大学的土地被迅速圈定，挂上了“南洋共和国医科大学”的标牌。两所大学成了领居。 工兵部队被调来平整土地，建造校舍。按照刘志俊“实用、速成”的指示，首批校舍设计简洁，但实验室、解剖教室、消毒房等关键设施要求极高。 内政部下属新成立的“妇幼保健司”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简化版的《新法接生与母婴护理手册》被连夜赶印出来。 虽然纸张粗糙，插图简朴，但消毒步骤、脐带处理、危险征兆等关键内容清晰无比。 由坤甸卫戍旅抽调的数十名识字、机敏的士兵和军属，经过在坤甸唯一一家由华人老中医和一位葡萄牙传教士医生共同主持的诊所里进行的、为期十天的培训后。 带着手册、简易接生包和一大瓶硝酸银眼药水，分赴各主要垦殖区。 他们的任务：培训或改造当地稳婆，建立首批保健员网络，并直接处理最棘手的难产案例。 推行远非一帆风顺。 在桑皮特以北的一个新垦村，保健员小陈找到了一位颇有声望的梁稳婆，送上接生包和手册。 梁稳婆瞥了一眼那亮晶晶的剪刀和碘酒瓶，嗤之以鼻：“我接了三十年生，靠的就是这双手和祖传的草药！你们这些后生仔，拿些洋鬼子的玩意儿就来指手画脚？谁知道这东西干不干净？” 小陈不急不躁，拿出培训时反复演练的说辞：“梁阿婆，您的手艺大家信服。可您想想，您接生的娃里，有没有明明生下来好好的。” “但是没过几天却发烧、抽风，脐带流脓发黑没了的？有没有产妇生完孩子后，自己却高烧不退，没撑过去的？” 梁稳婆脸色变了变，这些事她见过不少，一直以为是“撞了邪”或“命该如此”。 小陈打开碘酒瓶，一股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这就是防那个‘邪’的。还有这剪刀，用前必须在水里滚开煮上一刻钟。” “您那祖传的草药敷脐带或许有用，但再加上这个，娃就更稳妥。这不是不信您，是给娃多加一道护身符啊！总长说了，娃多活一个，咱们国家就多一分力气！” 或许是“总长”的名头太响亮，或许是那些夭折婴儿的记忆触动了梁稳婆，她犹豫半天，终于答应试试，并同意参加下一次的集中培训。 更大的阻力来自观念和资源。免费发放的蚊帐和襁褓在一些极度贫困的移民家庭中被转手卖掉，换了粮食。 推广母乳喂养遇到老一辈“奶水不足就得加米汤”的顽固经验。建立规范的粪管和垃圾点，更是触及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 在坤甸，第一位响应聘书到来的，是位四十岁出头的德国医生，汉斯·穆勒。他曾是德属海军医院的军医，因不满某些政策辞职游历亚洲。 刘志俊亲自接见，允诺他组建坤甸第一医院并兼任医校外科教授的自由度。 穆勒医生抵达一周后，就在条件简陋但严格消毒的手术室里，用产钳成功帮助一位胎位不正的移民妇女分娩，母子平安。消息传开，震动全城。 在东婆罗洲三马林达，一位原本在种植园帮工的闽南籍妇女阿桂，因为识字、手脚麻利，被选为保健员。 她凭着热情和耐心，不仅学会了基础护理，还说服了村里三个老稳婆一起学习新法。 她负责的片区，连续三个月无新生儿破伤风和产褥热死亡，获得了第一笔“优秀保健员”津贴，事迹登上了《坤甸日报》。 就在医疗改革艰难推进之时，军统局长罗大岩送来了最新密报：边境走私武器的活动在雨季结束后明显加剧。 各部落的青壮在“教官”指导下，开始进行简单的队列和射击训练。荷兰与英国方面的动作，越来越不加掩饰。 总长府内，刘志俊同时看着两份报告：一份是《首批三十个新村稳婆培训完成情况汇总》，另一份是《边境武装部落活动增密预警》。 刘志俊看着罗大岩说道：“医疗建设，按计划全力推进，不要受任何干扰。军队换装和训练，加快速度。军统，继续深挖，但切记，暂时只盯不动，我要最完整的网络图。” …… 第157章 新设备到货 （礼物收益突破100，为大家加更一章。特别感谢花蕊大大的爆更撒花。谢谢！） 1898年11月，坤甸港。 蒸汽吊机的轰鸣压过了人潮声。六艘悬挂法国和德国旗帜的货轮挤在扩建的东码头。 码头的龙门吊吱呀作响，将一个个覆盖油布、标识着危险符号的木箱和巨大钢构件卸下。 港口警备队拉起了三道警戒线，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工兵部队和造船厂的工程师在现场穿梭，对照清单，指挥搬运。 “法国人的合金钢冶炼炉组件，一号至三号泊位！然后运往钢铁厂！” “德国克虏伯，280毫米岸防炮炮管及炮塔构件，四号泊位专用重型驳船接运！” “水雷！小心！第五第六泊位，全部是伏尔铿的水雷和布设设备！” 吆喝声、哨声、蒸汽泄压的嘶嘶声混成一片。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南洋国防军海军的、海关的、造船厂的、兵工厂、钢铁厂的，各司其职。 刘忠黎带着参谋班子，直接在现场搭起了临时指挥帐篷。他手里捏着清单副本，眉头拧成疙瘩，对着图纸和实物反复核对。 “四门280毫米，四门240毫米，六门210毫米，八门150毫米速射炮……德国人这回真是下了血本，连炮塔的液压旋回机和扬弹机都给了。” 刘忠黎对身边的炮兵主任低声道，“告诉接装的兄弟，拆箱验货仔细点，一颗螺丝都别放过。” “另外，通知兵工厂杜总工来测量数据，这些炮台更改重新设计一下，说不定和未来军舰上的主炮是相通的。” “听说这款德国的280mm炮台用炮，就是他们SK L/40舰炮改过来的！” “明白！另外德国方面还派了八个技术指导，跟着炮一起到的，说是包教会。” 炮兵主任咧嘴，“就是这帮洋工程师架子大，非要喝啤酒，吃香肠……” “给！”刘忠黎一挥手，“只要他们真能把咱们的人教会，把炮台按期弄响！后勤处，记下来，啤酒香肠单独采购，管够！” 不远处，杜邦和郑清濂正围着一组用厚木箱和稻草严密包裹的大家伙。箱体上刷着法文“施耐德公司”和“特种合金钢碱性平炉核心部件”。 “总算到了……”杜邦摸着冰冷的箱体，长长吐了口气，仿佛摸到的是救命稻草。“有了这东西，炮钢的瓶颈就有希望打通。配套的万吨水压机和深孔镗床下周从德国发运。” 郑清濂更关心布局：“杜工，平炉车间的地基按照你给的图纸，已经在城西工业区打好了。但冶炼需要的镍矿和铬矿……” “东婆罗洲勘探队的最新报告，红土镍矿储量乐观，品位也不错。铬矿也有眉目了。” 杜邦快速道，“运输是问题，得靠河运加短途铁路。当务之急是把炉子装起来，调试顺了。先用进口的合金料试生产，同时抓紧自己的矿点建设。” “我走了，去看看炮，老郑你看着！快点把设备运回去！” 两人正说着，萨镇冰和林履中带着一队海军学员匆匆走来，目标直指泊位上那些圆滚滚、漆成深灰色的铁疙瘩，触发式和锚雷。 “萨教官，这……这就是水雷？”一个年轻学员小声问，看着那狰狞的外形和凸起的触角，有点发怵。 “对，水下棺材，专送大舰上路。”萨镇冰语气平淡，蹲下身，指着雷体上的德文铭牌，“看清楚了，型号，装药量，定深范围。” “未来几个月，你们要学的就是怎么安全地布设、怎么日常维护、还有最关键——怎么在需要的时候，让它们变得有用。” 林履中补充：“布设图已经根据造船厂和周围的水文资料初步划定。我们要在主要航道咽喉、敌人可能停靠炮击造船厂的位置，构筑两道以上的雷区。同时，保留快速布设的机动雷库存，应对突发情况。” 曹嘉祥更实际：“码头那边还在卸货的是六艘德国鱼雷艇的散件，组装工作由造船厂和德国技师负责。” “我们的人必须全程跟学，特别是鱼雷发射管的校准和保养。这些小艇，将来是要趁着夜色，摸到敌人眼皮底下放鱼雷的。” 城西工业区，日夜灯火通明。法国施耐德公司派来的三十五人技术顾问团，在临时板房里铺开图纸，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和生硬的华语，与南洋的工程师、工头们争吵、比划。 “这里！耐火砖的砌筑角度必须精确！碱性炉衬，懂吗？要承受高温和化学侵蚀！误差大了，炉子寿命减半！” “还有通风和预热系统！图纸上标注的风量，一点不能差！” 杜邦几乎住在工地，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永远拿着扳手或图纸。合金钢是军工的基石，他比谁都急。 与此同时，在造船厂两侧的制高点，狗头山和鹰嘴岩，国防军工兵部队和德国克虏伯派来的工程人员开始了艰难的施工。 巨大的基坑被挖开，钢筋混凝土的基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浇筑、凝固。280毫米巨炮的炮塔座圈需要用重型起重机吊装，误差要求极高。 刘忠黎每天至少上山一次，踩着泥泞的施工便道，查看进度。 “水泥标号够不够？养护时间必须保证！” “伪装网什么时候到位？炮台轮廓太明显，从现在起就要开始伪装！” “弹药库的防潮和防爆措施，再检查一遍！” 他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明年雨季前，这些炮必须能打响，封锁住船厂周边的主航道。这是阻止英国舰队最重要的铁闸。 海军码头旁新建的“水雷仓库”和“鱼雷艇棚”同样忙碌。德国伏尔铿公司的技师演示着水雷的组装、检测和模拟布放。 海军挑选出的精干士兵和士官，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全新的知识。 夜间，坤甸湾内时常响起低沉的引擎声，那是组装好的鱼雷艇在进行适应性航行和夜暗训练。艇员们练习着无声接敌、快速发射、脱离。 萨镇冰站在码头黑暗处，听着那细微的轮机声，对身边的林履中说：“还不够快，转向还是笨。得练，往死里练。将来真打起来，慢一秒，就是艇毁人亡。” 陆军的换装训练在东婆罗洲的新兵营和丛林训练场同步加速。 新下线的NYb-1步枪、轻机枪、迫击炮，被源源不断送抵。靶场上从早到晚枪炮声不断。军官们按照演习总结修订的《丛林战训练要则》，带着士兵钻山沟、练潜伏、搞对抗。 “发现即摧毁！班组火力配合！” “迫击炮是丛林里的神仙！曲射打掩体，三发急速射，打完就换地方！” 军统的活动因为越发熟练而变得愈发隐秘。 罗大岩和陈火生利用日益完善的情报网，将边境地区那些被武装的部落数量、白人“教官”的活动规律、走私路线节点，摸得越来越清。 一份份标注详尽的地图、人物关系图、物资流动图，被送到刘志俊的案头。 “黑水部落，新增步枪约两百支，弹药二十箱。教官‘威尔逊’，接替者代号‘灰雀’，英国人，前驻印陆军士官，擅长丛林小分队战术。” “长牙部落，与‘山脊’、‘雾谷’部落头人会面三次，疑似在协调攻击时间和区域划分。获赠马克沁机枪两挺，子弹不详。” “南婆罗洲荷兰控制区方向，走私通道活动频繁，货物疑似包括炸药和地雷。” 情报显示，对方的准备也在加快，暴动的导火索正在缩短。 而在这场紧张的备战中，刘志俊力推的医疗改革，也在艰难中初见成效。 坤甸第一医院在德国医生穆勒的主持下，收治了第一例成功的剖腹产手术，母亲和婴儿均存活，消息登报后，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各垦殖区的“医疗中心”陆续挂牌，尽管设备简陋，药品短缺，但至少有了消毒观念和基础救助点。 保健员网络开始延伸，新法接生和基础护理知识在一点点渗透。新生儿破伤风和产褥热的死亡报告，在重点监测区出现了缓慢但确实的下降曲线。 …… 一个月后，各项工作进度报告开始向刘志俊展开汇报。 刘忠黎：“岸防炮台，四门280毫米炮塔基座完成，炮管已吊装，正在进行液压和电气系统调试，预计三月完成试射。” “其余口径火炮基座全部完工，炮位就位。水雷库存已达四百枚，布设小组训练完毕，预设雷区完成勘测。 “鱼雷艇六艘全部组装完成，艇员完成基础训练，正进行战术合练。” 杜邦：“合金钢平炉车间主体安装完成百分之七十，预计一个月后点火试运行。配套水压机、镗床安装中。” “NYb-1步枪月产突破三千五百支，轻机枪一百二十挺，各口径迫击炮四十门。75毫米野炮月产稳定在八门。按此进度，二月底前可完成五个旅的基本换装。” 郑清濂：“坤甸至山口洋公路，最难攻坚的七十公里山路，已完成路基开挖百分之八十五，桥梁涵洞同步推进。” “增调工程队后，预计明年三月底全线贯通。合成氨工厂设备已陆续到货，空分装置和高压反应器正在安装，法国和美国工程师在场指导。” 刘明云：“陆军新兵征兵一万五千人，正在进行新兵训练。以第一旅为骨干的军官教导团已向各旅输送六百名基层军官。丛林战训练大纲已下发，各旅针对性强化训练中。” 罗大岩：“军统已基本掌握各部落联盟及其附属共二十七个部落的武装情况、主要头目、存储点和部分训练营地位置。 锁定白人‘教官’及重要中间人二十九名，掌握其活动规律。走私通道监控中。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对方大规模暴动的时间窗口，极可能在今年四月下旬至五月初，雨季开始、道路泥泞、我方调动最困难时。” 候亚保：“外交方面，与法国技术合作平稳，法方对我们在菲律宾问题上‘克制’表示满意。” “英国和荷兰方面，抗议我‘限制兑金’和‘贸易壁垒’的照会增多，但无实质动作。美国亚洲舰队续签了后勤供应合同，金额扩大。” “菲律宾阿奎纳多方面，再次请求购买火炮，已按总长指示婉拒，但同意加大子弹供应。” 陈文轩：“新币发行九百万枚，市面流通逐步扩大，旧币回收顺利。烟草和酒类专卖税收超出预期。” “美军后勤款、菲律宾黄金及部分矿产出口，支撑了近期巨额设备采购和军备扩张。财政虽有压力，但可维持至年中。” 林怀安：“内政方面，移民接收持续推进，医疗改革持续推进，新生儿死亡率在监测区已降至千分之一百四十左右。民间总体稳定。” …… 第158章 烽烟四起 1899年2月4日，菲律宾，布拉干省前线 硝烟黏在潮湿的空气里，美军第二师四团的阵地前，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穿着军装的尸体，有些被机枪打得像筛子一样。 中校团长霍华德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望远镜里，三百米外那道简易土垒后面，菲律宾人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们至少有二十挺机枪组成的火力网。”参谋官声音发干，“上帝啊，该死！还有那些该死的新式步枪……如果让我知道是谁给这帮土着提供的武器，我一定要踢爆他的屁股！” 霍华德放下望远镜，脸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昨天师部通报，圣费尔南多那边也吃了亏。菲律宾人的装备非常好。” 另一个从马尼拉调来的军官低声说，“绝对是近期才换了装备，否则西班牙人早被打跑了。我近距离看过尸体旁的武器，俄制莫辛纳甘，崭新的。还有马克沁，和我们用的一样。” “俄国人？”霍华德皱眉。 “不知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肯定有人给了他们。” 远处传来菲律宾人的呼喊，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土语，但语调里的亢奋隔着三百米都能感觉到。 那些曾经被西班牙殖民军撵着跑的“叛军”，现在敢在击退美军进攻后站在阵地前挥舞步枪。 霍华德吐掉嘴里的泥沙：“向师部报告，请求大量炮兵支援，好在他们没有炮。另外……加一句：敌军装备水平与去年开战前的情报严重不符，建议追责并重新评估。” …… 同一日，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海军中将西摩尔爵士看着沙盘上婆罗洲的模型，手指轻轻敲着坤甸的位置。 “荷兰人到位了吗？”他问。 副官立正回答：“六千陆军已进驻马辰，配了二十门野战炮。不过他们的舰队……只有三艘老式的防护巡洋舰，不敢前出太远。” “咱们本来也没指望荷兰海军，那帮胆小鬼。”西摩尔转向另一侧，“我们的陆战队呢？” “第五皇家海军陆战旅五千人已完成在古晋的集结，随时可登船。印度营和马来连已进驻沙捞越。”副官顿了顿，“不过总督府提醒，动作不宜过大，以免刺激南洋共和国的反应。” 西摩尔冷笑：“我认为刺激一下更好，最好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把士兵都调过来，然后等那帮土着叛乱，他们再慌张的把士兵又拉回去，不是更好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两艘万吨级的“老人星”级战列舰。1893年下水的主炮口径虽只有254毫米，但对付那些华人刚建起来的海军，足够了。 “告诉韦瑟尔总督，”西摩尔转身，“三月中旬，季风转向时，就是动手的时候。让他的人把那些土着快点煽动起来，我们要的是敌人内外交困，一击必溃。” …… 坤甸，军统地下指挥室 煤油灯的光晕下，墙上贴满了情报便条、地图和关系图。红蓝黑三色线条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罗大岩指着沙捞越边境的几个标记：“英军这半个月增兵速度很快。原本驻新加坡的印度兵营和马来兵营，陆军共4000人打头阵进驻沙捞越。” “英国陆战队五千人紧跟其后，缩在古晋港口附近，这不是殖民的一般配置，这是登陆以后准备打仗的预备啊。” 陈火生把一叠前方情报员发回来的报告摊开：“我们在古晋的眼线看到的。港里除了运兵船，还有六艘运煤船、两艘弹药补给舰。这不是短期驻防，这很明显是想打仗的准备。” “有没有预估的时间？”刘志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立刻立正。罗大岩汇报：“根据他们囤积物资的速度和部队集结位置，我们推演最可能在三月到四月左右。那时候季风转向，适合海军舰队从新加坡东进。” 刘志俊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英军的红色小旗插在沙捞越，代表荷兰军的橙色小旗插在南婆罗洲。坤甸处在两个箭头之间。 “荷兰人那边呢？” “六千陆军，装备一般，但已经全部进了南婆罗洲一副对外界说法是菲律宾情形严峻，为了保卫殖民地所以增兵。” 陈火生说，“不过荷兰人南婆罗洲，和我们接壤的边境，这半个月多了十几个新修的了望塔。” 刘志俊沉默片刻：“我们自己的准备？” “国防军五个旅三万人全部换装完毕，新兵已编入部队，平均两个老兵带一个已经训练一年时间的新兵。” 罗大岩语气带着自豪，“军工厂那边，杜总工说弹药储备够打五个月高强度战役。” “炮台呢？” “狗头山和鹰嘴岩的岸防炮，上周实弹试射，仅用四发就命中七公里外的靶船。”陈火生咧嘴笑，“德国来的炮术教官都竖大拇指。” 刘志俊点点头，手指却无意识敲着沙盘边缘。 一切都准备好了，军队、工事、物资。但真要和英国这样的世界第一海军强国正面冲突，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继续盯紧。”他最后说，“尤其是英国人那些‘教官’在土着部落的活动。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煽动暴乱，就是我们提前动手的信号。” …… 2月6日，中婆罗洲边境，“黑水”部落密营 篝火映着二十几张涂着油彩的脸。这些达雅克战士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吹箭和帕兰刀，而是崭新的步枪。 枪托上的俄文厂标被粗糙地刮去，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莫辛纳甘。 白人教官“灰雀”，真名约翰·卡特，前英国驻印陆军上士，正在用生硬的马来语夹杂手势讲解： “……袭击种植园，袭击开垦区。先用两三个人开枪吸引保卫，等他们追出来，埋伏的人从侧面打。记住，打了就跑，放火烧掉仓库和作物。” 一个脸上刺着鹰纹的战士问：“什么时候动手？” 卡特看了看怀表：“时间先定在3月20日，所有部落都出动，就是全面行动的时候。到时候不只你们，从西到东几十个部落一起动手，华人根本顾不过来。” 卡特加重语气：“记住，你们不是在抢劫，是在为祖先的土地而战。那些华人占了你们的猎场，砍了你们的神树，用他们的法律羞辱你们的传统。” 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猎头文化里的荣誉感和被煽动的仇恨混在一起，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渐渐发酵。 卡特满意地看到自己煽动的效果，从包里掏出几包烟丝分下去：“好好准备。成事之后，你们的头人会得到更多枪，更多子弹，还有……英国人朋友的尊重。” …… 2月8日，坤甸总长府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上摊着军统、陆军、海军、外交各条线汇总的报告。 刘明云先开口：“五个旅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第一旅驻防坤甸，第二旅在三发-山口洋一线，第三旅在中婆罗洲，第四旅在东婆罗洲，第五旅也在东婆罗洲。各垦殖区民兵已配发武器，重点保卫工厂、粮库和交通线。” 刘忠黎接上：“岸防炮台24小时值班，水雷已秘密布设第一道警戒线。鱼雷艇队每夜出港演练夜袭战术。” 候亚保汇报外交动态：“美国方面对我们的询问我们含糊其辞，只强调‘维护国家稳定’。英国和荷兰的抗议照会这个月突然少了，反常的安静。” “法国呢？”刘志俊问。 “我们试探性的问过，勒克莱尔公使前天暗示，如果‘某些海上强国’采取过激行动，法国海军可以考虑在‘国际法框架内’提供一些……道义支持。” 候亚保苦笑，“说白了，就是口头声援，别指望他们真做什么。” 林怀安咳嗽一声：“内政方面，各城镇粮食物资储备充足。保证可以维持稳定，并且紧急进口一笔粮食，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闹事，国家可以维持粮食价格稳定。” 所有人都汇报完，目光看向刘志俊。 他沉默地看着墙上的日历：1899年2月8日。距离预测的三月攻势，最多还有一个月。 “按既定预案执行。”刘志俊终于开口，“陆军加强边境巡逻，但不要这时候越境挑衅。海军保持警戒，但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许开第一炮。军统继续，我要知道英国人动手的确切时间。” 刘志俊站起身：“这场仗，我们躲不过。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要由我们决定——” 话音未落，李福祥匆匆推门而入，压低声音：“总长，码头急报……德国克劳斯先生的船到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德国皇帝的侄子，刘志俊在柏林军事学院的同学。这个时候突然到访，绝不会是来叙旧的。 刘志俊眼神一凛：“人在哪？” “刚下船，正在来总长府的路上。” “会议暂停。”刘志俊抓起手套，“我去见他。其他人各就各位，等我的命令。”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窗外，坤甸港的方向，一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蒸汽船正缓缓靠岸。而更远的海面上，季风正在转向。 …… 第159章 续命级别的技术 1899年2月8日，坤甸，总长府小会客厅内。 雪茄的烟雾在紧闭的窗棂边缓缓盘旋。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一身简洁的深色旅行装，刚下船的他风尘仆仆。 他抿了口茶，直接开门见山：“刘，这次匆匆过来，是有原因的。当我在汉堡港看到那些发往坤甸的大大小小口径的舰炮清单时，就在想……你到底在准备对付谁？” “能让你砸下几乎掏空国库的外汇，紧急构筑海防炮台和水雷阵的，在这个地区，我想不出除了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还有谁需要你如此大动干戈。” 刘志俊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没有绕圈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军统提交的文件夹，推到克劳斯面前。 “你猜得没错，克劳斯。看看这个，我的情报部门整理的东西。” 克劳斯接过，快速翻阅。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微微粗重起来。 文件里是整理过的摘要、草图、人物代号关系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新加坡、砂拉越、南婆罗洲，蔓延至婆罗洲内陆雨林的武器输送与煽动链条。 最终的目标，直指南洋共和国的垦殖区、工厂和交通线。 “英国人……还有荷兰人。”克劳斯放下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志俊。 “果然如此。接到你那笔异常的炮台和水雷订单时，我就有这个猜测。以你现在的财政状况，突然进行如此大规模、纯防御性的海军岸防建设。” “唯一的解释就是你预见到了来自海上的、无法正面抗衡的威胁。而在这个海域，能让你如此忌惮的，只有悬挂米字旗的舰队了。” 克劳斯指尖敲打着文件夹：“不得不说，他们选了个好时机，利用土着矛盾，从内部撕裂瓦解你们。这招很阴险，但……很有效。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刘志俊的语气很淡，却带着铁一般的硬度，“陆地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现在的问题是，你这位尊贵的普鲁士亲王，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访，总不会只是为了验证你的猜测，或者给我的军队来挥舞小旗送行吧？” 克劳斯笑了：“当然不是。我此行有两个目的。第一，我希望派遣一个陆军军官观察团，随你的部队行动，实地观摩这场即将发生的……嗯，平叛与反干涉作战。” 刘志俊眉头一挑：“观战？你想看什么？看我们怎么被土着袭扰得焦头烂额，还是看我们如何应对可能登陆的英国陆战队？” “都想看。”克劳斯坦然道，“刘，我知道你藏着一些好东西。上次你们国家弄了一场演习，却把我们德国提供的军校老师全部排除在外。” “当时这帮人就上报了一份报告，认为你们有不能说的秘密……” “这份报告让总参谋部的一些老家伙很感兴趣。实话说，自从你们给了轻机枪和手榴弹的技术图纸后，总参谋部就很关注你的军队，他们很想知道你们藏了什么。” “你知道的，武器在战场上一露面，英国人就知道了，那既然这场仗打完，很多秘密也未必保得住，不如让我的人亲眼看看如何？” “我们想知道，在真实的战场环境下，它们到底价值几何。作为交换，观战团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策，并且……或许战后，我们可以在某些技术领域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刘志俊沉吟片刻。克劳斯说得对，像迫击炮这种在丛林和堑壕战中表现出色的武器，经过此战，必然会引起各方注意。 跟轻机枪一样，武器只要用了，藏是藏不住的。既然迟早要暴露，不如用来做个顺水人情，甚至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 “可以。”刘志俊点头，“观察团必须遵守我方的一切规定和保密要求。他们可以看到想看的，但仅限于战场效果，核心技术和生产细节再谈。战后，我们可以就新武器的进一步合作进行讨论。” “痛快！”克劳斯举起茶杯示意，随即脸色一正，进入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话题，“那么，第二件事。我在柏林专利局，看到了一份以‘南洋共和国化工工业公司’名义提交的专利申请，是关于‘空气固定法合成氨’……” “刘，别告诉我这是你在开玩笑。你我都清楚，当初哈伯和博施被你挖走了，我想不出来，你的国家还有其他化工人才能完成这项技术。” “而你提交的申请……缺乏关键而详细的实验室进程数据，但提供的产品样本和简要描述，不像是假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或者你的团队，真的突破了？” 刘志俊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实验室通路已经打通，工业化设备正在安装。最迟今年下半年，第一座合成氨工厂就会投产。” 克劳斯紧皱眉头，“刘，你这是窃取了德国人的知识。我真的不懂，你是怎么知道哈伯和博施会完成的，当初你点名要这两个人，我就觉得不一般！” 刘志俊哈哈大笑，“克劳斯，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窃取德国人的智慧。我可以现在就让哈伯他们过来。” “你可以当面问一问，他们的技术实验，哪一条不是我提供的思路，不是我他们能完成吗？我才是整个实验的策划者，他们只不过是替我做事罢了！” 克劳斯深吸了一口气，：“好，那我们换一个话题，你没有在其他国家申请专利，唯独在德国……我明白了，你这是故意的。” “你知道仅仅一个产品样本和模糊描述，在缺乏完整实验数据的情况下，无法真正获得德国专利局的授权，尤其是在涉及这种可能影响……国家战略安全的领域。” “我当然知道。”刘志俊笑了，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克劳斯这趟亚洲之行，就是他设计的，所以他刚刚对于克劳斯到来的汇报，一点都不惊讶。 刘志俊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提供实验室数据，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申请专利。要知道，智利的天然硝石，供应着德国近八成、英国超过六成的氮肥和炸药原料。” “我的合成氨技术一旦成熟并廉价，冲击的首先是他们的市场。你们，或者说巴斯夫这样的巨头，会轻易允许一个外来者。” “用低成本的技术动摇你们的原料供应和利润吗？真要提供数据，你们这些国家会有一万种理由，以‘涉及粮食安全’或‘军事原料管制’为由，直接夺走我的化工技术。” 刘志俊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在德国申请，本意就不是为了立刻获得专利保护。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鱼饵。” “我知道，真正识货、并且有能力和意愿吃下这个鱼饵的，只有德国。因为你们对智利硝石的依赖最深，对摆脱这种依赖的渴望也最强烈。” “尤其是在当前欧洲的局势下……听说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提出了风险理论，也就是德国不需要海军争得第一，只要有英国人的三分之二的规模。” “这个想法就是，德国海军的实力只需使英国海军要毁灭它时付出极高代价，代价之高将损害其世界海军地位，于是只要想到这种风险，即已产生威慑作用 ，对吧？” “可是你们错了，如果有一项海外原料进口能切断你们的战争潜力，也就是智利的天然硝石，切断了他，你们就生产不出炸药。” “到那个时候，你们的炮，你们的枪就是摆设，战争会不得不结束。你认为英国海军为了胜利，会不会拼了命，也要切断你们的原料进口？可以说这项技术，对德国而言，是续命级别的技术。” 克劳斯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他不得不承认，刘志俊把一切都看透了。 德国陆军和工业界对硝石供应线的脆弱性早已忧心忡忡，合成氨技术如果能成熟工业化，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德国再也不用依赖海外原料，就可以源源不断生产炸药供给战争消耗。 “所以，你想要什么？”克劳斯直接问道，“既然你抛出这个鱼饵，又当面承认了技术的真实性，肯定不是只为了让我过来当面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你要我过来，就是为了利益交换，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出你的条件吧，刘。” 刘志俊早有准备，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 “我的条件很简单，用两样东西交换。”刘志俊将草案放在克劳斯面前，“第一，完整的、可工业化的合成氨技术包。” “包括生产流程，催化剂配方、高压反应器设计、工艺。第二，你刚才提到的哟藏着的陆军装备技术，及其衍生的全套技术图纸和生产许可。” …… 第160章 TNT “交换的内容是：” 刘志俊一条条清晰列出，“1. 德国tNt炸药的完整制造技术与一座年产不低于三千吨tNt的示范化工厂设备及技术指导。” “2. 贵国克虏伯公司280毫米级别（SK L/40或更先进型号）舰炮的完整技术图纸、专利授权及关键部件的生产指导。本土化技术吸收。” “3. 德国政府协调戴姆勒或奔驰等公司，与南洋共和国成立汽车及拖拉机合资公司，德方需提供至少两款成熟车型/拖拉机型号的全套技术，并在五年内帮助我方实现本土化生产。” “4. 上述技术转让，须配套解除相关先进机床对我国的出口限制，并提供操作培训。汽车工厂必须要有一个配套的动力工厂，包括汽油机、蒸汽轮机、最新的鲁道夫柴油机技术生产指导。” 说到这里，刘志俊已经激动的微微发颤，只有掌握汽油机，才能解锁航空工业，也就是飞机。 解锁蒸汽轮机，那是未来军舰的动力。而拖拉机厂和柴油机，那是坦克…… 提前十几年布局，就是为了在一战，拥有所有国家都眼馋的技术。美国人能靠着一战发财，南洋共和国也可以！ 按耐住激动的心，“作为附加条款，”刘志俊补充道，“合成氨技术我可以独家授权给德国巴斯夫公司，授权期十五年。” “但巴斯夫利用此技术生产的化肥，在德国本土及殖民地以外的国际市场销售时，南洋共和国享有百分之五的净利润分成。” “同时，德国政府需承诺，不阻止我国自产的化肥进入俄国、清国、日本等非德国势力主导的市场。” 克劳斯快速扫过草案，脸色变幻。条件非常苛刻，几乎是在掏德国尖端军工和机械工业的家底。 但……合成氨技术的诱惑太大了。tNt虽然敏感，但毕竟是已知技术；舰炮技术固然珍贵，但并非不可替代。 汽车和拖拉机技术加动力在这个时代更是民用范畴。而合成氨，是打破原材料枷锁的钥匙。刘志俊说的没错，那是续命级别的技术。 “tNt技术和军工技术扩散，必须要有最严格的限制。” 克劳斯沉吟良久，缓缓开口，“你必须以国家元首和南洋共和国名义承诺，不得将tNt制造技术和相关舰炮核心技术，以任何形式转让给第三国，尤其是英国、法国、俄国。” “可以写入正式条约，并由我国最高议会背书。”刘志俊点头，“我对扩散技术没有兴趣，我需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和安全屏障。” “机床出口清单需要具体化，有些最顶尖的型号仍然不行，但我们可以放宽到能满足你建设炮管、发动机和化肥厂需求的程度。”克劳斯讨价还价。 “具体型号可以谈，由双方技术专家核定。”刘志俊表示同意。 “化肥利润分成比例，百分之三。这是巴斯夫能接受的极限。”克劳斯还价。 “百分之四，底线。”刘志俊寸步不让。 克劳斯盯着刘志俊看了几秒钟，最终，他伸出手：“原则上，我代表帝国，同意这份框架。具体细节和正式条约，我会立刻通知国内派遣专业谈判团队。但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我希望船上，我的军事观察团，能尽快到位。我想亲眼看看，一个掌握了未来化工钥匙的国家，如何在陆地上扞卫自己的未来。” 刘志俊握住了他的手，力道沉稳：“欢迎观战。你会发现，你的投资是值得的。” 克劳斯摇了摇头，“刘，我猜错了。我在路上时曾经思考猜测，我以为你会拿着这项技术，去交换我们国家现役的军舰，你知道的，那才是最为难的！” 刘志俊因为心情很好，哈哈大笑，“我知道这不可能，这等同于德国直接向英国宣战，会引发欧洲外交体系的剧烈震荡，破坏德国的战略布局。” “而且你们现役战列舰的主炮射击诸元、装甲结构弱点、动力系统极限参数等，都是海军的核心机密。” “若该舰用于与英军作战，英军极可能通过战场缴获或弹道分析获取这些数据，直接导致你们海军后续舰只的设计失去优势。” 克劳斯点了点头，“你能明白这点，就太好了！” …… 1899年3月3日，凌晨，坤甸军统地下情报局内。 灯光把罗大岩那张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手里捏着的纸条已经汗湿了，上面只有一行用暗码写就的情报，刚由边境潜伏的情报员秘密传回。 陈火生站在沙盘旁，手指戳着沙捞越与南婆罗洲交界处的几个点：“老大，三处独立信源交叉印证，英国人和荷兰人定的动手日期，是3月18日。” “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七，月亮半圆，林子里能见度刚好。荷兰人从南边，英国人支持的土着从西、中、东三面同时发动叛乱。” 罗大岩把纸条凑近灯火烧了，灰烬落在陶碟里。 “18号……比咱们之前预估的早了小半个月。”他声音嘶哑，“够狠，这是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火生凑近，压低声音：“还有更绝的英国人计划在3月17号夜间，用两艘伪装成商船的炮舰，护送一支陆战队小队在坤甸以北三十公里的野滩登陆，配合土着暴乱袭击工业区。” 罗大岩腮帮子咬紧了：“工厂……那是总长的命根子。”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总长府。这事一刻也等不得了。” 同日，清晨五点，总长府作战室 刘志俊站在桌前，身前桌子两排是刘明云、刘忠黎、罗大岩、陈火生，以及刚刚被紧急叫醒的候亚保、杜邦、郑清濂。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罗大岩汇报时低沉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响起的早市喧哗。 “……综合情报，敌方计划如下：3月17日夜，英国伪装炮舰试图登陆突袭工厂；18日凌晨，三十七个受武装部落同时暴动，攻击垦区、公路节点、小型矿场。” “同日白天，英军从沙捞越边境、荷军从南婆罗洲边境进行武装挑衅，制造‘局势失控’假象；若我方主力被牵制平乱。” “英海军主力舰队将在20日后择机进入坤甸外海，以‘护侨维和’名义要求接管港口及造船厂。” 刘志俊听完，手指在日历上“3月18日”那个格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们想得挺美。”刘志俊声音平静，“那我们就在这个叛乱时间点上，提前三天动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见，提前动手，就定在3月15日。理由有四：第一，打乱敌方时间表，取得先手。” “第二，15日是农历二月初四，无月，利于我军夜间隐蔽集结与突袭。” “第三，抢在英军伪装舰行动前，清除其内陆眼线和配合力量。” “第四，国际舆论上，我们是被迫自卫反击，有军统掌握的口供和俘虏以及物证为凭。” 刘明云第一个点头：“我同意！不能再等了。现在各旅已经完成换装和适应性训练，官兵求战心切。以有心算无心，胜算更大。” 刘忠黎盯着沙盘：“关键是同步性。抓捕洋人教官、清扫部落、边境对峙、甚至主动出击，必须像一套组合拳，在同一时间打出去，不能让对方有互相报信协调的机会。” 罗大岩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总长，抓人的事交给我们军统。那二十九个白人教官和主要中间人，住哪个部落。” “几点起床、身边有几个人，哪个土着小妞服侍，咱们摸得门儿清。15日凌晨四点，统一收网。保证一个不漏，然后立刻突击审讯，还能撬开几个嘴，拿到更多铁证。” 陈火生补充：“边境那几个走私集散点和武器藏匿洞，我们也摸清了。动手同时，一起端掉！” 候亚保皱眉：“外交上怎么交代？英荷肯定会抗议我们‘无故抓捕其公民’、‘入侵领土’。” “所以抓捕和审讯要快。”刘志俊说，“15日凌晨抓人，当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签字画押的口供、物证照片。” “下午，你以外交部名义召见英、荷、法、德、美等国大使，公使，出示证据，指控其公民在我国境内从事间谍、煽动叛乱及非法武器走私。记住，我们是依法行事，维护国家主权。” 刘志俊看向杜邦和郑清濂：“工厂区和造船厂，15日起进入战时警戒，由海军卫戍部队和厂区护卫队共同守卫。” “所有水雷阵进入待发状态，岸防炮台全员就位。告诉工人保卫队员们，可能要有几天不能回家，国家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杜邦重重点头：“明白！厂区就是阵地。” 刘志俊最后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各旅的兵棋：“现在部署具体作战任务” 第一旅（周志勇部）： 任务最重。留下一个营加强坤甸城防及工厂守卫，其余五个营拆分为十二个加强连队，配属迫击炮和重机枪，作为机动清剿力量。” “15日同步行动，目标：西婆罗洲境内已查明的十二个受武装部落。要求：迅速击溃有组织抵抗，缴获武器，抓捕头目及骨干，完成后，视情况抽调兵力支援中婆罗洲。 …… 第161章 行动开始 第二旅： 全军秘密向沙捞越边境运动，14日前完成隐蔽集结。15日凌晨，在边境线我方一侧展开战术队形，构筑野战工事，做出防御姿态。 一旦英军或其支持的土着武装越境攻击，立即坚决还击，并伺机向前推进，占领边境要点。 目标：牵制英军主力，迫使其无法分兵支援土着叛乱或登陆行动。 第三旅：刘石更部， 负责东婆罗洲土着清扫。以营为单位，配合当地民兵，清剿辖区内已查明的十九个部落。同时，派出一到两个营接替原第四旅部分防务，掩护第四旅侧翼。 第四旅（原驻中婆罗洲刘忠黎部）： 放弃大部分守备任务，交由第三旅及第一旅部分兵力接替。 全军轻装简从，秘密向荷兰南婆罗洲边境运动。15日凌晨，在完成对境内目标部落的初期打击后，主力立即挥师南下。 对荷兰南婆罗洲驻军发起突袭。目标：击溃边境荷军，攻占其前沿据点，最好能拿下边境重镇马辰外围，造成实质威胁，迫使荷兰人两面受敌。 第五旅（驻东婆罗洲旅长侯明书）： 集结主力，准备向北婆罗洲（英属北婆罗洲公司辖区）边境推进。15日后，视第二旅方向英军反应，伺机对北婆罗洲发动攻势，占领北婆罗洲地区，打击英国公司势力，扩大战领区。 刘志俊放下兵棋，环视众人：“都清楚了吗？” “清楚！” “补充几点。”刘志俊语气严厉，“第一，对土着部落，区分首恶与胁从。持枪抵抗者，格杀勿论；放下武器者，俘虏看管；普通妇孺，集中安置。” “第二，所有作战行动，注意收集英、荷方面直接参与的证据，带标识的武器、文件、甚至活口。第三，通讯务必保持畅通，各旅每小时向总参谋部汇报进展。第四，行动代号，‘清扫’。” 他看了看怀表：“现在是3月3日上午六点二十分。各部立即开始准备，隐蔽向预定区域运动。最终开战命令，将于3月14日晚十点下达。散会！” 表面平静的南洋共和国，内部开始高速运转。 五个旅三万余人，以“野外拉练”、“防汛演习”、“新垦区支援”等名义，悄无声息地离开驻地，昼伏夜出，向着边境和内陆目标区域运动。 坤甸至山口洋公路上，军车和驮马队络绎不绝，但对外严格封锁消息。 军统特工进入最后准备。二十九个目标人物的住处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边境走私通道被24小时监控。 德国观察团团长冯·曼施坦因中校接到通知：“贵团可于3月15日清晨，随第二旅指挥所行动。请遵守一切保密规定。” 曼施坦因看着地图上部队的调动箭头，对副官低语：“华人这次……不是被动防御，是要主动出击，和英国人直接开战。胆子真大。” 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西摩尔中将接到一份例行报告：“南洋共和国军队近期调动频繁，疑似进行春季演习。” 他扫了一眼，丢在一边：“让他们演习吧。等18号一到，有他们忙的。” 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 德尔·克拉默总督正听着关于“土着盟友”准备情况的汇报，面露微笑：“很好。等那些华人在自己家里焦头烂额时，就是我们收复失地的时候。” 他们都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3月15日，凌晨四点，坤甸及全国各目标地点 夜色浓稠如墨。 罗大岩亲自带队，摸到一处土着部落边缘一栋两层小楼外。目标：“灰雀”约翰·卡特，前英国陆军上士，现“探险家”。 小楼里还亮着灯，隐约有嬉闹饮酒的声音。两个军统特工像壁虎一样爬上二楼，用特制工具无声撬开窗户。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三声猫叫，得手信号。 罗大岩一挥手，七八个特工冲进小楼。客厅里，“灰雀”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一旁有两个土着女孩已经被打晕。 “卡特先生，”罗大岩用生硬的英语说，“你因涉嫌间谍活动、煽动叛乱、非法走私军火，现被南洋共和国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依法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类似场景在坤甸、山口洋、三发、桑皮特、三马林达等十几个城镇周围的土着部落同时上演。 二十九个目标，除一人在反抗中被击毙，其余二十八人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同时，军统突击队端掉了边境六个武器藏匿点和中转站，缴获尚未分发的步枪数百支、弹药数十箱。 凌晨四点三十分，各部落营地外围。 第一旅的八个加强连，像八把尖刀，同时刺向预定目标。 “黑水”部落营地外，第一旅一营三连连长王铁柱蹲在灌木丛后，看着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三十分。他举起手，猛地向前一挥。 “砰！砰！砰！”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早已埋伏好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泼水般扫向营地中那些草棚和警戒哨。睡梦中的土着战士被惊醒，仓促抓起新得的步枪还击。 但组织度差得太远。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在人群中炸开。训练有素的南洋士兵以班组为单位，交替掩护，迅速突入营地。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士兵们用刚学会的简单土语高喊。 抵抗在半小时内瓦解。部落头人试图带亲信从后山逃跑，被预先埋伏的狙击手打断腿拖了回来。 清点战果：击毙顽抗者四十七人，俘虏一百三十余人，缴获莫辛纳甘步枪一百八十三支、弹药二十余箱。 以及一批英国制造的炸药和雷管。最重要的是，在一个头人贴身背着的皮囊里，搜出了用英文和土语写就的“攻击目标清单”和联络方式。 同样的情景在各地上演。突袭的突然性和火力优势，让绝大多数受武装部落迅速崩溃。少数几个负隅顽抗的，在迫击炮和机枪的集中打击下，也很快土崩瓦解。 凌晨五点，沙捞越边境 第二旅已在边境线我方一侧构筑了简易工事。刘明云站在前沿观察所，望远镜里，对面英军哨所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通讯兵跑过来：“旅长，总参急电：抓捕及清剿行动已全面展开，进展顺利。命我部保持最高戒备，若英军越境，立即反击。” 刘明云放下望远镜：“告诉各团，子弹上膛，炮口对准预定目标。等。” 凌晨五点十分，南婆罗洲边境 第四旅主力已运动至距离荷军前沿据点不到三公里的树林中。旅长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说：“接总参命令，动手。” 三发信号弹升起。 早已测好诸元的75毫米野炮阵地同时开火。炮弹精准地落在荷军哨所、营房和简易工事上。爆炸的火光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荷兰士兵乱作一团。他们接到的命令是“18日后伺机挑衅”，根本没想到华人军队会提前三天，以如此猛烈的火力打过来。 炮火准备十分钟后，第四旅步兵在机枪掩护下发起了冲锋。荷兰军队的抵抗零星而混乱，很快，前沿据点升起了白旗。 第四旅毫不停留，向着马辰方向稳步推进。 上午八点，坤甸，军统审讯室 约翰·卡特脸色惨白，浑身血痕，指甲被插着竹签，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他面前摊开着从他住处搜出的文件复印件，以及几张其他被捕“教官”和中间人的初步口供。 罗大岩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点燃烟斗：“卡特先生，你的同伙都已经招了。 这是他们的签字。新加坡的‘史密斯’先生，韦瑟尔总督的秘书助理，对吧？你们计划17号晚上用伪装炮舰送人登陆，炸我们的工厂，没错吧？” 卡特嘴唇哆嗦着，还想硬撑：“我……我是英国公民，你们无权……” “啪！”罗大岩把一叠供罪书和清单拍在桌上。清单上是缴获的武器箱、炸药。 “无权？”罗大岩凑近，烟雾喷在卡特脸上，“你在我们的国土上，煽动我们的土着杀人放火，谋划炸我们的工厂，证据确凿。” “按我们的《刑法》，够枪毙你十回。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从怎么接到的命令，到具体行动计划，到上线下线，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或许……审判的时候，法官会考虑你配合的态度。” 卡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两个小时后，一份详细供词摆在了刘志俊面前，上面有卡特的亲笔签名和指纹。 上午十点，总长府 刘志俊翻看着陆续送来的战报和口供，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告诉罗大岩，干得漂亮。所有口供、物证，留档，原件妥善保管。通知候部长，下午两点，在外交部召见所有国家的大使和公使。” …… 第162章 外交照会 3月15日下午两点，坤甸，外交部大楼。 会议厅内，长条桌蒙着墨绿色绒布。各国大使或公使依照递交国书的先后顺序落座，面前整齐摆放着一份誊抄清晰、附有翻译件的“口供与证据摘要”，以及几张黑白照片。 刘志俊坐在主位，候亚保立于其侧。林怀安、李福祥等要员在后排落座，沉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德国公使布劳恩神色平静，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文件封面。奥匈帝国公使则不时瞥向布劳恩，显然以柏林马首是瞻。 法国公使勒克莱尔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慢悠悠翻着文件，仿佛在看一出好戏的剧本。 英国公使朱利安·哈丁爵士脸色铁青，他已经知道土着部落遭遇攻击的事情，正在头疼，荷兰公使范德林登更是气得面皮紫胀，两人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 美国公使约翰·温思罗普翻看着文件，看着南洋共和国提供的证据链条，特别是武器种类时，眉头越皱越紧。 俄国公使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则是一脸轻松，但是越看越是一头雾水，待看到证物照片中那清晰的俄制步枪特写时，粗重的眉毛猛地一跳。 “诸位，”刘志俊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桩严重危害我国主权、蓄意破坏南洋地区和平的阴谋，需向国际社会揭露。” 他略一示意，候亚保便走到前方，语气沉凝地将事件轮廓、军统调查结果、今日凌晨的统一抓捕与清剿行动，做了简要通报。 随着他的叙述，几张放大的照片被助手举起传阅：被捕白人的狼狈模样、堆积如山的俄制步枪、炸药箱上模糊的英文标识、还有几份用英文打字机打出的攻击指令草稿图搞。 “……综上，我国有充分证据表明，”候亚保最后总结，“自去年起，某两个国家通过其情报人员与商业代理人，系统性地向我国境内多个土着部落走私军火。” “并且派遣军事人员训练土着军队煽动叛乱行动，策划于3月18日发动大规模武装暴乱，意图颠覆我国合法政府，破坏我国建设，并计划配合后续的军事介入。” “胡说八道！”荷兰公使范德林登突然猛地拍桌站起，指着照片，“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这些所谓的‘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伪造的？” “而且你们今天凌晨还悍然入侵我国南婆罗洲殖民地领土，攻击我方守军！严重违背之前双方签署的新加坡公约！这才是真正的侵略行为！我代表尼德兰王国提出最强烈抗议，并要求你们立刻撤军，并且赔偿我方各项损失！” 英国公使哈丁爵士显得更“克制”一些，他用手指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文件，声音冰冷：“南洋共和国政府指控大英帝国及荷兰王国从事如此卑劣的行径，这是极其严重且毫无根据的外交指控。” “仅凭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来历不明的所谓犯人‘口供’，就想玷污女王陛下和大英帝国的声誉？这是不可能的。我方对此强烈抗议谴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刘志俊：“我提醒总长先生，无端指控一个世界性大国，是需要承担极其严重的后果。这不是威胁！”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有责任维护本地区的航行自由与商业安全的国际责任与义务，若贵国继续这种挑衅行为，甚至捏造事实，我们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以恢复本地区的国际秩序。” 俄国公使伊万诺夫此时也坐不住了，他指着照片上步枪的特写，用带口音的英语大声道：“你们先等等！这上面说武器是俄制莫辛纳甘？这绝对是栽赃！” “俄国政府从未，也绝不会向婆罗洲的土着部落出售或输送任何武器！这种企图将我国卷入肮脏阴谋的行为，我们坚决否认并深感愤慨！并要求得到合理的解释！” 美国公使温思罗普紧接着开口，脸色同样难看：“我必须说，这份文件中提到的武器型号，引起了我国政府的高度关切。” “众所周知，目前在菲律宾群岛与我们交战的叛军武装，也大量使用了同型号的俄制步枪。我国政府正在追查之中，如果被我方找到证据，我方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看向英国和荷兰公使，语气加重：“而且这未免太过巧合。我希望，有关方面能够对此做出明确、合理的解释。我国政府将密切关注此事，并将进行独立调查。” 此言一出，哈丁爵士和范德林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们本想用俄制武器混淆视听、嫁祸他国，却没料到美国人在菲律宾正被同样的武器搞得焦头烂额，这下等于是直接把嫌疑扣回了自己头上！ 刘志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真是意外之喜！他原本只指望俄国人跳脚否认，没想到美国人直接提供了更致命的关联。 而且英国人和荷兰人选的武器真的是太巧合了，真是神助攻啊！ “温思罗普公使的关切，非常合理。”刘志俊适时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力量，“同样的武器，同时出现在企图颠覆我国的阴谋中，以及正在与贵国交战的菲律宾叛军手里。” “并且我过得领土和贵方的如此接近，这背后所透露出的种种联系，真令人不得不深思是不是同一方所为。” 刘志俊借着看向英国和荷兰公使：“哈丁爵士，范德林登公使，二位方才指责我国伪造证据、无端指控。” “那么，对于这两地出现的、来源蹊跷的同一型号武器，以及文件中所显示的、来自新加坡和巴达维亚的明确指令，贵国如何解释？” 法国公使勒克莱尔轻轻鼓起掌来，脸上满是“欣赏”的表情：“精彩，真是精彩。看来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涉及了复杂的国际武器流转和……地缘政治操弄？我想，欧洲的报纸会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 法国人现在就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方，同在一片区域。法国人的实力也就比荷兰人强一点，偏偏地盘也不大。 这让对扩展殖民地需求强烈的法国人，感到无比失落，如今有挑事的机会，法国人自然要抓住。 德国公使布劳恩也淡淡开口：“证据链清晰，逻辑连贯。如果这些证据属实，那么这无疑是对国际法和主权原则的公然践踏。德意志帝国支持一切基于事实的调查与澄清。” 奥匈帝国公使跟着点头：“奥匈帝国赞同德国朋友的看法。” 意大利和奥斯曼土耳其的公使则更多是旁观，低声交换着意见，显然在权衡。 而一些小国代办，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在这个地区没有利益，就是在这里做做生意，进口点原材料啥的，没必要参与进去。 英国公使哈丁爵士知道，此刻任何狡辩在连环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美国人的态度几乎坐实了武器的异常流通。 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南洋共和国政府基于一些可以被轻易伪造的材料，对我大英帝国做出了不可接受的污蔑。我正式抗议这种外交讹诈行为。” “鉴于贵国政府的不友善态度，以及正在进行的、针对荷兰王国的侵略行动，违背英国主持的新加坡公约行为，我将立即回新加坡向国内述职。而之后造成的一切后果，包括产生战争行为，由贵国政府承担。” 范德林登也猛地站起来：“尼德兰王国同样断绝与贵国的一切非必要外交接触！你们必须为今天的诽谤和侵略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离开，他们二人带着随员，在一片寂静中大步离开了会议厅。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屋子中。 刘志俊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缓缓站起身，对剩下的各国使节平静地说：“真相已经向各国揭露。目的是阐明南洋共和国热爱和平，但绝不畏惧任何强加的战争。” “我们扞卫自身主权和人民安全的决心，坚如磐石。任何企图从内部瓦解我们、从外部压迫我们的阴谋，都必将失败。” 他环视一圈：“感谢各位今日到场见证。后续调查如有进展，我国将酌情向各国政府通报。散会。” 各国使节神色各异地离场。俄国公使还在嘟囔着“必须澄清”；美国公使若有所思，匆匆离去，显然要立刻向国内汇报这一重大关联；法国公使笑容意味深长；德奥公使则显得相对轻松。 会议厅很快空了下来。候亚保走到刘志俊身边，低声道：“总长，他们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 刘志俊望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通知全军，”他声音冷冽，“英荷联军，很可能不日来犯。按照我们定下的预案，准备迎战就是。” 窗外，造船厂方向，隐约传来海军炮台训练的火炮声。 …… 第163章 清理战争 3月16日，上午七时，西婆罗洲边境，“黑石”部落 朝阳刚爬过雨林树冠，第一旅三营二连连长赵大河蹲在阵地前沿，望远镜里是两百米外依山搭建的“雾谷”部落长屋群。 竹木结构的长屋绵延三四百公尺，约莫五六十户。根据军统情报，这个三百多人的部落接收了四十支莫辛纳甘和五箱弹药，有三名英国教官活动。 “迫击炮就位没？”赵大河压低声音。 “一排两门60炮在左翼土坡，二排加强配属的两门81炮在右翼林边，测距完毕。” 副连长快速报告，“火力排，重机枪班三挺马克沁，呈三角布置。轻机枪每个班一挺，散兵线已展开。” 赵大河看了看怀表，七点零五分。 他接过铁皮喇叭，用刚学会的简单达雅克语喊道：“部落里的人听着！我们是南洋共和国国防军！你们已被包围！限你们十分钟内，放下武器，所有人走出长屋，到空地上集合！抵抗者格杀勿论！” 喊话声在林间回荡。长屋那边一阵骚动，几个脸上涂着油彩的壮汉探出头，挥舞着步枪，用土语大声咒骂。 “他们在喊什么？”赵大河问向导。 “……说我们是侵略者，要砍我们的头。”向导脸色发白。 七点十分，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赵大河放下望远镜：“开火。” “咚！咚！” 左翼60毫米迫击炮率先发射，两发训练弹划出低抛物线，精准落在长屋前的空地上。 “轰——！”烟尘和红色粉末炸开，这是最后警告。 长屋里爆发出更激烈的吼叫，随即有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赵大河前方的土堆上，噗噗作响，对方倒是先开火了。 “全体火力，覆盖射击！”赵大河厉声下令。 “通！通！”右翼81毫米迫击炮加入，这次已经换成实弹，炮弹落点更深，直接砸在长屋集群中央。更大的火焰烟团升腾。 “哒哒哒哒——！”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扫过长屋外墙，木屑纷飞。九个步兵班的轻机枪也开始点射，压制可能冒头的射击点。 整个部落前沿被弹雨和烟尘笼罩。 炮击持续三分钟。赵大河举起右手，停止射击。 烟尘渐散。长屋外墙被打得千疮百孔，几处起火。哀嚎和哭喊声传来。 “一排从左，二排从右，三排正面，上刺刀，突击！”赵大河拔出配枪。 三个排呈散兵线跃出掩体，士兵们弓着腰，以三五米间隔快速推进。轻机枪手在侧翼提供掩护射击。 抵抗微弱。零星有子弹从破损的长屋里射出，但立刻遭到更猛烈的还击。几个冲出来的持枪土着刚露头就被撂倒。 赵大河跟着三排冲进部落。战斗已接近尾声。 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青壮男性，手里还攥着步枪。几个受伤的在血泊中呻吟。妇女和孩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清点！”赵大河抹了把脸上的灰。 十分钟后报告上来：击毙持枪抵抗者二十七人，俘虏青壮男性五十三人，缴获莫辛纳甘步枪三十八支、弹药四箱半。妇女儿童约一百八十人集中看管。 “找到英国教官没？” “没有。可能昨晚就不在，或者趁乱跑了。” 赵大河点头，这在意料中。军统重点抓捕名单上的目标，多数在凌晨已被控制。 他走到俘虏面前。那些青壮男性被反绑双手，蹲在地上，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茫然。 “把武器弹药装箱，尸体就地掩埋。受伤的俘虏简单包扎。”赵大河吩咐，“老弱妇孺单独看管，给他们水和食物。” 他招手叫来营部通讯兵：“向营部报告：黑石部落清理完毕，无我军伤亡。请求指示下一步任务及俘虏处置方案。” 通讯兵跑去固定位置发电报。赵大河点了支烟，看向东边，那里还有四五个需要清理的部落点。 上午九时，坤甸总参谋部 电报如雪片般涌来。 作战参谋在巨大的沙盘上移动着小旗：“西线，第一旅已清理八个部落，击毙抵抗者约三百多人，俘虏六百余，缴获步枪近千支。” “东线，清理五个部落……中婆罗洲第三旅遭遇较强抵抗，正在交火……” 周志勇盯着沙盘：“俘虏数量比预估多。总长定的处置原则到了吗？” “刚到。”副官递上文件。 周志勇快速浏览： 《关于参与叛乱土着部落处置暂行条例》 一、军事原则 1. 持械抵抗者，战场击毙。 2. 投降或被俘之青壮男性，经简单甄别，凡参与袭击、接受武装、进行军事训练者，一律视为“叛乱参与者”。 二、处置细则 3. 叛乱参与者：移交中央建设总局下属各工程局，编入“建设改造队”，参与铁路、公路、矿山、水利等国家基础工程建设，以劳动赎罪。工期视情节轻重定为3至10年，表现良好可减刑。 4. 非参与之普通部落成员： 已成家家庭（含夫妻及未成年子女）：以家庭为单位，强制迁离原山林居住地。按“四分混编”原则，将不同部落家庭打散，安置于各垦殖区周边新建“归化村”。 每村混合4个不同部落来源之家庭，由地方警察与保乡队管理。分配土地、农具，强制从事农业生产，禁止重新返回山林狩猎。 单身适龄女性（未成婚）：集中安置于坤甸、山口洋、三马林达等城市“妇女工习所”，学习纺织、缝纫，立刻安排婚配（优先与单身华人移民结合）。 老弱：随家庭安置。 三、执行要求 5. 清剿部队负责初步甄别与看押，三日内移交内政部地方警务部门与建设总局接管。 6. 所有处置需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军方、内政部、建设总局）。 …… “够细的。”周志勇把文件递给传令官，“立刻下发各营连，照此执行。告诉前线，动作要快，我们没时间慢慢甄别，大体区分参与和非参与即可。” “是！” 同日上午，中婆罗洲雨林，“雾谷”部落外围 第三旅七营三连的搜索队遇到了麻烦。 雾谷部落没有集中的长屋，而是分散在方圆几公里的溪谷中，以家族为单位搭建高脚棚屋。收到风声后，许多持枪的土着化整为零，钻进了密林。 “砰！砰！” 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打在树干上。三连连长陈显泰躲在树后，啐了口唾沫：“妈的，跟咱们玩游击。” “连长，二班在左翼遭遇伏击，两人轻伤！” “让他们撤回来！全连收缩，以排为单位，背靠背防御！” 陈显泰的连队有一百八十人，装备六挺轻机枪、三门60迫击炮。但在这视线不足二十米的雨林里，重火力优势大打折扣。 又一轮射击。这次子弹更密集，显然对方在集结。 “找到他们大概位置没？”陈阿泰问。 “十点钟方向，大概七八十米，听枪声有十五六支步枪。两点钟方向也有……” 陈显泰脑子飞快转动。硬冲肯定吃亏，但也不能被动挨打。 “迫击炮组！”他吼了一声，“对十点钟方向，概略射击，打三轮！” 炮手快速架炮，估算距离和角度。 “咚！咚！咚！” 三发炮弹砸进远处的灌木丛。爆炸声后，那边的枪声停了片刻，传来惨叫。 “机枪组，对两点钟方向压制射击！一排，向左翼迂回！二排正面推进，三排掩护！” 战术奏效。在迫击炮的威慑和机枪压制下，一排从侧翼包抄，二排正面突击，很快击溃了那股伏击者。清点战场：击毙九人，俘虏三人，缴获步枪十一支。 但更大的问题来了，这种分散的清剿太耗时，而他们今天要清理的区域还有三个。 “向营部报告，请求增援，并建议调集更多熟悉山林的向导。” 陈显泰对通讯兵说，“另外，询问营部，对于这种分散抵抗的部落，是否允许使用更……彻底的手段。” 他说的“彻底手段”，是指放火烧林驱赶，这在丛林作战中虽有效，但破坏巨大。 一小时后营部回电：“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烧林，具体情况自己判断。已派遣五连、六连向你部靠拢，三连合围清剿。优先抓捕或击毙持枪者，普通妇孺可暂时放过，后续由民兵梳篦清理。” 三支连队合围后，效率大增。到下午三时，雾谷区域主要抵抗点被清除，俘虏青壮男性四十余人，缴获步枪六十多支。 大部分妇孺老弱躲藏在深处，暂时不予理会，后续会有地方警务人员带着食物和劝降人员来处理。 3月17日，坤甸以北三十公里，“第一归化安置点” 这里原是一处新建垦殖村的预留地，如今紧急搭建起上百座简易房屋。入口处有警察和保乡队持枪守卫。 第一批被迁移的土着家庭正在登记。 “姓名？原部落？家庭成员？”登记员用生硬的马来语问。 一个黝黑的中年男子低着头，用土语嘟囔了几句。旁边向导翻译：“他叫达旺，原‘黑石’部落，有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十六岁……” “大儿子参与暴乱没？” 男子剧烈摇头，急切地解释。 “他说没有，孩子一直在家。”向导说。 登记员看了看随军移交的初步甄别记录，这个家庭在清单上标注为“未持械抵抗”。 他点点头，递给达旺一张硬纸片：“去三号区，编号37的房屋。明天会分配土地和种子。记住，以后只能种地，不能打猎，更不能回山里。违反者严惩。” 达旺懵懂地接过纸片，带着家人走进房屋区。 另一边，单身女性被集中带到另一个区域。她们将在这里学习简单的汉语、纺织和卫生知识。 在然后，政府会安排她们与愿意接纳的华人移民结婚。 更远处，一队队被反绑双手的青壮男性，在士兵押解下登上卡车。他们将被送往中央建设总局，修铁路、挖矿山、建水库。劳动改造，刑期三年起。 同日傍晚，总长府 刘志俊听取汇报。 “清扫行动基本完成。”刘明云指着地图，“三十七个重点部落，三十五个已被清理或击溃，剩余两个深居雨林，正在围剿。” “总计击毙抵抗者约三千二百人，俘虏参与暴乱青壮男性五千三百余人，缴获各型步枪五千余支、机枪十二挺、弹药无数。我方伤亡：阵亡十七人，伤九十三人，多为丛林伏击所致。” “俘虏处置已按条例展开。”内政部长补充，“首批八百户家庭已安置进归化村，单身女性约三百人送入工习所。建设总局报告，首批一千二百名‘建设改造队员’已抵达东婆罗洲铁路工地。” 刘志俊点头：“继续推进。归化村要配齐保乡队和警察，盯紧点。建设改造队管理要严格，但也要给条活路，表现好的，刑满后可以转为正式工人，或分配土地成家。” 他顿了顿：“英荷那边有什么动静？” 候亚保接话：“英国远东舰队主力已离开新加坡，动向不明。荷兰驻马辰部队在我第四旅压力下后撤至马辰。” “第四旅突破边境，正在进军，外交上，英荷正式宣布与我国‘进入战争状态’，虽然我们还没宣战。” “美国人呢？” “温思罗普公使私下透露，华盛顿对‘同一批武器出现在菲律宾和婆罗洲’极为震怒，已向伦敦提出严正交涉。短期内，美国大概率不会介入，甚至可能……乐见我们削弱英国在远东的影响力。” “法国和德国？” “法国继续口头支持，德国观察团随军记录，未发表评论。 …… 第164章 拿下南婆罗洲 3月16日，晨，南婆罗洲边境 第四旅的士兵在黎明的薄雾中开始集结。 六千二百多人，清一色灰蓝军装。步枪是刚换装半年的NYb-1，短枪身，下弯枪栓，腰挂四枚手榴弹。 每个班一挺轻机枪，每个连三挺马克沁。旅属炮兵营的十二门75毫米野炮已经挂上骡马，那是与“法国小姐”同火力的火炮，液压复进，射速惊人。 旅长刘忠黎站在队前，没多话，只指了指南边：“马辰，荷兰人。两年了，之前因为种种原因留下的这块土地，这次该彻底结账了。” 没人欢呼。士兵沉默地检查装备，刺刀卡榫“咔哒”一声扣紧。 七点整，炮兵开火。 十二门炮齐射的声音像滚雷，炮弹尖啸着划过晨空，砸向三公里外的荷兰边境阵地。 那里有几座木质了望塔、一圈沙袋工事，驻着荷兰一个连，两百多人。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了望塔。沙袋后面乱成一团，穿红色军裤的荷兰兵从壕沟里爬出来，茫然四顾，他们其中大多数是土着士兵，军官是白人。训练还是老一套：排队齐射、刺刀冲锋。 可炮弹没停。 第二轮、第三轮……75毫米高爆弹把阵地犁了一遍。没等荷兰人组织反击，第四旅的步兵已经压上来了。 步兵以排为单位，三个班呈品字形散兵线推进。轻机枪在侧翼压制，步枪手弯腰快跑，遇到阻力就趴下射击，或者扔手榴弹，或者挥手呼叫迫击炮。 这边荷兰人开始试图还击。 “举枪——瞄准——”白人军官呼喊着指挥部队。 一排枪响，但此时距离还有四百米，南洋兵早趴下了。紧接着，60毫米迫击炮“咚、咚”两发，炮弹几乎垂直砸进荷兰队列。 破片四溅。 “撤退！撤退！”军官喊。 来不及了。 第四旅的散兵线在迫击炮火力支援下，已经快速贴到两百米内，轻机枪“哒哒哒”几个点射，撂倒试图后撤的士兵。 步枪手开始精确射击，NYb-1的弹道平直，四百米内指哪打哪。 荷兰连队崩溃了。土着士兵扔了枪往雨林里钻，白人军官被两个护兵拖着跑，军刀掉了也顾不上捡。 第四旅没追，工兵上来修整道路，驮马队拉着火炮继续前进。 上午十点，克朗山隘口 这里是通往马辰的必经之路，两侧山丘夹着一条土路。荷兰人在这里布置了一个营，约五百人，外加两门老式架退山炮。 旅部侦察连提前摸清了阵地。报告递上来：工事是土木结构，山炮阵地暴露，侧翼有片沼泽，荷兰人没设防。 “迫击炮连前出，压制山炮。二营从正面佯攻，一营绕沼泽，捅他侧翼。”旅长命令简洁。 十分钟后，120毫米迫击炮开火。 炮弹从山丘后方曲射过来，荷兰人根本看不到发射位置。两门山炮被重点照顾，第三轮齐射直接命中弹药堆，轰一声炮兵阵地被炸上天。 正面，二营的轻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泼水般扫向堑壕。荷兰人埋头还击，黑火药枪声噼里啪啦，白烟遮住了视线。 就在这时，侧翼枪声大作。 一营从沼泽边缘钻出来，距离堑壕不到一百米。荷兰人慌忙调转枪口，但阵地是朝正面设计的，侧射孔几乎没有。手榴弹雨点般扔进壕沟，爆炸声混着惨叫。 “上刺刀！冲锋！”一营长吼。 刺刀在阳光下反光。南洋兵跃入堑壕，NYb-1的短枪身在近战中优势明显，捅、砸、射击，动作干脆。 荷兰营长试图组织白刃战，但部下已经垮了，土着士兵最先溃逃，白人军官被围在中间。 战斗二十分钟结束。击毙一百余人，俘虏三百多，缴获步枪四百多支，那两门山炮只剩扭曲的炮管。 第四旅伤亡：二人阵亡，七人轻伤。 下午三点，巴里托河渡口 荷兰人炸了桥，但在上游三公里处有个浅滩没有处理，他们以为南洋军会花时间修桥。 工兵连长看了看水流，挥手：“架浮桥，两小时。同时，三营从浅滩强渡，吸引火力。” 三营在浅滩展开伴攻，轻重机枪对岸压制。荷兰守军果然中计，把大部分兵力调过去对射。 这时，下游两公里处，工兵的折叠舟已经下水。一个加强连悄无声息划到对岸，摸掉哨兵，从背后捅穿了荷兰防线。 浮桥也在预定时间架通。 荷兰渡口守军一个半营，八百多人，被前后夹击，半小时后举起白旗。指挥官是个少校，被带到旅长刘忠黎面前时还在嘟囔：“这不公平……你们怎么能这么快……” 刘忠黎没理他，看着地图：“距离马辰还有四十公里。今晚赶到伦邦镇，休整四小时，拂晓进攻马辰外围。” 3月17日，清晨，马辰北郊 荷兰人在城外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一个团，约三千人，十门野战炮（其中四门是较新的75毫米克虏伯炮），还有匆忙挖掘的堑壕体系。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集中暴露。阵地呈锯齿状，机枪巢半埋，炮兵分散布置。 第四旅的侦察兵趴了一夜，把阵地草图送回来。 “炮兵营，敲掉他们的炮兵观测点和指挥所。迫击炮连覆盖堑壕前半段。一营二营左右迂回，撕开口子就往里钻，别停。”旅长刘忠黎观察后开始下令。 天刚亮，炮击开始。 十二门75野炮集中轰击荷兰炮兵阵地和疑似指挥所。炮弹落点又快又准，南洋的炮兵观察员已经摸到五百米内，用刚架设的电话机直接报坐标。 电话机是南洋西门子公司刚刚生产的，被部队采购了一批。 荷兰炮兵试图还击，但他们的架退炮打一发要复位瞄准，射速差了三倍不止。十分钟后，四门炮被毁，其余匆忙转移。 接着是迫击炮弹，81毫米和60毫米的，弹道弯曲，专门吊射堑壕和机枪巢。荷兰人躲在壕沟里也不安全，炮弹几乎垂直落下来，一炸一片。 第四旅的步兵动了。 不是全线冲锋，是多个突击小组同时渗透。轻机枪压制堑壕射击孔，步枪手借弹坑跃进，遇到顽强火力点就招手，后面跟进的迫击炮组三五秒就能把炮弹送过去。 荷兰人的防线被捅出好几个口子。南洋兵钻进去就不出来，沿着堑壕向两侧卷击。手榴弹开路，刺刀轻机枪清剿，速度极快。 上午九点，左翼荷兰一个营崩溃，溃兵往后跑，冲乱了第二道防线。 十点，右翼被突破，荷兰团长试图组织反冲锋，刚跳出壕沟就被机枪撂倒。 十一点，南洋军两个营已经穿插到荷兰防线后方，开始炮击城内。 马辰城里乱了。 荷兰总督府内，电报机“嗒嗒”响个不停。 “北郊防线崩溃！敌军距城不到五公里！” “炮兵损失殆尽！” “土着警察队溃散，正在抢劫仓库！” 郡长脸色灰白。两年前，荷兰军还能和这些华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靠人数优势逼平。 可现在……对方就像完全换了支军队。那些新出现曲射的小炮、跟上次一样，每次战斗对面都有新武器出现，改变着战争形态。 还有士兵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军官熟练的指挥，这根本不是殖民地战争该有的样子。 “撤吧，”参谋长低声说，“守不住了。撤回海上，等英国人来……” 下午两点，第四旅的先头部队突入马辰城区。 巷战？几乎没有。 荷兰主力已经溃散，剩下些零散抵抗，被轻机枪和手榴弹迅速清除。南洋士兵沿着街道推进，遇到堡垒就绕过去，让后面的炮兵解决。 郡长府门口，最后一批卫队开了几枪，被两发迫击炮弹轰塌了大门。随后卫队直接弃枪逃跑。 下午四点，荷兰总督带着十几名官员乘小船逃离码头，马辰港落入第四旅控制。 3月17日，傍晚 第四旅旅部设在原荷兰郡长府。电报直接发往坤甸： “17日16时，我军攻占马辰。击毙敌军约一千二百人，俘虏两千七百余人，缴获火炮十八门、老式步枪三千余支、弹药库六座。” “我方阵亡三十九人，伤一百零七人。荷兰残部向海上溃逃。南婆罗洲的抵抗力量已经被全部消灭，部队不日将占领南婆罗洲全境。” 不到两天。 从边境推到马辰，一百二十公里，击溃荷兰五千余人。 旅长刘忠黎走到阳台上，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点了根烟。雨林的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海水的气味。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和刘志俊在坤甸外围与荷兰人对峙壕沟，和荷兰人艰难的拼刺刀。 仅仅两年后，荷兰人还是同样的军队，而南洋国防军，实力进步的岂是一星半点。 “只能说，时代变了。”刘忠黎低声说着，扔掉烟头。 楼下，士兵们正在清理街道。一个年轻列兵捡起地上丢掉的荷兰军帽，看了看，随手扔进垃圾堆。 …… 第165章 占领北婆罗洲 同样是3月16日，北婆罗洲，基马尼斯河渡口 此刻第三旅先头侦察连的兵，悄悄看着河对岸那面褪色的公司旗，北婆罗洲特许贸易公司的标志，挂在几间简陋的木板营房上。 大约三十来个穿着杂色制服的经营公司警察正围着煮咖啡，步枪随意架在一旁，型号杂乱，有老旧的斯宾塞，甚至还有前装滑膛枪。 侦察连长王栓柱趴在潮湿的草丛里，望远镜缓缓移动。 “就这些？”他有点不信，低声对身旁的向导，一个早年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客家华人阿贵问道，“不是说他们有八百人吗？” 阿贵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王长官，那八百是刚组建的，这两年有个末沙烈起义，起义军一开始两百多人，然后他们就扩充了。” “800打200打了两三年，起义军少了，看不到了。现在警察这边，真正能动弹、有枪的，山打根、亚庇、古达三地加起来，能凑出四五百就不错了。” “剩下的都是拿刀和棍子的文莱土着壮丁，吓唬山里部落用的。这两年经营公司穷得叮当响，连薪水都欠着。” 王栓柱点点头，这情报和旅部发下来的简报吻合。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班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向两翼展开，轻机枪枪口对准了对岸。 上午八点整，三发绿色信号弹从后方升起，尖啸着划破河面的宁静。 对岸的警察部队被惊动，茫然地抬头四处张望。 下一秒，迫击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 “通！通！通！” 六门60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几乎垂直砸进对岸营地。硝化棉填充药的爆炸声不算震耳欲聋，但足够精准。 火堆被炸飞，木板房坍塌了一角，架着的步枪被气浪掀翻。惨叫声立刻响起，没被炸到的警察像受惊的鸭子般乱跑，根本找不到袭击来自哪里。 区区十几个人，炮击只持续了三轮。 王栓柱站起身，举起铁皮喇叭，用带着闽南口音的马来语喊道：“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南洋共和国国防军过境！” 回应他的是几声稀稀拉拉、惊恐万状的枪响，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机枪，射击。”王栓柱下令。 一挺轻机枪“哒哒哒”打了三个短点射，子弹扫在渡口栈桥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对岸的抵抗意志和那些木桩一样脆弱。一个像是头目的白人军官挥舞绑着白手帕的木棍，用英语结结巴巴地高喊：“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只是雇员！公司雇员！” 半小时后，王栓柱的连队已经涉过齐腰深的河水，控制了渡口。俘虏二十七人，其中白人员工十六名。 其余是马来和达雅克裔警察。缴获的武器足以开个老式枪械博物馆，能用的不足一半。我方无人伤亡。 “亚庇在哪边？还有多远？”王栓柱问那个脸色惨白的苏格兰“军官”。 “沿、沿着这条路……往东南，大概……三十英里。” 苏格兰人手指哆嗦着指方向，“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只是……” “知道了。”王栓柱打断他，挥手让士兵把人带下去。 消息通过旅部配属的野战电话线路层层上报。旅长刘石更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上划掉“基马尼斯渡口”，笔尖移向“亚庇”。 “传令：一团，一营为左翼，沿西海岸公路快速推进，直取亚庇；二营为右翼，扫清内陆零星据点；三营和旅直属队为中军，跟着我。” “告诉弟兄们，遇到举枪的，就按流程清理；遇到举白旗的，看管起来。动作要快，英国人从沙捞越调兵过来需要时间！” 3月17日，亚庇城外 所谓的“城”，不过是几百间木屋、砖房围绕着一个公司办事处、一座小教堂和一个破败码头组成的聚居点。 人口不到三千，其中华人占了近半，大多经营小商铺、橡胶收购站或是码头苦力。 第三旅一营赶到时，亚庇的“守军”，大约一百二十名公司警察和临时召集的两百多名土着壮丁，已经在城外一片红树林边缘摆开了阵势。 阵型颇有些复古：前排蹲着拿枪的警察，后排是拿着砍刀、长矛的壮丁，几个白人管理者骑着矮马在后面吆喝。 一营营长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哭笑不得。“这是……排队枪毙阵型？他们是不是还活在拿破仑时代？” 他放下望远镜，对通信兵说：“接通迫击炮排。先喊话。” 喊话用的是客家话和马来语。内容简单：南洋共和国接管，放下武器，保障安全。 回答的是一排凌乱的黑火药枪声，白烟冒起一片，子弹大多不知去向。 “那就没办法了。”营长摇头，“迫击炮，瞄准他们后方，吓唬一下。机枪准备压制。” 两门81毫米迫击炮发出闷响。炮弹划过弧线，精准落在对方阵后五十米的空地上，炸起两大团泥水。 效果立竿见影。 后排的土着壮丁发一声喊，扔了刀矛掉头就跑。前排的警察本就战战兢兢，被后面一冲，阵型立刻乱了。 骑马的几个白人还想弹压，但轻机枪的“哒哒”点射声响起，子弹打在红树林的树干上，噗噗作响。最后一个白人调转马头，跑得比谁都快。 一百二十名警察，投降了一百零一个，剩下的趁乱钻了红树林。两百壮丁作鸟兽散。 一营几乎是以散步的速度开进了亚庇。码头上，几条小货船的船长识趣地降下了公司旗。 华人商铺大多关门，但门缝后是一双双紧张而期待的眼睛。 几个穿着长衫、显然是华人社区头面人物的老者被带到营长面前。 “长官……真是……王师？”为首的老者声音发颤。 “南洋共和国国防军。”营长纠正，“北婆罗洲公司统治结束了，这里马上就是南洋共和国的地盘。大家照常生活，买卖公平，我军纪严明。有趁乱抢劫滋事的，无论是谁，一律严惩。”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华人商铺的木板门一扇扇打开，有人甚至端出了茶水和简单的食物。 对于这些常年被公司苛捐杂税盘剥、地位低下的华人来说，一支说中文、军容严整的军队，有天生的亲切感。 同日稍晚，山打根 北婆罗洲公司的“首府”，情况也差不多。也就是破败的房屋多一点，常住人口8000人，而所谓的“总督府”是一座两层砖木楼。 当第三旅二营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城外时，总督早已带着核心文件和细软，登上一艘准备好的蒸汽快船，头也不回地驶向茫茫大海。 剩下的几十名文职人员和不到两百名士气全无的警察，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二营花了比接收仓库更多的时间，来清点总督府里留下的混乱账册和文件。 3月18日，古达 这座更北端的小镇，在得知亚庇和山打根“陷落”的消息后，镇上的公司代表直接召集居民，宣布公司统治终结。 然后他自己乘小船沿着海岸线跑了。第三旅一支侦察排抵达时，看到的是自发维持秩序的华人渔民和空荡荡的公司驻地。 至此，开战不到三天，北婆罗洲主要据点尽数易手。第三旅伤亡数字：零阵亡，三人轻伤（一人行军扭脚，两人被林间毒虫所咬）。 俘获公司各级人员（含白人雇员、混血及土着警察）约五百人，缴获各类老式枪支七百余支，以及一批价值有限的公司资产账簿。 刘石更站在亚庇码头上，看着碧蓝的海水，对参谋长说：“给总长发报：北婆罗洲主要城镇已控制，我方损失轻微。” “正组织地方维持会，并派部队向北部沙巴边境运动。另，此地华人比例甚高，民心可用。” 电报发往坤甸。同时，第三旅的先锋连队已经补充了弹药和干粮，朝着西南方向的沙巴边境开始推进。 至于马来的沙巴地区，与特许经营公司性质不同，他们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占领领土，而是“前出威慑”。 第三旅将兵力，先推向正在沙捞越边境另一侧与第二旅紧张对峙的英军后背。做出威胁态势，准备观察一下沙捞越的战场形态再做打算。 …… 1899年3月19日，沙捞越边境，实文然河地区 这里的地形比北婆罗洲复杂。实文然河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雨林。河南岸是南洋共和国第二旅的防区，北岸则是英军前锋部队的阵地。 双方已经在这里僵持了四天。望远镜里，都能看到对方阵地上走动的人影和工事的轮廓。空气里除了热带雨林的湿霉味，还绷着一根无形的、越来越紧的弦。 第二旅旅长罗湖生和独立炮兵旅旅长孙维蹲在伪装网下的前沿观察所里。对面英军阵地上，新运上来的几门阿姆斯特朗后膛炮的炮口隐约可见。 “英国佬沉得住气啊。”孙维眯着眼，“他们在等什么？等我们后勤出问题？还是等荷兰人在南边搞出动静？” 罗湖生没说话，用铅笔在地形图上轻轻敲着。总部的命令很明确：保持对峙，构筑坚固防御，但不主动开第一枪。 然而这种静止的对抗，对士兵的精神是极大的消耗。小规模的侦察渗透和反渗透每天都在发生，摩擦时有发生。 …… 第166章 擦枪走火 就在这时，观察所里的电话响了。是左翼二团二营的报告。 “旅长，对面有点不对劲。大概半小时前，南岸偏东那片林子，飞起来一大群鸟，持续不断。我们派出的侦察小组回报，听到林子里有密集的砍伐声和重型物件拖动的声音，不像普通伐木。” “d区……”罗湖生在地图上找到位置，那里河道有个弯，河滩较窄，树林一直延伸到水边，是理论上适合强渡的地点之一。 “难道是英国人想在那里架桥？或者布置新的阵地？” 几乎是同时，右翼也传来报告：发现英军小股部队在河边进行测量，似乎是在重新标注炮击坐标。 “校准炮击坐标？”孙维的神经绷紧了，“他们想先手炮火准备？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啊！” 这时压力到了指挥层。罗湖生必须做出判断：这是英军常规的阵地加固和侦察，还是总攻前的最后准备？如果判断失误，等英军的炮弹落下来就被动了。 “命令前沿各部，进入最高戒备。炮兵旅，计算d区及英军已知炮兵阵地的坐标，做好反准备炮击预案。” 罗湖生下了决心，“另外，让旅部侦察连再派一个精干小组，摸过河去，抵近确认d区情况。” “告诉他们，除非万不得已，不许开火，以侦察为第一要务。” 命令下达了。但战场上的信息传递和执行力，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难免产生误差和延迟。 误会，就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信号。 奉命前往d区侦察的小组共六人，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士官带队。 他们选择在入夜后，从上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利用木筏悄悄渡河。一开始整个过程顺利，他们成功潜入南岸树林。 然而，就在他们向d区摸进时，与一支同样在执行夜间巡逻/侦察任务的英军廓尔喀小队（约十五人）不期而遇。 双方在极近距离、视线极差的密林中几乎撞在一起。 几乎是本能反应，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 “哒哒哒！” 短暂而激烈的交火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南洋侦察小组边打边撤，凭借对撤退路线的预先熟悉和更灵活的轻武器（NYb-1和轻机枪）。 轻松摆脱了追击，牺牲一人，伤两人，侦查小队仓促退回南岸。英军廓尔喀小队也伤亡过半，具体不明。 枪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南岸第二旅阵地上，所有士兵在听到枪声的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几乎在听到对岸枪响的同时，基层军官和士兵们看到，北岸英军阵地后方，突然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 那是英军某部夜间联络或标示位置的信号，或许与侦察队遇袭完全无关，或许只是某个连队例行的通讯测试。 但在南岸第二旅官兵眼中，这信号弹升起的方向、时机，与刚刚发生的交火、以及白天观察到的“异常活动”完美契合。 “信号弹！英国人总攻信号！” “d区！他们肯定要从d区过来！” “炮兵！呼叫炮兵！” 基层的误判通过电话和传令兵，涌向旅部。罗湖生和孙维接到的是经过前线官兵“加工”后的信息。 “英军侦察队偷袭我侦察兵，造成一人死亡。随后英军发起总攻信号，d区发现大量敌军集结，企图强渡！” 没有时间再去核实了。每一秒的迟疑都可能意味着防线被突破。 罗湖生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地图上：“妈的，还是让他们抢先了！孙旅长，按二号预案，反准备炮击，重点覆盖d区及英军前沿炮兵阵地！前沿各团，坚守阵地，击退任何渡河企图！” 孙维对着电话吼道：“全旅炮兵！一号、二号、三号目标区域，急速射！开火！” 凌晨三点二十分，沙捞越边境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先是第二旅和独立炮兵旅所属的超过五十门75毫米野炮和120毫米重迫击炮发出怒吼，炮弹拖着火光划破夜空，尖啸着砸向南岸的“d区”、英军前沿阵地以及标注的炮兵位置。 紧接着，被猛烈炮火惊醒并确认为遭遇攻击的英军炮兵，在军官的咆哮下开始还击。 英军的阿姆斯特朗炮和部分海军舰炮（几艘浅水炮舰已抵达下游）发出了沉闷的轰鸣，炮弹落在北岸的阵地和纵深。 火光映红了实文然河面。爆炸声连绵不断，树木被撕碎，泥土被掀上半空。双方士兵蜷缩在刚刚挖好不久的工事里，听着头顶的呼啸，紧张地等待着步兵冲击的到来。 然而，除了炮战，预想中的大规模步兵强渡并没有立刻发生。 英军指挥官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他们确实在d区进行工事加固和侦察，但绝无在此时发动总攻的计划。 那三颗红色信号弹，事后证明只是一个通讯连的失误操作。廓尔喀小队与南洋侦察队的遭遇，纯属意外。 但炮声一响，一切解释都已苍白。在英军看来，这无疑是南洋军队蓄谋已久的炮火准备，为接下来的进攻铺路。 “这些黄种人疯了！他们竟然敢对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先动手！”英军前线指挥官在炮火中对着电话怒吼。 “所有部队，进入防御位置！炮兵，压制！压制！请求海军炮舰向前推进，轰击对方纵深！” 误会，在炮兵的炮击声中，迅速升级为一场双方都未曾计划、却又不得不全力应对的边境激战。 第一枪或许始于偶然，但当炮群开始咆哮时，战争，已经按照它自己的逻辑，隆隆向前。 坤甸总长府，刘志俊在黎明前接到了沙捞越方向总指挥刘明云汇报的“已与英军爆发大规模炮战”的电文。 刘志俊沉默地看了几分钟地图上沙捞越的位置，然后对李福祥说： “告诉刘明云，既然已经打起来了，就给我打狠一点，把英国佬打疼。但记住我们的底线：是英国人和荷兰人先动的刀子，我们是被迫自卫。所有通电、公告，咬死这一点。” 他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另外，给东北边的刘石更发报：命令他越过沙巴边境。南边的荷兰人垮了，西边和英国人交上火了，他那边，就直接给英国人再上上强度。” …… 1899年3月19日，晨，南洋共和国与沙捞越边境，第二旅前沿指挥所内。 当刘明云收到刘志俊，‘既已开火，不必留手’的命令时，他的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刘明云看向孙维和罗湖生，“命令，所有反击炮火转为进攻炮火准备！目标，英军前沿探明的所有已知阵地、指挥部、补给点，延伸至其预备队可能集结区域！给我轰垮他们！” “是！”孙维眼中燃起一丝兴奋，抓起另一部电话，“炮兵旅全体！坐标不变，弹种换高爆！全速射，持续二十分钟！打光一个基数！” 命令传遍整个炮兵阵地。片刻的调整后，南岸炮群的轰鸣陡然加剧，密度和节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门75毫米野炮以每分钟近十发的极限射速倾泻炮弹，五十门一分钟就是五百发。 而团属的120毫米重迫击炮也加入了炮火准备，射速同样不弱于75毫米野战炮群。 北岸英军阵地上，刚刚从最初的震惊中试图组织反击的英军，立刻被这泼天盖地、毫不停歇的炮火打懵了。 “上帝啊……他们的炮……射速怎么可能这么快？！”一名英军炮兵观测员趴在几乎被震塌的观察所里，对着电话嘶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南岸，德军观察团前沿观察点。他们正是经过克劳斯请求后，进入第二旅的观察团成员。 观察团团长，冯·曼施坦因中校举着高倍率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边的副官则在快速记录。 “南洋国防军的炮击密度……超出德国陆军常规水平至少百分之四十以上。使用的火炮射速极快！” 曼施坦因低语，眼中精光闪烁，“另外，看弹着点分布，不仅有直射火炮，还有大量曲射武器……” “我们在观察所看到的这种新炮，不仅弹道非常弯曲，落点几乎垂直，射速极快！这绝不是普通臼炮！” 他转向副官：“记录：南洋军装备了一种新发明的轻型曲射火炮，口径估计在60至120毫米之间，可由少数步兵携带并快速部署。” “射速高，弹道弯曲，极为适合攻击堑壕和丛林掩体。这种武器……或将彻底改变底层步兵支援火力的新格局！” 副官笔下如飞，同时忍不住瞥了一眼不远处南洋军一个正在转移阵地的迫击炮组，一共四名士兵，一人扛着短粗的炮管，一人背着底座和支架，两人扛着弹药箱。 他们一个迫击炮小队，正在硝烟中敏捷地变换阵地，半分钟后，迫击炮重新架设完毕，“咚、咚”两声，炮弹就又飞了出去。 …… 第167章 突破 北岸，英军前线指挥部内。 查尔斯·怀特上校，皇家陆军沙捞越边境部队指挥官，此刻正灰头土脸。 指挥部所在的半地下掩体被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炮弹差点掀开顶盖，尘土簌簌落下。 “皇家海军陆战队第五旅到了哪里？！我们需要支援！正面压力太大了！” 他对着电话怒吼，“还有，让那些廓尔喀营和马来营顶上去！不能让他们轻易渡河！” “上校！河防报告，我军多处阵地的通讯已经中断，敌方的炮火太猛，士兵无法抬头！” “见鬼！让他们坚持住！我们……” 话音未落，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上校！左翼d区报告，南洋国防军在炮火掩护下开始强渡！人数不明，但火力非常猛烈！他们那种可以连续射击的轻机枪被架在渡河木筏上，持续射击，另外还有手榴弹！” 自从两年前，在战场上出现轻机枪和手榴弹后，荷兰人不会四处瞎嚷嚷，只是让本国进行研究。 而英国人知道这个平情报，时间已经过去一年，还是在德国人那里刺探到新武器的情报。 此时，英国国内只是正在研制，还远没有达到装备部队的地步。 怀特上校此刻冲到观察口，只见左翼河道烟柱水柱冲天，在弥漫的硝烟中，隐约可见一些小船和泅渡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对岸射来的压制火力绵密得可怕，不仅有机枪的长点射，还有一种类似小型火炮但射速奇快的武器在精确敲打河岸火力点。 “命令预备队，皇家燧发枪营，向左翼增援！一定要把华人堵在河里！” 上午七时许，实文然河，左翼渡河点 第二旅突击营营长李铁头半身浸在浑浊的河水里，脖子上挂着铁皮喇叭。他身边，一个班的士兵正用几艘临时扎起的木筏和门板，拼命划向对岸。 对岸的英军和土着士兵在军官驱赶下开始零星还击，子弹噗噗打入水中。 “炮火支援！”李铁头大吼。 几发迫击炮射出的炮弹在对岸滩头炸开，迅速驱敢刚刚的反击火力。 “机枪组，压制那个石头堆！迫击炮，敲掉那挺维克斯重机枪！” 部署在北岸的轻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弹道在硝烟烟雾中拉出隐约的亮线。 一门紧随步兵前进的60毫米迫击炮几乎在排长手指的方向确定后不到十秒，就“咚”地一声将炮弹送了过去。 爆炸声中，那挺维克斯机枪哑火了。 “手榴弹！上岸就扔，压制敌人！” 第一批南洋兵终于踏上南岸泥泞的滩涂。迎接他们的是从烟雾边缘冲出来的十几名廓尔喀士兵，悍勇地挺着步枪刺刀。 “砰砰砰！”南洋兵半跪在水边，用NYb-1快速射击，撂倒冲在最前的几人。但廓尔喀人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突到近前。 “一班，手榴弹！”班长厉喝。 五六枚木柄手榴弹划着弧线扔进廓尔喀人群。连续的爆炸响起，破片和冲击波将这次反冲锋彻底粉碎。 “跟我上！巩固滩头阵地！其余的向两侧扩展！”李铁头浑身湿漉漉地冲上来，举枪点射掉一个试图重新架设机枪的英军士兵。 德军观察点，曼施坦因的副官看得有些失神：“他们步兵班组的自动火力和手投爆炸物配合……太熟练了。” “新式步枪射速也很快，那个下弯的枪栓在卧姿射击时优势明显。还有那些手榴弹……似乎比我们的更便于投掷，只是威力不如我们的火药。” 曼施坦因点头，脸色严肃：“不仅仅是武器。你看他们的战术编组和战场通讯，步兵班围绕轻机枪展开，排一级就有随伴的曲射炮直接支援。” “班长和排长的指挥非常果断，士兵之间的配合近乎本能。这不是一支弱小的军队该有的样子……他们受过极其严格和现代化的训练。” “如果德国陆军不快点行动起来，那么……学生就要超越老师了……” 上午九时，南岸英军防线多处被突破怀特上校投入的皇家燧发枪营确实精锐，他们在左翼与南洋突击营展开了激烈争夺。但南洋军的火力支援来得太快太狠。 每当英军试图集结兵力发起反冲击，就会招致精准的迫击炮弹打击。而当双方步兵在堑壕和弹坑间短兵相接时，南洋兵人手数枚的手榴弹成了近战利器。 往往在刺刀见红前就先用爆炸清场。南洋兵配备的轻机枪更是堑壕扫荡的噩梦，可以迅速压制一段壕沟，为步枪手清理创造条件。 “上校！燧发枪营b连损失过半，连长阵亡！他们报告对面使用大量的手榴弹，我们的人根本靠不上去！” 怀特上校脸色铁青，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的步兵火力能强到这种地步？那些曲射的小炮到底有多少？怎么能跟得上步兵推进的速度？ 就在这时，通讯官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上校！紧急电报！沙巴地区告急！一支规模不明的南洋军队从北婆罗洲突入沙巴境内，那里几乎没有我们的守军！” “他们正在向内部快速推进，还洗劫了我们在山打根以北的橡胶仓库和两个锡矿场！当地公司代表请求紧急支援！” “什么？！”怀特上校如遭雷击，“北边？！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兵力……” 他瞬间明白了，南洋人根本不是被动防守，他们同时在三条战线主动出击！关键内部还在清理土着。这是一场全国动员的战争。 而自己这边承受“”的压力并非主力决战的全部，对方甚至有余力去抄后路、打击薄弱的经济节点！ “海军陆战队呢？！第五旅为什么还没顶上来！”怀特咆哮。 “第五旅先头部队已经与我部右翼接敌，但是……” 通讯官咽了口唾沫，“他们遭遇了华人主力部队的顽强阻击，对方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配有大量机枪和那种曲射炮，推进困难，伤亡……不小。” 怀特上校的心沉到了谷底。正面河防崩溃，侧翼抄截，预备队被阻，后院起火……这盘棋，在开局不到半天，似乎就已经输了。 他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沙捞越边境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多处被渗透突破。南洋军正在巩固和扩大桥头堡，更多的部队正在渡河。 而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由迫击炮和轻机枪构成的近距支援火力网，以及步兵班组高超的战术协同能力。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华人军队”乃至对现代步兵战的认知。 他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紧急地报告给新加坡。 怀特上校深吸一口气，对通讯官说：“给新加坡总督府和远东舰队司令部发报，等级：绝密，加急。” 他口述电文： “致新加坡总司令官阁下： 我部于实文然河防线遭南洋共和国军队主力猛烈攻击。敌火力远超预估，特征如下： 1. 装备大量未知型号之轻型曲射火炮，口径60-120毫米，可由步兵携带，射速极高，弹道弯曲，对我堑壕及机枪阵地构成毁灭性威胁。 2. 步兵普遍装备自动轻机枪及高效手投爆炸物，班组火力极强，近战能力突出。 3. 战术协同娴熟，步、炮、机枪结合紧密，指挥通信流畅。 我河防已多处被突破，皇家燧发枪营及海军陆战队第五旅先遣队遭重创，伤亡惨重，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同时，敌军另一部已由北婆罗洲攻入沙巴，我方该地区防御空虚，多处经济设施遭袭。 综合判断，当前南洋共和国陆军之装备、战术及战斗力，已完全不同于两年前，甚至不亚于欧洲一流陆军。其发动此次战役准备充分，野心甚大。 请求紧急支援，并考虑向伦敦报告此全新且严峻之敌情。若无强力增援，沙捞越边境恐难坚守。 怀特上校，于前线。” 电报发出，怀特上校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望向窗外，炮声依旧隆隆，但其中属于己方的还击声，已越来越稀疏。而那种令人心悸的、“咚咚”作响的曲射炮弹落地声，却越来越近。 同日上午，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收到了刘明云发来的战报：“我军已成功突破实文然河防线，建立稳固桥头堡，击溃英军河防部队及增援之海军陆战队先头部队，正向纵深发展。敌伤亡估计超过一千五百人，我方伤亡约二百。沙巴方向，第三旅袭扰分队已达成初步目标。” 李福祥低声道：“总长，德国观察团曼施坦因中校请求，希望能更近距离观察我军缴获的英军装备及……我军部分‘特色’装备的实战效果。” 刘志俊微微一笑：“可以。适当让他们看看。战争，是最好的广告。告诉刘明云，稳步推进，不要冒进，以歼灭敌有生力量、摧毁其抵抗意志为主。” “接下来，我们要把目光放在海上了，那里才是最大的难题。” …… 第168章 远东舰队 3月20日，新加坡，总督府。 韦瑟尔爵士的办公室内，那份来自沙捞越前线、标注着加急字样的电报，正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怀特上校汇报的情况，让这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装备远超预估……轻型曲射火炮……大量轻机枪……战术协同不亚于欧洲一流陆军……殖民地军队完全不是对手……河防崩溃……沙巴也遭袭……请求支援……” 韦瑟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成拳，指节发白。他仿佛能透过电文，听到实文然河畔那完全迥异于这个时代的、密集而高效的杀戮画面。 这不是他原本预想中的先由土着暴乱引发混乱，然后英国人和荷兰人一起，攻入南洋共和国，过程中可以伴随金融攻击，人权舆论攻势。 最终，在这一系列的组合拳下，南洋共和国彻底崩溃，中婆罗洲和东婆罗洲可以在战后强行管制选其中一个赏赐给荷兰人…… 而他们，则占据那片被那帮华人经营的非常完美的工业区…… 可惜当初的设想，为什么与现在的区别如此之大，同样是华人，那帮扎着辫子的就那么好拿捏，这里的却完全变了样子。 “海军陆战队第五旅先遣队……遭重创？”韦瑟尔声音干涩，问站在面前的远东舰队司令西摩尔中将，似乎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西摩尔脸色同样难看：“刚刚收到另一份第五旅旅长的补充报告。他们在试图向怀特部靠拢时，遭遇了极其坚固的防御工事和……‘前所未见的步兵火力组合’。他们损失了至少四百人，才确认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 “四百人……”韦瑟尔感到一阵眩晕。这还只是一个先遣队的损失。怀特那边估计的一千五百人伤亡，恐怕只多不少。 短短两天，在沙捞越方向，大英帝国已经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代价，而且战局正在快速恶化。 “如果从印度调兵支援需要多久？”韦瑟尔几乎是本能地问。 “最少三周，这还不算集结和海运时间。”西摩尔摇头，“而且印度方面……去年开始就在向南非抽调兵力，能机动的部队不多。” “关键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弄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抽点多少兵力才可以战胜他们。整个东南亚地区，加上印度，我们只有2.2万殖民地陆军和五千皇家海军陆战队！” “此时在整个婆罗洲，马来亚地区，就有四千陆军和五千海军陆战队。对面的敌人呢？” 西摩尔越分析脸色越白，“而对面呢，不说现在打过来的一万多人，还有正在南婆罗洲的，国内清理土着的！我们需要多少人才能战胜他们？三倍？五倍？” “那就是十几万人，集结这么多陆军需要多长时间？花费多少钱？这次对对方战斗力的误判，才是失败的最主要原因！我们以为他们的军队战斗力，还停留在两年以前！” 韦瑟尔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伦敦去年底发来的绝密通报：南非的布尔人共和国与英国关系急剧恶化。 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自由邦正在疯狂扩军、购置最新式的德制毛瑟步枪和克虏伯火炮。 战争阴云笼罩着南部非洲，帝国陆军部和殖民部的精力，几乎全被吸引过去了。再向远东派遣十几万陆军？那整个帝国殖民体系恐怕就要彻底崩溃了！ 现在为了婆罗洲这块“次要利益”地区，与一个突然展现出强悍陆战能力的对手打一场大规模地面战争？伦敦绝不会同意的。 “我们犯了个巨大的错误，”韦瑟尔喃喃道，手指敲打着电文中“不亚于欧洲一流陆军”那句，“我们严重低估了刘志俊。他不是土着苏丹，他是个……真正的国家建造者和军队改革者。我们和荷兰人输得不冤。”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东印度群岛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坤甸。 陆地上，已经占不到任何便宜了。沙捞越防线一破，英属北婆罗洲公司领地已失，沙巴遭到入侵，南洋共和国的陆军甚至可以威胁古晋。 继续投入地面部队，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潭，并可能刺激那个华人政权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也是大英帝国在远东最依仗的力量，皇家海军远东舰队。 “西摩尔将军，”韦瑟尔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深处带着一丝无奈，“陆地上的失败，责任不在舰队，也不完全在你我。是我们所有人，都被旧情报蒙蔽了眼睛。” 韦瑟尔说出早已在脑中成型的判断：“但是，战争不能以这种形式结束。帝国的尊严和远东的殖民地秩序必须维护。我们无法在陆地上击败他们，但海洋，依然是帝国的领域。” 西摩尔立刻明白了：“您是说……用海军封锁南洋共和国和炮击威慑他们，逼他们谈判？” “对。”韦瑟尔走回桌前，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快速书写给伦敦的急电概要，“立即以我的名义，向伦敦发报。第一，如实汇报沙捞越陆战失利详情，强调敌军装备战术之巨变。” “第二，说明从印度或本土调遣足够陆军增援已无可能，且不符合帝国当前战略重心（暗示南非）。” “第三，提出我们的解决方案：由远东舰队对南洋共和国主要港口坤甸实施海上封锁，并进行有限度的警告性炮击，重点摧毁其造船厂及沿岸防御设施。” 他边写边说：“目标是施加最大压力，迫使其回到谈判桌。同时，请求伦敦通过外交渠道，促成美国出面调停。” “美国人正在菲律宾焦头烂额，又对武器来源存疑，他们有动力尽快稳定南洋局势，避免另一个‘菲律宾’出现。” “而且他们因为后勤采购和南洋关系密切，我们可以暗示，愿意在谈判中做出一些……非核心利益的让步，以换取体面的和平。” 写完要点，他递给副官：“立刻加密发出，等级最高。告诉伦敦，这是止损的最佳方案，否则我们将面临在婆罗洲陆地上持续失血、乃至彻底丢失沙捞越和北婆罗洲利益的局面。” 副官匆匆离去。韦瑟尔看向西摩尔：“将军，请立即让舰队做好出击准备。一旦国内原则同意，我要你的舰队出现在坤甸外海，用最猛烈的炮火，告诉那个刘志俊，陆地上的胜利，不代表他能挑战大英帝国的海洋霸权。” 西摩尔眼中燃起好战的光芒：“舰队随时可以出发。‘复仇’号、‘光荣’号、‘海洋’号三艘战列舰足以压制任何岸防炮台。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我们可以把坤甸港和那个造船厂彻底抹平。” “不，”韦瑟尔抬手制止，“不是抹平。是精确打击，是展示力量。摧毁造船能力，破坏主要码头，轰击已探明的岸防工事。” “但要避免对坤甸城区进行无差别炮击，那会激起不必要的国际舆论，也给美国人调停增加难度。我们要的是逼他和谈，不是制造人道灾难，逼他们和我们不死不休。” “明白。”西摩尔点头，“威慑性打击。” 伦敦的回电比韦瑟尔预想的还要快。仅仅八小时后，电文就送了回来。 内容非常简洁： “来电悉。准你所请。授权远东舰队对坤甸实施封锁及有限武力展示，以迫和为首要目标。外交部已启动与华盛顿联络。” “陆战失利之责，待战后评估。帝国荣誉，务必维护。首相府、陆军部、海军部、殖民部联合决议。” 韦瑟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国内默许了陆地上的失败，并把挽回颜面的希望全部压在了海军身上。 这样也好。他立刻召见西摩尔。 “国内批准了。舰队可以出发了。记住，既要打得狠，又要控制在‘有限反应’的框架内。炮击结束后，通过中立国渠道或公开喊话，向南洋共和国发出和谈通牒。” “是，总督阁下。”西摩尔敬礼，“舰队明日清晨即可启航。三天内，坤甸将会看到皇家海军的炮火。” 3月22日，晨，新加坡军港。 汽笛长鸣，黑烟滚滚。以三艘万吨老人星级战列舰“复仇”号、“光荣”号、“海洋”号为核心，辅以四艘防护巡洋舰、六艘驱逐舰以及若干补给舰的庞大舰队，缓缓驶出港口，向东劈波斩浪。 西摩尔中将站在“百夫长”号的舰桥上，海风猎猎。他看着这支强大的力量，信心重新充盈胸膛。陆地上的挫折是陆军的事，而海洋，永远是皇家海军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些305毫米巨炮的炮弹落在坤甸港和造船厂时，华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无论他们的陆军有多能打，在绝对的海权优势面前，也只能屈服。 舰队航向直指坤甸。 而在坤甸，刘志俊站在总长府顶楼的了望台，手中的望远镜对准西南海天相接之处。最新的情报和军统新加坡情报站的报告已经送来：英国远东舰队主力半球出动。 “该来的，终究来了，好在六艘战列舰只来了三艘。”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萨镇冰、林履中说道，“告诉狗头山、鹰嘴岩炮台。” “检查最后一遍弹药和液压机构。告诉水雷控制站，做好启爆准备。告诉鱼雷艇队，养精蓄锐，等候夜间命令。” “岸防炮射程之外，是他们逞威的地方。但只要他们敢进入射程……” 刘志俊的目光看向海面，“就要让他们知道，不管是陆上还是海上，我们的每一寸国土，想来都要付出代价。” …… 第169章 浅尝而止的海战 3月24日，晨，坤甸外海。 海天之间铅云低垂，风裹着咸湿的雨意。三艘英国老人星级战列舰——“复仇”、“光荣”、“海洋”号，以纵队缓缓迫近坤甸湾。 舰队司令西摩尔中将站在旗舰“复仇”号战列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审视着那片郁郁葱葱、看似宁静的海岸线。 “岸防工事隐藏得很好，”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长道，“华人学了点乖，没把炮口傻乎乎地露在外面。但也就如此了。” “命令‘狄多’、‘曙光’号防护巡洋舰前出侦察，标定所有可疑火力点。主力舰保持距离，准备提供炮火覆盖。” “是，将军。”参谋长转身传令，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对付这些弱国的海军，一次齐射就足以让他们清醒。” 两艘防护巡洋舰加速脱离主力，舰艏犁开灰绿色的海水，驶向湾内。它们小心地沿着几处看似是安全航道的水道前进。 远处，几处经过拙劣伪装、故意露出部分炮管轮廓的“岸防炮位”隐约可见，那是南洋军工兵用木头和帆布搭建的诱饵。 同一时间，狗头山核心炮台，半地下掩体内。 280毫米岸防炮的炮管在液压机构的驱动下，进行着最后一次微调，冰冷的金属表面因为天气原因，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炮长赵木全，第一批海军学校火炮专业毕业生，此刻正将眼睛紧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 镜筒里，英军巡洋舰“狄多”号的轮廓正沿着预设路线，缓缓驶入一片安放水雷的水域。 “距离一万二，角度稳定。”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掩体里显得异常平静。“穿甲弹装填完毕。” 一旁的装填手喘着粗气，抹了把汗，低声道：“老赵，真能打中？那可是洋人的铁甲舰……” 赵木全没回头，依旧盯着目标：“炮弹可不认人，只认膛线和角度。咱们练了多少个日夜，等的就是今天。沉住气，等命令。” 隔壁的水雷控制站，气氛同样紧绷。数条电缆从控制板延伸出去，没入地下，连接着远方海底那些致命的水雷。 站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手指悬在一个红色闸刀开关上方，微微颤抖。 “感应区静默……目标已进入A7扇形区……”他喃喃自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旁边的老兵拍拍他肩膀：“别慌，小子。按总长教的，让他们先吃上一两颗雷。” 上午九时十七分，坤甸湾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从“狄多”号右舷前部传来。舰体剧烈一震，随即向右猛地倾斜。 高达十余米的水柱混杂着撕裂的船壳碎片冲天而起，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令人牙酸。 “触雷！右舷触雷！报告损伤！” “狄多”号舰桥内瞬间乱作一团，军官的吼叫、通讯兵的呼喊、警报器的尖啸混成一片。 西摩尔在“复仇”号上看到了那团腾起的水雾和明显倾斜的舰体，眉头紧锁。“清扫舰上前！‘曙光’号，接替侦察，注意规避可疑水域！各舰提高警惕！” “曙光”号谨慎地绕开受伤的同伴，试图从更外侧通过。然而，就在它驶入一片看似更深、更安全的水域时。 “砰！轰！” 连续两声更为沉郁的爆炸，直接撼动了“曙光”号的龙骨。这次爆炸点位于水线之下，冲击波在舰体内部肆虐，右侧锅炉舱的铆钉崩飞，高压蒸汽尖啸着喷涌而出，航速骤降。 “将军！是沉底雷！‘曙光’号动力受损严重！” 参谋长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西摩尔脸色阴沉下来：“不是普通锚雷……他们有多种水雷技术。巡洋舰编队后撤，战列舰主炮，瞄准岸上已知标记点，掩护性射击！” 九时三十四分，狗头山炮位 “哧——” 通话管里传来压缩空气释放的声音，紧接着是命令：“一号、二号炮位，目标敌巡洋舰‘曙光’，高爆弹，一发校射，放！” 赵木全猛地挥下手臂：“放！” 掩体剧烈震动，巨大的轰鸣即使隔着耳塞也震得人胸腔发麻。两门280毫米巨炮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热炮口焰，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空气。 数十秒后，观察员透过硝烟喊道：“近失弹！近失舰尾二十米！修正参数……” “装填！快！” 赵木全吼道。炮组成员在狭小空间内快速运转，退壳、清膛、装弹、闭锁…… 第二轮的炮弹更加精准。一枚击中了“曙光”号后甲板建筑，炸起一团混杂着火焰和碎片的黑云；另一枚近失弹在舷侧炸开高大的水柱，冲击波将一门副炮连同炮手掀飞。 鹰嘴岩方向的210毫米和150毫米炮群也开始发言，炮弹不算密集，专门攻击巡洋舰的上层建筑、烟囱和暴露的炮位，不断制造伤亡和混乱，消耗其战斗力。 “找到他们的主炮位了吗？！” 西摩尔对着电话怒吼。战列舰的305毫米主炮已经轰鸣了几轮。 将几处“暴露”的岸防阵地炸得尘土飞扬，木屑乱溅，但那明显是假目标。真正的重炮阵地每次开火后只有短暂的炮口烟闪现，旋即被雨林植被和巧妙的地形遮掩。 “将军，敌炮位隐蔽极好，射击间歇短，难以持续定位！” 炮术长的回答带着沮丧。 参谋长指着海图，语气急促：“‘曙光’号舵机受损，正在打转。‘狄多’号进水虽得到控制，但已失去大部战斗力。雷区范围不明，主力舰若前出，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了望哨的惊呼传来：“左舷！发现高速小型舰艇！数量六，正向我巡洋舰侧翼接近！” 西摩尔抢过望远镜：只见六艘低矮迅捷的灰色影子，正从一处毫不起眼的小湾汊中狂飙而出，船头劈开浪花，直指已受创的巡洋舰。 鱼雷艇‘海狼-3’号 艇长陈海紧握着震颤的舵轮，海风夹杂着硝烟味灌满驾驶台。命令已经传来，“‘海狼’1至4号，攻击受伤巡洋舰！5、6号，向战列舰方向佯动，吸引火力！” “收到！弟兄们，抓稳了！” 陈海对着喉部通话器大吼，“目标‘曙光’号，进入三千米射程后齐射！打完立刻释放烟雾，右满舵脱离！” 小小的鱼雷艇如同贴着海面飞行的箭矢，在英军驱逐舰匆忙拦截的火网中灵活穿梭。炮弹落在周围，炸起一根根水柱。 “距离三千五……三千二……就是现在！” 陈阿海目眦欲裂，“发射！” 艇身微微一沉，两枚450毫米鱼雷从发射管中滑入海水，拖出两道白色航迹，直扑蹒跚的“曙光”号。 几乎同时，另外三艘友艇的鱼雷也已射出。八道白线在海面上交织成网。 “曙光”号疯狂转舵规避，但受损的舰体反应迟缓。一枚鱼雷狠狠撞上了它的尾部舵机舱。 轰！！！ 比触雷更猛烈的爆炸发生了，火光从舰尾喷涌，“曙光”号的舰尾几乎被抬离水面，旋即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开始缓缓打转，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 而执行佯动的两艘鱼雷艇，则在英军战列舰的副炮火网边缘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撒下浓密的灰白色烟雾后，调头疾驰，消失在岸防炮火的潜在掩护范围内。 十时零五分，‘复仇’号舰桥，死寂 只有无线电里传来的损管报告和求救信号在嘶嘶作响。西摩尔中将双手撑在海图桌上，盯着上面标记的混乱局面。 一艘巡洋舰重伤瘫痪，一艘基本失去战斗力，水雷区还没探索清楚，岸防重炮位置成谜，神出鬼没的鱼雷艇威胁未除…… “他们精确打击了我们的前出力量，却避开了战列舰的攻击范围，” 参谋长声音沙哑，“这是在展示能力，也是在留余地。将军，继续推进，代价可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尤其是在陆军已经受挫的情况下……” 西摩尔缓缓直起身，摘下了军帽，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看向那片依然神秘而危险的海岸线，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丛林掩体后冷静地注视着他们。 “命令……”他的声音干涩，“舰队转向，收拢伤员和受损舰只。保持警戒队形，我们……后撤至安全水域。” “将军，那谈判……” “那不是我们该决定的了。”西摩尔打断参谋长，目光投向西南方新加坡的方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报告给韦瑟尔总督和伦敦。海军已经做了能做的，在敌人选择的主场，我们无法廉价地取得胜利。现在，该是外交官们上场的时候了。” 同日午后，坤甸，总长府顶层观察台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远处海平面上，那几缕代表英国舰队的浓烟正在渐渐变淡、远去。 “他们退了。”他平静地说。 身旁的萨镇冰长舒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岸防炮台和水雷部队表现出色，鱼雷艇突击果决。我们……暂时守住了。” 刘志俊转过身，“暂时的退却，接下来应该是外交谈判，这个时候英国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们也不能逼得太狠。” 李福祥匆匆走来，递上一份电文：“总长，美国大使温思罗普先生发来非正式询问，表示‘对近期婆罗地区冲突升级深感关切’，愿意‘为和平解决提供友善的斡旋’。” 刘志俊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嘴角微扬：“看，台阶来了。告诉候部长，可以开始接触了。但原则不变，谈判桌上的一切，都建立在战场已经给出的答案之上。” …… 第170章 一月战争 美国人转达英国想要和谈的消息传到坤甸总长府时，刘志俊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婆罗洲作战态势图前。 图上，五个代表国防军旅的蓝色箭头在中婆罗洲、东婆罗洲、沙捞越边境、南婆罗洲、北婆罗洲五个方向同时延伸。红色的英军和橙色的荷军标志则在多处溃退。 “总长，海军报告，在损失一艘防护巡洋舰后，敌舰队后撤约二十海里，未完全离开。”李福祥低声汇报，“岸防炮台和水雷部队正保持最高戒备。” 刘志俊没有说话，手指在沙捞越边境和坤甸外海两点间缓缓移动。 房间里坐着萨镇冰、候亚保、林怀安、陈文轩等核心层。 “你们怎么看？”刘志俊转身问道。 候亚保率先开口：“陆军方面，沙捞越方向已稳固，歼敌约两千余人，正在向前推进。南婆罗洲马辰已下，荷兰残部溃散海上。北婆罗洲主要据点全部控制。” “五个旅全线出击，弹药消耗极大。杜邦那边库存还能支撑两个月高强度作战，但若战事拖延，生产线压力会很大。” 候亚保接着说：“外交上，美国人的询问是个信号。就像总长说的，英国人在南非被布尔人牵扯，国内对在婆罗洲持续流血不会支持太久。” 林怀安杵着拐杖点点头：“内政方面，移民接收又影响，工厂要人，垦区要人。这场仗拖久了，建设要受影响。” 陈文轩的汇报最直接：“军费开支已经超过全年预算四成。美军后勤款和菲律宾黄金快见底了。如果下个月没有新的大额进项，财政会非常紧张。” 刘志俊听着，走回地图前。 “西摩尔只带了舰队的一半来，三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英国人远东舰队总共有六艘战列舰，八艘以上的巡洋舰。” 众人一愣。 “他留了一半在新加坡，”刘志俊继续说，“为什么？因为英国人也要防着别人趁虚而入，因为伦敦未必批准他把所有家底都压在一场殖民地冲突上。” 刘志俊转过身，“这次我们靠岸防炮、水雷、鱼雷艇，加上他们轻敌，逼退了一半舰队。但如果西摩尔带着全部六艘战列舰回来，炮击强度会翻倍。我们的岸防工事能撑多久？造船厂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以必须谈了，”刘志俊斩钉截铁，“而且要提硬条件。不谈，我们耗光家底；谈晚了，等英国人从南非或印度调来更多陆军，或者等伦敦下决心把整个远东舰队压上来，那时候条件就由不得我们了。” 刘志俊看向候亚保：“通过美国渠道回复，南洋共和国愿意在坤甸举行和谈，邀请英国、荷兰代表参加。我们可以保证谈判代表安全。” 候亚保点头：“条件呢？” “第一条，英荷必须承认南洋共和国对婆罗洲现有实际控制区的完全主权，包括我们刚拿下的南婆罗洲和北婆罗洲公司领地。” 刘志俊语速很快，“第二条，英荷需赔偿此次无端挑衅所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军费、平民伤亡、生产破坏。具体数额可以谈。” “第三条，双方交换战俘，英荷需交出所有在南洋境内从事间谍、煽动叛乱活动的相关人员及证据。第四条，英国需解除对坤甸的海上封锁，舰队撤回新加坡。” 候亚保快速记录：“这些条件……英国人恐怕很难全盘接受。” “所以是谈判，”刘志俊说，“底线是第一条的核心，实际控制区的主权。其他都可以讨价还价。我们也不是没有退让，沙巴和沙捞越可以退回来，这就是领土的底线。” “而且记住，是我们打赢了陆战，逼退了他们的海军试探。谈判桌上的一切，都建立在战场已经给出的答案之上。” 刘志俊顿了顿：“另外，告诉温思罗普大使，如果和谈成功，南洋共和国愿意在菲律宾问题上保持‘善意的中立’，并继续优先向美军提供后勤物资。” 候亚保眼睛一亮：“这是给美国人的甜头。” “对。美国人现在最想要的是菲律宾赶紧平定，不希望远东再乱。”刘志俊说，“去吧，尽快把消息发出去。” 候亚保离开后，刘志俊看向刘明云：“陆地上的清扫不能停。在我们谈判期间，要让英国人清楚地知道，每拖延一天，他们在沙捞越的损失就大一分。” “明白。”刘明云起身，“我这就去前线。” 就在外交电报通过美国渠道飞向伦敦和海牙的同时，婆罗洲内陆的枪声并未停歇。 “清扫”行动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三月下旬至四月中旬，国防军第一旅和第三旅在完成了对首要目标部落的突袭后，开始向雨林深处推进，清剿那些分散、顽固的中小型部落。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一边是装备了步枪、机枪、迫击炮，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另一边是刚刚获得少量现代武器，却还保留着猎头传统、依靠丛林本能作战的土着。 中婆罗洲，第三旅五营一连长周大虎蹲在一块岩石后，望远镜里是峡谷对面山坡上数十间依崖而建的高脚屋。 那是“石牙”部落的主寨，以骁勇善战闻名，此前接收了八十支步枪和两挺机枪。 “劝降喊话过了？”周大虎问。 “喊了三遍，”副连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们用吹箭回应的。” 果然，一支细长的吹箭“嗖”地钉在周大虎身前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动。 “那就没办法了。”周大虎挥手，“迫击炮，校准目标。机枪组占领两侧制高点。一排从左翼迂回，二排从右，三排跟我正面。” 命令下达五分钟后，两门81毫米迫击炮率先开火。 “通！通！” 炮弹划过弧线，精准落在寨门和最大的长屋屋顶。木屑、茅草、还有破碎的人体被炸上半空。寨子里响起惊恐的呼喊和零星的还击枪声。 机枪随即开始压制射击，子弹泼水般扫向所有可能藏匿射击点的位置。 土着战士很勇敢。他们利用地形，从岩缝、树后、甚至地下坑道里钻出来射击。有些脸上涂着战纹的壮汉甚至挥舞帕兰刀发起反冲锋。 但勇气无法弥补代差。 冲锋的土着在百米外就被机枪成片撂倒。躲在掩体后的射手往往刚开两三枪，就会被迫击炮弹或手榴弹清除。 南洋士兵以三人小组为单位，交替掩护推进，遇到坚固掩体就呼叫炮火，绝不蛮干。 战斗持续了三小时。 寨子里能站起来的抵抗者越来越少。最后几十人退守到峡谷最深处一处天然岩洞，据险死守。 周大虎看了看地形，摇头：“强攻伤亡太大。工兵，上炸药。” 半小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岩洞入口被炸塌大半。里面的哭喊咒骂声渐渐微弱。 清点战场：击毙抵抗者一百四十七人，俘虏青壮男性八十三人，妇孺二百余人。缴获步枪六十一支，机枪一挺，弹药若干。一连伤九人。 类似的场景在数十个部落同时上演。 有些部落见势不妙，主动交出武器投降；有些则化整为零钻入雨林，与清剿部队打游击；极少数死硬派选择战斗到最后一人。 东婆罗洲，“长河”部落 这个部落规模较大，有近两千人。头人是个精明的老者，在国防军到来前就下令族人不得抵抗，并主动交出了收到的三百支步枪，但私下藏起了二十支和大部分弹药。 第三旅的接收部队按程序将青壮男性暂时看管，准备移交。然而当天深夜，被看管的百余名青壮在几个头人亲信的煽动下暴动，抢夺了看守民兵的武器，杀害了四名民兵，然后裹挟部分妇孺向雨林深处逃亡。 追击部队在第二天中午追上他们。 一场遭遇战在河边展开。逃亡者中有二十多人持有隐藏的步枪，一度给追击部队造成麻烦。但随行的迫击炮很快压制了火力点，步兵从两翼包抄。 最终，参与暴动的青壮全部被击毙或俘虏。头人及其亲信被单独关押，等待军法审判。 此事之后，清剿指挥部下达了更严格的命令：所有收缴武器必须彻底清点；投降部落的青壮男性必须立刻分散羁押，不得集中；对任何可疑抵抗迹象，可采取先发制人措施。 战争没有温情可言。 到四月中旬，“清扫”行动基本结束时，军统和内政部联合统计的数字触目惊心： 此次土着战争波及土着人口：约三十二万余人。 直接军事行动结果：击毙持械抵抗者：一万二千四百余人。俘虏参与暴乱青壮男性：三万七千六百余人（注：将移交建设总局进行“劳动改造”） 缴获各型步枪：一万一千余支，机枪三十余挺，弹药、炸药无数 战后处置结果： 强制迁移土着家庭（含未参与暴乱者）：二十三万余人 接收单身适龄土着女性：三万二千余人（已送入各城市“妇女工习所”）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场彻底的社会重构。 迁移工作由内政部统一指挥。被迁移的家庭被完全打散，继续按混编原则执行： 一个原部落的五十户家庭，被拆分成五到七组，每组八到十户。每组再与其他三到五个不同部落的相同规模组别，混合成一个约四十至五十户的“归化新村”。 新村选址不在深山林地，而是在现有华人城市周边二十至三十公里范围内。土地由政府分配，农具、种子初期提供。 每个新村派驻五到十名保乡队员和一名警察，负责管理和监督。新村被几个华人屯垦村围在中间。 此后禁止狩猎，禁止返回原山林，强制从事农业生产。孩童需学习简单汉语和算术。 单身女性则集中安置，学习纺织、缝纫、卫生知识，然后在政府安排下与华人移民或者是部队退伍兵，此举既能安顿功臣，也能加速民族融合。 迁移过程充满血泪。 有老人宁死不愿离开祖辈生活的山林，有家庭在途中试图逃跑，有被拆散的亲人哭嚎挣扎。 但国家机器的意志不容反抗。士兵和警察严格执行命令，反抗者被镇压，服从者得到基本生存保障。 东婆罗洲的土着被迁往西婆罗洲安置，西婆罗洲的迁往中婆罗洲，中婆罗洲的迁往东婆罗洲。三方交叉，彻底斩断与故土的联系。 当最后一批迁移车队在四月的雨中驶向新定居点时，持续一个多月的“清扫”与迁移终于落下帷幕。 后世史学家将这场从三月十五日持续到四月下旬的军事与社会工程，称为“一月战争”。 它彻底清除了南洋共和国境内最大规模的有组织土着反抗潜力，获得了约三十万可征税、可管理的定居人口，奠定了未来数十年社会稳定的基础。 代价是雨林中消散的古老歌谣，和一万多条在迁徙途中消逝的生命。 …… 第171章 谈判开始 四月二十二日，坤甸港。 春雨初歇，远处造船厂的龙门吊仍在作业，为之前受损的鱼雷艇进行重新修补。 港口戒严。一个连的国防军士兵在码头区域拉起了警戒线，军帽下的面孔严肃。海关大楼上升起了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旗。 上午十时，一艘悬挂美国商船旗的白色蒸汽邮轮“太平洋号”缓缓靠岸。 舷梯放下。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队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穿着笔挺的蓝色军装，持枪肃立。 随后是几位美国外交官，为首的正是驻坤甸公使约翰·温思罗普。他脸色平静，向迎接的南洋外交部官员微微颔首。 接着，主角登场。 英国谈判特使，外交部远东事务次官助理，詹姆斯·弗雷泽爵士。他年约五旬，深灰色西装，手拄黑檀木手杖。 跟在他身后的是荷兰特使，前东印度群岛高级专员顾问，刚刚离开一个月的驻南洋共和国大使，亨德里克·范德林登。 他的脸色明显难看得多，步伐沉重，目光扫过码头上的南洋士兵时闪过一丝阴郁。 两位特使都只带了最低限度的随员，一名秘书，一名翻译，一名武官。轻装简从，既是效率，也暗含不愿在此地久留的意味。 候亚保亲自在码头迎接。他今天穿上了深青色外交部长制服，身板挺直，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弗雷泽爵士，范德林登先生，欢迎来到坤甸。”候亚保的英语带着口音，“旅途劳顿，我国已为各位安排好住处。谈判将于明日上午九时，在外交部大楼举行。” 弗雷泽爵士微微欠身：“感谢部长的接待。希望我们能为恢复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找到切实可行的方案。” 范德林登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简单的寒暄后，车队驶离码头，前往坤甸城内专为外国使节预留的“迎宾馆”。 沿途，弗雷泽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样貌。 街道干净，行人衣着虽不华丽但整洁。西门子公司运行的第一条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路边商店招牌上写着单一的中文。 施工中的建筑随处可见，脚手架林立。工人们喊着号子，将水泥预制板吊上楼层。 更显眼的是那些穿灰蓝军装的士兵。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街角巡逻，或列队走向某个方向。步枪在肩上，刺刀闪着冷光。 “他们看起来……很有秩序。”弗雷泽的秘书低声说。 “战后秩序。”弗雷泽淡淡回应，目光落在一幅巨大的宣传海报上，画面上是工厂、农田、学校，标语用中文写着“建设新家园”。 他想起离港前，西摩尔中将的私下汇报： “他们的陆军战术先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海军防御体系严密且有创新。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压服的对手。” “如果伦敦坚持要用武力解决，需要准备至少十万以上的欧洲部队，以及将整个远东舰队投入长达数月的封锁和炮击，而且不能保证成功。” 还有怀特上校从沙捞越发来的补充报告： “我观察到，他们的士兵识字率很高，能看懂简易地图和命令。军官年轻但专业。后勤补给从未中断。这是一支现代化的国家军队，不是殖民地部队。” 车队驶入迎宾馆大门。这是一栋西式三层建筑，原是一位荷兰商人的宅邸，如今被改造成接待设施。 “范德林登先生，”弗雷泽在进入房间前，忽然叫住了他。 “战争已经给出了账单，”弗雷泽平静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支付它，并避免下次收到更昂贵的账单。” 他走进自己的套房，关上门。 窗外，坤甸城在午后的阳光下伸展。远处，巴利托河蜿蜒入海，河面上有货轮在航行。更远处，狗头山和鹰嘴岩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藏着让皇家海军却步的炮台。 弗雷泽走到书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伦敦外交部发来的授权底线，以及首相府的亲笔批示：“尽可能维护帝国尊严与实际利益，但避免陷入长期战争。南非局势需优先考虑。” 他点燃一支雪茄，走到窗边。 明天，谈判就要开始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总长府，刘志俊也收到了谈判代表抵达的消息。 “都安顿好了？”他问李福祥。 “按最高规格，但安保严密。”李福祥回答，“军统的人盯着。” 刘志俊点头，看向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清扫”行动最终统计报告》。他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报告。 “告诉候亚保，”刘志俊说，“明天，一条一条地谈。我们打赢了仗，谈判桌上就不用低声下气。” “是。” …… 4月23日，坤甸，外交部大楼。 长桌一侧是南洋共和国代表团：候亚保居中，左右是法律顾问、军统局长罗大岩、以及两名书记官。 另一侧，英国特使弗雷泽居首，荷兰特使范德林登次之，各自带着随员。 旁听席上，美国公使温思罗普、德国公使布劳恩、法国公使勒克莱尔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笔记本。 “首先，我代表南洋共和国，对因英、荷两国政府单方面挑衅及颠覆行动而被迫爆发的武装冲突中双方死难人员，深表遗憾。” 候亚保的开场白直接定性，将责任直接甩给英、荷，“我方始终秉持和平发展之愿，但国家主权与国民安全不容侵犯。此次和谈，旨在厘清责任，终止敌对，并确立公正持久之和平框架。” 弗雷泽爵士轻轻清了清嗓子，手杖靠在一旁。“部长先生，遗憾是相互的。大英帝国对贵国军队无端越境攻击我沙捞越保护地、并悍然袭击皇家海军舰队的行径，表示最强烈抗议。” “而很明显，这场不幸冲突的根源，在于贵国极具侵略性的扩张政策以及对国际条约的漠视。” “无端攻击？”候亚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弗雷泽和脸色铁青的范德林登，“那么，自去年三月起，通过砂拉越及南婆罗洲边境，向我国境内二十七个土着部落系统性地走私军火。” “总计超过一万两千支步枪、数十挺机枪及大量弹药，并派遣至少六十九名军事人员伪装成平民进行训练煽动，策划于1899年3月18日发动全面武装暴乱。” “意图颠覆我国政府、屠杀我国公民、摧毁建设成果，这一系列经由周密策划、由国家力量支持的阴谋，请问弗雷泽爵士、范德林登先生，这难道是我国自己虚构出来的‘扩张政策’吗？” 范德林登差点站起来，被弗雷泽一个眼神制止。 “指控需要证据，部长先生。”弗雷泽语气冷淡，“一些来历不明的武器和某些个人的冒险行为，并不能与两国政府挂钩。” “这或许是某些唯利是图的军火商，或是……其他别有用心势力的栽赃。” “证据？”候亚保笑了笑。警接着他朝罗大岩点了点头。 罗大岩站起身，两名军统人员抬上来两只结实的铁皮文件箱。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装订整齐的文件册、照片簿以及若干实物证物。 “这是六十九名被捕外籍教官及主要中间人的完整供词原件及公证翻译件，均有本人签字画押及指纹。” 罗大岩字字清晰。他拿起最上面几份，翻开特定页，展示签名。 “这是从各部落缴获的武器清单及部分实物照片，请注意枪支序号及弹药箱标识。经过交叉比对，其中超过六千支步枪可追溯至通过新加坡及巴达维亚特定渠道流入。” “这是截获的通信文件副本，其中提及的指令来源、接头人、资金流向，均指向新加坡‘南洋贸易公司’及巴达维亚总督府某些部门。” 罗大岩特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的几国代表，“所有文件，我国愿接受中立第三方核查。” 接着，罗大岩拿出了杀手锏，几份背景调查摘要。“经我方调查，被捕人员中，约翰·卡特，前英国陆军驻印部队上士，去年退役，但此次行动前其家族账户收到来自新加坡的不明大额汇款。” “威廉·史密斯，虽然自称探险家，但其之前的工作签发记录显示与英国殖民部某办公室关联。” “亨德里克·范德弗里斯，荷兰东印度群岛陆军前少尉，服役记录显示其去年因‘健康原因’离职，但离职后即出现在南婆罗洲边境活动……” 一份份带着具体姓名、番号、时间、地点的调查记录被罗列出来。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两国政府最高层下令，但这条由退役/现役军人、殖民官员、指定公司构成的行动链条，已清晰得刺眼。 旁听席上，温思罗普快速记录，眉头紧锁；布劳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勒克莱尔几乎要吹出口哨，赶紧用咳嗽掩饰。 弗雷泽爵士的脸色终于不再平静。他翻阅着递到面前的几份关键供词复印件，尤其是那份带有英国人签字的武器接收指令，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证据的细致和完整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把人赃俱获，并且查到了相当深的层级。 “即便有个别人员行为失当，”弗雷泽放下文件，努力维持语调平稳，“也不能等同于国家行为。然而，贵国在沙捞越边境首先开火，攻击我方巡逻部队，导致冲突不可控地升级，这是不争的事实。” “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在公海航行，亦遭贵国水雷及岸炮偷袭，造成重大伤亡与损失。贵国应为这些侵略行为负责。” …… 第172章 谈判进行时 “首先开火？”候亚保毫不退让，“如果不是贵国武装并煽动土着叛乱在先，试图从内部瓦解我国。” “如果不是贵国舰队陈兵我国领海，意图进行武力威慑和大肆的破坏，我们双方怎会有边境摩擦？又怎会有我方被迫采取自卫措施？” 候亚保身体前倾，盯着弗雷泽：“至于公海航行……弗雷泽爵士，贵国舰队进入的是我国已公告的军事警戒区和雷区范围，目标是我国的造船厂和工业核心区。” “任何主权国家面对如此直接的军事威胁，都有权进行自卫。难道大英帝国会允许别国舰队未经许可，闯入朴茨茅斯或斯卡帕湾进行‘航行’吗？” 弗雷泽一时语塞。这个类比很刁钻。 旁听的勒克莱尔公使忍不住轻轻点头，用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布劳恩说：“反驳得漂亮。公海权利不是无限度的，接近主权水域的军事意图是关键。” 温思罗普也抬起头，若有所思。美国人在马尼拉湾也是不宣而战，但那是针对西班牙。南洋共和国这次，确实是本土遭到了切实的颠覆威胁和军事进逼。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弗雷泽意识到，在“谁先动手”这个责任问题上纠缠下去，对方准备充分的证据链和国际法理占据上风。他决定转换战场，切入实质议题。 “过去的事情，或许各有视角。”弗雷泽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谈判的务实，“关键在于如何结束当前敌对关系，恢复地区和平。我方提出以下基础框架：第一，双方立即停火，脱离接触。” “第二，贵国军队无条件撤出沙捞越、沙巴及北婆罗洲公司领地，恢复至1899年3月15日前的实际控制线。第三，无条件交换所有战俘及被扣人员。” “第四，就此次冲突造成的损失，进行协商。在此基础上，大英帝国愿意与贵国重新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并探讨贸易互惠安排。” 核心来了。领土，赔款，战后地位。 候亚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无条件撤军，恢复旧控制线……”候亚保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弗雷泽爵士，战争改变了局势。我国军民为抵御侵略、平息叛乱付出了鲜血与代价。简单地回到原点，既不符合现实，也有失公允。” “那么贵国的条件是什么？”弗雷泽紧盯着他。 “第一，停火可以，但需以新的实际控制线为基础。第二，领土问题：沙捞越和沙巴地区，我国可以撤出。” 候亚保话锋一转，“但北婆罗洲（沙巴以南的原特许公司领地），必须归属南洋共和国。此地原公司统治已崩溃，我国应当地华人社群请求予以接管。” “这不可能！”弗雷泽断然拒绝，“北婆罗洲特许经营公司虽受挫，但其权益受皇家特许状保护。贵国此举是赤裸裸的吞并行为！” “吞并？”候亚保语气转冷，“比起贵国试图通过土着暴乱‘吞并’我整个国家，我们接管一个已无有效统治、且与我国东婆罗洲紧密相邻的地区，以绝后患，算得了什么？” “如果贵国坚持恢复旧状，那我方也可以重新考虑沙捞越和沙巴的归属，或许当地民众，更期待一个能保障他们安全、带来发展的新政权。”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意思是：不给我北婆罗洲，我就赖在沙巴沙捞越不走，甚至可能真的把它打下来。 弗雷泽脸色阴沉：“部长先生，这是在挑战大英帝国的底线。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仍有足够力量确保帝国的利益。” 同样是威胁，你不走，我就真的不顾损失派遣海军前来。 “我们见识过皇家海军的力量了。”候亚保毫不退缩，甚至微微提高了声音，“也见识了我国陆军在沙捞越的表现。” “如果贵国认为可以凭借舰队炮击就让我们屈服，那不妨试试。看看是贵国的炮弹先耗光，还是我国陆军先拿下古晋，乃至整个婆罗洲马来亚地区！” “看看届时伦敦的报纸和议会，是否会支持为了万里之外一块公司的特许地，与一个展现出顽强战斗力、并且拥有……” 候亚保特意停顿，看了一眼旁听的德法公使，“某些友好国家潜在技术支持的国家，进行一场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战争？尤其是，当帝国在南非正面临另一场严峻挑战的时候。” 句句诛心。直指英国兵力分散、财政压力巨大、南非布尔人问题以及德法可能的态度。 旁听席上，布劳恩公使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勒克莱尔则露出一副“与我无关但说得有趣”的神情，不过好在两人都没有提出任何反驳的话来拆候亚保的台。 弗雷泽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伦敦的底线。南非才是心头大患，远东这里必须快速止损。 北婆罗洲公司那块地，虽然重要，但是毕竟不是英国的殖民地。比起沙捞越这个正式殖民地和帝国的整体声誉，是可以牺牲的筹码，关键还是体面问题。 漫长的沉默后，弗雷泽再次开口，声音干涩了许多：“北婆罗洲问题……可以另行讨论。但贵国必须立即、完全地从沙捞越和沙巴撤军，这是恢复和谈信任的基础。” “可以。”候亚保见对方松动，立刻抓住，“只要就北婆罗洲归属达成书面协议，并签署停火条约，我军在沙捞越、沙巴的部队将有序撤回境内。但时间需要合理，以完成交接、防止混乱。” 领土的第一块骨头，算是啃了下来。英国用沙捞越和沙巴的“安全”换取了北婆罗洲的默认放弃。 虽然都没明说，但“另行讨论”在此时语境下，几乎就是默许。 “那么，第三点，战俘交换。”弗雷泽继续推进。 “我方愿无条件交换所有军事人员战俘。”候亚保爽快答应，这是国际惯例，也能显示姿态。 “第四点，赔偿问题。”弗雷泽语气重新变得强硬，“此次冲突，给帝国在沙捞越、北婆罗洲的财产及贸易造成了巨大损失，皇家海军舰艇的损毁维修费用更是高昂。贵国应为此承担赔偿责任。” 候亚保几乎气笑了：“爵士，是贵国支持颠覆、挑起战端，导致我国军民伤亡、建设停滞、军费浩大。要赔偿，也应是贵国赔偿我方！” “荒谬！是贵国军队入侵帝国保护地、袭击帝国舰队！” 双方再次针锋相对。 候亚保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准备好的方案：“既然责任认定无法达成一致，赔偿问题可暂时搁置，或做技术性处理。我方可以释放所有战俘，包括贵国部分有特殊身份的人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些口供文件，“但贵国需支付一笔合理的‘人员交接及安置费用’，以体现善意，弥补我方在收容、救治战俘过程中的开支。具体数额，可以协商。” 弗雷泽立刻听懂了。所谓“特殊身份人员”，就是那些被抓了现行的“教官”和中间人，用他们来换一笔钱。 这样既给了英国面子（把人弄回去，避免公开审判的尴尬），又变相拿到了赔偿。而“安置费用”的说法，比“战争赔款”好听得多。 “多少？”弗雷泽直接问。 “五十万英镑。”候亚保报出数字，“考虑到涉及人员数量、身份以及我方付出的成本，这个数额是合理的。” “不可能！十万英镑，最多。”弗雷泽砍价。 “四十五万。这是底线。否则，我国法院将不得不依法对某些涉嫌间谍和战争罪的人员进行公开审判……届时，证据和口供将公之于众。” 弗雷泽眼角抽动了一下。公开审判？那会让帝国颜面扫地。他沉默片刻：“三十万英镑。一次性支付。所有战俘及被扣人员必须全部、健康地交还。” “四十万。分期支付，首付二十万，剩余二十万在一年内付清。我方保证人员健康。”候亚保坚持。 又是一番激烈的拉锯。最终，双方达成妥协：英国支付三十五万英镑，作为“人员交接补偿”。 全部三十五万镑于条约签署后三十日内付清。南洋共和国释放全部英籍战俘及被扣人员，并承诺不进行公开审判，相关案件“内部结案”。 赔偿问题，以这种变相方式，以南洋获得实际补偿告终。 “第五，”弗雷泽显得有些疲惫，但坚持完成议程，“双方签署正式停战协定，划定边界，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并给予对方最惠国贸易待遇。皇家海军解除对坤甸的封锁，舰队撤回新加坡。” “可以。”候亚保点头，“但条约必须明确承认我国对现有控制区（包括北婆罗洲）的主权，贵国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支持或纵容针对我国的分裂颠覆活动。相应的，我国尊重贵国在沙捞越、沙巴及马来亚地区的权益。” “可纳入互不侵犯、尊重主权领土完整的条款中。”弗雷泽予以确认。 …… 第173章 第一次坤甸合约 至此，英南之间的核心条款已基本敲定：领土上，南洋获得北婆罗洲，退出沙巴沙捞越；赔偿上，英国支付35万英镑换回人员和面子；政治上，双方建交、互惠，英国解除封锁。 整个过程中，荷兰特使范德林登几乎被晾在一边。他几次想插话，都被弗雷泽用眼神或话题岔开。 英国人的首要目标是尽快从与南洋的直接冲突中脱身，荷兰人的利益？只能往后放。 直到英南双方就主要条款达成初步意向，开始商讨细节时，候亚保仿佛才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范德林登先生，”候亚保转向他，语气平淡，“关于贵国的问题，我国的原则很简单。” 范德林登挺直了背，准备抗辩。 “第一，南婆罗洲，我国不予归还。此地原为荷兰强行占据，此次又作为颠覆我国、发动攻击的跳板，我国已通过军事行动实现有效控制，并应当地民众要求行使主权。” “你们这是强盗行径！那是尼德兰王国的合法领土！”范德林登再也忍不住，涨红了脸吼道。 “合法领土？”候亚保冷笑，“需要我把贵国‘教官’和物资从南婆罗洲进入我境的路线图、交接点证据再展示一遍吗？” “如果贵国认为这是‘合法’，那我国收复失地、消除威胁，更是天经地义。” 范德林登看向弗雷泽，指望英国盟友能说句话。但弗雷泽爵士只是端起茶杯，专注地研究着上面的花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是不是未来的大使馆也用同款茶杯。 英荷虽是盟友，但此刻英国已为自己争取到了相对体面的退出方案，怎么可能再为了荷兰人去得罪刚刚展示出獠牙的南洋人？保住沙捞越和英国的整体利益才是关键。 “第二，”候亚保继续，“贵国被俘人员，我国可以释放。条件同样是‘人员交接补偿’。鉴于贵国参与程度及造成的损失，数额为二十万英镑。支付方式可参照与英国的安排。” “二十万镑？！还要割让南婆罗洲？！这绝不可能！”范德林登气得浑身发抖。 “那么，贵国所有被俘人员将面临战争罪审判，根据我国法律，要么枪毙要么绞刑，你帮他们选一个？ “南婆罗洲，我国反正占了，有本事你们再从本调一次兵？而如果和谈不能完成，双方就一直处在战争状态。接下来我国会大量发展海军。” “只要双方还在战争状态，未来等海军建设完毕，贵国在东印度群岛的其他领地，是否会受到战争波及……我国不敢保证。” 候亚保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孤立无援，武力威胁，证据被捏在对方手里。范德林登脸色灰败，他看向旁听席。美国人面无表情，德国人若有所思，法国人……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力量已遭重创，没有英国撑腰，根本无力反击。继续强硬，只会失去更多。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范德林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需要……向海牙请示。” “可以。”候亚保大方地点头，“但和谈时间有限。明天上午，我们需要最终答复。否则，视同贵国拒绝我方合理条件，一切后果自负。” 第一次正式和谈，在暮色降临时结束。 英南之间的大框架已定，只剩细节打磨。荷兰人则被逼到了墙角，等待国内的“裁决”。 走出外交部大楼时，弗雷泽爵士看着坤甸华灯初上的街道，对身边的秘书低声说：“给伦敦发电……我们保住了最重要的面子，和沙捞越。” “代价……比预想的高，但可以接受。这个南洋共和国……已经不是殖民地了。告诉国内，以后，要用对待一个真地区性强国的方式，对待他们。” 而大楼内，候亚保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车队，对罗大岩说：“告诉总长，第一阶段，成了。荷兰人，明天就会低头。” 罗大岩咧嘴一笑：“明白。这帮洋鬼子，就是欠揍。” …… 4月24日，晨，坤甸迎宾馆。 亨德里克·范德林登几乎彻夜未眠。海牙的回电在凌晨三点抵达坤甸，字句异常简短。 “授权你签署条约。底线：确保战俘安全返回，以保全王国东印度群岛其他领地为优先。国内已无兵可派，财政亦无力支撑战争。耻辱须铭记，未来再图。” 没有战争支援，没有拒绝，只有赤裸裸的同意止损的无奈。 范德林登枯坐窗前，直到天色泛白。他想起当初听到南洋共和国土着叛乱时，总督德尔·克拉默那充满算计的眼神和收复失地的理想。 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千多名伤亡被俘的官兵。王国在远东的威望，一夜间彻底崩塌。 上午九时，外交部会议室。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荷兰代表团只剩范德林登和一名书记官，孤零零坐在长桌一侧。对面，候亚保和罗大岩神色平静。 “范德林登先生，贵国政府有何回复？”候亚保开门见山。 范德林登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尼德兰王国……接受贵方提出的基础框架。关于南婆罗洲主权及二十万英镑补偿的条款……我方无异议。” 他说出“无异议”三个字时，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书记官快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候亚保点点头，并无意外之色：“很好。具体条文已由我方起草。请过目。” 文件递了过去。条款清晰： 1. 荷兰王国承认南洋共和国对南婆罗洲享有完全且永久的主权。 2. 荷兰支付南洋共和国“人员交接及特别补偿金”二十万英镑，于条约批准后三十日内付清。 3. 南洋共和国在收到款项后，释放全部荷兰籍战俘及被扣人员。 4. 双方结束战争状态，荷兰舰队不得进入南洋共和国宣布的领海及专属经济区。 5. 荷兰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支持、纵容针对南洋共和国的颠覆破坏活动。 条约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模糊不认的空间。范德林登逐字看完，手指颤抖着，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印章。 同日午后，坤甸外交部大厅。 长桌左侧是南洋共和国代表团：候亚保、罗大岩及数名官员；右侧是英国特使弗雷泽、荷兰特使范德林登及其随员。 美国公使温思罗普、德国公使布劳恩、法国公使勒克莱尔作为见证方，端坐旁听席。 《坤甸合约》正式文本共三份，中、英、荷文并列。 首先签署的是《英南停战与关系正常化条约》。弗雷泽爵士脸色平静，签字时手很稳。 条款核心正是昨日敲定的内容：英国承认南洋共和国对现有控制区（含北婆罗洲原公司领地）的主权。 南洋军队撤离沙捞越与沙巴；英国支付三十五万英镑“人员交接补偿”；双方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互相给予最惠国待遇；英国解除海上封锁。 接着是《荷南和平条约》。范德林登签字时，笔尖几次停顿，最终划下的是几乎力透纸背的痕迹。 最后是三方共同签署的《坤甸宣言》，由美国公使温思罗普宣读，大意是各方承诺尊重条约，维护南洋地区和平云云。 仪式简短。没有香槟，没有握手。签完字，弗雷泽收起文件，对候亚保微微颔首：“部长先生，希望这是新时代的开始。” 候亚保回以公式化的微笑：“愿和平长久。” 范德林登一言不发，径直离场，背影僵硬。 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纷纷准备离席时，弗雷泽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候部长，能否借一步说话？关于……一些技术性的后续安排。” 候亚保眼神微动：“当然。请随我来。” 外交部的小会议室里，窗帘半掩，只剩弗雷泽、候亚保，以及被候亚保特意叫来的罗大岩和杜邦，听到英国人要谈的内容后，杜邦刚从兵工厂火速赶来。 弗雷泽褪去了谈判桌上的官方面具，神色变得非常直接：“部长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 “这次冲突，贵国陆军的一些军事装备……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那种曲射的小炮、自动轻机枪，还有步兵大量使用的手投爆炸物。”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灼热：“皇家陆军和海军陆战队对此非常感兴趣。我们认为，这些武器在某些特定战场环境下，具有极高的战术价值。” “大英帝国希望……能引进这些技术，或者直接采购一部分成品作为仿制的样品。” 候亚保与杜邦交换了一个眼神。杜邦眼中闪过些许兴奋，随即压下。 “弗雷泽爵士，”候亚保语气平稳，“这些武器是我国国防军现役装备，涉及国防机密。不过……随着合约的签署。” “既然双方已结束敌对，为促进友好，并非完全不能谈。只是，这已超出一般外交范畴，属于纯粹的商业与技术合作。” …… 第174章 外购防护巡洋舰 “当然，按商业原则来。”弗雷泽立刻接上，“我们可以支付令贵方满意的价格。” 杜邦这时清了清嗓子，开口是一口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但语气自信：“爵士先生，您感兴趣的主要是三种装备，分别是内部代号：NYp系列的迫击炮（60毫米、81毫米、120毫米）。” “NYq-1式轻机枪，以及我们的木柄手榴弹。这些武器从设计到材料、工艺，都是我国自主研发，拥有完整知识产权。” 杜邦拿出一份居然早已准备好的、用中英文写就的简要性能参数表，推到弗雷泽面前。 “迫击炮轻便、曲射、射速快，尤其适合复杂地形和堑壕战。轻机枪提供持续的班组级别的自动火力。手榴弹是近战和清理工事的利器。” 弗雷泽快速浏览，眼中精光更盛。参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价格呢？如果我们要引进技术，或者大宗采购。” 候亚保接过话头，报出早已和刘志俊、杜邦商议好的价格数字：“我方只接受打包方案。技术转让加首批装备捆绑销售，确保我方合理的利润。” “1. 迫击炮：3000门（三种口径搭配），单价约153英镑，合计46万英镑。” “2. 轻机枪：1000挺，单价180英镑，合计18万英镑。” “3. 手榴弹：10万枚，单价1.2英镑，合计12万英镑。” “4. 上述武器的全套生产技术图纸、工艺文件、专利授权许可费：15万英镑。” “总报价：91万英镑。 这是包含技术转让在内的打包价。单独购买装备，价格更高。” 弗雷泽即便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数字震了一下。91万英镑，这几乎相当于好几艘新式驱逐舰的价格。 但他迅速心算：如果这些武器真能大幅提升步兵战斗力，尤其是在帝国广袤的殖民地维持治安和进行小规模冲突，其价值难以估量。 技术拿到手，更可以自己生产，长期受益。特别是打包之后，面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布尔人战争，陆军也可以马上有上手的武器使用。 但是做生意，哪怕觉得合适，该还价的时候绝对不会留手。 “价格太高了。”弗雷泽摇头，“尤其是技术授权费。我们可以购买更多装备，但技术授权费必须降低。总价……70万英镑。” “爵士，这是独一无二的技术。”杜邦插话，“您在其他任何国家都买不到。而且，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技术培训，包教会。” “考虑到未来的维护、弹药供应，自己生产才是最划算的。85万英镑，这是我们的底线。再低，我们就只能遗憾地结束这次谈话了。” 谈判拉锯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弗雷泽“勉强”同意以85万英镑的总价，达成这笔包含3000门迫击炮、1000挺轻机枪、10万枚手榴弹以及全套技术授权的军售协议。 他知道，国内那些陆军老家伙看到实战报告后，会认可这个价码。 “付款方式……”弗雷泽刚开口，候亚保却抬手打断。 “爵士，关于付款，我们有一个提议。”候亚保目光深邃，“我国正在建设海军，急需补充主力舰只。听闻皇家海军有一些……较为旧式的防护巡洋舰，或许可以考虑退役处理？” 弗雷泽瞳孔一缩：“你们想要军舰？” “是的。我们了解到，贵国‘布莱克级’防护巡洋舰，首舰布莱克号和二号舰‘布伦海姆’号，1896年刚服役不久，但据说为了给更新的型号让出预算和编制，可能会提前转入预备役或出售？”候亚保显然做足了功课。 布莱克级防护巡洋舰：标准排水量约9150吨，航速22节，装备2门9.2英寸（234毫米）主炮、12门6英寸（152毫米）副炮。装甲带最厚6英寸。 在1899年，在英国人这里已劲不是最顶尖的防护巡洋舰，但对几乎空白的南洋海军来说，无疑是一款大型巨舰。 弗雷泽心中飞快权衡。出售两艘相对较新但已非主力的巡洋舰，既能处理“资产”，又能部分抵偿这85万英镑的军购款。 还能避免大量黄金外汇流出。更重要的是，这能把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发展，一定程度上“绑定”在英国的技术和后勤体系上（军舰需要英国零件、弹药和维护），未来便于施加影响。 “此事……非同小可。”弗雷泽沉吟，“我需要向伦敦和海军部请示。但原则上，如果贵国确实需要，且价格合适，并非没有可能。” “两艘布莱克级，加上此次的85万英镑军售合同，或许可以做一个整体的财务结算。” “这正是我们的设想。”候亚保微笑，“用军售款加贵国的补偿金，购买两艘军舰。账目两清，互不相欠。贵国得到了急需的新式陆军装备和技术，我国则获得了海军现代化的基石。双赢。” “很……有创意的方案。”弗雷泽不得不承认，对方算得很精。“我会以最优先级向国内汇报。预计一周内会有初步答复。” 会谈结束。弗雷泽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虽然陆战失利，但若能借此机会获得可能改变未来地面战模式的武器技术。 并为皇家海军处理掉两艘“鸡肋”换回实质利益，同时在南洋海军里打入楔子……这笔账，伦敦那帮老爷们未必会觉得亏。 小会议室内，杜邦忍不住挥拳：“成了！85万英镑！还有可能拿到两条大船！总长这主意太绝了！” 候亚保则要冷静得多：“通知总长和海军萨司令、林司令。让他们准备好，一旦英国佬同意，立刻派最得力的人去接舰、学技术。” “另外，杜工，立刻着手准备技术资料和培训团队，这笔买卖要做得漂亮，以后才能有下次。” 罗大岩嘿嘿一笑：“英国佬以为自己赚了技术，咱们可是拿到了真家伙。两条九千吨的巡洋舰啊……往后在这片海上，咱们腰杆能硬不少。” …… 不久之后，外交部收到了德国方面通过商业渠道发来的确认函。 基于“增进两国工业合作与友好关系”，克虏伯造船厂愿意向“南洋共和国航运公司”出售两艘即将完工的、最新设计的“赫拉”级防护巡洋舰（即瞪羚级前身）。 标准排水量约3600吨，航速21.5节，装备10门105毫米速射炮（克虏伯最新型号），辅以多门小口径炮和两具450毫米鱼雷发射管。 设计理念先进，火力密集，适航性良好，是理想的快速侦察、护航和殖民地巡弋舰只。 两艘巡洋舰，总价60万英镑。付款方式：英国赔偿金35万镑 + 荷兰赔偿金20万镑 + 南洋共和国自筹5万镑。分两期支付，舰艇将于三个月后在汉堡交付。 消息传回，总长府内气氛为之一振。这意味着，到1899年秋季，南洋共和国海军将瞬间拥有4艘防护巡洋舰（2大2小）为核心。 辅以4艘炮艇、6艘鱼雷艇的初具规模的舰队。虽然与英日法德美等海军强国仍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南洋地区，已是一支足以改变力量平衡、令任何潜在挑衅者三思的海上力量。 特别是荷兰人，一旦这四艘巡洋舰返回坤甸，荷兰不管是海军还是陆军，将全面落后去南洋共和国。 一周后，港口区，即将启程返回德国的邮轮旁。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与刘志俊并肩而立，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码头工人。 码头上停靠的，正是几艘刚刚从德国抵达的远洋货轮。 “刘，我们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克劳斯语气轻松，他拍了拍手中的皮包，“迫击炮技术图纸和样品，我的团队已经封装。” “合成氨实验室数据和技术路径，哈伯博士也移交了副本。我们的船，带着tNt的完整工艺包、附赠一个年产两千吨的tNt工厂和配套工厂（甲苯（煤焦油/石油化工））。” “280毫米舰炮的全套技术资料和特许生产授权、还有戴姆勒提供的汽油机、柴油机、蒸汽轮机技术蓝图以及配套的机床，已经靠港卸货了。” “至于我们咨询了德国汽车厂，愿意和你们合作的，是奔驰汽车厂。接下来的合作内容，你们自己谈。” 他转过头，看着刘志俊：“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工业骨架，甚至比预想的更快。德国得到了打破原材料枷锁的可能和一种新的战争武器。我们各取所需。” 刘志俊伸出手：“合作愉快，克劳斯。希望下次见面，我们又有合作可以谈。” 克劳斯用力握了握，笑道：“我更希望是在柏林，或者……也许哪天你该去基尔港看看。世界非常大，刘。” 他登船离去。庞大的邮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坤甸港。一个由军事观察员、技术顾问、商务代表组成的庞杂德国团队也随之离开。 …… 第175章 造舰计划 一个技术合作暂告段落，但留下的，是南洋海军即将腾飞。 送走克劳斯够，总长府，核心层扩大会议。 德国人走了，英国人暂时偃旗息鼓，荷兰人割肉疗伤。内部土着也清扫完成，领土实质扩大两个省份。表面看，南洋共和国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会议室内，由于刘志俊的严肃神情，气氛比战前更加凝重。长桌旁坐满了人：刘志俊、候亚保、林怀安、陈文轩、郑清濂、杜邦、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李福祥，以及钢铁厂、化工厂、各工程局的负责人。 墙上挂着的不再是作战地图，而是三幅巨大的技术路线图：《蒸汽轮机技术突破与海军动力发展规划》、《特种合金钢冶炼及舰炮发展路径》、《坤甸造船厂扩能及主力舰建造计划》。 刘志俊没有和众人寒暄，而是直接走到台上，“这次的战争，看似我们赢了！但是，拿到手的东西，很多吗？” “沙捞越和沙巴地区，重新吐了回去。三十五加二十万英镑，买两艘船就没了！很值得开心吗？”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现在，荷兰人的整个婆罗洲都拿下了！可是如果海军不发展。我们最多拿下沙捞越和沙巴！” “然后往内陆缩几十公里，我们的国家，彻底被锁死在一座岛上！告诉你们，这样的结局！我不甘心！” 看着低头不语的众人，刘志俊手指敲在《蒸汽轮机发展》图上。 “不扯闲话，看看这个。这是德国人给的，是1000马力级别的成熟蒸汽轮机技术和制造蒸汽轮机叶片的部分关键机床。我们的任务，就从这个起点开始。” 刘志俊的声音非常清晰，一条条命令如接连不断的发出： “第一，成立蒸汽轮机项目工作组组，由郑清濂总办直接领导，动力厂和造船厂抽调最精锐工程师，德国资料吃透、翻译、验证。” “今年，1899年底之前，必须完成1000马力单级蒸汽轮机的完全仿制、测试、并达到稳定运行300小时无重大故障。” “这是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所有资源优先保障。 镍铬钢车间优先供应涡轮叶片用钢。” 众人屏息。一年内吃透并稳定生产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动力系统？ 刘志俊无视众人为难的脸色，手指下移：“第二年，也就是1900年。目标：突破3000马力单轴蒸汽轮机的设计与制造技术。” “这台动力机器，将作为我们第一艘自主设计驱逐舰的主机。船可以小，我也允许设计缺陷和故障存在！但是动力必须是新的。必须把老式三胀往复式蒸汽机，从新设计舰艇上彻底淘汰。” “第三年，也就是1901年。目标：5000至8000马力单轴蒸汽轮机。为下一级更大的巡洋舰做准备。” “同年，必须将5000马力级别的蒸汽轮机实现双轴并联建造，船厂同时建造一艘9000吨级别的防护巡洋舰建造。动力突破马力！” 刘志俊的手指继续落在1902年的目标上：“第四年，也就是1902年。必须实现单机5000-8000马力蒸汽轮机的四轴并联技术。” “整舰动力突破马力！同时，为了承受这种功率和转速，涡轮叶片材料必须从镍铬钢，升级到镍铬钼钢！钢铁厂的材料研发，必须同步跟上，甚至提前！”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马力？四轴并联？这目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舰，主机功率也不过一万多马力。 两万马力推动的战列舰，咱们这个总长他到底想造一艘什么样的军舰出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不可能？”刘志俊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德国人、英国人，他们也是从无到有。我们有了图纸，有了原理，有了初步材料，缺的就是决心和汗水！动力是军舰的心脏，心脏不强，船就是铁棺材！” 刘志俊转向第二幅图，《舰炮发展》。 “舰炮，是军舰的武器。德国给的280毫米40倍径舰炮技术，是换来的惊喜，也是我给你们的考题。” 刘志俊语速加快，“杜邦，兵工厂今年的任务：第一，完全吃透并掌握150毫米、210毫米速射舰炮的自主生产，工艺、材料、精度，必须达标，用于新舰副炮和旧舰换装。” “第二，以280毫米炮技术为基准，进行反向工程和材料学消化。1900年底前，我要看到用我们自己的镍铬钢造出的、合格的280毫米炮管样件，并进行实弹测试！”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启动305毫米50倍径舰炮的预研和攻关。 以280炮技术为跳板，结合我们自己的材料进步（镍铬钼钢）。” “加工能力提升（万吨水压机、深孔镗床），必须在1902年前，完成设计论证和关键部件试制！这门炮，将是我们未来战列舰的主炮！” 杜邦额头见汗，但眼神燃烧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材料到位，机床到位，我们就能试试！” 刘志俊最后指向第三幅图，也是最宏大的一幅，《坤甸造船厂扩能及主力舰建造计划》。 “造船厂，郑清濂，听好了。”刘志俊的手指从图上的时间轴划过，“从今年，1899年开始，坤甸造船厂必须保证每年至少有一艘具备战斗力的海军舰艇下水入列！” “1899年：完成‘江河级’改进型炮舰首舰，约1000吨，装备105毫米主炮，作为技术验证和人员训练平台。” “1900年：下水第一艘自主设计的驱逐舰，标准排水量不低于3000吨，航速不低于26节，主炮105毫米，鱼雷发射管不少于4具。核心：必须使用我们自产的3000马力蒸汽轮机！” “1901年：开工建造第一艘国产防护巡洋舰，标准排水量也9000吨级，主炮计划使用235毫米或改进型280毫米，航速不低于22节。动力瞄准并联8000马力蒸汽轮机。” “同时，这艘船需要设计加强龙骨建造，我要求这艘巡洋舰的龙骨强度必须在同类舰艇的1.8到2倍以上！这是我的命令，必须完成！” “到1901年底：开工建造我们的第一艘战列舰（或大型装甲巡洋舰），标准排水量吨级，主炮预定为305毫米50倍径，装甲强化，动力目标：四轴并联蒸汽轮机，总功率马力，航速不低于24节！” “同样的，这艘战列舰，龙骨强度也必须在同类战列舰的1.8到2倍以上，硬性指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每说一句，下面的人脸色就白一分。这不是发展，这是飞跃，是近乎疯狂的跳跃！ “为了完成这些，”刘志俊的声音斩钉截铁，“造船厂现有设施远远不够。从今年起，同步启动坤甸造船厂二期扩建工程。” “四年内，我要看到两座两万吨级以上的干船坞和两座三万吨以上的干船坞建成投入使用！” “厂区面积扩大三倍以上，技术工人和工程师数量，通过学校培养、内部选拔、海外招募，五年内增加五倍以上！” “钱，财政会想办法；人，教育部和内政部想办法；技术，在座的各位想办法！” 刘志俊一拳砸在计划图上，“我知道你们现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觉得这不可能。” 郑清廉摇了摇头，“总长，其他的我不说什么，可是那个龙骨强度的要求，是不是多此一举。明明现在的龙骨强度已经够用了，把钱花在提升这个技术上面，是不是有点浪费？” 听到这句话，刘志俊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给你们提出这么多要求，还没有说出来的下一步造舰计划。” “现在告诉你们！从1902年4月开始，建造一艘排水量，一万八千吨，到两万吨的战列舰。” “动力要求，不低于两万四千马力，加强龙骨。其他的数据，暂时保密。总之当这艘船出来以后，我们的海军，会第一时间超越其他国家的海军。你们等着看吧！” （大家应该知道是啥战列舰了吧？本来想把他放到1905年出来，可是这么一艘船出来，不装逼，还有啥意思。） （1902年四月开工，1904年2月试航，正好第三次试航期间，1904年四月去外面转转。懂的都懂。） （我会加快速度，但是还是会尽量追求合理一点。） 听着刘志俊的话，众人纷纷摇头。不知道总长受了什么刺激，但是刘志俊带领他们完成了无数的荣耀。 他说的话，已经等同于圣旨，他说能超越，那就能吧。谁让他是老大呢。 刘志俊没理会这帮鼠目寸光的人，毕竟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就是疯子了。现在在众人眼里，他可能就是疯子。 刘志俊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指向港口外浩瀚的海洋，也指向东北方沙捞越。 “我不说什么了，还是那句话，看看外面！我们打赢了陆战，打疼了英国人荷兰人，结果呢？因为海军不够强，沙巴、沙捞越，我们到手的战略要地，不得不吐回去！” “下次再有冲突，如果我们的海军还是无法在自家门口对抗英国舰队，那么今天吐出去的地，明天还是拿不回来！甚至我们现有的国土，也时刻悬在别人的炮口之下！” “北婆罗洲拿下了，南婆罗洲也是。看起来我们地盘大了，但我告诉你们，我们的发展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 “岛国的天花板！ 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我们永远只是一个被困在婆罗洲这个大岛上的陆地政权，我们的商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我们的工业原料和市场受制于人！” “想要真正站起来，想要拿下整个婆罗洲乃至在未来更多的领土，海军突破，是唯一的生路，是没有退路的死命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刘志俊沉重的话语在回荡。 “蒸汽轮机、大口径舰炮、大型舰艇建造能力……这三条线，就是我们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生命线。砸锅卖铁，也要搞出来！散会！” 这些话众人都听了进去，所有人默默起身收拾笔记，没有人交谈，每个人肩上都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 第176章 老妖婆 1899年5月，紫禁城，储秀宫。 檀香在雕花窗棂间浮动。慈禧老太婆半阖着眼，指尖一串迦南香木念珠捻得极慢，珠子相碰的细微声响，是殿内唯一的声音。李莲英垂手立在阴影里，像个没有呼吸的摆设。 直到那份来自南洋的电报抄件，被盛在鎏金托盘里，由军机处章京颤着手捧进来。 “老佛爷……南洋，是南洋那边的急电……” 慈禧的眼皮抬了抬。李莲英上前接过，尖细的嗓子平平板板地念，每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老妖婆的耳朵里。 “……南洋共和国与英、荷战事已息，签订《坤甸和约》。南洋军陆军击溃英荷联军俘虏甚众，海上逼退英远东舰队。” “英人割让北婆罗洲特许公司地，赔款三十五万英镑；荷兰割让南婆罗洲全境，赔款二十万镑……” 老妖婆手中的念珠“咔”地一声，线断了，深褐色的珠子滚落满地，在金砖上敲出凌乱的脆响。 慈禧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神色，只有扶着炕几的手背上，苍老的筋络骤然绷紧、凸起。 “英吉利……荷兰……”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败了？割地？赔款？败给……那帮南洋的弃民？” 李莲英“噗通”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接话。殿内空气仿佛有看不见的火在烧。那军机处章京更是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下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冲垮了皇城内外刻意维持的体面与静寂。 早先，当南洋共和国立国、刘志俊之名初现时，紫禁城里的老妖婆不过轻蔑地撇下一道旨意：“天朝弃民，海外聚啸，实属悖逆。着沿海各督抚严查关隘，不得与其交通，违者以通匪论。” 彼时，老佛爷正为戊戌年那场“变法闹剧”伤神，两年过去了如今皇帝被关在瀛台，康梁远遁，六君子的血渍似乎还没擦干净。 南洋？当初不过是疥癣之疾，蛮荒之地的又一伙“长毛”罢了，焉能与天朝上国相提并论？ 可如今，“疥癣”咬崩了泰西两大强国的牙！ 军机处值房内，争论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烟锅子呛人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军机大臣荣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僭越！此乃赤裸裸的僭越！击败洋人？不过是趁英荷不备，行狡诈之术！” “其国号为‘共和’，无君无父，此等体制若传入中土，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其害远甚于洋枪洋炮！” “当年发逆（太平天国）亦曾势大，终归灰飞烟灭。朝廷当重申禁令，断绝一切往来，防微杜渐！” 他的话代表着守旧派最核心的恐惧：权力。他们不怕洋人，洋人要的是利益，是条约，是口岸，是赔款，这些东西可以给，给了，老佛爷还是老佛爷，王爷还是王爷，顶戴花翎一样不少。 可南洋那个“共和国”不一样，它会告诉天下汉人，就算没有皇上，你们也能成事，还能打得洋人割地赔款！ 这是在刨爱新觉罗家的祖坟，更是刨天下所有靠着“君臣纲常”吃饭的人的祖坟！ 然而，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出现，带着更实际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从地方督抚的奏折里，通过各自的渠道，硬生生挤进了这庙堂之高。 张之洞的电报最长，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今观南洋，以华人立国，器械精良，战法新颖，竟能连挫英荷。其制虽异于中朝，然其力已彰。洋人环伺，日逼日紧，胶澳、旅大、广湾之痛犹在眼前。” “倘能与之暗通款曲，购其枪炮，习其战法，借其势以慑列强，未尝非‘以夷制夷’之新径。” “且其既为华人所建，于血脉文化或有认同，若驾驭得法，或可成为牵制欧西之助力。若一味隔绝，徒使其或为洋人所用，或自成一体，于我何益？” 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奏折更直接：“南洋军火似有别致之处，闻其有轻便快炮，利于步卒。” “江南自强军、湖北新军亟待换装，若能从南洋采买，或价廉，或质优，且无洋人那般诸多刁难。请朝廷慎思，可否以商务为名，先行接触试探？” 维稳第一，权力至上，这是守旧派的命门。但“以夷制夷”，借力打力，也是这个古老帝国在崩塌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南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得不讲道理的“华夷”，到底是更大的祸患，还是天赐的刀？ 吵，无休无止地吵。守旧派痛心疾首于“礼崩乐坏”的风险，督抚派则急切于抓住每一根可能增强实力的浮木。 慈禧在储秀宫听着两边的汇报，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当然警惕南洋的“共和”，那是对她权柄最根本的否定。 但她也听懂了张之洞、刘坤一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清的兵，打不过洋人；南洋的兵，能。早接触，或许这柄刀，真能砍向洋人。不接触，这刀会不会砍大清…… 僵局之中，不知是谁，在军机处沉闷的争吵里，低声提了一句：“此事……可否请李中堂一言定夺？毕竟，中堂于洋务、于外交，知根知底。” 李中堂，李鸿章。 当初甲午一败，马关签后，北洋水师和淮军垮了，他也从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中堂，成了人人可唾的“汉奸”，被晾在贤良寺，灰头土脸，仿佛已被整个朝堂遗忘。 可当这南洋的事情炸响，当朝廷在“防”与“用”之间进退维谷时，人们又想起了这个熟悉洋人、也熟悉“办洋务”的老人。 召见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李鸿章走进养心殿东暖阁时，脚步有些蹒跚，弯了一辈子的背更驼了，但那双曾经洞察过无数国际风云的眼睛，在略显浑浊的表象下，依然藏着锐光。 李鸿章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静静地听完了慈禧略带疲惫的叙述和军机大臣们各执一词的争论。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佛爷，诸位大人。南洋之事，老臣近日亦有所闻。其力已现，其势已成，此非掩耳可盗铃之时。” 李鸿章目光扫过荣禄等人铁青的脸：“防，自然要防。共和之制，于我朝确如洪水猛兽。然则，仅靠一纸禁令，可能防得住？” “当年禁海，可禁住了洋船利炮？南洋近在咫尺，商旅私渡，如何禁绝？其消息、其器物，恐早已渗入闽粤。防不胜防。” “至于其是否有颠覆之心……”李鸿章轻轻摇头，“老臣愚见，南洋立国未稳，内部百废待兴，外部英荷虎视眈眈。” “其首要之务，乃是巩固新得之地，发展工商，强其水师。此时贸然北顾，挑战大清，非但师出无名，更将直面列强干涉。” “洋人岂容一新兴强国吞并如此庞大疆域？南洋若有此举，列强必群起而攻之。刘志俊作为开国雄主，并非莽夫，料无此不智之举。” 他看向慈禧，语气更加恳切：“然则，若一味拒之千里，亦非上策。张香涛、刘岘庄所言，不无道理。南洋利器，或可资我用。” “其华人主政，于文化血脉或有香火之情，此乃洋人所无之便利。即便其为利而来，亦可交易。” “关键在于，如何接触，如何厘定边界，如何以条约规矩，约束其行，明确其不干涉我朝内政之承诺。” “老臣之意，”李鸿章最后总结，“宜派一稳重通达之臣，以半官方身份，赴南洋一行。名为考察商务，实为探其虚实，观其动向，察其首领刘志俊之志。” “若其果然志在婆罗洲，无意中原，则可尝试建立通道，购其械，习其技，甚或借其力以平衡其他列强。” “若其确有异志，亦可早做防备，或强军，或联合列强明说其意。闭目塞听，徒然自困；知己知彼，方能寻得两全之法，或至少……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敲在每个人心上。如果能让南洋的注意力，继续留在海上，留在与英荷的龃龉上，甚至……引向其他列强。 慈禧闭上了眼睛，手中一串新的念珠慢慢捻动。良久，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李鸿章苍老而平静的脸上。 “李鸿章。” “老臣在。” “这两年你也歇够了，皇上抱恙，中外多事。南洋之事，关乎大局。你……虽年事已高，然于此等洋务交涉，毕竟熟稔。” 慈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着即开复你一切处分，赏还黄马褂、三眼花翎。命你为‘巡察南洋商务大臣’，即日筹备，前往坤甸，察看情形，便宜行事。” “记住，”她语气转冷，盯着李鸿章，“首要者，是探明那刘志俊对我大清，究竟是何居心！可能得其书面保证，永不支持逆党，永不觊觎中土？” “其余商务、军购，皆可再议。若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该知道如何回奏。” 李鸿章深深一躬到底：“老臣……领旨谢恩。” 旨意下达，朝野又是一阵暗流涌动。荣禄等人面沉似水，却无法再公然反对。张之洞、刘坤一等人则松了口气，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只是，想到年逾古稀、风烛残年的李鸿章，又要踏上波涛诡谲的海路，前往那个陌生的、强硬的“共和国”，许多人心中不免泛起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后，一艘悬挂大清黄龙旗的官船“海晏”轮，在几艘南洋共和国海军炮艇的礼貌“护航”下，缓缓驶入坤甸港。 李鸿章站在船舷边，裹着厚重的貂裘，仍觉海风刺骨。他望着眼前这座繁忙的港口：巨大的吊机、整齐的码头、林立的工厂烟囱、往来如织的蒸汽轮船…… 还有岸上那些穿着统一灰蓝制服、身姿挺拔的士兵。没有长辫，没有马褂，一种勃发的、陌生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击败了英国人的地方。 他微微咳嗽了几声，苍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的，是震撼，是萧索，还是别的什么？ 岸上，南洋共和国外交部的官员已经列队等候。礼数周全，却并无属国对待天朝上使的惶恐与卑微。 …… 第177章 三个队伍 1899年5月，坤甸，南洋联合化工厂生产基地内。 哈伯和博施站在崭新的空分塔下，指尖抚过冰凉的钢铁管道。 空气开始被吸入塔内、经过压缩、冷却、液化，再经分馏，最后，高纯度的氮气汩汩流出。 旁边，焦炭与水蒸气在发生炉中反应，生成的水煤气经变换、洗涤，得到氢气。 氮气与氢气按精确比例混合，由德国进口的五级往复式压缩机增压至200个大气压，送入那个庞然巨物，核心合成塔。 塔体由法国特种合金钢板焊接而成，内部填装着南洋自产的铁-钾-铝催化剂。 “温度500，压力200，催化剂活性正常……转化率开始爬升！”化工厂操作员盯着仪表，声音发颤。 哈伯摘下眼镜用力擦拭。博施则直接趴到观察窗上，看着仪表指针稳定在预设区间。 流程图上，代表未反应气体的循环管线开始工作，将宝贵的原料不断送回起点。 三天后，第一股液氨在冷凝器中滴落，被导入储罐。 “成了。”哈伯只说了一句，眼圈却红了。实验室的魔法，终于在万吨规模的钢铁工厂里变成了现实。 …… 刘志俊在总长府听取了化工厂简短汇报，便立刻开始下令。“立刻启动硫酸铵和硝酸铵生产线建设。碳酸氢铵车间优先投产，先满足国内垦区需求。” “另外，继续扩大产能，化肥厂至少要增加三倍以上，并且成立‘南洋化学工业进出口公司’，专营化肥外销。” “接下来几年，国家发展的外汇，大头就要靠化肥厂来实现了！” 刘志俊转向候亚保：“另外，我们的商业团队，可以出发了。” 随后，三支队伍悄然离港。 第一队：东向日本 队长李利和，精通日语与商业谈判，如今是南洋共和国内政部下属商务司专员。带领一个谈判团队，团队仅五人，轻装简从，携带样品与合同草案前往日本。目标：三菱商事。 抵达长崎后，李利和直接约见三菱高层。会议室里，他打开样品箱，里面是雪白的硫酸铵结晶和淡黄色的碳酸氢铵。 三菱商事的石黑课长捏起一撮硫酸铵，对着光看，又凑近闻了闻刺鼻的气味。“有这个产品的效验数据吗？” “这是婆罗洲水稻试验田的报告，每亩水稻可以比之前增产四成。这是和智利硝石的对照表。” 李利和递上文件，纸张挺括，“价格方面，每吨比智利产的硝石低五成。给贵社的利润空间，留足百分之二十五。” 石黑眼神闪动：“我们公司，如果想要独家代理权呢？” “五年。但年采购量有门槛，第一年五千吨，往后逐年加，这是独家代理的门槛，我们只负责发货。” 李利和声音平稳，“石黑阁下，贵国的米价年年波动，根子在于水稻收成不稳。有了这个，农民的心就定了。农民安定，稻米市价就稳。这笔账，三菱和日本政府应该算得清。” 石黑沉默地翻着报告。窗外是长崎繁忙的码头，远处有三井的仓库旗帜。他知道，总部的指令是“寻找新的稳定原料来源”。 智利离日本是在太远，而且盯着智利的眼睛太多了，局势说变就变。 “样品留下。第一批一千吨试订单，价格按你报的九折。”石黑终于开口，“船到长崎，验货后付款。” 李利和心脏猛跳，面上却只微微躬身：“合作愉快。” 走出三菱大楼，副手才敢喘大气：“成了？” “没错，成了第一步，不过我们的产品不仅比智利硝石好，而且价格更便宜。他们不可能不同意。” 李利和望着街上人力车和西服行人混杂的景象，“下次来，就该谈在横滨港租一个大的分销仓库的事了。” …… 第二队的目标是美国，目的是直接开设一家公司，队长是原菲律宾华商陈延年，精于计算。整个团队二十人，都是商人出身，一共携带十万美元汇票作为创建公司的本钱。 除了钱之外，还有百事可乐完整的配方与工艺文件、那是前两年刘志俊和克劳斯去新加坡谈判的路上偶然想起来的，当时派了两个人，直接前往美国将配方弄到手。 另外就是两船的货物，刚刚生产的化肥和橡胶半成品。 他们的目标，是在在纽约注册一家“华洋物产实业公司”。公司未来主打三个商品，百事可乐，化肥和橡胶原材料。 来到美国后，过程即低调又迅速。公司在华尔街附近租下一个小办公室，立刻开始行动。 百事可乐这边，陈延年深知饮料的关键在于渠道和营销。他用三万美元买下布鲁克林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灌装厂，更名为“百事可乐公司”。 配方简单，成本低廉，关键在口味，比可口可乐更甜，容量更大（沿用历史上百事的策略）。他打出广告：“同样5美分，双倍分量！”先主攻低收入阶层和工人市场。 化肥这边，不找独家代理。陈延年派人直接前往中西部农业州，拜访各大农产品合作社和农场主。 “硫酸铵，南洋产，效力比智利硝石高，价格低15%，现货供应。”样品免费试用。 同时，他在报纸上刊登文章，直指智利硝石运输成本高、受国际局势影响大的痛点。从舆论导向上开始攻击智利原料化肥。 橡胶则比较简单了，东婆罗洲种植园的天然橡胶半成品（烟片胶），质量稳定。 陈延年联系正在蓬勃发展的美国轮胎厂（自行车，汽车轮胎用橡胶）和电气公司（电线外面的绝缘皮），提供比巴西橡胶更有价格竞争力的长期供应合同。 资金快速流转。百事可乐在低收入社区迅速打开市场；化肥订单从几百吨开始进入慢慢积累；橡胶合同签下了第一笔长期协议。陈延年将大部分利润再次投入广告和生产扩大，滚雪球般建立销售网络。 …… 第三队则是前往欧洲，这支队伍是三个队伍中最庞大的，由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带队，包含四百三十名海军精英学员、二十名工业招募专员，以及数名德语翻译。 任务一：接订购的巡洋舰。 在汉堡港，两艘崭新的“赫拉”级防护巡洋舰静静停泊。流线型舰体，高耸的桅杆，双联装105毫米炮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萨镇冰抚摸着舰桥栏杆，恍如隔世，当年定远和镇远接舰，他也是团队中的一员，只不过后来前往福州马尾任职，错过了那场大海战。 而参加过大海战的林履中则一头扎进轮机舱，研究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仪表。经历过一次生死失败后，他只想再次驾驶更强的舰船，并暗自发誓，绝对不要再输第二次！ “检查舰体、武器、动力系统。所有操作手册，务必吃透！”萨镇冰开始下令。学员们如饥似渴，跟着德国技师学习每一项操作。 一个月后，两艘巡洋舰悬挂南洋红底金龙旗，在北海进行首次试航。性能达标，于七月初启程回国。 另一队海军学员，则是在曹嘉祥的率领下，直接前往英国，接手另外两艘更大的巡洋舰。 而这支团队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在欧洲到处招揽人才。 工业招募专员在柏林、汉堡、基尔等地设立办事处，广告悄然流传：“南洋共和国，新兴工业国，急需各类工程、机械、造船、化工人才。高薪、住房、实验室、广阔发展空间。” 德国此时正经历造船业产能过剩后的调整期，不少熟练工程师和技术工人面临失业或低薪。 南洋优厚的条件吸引了大量应聘者。办事处筛选严格，首批签约了八十余名中级以上技术人才。 涵盖船舶设计、轮机、电气、焊接等关键领域的专业人才。他们将以“技术移民”身份，携家带口前往坤甸。 第三个任务则来自刘志俊对科学的野心。 一些专员带着刘志俊的亲笔信和特别授权，前往法国。 他们的目标是玛丽·居里与皮埃尔·居里（巴黎），以及欧内斯特·卢瑟福（当时刚刚从加拿大返回英国剑桥）。 给居里夫妇的信由林履中亲自送达巴黎。信中用词极为谦恭诚恳，阐述了南洋共和国对基础科学的尊重与渴望。对核物理专业的向往。 刘志俊在信中承诺给夫妇二人提供“不受任何干扰的充足研究经费、世界一流的实验室（可按照他们的要求定制）、完全的学术自由”。 并聘请他们为“南洋国立科技大学”首席教授，年薪是他们在法国的五倍。信末附上一张五万法郎的汇票，作为“初步的研究支持与安家考量”。 给卢瑟福的信则侧重前景：“……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国度，正致力于打造最前沿的科研环境。” “阁下在放射性领域的开创性工作，令人敬仰。我们相信，那里将为您提供探索原子奥秘最广阔的舞台和无与伦比的支持。” “我们不仅需要教授，更需要一位未来物理学院的奠基人与领导者……” 居里夫妇收到信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南洋的遥远和陌生是障碍，但经费的慷慨和承诺的自由极具诱惑。 他们并未立刻答应，但表示“会认真考虑，并希望能得到更详细的资料”。不过以二人窘迫的生活，林履中认为任务完成了大半。 卢瑟福则更感兴趣。他正处于学术黄金期，野心勃勃。南洋提供的“领导地位”和“无与伦比的支持”打动了他。 他回复了一封长信，提出了详细的研究设想和设备要求。双方开始进入深入接触。 …… 第178章 李鸿章 李鸿章抵达坤甸港那天，是个铅云低垂的午后。 “海晏”轮缓缓靠岸时，这位前大清重臣披着厚重的貂裘，站在船舷边。 婆罗洲属于热带，本不寒冷，但是对于这个七旬老人来说，这里的海风却有些湿冷。 不过此时李鸿章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泊位上那四艘巨舰上。 其中两艘是德国造的“赫拉”级巡洋舰，线条利落，火炮林立；另两艘……李鸿章眼皮猛地一跳。 那分明是英制的“布莱克”级，九千吨的庞大身躯，九点二英寸（234毫米）的主炮在阴天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这是英国人的船，如今挂着南洋的红底金龙旗。这四艘巡洋舰正是刚刚从欧洲开回南洋共和国的。 码头上传来整齐的靴声。一队南洋海军军官正快步走来，军装笔挺，帽檐下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锐气。为首几人…… 李鸿章扶着栏杆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 都是熟面孔，却又似乎全然陌生。他们没了辫子，没了清廷官袍，取而代之的是雪白色的海军制服，肩上扛着他看不懂的军衔标识。 他们三人步履生风，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是某种他久违的、甚至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种此地主人的底气。 “中堂大人。”萨镇冰率先立定，敬了个新式军礼，语气恭敬，却无半分卑怯，“一路辛苦。总长命我等在此迎候。” 李鸿章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随从慌忙递上帕子。好一阵，他才缓过气，目光掠过萨镇冰，落在林履中脸上。 林履中静静地站着，腰杆笔直，脸上已无甲午那年败退回港时的悲愤与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水般的深邃。 “邓……邓世昌……刘步蟾……”李鸿章声音嘶哑得厉害，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人名，却又突然顿住。 他其实想问很多：致远冲阵时，你们可恨我？威海卫的炮声里，你们可怨朝廷？可话到嘴边，全成了更沉重的叹息。 “当年……黄海……是老夫……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北洋水师。”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海鸥鸣叫和远处港口的喧嚣。 林履中沉默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中堂，往事已矣。如今，我等是南洋共和国海军军官，职责在守卫此海此土。” 这话像一块石头，堵住了李鸿章所有后续。是啊，往事已矣。他们有了新的国，新的船，新的敌人与朋友。 北洋水师的幽灵，早已沉没在刘公岛外的波涛里，与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港口、这四艘崭新的铁甲舰，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海沟。 “好……好啊……”李鸿章喃喃着，被搀扶着走下舷梯。脚步踏上坤甸码头坚硬的水泥地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艘巨舰。 它们静静停泊，如同四头蛰伏的巨兽。那两艘英国巡洋舰，吨位已经超越了当初北洋最大的镇远与定远两舰。而在这些巨兽身后，是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景象。 宽阔的码头区，龙门吊高耸，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在铁轨上移动，将货箱运往仓库区和城市另一端的工厂区。 远处，城市轮廓在薄暮和煤烟中展开，不是他熟悉的京城琉璃瓦，也不是上海租界的洋楼混杂。 而是一种奇异的、整齐的秩序感：街道旁新建的四五层高的砖石楼房成排矗立，街道横平竖直，街灯柱已早早亮起煤气灯。 南洋西门子公司的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车上挤满了人，都是短发、穿着简练工作服，上班路上的华人，男女皆有，神色匆匆却不见菜色。 更远处，数不清的巨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吐着滚滚浓烟，那是工厂区。 李鸿章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这景象……他只在三十年前，作为大清使臣乘船横渡太平洋，抵达旧金山和纽约时见过。 那种蓬勃的、机械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景象与秩序，曾让他彻夜难眠，既惊且惧。 如今，竟在这南洋蛮荒之地，由一群“弃民”之手，复现了当初在美国见到的城市雏形。 “中堂，请上车。”候亚保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引向一辆进口的黑色轿车。 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整洁的店铺，张贴着中文海报的公告栏，背着书包嬉笑打闹奔跑的孩童。 沿着街道巡逻的警察，商店里玲琅满目的商品……此时李鸿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条已经花白干枯的辫子。 它沉甸甸地垂着，像一条与这个崭新世界格格不入的、来自过去的锁链。 窗外那些华人，没有这根辫子，可他们脸上的神情，比他这些年在大清任何一个通商口岸见到的百姓，都要……舒展。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慈禧在储秀宫那冰冷又隐含焦虑的嘱托：“此行首要目的，是探明那刘志俊对我大清，究竟是何居心！” 现在，他还没见到刘志俊，但答案，似乎已在这座城市井然有序的呼吸中，呼之欲出。 …… 翌日，总长府会客厅。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森严礼仪，也没有津沪租界里洋人那种故作矜持的傲慢。 房间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大幅婆罗洲地图和南洋金龙旗。刘志俊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立领制服，起身相迎。 “李中堂，远来辛苦。”刘志俊笑容得体，伸手示意，“请坐吧。” 李鸿章打量着他。很年轻，二十多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年轻很多。目光清亮锐利，举止沉稳，没有草莽气。 反倒像……像那些他在德国见过的年轻的官员，自信，目标明确。 寒暄不过三句，李鸿章便直入主题。时间不多，海晏轮不能久留，京里那位老佛爷还在等他的回音。 “刘总长，”李鸿章放下茶盏，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老夫此行，奉两宫懿旨，首要一事，需与总长明言。” “中堂请讲就是。” “我大清与南洋，同文同种，血脉相连。然国体有别，各守疆域。朝廷所虑者，唯南洋秉持共和之制，恐有……输出变革、支持境内不轨之徒、动摇我朝社稷之虞。” 李鸿章紧紧盯着刘志俊，“老佛爷欲闻总长一言：此间南洋共和国，对我大清疆土，可有企图？对境内康梁余党乃至其他反清势力，是何态度？”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大清高层核心的恐惧。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然后转身。 “中堂，”刘志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南洋共和国立国于婆罗洲，志在建设此岛，庇佑此间外出被故土的华人。” “我之国策，是发展工商，强盛海陆，在此地立足，乃至在未来大洋之上，有我华人一席之地。” 刘志俊停顿一下，目光坦诚：“至于大清疆土，幅员万里，人口四万万，列强环伺。” “我南洋新生，根基尚浅，有何能力与野心，去图谋如此庞然大物？此非不愿，实不能，更不必，列强亦绝不会坐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冷酷。李鸿章听懂了潜台词：吞并大清？现在没那个实力，列强也不允许，所以别瞎担心。 刘志俊清楚现在的世界格局，占据一个岛，悄悄发展工业实力，列强还能容忍。可要是南洋共和国有吞并大清，并且想带领四万万国民发展成最强的工业国。 那列强绝对不会容忍，哪怕是现在和南洋共和国关系还不错的德国和美国，也绝对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最终结局必然会变成现在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那个古老的故国，必须要经历一场磨难，而能带领他走向兴复的人，已经诞生，何须自己操心。 “至于康梁余党或其他反清人士，”刘志俊继续道，“南洋共和国之门向所有华人敞开，但有三条铁律：入境者需遵守我国法律；不得以南洋为基地，策划、实施针对任何现存国家的武装颠覆行动；个人政治主张，我国不予干涉，亦不会提供官方支持。”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李鸿章：“此为我方起草的《南洋共和国与大清国互不侵犯与友好通商条约》草案。第一条即明确：双方相互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白纸黑字，可为凭据。” 李鸿章快速浏览草案条款，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略微松动。 只要对方不明目张胆支持革命党，不给康梁提供武器资金基地，朝廷那关就好过很多。官方的书面保证，更是求之不得。 “刘总长快人快语，老夫……明白了。”李鸿章将草案慎重收起，“然则，既为友好，可否更进一步？” “我朝近年编练新军，如湖北、江南，亟需新式军械。闻贵国陆师器械精良，似有别致之处……” 谈判终于切入李鸿章，乃至张之洞、刘坤一等人真正关心的实质。 刘志俊笑了：“军械贸易，自是商业行为。只要贵国遵守约定，不将我方装备用于针对我国或他国华人，买卖自然可做。” 他示意候亚保展开一份清单：“此为我方可出售的部分陆军装备目录及报价。步枪、轻机枪、迫击炮、配套弹药，乃至训练教习，皆可提供。” …… 第179章 开放口岸 李鸿章看着清单上那些从未听闻的武器名目和参数，心中震动，尤其是那“迫击炮”的说明，曲射、轻便、攻坚利器。 再看武器价格，竟比通过洋行购买德械或日械，还要划算近两成！ “若采购……数量颇大，可能优惠？交货期几何？”李鸿章声音有些急切。 “中堂可先定意向。六个镇（师）的全套基础装备如何？包括步枪、轻机枪、迫击炮及首批弹药。” “打包价格，可再议。交货期……首批三个月内可发出，一到两年内交清。”刘志俊报出的数字，让李鸿章眼皮直跳。 六个镇！这张之洞、刘坤一他们知道了，怕是要抢破头！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强军机会。 “此外，”刘志俊趁热打铁，“我南洋所产化肥，于增产稻米有奇效，价格仅为智利硝石之半。” “若能在大清的通商口岸获得销售便利，于贵国百姓生计，大有裨益。还有橡胶，香料等南洋特产……” 他指着地图，“我们希望，能在广州、天津、青岛、福州、上海、芜湖、汉口等地，设立专营商行或公司，享有公平通商之权。当然，关税可按贵国最低章程缴纳。” 李鸿章听着，心思飞转。军火是急所，化肥是实惠，通商是长远。对方要的是市场和原材料出口地，要的是条约保障的稳定财源和物资输入。 这比起虚无缥缈的“革命输出”，实在得多，也容易应对得多。只要稳住南洋，那朝廷最大的顾虑也就没了。 那么此行的目的就完美的完成，看眼前这个年轻的总长，与那些注重赚钱的洋鬼子，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移民一事……”李鸿章想起刘志俊之前强调的“门户敞开”。 “正是。”刘志俊正色道，“此为我方核心关切。请中堂奏明朝廷，废止以往禁海严令，允许乃至协助沿海生计艰难之百姓，自愿移民南洋。” “我方可提供船只，按手续接收。此乃活人无数之善政，亦可缓解贵国东南人口压力。” “另外，我方希望在北边的烟台、青岛、天津三地设立口岸，接纳大清北方流民！听说现在北方义和团兴起。” “北方流民遍地，将他们接来南洋，也避免流民闹事不是。这，对于你们，对于我方来说，都是好事。” 李鸿章默然。放开移民海禁，此事阻力不小，但并非不能操作。况且，人走了，地或许就缓过来了，历朝历代，不都是因为人太多，导致土地兼并所灭亡的吗？ 而且流民出去，革命的火种也可能随之漂洋过海……从朝廷角度看，未必全是坏事。 “兹事体大，容老夫细思，并奏请圣裁。”李鸿章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 “自然可以。”刘志俊颔首，“条约草案、军购清单、通商条款，皆请中堂带回斟酌。我等静候佳音。”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日。最终，李鸿章带着厚厚一摞文件，和一颗被坤甸的所见所闻冲击得七上八下的心，回到了海晏轮。 离港那日，天色放晴。四艘巡洋舰正在港外进行编队训练，炮口旋转，舰身划开道道白浪。汽笛长鸣，仿佛在向这个旧时代的使臣展示一种新的力量。 李鸿章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烟囱林立的坤甸，望着那些无辫而忙碌的华人身影，久久不语。 “中堂，风大，回舱吧。”一旁的家仆低声劝道。 李鸿章缓缓抬手，摸了摸脑后冰凉的辫子，最终，只是悠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对北洋往事的追悔，有对紫禁城顽固的无力，有对眼前这异国“新天地”的震惊与复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时代洪流无可阻挡的悲凉。 海晏轮调头北归，驶向那片风雨飘摇的古老土地。而坤甸港内，新下水的炮舰拉响了汽笛，船厂的锻锤声铿锵不断，化肥厂的烟囱白烟滚滚。 两条截然不同的航路，在1899年的南洋海面上，短暂交汇，又各自奔向前方的未知。 …… 1899年6月，北京，紫禁城。 李鸿章的海晏轮还未抵津，一封密电已从广东先至军机处。电文极简，却字字千钧：“南洋刘氏，志在海外，亲自表态无意中原。有书面保证，可通商，可购械。” 储秀宫内，慈禧捻着新换的迦南香珠，听荣禄念完，半晌无语。 “李少荃说，无意中原。”她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信么？” 荣禄额头见汗：“老佛爷，李中堂在电文里告知，他亲眼所见，南洋水师已有巨舰四艘，皆胜于昔日北洋之定、镇二远。” “其陆师器械之利，亦非虚言。彼若真有北顾之心，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与我商谈？其所求者，通商、售货、移民而已。” “移民……”慈禧指尖一紧，“他要多少人？” “其草案所言，是‘自愿’，‘协助’，‘按手续’。”因为这件事，从湖广紧急传调回来的张之洞出列，声音沉稳。 “臣以为，闽粤地狭人稠，生计艰难者众，如果不让他们吃饱饭，难免生事。若任其流徙南洋，既能缓地方官府之压，又可收船资之利。” “更关键者，彼所求之军火贸易、化肥销路，实乃我朝亟需。新军得利器，农田得增产，其利在当下。” “然开此门禁，恐有后患！”有守旧御史急声道，“人出去了，心野了，若受了那‘共和’邪说的蛊惑再回来的话……” “堵不如疏。”张之洞直接出口打断道，“禁海二百年，可禁住了洋人炮舰？可禁住了康梁出逃？如今南洋势成，其船其炮已非昔日疥癣。” “一味隔绝，徒使其或与洋人合流，或自成一强敌于我卧榻之侧，悔之晚矣。不如以条约束之，以商利诱之，将其力引向海外、引向洋人。此方为‘以夷制夷’新篇。” 争论再起，但风向已悄然转变。当李鸿章风尘仆仆抵京，带回那份详尽的《互不侵犯与友好通商条约》草案、军购清单以及刘志俊的亲笔信后，争吵的天平终于倾斜。 七月初，慈禧谕旨明发天下： “兹为睦邻通商，惠工利民，特准与南洋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互设公使馆，开放广州、上海、天津、汉口、福州、青岛、烟台七口为通商口岸。” “准其设立商行，公平贸易，地方督抚不得无故阻拦。沿海各省，若有民人自愿赴南洋谋生，地方官应予以方便，按章放行。” 一纸诏书，轰然推开了一扇尘封两百余年的大门。 同年8月，上海，外滩。 “南洋化学肥料公司”的鎏金招牌，在黄浦江畔一栋崭新的三层洋楼前挂起。 鞭炮声引来无数市民围观。店内，雪白的硫酸铵、淡黄的碳酸氢铵堆成小山，散发着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南洋归侨，操着略带闽南口音的官话，向围拢的士绅和农户讲解：“……此化肥的效力，一担可抵两担半豆饼！稻田施用，亩产增四成寻常事！头三个月，半价试用，无效分文不取！” 不远处，“南洋机器设备出口公司”、“坤甸航运办事处”的牌子也相继挂出。更不起眼的是二楼一块小木牌：“南洋共和国移民与人才咨询处”。 门庭若市。 求购化肥的农民、打听机器价格的商人、好奇张望的学生、还有衣衫褴褛但眼神渴望的苦力……人流如织。 咨询处里，几名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办事员耐心解答： “去南洋？有手艺的，工匠、技师、读过书的，优先安排进厂，月薪起步八块南洋元，管住宿。” “没手艺但肯卖力气的？垦荒！分地！头三年免租，政府借种子农具！” “一家子都能去？能！有专船接，船上管饭。到了先住安置房，落地就有活计，或者分田，政府给口粮，等收成了再还回来就行！” “真的不骗人……不要签卖身契吗？”一个老汉颤声问，他身后跟着一家五口，面有菜色。 办事员笑了，递上一份印刷精美的《南洋共和国移民权益保障章程》：“阿伯，华人不骗华人，看清楚了，南洋没‘猪仔’！去了就是正经国民，发国民证，受法律保护！见了当官的都不用磕头，这上面有总长府大印！” 人才，也在暗处被派来的官员秘密招揽。 周学熙在开平矿务局的案头，看到了南洋机器公司关于新型矿山机械的目录，其设计之精巧，远胜现有德制设备。 随目录附有一封聘书：“诚邀阁下考察指导，或主持南洋矿业总局技术革新。待遇面议，必不负才。” 徐建寅，这位历经甲午之痛、一心“实业救国”的技术官僚，在武汉收到了南洋化工集团的来信。 信末写道：“知先生志在强国家，南洋虽小，愿为先生提供一不受掣肘、可尽展所长之平台。化肥一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先生有意乎？” …… 第180章 第一条铁路通车 唐绍仪、严复、詹天佑……或通过商行转交，或由秘密渠道送达，一份份措辞诚恳、条件优厚的邀请，摆在了这些深感报国无门或对朝局彻底失望的能臣干吏、学者专家面前。 南下，南下！ 去那个能造巨舰、能败英荷、能让华人挺直腰杆的地方！ 去那个“共和”的、陌生的、却充满勃勃生机的新世界！ 而真正的移民洪流与人潮，在北方。 1899年秋冬，山东、直隶，义和团“扶清灭洋”的旗号越打越响，洋人与教民冲突不断，官府摇摆不敢插手，民生越发凋敝。旱灾、蝗灾接踵而至，流民塞道。 烟台港，天津码头。 悬挂着南洋金龙旗的货轮，卸下一袋袋救命的化肥，随意清洗过后，又装上了一群群衣衫褴褛但眼神中重燃希望的北方流民。 “上船！都跟上！女人孩子走中间！” “每人先发两个杂面馍！船上还有热汤！” “到了南洋，按户登记，分地分房！绝不骗人！” 一开始，是南洋自己运化肥机器的船。很快，船不够了。坤甸方面电令上海、广州商行：“不计成本，租船！英船、德船、美船、日船，只要是客货轮，能租的全租下来！” 一时之间，北方租船费暴涨。但换回的，是每月数万、乃至十万计的人口。 码头上，洋人船长叼着雪茄，看着蚂蚁般涌上甲板的中国难民，对南洋的经办人员耸肩：“赵，你们疯了？运这么多吃闲饭的回去？” 南洋的经办，一个面孔黝黑的赵姓年轻官员，平静回答：“船长先生，他们不是闲饭。他们是手，是脚，是未来开矿、种地、建城的人。我们南洋，最缺人了。” 船只往来如梭。从烟台、天津出发，穿越黄海、东海，驶入南海，最终停靠在坤甸、三马林达、乃至新建的北婆罗洲亚庇港、南婆罗洲马辰港。 1899年底，坤甸，总长府年终会议。 内政部长林怀安声音有些发抖，是激动，也是疲惫：“自六月口岸开放至十二月底，累计接收移民……” “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余人。其中，北方流民占三十八万五千人。全部完成初步登记、检疫、分流安置。” “北婆罗洲安置点新建砖瓦房一万九千间，接纳移民十六万余人，已展开基础道路建设和雨林清理屯垦。” “南婆罗洲马辰及周边县镇安置移民二十一万余人，主要充实种植园、矿场和新建码头。” “其余分散安置于东、中婆罗洲各新垦区及工厂区。” “加上六月之前没有开放海禁前六个月的移民，今年移民人数暴涨至六十五余人。至1899年底，南洋华人已有二百七十余万。” “而今年清理土着部落分散处理的土着人口三十万，南洋共和国总人口突破三百万，只用三年便提前完成五年发展计划。” “如果按今年这个势头发展，到第一个五年计划结束，移民加出生人口，预计将突破四百五十万人。” “届时，土着人楼占比将达到百分之八以下，彻底没有任何威胁。且同化工作稳步推行，清理安置后，土着人口孩子上学率达七成以上。” “而且土着之间，当初隔的太远，消息闭塞。他们的部落语和我们的方言一样，十里不同音。如今总长将他们打散安置，本族语言互相听不懂，无奈之下只能用新学的汉语交流。” “无形之中，更加推动了民族融合，现在有不少土着只说汉语而不说原本的部落语言了……” 耐心听完林老头的絮叨，财政部长陈文轩赶紧打断补充：“移民安置、房屋建设、初期口粮农具发放，耗资巨大。” “幸而化肥对大清出口已打开局面，首期订单盈利及机器小商品销售，可勉强支撑流民运费。但未来两年，财政压力极大。” 刘志俊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被填满移民的新省份，北婆罗洲、南婆罗洲，缓缓道：“钱的事，再想办法。人来了，地活了，未来才有税可收。” “告诉各安置点，这个年，要让新移民吃饱，穿暖，看到盼头。来年，开垦的农田数量还要增加，化肥产量优先提供国内。” “这里稻米一年三熟，加上化肥的增产，让下面的人评估一下，如果口粮不够，就去法属印度支那或者印度进口，千万不能饿死人。” 刘志俊顿了顿，又问：“人才引进名单上那些人呢？” 候亚保翻开记事本：“周学熙先生已抵达坤甸，正在考察矿业，意向明确。即将担任杜工副手，任钢铁厂负责人。” “徐建寅先生接受了化工集团总工程师聘书，已开始工作。先期专门研究德国提供的tNt炸药技术和tNt工厂建设。” “詹天佑先生因关外铁路工程羁绊，尚未明确答复，但保持通信。唐绍仪等尚在观望……” “严复先生已经接受教育部长一职，并且开始工作。郑观应先生倒是很快接受了邀请，正在来南洋的船上。” “郑观应……”刘志俊点点头，“《盛世危言》的作者，好啊，我们现在就是缺人才啊。” 窗外，1899年的最后一场雨落下，洗刷着坤甸繁忙的街道。 码头上，又一艘租来的英国客轮鸣笛靠岸，黑压压的移民人群顺着舷梯走下，好奇、惶恐、而又充满希望地，踏上这片陌生的、却将成为他们新家园的土地。 …… 1899年10月8日，坤甸西郊火车站。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站台上已是人声鼎沸。红底金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崭新的站房外墙涂着白色石灰，拱形窗户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钟表，指针正走向上午八时。 这是坤甸通往山口洋、三发的铁路通车仪式。从1897年开始，两年工期，期间四十七名工人死于疟疾和事故。 当今年年初，三万余名土着“劳动改造者”参与建设之后，速度大大加快，如今终于迎来首班列车的发车。 刘志俊站在站台最前方，一身深青色立领制服。他身后站着内阁成员、各部部长、军方代表，以及应邀前来的德国、美国公使。 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1435毫米标准轨距，电气化线路，这是南洋共和国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城际铁路，也将是未来铁路网的主动脉。 而第一条铁路，其实是连接坤甸港口区与内陆工业区长达六十公里的城内铁路。由于害怕舰炮威胁，坤甸的工业区从一开始就在内陆建设的。 “总长，还有五分钟发车。”李福祥低声提醒。 刘志俊点点头，目光投向轨道尽头。那里，一列披红挂彩的机车正静静停靠。车头顶部集电弓已经升起，驾驶室里两名司机正襟危坐。 这不是普通货运列车，火车第一节平板车上，装载着巨大的发电机组外壳，钢板上喷着醒目的白色字样：“南洋西门子电力公司·山口洋第一电厂·1号机组”。 “那个机组，”郑清廉凑到刘志俊身边，声音压抑着激动，“从涡轮到发电机，百分之七十的部件都是我们在坤甸生产的。德国那边只提供了核心图纸和部分精密加工设备。” “剩下百分之三十呢？”刘志俊问。 “高压输电系统和控制系统还需要进口，但合同规定，三年内必须实现本土化生产。” 郑清廉擦了擦额头，“南洋西门子那边又增加了十二个工程师，我们的人正跟着学。” 刘志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台发电机组。两年前，坤甸的第一座火电厂全套设备来自西门子汉堡工厂。现在，他们能自己造了，虽然还只是南洋西门子这个合资公司。 但这也是进步，毕竟现在南洋西门子公司大部分工人都是华人，工程师也在南洋西门子公司内部的职业学校里一边参加工作，一边跟随德国老师学习知识。 “呜——” 汽笛长鸣，打断了他的思绪。站台上的军乐队奏起《南洋进行曲》，铜管乐在晨风中格外嘹亮。 “请总长剪彩！”司仪高声喊道。 刘志俊从红底托盘里接过剪刀，走到横跨轨道的红绸前。绸缎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条流动的血脉。他深吸一口气，剪刀合拢。 红绸应声而断。 几乎同时，机车顶部的集电弓升起，与上方的接触网相接。轻微的“嗡嗡”声传来，那是电流通过的声音。 “通电成功！”控制室传来报告。 驾驶室里，司机推下操纵杆。电动机的嗡鸣声由低到高，车轮开始缓缓转动，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列车动了。 速度很慢，几乎是人步行的速度。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让所有人看清，这台钢铁巨兽如何在电力驱动下平稳前行。 站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记者们拼命按动快门，镁光灯闪烁不停。 德国公使布劳恩和南洋西门子公司负责人米勒博士摘下礼帽，向列车挥帽致敬。 …… 第181章 詹天佑 美国公使温思罗普则更务实，他低声问身旁的翻译：“这种电气化铁路，建设和运营成本比蒸汽机车高多少？” “初期投资高出百分之四十，但长期运营成本低百分之三十，维护更简单，爬坡能力更强。” 翻译流利地回答，显然做足了功课，“而且，这是未来趋势。” 温思罗普若有所思地点头。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加速。电气化铁路的安静令人印象深刻，没有蒸汽机车那种喷吐浓烟、气喘如牛的景象，只有流畅的机械运转声。 “按照时刻表，四小时后抵达山口洋，六小时后抵达三发。”交通部副部长向刘志俊汇报，“今晚八点返回坤甸，完成首次试运行。” 刘志俊看着列车消失在弯道尽头，转身对众人说：“上车吧，我们去下一个会场。” 半小时后，总长府会议厅。 巨大的婆罗洲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出了现有及规划的铁路网。坤甸—山口洋—三发线是红色的，已经完成。 另一条蓝色虚线从坤甸出发，蜿蜒向东，穿过雨林和山脉，指向中婆罗洲首府桑皮特。 “这条线，”刘志俊用指挥棒点在蓝色虚线上，“坤甸至桑皮特铁路，全长四百二十公里，计划三年内完工。地形更复杂，需要架设八十七座桥梁，开凿六条隧道。” “而由于南婆罗洲已经拿下，第二期规划桑皮特这条铁路要修到南婆罗洲首府马辰，再增加280公里的路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条铁路的负责人，已经确定了。” 会议室的门适时打开。一名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但步履稳健，眼神里透着技术官僚特有的专注。 “诸位，”刘志俊说，“这位是詹天佑先生，南洋共和国新任交通部长，兼坤桑铁路总工程师。” 掌声响起。詹天佑微微欠身，走到沙盘前。 “感谢总长信任。”他的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但吐字清晰，“坤桑铁路的地质勘探已完成八成。最大的挑战在卡普阿斯河中游，那里需要建造一座跨度五百二十米的铁路桥，是南洋迄今最长的桥梁工程。” “有方案吗？”候亚保问。 “两种方案。”詹天佑从公文包取出图纸，“一是传统的桁架桥，技术成熟，但施工周期长，耗钢量大。二是新型的钢筋混凝土拱桥，国内尚无先例，但德国人已经建过类似的。我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杜邦似乎对交通方面也开始饶有兴趣。 “第一，节省钢材。第二，更适应热带气候，维护成本低。第三，” 詹天佑顿了顿，“可以培养我们自己的大跨度桥梁施工队伍。技术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刘志俊笑了：“就按你的方案办。需要什么支持？” “三样。”詹天佑毫不客气，“第一，从德国聘请一支桥梁专家团队，为期两年，带我们的工程师。第二，钢铁厂需要试制高强度螺纹钢和水泥厂试制高标号水泥，规格清单我已经带来了。第三，施工队伍，我需要至少五万名熟练工人。” “工人不是问题。”林怀安接话，“上个月来的山东移民里，有两千多人干过修路建桥的活。原本的施工队里，土着劳改队有三万人，华人一万多人。” “剩下的从现有铁路工地上抽调。”刘志俊拍板，“技术团队的事，候部长，你联系德国使馆。钢材和水泥，郑工，给你六个月时间试制成功。” “没问题。”钢铁厂和水泥厂这边已经在翻看詹天佑递过来的材料清单。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刘志俊叫住了詹天佑。 “詹部长，还有一件事。”刘志俊示意他坐下，“除了坤桑铁路，未来五年，我们需要一张覆盖主要城镇和资源的铁路网。你有什么总体规划？” 詹天佑显然早有准备。他从包里又取出一张更大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这是一张婆罗洲全岛铁路规划图，线条纵横，站点密布。 “总长请看，”詹天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以坤甸为枢纽，分四大干线。” “西线：坤甸—山口洋—三发，已经完工。未来可向北延伸至古晋边境，向南桑皮特延伸至马辰。这是经济干线，连接主要港口和种植园。” “中线：坤甸—桑皮特—巴厘巴板。这是桑皮特铁路上的战略干线，打通东西海岸，连接石油产区。完成后，巴厘巴板的原油可以通过铁路直达坤甸炼油厂，不用再绕海路。” “沿海线：马辰—三马达林—山打根。这条线主要服务煤矿和木材资源。东婆罗洲的优质焦煤，是钢铁工业的命脉，北婆罗洲也可以种植橡胶。” “同样穿越线，坤甸—中部矿产区—三马达林，这条线从中部穿越整个婆罗洲，连接沿途矿产区的小城市，最终到东婆罗洲首府。” “这条线可以将中部的矿产送往坤甸和未来第二个工业区东婆罗洲的三马达林，穿越整个婆罗洲，距离最长，也是最后进入施工的铁路线。” 詹天佑抬起头，眼神灼热：“四条干线，加上若干支线，总里程预计三千五百公里。如果全力推进，十年内可以建成骨架。” “十年……”刘志俊沉吟，“需要多少投资？” “初步估算，至少八百万英镑。这还不包括机车车辆的购置。”詹天佑实话实说，“但建成后，内陆资源开发成本能降低六成，货物周转时间缩短四分之三。从长远看，值得。” 刘志俊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坤甸的有轨电车正在街道上穿梭，有轨电车已经开通了十八条线路，覆盖主要街区，那是城市内部的血管。 而铁路，是国家的动脉血管。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刘志俊转身，“你只管把铁路修好，修结实。要能跑重载列车，要能承受热带暴雨，要能用三十年不大修。” “是！”詹天佑立正回答。 “另外，除了铁路，公路的修建你也要上心了。据说德国奔驰公司的人下个月就到了，马上我们就会有国家本地产的货车和汽车，拖拉机。这些车，可是需要公路才能跑起来的！” “明白！请总长放心。” 当天下午，通车仪式的新闻传遍坤甸。《南洋日报》头版头条标题是：“钢铁动脉贯通西婆罗州，电气化铁路时代来临了”。 配图是刘志俊剪彩的瞬间，以及那列载着国产发电机组驶向远方的列车。 社论写道：“这条铁路运输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一个国家的雄心。当坤甸制造的机器通过坤甸修建的铁路，运往坤甸规划的城镇，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工业体系的雏形……” “就像上次的战争，军队和物资需要公路运输，接下来，如果英国人还敢造次，运往前线的军队和火炮，将通过铁路通往前线！” 街头巷尾，人们在议论。茶馆里，老移民对新来的北方人说：“看见没？咱们南洋，是真的在干实事！” 北方流民似懂非懂，但看着整洁的街道、明亮的电灯、穿梭的电车，再想想山东老家的饥荒和兵乱，重重地点头。 入夜，坤甸灯火通明。 两座火电厂满负荷运转，为城市供电。西门子合资公司的工程师正在调试第三座电厂，就是今天铁路运送的那台机组。 同样是南洋共和国内部生产，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坤甸的电力供应将增加百分之五十。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顶楼，俯瞰这座他一手打造的城市。 东边，造船厂的夜间施工还在继续，电焊的火花如星辰闪烁。西边，新落成的移民安置点灯火点点。 那是数万个新家庭的希望。北边，铁路的指示灯在夜色中连成一串珍珠，延伸向远方。 “总长，”李福祥悄声走来，“刚收到电报，周学熙先生主持的钢铁厂三号高炉，今晚点火了。” “成功了吗？” “一切正常，预计明早出第一炉钢。这样我们的年产能就突破十万吨了。” 刘志俊点点头，没有太多喜悦。十万吨，只是德国克虏伯一个分厂的产量。但两年前，这个数字是一千多吨。 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沉淀。 他想起白天詹天佑说的“十年规划”，想起杜邦念叨的“技术消化”，想起林怀安汇报的“每月五万移民”…… 这个国家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它们转动在正确的轨道上。 “通知内阁，”刘志俊突然说，“明天上午开会，讨论1900年度预算。重点：铁路建设基金、教育拨款、海军造舰专款。” “是。” 李福祥退下后，刘志俊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远处，一列夜行货车正驶出坤甸站，车灯划破黑暗。那上面装载着化肥、水泥、小五金，运往山口洋的垦殖点和建设工地。 铁路已经通了。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 第182章 年底总结 时间来到，1899年12月28日，坤甸总长府，大会议室。 长桌上摊开着厚厚几摞账本，窗外飘着婆罗洲罕见的细雨，这是年末季风带来的凉意。 内阁成员、各部部长围坐一堂，气氛比窗外天气更热闹。 财政部长陈文轩推了推眼镜，声音异常干涩: “诸位，前两年事情太多，加上有德国那笔贷款顶着，所以没有系统性的结算财政支出和收入，今年年底是我们第一次汇报。我先报一下总数。” “1897年至1899年，三年累计财政收入:两千三百七十六万四千银元。” （南洋银元等同于袁大头。） “三年累计财政支出:两千六百七十六万四千银元。” “赤字三百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不过，就像之前说的，工业区投入是德国那笔贷款，没有计入统计！” 陈文轩话锋一转，“这是三年累计的其他支出。单看1899年，我们今年有盈余了，英国荷兰战争赔款三百万元，美国后勤采购八十六万，加上化肥、橡胶等出口暴增，今年实际结余四百二十万银元。” “但这笔钱，”他环视众人，“已经花出去了，多了一个合金钢技术支出和四艘巡洋舰购买。” “然后明年坤甸至桑皮特铁路启动，首期就要一百五十万。造船厂扩建，一百八十万。教育系统扩招，一百六十万……” “等等！”杜邦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份技术图纸，“陈部长，我的军工研发项目排在哪儿？光一个蒸汽轮机叶片材料攻关，至少要三十万经费！没有这个，造舰计划全是空谈！” “杜工你先坐下。”工业部长郑清廉咳嗽一声，“钢铁厂三号高炉刚点火，四号高炉明年必须上马，去年钢产量突破2万吨。” “今年必须扩产，否则铁路用的钢轨都供不上，马上又要大建船支，这又要五十万。” 教育部长严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这边不是要钱，是给各位先报个规划。” 他展开一份文件:“现行教育制度必须改革。小学五年，八岁入学，毕业后进行考试，前百分之五十进中学，后百分之五十进入社会或技工学校。” “中学四年后再分流，百分之三十进大学预科，百分之三十进更高级的专业技术学院，其余进入社会。” “目前我们有六所大学:南洋理工、南洋科技、南洋医科、海陆军两所军官学院、南洋工程大学。技术学院十二所。” “明年计划在移民新区建小学三百所，中学五十所，大学两所，技术学院五所，扩招教师两五百千人，大学实验室设备，科研投入……” “预算多少？”陈文轩直接问。 “初步估算，一百四十万银元。”严复平静地说，“但这笔投入十年后见效——我们需要工程师、技师、军官，不能总靠引进。” 交通部长詹天佑这时才说话，却一开口就砸下重磅: “坤甸至桑皮特铁路，全长四百二十公里。我重新核算过，最低造价也要两百八十万银元，三年工期。这还不算后续延伸至马辰的支线。” 他看向刘志俊:“总长，如果要修，明年必须拨付首期一百五十万。否则雨季一来，勘探队撤不撤？” 会议室炸了。 “一百五十万？铁路比教育还贵？” “军工不投了？没有新式舰炮，造船厂的船怎么办！” “钢铁厂不扩产，你们用什么修铁路？用木头吗？” …… 似乎是所有国家的缩影，一谈到钱，就立马炸开了锅。 “都安静。”刘志俊无奈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婆罗洲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蓝色的虚线，坤甸至桑皮特，横穿雨林和山脉。 “铁路必须修。”刘志俊转身，“没有这条动脉，中婆罗洲的木材、煤矿等矿产运不出来，橡胶送不进去。我们拿什么换外汇？靠那点香料吗？” 他看向陈文轩:“明年财政收入预估多少？” 陈文轩快速翻账本:“正常增长的话，一千五百万左右。但如果化肥出口能翻倍，现在月产五千吨，如果扩产到一万吨，光这一项就能多挣一百五十万。” “还有，大清六个镇的军火订单，首批装备款八十万银元，明年三月前能到账。” “不够。”刘志俊直接说，“差额至少三百万。”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那就贷款吧。”刘志俊说得轻描淡写，“向德国贷一百五十万英镑，按年息百分之五，十年期。美国那边也可以谈，用橡胶和锡矿的长期供货合同做抵押。” 候亚保皱眉:“总长，这利息……” “利息要用在发展上，就不是负担。”刘志俊走回桌边，“我分配一下明年预算。” “第一优先级:坤桑铁路，首期一百五十万，詹部长，我给你三年时间，1902年底我要看到火车开进桑皮特。” “第二优先级:教育扩容，严部长，一百四十万，但我要看到效果，五年内，中学毕业生每年不低于两万人，技术学院毕业生不低于一万五千人。” “第三优先级:军工研发，杜工，一百三十万经费批给你，但我要看到成果，1900年底，280毫米舰炮的国产炮管必须试制成功。” “第四:造船厂扩建，一百八十万。1901年，我要看到第一艘国产巡洋舰的龙骨铺下去。” “第五:钢铁厂四号高炉，五十万，明年必须投产。”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至于其他——政府办公经费压缩百分之二十，公务员薪资明年不涨。军队常规军饷维持现有水平，明年不做扩军。” 林怀安欲言又止。 “林老，我知道移民苦。”刘志俊声音放缓，“但先活下来，再活得好。有了铁路，内陆的土地才能开发，新移民才有地种。有了工厂，他们才有工打。这是阵痛，必须忍。”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除了贷款，还有几条路:第一，扩大对日本、大清、美国的化肥出口，三菱那边可以谈独家代理，预付货款。” “第二，北婆罗洲新发现的浅层油田，明年可以小规模开采，原油先卖给过往船只。第三……” 刘志俊看向萨镇冰:“海军那四艘船，训练之余可以‘出租’，为南洋的商船队护航，收护航费。德国人在青岛、英国人在香港都有这个业务，我们也可以做。” 萨镇冰怔了怔，缓缓点头:“只要不影响训练，可以。” “那就这样。”刘志俊合上面前的笔记本，“陈部长，三天内拿出详细的预算草案和贷款方案。候部长，联系德、美使馆，试探贷款意向。散会。” 众人起身时，窗外雨停了。 刘志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坤甸。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远处造船厂的夜间施工已经开始，电焊的火花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李福祥悄声走近:“总长，您晚饭还没吃。” “不饿。”刘志俊说，“福祥，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三年赤字，还要大举借债。” 李福祥沉默片刻:“若是慢慢来，英国人的舰队下次再来，我们可能就守不住了。” 刘志俊笑了:“你倒是明白。”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南洋共和国不到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如今真正开发的不足五分之一。 雨林深处有木材、矿产、土地，但需要铁路去贯通，需要人去开拓。 而那四艘巡洋舰，两艘德国造的“赫拉”级，两艘英国来的“布莱克”级，此刻正停泊在坤甸港。它们是盾牌，也是枷锁。 有它们，英荷不敢轻举妄动；但没有更强的舰队，南洋永远只是个岛国。 “告诉厨房，简单弄碗面就行。”刘志俊说，“吃完我还要看杜工送来的蒸汽轮机报告。” “是。” 李福祥退下后，刘志俊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法文，居里夫妇苦于生活压力，最终决定接受南洋共和国南洋科技大学的邀请函，于明年前往南洋共和国工作。 信末附言:“阁下所描绘的科研环境令人向往，我们的研究需要学术土壤。或许前来南洋，拥有自己的实验室体系，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刘志俊把信放回抽屉。 路还很长。撒下去的种子这不就已经开花了吗。 核物理学科唉，哪怕不是未来的大杀器。不管是医学，还是焊接的探伤等等，都要用到这个技术。 而且只要提前布局这个技术，早晚有一天，大杀器未必不会诞生在南洋。 而且挖掘技术人才的行动还在继续，欧洲的工作团队一直在行动。 最近这段时间，团队已经前往英国。挖掘的对象就是，亚瑟·波轮、弗雷德里克·德雷尔、派尔希·斯科特、德国的阿尔布雷希特·冯·施托斯等等。 这些人带来后，他们会组成一支舰船火控系统研究团队，研究第一代舰用大口径火炮火控系统。 …… 第183章 1900年2月，新年刚过，坤甸，前往造船厂的路上，似乎是沾了新年的喜气，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黑色轿车碾过雨后湿润的柏油路面，街道两旁的电车轨道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刘志俊靠在皮质座椅上，目光扫过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 新刷白的四层公寓楼、挂着“南洋化肥”招牌的店铺、排队等电车的工人，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手里抓着油纸包裹的早点，里面装着包子油条。 “福祥，”刘志俊忽然开口，“大清那六个镇的装备，已经完成多少了？” 坐在副驾驶的李福祥转过身，手里摊开记事本：“两个镇的装备，上月底已全部运抵广州和天津。张之洞的湖北新军领了一个镇，刘坤一江南自强军领了另一个。” “按合同，总价共计二百三十万英镑，先期三成六十九万镑已到账，存在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的特别账户里。” “剩下的呢？” “分三期，明年二月前付清。”李福祥推了推眼镜，“北洋那边的袁世凯也派人来问过，但我们产能已经到头了，又来了其他生意。杜工说，新扩建的生产线至少要到五月才能全速运转。” 刘志俊指尖在膝盖上轻敲两下：“告诉兵工厂，三班倒，机器别停。五月前必须把剩下四个镇的货备齐，不行先把我们为自己军队库存那批调过去。” “库存？”李福祥愣了下，“可那是为咱们自己国家做战备预留的……” “放心，今年短时间内不会打仗。”刘志俊看向窗外，一艘悬挂德国旗的货轮正缓缓驶入内河码头，“拿钱换时间。有了这笔款子，铁路第二段、造船厂新船坞都能提前开工。” “至于我们自己的储备……让杜邦把三号车间产能提上来，五月前要补足生产缺口。” 刘志俊没告诉李福祥今年大清还要打一场仗。如果新装备的几个镇能上战场，打得好的话。 说不定接下来大清还会继续追加购买，到时候不仅能给列强放放血，自己的武器装备有口碑，还能继续赚钱。 “明白。”李福祥快速记录，又翻过一页，“还有件事。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昨天发来密电，他们在南非的部队用了咱们的迫击炮和轻机枪后，战局已经扭转。” 刘志俊眉梢微挑。 “布尔人的游击战术在迫击炮曲射火力面前吃尽苦头，轻机枪又压制了他们的马队冲锋。” 李福祥声音压低了些，“伦敦方面希望追加采购：迫击炮三千门、轻机枪三千挺、配套弹药是上次订单的五倍。开价一百二十万英镑。” “他们本土仿制版本去年刚起步，产能跟不上。关键前线打的好，又急着要装备。没办法只能来找我们买。” 刘志俊点了点头，这就是新年刚过的好消息之一。 李福祥继续汇报道:“另外我们特意送了几门去菲律宾，驻菲律宾的美军也试用了，效果很好。阿瑟·麦克阿瑟将军，那位菲律宾军政府总督。（五星上将他爸）” “他通过温思罗普公使递话，想买一千门迫击炮和五百挺机枪，开价六十万英镑。另外……” 李福祥翻到下一页，“他们愿意把后勤采购合同延长一年，价格上浮百分之十五。” 轿车驶出城区，沿公路向西。远处，造船厂龙门吊的轮廓已在晨雾中显现。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车窗半开，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夹杂着远处船厂锻锤的闷响。 “英国人那三千门迫击炮的订单，”他缓缓开口，“告诉杜邦，接。但交货期要拉长几个月，不能让英国人那么快脱离泥潭。”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而且原料供应紧张。” 李福祥快速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完抬头，欲言又止。 “说。” “总长，这么大量……光这几千门迫击炮，就占了咱们年产量的七成。兵工厂就算三班倒，也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全部交货。而且，咱们自己的换装计划就要推迟了。” “所以才要拿英国人的钱。”刘志俊指了指窗外逐渐清晰的船厂轮廓，“没有新船坞，我们造不了大舰。没有大舰，下次英国人来的就不是三艘战列舰，而是六艘。陆地上的胜利，永远弥补不了海上的短板。” 轿车驶入船厂大门。哨兵立正敬礼，栏杆升起。眼前豁然开朗：两座巨大的船台在海岸边，其中一座上面布满脚手架和焊接火花的舰体骨架，那是第一艘国产三千吨级的驱逐舰的雏形。 更远处，新开辟的工地上，打桩机正将钢筋混凝土铺在挖好的大坑里，那是计划中的两万吨级船坞。 远处，几座船台上，有几艘进度不一的商船正在建造。那是新加坡南洋哗闰贸易公司下单的运输船。 车在办公楼前停下。郑清廉和几名德国工程师已经等在台阶上，手里卷着蓝图。 刘志俊推门下车，海风立刻裹挟着焊接烟尘和机油味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那座已现雏形的舰体，一千吨的炮艇，设计航速二十节，主炮是四门105毫米速射炮，鱼雷管六具。 关键的动力系统，采用的是仿制德国技术的蒸汽轮机。 “总长！”郑清廉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亢奋，“二号船坞的地基打完了，比原计划提前两周！德国来的液压闸门下周就能安装。还有，” 他压低声音，“您要的‘特殊加强龙骨’设计方案，怀斯曼因中校，现在是咱们的顾问了，带着人搞出来了。” 刘志俊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德国工程师团队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约莫三十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德语与同事激烈争论着什么，手里比划着曲线。 “那是谁？” “阿尔布雷希特·冯·施托斯，德国克虏伯推荐来的舰炮工程师。” 郑清廉介绍，“上个月刚到，专攻大口径舰炮的俯仰和回转机构。他坚持要在咱们的新巡洋舰主炮塔上用他设计的液压式平衡系统，说能提高百分之三十的瞄准速度。” “让他试。”刘志俊边说边往下水处的船台走走，“但告诉他，我要看到实机测试数据，不是图纸计算。” 众人边走边说，很快来到下水的船台边，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那艘已经完成舾装、即将下水的灰色舰艇上。舰首用红漆描着它的名字：“怒江”。 江河级炮艇首舰，标准排水量一千一百吨。 船台四周挤满了人。穿蓝色工装的造船工人、灰白色海军制服的技术军官、深色西装的德国顾问。 还有受邀观礼的政府官员和报社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线条流畅的钢铁舰体上。 刘志俊站在观礼台最前方，身边是造船总办郑清廉和几位核心工程师。他没有穿礼服，依然是那身简单的深色立领制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 “总长，吉时快到了。”郑清廉低声提醒，声音里压着激动。 刘志俊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船台另一侧，那里堆放着拆卸下来的木质支撑架和滑道油脂桶。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动力系统最后一次测试结果？”他问，声音不高。 站在郑清廉身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工程师立刻上前一步。这是温子绍，原福州船政局的顶尖轮机专家，1896年和郑清廉一起来到南洋，一直是造船厂的总负责人。 “报告总长，”温子绍的广东官话带着口音，“‘怒江’号搭载两台自产仿德式蒸汽轮机，单台额定功率一千二百马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技术人的自豪：“德国给的版本，原设计是一千马力。我们仿制时，把涡轮叶片面积稍微……放大了一点。实际测试，单台稳定输出一千二百马力。” 刘志俊眉梢微动：“所以这艘炮艇是双轴并推，总功率两千四百马力？” “正是。”温子绍点头，“为了匹配双轴并推，我们设计了新的变速箱，齿轮减速加离合联动，配了人工调速装置。设计巡航速度十五节，最高航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板，“昨天最后计算了一遍，应该能跑到十九点七节，接近二十节的航速。而且全功率下，稳定性肯定能达标。” “好。”刘志俊只说了一个字。 温子绍却还有话：“总长，这双轴并推的变速箱，还有调速联动机构，是我们自己啃下来的。德国图纸只给了单轴方案。我们这么做，一是为了‘怒江’号的航速，二来……” 他压低声音，“是在为后面更大的舰、四轴并推做技术验证。现在积累的经验和数据，将来直接用到三千吨驱逐舰，甚至万吨巡洋舰上。” 刘志俊深深看了温子绍一眼。这老工程师眼里有血丝，但目光灼亮。他知道这“稍微放大”和“自己啃下来”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和反复计算。 …… 第184章 新炸药投产 “辛苦。”刘志俊肯定的点点头，目光转回“怒江”号。 这时，船厂总调度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压过嘈杂。 “准备下水——！” 命令层层传递。工人们迅速撤离船台区域。巨大的舰体下方，最后几根支撑木被榔头敲掉。 涂满厚厚牛羊油脂的木质滑道，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舰首前方，坤甸湾的海水轻轻拍打着船台尽头的缓冲垫。船头上，一瓶香槟被摔碎。 “砍缆！” 斧光一闪，最后一根固定缆绳应声而断。 重达千吨的钢铁舰体，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在重力作用下开始沿着滑道缓缓移动。起初极慢，几乎难以察觉，只能听到滑道与龙骨之间沉重的摩擦声，以及油脂被挤压的滋滋怪响。 然后，炮艇的速度突然加快。 灰色的舰影在滑道上加速滑行，带起的风压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屑。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舰体滑行的轰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轰——！！！” 巨大的白色水花冲天而起。 “怒江”号的舰首猛地扎进海湾，整个舰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出一段距离，舰尾这才高高扬起，又重重拍落水面，激起第二轮更大的浪涌。舰身在水中剧烈摇晃了几下，渐渐平稳。 成功了。 掌声、欢呼声、汽笛声瞬间爆发。船厂自备的小拖轮鸣着笛靠上去，准备将它牵引到泊位进行最后检查。 刘志俊鼓了几下掌，便转身看向温子绍和郑清廉：“一千马力的仿制完美完成了，还增加了功率。那边自己研究的三千马力机组的进展呢？” 热烈的气氛似乎冷了一瞬。 温子绍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技术人面对难题时的凝重：“总长，三千马力放大版的原型机，上个星期第一次全功率试车……出了事故。” “说。” “转速提到两千五百马力区间时，第三级涡轮的一片动叶……断了。” 温子绍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断裂的叶片打穿了轮机外壳，整个高压段受损。幸运的是当时试车台有防护罩，没伤人。” “有没有找到事故的原因？” “拆解以后经过分析，主要是叶片材料问题。” 温子绍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扭曲断裂的金属片，断面呈灰白色。 “镍铬合金钢，我们自己的冶炼厂提供的。淬火工艺不稳定，内部有微观裂纹，高速高负荷下就成了薄弱点。” 刘志俊拿起那块废片，入手沉重，断面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杜邦那边知道吗？” “已经联合攻关了。”郑清廉接口，“钢铁厂那边，我们的团队和法国工程队正在调整合金配比和热处理曲线。” “但这个需要时间反复试验。杜工估计，最乐观也要到六月份才能拿出合格的改良钢锭，重新锻造叶片。” “三千吨驱逐舰的龙骨已经铺了三分之一，”刘志俊看向远处另一座船台，那里钢结构正在搭建，“不能等。” “我们也在同步做其他准备。”温子绍立刻道，“驱逐舰设计是四轴推进，对应的新型四轴同步减速齿轮箱，正在和龙骨那边一起攻关。” “另外，按照您的要求，驱逐舰的龙骨强度设计指标是常规同级舰的一点八倍，结构计算已经完成，材料强度要求也提给钢铁厂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三千马力蒸汽轮机过关，船体和其他子系统，我们有信心按时跟上。” “杜工那边，与驱逐舰配套的155毫米主炮也在研制中，对于材料合格率问题，他比我们还要急！” 刘志俊将废叶片放回木盒，盖好。“告诉杜邦和法国人，我需要合格的材料，不是‘估计’，那么多钱花了，法国人要负责到底。六月底，我要看到能通过连续三百小时全功率测试的轮机原型。这是死线。” “是！” 下水仪式还在继续，礼花在空中炸响。刘志俊却已转身走下观礼台。李福祥紧跟上来。 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缓缓驶离喧嚣的船厂区域。车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的钢铁巨构，逐渐变为城区的整齐街道。 “总长，”李福祥从副驾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总长府前，有件事需要您定夺。法国驻坤甸公使勒克莱尔先生，通过外交部唐绍仪副部长转交了一份正式邀请函。” “说。” “今年夏天，1900年5月到10月，在法国巴黎举办第二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 李福祥翻开文件夹，“法国政府及奥组委，正式邀请我南洋共和国派遣运动员代表团参加。” 刘志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奥运会？这个时间点…… “邀请函里特别提到，”李福祥继续念道，“本届奥运会与巴黎世界博览会同时举办，预计规模空前。” “法方认为，作为新兴国家，南洋共和国的参与将体现奥林匹克精神的普遍性，并有助于……增进我国与国际社会的相互了解。” 话说得漂亮。刘志俊几乎能想象勒克莱尔那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后头的算计，把南洋这个刚刚揍了英荷的“刺头”拉进奥运会大家庭。 既显得法国人有面子、又有国际影响力，说不定还能冲淡一点英荷的怨气，顺便看看南洋的成色。 “我们之前从未参与过，也没有专门机构。”刘志祥道。 “唐副部长的意思是，可以临时组建一个‘南洋奥林匹克委员会’，从军队、学校、民间体育团体中选拔尖子。时间还有三个多月，来得及。” 李福祥顿了顿，“他还说，这是个机会，让世界看看，我们南洋的华人，不仅是能打仗、能做工，体魄和精神也是昂扬向上的。” 刘志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有轨电车上，下班的工人们说笑着；街边操场，一群学生在打篮球。 那是去年刚从美国引进的运动。坤甸街头的华人，剪了辫子，挺直了腰板，脸上确实有种不一样的神气。 “准了。”刘志俊收回目光，“让唐绍仪牵头，会同教育部、国防军总政治部，尽快组建奥委会和选拔团。“ “费用走特别外交经费。选拔要公开，人选要精。去了，就不是走过场，要争取成绩。” “是。”李福祥快速记录，“参加哪些项目？” “我们的人，耐力、力量应该不差。长跑可以从军队中选、游泳从民间、射击、击剑……这些都可以考虑。让选拔的人定。” 刘志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李福祥，“告诉唐绍仪，这是外交，也是展示。衣服穿整齐，精神打起来，规矩要遵守，但骨头不能软。” “明白。” 车子平稳行驶。刘志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闪过几个念头：巴黎、奥运会、世界博览会…… 那是欧洲文明的展示窗，也是各国明争暗斗的另一个舞台。南洋派队去，露脸的同时，也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不过，也好。 让欧洲人看看，南洋的华人，是什么模样。也让国内的年轻人知道，世界有多大。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船厂，温子绍说起蒸汽轮机叶片断裂时，那毫不掩饰的痛心和紧接着燃起的斗志。那种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劲头，才是这个新生国家最需要的底色。 奥运赛场，是另一种“功率测试”。他希望派去的小伙子们，也能有那股子劲。 “福祥。” “在。” “选拔的时候，留心一下，有没有脑子活、外语好、胆子大的年轻人。” 刘志俊依旧闭着眼，“去了巴黎，除了比赛，眼睛也要亮，耳朵也要灵。看看别人家的工厂是怎么摆的，机器是怎么转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李福祥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顺便‘考察’？” “嗯。公派名额可以多几个。这笔钱，值得花。” “是！” …… 时间来到1900年3月，坤甸东郊，新落成的“南洋第一特种化工厂”厂区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中带刺的奇特气味，混合着硫磺与化学溶剂的尾调。高耸的硝酸吸收塔、硝化车间、洗涤厂房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灰白色。 今天是tNt（三硝基甲苯）连续化生产线首次全流程贯通的日子。 杜邦和郑清廉站在中央控制室外，没穿往常的工装，而是套了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防护镜。 他们两身边站着徐建寅，这位新上任的化工集团总工程师，正盯着一条从硝化车间延伸出来的输送管道，管道尽头是凝固结晶工段。 “压力稳定，温度在控，硝化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甲苯投料，开始！”车间主任的声音通过对讲管道传来，有些失真。 低沉而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从厂房深处透出。几分钟后，第一股淡黄色的、熔融状态的tNt液体，顺着保温管道缓缓流入旋转结晶机。 冷却水系统启动，蒸汽升腾。又过了片刻，细密的、沙粒般的淡黄色晶体，开始从出料口“沙沙”地落入下方的防静电容器。 …… 第185章 长航程海试 杜邦抓起一把，晶体在他戴着厚手套的掌心流动，颜色纯正，颗粒均匀。“成了。”他声音有些沙哑，看向徐建寅，“老徐，数据怎么样？” 徐建寅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化验单，指尖微微发颤：“凝固点80.2度，纯度99.1%，安定性测试超标通过……完全达到，不，略超德国原版工艺包指标。” “走，去看精制车间和钝感混合工序。”杜邦把晶体倒回容器，大步向前。徐建寅紧跟，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着追在后面。 精制车间里，粗tNt被有机溶剂反复洗涤，去除微量酸性副产物和杂质。最后的钝化工序。 是将精制后的tNt颗粒与少量蜡质材料均匀混合，降低其机械感度，确保运输、储存和装填时的安全。 “这才是能上战场的东西。”杜邦捏起几粒经过钝化处理、颜色更浅些的tNt，“告诉兵工厂炮弹装配车间，可以准备接收新炸药了。先给库存的155毫米舰炮高爆弹和280毫米岸防炮穿甲弹换装。” “总长那边……”徐建寅问。 “我亲自去汇报。”杜邦脱下手套，“对了，那条配套的甲苯生产线（从煤焦油中提取）运转怎么样？” “很顺利，月产能已扩到三百吨，够用了。”徐建寅答道，随即压低声音，“杜工，咱们自己啃下这套工艺，以后炸药这块，算是彻底立住了。就是这味道……工人们反应有点呛。” “习惯就好，总比硝化棉车间动不动就紧张强。”郑清廉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产量、质量、安全，一个都不能松。这玩意儿，是我们的最基础的武器。” 当天下午，总长府。 刘志俊听完杜邦的汇报，手指在桌上那份tNt性能对比表上划过。 对比表上，关键数据被红笔圈出：同等重量下，tNt爆破威力是硝化棉炸药（即硝化纤维素）的1.5倍以上，安定性更是天壤之别。 “既然好了，就立刻开始换装。”刘志俊没有犹豫，“优先顺序：海军大口径舰炮炮弹、岸防炮炮弹、陆军重炮（120毫米迫击炮及以上）炮弹。兵工厂所有对应生产线，调整装药工艺。”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陈文轩和候亚保：“出口给美国、英国的迫击炮炮弹，以及卖给大清的炮弹和手榴弹，仍用原来的硝化棉炸药。tNt技术，根据协议，暂不对外。” 陈文轩点头：“明白，成本上tNt略高，但威力提升显着，自用值了。出口货保持原样，成本还能低一点。” “那就这样。”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杜工，换装工作要快，也要稳。别出岔子。另外，产能要继续爬升，未来我们需要海量的炸药，无论是开矿、修路，还是……”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杜邦挺直腰板：“总长放心，生产线设计有余量，熟练工人也培训得差不多了。下个月，保证所有重点炮弹完成换装。” …… 四月初，坤甸军港。 “怒江”号炮艇静静地停靠在专用码头，经过一个多月的舾装和港内测试，它已焕然一新。灰色的舰漆平整，105毫米炮管昂起，崭新的四叶螺旋桨在水面下隐约可见。 今天，它将开始服役前最重要、也是最严苛的一项测试：为期二十五天的环婆罗洲岛远航。目的是彻底检验其蒸汽轮机动力系统在长时间、复杂海况下的可靠性与耐久性。 码头上气氛严肃。萨镇冰和林履中并肩而立，看着水兵们进行最后的检查。陪同测试的两艘军舰也已就位。 德国造的“赫拉”级防护巡洋舰“望加锡”号（排水量约3600吨），以及英国造的“布莱克”级防护巡洋舰“南海”号（排水量9150吨）。 两舰将一左一右，为“怒江”号提供护航，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故障。 “轮机舱，做最后检查！” “怒江”号年轻的舰长，原婆罗洲号炮艇轮机军官出身、海军学校第一批学员，刚满三十岁的陈耀宗，对着传声筒喊道。 “锅炉压力正常！润滑油循环正常！各仪表读数在绿区！”轮机长的声音传回。 “通讯室！” “两台西门子船用无线电报机自检完毕！主天线桅杆高度30米，备用天线正常！” 陈耀宗深吸一口气，转向岸上的萨镇冰，立正敬礼：“司令，怒江号准备完毕，请示出航！” 萨镇冰回礼，沉声道：“陈舰长，此次远航，一是验机器，二是练人员，三是试通讯。稳扎稳打，收集数据。若有异常，即刻通报，‘望加锡’与‘南海’会全力协助。记住，安全第一。” “是！” “出发吧。” 汽笛声中，“怒江”号率先缓缓驶离码头，“望加锡”与“南海”号依次跟上，三舰编队驶出坤甸湾，进入辽阔的南海。 头三天，航行顺利。 “怒江”号保持着15节的巡航速度，双轴蒸汽轮机运行平稳，振动和噪音都在设计范围内。 每天进行两次高速冲刺测试，将航速短暂提升至19节以上，轮机舱详细记录各项参数。 更大的看点，是编队间的通讯测试。 “怒江呼叫望加锡，收到请回答。” “望加锡收到，信号清晰。” “怒江呼叫南海……” “南海收到，正在你舰左舷三公里处。” 清晰的电报声，通过南洋西门子公司（合资）生产的无线电报机，在相隔十几公里的舰船间往来。 初始设计的25公里通讯距离，在开阔海面上得到了验证。编队指挥、水文通报、甚至简单的日常联络，都尝试通过无线电进行，逐步减少对旗语和灯光信号的依赖。 “这东西，比喊话和打旗快多了，夜里、雾天尤其管用。” “望加锡”号的舰长陈阿泰对萨镇冰感叹。萨镇冰只是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海图上“怒江”号的航迹。 第四天傍晚，编队航行至婆罗洲东北角，山打根外海。天气骤变，铅云低垂，风力加大，海面涌浪渐起。 “怒江”号开始颠簸。两千四百马力的双机推进，在风浪中努力保持着航向和速度。陈耀宗下令轮机舱密切关注。 夜间，风浪未减。凌晨三点左右，刺耳的警报突然在“怒江”号轮机舱响起！ “左主机！转速波动！轴承温度急速上升！”轮机的吼声带着惊恐。 陈耀宗冲进指挥室：“怎么回事？” “疑似左轴系润滑油路异常，或者轴承本身在高负荷长时间运行后出了问题！”赶来的轮机长满脸油汗，“必须降速停机检查！” “向旗舰报告！”陈耀宗咬牙。 无线电讯号立刻发出。很快，“望加锡”号和“南海”号调整航向，向“怒江”号靠拢。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的海面和雨幕，锁定那艘微微冒着一丝不正常蒸汽的小炮艇。 “怒江号左主机故障，请求技术支持，可能需要拖航！”陈耀宗的报告简洁清晰。 萨镇冰在“望加锡”号舰桥下达命令：“南海号抵近警戒。告诉怒江，不要慌，按预案处置。” 这是一次计划内的“意外”，长航测试本就包含应对故障的预案。但也是真实的考验。 一个多小时后，由温子绍亲自带队的应急维修小组排查完故障，经检查，是左主机减速齿轮箱的一处轴承因长时间高速运行，加上润滑油杂质超标（事后追查是滤网轻微破损），导致严重磨损过热。 “更换备用轴承，彻底清洗油路，更换所有滤网。”温子绍判断，“需要四到六小时。期间只能靠右主机维持低速航行，或由友舰拖带。” “用右主机，维持8节航速，继续测试单台蒸汽轮机运转工况。”陈耀宗请示萨镇冰后决定，“维修同步进行。” 天亮时，风雨稍歇。维修在颠簸的舰船上紧张进行。无线电不断在“怒江”、“望加锡”、“南海”之间交换着技术细节和指导意见。 下午三时，故障排除，左主机重新启动，经过磨合后，双机动力恢复。编队调整计划，略为修改航线，但环岛测试继续。 这次故障，暴露了细节工艺和质检上的一个漏洞，但也证明了应急维修能力和编队协同的有效性。 更重要的是，无线电报在整个过程中的作用凸显无疑：快速通报、精确指导、稳定人心。 后续航程中，“怒江”号经历了热带暴雨、穿越狭窄海峡、进行岸炮协同模拟等多项测试。蒸汽轮机总体上经受住了考验，虽然小问题偶有发生，但都及时排除。 1900年4月12日，南海，纳土纳群岛附近海域 “怒江”号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平直的航迹。自左主机轴承故障修复后，这艘千吨炮艇已连续航行超过两周，航程逾两千海里。 双轴蒸汽轮机在经历了热带暴雨、持续高速航行和频繁启停的考验后，运行愈发平稳，各项数据令随舰的温子绍团队喜上眉梢。 …… 第186章 莫名奇妙的海战 此刻，试航编队正航行至婆罗洲西北方的纳土纳群岛附近。这片海域岛屿礁盘星罗棋布，水文复杂，正是测试舰艇机动性和导航设备的好场所。 上午九时许，海面上泛起薄雾，能见度降至三到五公里左右。 “‘怒江’号呼叫‘望加锡’号、‘南海’号。”陈耀宗舰长对着无线电话筒，“前方纳土纳岛东北侧有片浅水礁盘。” “我舰申请前出，进行105毫米主炮对海（模拟礁石靶标）实弹射击测试，检验火控系统在轻微颠簸条件下的精度。完毕。” 无线电里传来“望加锡”号舰长陈阿泰沉稳的声音：“准予测试。‘南海’与我在你舰后方十二公里处锚泊待机，保持无线电静默监听。注意安全，雾天小心暗礁。” “明白！” “怒江”号脱离编队，如同一条灵活的灰鲨，破开乳白色的海雾，向预定礁盘区域驶去。 两艘庞大的巡洋舰则缓缓停下，庞大的舰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两座沉默的钢铁山脉。 九时三十七分，纳土纳岛西侧小湾 荷兰东印度舰队防护巡洋舰“威廉明娜女王”号（hr. ms. Koningin wilhelmina，排水量约4530吨，1895年服役，主炮一门280毫米舰炮，一门210毫米舰炮，副炮两门170毫米，四门75毫米舰炮。）正停泊于此，通过小艇向岛上荷兰殖民站补充淡水。 舰长德尔·范德伦上校站在舰桥上，脸色阴郁。他刚刚收到来自巴达维亚的训令，要求舰队在巡逻时“保持克制，避免与南洋共和国海军发生任何形式的摩擦”。 淡水补充完成后，还要前往大清沪城执行任务，今年大清国内发生了一系列针对欧美国家人员的袭击事件，局势越来越紧张。 “克制？摩擦？”德尔·范德伦低声咒骂，“那些黄皮肤的家伙抢走了南婆罗洲，让王国蒙受耻辱，陆军像兔子一样逃跑，现在却要我们海军像乌龟一样缩起来？” “而且还要我们去这些黄皮猴子的母国去执行任务？在海上跑这么久，真该死啊！” 他望向雾蒙蒙的海面，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南洋共和国的崛起，直接导致荷兰东印度殖民地收入锐减，海军预算被砍。 连新舰采购计划都搁浅了。舰上水兵私下议论，都说“是陆军连累了海军”。 就在这时—— “轰！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炮声，穿透海雾，隐约从东北方向传来。 德尔·范德伦立刻挺直身体：“炮声？哪里来的？” 了望哨努力分辨：“方向东北偏东，距离不明，声音间隔规律……像是舰炮试射！” 副官迟疑道：“舰长，可能是南洋人的船在附近训练。训令要求我们……” “我知道训令！”德尔·范德伦暴地打断，“但这里靠近我们的补给点，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开炮，这是挑衅！升火，起锚！我们去‘看看’！” 九时五十二分，“怒江”号射击海域 炮声在海雾中回荡。105毫米主炮有节奏地喷射着火舌，炮弹在约三公里外的礁石区域炸起朵朵水柱。 炮组成员动作越发娴熟，火控军官根据测距仪数据和舰体摇晃幅度，不断微调射击参数。 “射击效果良好，散布符合预期！”枪炮长报告。 陈耀宗点头：“继续，打完这个基数……” 话音未落，了望哨的惊呼声传来：“左舷！雾中发现舰影！大型舰只，正在快速接近！” 陈耀宗心头一凛，抓起望远镜。薄雾中，一艘涂着深灰蓝色、拥有三根主烟囱和前后主炮塔的巡洋舰轮廓迅速清晰，桅杆顶端飘扬的，是荷兰国旗！ “‘望加锡’号、‘南海’号，紧急情况！发现荷兰防护巡洋舰一艘，型号不明，正高速向我舰逼近！距离约四千米！”陈耀宗立刻扑向无线电。 几乎在他呼叫的同时，对方舰上灯光信号急促闪烁，内容强硬：“不明舰艇！你已侵犯荷兰王国领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方将采取行动！” “侵犯领海？”陈耀宗怒极反笑，“这里是无主礁盘，公海！”他清楚，对方显然是在找茬。 无线电里，“望加锡”号的回复立刻传来：“‘怒江’，我是萨镇冰。保持冷静，明确告知对方我方身份及正在进行公海训练，要求其保持距离。我舰与‘南海’号正全速向你靠拢，预计十二分钟内抵达！” 陈耀宗定了定神，下令信号兵用灯光回复：“此处为公海，我南洋共和国海军‘怒江’号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请贵舰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误判。” 然而，荷兰舰的回应是更加急促的灯光信号和一声尖锐的汽笛，速度不减反增，直冲过来！ “威廉明娜女王”号舰桥 德尔·范德伦看清了雾气中那艘孤零零的灰色炮艇，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看来他们只有一艘小炮艇……千把吨的样子。”他放下望远镜，“连主炮都只有几门小舰炮。好，很好。” 副官有些不安：“舰长，他们的回复说这里是公海，而且他们可能不止……” “公海？我说这是我们的巡逻区，就是！”德尔·范德伦德指着海图上模糊的界线，“雾气这么大，谁知道发生了什么？陆军在陆地上丢了脸，我们海军就在海上找回来！” “给我击沉它，事后就说是他们先挑衅我们开火的，我们自卫！雾气一散，谁知道是我们干的？谁又有证据？” 一种混合着屈辱、冒险和侥幸的心理攫住了他。他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为海军“正名”的机会。眼前这艘落单的南洋炮艇，成了完美的目标。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主炮（一门280毫米舰炮）瞄准目标！准备射击！”德尔·范德伦厉声下令。 十时零三分 “怒江”号了望哨的声音陡然拔高：“敌舰前主炮塔在转向！瞄准我舰！” 陈耀宗瞳孔骤缩，嘶声下令：“右满舵！最大战速！规避！所有人员就位！” “怒江”号的舰体猛地向右倾斜，双轴蒸汽轮机爆发出怒吼，功率瞬间推至极限，航速飙升至十九节以上，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痕。 几乎就在“怒江”号开始机动的刹那—— “轰！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威廉明娜女王”号前主炮塔炮口炸开，280毫米炮弹和210毫米炮弹尖啸着撕裂海雾。 其中一枚落在“怒江”号左舷后方不足三十米处，激起巨大的水柱，冲击波让舰体剧烈摇晃；另一枚则远远偏出。 “他们开火了！重复，荷兰舰向我开火！”陈耀宗对着无线电怒吼，同时对着传声筒咆哮，“全舰反击！105炮，瞄准敌舰上层建筑和烟囱！自由射击！” “怒江”号的两门前甲班105毫米速射炮（前二后二）猛烈还击。“咚咚咚”的炮声比对方主炮更显急促，射速明显更快，炮弹带着新换装的tNt装药，划过弧线砸向荷兰巡洋舰。 十时零五分至十时十三分 短短八分钟，海雾弥漫的海域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反杀。 “威廉明娜女王”号凭借更强的火力和装甲，不断试图抢占t字头优势，用280毫米主炮和170毫米副炮轰击“怒江”号。 但“怒江”号小巧灵活，航速丝毫不逊色于对方，在陈耀宗精湛的指挥下，不断进行蛇形机动，屡屡让荷兰炮弹落空。也无法抢占t字头。 而“怒江”号的105毫米炮弹虽无法击穿对方主装甲带，但其采用的tNt装药威力远超荷兰人的炸药。 几发近失弹在水线附近爆炸，剧烈的水下冲击让荷兰舰体震动，几发命中上层建筑和烟囱的炮弹。 则炸出远比同口径炮弹更大的火球和破片，引燃了部分缆绳和木质设施，造成多名荷兰水兵伤亡，浓烟开始从荷兰舰上升起。 “见鬼！他们的炮弹不对劲！威力怎么这么大！”德尔·范德伦的得意变成了惊怒。对方炮火的破坏效果远超预期，而且那艘小炮艇的机动性和速度也让他头疼。 “加速！拉近距离，用副炮和速射机炮解决它！”德尔·范德伦吼道，决心尽快结束战斗。 十时十三分 就在“威廉明娜女王”号试图逼近，副炮火力开始更加密集地笼罩“怒江”号时—— “左舷！发现大量烟雾！两处！是……是大型舰只！正在高速接近！”荷兰了望哨的惊叫声几乎变了调。 德尔·范德伦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左侧海雾被狂暴地撕开，两艘巨大的灰色舰影如同从深渊中跃出的巨兽，劈波斩浪，以超过十八节的高速狂飙而来！舰首劈开的浪墙高达数米！ 为首那艘较小但线条锐利的，正是德国造的“赫拉”级“望加锡”号。紧随其后，那艘庞大得令人窒息、拥有两座双联装234毫米主炮塔的，是英国造的“布莱克”级“南海”号！ 两艘巡洋舰的炮塔正在快速旋转，粗大的炮口死死锁定了“威廉明娜女王”号！ “不……不可能！他们从哪里来的？！”德尔·范德伦如坠冰窟，瞬间明白了对方桅杆上那根天线干嘛用的。无线电！是那种传说中的船用新式通讯工具！ …… 第187章 击沉与俘虏 十时十四分 “望加锡”号舰桥，萨镇冰脸色铁青，声音冰冷如铁：“信号灯明码告知：荷兰舰‘威廉明娜女王’号，你方无故攻击我方舰艇，立即停火投降，否则我方将予以击沉！”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望加锡”号前主炮塔和侧舷副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威廉明娜女王”号周围，进行警告射击。 而“南海”号那四门234毫米巨炮的炮口，已经腾起浓烟与火光！ “轰——！！！” 只经过三轮试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远超150毫米炮的震撼。一枚重达数百磅的234毫米高爆弹，内部tNt装药，狠狠地砸在“威廉明娜女王”号舰舯部上层建筑附近。 tNt的毁灭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太多硝烟，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其明亮、仿佛瞬间膨胀的炽烈火球！剧烈的爆炸不仅将命中的舱室彻底撕碎。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甲板，将附近的副炮炮位、探照灯平台、通风管道像玩具一样抛起、扭曲、撕裂！ 无数致命的破片呈扇形激射，横扫周围数十米区域。比传统装药凶猛得多的爆破力，甚至让舰体结构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望加锡”号的主炮炮弹和“怒江”号调整角度后的105毫米炮弹也如同冰雹般落下。同样是tNt装药，虽然口径小，但连续命中在已遭重创的荷兰舰上层建筑、甲板、烟囱和桅杆上，引发连环的爆炸和火灾。 浓烟与烈焰迅速吞噬了“威廉明娜女王”号的中后部。 “撤退！全速撤退！左满舵！”德尔·范德伦绝望地嘶吼。但为时已晚。 “南海”号的第五轮齐射接踵而至。一枚234毫米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荷兰舰水线附近装甲带相对薄弱处。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舰体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海水疯狂涌入。另一枚高爆弹则彻底摧毁了后主炮塔，引发弹药殉爆的连锁反应，整艘舰的后半段几乎被炸上天！ “威廉明娜女王”号迅速失去动力，舰体严重倾斜，烈火熊熊，爆炸声不断。荷兰水兵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海中。 十时五十五分 在承受了超过二十分钟的三舰联合暴风雨般的tNt炮弹洗礼后，“威廉明娜女王”号断成两截，带着不甘的火焰与浓烟，迅速沉入纳土纳群岛附近的海域。 海面上满是油污、碎片和挣扎求生的荷兰水兵。 “停止射击。”萨镇冰下令，“‘望加锡’号靠近，救援落水者。‘怒江’号检查损伤，统计消耗。‘南海’号保持警戒，搜索周边海域。” 陈耀宗看着正在沉没的敌舰，又看了看自己舰上几处被破片擦过的痕迹和惊魂未定的部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报告司令，‘怒江’号轻伤，无人员阵亡，三人轻伤。弹药消耗……105毫米tNt高爆弹百分之四十。”他拿起无线电汇报。 萨镇冰的声音传来：“做得很好，陈舰长。你们坚持住了，证明了新舰的价值，也验证了通讯和协同。现在，执行第二阶段计划。” 他转向通讯官：“给西婆罗洲山口洋发报，请求中转发往坤甸。（船用中功率，2—3w无线电，最远传输距离322公里，旗舰专用。）等级：绝密加急。” “内容：‘环岛海试途中，于纳土纳附近公海遭遇荷兰防护巡洋舰‘威廉明娜女王’号无端攻击，‘怒江’号被迫自卫，我‘望加锡’、‘南海’号及时支援，现已将敌舰击沉。正在救援其落水人员。请指示。’” 同日傍晚，坤甸总长府 电报从山口洋中转送到时，刘志俊正在与唐绍仪讨论巴黎奥运会的最终人选名单。 看完电文，刘志俊沉默了片刻，嘴角却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荷兰人……真是不长记性。”他将电报递给唐绍仪，“也好，海军见了血，试了炮，还抓了俘虏。” 唐绍仪快速浏览，眉头紧锁：“总长，此事需慎重处理。荷兰人会不会借题发挥，国际舆论……” “我们是被攻击的一方，有俘虏可以审讯，有海战现场和‘怒江’号的伤痕。” 刘志俊站起身，“告诉萨镇冰，让‘望加锡’号搭载重要‘证据’（指荷兰俘虏和部分战利品）立即返航坤甸。‘南海’号与‘怒江’号按原计划，继续完成环岛海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纳土纳群岛：“荷兰人自作聪明，他们现在就该快点乖乖认错。纳土纳岛我们的了！如果还想闹……我就扩大地盘！” 唐绍仪瞬间明白了刘志俊的用意：既要强硬反击，又要展示武力，又抓住道义和证据。 “我立刻去安排外交口径和新闻发布会预案。”唐绍仪匆匆离去。 …… 1900年4月14日，坤甸，海军司令部临时拘押室 “威廉明娜女王”号舰长德尔·范德伦坐在冰冷的铁凳上，军服沾满油污和海水，肩章被扯掉一只。 他对面是军统审讯处处长赵启明，一个面相斯文、眼神却像手术刀一般凶残的中年人。 “德尔·范德伦上校，”赵启明翻开笔录本，语气平和，“根据我方‘怒江’号航海日志及无线电通讯记录。 4月12日上午9时52分，你舰在公海区域，未发任何警告，率先向我舰开火。你承认吗？” “那是我们的巡逻区！”范德伦嘶哑道，“你们的小炮艇鬼鬼祟祟……” “公海。”赵启明打断，推过一张海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清晰的国际公认航线与领海界限。 “纳土纳群岛东北礁盘，距离国际主流观点的3海里或者4海里，领海线尚有7海里距离。这里，是公海。”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文件：“我方‘望加锡’、‘南海’号舰载无线电记录显示，9时57分，我方已明码告知你舰正在公海训练，要求保持距离。” “你舰的回应是加速逼近，并于10时03分率先发射280毫米主炮炮弹两发。这里有你舰灯光信号兵的译码记录，要看看吗？” 范德伦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他没想到对方连灯光信号内容都记录了。 “我舰……我当时认为你们在挑衅……” “认为？”赵启明身体微微前倾，“上校，你是舰长，不是新兵。‘认为’就能在公海向别国军舰开火？” “更何况，据我方救援上来的你舰轮机长供述，你当时在舰桥下令的原话是——‘击沉它，雾气一散，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范德伦的耳朵。 “轮机长卡尔斯·范德维恩，军士长，服役十五年。他的供词签字画押在这里。” 赵启明将一份文件推到范德伦面前，“还有你舰三名了望哨兵、一名传令兵的联合证词，都指向同一事实。” “是你，蓄意制造事端，企图在能见度不良情况下击沉我方军舰，并掩盖证据。” 范德伦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舰上的人会被分开审讯并迅速突破。 “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国际海事法庭可以裁断。”赵启明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 “但在此之前，南洋共和国有权将此事定性为：荷兰王国海军对我方主权舰艇的蓄意攻击，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上校，你和你的船员，将是这场‘战争行为’的第一批证人——或者说，战犯。” “战犯”两个字让范德伦浑身一颤。他想起几年前欧洲对战争罪的议论，那意味着可能上绞架。 “我……我要见我国大使……”他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会见的。”赵启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在那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作为挑起战争的战犯被移交国际审判，还是作为‘个人鲁莽行为’的当事人，配合厘清责任。你的选择，决定你和你部下五百多人的命运。” 门关上。范德伦瘫在椅子上。 …… 4月16日，坤甸外交部大楼，小会议室 长桌一侧，外交部长候亚保居中，副部长唐绍仪在侧，军统局长罗大岩坐在后排，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 另一侧，荷兰驻坤甸大使范德林登脸色灰败，身旁的英国驻坤甸大使弗雷泽爵士则面无表情，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大使先生，爵士，”候亚保没有寒暄，直接推过一份文件摘要，“这是4月12日纳土纳附近公海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证据链完整：贵国‘威廉明娜女王’号巡洋舰，在舰长德尔·范德伦个人极端情绪驱使下，无视国际法与我方多次警告。 悍然首先开火，企图击沉我方正在进行例行训练的‘怒江’号炮艇。幸好我方有护航舰艇在后方守护，也是凑巧海上起雾荷兰巡洋舰没有发现我方后续舰艇。” …… 第188章 拿下纳土纳 范德林登急声道：“这只是一次意外的海上误会！可能是我方舰长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唐绍仪冷冷接话，“弗雷泽爵士，如果您皇家海军的舰长，在公海看见一艘别国小船，会直接下令用主炮轰击吗？这是失误，还是蓄意谋杀？” 弗雷泽爵士轻轻放下雪茄，没说话。他知道，这次荷兰人把柄被攥死了。只能怪这帮荷兰人不长眼色。 没那个能力还喜欢惹事。弗雷泽爵士也有些恼怒，偏偏这事跟他们也有一些关系，第一荷兰人毕竟是他们的小弟。当大哥的小弟惹事不出头怎么能行？ 第二，南洋这次用的船，有一艘就是英国人卖的。可是卖了能怎么办，人家有钱，你英国人不卖不赚钱，他南洋共和国转头可以跟德国人或者美国人买。 对面的候亚保继续：“事件导致我方‘怒江’号受损，官兵精神与身体遭受严重威胁，更迫使我国海军不得不消耗宝贵弹药进行自卫反击。” “最终结果是击沉挑衅舰只。根据国际惯例，此行为已构成战争挑衅。我国政府有权做出相应反应。” “反应？”范德林登声音发干，“你们……想怎样？” 唐绍仪翻开预案册，声音清晰而冷硬：“第一，荷兰王国政府必须正式道歉，承认其海军在此次事件中的全责，并承诺杜绝此类事件。” “第二，赔偿我方‘怒江’号维修及弹药消耗损失，共计十万英镑。” “第三，鉴于此次事件发生在纳土纳群岛附近公海，该区域长期缺乏有效管辖，已成为海盗与冲突隐患。” “为保障航道安全，南洋共和国将正式接管纳土纳群岛主权，并负责其防务与行政管理。” “什么？！”范德林登猛地站起来，“纳土纳是……那是……” “那是什么？”唐绍仪抬眼看他，“国际法上无主群岛，被你们先占了？历史上与贵国有关联？但贵国从未实施有效统治、驻军或建立行政机构。” “此次冲突更证明，贵国无力维护该区域安全。基于维护南海航道稳定与防止类似冲突再发生，我国接管，合理合法。” “这是趁火打劫！”范德林登转向弗雷泽，“爵士，您不能坐视……” 弗雷泽爵士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范德林登大使，冷静。贵国舰长的鲁莽行为，已让王国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事实清晰，证据确凿。” “如果此事闹到国际仲裁，甚至引发新一轮武装冲突……伦敦的耐心是有限的。” 笑话，真打起来，英国现在正处于与布尔人决战的关键时期。哪有时间来管南洋。 而且对面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在这里已经超越了你们荷兰了。不认错你就等着别人来收拾你吧。 弗雷泽爵士看了一眼候亚保，决定还是棒棒小弟：“不过，十万英镑赔偿与接管群岛，条件是否过于严苛？或许可以协商……” “没有协商余地。”候亚保斩钉截铁，“这是底线。此外，第四，我方将在核实身份后，遣返‘威廉明娜女王’号被俘官兵。” “但舰长德尔·范德伦及其直接参与决策的军官，必须接受我国军事法庭审判，或由荷兰王国自行依军事法庭严惩，结果需通报我方。” 范德林登浑身发抖，他知道国内现在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偏远群岛和十万英镑再启战端，陆军新败，海军又添一耻，财政捉襟见肘…… “我……我需要请示国内。”他颓然坐下。 “可以。”候亚保站起身，“24小时。明天此时，我们要看到海牙的正式答复。逾期未复，我方将视同荷兰王国拒绝和解，一切后果自负。” …… 4月18日，总长府 “荷兰人同意了。”李福祥将电报放在刘志俊桌上，“道歉、赔款、移交纳土纳群岛主权、自行严惩涉事军官并通报。他们只请求尽快遣返俘虏。” 刘志俊扫了一眼电文，点点头：“告诉外交部，按程序办。纳土纳的接管仪式要公开，请几家国际报纸的记者。” 他走到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纳土纳群岛的位置：“这个岛，位置太关键。掐在马六甲海峡东北出口，北望中南半岛，南控婆罗洲。以前是没人重视的荒岛，以后……” “总长，岛上目前只有5000华人组成的渔村和少量土着居民，还有一小片荷兰人留下的废弃补给站。” 李福祥汇报勘察队初步情况，“但地势平坦处不少，淡水资源尚可。” “移民。”刘志俊立刻道，“从新到的北方移民里，选两千户踏实肯干的，优先安排上岛。” “建码头、仓库、淡水净化厂、燃煤补给站。岛上土地肥沃，适合种热带作物，也能发展渔业。” 刘志俊想了想：“更重要的是，这里要成为海军前哨。告诉萨镇冰，规划一个海军基地，不需要大，但要能驻泊巡洋舰、补给燃料弹药、进行简单维修。先把无线电中继站第一批建起来。” “明白了。岛上华人移民一多，主权就更稳了。” …… 1900年5月20日，天津，大沽口外锚地。 南洋共和国货轮婆罗洲号缓缓下锚，烟囱喷出的煤烟在初夏的海风中拉出一道灰痕。甲板上，覆盖着厚帆布的板条箱堆积如山，船舷吃水线压得很深。 直隶总督裕禄派来的验货委员，连同北洋军械局的几名官员，早早乘小火轮靠了上来。 带队的南洋共和国军售代表团副团长、原国防军第二旅参谋周远桥，穿着熨帖的灰色便服，迎了上去。 “周委员，这是新的弹药供给的货了？”北洋军械局会办孙宝琦看了眼堆积的货箱，语气里压着一丝急切。 京城外，义和团越闹越凶，洋人频频抗议，朝廷风向一日三变，新军早一天有战斗力，总督大人手里就多一分底气。 “孙大人，清单在此。” 周远桥递上一式三份的中英文货单，“最后一批，步枪一万两千支，轻机枪三百挺，60毫米迫击炮一百二十门，81毫米迫击炮六十门，配套弹药基数全齐。” “这批货已经在广东下船，刘坤一总督接受完毕。天津下船这一批是最早二月交付天津两个镇的第二批弹药补给。” “加上二月运到天津、三月运抵汉口的，贵方订购的六个镇（师）基础装备，已全部交付。” 孙宝琦快速扫过清单，重点落在最后几行：“训练手册、维护工具、备用零件……都齐了？” “齐了。”周远桥点头，“另外，按照之前的协定，我方派遣的教官团共一百二十人，已在天津小站、武昌南湖两处营地，协助贵方训练新军四个月。 如今基本训练科目已完成，部队已能操作装备，进行连排级战术演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交割完毕，我教官团即按计划撤回。日后若有技术问题，可按合同，通过驻津商务办事处联络。” 孙宝琦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南洋共和国军官教得确实扎实，那些迫击炮的曲射打法、轻机枪的火力配置，让看惯了老式操法的他大开眼界。可人一走，这新玩意儿万一出个岔子…… “周教员，这训练时日尚短，能否再留些时日？如今京畿……” “孙大人，”周远桥语气温和却坚决，“合同写得明白，训练四个月，交割完毕即撤。” “我等是客，久留不便。况且，贵军官兵聪颖，基础已牢，剩下便是熟练与实战磨合。我南洋与贵国既已建交通商，来日方长。” 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宝琦知道再留无益，拱手道：“既如此，多谢贵方倾囊相授。我即刻安排卸船，尾款三日内必汇至贵方指定洋行。” 交割手续在码头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进行。板条箱被苦力一箱箱扛下，堆满码头空地。 周远桥冷眼旁观，看着那些崭新的、还泛着防锈油光泽的弹药，即将装备这支古老帝国的军队，投入一片他早已预见的沸腾火海。 他心里清楚总长为何急着撤人。南洋的根基在婆罗洲，绝不能卷入北边这潭浑水。教，是做生意；撤，是避祸端。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局势越来越不对劲。 …… 5月25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看着墙上日历，目光停在“五月三十一日”上，对李福祥道：“给天津、汉口、广州的教官团发密电。” “五月底前，所有人员必须撤回使馆或当地商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武器已交付，训练已完成，我们的义务尽了。” “总长，万一……”李福祥有些迟疑，“清军若用我们的装备打出战绩，对我们名声也是好事。” “名声？”刘志俊摇头，“要看是什么名声。是‘南洋利器助清廷剿灭义和团’的名声，还是‘南洋军火加剧国际动荡’的名声？我们现在要的是做生意，是闷声发展，不是选边站队，更不是引火烧身。” …… 第189章 北方局势 刘志俊走到南洋海图前：“告诉萨镇冰，四艘巡洋舰轮流在纳土纳群岛附近巡航，保持存在感，但绝不过界。但是同时做好北上护航移民船只的准备！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移民不能停。” “陆上，婆罗洲移民安置和铁路建设不能停。北边的事，我们只看，不问，不沾。” 6月10日，直隶，廊坊。 烈日炙烤着干燥的平原。由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的约两千人联军先遣队（以英军为主，辅以德、俄、法等国士兵），沿铁路线向北京方向推进，企图打通通道，解救被围的使馆区。 清军聂士成部武卫前军、以及大量头扎红巾、手持大刀长矛的义和团民，在廊坊车站附近仓促设防。 战斗在午后爆发。联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马克沁机枪与野战炮构成的火网，轻易撕开了义和团杂乱无章的冲锋。 武卫前军虽勇敢，但武器陈旧，战术呆板，在联军火力下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溃退的清军和义和团潮水般涌向天津方向，将“洋兵枪炮厉害”、“法术不灵”的恐慌一路散播。 消息传回北京，紫禁城内的气氛更加焦灼。主战派气焰受挫，主和派却反而愈发沉默，毕竟老妖婆好像不太搭理他们。 6月中旬，天津小站，武卫右军（新建陆军）大营。 营地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弥漫着紧张，但秩序井然。营房里，士兵们擦拭着崭新的步枪，讨论着南洋教官教的“三点一线”；操场上，迫击炮组的士兵在军官带领下，反复练习目测距离、计算射角。 袁世凯背着手，站在校场一角，看着手下这两个已换装完毕、训练了数月的镇（师）。 他脸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锐光。南洋的武器是好东西，尤其是那迫击炮，轻便易携，曲射打堑壕和固定据点有奇效。 教官教的班组协同，散兵线推进，步炮协同战术，也比旧式操典灵活得多。 幕僚徐世昌低声道：“慰亭，朝廷风向不定，洋人兵临城下，我们这两个镇……是依令北上，还是……” 袁世凯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南洋的教官都撤干净了？” “昨日已全部进入英租界的商行，说是‘例行休整’。” “嗯。”袁世凯点点头，“武器会用了吗？” “基本操作都已掌握，战术演练也像模像样。只是实战如何，尚未可知。” “很快就能知道了。”袁世凯望向北边，声音平淡，“朝廷的旨意，估计就在这几日。” “一切看上面的旨意，让我们打，我们就守住天津，让我们撤，我们就撤！” 6月21日，北京，紫禁城。 慈禧太后终于颁下了那道震动天下的《宣战诏书》，痛斥列强欺辱，号召“义民”助战，向英、美、法、德、意、日、俄、西、比、荷、奥十一国同时宣战。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出京城：令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速调精锐北上勤王！ 电报线将同样的旨意传至武昌。 6月22日，武昌，总督府。 张之洞捏着电文，手指微微发抖。北上勤王？用刚刚练成、装备一新的这两个镇？去打十一国联军？ 幕僚们吵成一团。有说“君命难违，国难当头，当率军北上，与洋人决一死战”的；有说“东南互保已成默契，洋人意在京津，我当保境安民，不宜浪战”的。 张之洞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南洋那些教官一丝不苟教授战术的样子，闪过迫击炮弹划出弧线精准落靶的场景，也闪过廊坊溃败的惨状。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拟电……奏报朝廷：臣接旨，惶恐无地。然鄂省防务紧要，长江匪患未靖，骤抽精锐，恐生大变。” “且新军初成，火器虽利，骤临大敌，恐难济事。臣已严令所部整顿军备，谨守封疆，并竭力筹措饷械，以为朝廷后援……” 张之洞顿了顿，咬牙加上一句：“然，为解京畿之急，臣愿抽调一镇（师）精锐，由得力干将统率，携带新式枪炮，星夜兼程，北上听候调遣。其余部队，需镇守地方，以防不测。” 这是折中，也是试探。派一部北上，既是对朝廷有所交代，也能看看这南洋装备的成色，更保留了大部分实力。 命令迅速下达。被选中北上的，是装备最齐整、训练最刻苦的湖北新军第一镇，都统（师长）为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归来的吴禄贞。 …… 6月25日，天津租界区，南洋共和国商务办事处。 撤回的教官团长周远桥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街道上匆匆跑过的洋人巡捕和神色惊惶的华人。远处，隐约有炮声传来，那是联军在进攻大沽炮台。 门被推开，李福祥派来的秘密信使风尘仆仆，递上一封密信。 周远桥快速看完，内容很简单：“密切关注，勿参与，保自身，随时报告。” 他将信纸在烟灰缸里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窗外，这座华北最大的港口城市，已弥漫开越来越浓的硝烟味。 …… 1900年6月18日，坤甸，东郊工业区 新平整出的三百亩土地被木栅栏围着，中央位置已经打下十几根水泥桩基，几辆蒸汽打桩机正“咣当咣当”地作业。 远处，刚从德国运抵的机床设备盖着油布，堆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在婆罗洲的烈日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栅栏门口，新挂的牌子还散发着油漆味：“南洋奔驰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合资）”。 刘志俊没穿制服，只套了件浅色短袖衬衫，站在一片树荫下，看着工地。身边是工业部长郑清廉、合资公司筹备组负责人陈延年，以及三名德方代表，为首的正是奔驰公司派驻的总经理，汉斯·费舍尔。 费舍尔四十多岁，身材敦实，下巴刮得铁青，说话带着斯图加特口音：“刘先生，按照合同，发动机厂和总装厂同步建设。第一批五十台套关键机床下周开始安装，我们的工程师团队已经到位二十人。” 他指着不远处一排刚刚建成的红砖平房：“那里是临时技术培训中心。我们同意在建设期间，为贵方培训三百名初级技工，学习机床操作、底盘组装和基础维修。” 陈延年补充道：“总长，根据协议，我们以土地、厂房基建、部分资金以及未来橡胶、锡等原材料稳定供应，占股51%。” “奔驰方面提供全套图纸、专利授权、关键设备及管理团队，占股49%。产品在婆罗洲及周边地区（大清、印度、日本等）销售，利润按股比分红。此外……” 他看了一眼费舍尔：“德方保证，发动机厂将同步生产奔驰最新型的四缸汽油机和柴油机，技术标准与斯图加特本土工厂一致。首批产品优先供应政府采购订单。” 刘志俊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油布覆盖的设备轮廓：“费舍尔先生，培训不能只停留在基础操作上面。” “我希望，在合资协议的技术转让条款框架内，奔驰方面能安排更深度的技术讲解，关于设计原理、材料选择、工艺路线。” 费舍尔微微蹙眉：“刘先生，这需要时间，而且涉及我方的核心技术……” “我们支付了专利费，也提供了市场准入和资源。” 刘志俊语气平和，“这不是我们单方面的索取，是合作共赢的一部分。发动机是汽车的心脏，我们的人必须理解心脏如何跳动，未来才能独立维护，乃至改进。” 他转向郑清廉：“南洋工程大学，下个月增设‘内燃机设计与制造’专业。教材由奔驰方面提供基础版本，我们组织翻译和适配。聘请费舍尔先生和您的资深工程师担任客座教授，课时费从优。” 费舍尔略显惊讶，随即露出商人式的笑容：“刘总长对技术教育的重视，令人钦佩。我们可以安排每月两次技术讲座，内容……可以涵盖基础原理和常见故障分析。更深入的部分，需要循序渐进。” “可以。”刘志俊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饭要一口口吃。他迈步走向那排红砖房，陈延年等人赶紧跟上。 培训中心里，二十几名从造船厂、机械厂抽调来的年轻技工，正围着两台拆解开的单缸柴油发动机，听一名德国技师讲解，旁边站着翻译。黑板上画着简图，写着德文术语。 刘志俊在窗外驻足片刻。一个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学徒稚气的华人青年，正举手提问，用的是结结巴巴的德语。德国技师愣了愣，随即比划着回答，旁边懂德语的南洋翻译快速转述。 “他叫林学斌，造船厂三级钳工，自己晚上找传教士学的德语。”陈延年低声介绍，“这批选来的，都是各厂有点文化底子、又肯钻技术的年轻人。” “很好。”刘志俊转身，“告诉教育部，在坤甸、三马林达、马辰三地的工业学校，增设内燃机维修保养短期班，面向社会招生。结业后优先推荐到汽车厂或运输公司。” …… 第190章 南洋奔驰合资公司 刘志俊又对费舍尔道：“工厂建设周期，我希望压缩到十个月。明年四月，我要看到第一辆南洋组装的奔驰卡车下线。政府的采购订单，” 他看向陈延年，“今年先按合同预订三百台，但告诉财政部，明年预算要预留至少五百台的款项。” 陈延年快速心算：八百台，即便以最便宜的两吨卡车每台三百英镑计，也是二十四万英镑的支出。但他没多问，只是点头：“明白，我会和财政部沟通。” 费舍尔则眼睛一亮。稳定的政府采购，是任何制造商的定心丸。“我们会全力保证进度和质量，刘先生。” 离开工地，坐进车里，郑清廉才开口：“总长，对发动机技术这么看重，是不是……另有打算？” 刘志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蕉林，没有正面回答：“老郑，蒸汽轮机让我们造出了能跑二十节的炮艇。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种更轻、更紧凑、功率重量比更高的动力，能用来做什么？” 郑清廉沉吟：“更轻……那小型舰艇或者……陆地车辆？可我们现在有卡车……” “蒸汽机太重了。”刘志俊摇摇头，“未来，需要快速机动的东西，无论是地上跑的，还是……” 刘志俊停顿，没说完。 郑清廉似乎捕捉到什么，但又模糊不清。他想起刘志俊之前坚持要“加强龙骨”和预留动力冗余的那些舰船设计，隐隐觉得总长眼里看的，似乎比所有人都远。 “技术储备，总不会错。”刘志俊最后说道，“发动机是工业的精华。把这块啃下来，很多事才能有下一步。” 同日傍晚，南洋工程大学，校长室 严复摊开一份新拟的课程表，递给对面的德国工程师穆勒，奔驰派来的技术副总监理，也是内燃机专家。 “穆勒先生，《内燃机原理》、《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机械制图与公差》、《机械传动》……这些课程，我们希望沿用德文原版教材，但需贵方工程师协助编写教学大纲和实验指导。另外，” 严复推了推眼镜，“我们希望能派遣一批优秀学生，进入合资工厂实习，参与实际装配和调试。” 穆勒翻看着课程表，点点头：“严部长，费舍尔先生已经交代过。教材和教学支持，我们可以提供。实习也可以安排，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并且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 “这是自然。”严复微笑，“我们理解商业规则。但请相信，南洋的学生，最迫切的是学习如何制造，而非窃取。” 穆勒耸耸肩：“我欣赏务实的态度。另外，我们注意到贵校图书馆有不少德文技术书籍，这很好。如果可能，我希望下个月的讲座，可以在这里的大教室进行，面向更多学生。” “求之不得。”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送走穆勒后，严复走到窗前。校园里，刚放学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而行，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短发、短衫，眼里有种他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亮光。 他想起刘志俊不久前对他说的话：“教育不只要教识字算数，更要教他们驾驭钢铁、驯服动力、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未来的南洋，要靠他们从图纸上建起来。” 七月初，坤甸港 又一批移民船靠岸。北方战乱的消息通过报纸和口耳相传，让之前来的移民脸上多了几分惶然。码头上，负责安置的官员拿着铁皮喇叭喊话： “会木匠、铁匠、瓦匠的，站左边！读过书、会算账的，站右边！啥也不会但有力气的，直接上前领号牌，去新垦区！”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目光机敏的年轻人挤到“读过书”的队伍前，递上一张揉皱的文凭抄件：“俺在山东老家上过新学堂，学过算术、格致（物理）。” 登记员看了一眼：“叫什么？多大？” “王振宇，十九。” “识多少字？” “《论语》念过，报纸能读。” 登记员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递过一个竹牌：“去第三安置点报到，那边建新小学，缺教员。管吃住，每月四块银元，干得好再加。” 王振宇接过竹牌，松了口气。他身后，一个黑脸汉子嚷道：“俺会修马车！轮轴、套具都会！” “去左边！汽车厂在建，正缺有经验的！先去培训识字！” 黑脸汉子懵懵懂懂被领走，嘴里嘟囔：“汽车……啥是汽车？” 类似的筛选在每天进行。识字有文化的，优先补充进学校、商行、技术培训班；有手工艺基础的，流向造船厂、机械厂、新生的汽车配件车间。 只有力气的，则组成垦荒队、筑路队，挥舞砍刀和铁锹，向雨林要田要路。 刘志俊通过军统和内政部的每日简报，看着这些数字滚动：本月新增移民六万四千人，其中具备初级文化或技能的约占一成五。 汽车厂招募首期培训工人三百名；工程大学内燃机专业报名学生已超两百，需择优录取…… 他在地图上，将代表人口和工厂的红点，一个个标在坤甸、三马林达、山打根、马辰。这些点渐渐连成片，又沿着规划中的铁路线向外延伸。 七月中，奔驰合资工厂建设工地 第一座钢结构厂房架起来了。高大的行车梁正在吊装，德国技师指挥着南洋工人操作蒸汽吊车。电焊的火花从早到晚闪烁。 林学斌，那个自学德语的年轻钳工，如今是培训班的班长。他带着十几个同龄人，跟着德国技师学习千分尺的使用、公差配合的概念。 “精度!” 德国技师敲着一个加工略微超差的齿轮毛坯，摇头，“内燃机每分钟转动上千次，差一丝，就会震动、磨损、甚至报废！” 林学斌盯着那齿轮，用力点头。晚上下工，他留在临时板房里，就着煤气灯，翻着德汉词典啃一本带来的《机械原理》旧书。 同一间板房里，还有人在争论气缸压缩比和爆震的关系。 不远处的发动机试制车间里，首批十台仿制奔驰的四缸汽油机正在组装。德方工程师严格把控着每一道工序，南洋的学徒们屏息凝神地看着，手里拿着小本子猛记。 费舍尔偶尔会来巡视，看到这一幕，对陪同的陈延年感慨：“陈，你们的人……学习欲望很强。在斯图加特，年轻学徒可没这么拼命。” 陈延年笑笑：“因为他们知道，学会了这个，就能造出南洋自己的汽车，甚至更多。希望，是最好的老师。” 费舍尔若有所思。 八月，南洋工程大学，大教室 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挤得水泄不前，连走廊都站满了人。穆勒站在讲台上，用粉笔画着奥托循环的p-V图，下面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提问环节，一个学生站起来，用德语问：“穆勒先生，提高压缩比可以提升效率，但受限于爆震。除了改进燃料，在气缸设计上，有没有可能通过改变燃烧室形状来改善？” 穆勒惊讶地看了这个学生一眼：“很好的问题。是的，理论上，我们可以设计更合理的燃烧室，使混合气燃烧更充分均匀……你在哪里看到的相关论述？” “图书馆，一本去年的德国《工程学杂志》，”学生答道，“但上面只提了概念，没有具体设计。” 穆勒点点头，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简图：“这是目前几种主流设计思路。具体到工艺，涉及到铸造和机加工精度……” 讲座延长了半小时。结束后，穆勒被学生围住追问。他一边解答，一边对赶来的教育部部长严复说：“严部长，你们有些学生，已经不是在学‘是什么’，而是在问‘为什么’和‘怎么更好’了。这很了不起。” 严复望着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轻声道：“因为他们脚下这个国家，每天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九月初，总长府 刘志俊听取了陈延年关于汽车厂进度的汇报：“厂房主体下月底完工，首批生产线设备十月开始安装。发动机试制车间已组装出十五台汽油机，测试数据基本达到德方标准。培训工人累计八百人，其中一百二十人已达到初级技工水平。” “很好。”刘志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除了卡车和轿车，拖拉机项目也要加快。垦荒需要动力，农业的根基是土地和效率。” “拖拉机设计图已经修改完成，更适合热带泥泞环境。柴油机版本优先。” 陈延年汇报，“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我们秘密成立了一个‘特种车辆研究小组’，挂在工程大学名下，由三名德方高级工程师和我们的六名顶尖学生组成，研究重点是……大功率柴油机在复杂地形车辆上的应用。” 刘志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注意保密。研究方向可以宽泛，重点是吃透大功率柴油机的设计、散热和扭矩输出特性。资金从特别技术开发费里出，不走明账。” “明白。” 陈延年离开后，刘志俊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坤甸，灯火渐次亮起。远处，汽车厂工地的探照灯将夜空割开一道光柱。 内燃机。有了它，未来才会有驰骋原野的坦克，才会有翱翔天际的飞机。现在播下的种子，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开花结果。 但他等得起。南洋共和国也等得起。 …… 第191章 新的局面 九月中，纳土纳群岛 简易码头已经扩建，能停靠万吨级的船舶。岛上新移民的村落初具规模，红瓦白墙的屋子整齐排列，开垦出的田地里，番薯和木薯长势喜人。 海军修建队正在岛屿背风处平整土地，建设燃料油罐和弹药库。无线电中继站的天线杆已经立起，像刺向蓝天的钢针。 “南海”号巡洋舰完成例行巡航，在此靠泊补给。舰长林履中登上岛，视察建设进度。 驻岛守备连长报告：“林舰长，码头、仓库、营房基础已完成。自来水厂下月投产。移民情绪稳定，已组建民兵队。” “加强巡逻，尤其是往北的航道。”他对连长说，“未来几个月，移民船队可能增多，我们要保证这条海上走廊畅通安全。” “是！” 十月底，坤甸，奔驰合资工厂 第一辆完全由南洋工人组装的奔驰两吨卡车，缓缓驶下临时生产线。它看起来还有些粗糙，油漆也不够均匀，但结构完整，发动机轰鸣平稳。 费舍尔、陈延年、郑清廉，以及上百名工人、学徒围在四周，屏息看着。 司机，一位德国试车员，跳上驾驶室，挂挡、松离合。卡车稳健地起步，在厂区空地上绕行一圈，换挡、转向、刹车，动作流畅。 掌声和欢呼骤然爆发。许多人眼眶发红。林学斌抹了把脸，手上还有油污。 费舍尔走上前，拍了拍车头，对陈延年说：“虽然只是组装，但合格率超过我的预期。陈，你们的工人，很出色。” 陈延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这是开始，费舍尔先生。明年，我们会尝试生产更多的国产零件。” 刘志俊没有亲临现场，但很快看到了照片和报告。他批复：“嘉奖所有参与人员。明年生产目标：卡车五百辆，轿车五十辆，拖拉机三百台。继续深化技术培训，筹备发动机主要部件（如曲轴、缸体）的自产攻关。” …… 1900年6月20日，天津西郊，韩家墅大营 晨雾未散，大地隐隐震颤。 段祺瑞放下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远处地平线上，一列望不到头的队伍正蜿蜒而来。 各种颜色的军服在夏日晨光中连成一片，间或有骡马拖曳的炮车轮廓，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来了。”他低声道。 身边，冯国璋同样举着望远镜，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两个镇，枪炮全齐。慰帅这回，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队伍最前方，袁世凯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宣战诏书已下，洋人兵临大沽，京畿震动。朝廷连发严旨，各督抚“勤王”之声震天响，可真正能动、敢动的兵，有几个？ 他这两个镇，是倾注了无数心血、朝廷用真金白银从南洋换来的新军，本意是扎根直隶，徐徐图之。 如今却被推上这风口浪尖，去打一场他心底毫无把握的仗。 “芝泉，华甫。”袁世凯策马走近，声音不高，“朝廷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这一仗，避无可避。但怎么打，你们要心里有数。” 段祺瑞与冯国璋肃然立正。 “洋人枪炮犀利，非寻常匪类可比。”袁世凯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扎营的队伍，“咱们的兵，练了四个月，枪会放了，炮会打了，可没见过真正的血。你们是指挥官，要稳，要狠，更要活。” “是！”两人齐声应道。 “阵势怎么摆，火力怎么配，你们比我在行。我把军队交给你们！”袁世凯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弹药箱，“记住，咱们的本钱就这些，打光了，就没了。要省着用，更要用在刀刃上。” 他说完，调转马头，朝天津城内方向去了。接下来的周旋、交涉、乃至向朝廷的奏报，才是他这个山东巡抚的主战场。具体的仗，他交给了最信任的这两个人。 段祺瑞与冯国璋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 营地迅速沸腾起来。军官的号令声、士兵的奔跑声、骡马的嘶鸣声、武器分发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NYb-1步枪被分发到士兵手上，每人再领一次战斗需要携带的200发子弹。簇新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蓝汪汪的油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轻机枪和带着短粗炮管的迫击炮，以及用骡马牵引的75毫米野炮。 “一营！领取步枪、机枪，按南洋教官所教，检查枪械，清点弹药！每人先领二百发子弹！” “炮队！勘测阵地，优先西面八里台、南面紫竹林外围高地！把75炮给老子架稳了！” “工兵！协助构筑前沿迫击炮发射阵地和重机枪掩体！要快！要结实！” 士兵们大多是第一次上战场，兴奋中夹杂着紧张。但过去四个月填鸭式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 在各营连军官和士官（其中不少是南洋教官团短期培训过的种子）的吼叫和示范下，流程虽然生涩，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段祺瑞带着参谋班子，趴在一张摊开的大比例尺天津周边地图上。 “聂军门（聂士成）的武卫前军在城东、城北，跟洋人已经交过手，伤亡不小，士气受挫。” 段祺瑞手指点着地图，“马军门（马玉昆）的左军残部在城内协防，靠不住。那些拳民……更是指望不上，只能扰敌，不能硬抗。” 他抬头，目光来回扫视：“咱们这两镇，是生力军，也是唯一有重火力的军队。不能撒胡椒面。我的意见：集中防守城西、城南，扼守通往京城的要道，与聂军门形成东西夹角。这里，” 他重重点在八里台和紫竹林外围，“地势稍高，射界开阔，是天然的炮兵阵地和防御支撑点。” “把75炮和重机枪摆在这里，迫击炮和轻机枪前推，组成梯次火力网。” 冯国璋补充：“洋人初来，加上这么多年……必然骄横，肯定想速战速决。头几波进攻肯定最猛。” “咱们就利用工事和火力，给他当头一棒，打掉他的锐气！迫击炮这东西，专打他们的集结地和战壕，让他们尝尝炮弹的滋味。” 作战计划迅速下达。两镇两万五千人，开始按照与这个时代清军截然不同的防御状态，紧张地运转起来。 挖掘战壕的声音响彻西郊和南郊。铁锹与泥土摩擦，汗水滴入新翻的土壤。 南洋教官团传授的“之”字形堑壕、防炮洞、交通壕、机枪巢……这些陌生的概念，正被士兵们笨拙却认真地付诸实践。 6月21日，晨，天津城西防线 薄雾刚刚散去，联军的身影便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以英军、日军为主力，约四千人，排着略显松散的散兵线，在几门山炮的掩护下，向清军新构筑的阵地缓缓压来。 联军指挥官，英国陆军准将约翰·道尔，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那片匆忙挖掘的土黄色战线，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清国人又在挖土了。他们以为多挖几条沟，就能挡住帝国的步兵？” 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命令炮队，进行五分钟徐进弹幕射击，然后步兵全线推进。午饭前，我要在天津西城门喝红茶。” “是，将军。” 联军炮兵开始轰鸣，炮弹落在清军前沿阵地，炸起团团烟尘。但效果似乎不佳，那些蜿蜒曲折的堑壕明显削弱了炮击的杀伤。 炮击过后，联军步兵跃出出发阵地，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开始小跑着冲锋。 他们认为，和之前击溃的聂士成部、以及那些只会念咒冲锋的义和团一样，只要接近到百米内，一次齐射加上刺刀冲锋，就能打垮对面的敌人。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清军阵地一片死寂，只有被炮弹掀起的尘土在缓缓飘落。 “稳住！等命令！标尺两百！”战壕里，低声的呵斥在传递。 许多新兵脸色发白，死死攥着手中的NYb-1步枪，指节捏得发白。他们能清楚看到对面洋兵狰狞的面孔和闪亮的刺刀。 一百五十米！ “打！” 一声撕破寂静的厉吼，不知从哪条战壕率先响起。 刹那间，城西防线上空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过，爆发出一种联军从未听闻过的、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 那不是清军以前惯有的杂乱放枪，而是由两百多挺轻机枪“哒哒哒”的长点射、数千支步枪快速而精准的齐射、以及40挺重机枪沉闷恐怖的“咚咚”声交织成的弹幕！ 冲在最前的联军士兵，瞬间倒下一片！南洋提供的步枪射速不弱于李-恩菲尔德，子弹泼水般洒来。 重机枪的火舌在战壕射口不停闪烁，形成交叉火网。更可怕的是那几十挺轻机枪，沉重的子弹打在土堆上就是一个大坑，打在人体上直接就是血肉横飞！ “机枪！他们有大量机枪！” “见鬼！他们的步枪火力怎么这么猛！” 联军队伍中惊呼惨叫四起，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 第192章 双方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清军阵线后方，传来另一种独特的“咚咚”声。 81毫米迫击炮弹划着高高的弧线，越过前沿战壕，砸在联军冲锋队形后方和两翼，那里往往是后续梯队和指挥官的位置。 硝化棉炸药爆炸声不算震耳欲聋，但破片在人群中四散飞溅，带来持续的杀伤和心理震撼。 “隐蔽！找掩护！” 联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平坦的开阔地上，哪里有足够的掩护？士兵们被迫趴倒在地，或者慌乱地后撤，队形大乱。 几乎同时，部署在八里台高地上的75毫米速射炮也开火了。它们瞄准的是联军后方那几门正在试图调整射击诸元、提供支援的山炮。 “轰！轰！轰！” 更响亮、更致命的爆炸在联军炮兵阵地附近炸开。75毫米榴弹的威力远非迫击炮弹可比，一轮急促射，便将两门联军山炮掀翻，炮兵死伤狼藉。 “撤退！有序撤退！” 道尔准将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片仿佛瞬间变成绞肉机的清军阵地，终于下达了后撤命令。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在不到半小时内被粉碎。联军遗尸数百，狼狈退回出发阵地。 清军战壕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不可思议的惊叹。 “打中了！我打中了一个！” “这枪真带劲！比老套筒强多了！” “那迫击炮……真的，指哪儿打哪儿！” 段祺瑞和冯国璋在后方指挥所，通过望远镜目睹了整个过程。 两人都是面色潮红，既有初战告捷的兴奋，也有对这套火力体系真正威力的震撼。 “南洋人的东西……果然厉害。怪不得能打败英国人和荷兰人！” 冯国璋长舒一口气。 “别大意，这才刚开始。” 段祺瑞放下望远镜，眼神依旧锐利，“洋人吃了亏，下次来的会更狠。命令部队，抓紧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把战果和消耗立刻报给慰帅！” 首战告捷的消息和缴获的少量联军武器，被迅速送往城内。袁世凯看着送来的报告和实物，心中稍定，但眉头并未舒展。 接下来的几天，联军又组织了几次营团级别的进攻，试图寻找防线的弱点。但在清军严密的火力配系和不断完善的工事面前，均告失败。 清军士兵逐渐熟悉了手中的新式武器，战术配合也越发熟练。尤其是迫击炮，在防御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往往能提前摧毁联军的进攻集结地，或压制其机枪火力点。 至6月28日，联军在天津西、南方向伤亡累计已近千人，却未能前进一步，反而丢失了外围几个重要支撑点。 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破产，联军指挥官们不得不承认，他们面对的清军，与以往任何一支中国军队都截然不同。 一份来自前线的紧急报告被送往联军最高司令部，“仅凭现有兵力，难以突破其防线。急需增援，尤其是重炮。” 天津战局，因这两镇换装南洋装备的武卫右军参战，陡然陷入了僵持。 …… 七月流火，北仓的土路上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吴禄贞蹲在刚挖好的反斜面炮兵观察所里，举着南洋造的双筒望远镜。镜片里，远处运河对岸尘土飞扬，那是日军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正在架设浮桥。 “十二门75炮，全部测距完毕。”炮兵参谋捧着本子，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标尺三千二到三千八，隔河打固定靶。” 吴禄贞“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对岸。 他身后，湖北新军第一镇的阵地沿着北仓-杨村一线展开。人，比对面日军少三千，但防线是连夜赶工的杰作。 主堑壕呈锯齿形，交通壕连接着第二、第三防线，迫击炮阵地位于反斜面，机枪巢用夯土和圆木加固，射击孔开得很刁。 都是南洋教官团四个月里反复灌输的东西。吴禄贞在日本士官学校见过德军操典，但南洋人教的更狠，他们仿佛预演过无数次如何用劣势兵力绞杀进攻者。 “镇台，”参谋长猫腰钻进观察所，“南边传讯，武卫右军在天津顶住了。洋人现在分兵，日本这个师团是想从北边撕开口子，直插通州奔京城。” “知道。”吴禄贞放下望远镜，拍了拍军服上的土，“告诉各协（团），鬼子要过河，就放他们过一半。机枪别急着开火，等他们队形挤在河滩上。” 命令沿着电话线传遍防线。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NYb-1步枪的弹仓压满五发，轻机枪的弹夹堆在脚边，手榴弹箱撬开了盖。工兵在阵地前五十米埋了一批拉发地雷。 七月六日，晨。 日军第五师团师团长山口素臣中将站在运河西岸，放下望远镜时脸色不太好看。 对岸的清军阵地安静得反常，没有乱哄哄的人影，没有胡乱开枪壮胆的迹象，只有一道道新翻的土棱线，像大地本身的皱纹。 “师团长，”参谋长低声道，“侦察队报告，敌军兵力约一个镇，装备似乎……比聂士成部整齐。” “再整齐也是清国兵。六年前在朝鲜不是没打过！”山口素臣挥手，“野炮联队准备掩护，第9旅团先行渡河。” “帝国陆军在朝鲜、在辽东的战绩，不是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兵能想象的。” 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开始轰鸣。炮弹飞过运河，砸在北仓防线的正面堑壕区，炸起一团团黄黑色烟尘。 但炮击效果让日军炮兵观察员困惑，预想中的人员伤亡和混乱并未出现，那些之字形的堑壕似乎把爆炸威力导开了。 炮火延伸，日军工兵跃出阵地，扛着预制浮桥组件冲向河滩。一个大队的步兵猫腰跟在后面，三十年式有板步枪的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冷白。 河面宽不过百米，水流平缓。浮桥一节节向前延伸，日军步兵踩上木板，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对岸依然寂静。 “加快速度！”前线军官催促。队伍开始小跑，最前面的一个中队已经踏上了东岸河滩，正试图展开散兵线。 就在这时，北仓阵地忽然活了。 不是全线开火，而是从几个隐蔽良好的机枪巢里，率先喷出五六条火舌。那是南洋造的轻机枪，射速快得惊人，子弹泼水般扫向挤在河滩上的日军。 “哒哒哒哒——！” 惨叫声瞬间炸开。刚从浮桥冲下来的日军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前排士兵成片倒下。河滩毫无遮蔽，后续部队被堵在浮桥上进退不得。 “迫击炮！”吴禄贞在观察所里厉喝。 “咚咚咚”的闷响从防线后方传来。81毫米迫击炮弹划着高抛物线，精准地砸在浮桥中段和西岸桥头。 硝化棉炸药爆炸的破片横扫狭窄的桥面，几节浮桥被炸断，木屑和人体残骸一起飞上半空。尚未渡河的日军被压制在西岸河堤后。 “炮兵！打掉他们的机枪！”日军军官嘶吼。 然而清军的机枪巢修得太刁，要么藏在夹角，要么有厚重的土木掩盖。日军山炮的直射火力很难敲掉它们。更要命的是，清军自己的炮兵开火了。 北仓后方预设阵地上，十二门75毫米速射炮同时开火。这些炮射速达到每分钟八到十发，用的同样是高爆榴弹。 第一轮炮弹就覆盖了日军暴露的炮兵阵地。三门日军山炮被直接命中，炮轮炸得飞起。 紧接着，炮弹开始延伸射击，重点照顾日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区域。 “八嘎！他们的炮射速为什么这么快？！”山口素臣在望远镜里看到自己的炮兵被压制，脸色铁青。 渡河行动在半小时内陷入瘫痪。先头中队在河滩上丢下百余具尸体，残部仓皇泅水撤回西岸。浮桥断了三截，工兵在弹雨下根本无法修复。 接下来三天，第五师团换了三种打法。 第二天尝试夜间渡河，但清军早有准备，机枪和迫击炮等着日军半渡而击。 第三天拂晓，日军集中所有火炮轰击一点，企图打开缺口。但清军炮兵的反击又快又狠，专打日军炮位。 双方炮战两小时，日军损失七门山炮，清军只损失两门。 第四天，山口素臣决定绕开北仓正面，派一个联队往南迂回，试图攻击杨村侧翼。结果撞进了雷场。 南洋提供的拉发地雷威力惊人，连环爆炸后，那个联队还没见到清军阵地就伤亡两百余人，被迫撤回。 战报传回天津联军司令部，气氛凝重。 “第五师团被挡在北仓，四天寸步未进，伤亡已超一千五百人。” 英军参谋指着地图，“清军火力密度异常，尤其是轻机枪和迫击炮，对我联军冲锋队形威胁极大。他们的炮兵射速也远超预期。” “又是南洋共和国的武器装备。”俄军指挥官冷哼，“天津那边也是，段祺瑞的兵用的同一种武器。” “应该立刻上报，必须要对南洋共和国进行抗议！” …… 第193章 列强抗议 众人觉得俄军指挥官说的抗议似乎是一种办法。 日军代表脸色难看：“师团长请求联军进行增援，特别是重炮。现有的山炮无法有效摧毁敌军工事。” “重炮？”法军军官摇头，“从大沽运来的150毫米榴弹炮还在路上，至少需要一周。而且……” 法军指挥官气急败坏：“根据前线缴获的弹药箱标识，清军使用的武器和弹药，全部来自南洋共和国。他们似乎有稳定的补给渠道。”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南洋，这个去年才逼退英荷军队、今年又顺手拿走纳土纳群岛的新国家，影子已经投射到了华北战场。 “继续进攻。”最终，联军司令、德军元帅瓦德西敲了敲桌子，“但改变战术。第五师团暂停强攻，采取掘壕推进，逐步压缩敌军防线。同时，各方向国内报告南洋武器在清国大规模出现的情况。” 七月中旬，北仓战场出现了奇景。 双方隔着运河和两公里宽的中间地带，开始比拼土工作业。日军拿出从德国学来的堑壕战法，一条条交通壕像触手般向东延伸。 清军则针锋相对，不断前出建立前进哨站和机枪支点，用迫击炮轰击日军作业队。 战斗变成消耗战。日军兵力占优，但清军火力占优。一个典型的场景：日军一个中队利用夜色推进了三百米。 天亮后却发现自己暴露在至少三挺机枪的交叉射界下，头顶还有迫击炮弹不断落下，不得不丢下尸体撤回。 吴禄贞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响个不停。 “镇台，三协报告，鬼子又在挖壕沟，离我前沿不足五百米了。” “用迫击炮轰，把他们挖壕的工兵赶出去。” “炮兵营报告，炮弹消耗已过三成。” “省着点打，专轰他们人多的地段。” 吴禄贞自己也熬红了眼。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火力密度和工事，劣势是人少、弹药有限。 南洋的军火是通过商船秘密运抵广州、再辗转北上的，特别战争开始前紧急供给一批后，就停止了，现在打一点少一点。 “给天津发报，”他对参谋长说，“请示慰帅，能否让武卫右军那边分点压力？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弹药撑不过半个月。” 天津，直隶行辕。 袁世凯看着北仓和天津两边的战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段祺瑞在天津南郊顶住了联军主力的反复冲击，代价是弹药消耗巨大。吴禄贞在北仓打成僵局，但同样面临补给问题。而朝廷的旨意一天比一天急，催他“速解京困”。 “慰帅，”徐世昌低声道，“南洋那边……是不是可以再买一批？走海路到烟台，让山东那边悄悄转运。” “南洋的路，早就断了。” 袁世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开战前那最后一批，是看在之前六个镇的货款尾款和‘长远交情’份上，人家才冒险运来的。刘志俊精得很，见势头不对，教官撤得干干净净，商船也早就不靠北边口岸了。” 他抬起头，眼里是混合着疲惫与清醒的寒光：“如今各国军舰封锁渤海，南洋的船插翅也进不来。再去问，徒惹猜疑，还让人家难做。这条线，不能再想了。” 徐世昌沉默了。他也知道这是实情，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那……慰帅，北仓和天津的弹药库存，还能撑多久？” “段芝泉和吴绶卿报上来的数，省着用，最多三十天。这还是之前紧急买了一批的原因。” 袁世凯起身，走到巨大的直隶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的两广。 “朝廷不是催命么？那就给朝廷回电：我部血战经旬，挫敌凶锋，然械弹消耗殆尽，亟需补充。” “闻两广新练之军亦有南洋利器，请朝廷速饬张香涛、刘岘庄，抽调广东新成之二镇军火，火速北运，以解京畿燃眉之急！” 徐世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广东那两个镇，装备是后期交付的，成军最晚，训练不足，一直被刘坤一当作宝贝捂着，根本还没形成战斗力。 朝廷若真能压着他们吐出来弹药，固然能解一时之急；若是不能，朝廷也该知道，他袁世凯不是不尽心，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另外，”袁世凯声音压低，“给芝泉和绶卿密电：收缩防线，转入守势。以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为首要，不必强求反击。弹药，要一颗当成两颗用。我们……是在为朝廷，也是为自己，争取体面的时间。” …… 同一时间，坤甸，外交部内。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英国大使弗雷泽、德国大使布劳恩、俄国大使亚历山大·伊万诺夫、法国大使勒克莱尔、日本代理公使等七八人几乎同时到场，这阵势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候亚保坐在主位，唐绍仪陪在侧后，面前桌上只放了一壶清茶和几个文件夹。 弗雷泽爵士率先发难，措辞严厉：“部长先生，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并在华北战场缴获大量实物证据。” “清国军队正在使用的、对我联军造成严重伤亡的武器，包括步枪、轻机枪、迫击炮及其弹药，均明确产自南洋共和国的制式武器！” 俄国大使亚历山大·伊万诺夫语气更冲：“这是公然违背中立原则，对文明世界的挑衅！贵国必须立即停止一切对清国的军火供应，并对此造成的后果负责！” 日本代理公使鞠躬，语气却冰冷：“南洋共和国此举，严重影响了东亚局势，损害了各国共同利益。我方表示最强烈抗议，并要求贵国做出解释和保证。” 一道道目光如刀锋般射来。 候亚保等所有人说完，才慢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困惑。 “诸位大使先生的指控，非常严重。” 他打开面前第一个文件夹，推了过去，“然而，事实可能与诸位的情报有些出入。” 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摞中英文对照的贸易合同副本、海关出口记录、货运提单影印件，甚至还有几张广州、天津码头卸货的黑白照片，时间戳清晰可辨。 “请看，” 候亚保手指点着关键条目，“所有经我国官方渠道对大清国的军火出口，均始于1899年8月《南洋大清友好通商条约》签署之后，止于……1900年5月25日。”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一批交付的弹药，于5月20日抵天津港，5月25日完成交割。此后，我国再无任何一艘货船、任何一批军用物资发往大清国北方口岸。” “而贵国联军与清国军队发生大规模冲突，根据公开报道，是在6月10日廊坊之战之后。” 唐绍仪适时补充，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时间线上，存在近半个月的空白。我国在冲突爆发前，已完全履行完商业合同，并撤回了所有军事相关人员。” 法国大使勒克莱尔忍不住插话：“但那些武器现在正在战场上被使用！” “大使先生，” 候亚保看向他，“武器一旦售出，即为买主财产。买主于何时、何地、用于何种用途，实非卖方所能控制，此乃国际军火贸易之常例。难道贵国出售的步枪，还能遥控它在何人手中击发吗？” 他翻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是剪报和外交照会摘要：“况且，自6月下旬冲突升级以来，我国外交部已多次公开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对话解决争端，并严格遵守中立原则。这些声明，各国报纸均有转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时间点卡得死死的，道理也站在通行的商业规则一边。 德国大使布劳恩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缓缓开口：“即使如贵方所言，战前交易已经完成。” “但如此大规模、性能先进的武器流入，客观上改变了交战双方的力量对比，影响了战局。这一点，贵国无法否认。” “我们承认武器性能尚可，” 候亚保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但若论‘影响战局’，布劳恩先生，容我提醒，在华北的清国军队，其指挥官素质、训练水平、后勤体系、乃至作战意志。” “与贵国在欧洲的对手不可同日而语。再好的武器，也需要合格的军队来使用。将战场受挫简单归咎于武器来源，是否有失公允？” 这话绵里藏针，既承认了武器质量（无形中打了广告），又把联军可能存在的指挥或战术问题轻轻点了出来。 几个大使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点。南洋人把“商业行为”和“中立声明”两块盾牌举得结结实实。 弗雷泽知道，再纠缠下去也难以取得突破，反而可能被对方引导到对联军不利的讨论上。 他深吸一口气，代表众人做了总结陈词，无非是“希望贵国切实恪守中立”、“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等套话。 抗议，以一种看似激烈、实则被对方用文书和时间表化解于无形的姿态，暂告段落。 …… 第194章 新型榴弹炮 几日后，坤甸，外交部贵宾休息室 气氛与之前的联合抗议截然不同。 法国大使勒克莱尔独自前来，手里拿着礼帽，脸上挂着商人式的微笑。 “候部长，唐副部长，之前公事公办，多有得罪。” 他优雅地致歉，随即切入正题，“抛开那些不愉快的争执，我国陆军部对贵国生产的轻机枪和迫击炮还有手榴弹……在特定战场环境下的表现，评价颇高。”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了解到，这种曲射火炮对清理堑壕和复杂地形下的敌军据点非常有效。在东南亚或其他殖民地环境，或许能有更大作为。” “不知……贵国目前是否还有意承接新的军火订单？当然，是纯粹的商业合作，与远东目前局势无关，只是购买这三种武器的生产图纸和技术转让。” 候亚保与唐绍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勒克莱尔先生，我国是中立国，向来主张和平。但正常的国际贸易，包括民用及有限的防御性军品贸易，只要符合国际法和我国法律，我们始终持开放态度。” 候亚保说得滴水不漏。 “不过，” 唐绍仪接上，翻开一份精致的产品目录，“由于产能和原材料限制，目前我们只接受‘打包方案’。即，客户需同时采购一定基数的迫击炮、手榴弹，以及一定数量的轻机枪，才能获得轻机枪和迫击炮的技术转让资格。” “打包？” 勒克莱尔挑眉。他有种当初抛出的回旋镖又击中自己的感觉。当初卖合金钢的时候，他就在合金钢技术资料里，打包了一大批溢价的钢铁厂设备。 现在，局势转变，轮到对面在技术包里要求打包其他溢价产品了。 “是的。为了生产线的仿制品，也为了确保客户能获得完整的、经实战验证的步兵班组火力配置体验。” 唐绍仪笑容可掬，“毕竟，单一的武器发挥不出最大效能。我们还可以提供全套的战术训练手册。” 勒克莱尔沉吟片刻，这显然是南洋人提高单价和捆绑销售的手段，但东西确实诱人。“那么，一个典型的‘打包方案’，金额大概在……” “三十五万英镑。” 候亚保报出数字，“包含足以装备一个加强团的完整轻武器和随伴火炮，以及相应的弹药基数、基础配件和操作指南。交货期六到八个月，付款方式可以协商。” 三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但也没有贵到无法承受。勒克莱尔心里飞快盘算着法国在印度支那和非洲殖民地的需求。 点了点头：“我需要将具体配置清单和报价带回研究。原则上，我认为有合作的可能。” “静候佳音。” 勒克莱尔并非个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俄国、奥匈、日本、甚至意大利的驻坤甸外交官或武官，都以各种非正式渠道，悄然造访了南洋外交部或商务部。 抗议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一份份金额惊人一致、均为三十五万英镑的军火销售意向书或秘密合同，已经开始在南洋共和国有关部门的案头积累。 刘志俊在总长府看到汇总报告时，只是对李福祥笑了笑：“看，这就是现实。抗议归抗议，生意归生意。谁都不想只有自己挨打，而别人手里有更好的家伙。” …… 1900年10月，坤甸，内阁会议室。 窗外秋雨渐沥，会议室里却有些闷热。财政部长陈文轩将一沓电报抄件推到桌中央，指节敲了敲纸张：“英国年初追加的三千门迫击炮订单，美国人购买的轻机枪迫击炮订单。” “现在法国签了三十五万英镑的技术打包合同，俄国、奥匈、日本都在秘密接触要引进……杜工那边，三条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 “不过今年光是卖军火的钱，收入就达到了六百万英镑。这让今年的财政非常宽裕，甚至还有结余。” 他抬头看向刘志俊：“不过总长，按这个势头，到明年春天，迫击炮和轻机枪的图纸基本就扩散完了。各国拿到技术，差不多一年内就能仿制出来。咱们这点武器代差优势，怕是要没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众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之前南洋陆军能连战连捷，靠的就是步兵火力的碾压。一旦列强普遍装备，下次冲突就真是硬碰硬了。 刘志俊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扩散了好，怕什么。” 众人一愣。 “扩散了，他们才会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才会更相信我们武器的权威性。”刘志俊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众人。 “卖迫击炮赚的钱，够我们研发下一代的火炮。卖轻机枪的利润，可以投到新的轻机枪研发上。他们仿制第一代的时候，我们的第二代已经在靶场测试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武器发展路线图前：“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多走半步。技术扩散不是威胁，是鞭策，更是财源。杜邦？” 坐在角落的杜邦立刻直起身：“在！” “你那边，我要求的新家伙怎么样了？” 杜邦脸上泛起红光，语速快得像报菜名：“法国人卖给我们的镍铬合金钢冶炼技术已经吃透，新设的热处理车间上个月投产。蒸汽轮机叶片问题解决了。同时炮钢问题同步解决。” “新的105毫米榴弹炮基于咱们NYp—1式75毫米速射炮的液压复进机构做了放大和改良，结合咱们自己的长倍径设计思路，再算上南洋化工提供的新型发射药。” 他深吸一口气：“样炮已经造出来了。总重控制在两千八百公斤以内，射程不低于十五公里，射速每分钟四到五发，高低机、方向机都加了蜗轮蜗杆辅助。” “炮架方面引进了德国进口的弹簧液压悬挂，轮子是实心橡胶胎，卡车能拖，骡马也能拉，区别于现在这个时代普遍的铁轮子妈机动性更好了。” “光学瞄准镜是跟德国蔡司定制的第一批货，我们也在同步研究仿制。这个技术下发给了南洋科技大学光学研究院的实验室。” 一连串参数砸下来，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十五公里射程？这几乎是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同口径火炮的7到9公里的射程！ “叫什么？”刘志俊问。 “暂定NYL-1式，105毫米轻型榴弹炮。”杜邦答道，“NY”是南洋首字母通用的，“‘L’是‘榴弹炮’首字母。不过按总长您之前提的要求，倍径比传统榴弹炮长，弹道更平直，其实更像加农炮……” “像什么炮不重要。”刘志俊打断，“什么时候试射？” “明天。东郊新划的远程火炮试验场，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刘志俊环视众人，“明天都去看看。看完了，再谈扩军和换装。” …… 次日，东郊试验场。 一片用石灰线划出的开阔地，尽头是十几公里外一片低矮的山丘，作为靶区。天色阴沉。 那门NYL-1式105毫米炮静静卧在预设阵位上。修长的炮管泛着深蓝灰色的烤漆光泽，复杂的复进机筒和摇架结构紧凑，双轮炮架上的橡胶轮胎纹路清晰，液压悬挂微微下压。 比起旁边那门作为对比的英制5英寸（127毫米）舰炮改装岸防炮，它显得精干而更现代化。 杜邦亲自担任解说。他拍着冰凉的炮管：“全重两千七百五十公斤，比设计指标还轻了五十公斤。炮身长二十八倍径，弹重十六公斤，初速每秒六百四十米。” 他指着炮尾复杂的机构：“液压式驻退复进机，打一发，炮管后坐，然后自动回复原位，省了人力复位的功夫，射速能保证。” 又指了指炮轮：“悬挂能调，越野时缓冲，展开时锁定。瞄准镜在这里，分划板照明是干电池供电，夜间也能用。” 刘志俊点点头，对一旁的萨镇冰道：“海军岸防炮那边，也可以参考这个思路。轻量化，机动化。” “明白。”萨镇冰目光灼灼，显然已经在想怎么把类似结构搬到海岸机动炮位上。 “开始吧。”刘志俊下令。 炮组士兵迅速就位。指挥军官手持蔡司望远镜式剪形测距机，报出参数：“目标区，二号标示山脊，距离一万四千八百米！” 装填手抱起一枚黄铜药筒和锥头榴弹，熟练地装填、闭锁。炮长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手轮，光学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压住远山虚影。 “预备——放！”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硕大的橙红色火焰，巨响震得人胸腔发闷。炮身稳健后坐，复进机“嗤”地一声，又缓缓将炮管推回原位。硝烟被海风急速吹散。 几乎听不到炮弹飞行的声音。十几秒后，远处山脊上猛地腾起一团浑厚的灰白色烟云，爆炸声隔了两秒才隆隆传来。 炮弹填充火药是量产的tNt炸药，威力惊人。 …… 第195章 透露风声 观察哨电话报告：“命中靶区！偏右二十米，近失！” 第一发试射，一万五千米距离，这个精度已经令人震惊。 “换高爆弹，急促射三发，测试射速和稳定性。”刘志俊命令。 装填流程明显经过严酷训练。退壳、清膛、装弹、闭锁，动作流畅。炮身在每一次后坐复进中稳定如初。 “咚！咚！咚！” 三发炮弹以近乎均匀的间隔呼啸出膛，飞向远山。爆炸烟团在山脊上接连绽放，形成一道清晰的弹着带。 “射速测定，每分钟四点五发！炮位稳定，无移位！”观测员高声报告。 刘志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走到炮身旁，拍了拍还微热的防盾：“好炮。” 他转向杜邦和郑清廉：“立刻启动量产。优先保证五个国防旅增加一个旅直属炮兵营，每营八门105榴弹炮。” “另外，组建三个独立重炮团，每团二十四门。撤销之前那个36门75毫米炮的直属炮兵团编制，改用105毫米。36门75炮转给新编的守备部队和训练单位。” 郑清廉快速记录，随即抬头：“总长，三个重炮团就是七十二门，加上五个旅属营四十门，这就一百一十二门了。产能……” “慢慢造。设备不够就添，工人不够就培训，慢慢爬升产能。不过明年六月前，我要看到第一个重炮团形成战斗力。” 刘志俊继续说道:“扩产的钱从哪来？英国、法国、日本买我们第一代技术的钱，正好拿来造第二代。”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轩和负责交通的詹天佑：“炮有了，怎么拉？靠骡马太慢。南洋奔驰的卡车，下线多少了？” 陈延年立刻汇报：“到十月底，累计下线各型卡车六十五辆，轿车十二辆。生产线还在磨合，下个月产能预计能到四十辆。拖拉机生产线下月调试。” “太慢。”刘志俊皱眉，“告诉费舍尔，我们需要更快。政府明年第一批采购订单，卡车三百辆，拖拉机一百台。让他们德国总部增派熟练技师，关键工序可以双线并行。钱不是问题。” 他看向刘明云和第一旅旅长周志勇：“每个野战旅，除了火炮牵引，还需要卡车运兵、运弹药、运补给。初步定额，每个旅一百二十辆卡车。” “独立炮兵团每团六十辆。后勤、工兵、通讯部队另算。你们和交通部、工业部一起，拿个车辆配属和保障方案出来。” 工业部长郑清廉算了算，吸了口凉气：“这加起来就要近五百辆卡车了……眼下全厂的产量都不够。” “所以让他们扩产。”刘志俊目光深远，“不只是为了军队。铁路修到的地方，需要卡车支线运输；工厂原料和产品要流转；移民点的物资要配送……卡车是国家的血液负责流动传送营养。现在投入，未来十年都受益。” “另外，告诉南洋奔驰汽车公司，咱们这是合资公司，我们南洋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他们德国国内现有的技术我不管！” “但是南洋这边，两吨重的载重卡车，技术远远不够！让他们加紧研发新一代的卡车！销量不是问题，我们的军队和工厂都会采购！” 刘志俊最后看了一眼那门105毫米炮，对杜邦道：“这炮是起点，不是终点。下一代，口径可以不变，但射程要提到十八公里，甚至二十公里以上。” “更轻，更准，更快。法国人、德国人拿到我们第一代迫击炮图纸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测试第二代火炮了。明白吗？” 杜邦重重点头：“明白！材料实验室已经在试制更高强度的合金，新发射药配方也在优化。只要研发资金到位，两年内，我能拿出射程十八公里的改进型！” “好。”刘志俊望向阴云密布的海天交界处，“让他们去仿制吧。等他们好不容易追上，会发现，我们早就站在下一个山头了。” 雨开始落下，淅淅沥沥。众人乘车离开试验场。透过车窗，刘志俊看到那门105毫米炮被帆布缓缓盖上，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钢铁巨兽。 车厢里，李福祥低声问：“总长，技术扩散，真的不怕吗？” 刘志俊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语：“福祥，你记得咱们怎么打赢英国人的？不是靠一两件武器，是靠整个体系。战争打的是人！” “训练、后勤、指挥、通讯，还有敢打敢拼的兵。武器只是工具。他们就算拿到了图纸，要复制出这套体系，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而十年后，我们手里握着的，会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 1900年11月底，坤甸，总长府。 秋雨敲打着窗户，会议室里烟雾比往日浓了些，刘志俊是带头的那个，几个老烟枪都在一起吞云吐雾。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11月28日。 “北边的消息，越来越有趣了。”候亚保叼着烟，将几份电报摘要铺在桌上，“天津、北仓一线，武卫右军和湖北新军第一镇，已经跟联军耗了快四个月。” “战线倒是基本没动，但据我们秘密渠道了解，段祺瑞和吴禄贞那边的弹药库存……见底了。” 刘志俊没看电报，手指在地图上从天津划到北京：“慈禧呢？还撑得住？” “紫禁城一天三催，要袁世凯‘速解京困’。但袁慰亭的奏折一次比一次苦，说‘将士浴血，惜乎械弹将罄’，话里话外，是打不动了。” 唐绍仪接口，“朝廷里，主和的声音又开始冒头。毕竟，联军也没打进北京，僵持着，对谁都是放血。” “联军那边更热闹。”李福祥递上另一份军统情报汇总，“英、德、法、日、俄，为了谁该出更多兵、摊更多军费，在天津的司令部里吵翻了天。特别是俄国……” 他顿了顿：“十月中旬，俄军借口‘保护铁路’，单独出动近二十万大军，全面占领了东三省。盛京（沈阳）、吉林、哈尔滨，全拿了。动作快得其他列强都没反应过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冷哼。 “毛子这是趁火打劫，想吃独食。”萨镇冰啐了一口，“东北那块肥肉，日本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英国也不乐意俄国独吞。这下好了，联军自己先掐起来了。” 刘志俊点点头，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东北亚：“俄国这一手，是捅了马蜂窝。联军本来就是一盘散沙，现在更离心离德。” “北京打不下，军费天天烧，家里后院（指南非布尔人、菲律宾等）还有事，谁还愿意真教训清廷？” 他转过身，目光清明：“时候差不多了。该有人递个梯子，让两边都能体面地下台。” 众人看向他。 “伍廷芳到北京了吧？”刘志俊问。 “到了。”候亚保答道，“上月就以‘南洋共和国驻华公使’身份递交国书，在东交民巷设立了公使馆。按照您的指示，他一直保持低调，但和庆亲王奕匡、以及李鸿章旧部有些私下接触。” “让他动起来。”刘志俊命令，“找个绝对安全的机会，秘密见一次李鸿章。话可以分两层说。” “第一层，是朋友间的‘提醒’：告诉李中堂，僵局再拖下去，于朝廷、于袁慰亭、甚至于他李中堂本人都没好处。联军内部矛盾已深，特别是俄国独占东北，已引起公愤，此时是议和最佳时机。” “第二层，”刘志俊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算计，“是‘献策’：建议朝廷，不妨放出两个风声。风声一，就说张之洞、刘坤一在湖广、两广编练的另外三个新军镇，已经熟练掌握南洋武器，训练完成，不日即将北上勤王。” 陈文轩忍不住插话：“可那三个镇的装备，我们早就交割完了，而且把教官都撤回来了……” “你可真是个老实人，干金融可以。这只不过是风声而已。” 刘志俊摆手，“又不是真让他们上。关键是让联军司令部相信，清军还有生力军，还有弹药，还能继续打。反而是联军他们耗不起。” “风声二，”刘志俊继续道，“朝廷可同时通过非正式渠道，隐约透露愿意和谈的意向。但要显得是被‘主和派’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是给洋人一个台阶。” 唐绍仪眼睛亮了：“如此一来，既展示了肌肉，让对方不敢狮子大开口，又给了对方开启和谈的借口。而最先放出和谈意向的，是朝廷，主动权看似在洋人，实则……” “实则，急需体面结束这场昂贵战争的列强，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任何可能的调停人。” 刘志俊接过话头，“谁最适合当这个调停人？既与大清有正式邦交，又与列强多有军火贸易往来，说话两边都能听进去几分？” “伍廷芳。”众人恍然。 “对。”刘志俊坐回椅子，“让伍廷芳把这两层意思，委婉但清晰地递给李鸿章。剩下的，就看李中堂和那位老佛爷，能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了。” …… 第196章 中间人 1900年11月底，北京，贤良寺。 夜色深沉，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侧门。伍廷芳披着斗篷，在一位老仆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走进一间书房。 李鸿章显得比在坤甸时更加苍老，靠在躺椅上，膝盖盖着毛毯，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 没有寒暄，伍廷芳递上一盒吕宋雪茄：“李中堂，南洋一点特产，提神。” 李鸿章示意老仆出去，亲手打开，嗅了嗅：“哈瓦那的籽，吕宋的土，好烟。”他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雾，“伍先生夜访，不只是送烟吧？可是刘总长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 伍廷芳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平稳：“总长关心北地战事，亦牵挂中堂身体。有些消息，或许对中堂、对朝廷有用。” 他先将联军内部因军费、因俄国独占东北而起的激烈矛盾细细说了，特别是日本国内对俄国的强烈不满和英国的顾虑。 李鸿章闭目听着，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故此，总长以为，眼下僵局，破局之机已现。”伍廷芳进入正题，“然破局需技巧。强硬需有底气，怀柔需有台阶。” 他压低声音，将“两个风声”的建议，以朋友探讨时局的口吻，娓娓道来。 重点强调了“对外要展示尚有力量”对议和要价的关键作用，以及由朝廷“被动”露出和谈意向，引导列强主动寻求调停的策略。 李鸿章久久不语，只有雪茄烟头在昏暗光线中明灭。 “刘总长……好算计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此一来，议和之倡，看似起于洋人；调停之功，落于南洋。朝廷保全颜面，洋人得了台阶，南洋……则居中渔利，声望、实惠兼得。” 伍廷芳微笑：“中堂明鉴。然此计于朝廷，确是最有利之选。至少，比坐困愁城，待弹尽粮绝，或待洋人内讧后更凶狠的反扑，要好得多。东三省之事，已是前车之鉴。” “东北……”李鸿章眼中闪过痛楚，如今被俄国轻易攫去。他重重咳了几声，“俄国人，贪得无厌！” “正因其贪，才会惹众怒。”伍廷芳趁势道，“若和谈重启，东三省归属必成焦点。南洋虽力薄，亦愿与其他关切远东平衡之国一道，发出声音。” “毕竟，一个被俄国独吞的东北，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除了圣彼得堡。” 这话说到了李鸿章心坎里。他挣扎着坐直些：“此话……刘总长可愿担保？” “总长常说，南洋与大清，毕竟血缘相连。于公于私，皆乐见远东和平稳定。”伍廷芳答得滴水不漏，“关键，在于朝廷能否抓住此刻，掌握些许主动。” 李鸿章疲惫地靠回去，挥挥手：“老夫知道了。伍先生请回吧。路途小心。” 伍廷芳知道话已到位，起身微微一礼，如来时般悄然离去。 数日后，紫禁城。 几道看似矛盾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开始在京城内外流传。 先是天津小站、武昌南湖等地“厉兵秣马”、“新式炮车云集”的模糊传闻，夹杂着“粤军械弹已抵武汉，不日北运”的小道消息。尽管语焉不详，却足以让联军情报人员紧张。 同时，朝廷几位向来“主和”的王公大臣府邸，门庭似乎“偶然”热闹了些，隐约透出“若能保全太后皇上颜面，万事皆可商谈”的口风。 这些风声，很快被各国外交官和军事观察员捕捉，汇总到联军司令部。 “清国人还有后手？” “他们的弹药不是快没了吗？” “万一是真的呢？再调生力军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军费谁出？” “俄国人在东北吃独食，我们在这里替他们流血？” 争吵再次爆发，但这次，焦躁中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对尽快结束这场变得混乱且代价高昂战争的渴望。 12月10日，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爵士，在与美国公使柔克义短暂商议后，主动拜访了东交民巷新设立的南洋共和国公使馆。 “公使先生，”窦纳乐的开场白很直接，“当前局势令人遗憾。联军旨在惩戒暴民、保护侨民，并无意永久占领或颠覆清国政府。我们认为，是时候寻找一条结束敌对、恢复和平的道路了。” 伍廷芳请他坐下，奉上茶：“爵士阁下所言，亦是敝国所愿。和平总是可贵。” “我们注意到，贵国与大清朝廷建有正式外交关系，刘总长阁下亦是一位务实且富有远见的领导者。” 窦纳乐斟酌着词句，“不知贵国是否愿意，为交战双方搭建一个沟通的桥梁？传递一些……善意的信号？” 鱼儿终于上钩了。 伍廷芳面露难色：“调停之事，关乎重大。敝国虽愿为和平尽力，但需双方皆有诚意，且……需有适当的身份与授权。” “诚意绝对有！”窦纳乐立刻保证，“至于授权……我们可以联合其他主要国家公使，正式致函贵公使馆，恳请伍先生居中斡旋，向清国朝廷传达我们对于结束战争、开启和谈的原则立场。” 次日，英、美、法、德、日、意、奥七国公使（俄国外交官因东北问题被有意无意排除在此次初步接触外）的联名请求函，送到了伍廷芳案头。 坤甸收到电报后，刘志俊只回了两字：“可办。” 随后艰难的谈判拉开序幕。 伍廷芳成了最忙碌的中间人。他在紫禁城与东交民巷之间往返穿梭，传递条件，解释立场，缓和情绪。 南洋共和国“中立调停人”的身份，因其与双方都有联系且看似“无领土野心”，在此刻发挥了微妙作用。 谈判核心围绕几点：惩办“拳民祸首”、赔款、使馆驻军、以及最棘手的，俄国占领东三的问题。 清廷方面，在确信联军已无意志继续大打，且南洋暗中保证会联合施压俄国后，底线逐渐清晰：赔款可以给。 但不能是原先那种倾家荡产的数目；“祸首”名单可以商量，但必须保全慈禧太后的颜面；至于东三的土地，绝不容许俄国永久占据。 联军方面，内部矛盾让他们的要价能力大减。各国都急着从华北泥潭抽身，回去处理更紧要的殖民地事务或欧洲博弈。巨额赔款的诱惑仍在，但已不是唯一目的。 最关键的一击，来自日本。在伍廷芳根据刘志俊指示，“私下”向日本公使点明“俄国独占满洲，将是日本朝鲜殖民地最大威胁，亦为英国所忌”后。 日本态度变得空前强硬，他们联合英国，向其他列强施加压力，要求任何和约必须包含“俄国军队限期全部撤出满洲”的条款。 俄国陷入孤立。继续强占东北，意味着与英、日乃至可能的其他列强直接对抗，这在全球争霸的英国、以及野心勃勃的日本面前，风险太大。 最终，俄国被迫同意将东三土地问题纳入和谈，但要求清廷支付“赎金”以补偿其“护路”成本。 这一次，清廷在伍廷芳建议下，在南洋共和国的支持下，罕见地展现了强硬。李鸿章病榻上口授的答复是：“东三土地乃大清领土，俄军无故强占，反索赎金，实无此理。绝无可谈！” 背后，是英日等国的沉默支持（他们当然不愿俄国拿到钱继续壮大），以及南洋共和国公开表示“尊重中国领土完整”的外交声援。 不久后，新的条约草案基本敲定，与原先那个屈辱的版本有了显着不同： 1. 赔款： 白银一亿两，分五年还清，年息三点五厘。总额远低于原历史的4.5亿。 慈禧太后得知这个数字时，甚至觉得“尚可接受”，毕竟朝廷岁入约八千万两，压力虽大，但也不是没办法。 2. 惩办“祸首”： 名单大幅缩减，且多为地方倒霉官绅和拳民头头，慈禧本人及核心权贵得以保全。 3. 使馆区驻军： 保留，但人数和范围受到限制。 4. 东三土地： 条约明文规定，俄国军队需在条约生效后六个月内，全部撤出东三土地。不得索取任何赎金。日本和英国在条款保障上签字背书。 5. 其他通商、修约等条款 大致保留，但苛刻程度有所降低。 作为对南洋共和国“卓有成效的公正调停”的感谢，清廷私下承诺，将向南洋共和国支付一笔“特别酬谢”，数额为白银两千万两（约合二百八十万英镑）。 1900年12月31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条约正式文本在多个首都同步签署的消息传回坤甸。总长府里，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静的释然。 “两千万两……加上今年军火贸易和正常出口的利润，我们今年的财政，会有巨额盈余。”陈文轩看着初步核算，手有点抖。 “更重要的是，我们没直接参战，却在列强和大清之间，树立了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形象。” 唐绍仪总结道，“这比多少军火订单都值钱。以后在这片海域，我们说话的分量不一样了。” 刘志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迎接新年的零星灯火。 “俄国人不会甘心，日本对东北的野心只会更大，列强之间的矛盾也没消失。” 他平静地说，“但是，我们争取到了时间，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资源。” 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这笔钱，一部分投入教育和技术研发，一部分加快铁路和造船厂建设，一部分作为海军扩军专款。” …… 第197章 1901年1月18日，坤甸造船厂，一号船坞。 巨大的船坞闸门早已关闭。一艘修长、锐利的灰色舰体，安静地伏在坞内支架上，像一柄刚刚淬火、尚未开刃的狭长长刀。 舰首昂起，线条流畅地向后延伸，在舯部微微隆起，又迅速收束向尖削的舰尾。前后甲板上，两座双联装炮塔的轮廓已经清晰。 炮管虽然还用帆布包裹，但155毫米口径的粗壮感已然扑面而来。舰桥和烟囱的钢结构泛着新焊的痕迹。 这就是南洋共和国第一艘自主设计建造的3000吨级驱逐舰，代号“01舰”，今天它将拥有自己的名字，“鲲鹏”。 船坞观礼台上人头攒动。海军司令萨镇冰、参谋长林履中、造船总办郑清廉、兵工厂总工杜邦悉数在场。 德国顾问团队站在稍后位置，低声交谈。更多的，是船厂各级工程师、技师、还有被允许前来观礼的工人家属。 刘志俊站在最前排，没有穿礼服，依旧是那身深色立领常服。他望着坞内那艘船，目光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总长，一切准备就绪。”温子绍走过来，他比去年更瘦了些，眼袋很重，但精神亢奋，“注水仪式可以开始了。” 刘志俊点点头。 命令下达。坞底的通海阀被打开，低沉的水流声隐隐传来。 海水开始缓慢地涌入船坞底部，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先是漫过龙骨墩，然后逐渐舔舐上灰色的舰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缓缓上浮的钢铁造物。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屏息凝神的肃穆。 温子绍站在刘志俊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鲲鹏’号，标准排水量三千一百吨。动力系统，四台我们自产的NY-3000型蒸汽轮机，单台额定功率三千一百马力。” 他的语气带着特有的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全舰总功率一万两千四百马力。设计最高航速三十节，巡航速度十五节，续航力三千海里。” “武器系统，前二后二，共四座双联装155毫米五十倍径主炮塔，全部由我们自己的炮厂铸造、加工。副炮为八门105毫米速射炮。以及……舰舯部两舷，各两具550毫米鱼雷发射管。” 每报出一个数据，观礼台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三十节！一万两千四百马力！双联155炮塔！ 这些参数，放在1901年初的世界海军序列里，足以让任何一艘同吨位的驱逐舰，甚至许多更老的巡洋舰，相形见绌。 海水继续上涨，已经托起了大半个舰体。舰体微微晃动，脱离最后的支撑，完全浮于水中。姿态平稳，吃水线清晰。 “四机四轴并推的传动系统，减速齿轮箱是我们和德国顾问一起，啃了七个月硬骨头拿下的。” “为了匹配高航速和加强结构，全舰龙骨和主要承力框架用了我们最新的镍铬钢，强度是常规设计的……”温子绍看了一眼刘志俊，没说出那个倍数，但意思到了。 “好。”刘志俊只说了一个字。 这时，拖轮靠上去，缆绳抛系，开始将这艘新舰缓缓拖出船坞，移向舾装码头。阳光刺破云层，打在灰色舰体和崭新的红底金龙旗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仪式进入下一环节。温子绍作为造船厂代表，做正式汇报。 他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鲲鹏’号今日下水，标志着我们完全掌握了三千吨级主力驱逐舰的设计建造能力。 更标志着NY-3000型蒸汽轮机经过十七次重大修改、上百次测试后，终于可以稳定输出设计功率，装机实用！” 掌声响起，比刚才热烈了许多。船厂的工人们尤其用力鼓掌，很多人手掌拍红了。 温子绍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提高了些：“但这只是开始！根据总长要求和海军发展规划，船厂二号船坞，已经完成基础建设，龙骨铺设准备就绪。” 他目光炯炯：“今年，1901年，我们的目标是，让第一艘国产九千吨级防护巡洋舰下水！” 观礼台上瞬间一静，随即哗然。 九千吨！这几乎是要一步跨越到大型主力舰的门槛！ 温子绍不等议论声平息，继续道：“为此，动力系统方面，基于3000马力机的放大和并联经验，5000马力单机型号已进入详细设计阶段，8000马力机的预研和关键部件试验同步启动！” “结构方面，‘特殊加固技术’，在‘鲲鹏’号上进行了局部验证，数据良好。我们完全有信心，将其应用于更大吨位的舰体，确保结构强度远超常规设计！” 他最后看向刘志俊，挺直腰板：“总长，船厂全体同仁保证，进度绝不会落下！九千吨巡洋舰，今年一定让它浮起来！” …… 仪式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陆续散去，边走边议论着九千吨大舰和五千、八千马力的新机器。 刘志俊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舾装码头边，看着工人们已经开始登舰，进行下水后的系泊和初步检查。 萨镇冰和林履中走过来，同样望着新舰。 “三十节……真能跑出来？”林履中像是在问刘志俊，又像是在自问。 “温子绍敢报，就是有七八成把握。剩下的，等海试。”刘志俊道，“这船火力够猛，跑得够快，就是皮薄了点。以后怎么用，你们要多想。” “突击、侦察、破交、掩护鱼雷艇。”萨镇冰思路很清晰，“配上巡洋舰，就是一把快刀。单独出去，也能让敌人的运输线睡不着觉。” “对。”刘志俊点头，“船给你们了，战术战法要跟上。别把快刀当铁棍用。” 他又询问了海军人员培训的情况。新舰需要新的水兵，尤其是轮机部门和炮术部门，技术含量更高。 “海军学院扩招了，也在从现有官兵里选拔尖子培训。”萨镇冰汇报，“‘怒江’号跑了一年，带出一批有经验的。‘鲲鹏’和后续舰的人员，会优先从这里面挑骨干。” “抓紧。船等人，不能人等船。”刘志俊叮嘱。 离开船厂时，已近中午。车子驶过繁忙的厂区，远处二号船坞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里，即将孕育南洋共和国海军真正的骨干力量。 车里，刘志俊闭目养神。李福祥从副驾驶转过身，低声汇报：“总长，刚收到的消息。‘鲲鹏’下水前，兵工厂那边，杜工连夜送来一份简报。双联装235毫米舰炮的扬弹机和供弹机构，最后一次联动测试通过了，故障率降到允许值以下。他说，赶上新舰，没问题。” “嗯。”刘志俊应了一声，没睁眼，“告诉杜邦，炮塔旋转和俯仰的液压系统，还有火控，不能掉链子。” …… 1901年1月20日，坤甸，内阁扩大会议。 会议室窗户敞开着，南洋湿热的季风也吹不散里面浓重的烟味。 长桌上摊满了报告册、账本和大幅图表，空气里除了烟草味，还有一股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人都到齐了：李福祥、候亚保、林怀安、陈文轩、严复、郑清廉、杜邦、萨镇冰、林履中、詹天佑。 还有农业、矿业、内政几个总办。李福祥坐在靠墙的书记员位置，笔尖悬在厚厚的笔记本上。 “都到了？那就开始。”刘志俊掐灭了手里的烟，没太多开场白，“去年一年，咱们算是没白忙。福祥，把汇总数字念一下，重点的。” 李福祥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那份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总结报告。 “一九零零年度，核心数据汇报。” “第一，人口。”他顿了顿，这个数字每次报都让人心头一振，“截至一九零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全国登记在册总人口：五百五十万零七千余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交头接耳。五百五十万！三年前建国时，才将将百万出头。 “全年接收新移民：一百零五万四千余人。主要来源为山东、直隶流民，经烟台、天津南下。目前因为清国北方安定，移民潮已趋缓，预计新年将回落至正常水平。大概六十万左右。” “全年出生人口：三十四万一千余人。扣除……夭折，净增约二十九万余人。人口自然增长率显着。” 刘志俊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移民的口子，暂时还不能放松。特别是，有手艺的、识字的优先。光是人数堆上来不行，得变成能干活、能交税、能当兵的人。” 内政部长林怀安接口：“安置压力还是大。北婆罗洲、南婆罗洲两个新省，基础设施刚搭起架子，垦荒、修路、建村，人都撒出去了，但管理跟不上，地方官员、警察缺口至少两千人。” “从现有屯垦村和工厂里，选拔表现好的，短期培训，顶上。”刘志俊直接定调，“告诉下面，别光等着上面派人。非常时期，能用就行，标准可以暂时放宽。” …… 第198章 的第一场会议 李福祥继续汇报：“第二，农业与粮食。截至去年底，全国已垦殖农田一千七百万亩。其中水稻种植约九百万亩。”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兴奋：“根据各垦殖区上报，在普遍施用我方自产化肥的前提下，去年晚稻平均亩产……” “预计亩产可达二百二十五公斤。沿海平原一年三熟，中部一年两熟的情况下，全年水稻总产量，估测为四百六十万吨左右。” 这个数字出来，连一向沉稳的陈文轩都抬起了头。460万吨稻谷，太惊人了。 “按人均年消耗一百八十公斤到二百公斤成品粮算，”李福祥快速说道，“咱们现在的产量，能养活两千万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粮食，这个勒在所有后发国家脖子上的绞索，在南洋共和国成立第四年，被挣松了。 农业部长叫周有田，以早年留学美国的留学生，后来跟船来了南洋，一直在垦殖局工作。 他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说：“总长，各位，产量是上来了，但问题也多。各地土质不一样，施肥的时机、分量，自耕农没有经验，乱七八糟。” “有的地方肥施多了，稻子光长杆不结穗。还有种子，有的地方用的还是老品种，抗病、抗倒伏都不行。这九百多万亩，要是都能用上选育的好种，科学施肥，亩产还能往上蹿一截。” 刘志俊看向他：“老周，你的意思，是需要专门的人来研究这个？” “对头！”周有田用力点头，“光靠老经验不成了。得有人专门琢磨土、琢磨肥、琢磨种。最好有个大学，教这个。” 说到教育，严复这时候接过了话头：“周总办所言极是。教育乃百年大计，而农学尤是立国之本。总长，我正要提今年的教育扩容计划。” 他展开一份手写的纲要：“现有几所大学，偏重工、理、医、军。我提议，今年新增三所：一所‘南洋海事大学’，专司航运、船舶驾驶、港口管理；一所‘南洋师范学堂’，培养中小学师资，此为教育之基，刻不容缓。” 严复接着看向周有田和刘志俊：“第三所，便是‘南洋农业大学’。设农学、土壤肥料、作物育种、病虫害防治、乃至畜牧兽医诸科。” “校址可选在农业大区，比如中婆罗洲，不能所有大学都在坤甸。这样便于实验田和实地教学。此举，正是为了解决周总办所言问题，将耕种从‘靠天吃饭’的经验，变为可教授、可改进的科学。” 刘志俊没立刻说同意，他问严复：“师资从哪里来？教材呢？” “师资可分两步。一是从现有农业技术人员中选拔有学识者，加以培训；二是向日本、美国乃至欧洲聘请农学专家。” “日本在稻作改良上颇有心得。教材可先翻译国外经典，同时结合我们本地情况，自行编纂。”严复显然深思熟虑过。 “钱呢？”陈文轩下意识问。 严复报了个数：“三所大学，连同今年计划新增的五百所小学、八十所中学，二十所技术学院，以及配套师资、设备、校舍，初步预算……二百一十万银元。” 陈文轩嘴角抽了抽，但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喊难。去年财政太宽裕了，这让他爷财大气粗了不少。 刘志俊思考了片刻：“海事大学和师范，准了。农业大学……” 他看向周有田，“老周，农大建起来，你的人能进去学，也能和里面的先生一起搞试验田。但有一条，农大的研究，不能关在象牙塔里，论文要能变成田里的收成。你们垦殖局要和农大紧密挂钩，具体章程，你们和严部长会后细谈。” “成！有总长这句话就成！”周有田满脸红光。 “第三项，财政与金融。”李福祥翻过一页，“一九零零年，因对英、法、俄等国军火技术转让及大宗出口，加上清廷支付的酬谢金。我国外汇收入急剧增加。” “为避免过多白银、英镑外汇淤积，造成国内流通减少及对外依赖，财政部按计划执行了贵金属储备操作。” 陈文轩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轻松多了：“去年，我们分批从国际市场购入黄金二十二吨。加上婆罗洲本地金矿去年产金约五吨，目前国家金库新增黄金二十七吨。” “以此为基础，今年计划新铸并投放南洋银元两千三百万枚，以增加市场货币流通量，满足约五百五十万人口的基本经济活动和今年政府大规模投资建设所需。” 两千三百万银元投入市场，这将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货币投放，主要会通过政府项目投资、工资、采购原料、支付工程款等形式流入民间。这笔钱，将彻底搅活南洋的经济循环。 刘志俊问：“银行系统跟得上吗？” “南洋中央银行下属的，南洋银行、坤甸银行、南洋工业银行，三家银行已在各主要城市设立分行，南洋信用社也在大型屯垦区铺开。” “民间对南洋银元的信任度很高，甚至暹罗、海峡殖民地那边都开始流通了，我们的货币开始外流，这也是要增加货币数量的原因。”陈文轩答道。 “好。黄金继续慢慢买，别引起市场注意。银元铸造要保证成色，信誉是钱的根本。”刘志俊叮嘱。 李福祥继续汇报其他方面：钢铁年产突破十二万吨，但依然紧张；铁路，坤甸-桑皮特线进度过半，但詹天佑提出地质问题比预想复杂。 可能需要追加预算和时间；汽车厂已下线各型车辆一百二十余辆，但产能瓶颈在发动机…… “说到汽车厂，”工业部长郑清廉插话，“德国来的费舍尔经理提出了新问题。他说按照合资协议和我们的‘需求’，他们总部同意启动下一代卡车的研发。” “但要求我们明确采购数量，否则德国总部不肯投入太多资源。另外，我们的工人学习速度很快，但高级技工和产线管理还是靠德方，他们的人手也不够。” “他要多少数量？”刘志俊问。 “他说，至少保证五年内采购两千辆新卡车，他们才愿意把最新的六缸柴油机技术和改进的底盘技术拿过来，并在坤甸建设对应的发动机生产线。” 两千辆，这几乎是要把未来五年军队和政府的车辆更新全部包给南洋奔驰。但好处是能拿到更核心的技术。 “可以谈。”刘志俊拍板，“告诉陈延年，组织谈判团队。原则是：两千辆采购意向可以给，但价格必须有竞争力，技术转让必须彻底。” “包括生产图纸、工艺标准和关键模具。而且，五年内，国产化率要提高到七成以上。这条写进合同里。” 郑清廉记下，又提起另一件事：“还有造船厂那边。万吨轮的设计已经启动，但温子绍和德国顾问在动力方案上有分歧。” “温工想直接攻关一万六千马力以上的四轴并联蒸汽轮机，一步到位。德国顾问认为太冒险，建议先用成熟技术造两台八千马力机组双轴推进，稳当点。” “杜工，你的意见呢？”刘志俊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杜邦。 杜邦抬起头，眼里都是血丝，显然又熬了夜：“总长，八千马力单机，我们没有把握，基于三千马力的放大和优化，材料、工艺路径都摸清，只能先上马四千或者五千的。” “但一万六千马力四轴并联……振动控制、轴系对中、齿轮箱负荷，都是新问题。需要大量计算和试验。温工想一步到位，心是好的，但我怕耽误工期。船坞等不起。” “德国工程师那边，不懂总长为什么这么着急，而且非要蒸汽轮机，为什么一点通量不给。他们认为三胀往复轮机技术更成熟一点。” “他们说如果总长非要蒸汽轮机技术，还是建议缓一缓，要么等八千马力双轴，简单一点，要么等轴系齿轮箱，变速箱联动这些技术成熟一点。” “工期……”刘志俊沉吟。他想起自己那个“1903年开工、1904年试航”的庞大计划。时间确实紧，但是绝对不能放松。 不管是日俄战争期间去当搅屎棍，还是继续开疆扩土。都需要强大的海军。而让无畏舰提前两年，奠定改革领头者的位置，这个项目就不能停！ “这样，”他做出决断，“万吨轮的动力，按两步走，八千马力机组可以研究，看看能不能造出来。” “但是，一万六千马力四轴并联的预研不能停，成立专门小组，杜工你牵头，温子绍配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咱们的双线推进。” “不能只用在武器上，动力更要如此。万吨轮可以想办法先跑起来，但下一代的心脏，必须提前准备好。” 杜邦重重点头：“明白了！”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各项议题逐一过堂。 …… 第199章 扩军计划 下午的会议，人员精简了不少。 长桌旁只剩刘志俊、候亚保、刘明云、刘忠黎、刘石更、萨镇冰、林履中，以及被特意叫来的杜邦和陈文轩。上午的烟味还没散尽，勤务兵又续上了浓茶。 “上午扯了半天家底，下午说正事。”刘志俊没坐，站在地图前，手指敲了敲婆罗洲全图，“五百五十万人了。养三万国防军，太单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刘明云和萨镇冰：“今年，陆军扩军七到八万人。具体方案。” 刘明云显然早有准备，摊开一份编制表：“第一、第二、第三旅，由现编制六千两百人，扩充为国防师，每师定员一万八千人。编制结构细化，增加工兵、通讯、后勤直属单位。” “同时，组建第六、第七、第八三个新旅，每旅暂定六千八百人的架子，兵员从现有部队抽调骨干，新兵补齐。驻地，初步定在北婆罗洲亚庇和南婆罗洲马辰，巩固新领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扩编后，三个主力师加五个新旅，三个独立炮兵团，陆军常备兵力将达到……十万五千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十万陆军，在婆罗洲这片土地上，绝对是压倒性的力量。 “钱呢？”陈文轩下意识问，但语气没上午那么虚了。 刘明云看向杜邦。 杜邦接话：“装备不是问题。步枪、轻机枪、迫击炮生产线全开，库存也够。麻烦的是重火力。按总长刚定的，师属炮营要升级为炮团，用105榴弹炮。” “但眼下厂里每月最多出八门炮，要凑齐三个师炮团和三个独立炮兵团，至少需要两年。” “两年就两年。”刘志俊拍板，“先搭架子，有炮先装备，没炮的训练等着。新成立的第六、第七、第八旅，炮营编制也先挂着，用替换下来的75炮顶着。” 他看向刘明云：“兵员怎么来？八万人，不是小数。” “三个来源。”刘明云条理清晰，“第一，今年年满十八岁的适龄青年，预计招收五万万五千人，按新兵役法，必须服役三年。” “第二，从表现优异的屯垦民兵、工厂护厂队中选拔，约一万五千人。第三……” 他略一迟疑，“从北方来的移民里，挑选有行伍经历、身体合格的青壮，约一万人。这批人经历过战乱，见过血，纪律性可能差些，但心理素质好，稍加训练就是好兵。” “审查要严。”候亚保插话，“军统和内政部要联合筛查，背景不清、有不良记录的，一律不要。宁缺毋滥。” “明白。”刘明云点头，“政治部和各师军官干部，军统会全程介入。” 萨镇冰这时开口：“陆军扩编，海军呢？‘鲲鹏’下水了，后续还有新舰。船上要人，岸上基地、后勤、岸防都要人。” “按现有舰艇和在建计划，到明年，海军至少还缺五千名合格水兵和五百名技术军官。” “从陆军里挑。”刘志俊说，“海军优先。识字、算术好、身体协调性佳的，陆军的苗子先让海军选。告诉下面，上舰的待遇和晋升，比陆军同等岗位高一档。” 萨镇冰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坐回椅子，语气沉了些，“扩军八万，意味着也要退下一批人。当兵不是一辈子的事。刘石更，各旅报上来的超龄、伤病、不宜继续服役的名单，有多少？” 刘石更翻出一份文件：“初步统计，约一万人。主要是最早一批老兵，年龄偏大，或有些旧伤。但他们都经过扫盲，会操作武器，懂基本队列和纪律。” “好。”刘志俊看向林怀安和陈文轩，“这一万人，是宝贝。地方上不是缺干部、缺警察、缺民兵预备役训练员吗？他们就是现成的人选。” 他具体部署：“内政部牵头，和国防军总政治部一起，办一个‘退伍军人转业安置培训班’，为期三个月。课程就两项：地方行政管理基础、民兵组织与训练大纲。” “结业后，按籍贯和个人意愿，分配到各城镇、屯垦村。一些进地方政府当基层办事员或警察，另外的担任预备役民兵连长、排长，负责日常训练和动员组织。” 林怀安眼睛亮了：“这可解了燃眉之急！这些人有纪律，识大体，比直接从老百姓里挑强多了！” 陈文轩却想到另一层：“安置要钱，培训要钱，转业后的薪资也要纳入地方财政……又是一笔开销。” “这笔钱必须花。”刘志俊斩钉截铁，“而且值得。他们回到地方，就是一颗颗种子，能把军队的纪律性和效率带到基层。民兵组织起来，未来动员预备役才有基础。这叫‘藏兵于民’。”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扩军、换装、退伍安置，三件事要联动。时间表：三个月内完成征兵和初步筛选。” “半年内，新兵完成新兵连基础训练，分配到各部队；一年内，三个主力师完成扩编整训，形成战斗力。退伍安置同步推进。” “有问题吗？” 刘明云、萨镇冰等人起身：“没有！” “好，散会。”刘志俊摆摆手，“刘明云、萨镇冰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刘志俊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十万陆军，听着不少。但真要守好婆罗洲，够吗？” 刘明云沉吟：“按防御密度算，主要城镇、交通线、边境要点，勉强够用。但要想同时应对多方向威胁，或者……主动出去做点事，就捉襟见肘了。” “所以预备役和民兵制度要快建起来。”刘志俊转身，“三年兵役制，退伍的就是预备役。每年集训一个月，保持基本技能。” “按照之前的第一个五年规划，民兵也要定期操练。真要到了时候，一声令下，五十万青壮拉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萨镇冰则更关心眼前：“总长，海军下一步……” “船，会有的。人，你要自己练出来。”刘志俊看着他，“‘鲲鹏’是试验品，也是种子舰。用它，给我带出一批能驾驭高速战舰、敢打硬仗的军官和水兵。接下来更大的船，需要更厉害的人来开。” 他最后对两人说：“地盘大了，盯着我们的眼睛就更多。英、荷没走远，北边列强也未必甘心。手里有枪，腰杆才硬。扩军不是目的，是手段。要让所有人知道，动南洋，代价他们付不起。” …… 1901年2月，坤甸，现在整个坤甸都进入了一个稳定发展的阶段，该铺设，可以铺设的工业门类基本已经全部安置。 除了一些国家捂在手里的高科技还弄不到，比如高精度机床，合金钢，更长距离的无线电传输技术，潜艇动力系统，潜望装置外。 南洋共和国已经不弱于其他国家多少。甚至在蒸汽轮机技术方面，已经处于第一梯队，合成氨技术更是独挡领先。 另外为了保证蒸汽轮机技术的不外泄，所有造船厂参与进入的德国技工都与南洋共和国签署了合作协议，参与其中的技术人员十年内不允许离开南洋共和国。 基于这样的原因，刘志俊带着李福祥等人准备下去转转。 众人打算先去西门子合资的电机厂，然后往东走，去马辰，再转三马达林，最后北上看看亚庇和山打根。 车子驶出总长府，穿过坤甸繁华的街道。有轨电车叮当响，街上行人的衣着比三年前光鲜了不少。 临街店铺的招牌密密麻麻。城西工业区的轮廓在晨雾中展开，烟囱林立。 第一站是“南洋西门子电机厂”新扩建的车间。厂房高大明亮，行车吊着巨大的转子缓缓移动。 德国工程师穆勒陪同，指着正在总装的机组：“刘先生，这是为坤甸第三发电厂制造的6000千瓦汽轮发电机组，转子、定子。” “现在，大部分发电厂辅机都是本地生产的。只有控制柜里的继电器和部分仪表还需要进口。” 刘志俊看着那些精密的铜线绕组和锃亮的钢件，点点头：“合格率怎么样？” “达到汉堡工厂标准的八成五。”穆勒实话实说，“主要是绝缘材料和漆包线的工艺还在磨合。但产能已经上来了，今年能交付四台这样的机组，坤甸、三马林达、马辰、山打根各一台。其中，三马达林是第二个发电厂。其他城市都是第一座。” “好。”刘志俊没多停留，“去化工厂。” 车子穿过厂区道路，两侧是新建的仓库和管线廊架。南洋联合化工厂的规模比去年又大了一圈。 硝酸吸收塔和合成氨车间昼夜不息地运转，刺鼻的气味在厂区边缘都能闻到。厂区负责人是徐建寅。 他指着新建的厂房：“总长，这是新建的苯胺车间和硫化染料工段。橡胶硫化用的硫磺，我们也能自给了，纯度比进口的不差。” “酸碱产量呢？” “硫酸月产一千二百吨，硝酸四百吨，基本满足目前炸药、化肥和冶金的需求。但新建的电解铝厂和铜精炼厂一上马，酸就不够了，得再扩产。” …… 第200章 巡查（上） 刘志俊记下了。他又去了隔壁的“南洋有色金属冶炼公司”。这是前年与西马克合资新成立的企业，厂房里热气蒸腾。 电解槽里，暗红色的粗铜正在提纯；另一车间，从东婆罗洲运来的铝土矿经过碱法处理，变成白色的氧化铝粉末，再进入电解槽。 负责人是德国来的冶金专家施耐德，他擦着汗说：“铜没问题，工艺成熟。铝比较麻烦，电耗太大，一吨铝要两万度电。现在只有坤甸的电厂能撑得住，成本很高。” “电会越来越多的。”刘志俊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铝锭，“这东西轻，将来有大用。先把技术吃透，产量慢慢爬。” 他又去了杜邦的兵工厂、温子绍负责的造船厂、陈延年的汽车厂，还有几家民间商人办的纺织厂、火柴厂、玻璃厂、自行车厂。一圈下来，已是傍晚。 坐在回程的车里，李福祥说：“总长，坤甸的厂子，门类算是齐了。从炼钢到造炮，从汽车到冶金、从化肥到轮胎，都有了。” 刘志俊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没说话。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看到的：所有先进的、核心的工业，全挤在坤甸这方圆几十里内。像一棵树，所有的养分都集中在树干，枝叶却稀疏得很。 “准备一下出发，去桑皮特。这次不能光看坤甸，全国都要转一转！” …… 三天后，坤甸通往桑皮特的公路上。 前半段西婆罗洲境内是平整的水泥路，车子跑得很稳。过了中途的检查站，进入中婆罗洲，路面陡然变成压实的土路。 雨季刚过，坑洼里积着浑浊的泥水。车子颠簸起来，速度慢得像爬。 李福祥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总长，这段路……詹部长说水泥不够，先铺了西婆罗洲一半。剩下的要等水泥厂扩大产能。现在的水泥厂产能全在保障移民人口的住房问题！” 刘志俊点点头，看着窗外。道路两侧是新开垦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长势不错，远处有移民村落的轮廓。 大多是红砖瓦房。更远处，雨林的边缘被砍伐出一道清晰的界限，露出红黄色的土地。 看着这样的景色，让刘志俊一时以为自己是又穿越回现代的农村。这里农村的景色与现代别无二致。 颠簸了六个小时，才看到桑皮特的影子。这是中婆罗洲的首府，但规模只相当于坤甸周边的一个大镇。 街道是砖石铺的，房屋倒是砖石的，但是只有城中心有寥寥几栋高层砖石建筑，但那也是政府办公楼、邮局、学校等等。 桑皮特的或者说中婆罗洲总督是早期移民出身的技术官僚，叫赵永年。刘忠黎已经卸任中婆罗洲总督，返回坤甸担任国防军总参谋长一职。 他带着刘志俊看了城外的铁矿和煤矿：“总长，矿是好矿，品位高，埋藏浅。但运不出去啊！现在全靠驮马和牛车拉到河边，用小船运到坤甸，运费比矿价还高。詹部长规划到桑皮特的铁路，还得等一年。” “本地用不上吗？”刘志俊问。 “用的不多。”赵永年苦笑，“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当年德国人给贷款时，引进的一个两万吨的钢铁厂，就没有其他重工业了。” “但是钢铁厂产能完全没有释放，毕竟除了接下来造桑皮特去马辰和三马达林的铁路，就没有其他用处了。” “另外就是少量产能给农具厂打打锄头、铁锅。您看到的钢铁厂，产能小得可怜。好矿石都送到坤甸去了，这边除了矿工，就是种地的。” “其他工业项目，就是民间为了移民造砖房，有一个水泥厂和砖窑。其他的就是一些橡胶加工厂和稻米脱壳的小作坊之类的。” “坤甸的钢铁厂，用的是这里的矿石和焦煤。”刘志俊对李福祥说，“但这里除了挖矿，基本什么也没有。” 刘志俊又询问赵永年，“水泥厂我记得当初就是为了移民创立的。要求的是政府向民间资本采购，民间资本设厂。” “可是不能光为了一个安置房项目就吃掉所有产能啊！为什么不扩大水泥厂产能？我来桑皮特的路上，屁股都能被路给颠掉！” “不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吗？还是你们都等着铁路运行就忘了公路的重要性？” 听着刘志俊的吐槽，赵永年也有自己的苦水，“总长，不是我们不想修，谁都想路能好走一点！主要是财政批不下来钱啊！” “咱们国家前几年，为了跟上世界工业发展，那是集中资源先解决有无问题，唯一一点钱都拿去买机器买技术了。” “这就导致中婆罗洲政府根本拿不出来钱。采购水泥要花钱，中婆罗洲本地的建设二局不能扩大施工队伍，毕竟工资也是钱。” 赵永年越说越委屈，“开水泥厂的老板也能看出来，现在造房子老百姓不出钱，唯一采购就是政府。政府不拿政策，人家根本不敢投资开分厂啊！” 刘志俊点了点头，“看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其他几个州应该也是一样！记下来，回去之后，让财政部划定一个特别投资资金出来。给几个州都分一点。” “修路修桥要工人！要材料，只要政府多投资，民间经济就能多盘活！这叫基础建设投入，这点不能少！” 众人继续往前走，“学校当面呢？”刘志俊继续问到。 “桑皮特城内，有三所小学，教八百多个孩子。” 赵永年汇报，“中学一所，技术学校一所，今年新在桑皮特投资了一所农业大学，校区正在建设中。特设的诊所有一个，但缺药，大病还得往坤甸送。” “其他的小学，基本上每五到八个屯垦村中心点的屯垦村有一所小学。因为教育资金是专款专用，所以学校建设中婆罗洲没有落下。” “关键在于，技术学校的毕业生，留在本地太少，基本上毕业了就是背井离乡，去坤甸工业区了！” 晚上，住在招待所里。刘志俊摊开地图，用红笔在桑皮特画了个圈，写下：“矿业资源型城镇，需要配套钢铁厂，扩大钢铁产能，但是有交通瓶颈，造好的钢铁和矿业要能运出去！” …… 下一站是南婆罗洲首府马辰。汽车再次一路颠婆，走了两天才到。 马辰是座老港口城市，被荷兰人经营过，去年被南洋共和国拿下，基础比桑皮特好一丢丢。街道宽敞些，码头设施也齐全。但刘志俊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里的产业极度单一。城郊是大片大片的橡胶园和椰林，城里除了几家橡胶初加工厂（将胶乳制成烟片胶）和椰油作坊，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业。 码头上堆满了一捆捆的烟片胶和一桶桶的椰油，等待运往坤甸或出口。 “荷兰人之前在这里采购后勤渔业产品，带动了点生意。”当地负责人汇报，“但荷兰人走了以后，坤甸又靠海，所以订单少了。” “现在除了割胶和榨油，没别的活计。年轻人要么去种植园，要么跑船去坤甸找工。” 刘志俊看了那几家加工厂。设备陈旧，工艺粗放，只是把原料简单处理成初级产品。“橡胶只能做成胶片？不能做轮胎、胶鞋？椰油除了吃和点灯，不能做肥皂、润滑油？” 负责人面露难色：“技术……都在坤甸。这边没人会，也没设备。” 更让刘志俊皱眉的是城市布局。荷兰人留下的老城区还算规整，但新来的大量新移民被安置在城郊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没有规划，排水不畅，蚊蝇滋生。 “规划图呢？”刘志俊问。 “正在画……坤甸派来的城市规划师刚到两个月。南婆罗洲才安定一年，像中婆罗洲和东婆罗洲那样的建设局也没有。”负责人擦汗。 “倒是有人在打听要不要建水泥厂和砖厂，但是这不是坤甸方面还没有回信。谁也不敢拍板肯定有。所以这边移民的房屋安置都是木头的！” 在马辰三天，刘志俊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殖民地经济城市：依赖单一农产品出口，缺乏深加工，城市扩张无序。他在笔记上写：“资源出口型，产业链短，城市管理缺失。” …… 从马辰坐船向东，绕过婆罗洲东南角，抵达东婆罗洲首府三马林达。 这里的气氛又不一样。三马林达位于巴厘巴板油田和煤矿区的枢纽位置，空气里都有一股石油和煤尘的味道。 美军后勤订单带来的投资痕迹很明显：码头扩建了，仓库区堆满了各种后勤物资，甚至还有一座大型罐头食品厂在运转，为美军生产午餐肉和水果罐头。 “这是目前除了坤甸，唯一有点现代工业的地方。”刘石更有些自豪地介绍，这里毕竟远离坤甸，又紧靠正在交战的菲律宾。所以刘石更还是军政一肩挑。 “油田和煤矿在扩产，炼油厂年底就能投产，虽然不大。罐头厂生意也好，解决了一千多人工作。” “另外就是一座年产量一万五千吨的钢铁厂，美军也吃掉部分产能。其他工厂也要。” “另外就是给美国人提供淡水，这里的自来水厂规模不小，还有之前为了解决罐头厂等投资的一座发电厂。” …… 第201章 巡查（下） 刘石更继续介绍，“由于美国人的采购，所以当地税收还可以。这不今年政府打算投资一个小型造船厂，打算吃掉以后美国人走了以后的钢铁产能。” “这样可以形成搭配，造船厂只用生产用于货运的和渔业大渔的船。而打上来的鱼又可以进入罐头厂继续深加工。” “为了保证货运船的用处，我打算今年申请化肥厂在东婆罗洲开设一家分厂，第一个好处是供给本地农业。第二是从这里北上就直接进入南海，可以出口大清和日本。航运线路缩短。” 听完刘石更的汇报，刘志俊暗自点头。三马达林的发展势头确实不错。而且这里的移民当初也大多来自菲律宾的华商，头脑活络，善于做生意。 一脉通则百脉通。就像水泥厂，这里都有三家。城内外的公路都是水泥路，与坤甸已经别无二致。 建设三局的工人数量也多，工人一多，带动的消费又会增加。这样三马达林的商品门类也多了起来，生产商品的民间工厂则多了起来。 工厂多，工人又增加，政府财政收入继续增加，政府继续追加工业投资。良性循环就这样形成了。 刘志俊接下来看了炼油厂工地，又看了罐头厂。生产线是德国的设备，维护得不错，女工们手脚麻利地将鱼肉，咸肉，火腿和菠萝装进铁罐。 刘志俊注意到，三马林达的城市建设比马辰和桑皮特有规划的多，道路横平竖直，工人宿舍区整齐划一。 但有个问题同样值得警惕，之前的产业严重依赖美军后勤订单，如果自身不快点形成循环。一旦美军撤单，经济可能立刻就会陷入下滑。 “现在交通是最大的问题。”刘石更见刘志俊来了，开始准备倒苦水，“周边公路有了，但是我们这里和坤甸隔着整个婆罗洲，远的陆路不通，全靠海运。遇到台风，补给就断。詹部长规划的从坤甸过来的铁路，不知道哪年才能修到。” …… 最后一站是北婆罗洲首府亚庇，以及更北的港口山打根。 坐船北上，风浪更大。亚庇是个天然良港，但开发程度很低。荷兰人时期这里只是个小据点，南洋接管后移民涌入，但建设刚刚起步。 除了码头和必备的政府建筑，大片土地还是荒芜的，移民们在清理雨林，种植橡胶和稻米。 山打根更偏僻，几乎是个大渔村。渔业资源丰富，但除了晒鱼干和制咸鱼，没有任何加工能力。码头边堆着发臭的鱼内脏，苍蝇黑压压一片。 “这里的人，捕了鱼，吃不完就烂掉，或者廉价卖给过往的商船。”当地负责人是个年轻的军官转业，说话直率，“想建个冷冻库或者罐头厂，没电，没技术，也没钱。” 刘志俊站在山打根简陋的木质码头上，看着碧蓝的海水和远处郁郁葱葱的岛屿。资源是丰富的，但一切都被锁在原始状态。人们付出的劳动，只能换取最微薄的回报。 “坤甸生产的渔网、船用发动机、罐头设备，为什么不到这里来？”他像是在问李福祥，又像是自问。 “运费太高，市场太小，商人觉得不划算。”李福祥低声回答，“而且……技术工人谁愿意来这偏僻地方？” …… 1901年3月18日，坤甸，总长府大会议室。 窗户全开着，南洋湿热的季风也带不走屋里浓重的烟味和更浓重的凝重感。长桌边坐满了人，比年前那场年终会议人更齐。 除了核心内阁和各部部长，四个州（省），中婆罗洲赵永年、南婆罗洲负责人陈明礼、东婆罗洲刘石更、北婆罗洲负责人孙守业，也全数到场。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笔记本，脸色被烟雾熏得有些模糊。 刘志俊最后一个进来，没坐，直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刚刚更新过的婆罗洲全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出了现有和规划的交通网，用圆圈和三角标出了主要城镇和资源点。 他背对众人，看了地图足有半分钟，才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细长的指挥棒。 “人都齐了。”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咳嗽和翻纸声，“这次下去转了一圈，从西到东，从南到北。看了一些成绩，但更多是问题。” 长棍“啪”地一声点在地图上坤甸的位置。 “坤甸，我们的首府。钢铁、化工、造船、军火、机器……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工业，九成都堆在这里。工业心脏很强，泵出去的血却流不到手脚。” 长棍向西划过，停在桑皮特。“中婆罗洲，赵永年。” 赵永年立刻挺直背。 “桑皮特，守着铁矿、煤矿，品质全婆罗洲最好。结果呢？除了一个我们当年投资的两万吨小钢铁厂半死不活，就是挖矿、种地。好矿石千里迢迢运到坤甸，这样不行。” 赵永年脸色发红，想解释：“总长，交通……” “我知道交通是瓶颈，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件事谁都不用负责。”刘志俊打断他，长棍敲打着从坤甸延伸向桑皮特、尚未完工的蓝色铁路虚线。 “坤桑铁路修了快两年，还在山里打转。可除了等铁路，你们就没想想别的法子？桑皮特城边那条卡普阿斯河，是摆着看的？” 赵永年一怔。 “有河，两千吨的驳船能不能直通出海？”刘志俊追问，“沿河码头修了几个？装卸设备有没有？如果河运能分担三成运力，你的矿石能不能就地多消化一点？” 赵永年额角见汗：“河……能用，但咱们没有专门的驳船队，码头也很简陋，都是人力装卸……” “没有就造，简陋就建！”刘志俊目光转向郑清廉和杜邦，“造船厂，挪出一条小型驳船的生产线。交通部，规划内河码头和装卸机械。钱，” 他看向陈文轩，“从特别建设资金里划。” 陈文轩低头快速记了一笔，没立刻反对。 刘志俊继续：“光是运矿石出去不够。中婆罗洲自己要能吃下更多。老赵，你的想法没错，钢铁厂必须扩大。但不是小打小闹。” 他教鞭重重点在桑皮特旁空白处：“就在桑皮特，或者更靠近矿区的合适地点，规划一座新的钢铁联合企业。一期目标，年产能五万吨。” “铁矿石、焦煤本地就有，技术骨干从坤甸总厂调，工人本地培训。南洋西马克公司，” 他看向合资公司代表，“有没有兴趣参与投资？我们出资源、出地、出市场，你们出部分技术和设备，占股可以谈。” 西马克的代表是个精瘦的德国人，闻言推了推眼镜：“刘先生，投资需要回报预期。五万吨钢，在婆罗洲本地消化得了吗？” “消化不了？”刘志俊长棍向南猛地一划，划过尚未有铁路连接的广袤区域，直指南婆罗洲的马辰。 “南边的马辰要建民用造船厂，需要钢板、型材。东边的三马林达船舶维修和制造也要扩张。” “未来整个婆罗洲的铁路网、公路桥、城镇建设，哪里不需要钢？眼光放长远，这五万吨，我还嫌少！” “德国欧洲本土面积和南洋共和国面积差不多！我们的钢铁产量是多少？三万多吨一年！德国呢？640万吨！几百倍的差距！我们也要发展！” 刘志俊语气放缓：“另外，除了钢铁，中婆罗洲其他矿产呢？锡、铝土、铜？能不能配套建精选厂或初级冶炼厂？哪怕先把矿石品位提上去，运费也能省一大截。这些，都可以和你们西马克总部谈。” 德国代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显然，这个市场前景让他心动。 刘志俊这才看向詹天佑：“詹部长，坤桑铁路不能拖。但除了这条主干，桑皮特通往南边马辰的铁路，前期勘探可以启动了。” “这条线一旦打通，中婆罗洲的钢和煤，可以直接南下马辰，支援南婆罗洲建设；马辰的橡胶、农产品也可以北上。两条铁路在手，中婆罗洲这盘棋才能活。” 詹天佑皱眉，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桑皮特-马辰之间虚画着：“总长，两条铁路同时推进，人才和机械力量怕是不够。坤桑线地质复杂，已经抽走了我们大部分有经验的工程队……” “人不一定全从坤甸出。”刘志俊道，“中婆罗洲、南婆罗洲当地，那么多青壮移民，选拔识字、机灵的，组成筑路队，由坤甸派去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带着干。” “一边修路，一边培训。将来这些就是本地交通建设的种子。机械不够，先紧着坤桑线，桑马线初期可以多用人力，标准可以适当降低，先通再改善。” 他看向赵永年和南婆罗洲的陈明礼：“你们两个省，要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地给地，后勤保障搞好。这是给你们自己修路，别指望坤甸包办一切。” 两人连忙点头。 …… 第202章 全国性投资 “还有，”刘志俊补充，“公路不能等铁路。中婆罗洲境内，连接主要矿点、城镇和河港的公路网，必须优先修建。标准可以低，碎石路也行，但要通！” “修路的钱，从特别建设资金和本省财政收入里共同解决。水泥厂……” 他哼了一声，“民间不是等着政策吗？告诉那些商人，政府未来三年在各省的道路、桥梁、公共建筑投资预算。” “今天就可以公布一部分内容。让他们自己算算，该不该扩产，该不该到新地方设厂。” 陈文轩这时抬起头，插了一句：“总长，特别建设资金从年度盈余出，我没意见。但各省配套的资金，尤其是中、南、北婆罗洲新省，底子薄，税收刚起步，恐怕……” “恐怕拿不出来？”刘志俊接过话，“那就发行地方建设债券，面向本省居民和商人募集，政府担保，用未来矿产收益或税收分期偿还。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能总想着靠中央输血，要自己学会造血。” 他歇了口气，教鞭移向马辰。“南婆罗洲，陈明礼。” 陈明礼是个面色黝黑的前地方官员，闻声站起。 “马辰，守着天然良港，坐拥橡胶园、椰林、渔场，结果呢？产业就三样：割胶、摘椰子、打鱼。初级产品一船船运走，利润大头让别人赚了。移民住木头棚子，城市乱得像集市。” 陈明礼汗如雨下。 “先说住的。”刘志俊语气严厉，“内政部，林老。” 林怀安应声。 “南婆罗洲、北婆罗洲，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建设总局？三局在东婆罗洲，二局在中婆罗洲，一局在坤甸，西婆罗洲。” “四局、五局要立刻组建！骨干从一局、二局、三局抽，搭配退伍兵和本地招募。砖瓦房必须盖起来，图纸是现成的，砖窑、水泥厂跟着建设走。” “半年内，我要看到马辰、亚庇的棚户区变成有规划的工人新村。钱从中央拨一部分，地方筹一部分，移民以工代赈一部分。” 林怀安点头：“人员调配需要时间，但可以立即启动。” “再说产业。”刘志俊教鞭敲着马辰，“橡胶不能只卖烟片胶。轮胎厂、胶鞋厂、胶管厂，这些技术坤甸都有，为什么不能在马辰设分厂？” “就算一时设不了全流程的，搞个成型车间，把坤甸运来的胶料做成成品行不行？靠近原料地，靠近港口，优势为什么不利用？” “椰子，除了榨油，椰肉能不能做食品？椰壳能不能做活性炭或工艺品？椰油除了吃和点灯，能不能尝试生产肥皂甚至润滑油？” “这些深加工，技术门槛不高，市场却很大。美国那边的‘华洋物产公司’，正在扩大销售网络，除了百事可乐，完全可以把椰子汁、椰油制品作为南洋特色推出去。这件事，商务部和驻美公司立刻对接。” 候亚保和负责商务的官员记下。 “还有渔业。”刘志俊继续，“马辰渔获丰富，烂掉晒干岂不可惜？学习三马林达，引进中小型罐头生产线，建立冷冻库。鱼罐头不仅可以内销，还可以尝试出口。造船，” 他看向郑清廉，“马辰要有一座能够建造和维修三千吨以下沿海货船、渔船的民用造船厂。技术由坤甸总厂支持，钢材……未来就从桑皮特走铁路运过来。这样，中婆罗洲的钢有了稳定销路，马辰的产业也升级了。” 陈明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飞快记录。 “最后说城市。”刘志俊叹了口气，“规划！必须要有整体规划！港口区、工业区、居住区、商业区，要分开，要留出发展空间。” “下水道、路灯、公共绿化，这些不是奢侈，是城市起码的功能。坤甸的城市规划局，派人下去指导，费用中枢承担。别再搞出新的棚户区。” 说完南婆罗洲，教鞭指向东婆罗洲的三马林达。刘石更主动站了起来。 “三马林达目前发展最好，有石油、有煤、有罐头厂，还有钢铁厂和造船、化肥厂规划。” 刘志俊语气缓和了些，“但隐患也明显，太依赖美军后勤订单。石更，你未雨绸缪是对的，要利用现有的工业基础，尽快形成自我循环。” “你的化肥厂分厂、扩大造船能力、衔接东婆罗洲钢材的想法，都很好，中枢支持。” 刘志俊话锋一转：“但东婆罗洲不能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北婆罗洲的亚庇、山打根，几乎一片空白。” “你的罐头厂，能不能去山打根设个分车间，收购当地渔获？你的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能不能支援北边一点？” “你的港口管理经验，能不能帮亚庇规划码头？区域要协同，不能坤甸吸全国，三马林达又吸北婆罗洲，你当强首府战略呢？” “另外马上北婆罗洲的建设五局也要开建，你们之间三局，五局是不是可以考虑一起修一条铁路？” “不说别的，未来万一打仗，东婆罗洲的三师一定会挥师北上！大战一起，有一条铁路供应后勤，我们能省多少钱？省多少人力？” 刘石更郑重点头：“明白，总长。会后我就和孙守业具体商量对接事宜。” 刘志俊最后看向北婆罗洲的孙守业。这位前海军军官坐得笔直，脸色却带着无奈。 “北婆罗洲，地广人稀，资源有但未开发。亚庇港条件好，但除了码头空空如也。山打根只有渔村。” 刘志俊语气放缓，“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基础。第一，配合内政部，把五局建起来，先把移民安置房、政府办公、学校、诊所这些最基本的建好，道路修通。” “第二，利用渔业和林业资源，扶持本地商人搞初级加工，同时承接东婆罗洲的产业转移，比如罐头分装、木材加工。” “第三，亚庇港的扩建和规划要提前做，那里未来不仅是渔业基地，也可以成为面对南海的贸易支点。资金和人才，中央会倾斜，但你们自己也要拼命。” 孙守业起身，敬了个军礼：“是！总长！” 刘志俊放下木棍，重新走回桌首，但没有坐下。他环视全场，烟雾中一张张面孔都望着他。 “刚才说的，是各地的具体问题。但根子上，是三个毛病。”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发展不均衡。资源、工业、人才全挤在坤甸。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的国家诞生在强敌环绕之间。开始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所以要攥紧拳头去发展有无的问题！” “但是现在不行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保卫自己的能力！五百万的人口。想要消灭我们，很难了！现在我们要解决的，就是全国一起发展的问题！” “所以现在工业必须疏散，必须让各地有自己的造血能力。这不是削弱坤甸，是让整个国家更强壮。只有全国工业一起开花结果，才是成为强国的基础！” “第二，现在产业链割裂。有矿的没钢，有港的没船，有原料的没深加工。要打通，要联动。中婆罗洲的钢喂给南婆罗洲的船厂，南婆罗洲的橡胶供给全国的工厂，东婆罗洲的技术带动北婆罗洲的产业。规划要超前，衔接要紧密。 “第三，等靠要思想。不能什么都等中枢去指导下拨，等坤甸。要主动想办法，用政策调动民间资本，用项目培养本地人才，用好手里的资源。中枢给支持，但舞台要自己搭，戏要自己唱。”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陈文轩、詹天佑、严复等人。 “实现这些，靠什么？靠钱，靠人，靠决心。 “钱，今年财政有盈余，特别建设资金我会签批。但地方也要动起来，债券、民间投资、以工代赈，多管齐下。” “人，最缺。工程师、技工、教师、医生。教育部，严部长，你的大学扩招、技术学院增设计划，我全力支持。” “但要更灵活，多办短期培训班，定向为各地培养急需人才。现有的人才要流动，坤甸的工厂、学校，必须按计划向新省输送骨干，这是政治任务。” “决心，在座的各位，都要有。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拓荒，是创业。肯定有困难，有挫折，但路必须走通。” “最后说一句，当地政府也可以向南洋共和国的三个国家银行进行政府贷款，只要项目好，银行必须批。要有借钱发展的决心。而不是畏首畏尾的害怕担责任！” 刘志俊最后看向地图，那上面错综的线条和标记仿佛活了过来。 “今天的会，不是结束，是开始。各部门、各省，根据刚才议定的方向，一周内拿出详细规划和预算，报到内阁。散会。” 没有掌声，众人沉默地收拾东西，脸色大多凝重，但眼中都有火苗在跳。会议室里只剩下烟雾和散落的纸页。 刘志俊独自站在地图前，直到李福祥轻声提醒才彻底惊醒。 …… 第203章 1901年3月的那场会议，直接加速了整个南洋共和国的建设脚步，会议纪要后来变成了一份份加盖红印的预算表和项目书，被四个州总督常年挂在办公室内。 整个国家，从坤甸的工业心脏，到雨林边缘挥汗如雨的垦荒点，都被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明确的推力。 …… 时间一晃过去一年，1902年4月2日，中婆罗洲，桑皮特火车站。 阳光刺破晨雾，打在崭新的站台雨棚上。红砖砌成的站房墙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庆祝坤甸-桑皮特铁路全线通车”。 铁轨在站外分岔，一条向西北，那是坤甸来的方向，通往坤甸；另一条向南，伸向雾气朦胧的雨林深处，那是即将延伸至马辰的铁路。 赵永年没穿总督制服，套了件沾着灰土的工装，站在月台最前方。 他身后是桑皮特本地的官员、矿场主、商会代表，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站台内外，伸长脖子望着西北方向。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极远处，铁轨与天际线相接的地方，先是出现一个小黑点，随后慢慢变大。低沉的汽笛声穿透潮湿的空气，越来越近。 车头的轮廓迅速清晰：崭新的电力机车头，后面拉着十几节平板车和闷罐车厢。车轮碾过钢轨的轰鸣压过了所有嘈杂，大地微微震颤。 列车减速，缓缓滑入站台。车头驾驶室里，司机探出身子，向人群挥手，脸上满是笑容。他们是坤甸铁路局派来的首趟列车组。 车门打开，第一批跳下来的是穿深蓝色制服的技术员和工人，紧接着是扛着测量仪、背着工具包的工程人员。最后几节平板车上，卸下的是捆扎好的钢轨、枕木、施工机械部件。 “赵总督！”带队的技术负责人跳下月台，敬了个礼，“坤甸铁路局第一工程处，奉命抵达！后续人员和物资三日内到齐。詹部长命令，桑皮，马辰线完工工程，即刻启动！” 赵永年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喉咙有些发堵，只说了一个字：“好！” 人群爆发出欢呼。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火车，此刻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用牛马就能拉走山一样货物的铁家伙。 孩子们试图靠近触摸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车轮，被大人笑着拉回来。商人们则聚在一起，快速计算着矿石运出去、机器运进来的成本能降低多少。 同日，桑皮特城郊，“中婆罗州钢铁公司”三期工地上。 巨大的基坑已经挖好，来自坤甸的钢结构正在吊装。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和南洋技术人员穿梭在工地上，图纸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争论着新的高炉基础的位置。 不远处，简易码头上，两艘新下水的五百吨级内河驳船正在卸货，吊杆将坤甸运来的重型机械部件缓缓提起。河岸被加固了，新的装卸平台延伸进水里。 赵永年离开火车站后直接来到这里。项目总工是个三十出头的南洋本土工程师，姓吴，曾在坤甸钢铁厂干了三年。 “总督，三期工程一号高炉基础本周浇完混凝土。鼓风机、热风炉的设备下周到位。焦化厂和烧结车间的地基同时开挖。” “按进度，十月底，三期的第一炉铁水肯定能出来。中婆罗洲钢铁产能将达到八万吨规模！”吴工语速很快，带着坤甸口音。 “矿石和焦煤供应呢？”赵永年问。 “北边新探明的露天矿已经动工剥离，下个月就能出矿。焦煤从我们自己的煤矿用新修的矿用铁路支线拉过来，够用。就是……” 吴工顿了顿，“熟练工人还是缺，尤其是炉前工和轧钢工。从坤甸调来的老师傅只有二十几个，分散在一期二期建成的那边，剩下的都得从头教。” “那就赶紧教！”赵永年挥手，“从本地招年轻人，脑子活、肯吃苦的。白天跟着干，晚上上技术夜校。告诉坤甸来的老师傅，带出一个能独立顶岗的，额外发三块刘大头大洋的奖金！” 刘大头大洋，今年新发的第三批两千万枚新南洋元。正面图案是刘志俊肖像。被老百姓私下里叫刘大头。 赵永年望向工地更远处，那里是规划中的选矿厂和一座小型有色金属冶炼车间的地块。 “那些冶炼矿厂，也要同步推。不能只炼铁炼钢，锡、铜的粗炼也要搞起来。咱们这里出的矿石，不能再原样运出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婆罗洲，马辰港。 旧港区东侧，一片新的土地被填筑出来。打桩机的轰鸣昼夜不息。这里是“南洋第二民用造船厂”的厂址内的第五座船台，也是规划中的“马辰工业区”核心。 陈明礼陪着坤甸造船厂派来的筹建组负责人，走在刚刚平整过的场地上。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橡胶园特有的气息。 “下面的船台先建两座，一千五百吨级。同时规划一座万吨级干船坞，图纸坤甸那边已经审核通过了。”筹建组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指着摊开的总平面图。 “设备下个月从坤甸启运。工人方面，我们从坤甸带一百个骨干过来，本地至少要招五百人进行培训。总督，场地‘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讯、通排水、平整场地）必须按时完成，否则设备来了也没法安装。” 陈明礼点头：“放心，水电管线已经在铺了，路基也压实了。通讯线路跟着坤甸-马辰的电话线一起拉。人更不是问题，招工告示贴出去三天，报名的已经超过两千。我们优先选有铁匠基础的。” 他们走到工业区另一侧，那里几座新建的厂房已经封顶。红砖墙上刷着白色的字号：“南洋橡胶制品二厂”、“马辰椰油综合加工厂”、“马辰渔业联合公司”、“百事可乐饮料公司”。 橡胶厂里，来自坤甸总厂的技术员正在调试刚刚安装好的硫化罐和压延机。加工厂内，崭新的离心机和皂化锅泛着不锈钢的光泽。 罐头车间外，渔民们赶着牛车，将一筐筐鲜鱼卸到清洗池边。百事可乐厂内，果汁榨汁机正在安装。 “深加工，就从这里开始。”陈明礼对身边的商会会长说，“告诉那些园主和渔民，以后他们的胶乳、椰子、渔获，可以直接卖给这些厂。” 会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大家都盼着呢！有了厂子，年轻人就不用总想着往坤甸跑了。” …… 东婆罗洲，三马林达，巴厘巴板炼油厂。 巨大的裂解塔和蒸馏塔在阳光下矗立，管线纵横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石油气味。厂区外，一条专用的铁路支线已经铺通，油罐车静静地停在侧线上。 刘石更和炼油厂德籍总工程师施密特站在中央控制室外。仪表盘上，各种指针稳定在绿色区域。 “施密特先生，连续运行一个月了，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刘总督。”施密特指着流程图，“处理能力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一百零五，油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汽油、柴油、重油都能稳定产出。” “除了供应本地船舶和工厂，已经开始向坤甸和新加坡的商船提供实验船用燃料重油。现在得船还是总燃煤，但是各国都有重油船在实验。提前布局产能没有错！”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感慨：“说实话，这个建设速度，即使在德国本土也算很快。你们的工人学习能力很强，尤其是那几个从坤甸化工学院毕业的年轻人，一点就通。” 刘石更笑了笑，看向厂区外那片更加忙碌的工地，那是规划的二期工程，以及配套的润滑油和石蜡生产车间。 “美军那边的罐头订单，开始逐步减少了。听说菲律宾独立军已经慢慢没落，战争快结束了！” 他换了话题，“但我们自己的市场马上就要接上了。马辰的渔船、桑皮特未来的内河驳船、还有坤甸的汽车、卡车、拖拉机，都需要油。另外，” 他压低声音，“海军那边私下问过，能否生产更高标号、更稳定的燃料油。这件事，要绝对保密，按最高标准准备。” 施密特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南洋也在实验，看来他们造船方面没有落下。 三马林达的扩张不止于炼油。城市东郊，一座新的“东州钢铁厂”已完成征地，开始地基施工。与桑皮特那个以矿为主的钢铁基地不同，这里将侧重船舶用钢和特种钢材。 更北边，通往亚庇的铁路路基已经向前延伸了一百多公里，部分沿途小城都已开通客运列车。 筑路队伍里，除了专业工程队，更多的是当地招募的移民。他们在南洋工程师指挥下，砍伐树木，搬运土石，喊着号子。 铁路像一条不断生长的藤蔓，沿着海岸线向北顽强延伸。它连接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三马林达过剩的工业产能与北婆罗洲迫切的需求。 …… 北婆罗洲，亚庇。 变化也许是最直观的。一年前还多是木屋棚户的港口小镇，如今沿着新修的滨海大道，整齐的砖石建筑成排出现。 五局的建设速度惊人，标准化的工人新村、学校、诊所、警察所、小型图书馆，像棋盘一样铺开。街道是硬化的碎石路面，埋设了排水管。 山打根的变化集中在港口。一座中型冷库已经建成，虽然前期靠柴油发电机供电，成本不低，后期的电厂还有两个月通电，但彻底解决了渔获腐烂的问题。 来自三马林达罐头厂的工程师和生产线有一部分过来，建起一个分装车间。处理好的鱼罐头贴上“山打根渔产”的标签，直接装船运往港口，再分销各地。 孙守业站在亚庇新落成的政府办公楼顶楼，看着初具规模的城市轮廓，又望向更北方还未被开发的土地。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三马林达的协作清单：技术工人短期支援计划、罐头分厂设备采购优惠、港口管理顾问派遣日程、联合修建连接两地主干公路的预算草案…… 北婆罗洲在今年开始，作为接受移民的主力地区。计划到年底，要接受40万移民。今年是工作最重的一年…… …… 第204章 一年多的成就 日历一页页翻过，从1901年的雨季，到旱季，再到1902年的新年，然后定格在1902年4月。 坤甸，总长府，深夜。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刘志俊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厚厚一叠年度汇总报告。 李福祥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补充材料的文件夹。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刘志俊看得很慢，几乎每一页都要停留片刻。报告里的数字是枯燥的，但在他眼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汗水和钢铁，是迁徙和扎根，是希望和谋划。 【截止1902年三月，全国总人口：702，1347人。】 （第一个五年计划目标：300万人。实际完成：234%） 刘志俊手指在这个数字上点了点。七百万。仅仅四年多。北方大国持续的战乱与灾荒，南洋稳定的生活和明确的希望，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移民潮在1901年下半年达到顶峰后，虽略有回落，但基数依旧庞大。 更重要的是结构：青壮年劳动力占比超过七成，孩童约占两成五。一个极其年轻、充满力量的人口结构。 扫盲率突破50%，意味着至少有三百五十万人摆脱了纯粹的文盲状态，能够阅读简单的通知、记账、操作手册。 另外，当初三十万土着在这中间已经小的像一滴水，甚至很多土着已经忘了土语怎么说，孩童甚至根本不会土语了。 【农业：垦殖农田面积31，250，000亩。】 （五年计划目标：1000万亩。实际完成：312.5%） 三千万亩。这个数字让刘志俊深吸了一口气。大部分是新开垦的雨林边缘和沼泽填平的土地，不够肥沃，但需要持续投入改良。 粮食田占其中一半，其他则是经济作物的土地。 水稻年产量彻底实现自给有余，并开始向暹罗、菲律宾少量出口。橡胶园、椰子林、棉花、香料种植园面积同样翻了数倍。 农业不再是生存问题，开始成为出口创汇和工业原料的稳定来源。周有田主导的“南洋农业大学”在桑皮特成立不过半年，已在几个主要垦区设立了试验站，稻种选育和施肥指导初见成效。 【工业：钢铁产业布局完成，规划年产能23万吨。实际建成产能：坤甸8万吨，桑皮特（在建）8万吨，三马林达（在建）4万吨，其他零星3万吨，合计23万吨。目前实际产量：约8万吨/年。】 （产能建设目标：完成。产量攀升攀升释放中。） 钢铁，工业的骨骼。四大基地的布局已经完成。坤甸是老牌核心，技术最先进；桑皮特依靠矿产资源和内河运输崛起；三马林达背靠能源和港口；还有分散各地的小型钢厂满足地方需求。 23万吨的产能框架搭起来了，虽然实际产量还在爬坡，但筋骨已成。与之配套的焦化、耐火材料、轧钢、金属加工等产业链条，附着生长。 【工业门类完整度：90%】 （目标：建立完整工业体系。完成度：90%） 报告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清单：从采矿、冶金、机械制造（机床、蒸汽机、内燃机、农具）、化工（酸碱、化肥、炸药、染料、药品）。 电力设备、船舶修造、汽车生产组装、铁路器材、建材（水泥、玻璃、砖瓦、五金）、纺织、食品加工、印刷……几乎涵盖了1902年一个工业国应有的所有门类。 剩下的10%，是一些最顶尖、最特殊的材料或设备（如最高精度机床、高级光学玻璃、特种合金的某些配方），还需要时间攻克或通过特殊渠道获取。 【技术自主率：约82%】 这是最让刘志俊满意的数字之一。西门子提供的技术，经过消化、吸收、再创新，八成以上的工业品已经可以不依赖进口和关键部件自己生产。 从发电机到电动机，从电话交换机到有线电报设备，甚至部分初级的无线电元件，南洋的工厂都能造。 大量的德国、法国、英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被欧洲办事处高薪吸引而来，又在合同期内培训出数以万计的南洋学徒。 技术扩散的速度比预想还快，但正如刘志俊所料，这反而刺激了坤甸研发部门的紧迫感。 而技术开始转向，大学实验室研究，工厂接受技术，消化加投产模式的合作。 第一代迫击炮和轻机枪的技术已经“扩散”得差不多了，但兵工厂里，第二代武器的原型正在进行最后测试。 【交通：铁路网主干贯通】 报告里夹着一张最新的铁路建设示意图。 坤甸-桑皮特线：已通车。 桑皮特-马辰线：路基完成90%，铁轨铺设完成40%，预计1902年底贯通。 马辰-三马林达线：东西两端同时推进，已完成总工程量35%。 三马林达-坤甸线（穿越线）：勘探完成，东西两段已开工，难度最大，预计工期三年左右。 三马林达-亚庇-山打根线（沿海线）：亚庇至山打根段已通车，三马林达至亚庇段完成70%。 一张覆盖婆罗洲主要资源和城镇的铁路网骨架，已然清晰可见。与之配套的公路建设同样如火如荼，各省主要城镇之间至少有了夯实的碎石路。就等着铺设水泥。 【教育：爆发式增长】 大学数量：从6所增至17所。新增了海事、师范、农业、商业、政法、财经等专门学院。 技术学院：从12所增至48所，遍布主要城镇。 中学：从不足50所增至近300所。 小学：从约600所增至超过3800所。 在校学生总数（含各类技术培训夜校）：突破120万人。 严复的规划被不打折扣地执行，甚至超额。教育投入占据了财政支出的巨大比重，但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这些识字的、懂得算数和技术原理的年轻人，才是国家未来最大的资本。 【造船工业：坤甸联合造船厂】 报告对这一项的描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占地面积：从最初约2平方公里扩张至超过12平方公里。 工人总数：105，427人（含外籍技术人员约3.2万人）。 干船坞：两万吨级以上10座，万吨级6座，其余各类船坞、船台总计超过30处。 技术能力：可独立设计建造两万吨级远洋货轮。一万二千吨级战列舰船台已铺龙骨。九千吨级防护巡洋舰“怒涛”号已下水舾装，装备4门235毫米主炮，实测航速23.5节。 特殊项目：两万吨级“实验性货轮”于1901年6月开工，采用极端强化龙骨和动力冗余设计，目前完成约70%，总长特殊要求，工期必须12个月内完成。 现在可以预见，当初遭众人反对的提议，现在完全有完成的可能。 这个造船联合体，已经不仅仅是南洋的海军基地和商船摇篮，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吞噬器和创新工场。 来自欧洲的造船技术在这里碰撞、融合、再创新。蒸汽轮机的升级、装甲焊接工艺、新型水密舱设计……许多尝试甚至走在了欧洲船厂前面。 高强度的订单（军用、民用、外加刘志俊那个看似不合理的“实验货轮”命令）逼迫船厂必须优化流程、提升效率、敢于尝试。这里生产的不只是船，更是一种逼近极限的工业组织和工程能力。 甚至很多船厂工人私下里聊天时曾经蛐蛐刘志俊，原话大概是，其他工业项目上面，咱们这个总长是当丫头养，从来不责骂，也不强行要求摊派任务。 但是咱们船厂跟儿子，或者后娘养的一样，总长太过严厉。任务必须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完成。不能完成就是责骂。 这几年下来，厂长温子绍头发都快被抓秃了。 【军事力量】方面， 陆军：从三个国防师编成5个国防师（每师1.8万人）、8个国防旅（每旅约7000人），加上三个独立炮兵旅、工兵、后勤部队。 现役总兵力约18.2万人。基本完成NYb-1步枪、轻机枪、迫击炮的换装。新式105毫米榴弹炮开始列装师属炮兵团。155毫米榴弹炮已经完成实验。 各州完全建立民兵预备役体系，登记在册预备役人员超过30万。保证可以在开战两个月内完成扩编。开战半年内再动员50万适龄青年入伍。 海军：拥有“布莱克”级巡洋舰2艘、“赫拉”级巡洋舰2艘、“怒江”级炮艇4艘、新建“鲲鹏”级驱逐舰2艘（另有4艘在建）。 鱼雷艇队若干。九千吨级“怒涛”号巡洋舰即将服役。（后续三艘在建） 一万二千吨级战列舰（代号“定海”）已开工半年。海军官兵总数约1.8万人。 岸防：主要港口和关键海峡岸防炮台体系完成现代化改造，配备280毫米、210毫米重炮，部分引入液压驱动和光学瞄准装置。 …… 第205章 第二个五年计划 十八万陆军，虽然相比一些列强仍是小数，但在南洋和远东地区，已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的装备、训练、后勤体系，完全自主且现代化程度极高。真的与这个世界上同数量的任意一支军队交手，都可以战而胜之。 而海军正在从小型近海力量向“存在舰队”蜕变。尽管主力舰数量仍少，但技术起点高，建造速度快，且拥有完全自主的建造和维护能力。 刘志俊合上最后一份报告，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李福祥等了片刻，轻声问：“总长，数据……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还要好。” 何止是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所有指标，几乎都被爆炸式地超额完成，许多甚至是翻倍、翻数倍完成。 人口、土地、工业框架、教育基础、军事力量……南洋共和国用五年时间，走完了许多国家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走的路。 代价是巨大的财政投入、惊人的资源消耗、无数人的汗水乃至生命，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紧迫感。 就像财政，这几年不仅当初的英镑外汇全部购买黄金做储备金发行国内货币投资，外部进口则又向德国和美国各贷款了一笔价值1500万英镑的贷款。 刘志俊睁开眼，眼中没有太多狂喜，只有深沉的疲惫和更加清晰的冷静。 “福祥，你知道这像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李福祥摇头。 “像一场豪赌。我们把所有的筹码，人才、资源、时间、国运，都押上去了，用最快的速度搭建起一个国家的骨架。” 刘志俊缓缓道，“骨架搭起来了，很结实，甚至比预想的更壮。但是血肉呢？血液呢？神经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坤甸，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璀璨明亮，那是工厂、码头、街灯和不夜工地的光。 “血肉，是七百万人的生活是否真正改善，是各地的工厂是否健康盈利，是农民的收入能否稳步提高。” “血液，是铁路公路网能否高效运转，是电力能否输送到每个需要它的角落，是资金和技术能否在全身循环起来。” “神经，是政令能否通畅直达基层，是教育能否持续产出合格的人才，是社会能否在高速变动中保持稳定和认同。”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轮廓：“我们用了五年时间，打赢了建国生存和骨架搭建的赌局。但接下来，是更复杂、更精细、也更考验耐力的治理和发展。” “德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他们看着我们，就像看着一个突然长大的巨人。好奇，警惕，或许还有嫉妒。我们的骨头硬了，但他们想试试，我们的实力到底如何。” 李福祥默默听着。他跟随刘志俊最久，最能体会这份巨大成功背后的压力。树大招风。南洋共和国已经无法再躲在“不起眼的岛国”标签后面了。 “通知下去，”刘志俊走回书桌，“明天上午，内阁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审议《南洋共和国第二个五年发展规划（1902-1907年）纲要草案》。” “是。” “另外，”刘志俊叫住他，“给造船厂温子绍和兵工厂杜邦发密电。下一级战列舰的详细设计图和305毫米主炮的进展报告，准备好。过几天，我要带一批特殊的客人去看看。” 李福祥心中一动：“是……德国人吗？” 刘志俊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李福祥退下，轻轻带上门。书房里重归寂静。 …… 1902年4月8日，坤甸，总长府内阁会议室。 窗外的南洋木棉开得正盛，会议室里却没人看风景。长桌上摊着几份装订好的蓝皮文件，封面上印着《南洋共和国第二个五年发展规划纲要（1902-1907）草案》。 刘志俊没让任何人念稿子，自己翻开第一页。 “五年计划，核心就一句话：把我们已经搭好的骨骼架子填满血肉，让血流动起来。” 刘志俊抬头扫视一圈，众人都在低头看文件，“具体目标，分成了五大块。第一块，还是最基础的人口问题。” “根据现在的统计数据，全国人口已经突破了七百万。那么到1907年底，全国总人口必须突破一千四百万。” “这意味着未来五年内要净增七百万人。所以我们每年移民接收量不能低于六十万，争取要超过八十万。移民结构必须优化，技术工人、知识分子、青壮劳力比例要提高到五成以上。” 内政部长林怀安已经年老，他扶了扶眼镜：“总长，现在北方国家那边，局势趋稳，移民潮开始自然回落。要维持这个数字，得想新办法。” “办法有两个。”刘志俊竖起手指，“第一，扩大招工范围。派专人去闽粤、湖广，直接和当地商会、同乡会挂钩，包船接送，承诺工作。” “第二，提高安置标准。新移民头三个月口粮全免，分配住房标准提升，有技术的工资上浮一成。具体方案，内政部两周内拿出来。” “移民方面，我们要有信心。无论如何，南洋共和国现在的条件，都比大清要好很多。所以优势在我！所以你们也要有信心！” “继续说说第二块，土地与粮食。”他翻到下一页，“垦殖面积再翻一番，达到六千万亩。其中三千万亩必须确保粮食生产。” “三千万亩，是经过计算的！他可以直接养活两千万人口，这也是必须保证未来一千四百万人口的必要条件！” “剩余的三千万亩，可以用于种植橡胶、棉花、香料、椰子等经济作物！” “另外农业部牵头，成立‘土地改良办公室’，盐碱地、红壤、沼泽，都要有针对性改良方案。” “更重要的是储粮问题。”刘志俊语气加重，“这个之前我们都没有计划。未来不管是遇到天灾！战争！咱们就会手忙脚乱。这样是会出问题的！” “所以从今年秋收起，建立国家粮食储备制度。各产粮区修建标准粮仓，总储量要达到两年全国口粮消耗量。万一有事，我们要能关起门不种田都能保证全国人口吃两年。” 农业部长周有田点头：“粮仓建设可以跟各地基建捆绑，让建设局的人动工就行！但防虫防潮的技术必须要重视起来……” “派人去美国学习，或者在农业大学设立专门学科。”刘志俊直接打断，“引进技术，本土化改造。钱从特别储备金出。” “总结起来一句话，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另外农业部在储备粮弄好以后，也要有替换制度，新粮进仓，替换下来的，出口或内销。要保证粮食的新鲜度！” …… “第三块，就是工业方面了。”刘志俊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核心就一句：不能再只有一个坤甸。未来五年，要形成至少三个重工业重心。” 刘志俊起身，长棍点向地图上的桑皮特：“中婆罗洲，以钢铁、矿业机械制造、重型设备为主。五年内，桑皮特钢铁联合体设计产能要突破二十万吨，配套的矿山机械厂、铁路车辆厂必须建成。” “另外，我要你们自己设计一个自主的汽车品牌！这个汽车制造厂，要和奔驰打擂台！南洋不能只有一个合资汽车厂！也要有我们自己的汽车厂！” “人才方面，去坤甸的奔驰汽车公司去挖，去南洋理工大学汽车，内燃机专业去招。怎么做我不管，但是成果我要能看见！” 接着，刘志俊又点向三马林达：“东婆罗洲，以石油化工、船舶制造、有色金属加工为主。炼油能力翻两番，造船能力要达到年造万吨轮两艘、各类中小船只三十艘以上。” 最后点在马辰：“南婆罗洲，以橡胶深加工、食品工业、轻纺业为主。轮胎、胶鞋、罐头、纺织品，要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刘志俊接着看向杜邦和郑清廉：“还有一件事，咱们的军工体系必须分散。不然全国的军工产能集结在坤甸一地，万一有事，军队就断了后路了！” “接下来，坤甸兵工厂作为研发总院和高端生产中心。保持原样不变，即能生产，能研发！” “桑皮特建‘第二兵工厂’，主攻火炮和轻武器以及弹药。三马林达建‘第三兵工厂’，主攻重武器和重武器弹药，炸药。五年内，三地要能独立完成本战区部队的弹药补给和常规装备维修。” 杜邦快速记录，抬头问：“新投产的两个工厂的技术骨干怎么分？” “坤甸总厂调三分之一骨干过去，带当地学徒。薪资上浮两成，家属安置优先。” 刘志俊看向陈文轩，“这笔钱，财政部单列。” 陈文轩在预算表上画了个圈：“明白。” …… 第206章 实验室里的成果 刘志俊点了点头，“另外，军队后勤方面，该储备的也要储备。就像枪支，不能预备役士兵上来了，突然打仗却没有枪发下去。” “这个储备可以分成几年投入，兵工厂生产不能停。慢慢制造，慢慢养工人！” …… “第四块，交通。”刘志俊转向詹天佑，“铁路，接下来五年内必须形成闭环。坤甸-桑皮特-马辰-三马林达-坤甸，这条环线1905年底前要全线通车。同时，通往各资源点和边境的支线要延伸至少一千公里。” “公路，所有县城之间必须通硬化路面。标准可以分级，但绝不能是土路。电力，” 他看向工业部，“发电量五年翻两番。重点不是城市，是农村。制定‘电力下乡’计划，大型屯垦区、集镇必须通电。电线杆、变压器，自己造，但全国的标准要做到统一。” 詹天佑和郑清廉同时点头。 “第五块，教育与医疗。”刘志俊合上草案，“五年义务教育，从今年秋季起强制推行。所有六至十一岁儿童，必须入学。” “夜校和扫盲班，继续办，扫盲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不是目标，是底线。” “新增小学两千所，中学四百所，技术学院一百所。大学十所，师资不够就办速成师范班，毕业生必须服务地方满五年才能调动。” “医疗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他看向卫生部长，“每个县至少有一所正规诊所，每个省城要有两到三家大型综合医院。” “药品生产要跟上，常用药必须自给。公共卫生体系，尤其是移民安置区的防疫，绝对不能出乱子。” “南洋医科大学招生的规模要扩大，其他城市也要再开办一个医科大学。” 卫生部长是个留德回来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总长，这需要大量资金和……” “钱会有的，人也会有的。”刘志俊摆摆手，“但事情必须办成。五年后，我要看到一个识字、健康、有技能的人口基础，而不是一千四百万只会种地的农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船厂的汽笛声。 “目标就这些。”刘志俊站起身，“各部门三天内拿出细化方案和预算，报内阁汇总。散会。” …… 1902年4月10日，坤甸，海军军官大学。 萨镇冰刚结束一堂战术推演课，副官就送来了总长府的便笺，没有公文格式，就一行手写字：“下午两点，带林履中、曹嘉祥，至总长府门前候车。勿着军礼服，便装即可。刘字。” 他捏着纸条，在窗边站了片刻。海风穿过棕榈树，带来港区隐约的汽笛声。林履中和曹嘉祥很快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总长什么事弄的这么神秘？”曹嘉祥嘀咕，“还便装。” 林履中擦着他的眼镜：“去了就知道了。总长叫，总不会是为了请你喝茶。” 下午一点五十分，三人穿着普通的深色便服，站在总长府门廊下。黑色轿车滑过来，后车窗降下，刘志俊的脸出现：“上车，挤一挤。” 车里已经有郑清廉和杜邦温子绍。杜邦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卷边的图纸一角。郑清廉对萨镇冰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没往港口或船厂开，而是拐向了城东的教育区。南洋科技大学和南洋工程大学的新校区比邻而建，红砖建筑掩映在绿树中。 “咱们来看学校？”萨镇冰忍不住问。 “给你们看看我们花了多少钱养出来的技术实验室。”刘志俊语气平常。 第一站是工程大学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机械与弹道实验室”的铜牌。楼道里飘着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间大实验室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复杂的机械装置。那东西由黄铜齿轮、凸轮、滑杆和刻度盘构成，像个放大了数百倍的精密钟表内脏，却又连接着几个手摇曲柄和光学镜筒。 一个三十岁上下、戴着深度眼镜的瘦高男人抬起头，看见刘志俊，立刻迎上来：“总长！” “陈兆翱，给你的客人讲讲这是什么装置。”刘志俊示意萨镇冰他们上前。 陈兆翱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这是‘南洋-1型机械弹道解算机’原型三号。手动输入目标距离、方位、我方航速航向、风速风向、炮弹初速和弹道系数。” “然后通过这套齿轮组和凸轮模拟弹道曲线，理论上可以在三十秒内解算出射击诸元，并同步传输给各炮塔，并操纵炮塔瞄准转向。” 他边说边摇动一个曲柄，齿轮咔哒转动，几个指针在刻度盘上滑移。“目前模拟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实战环境下还需要大量数据修正。但研究的方向是对的，把炮术长的经验和心算，变成机械的确定解算。” 林履中俯身看着那些精密的啮合齿轮：“这东西……能跟上战舰的晃动？” “所以我们同时在做陀螺仪稳定基座的预研。”陈兆翱指向旁边工作台上一堆草图，“已经研究出来了，具体马上进行实验。” 杜邦已经蹲在机器旁，手指沿着齿轮系慢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郑清廉则拉着陈兆翱问材料强度和防腐蚀处理。 萨镇冰和曹嘉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这玩意儿听起来厉害，可跟现在舰上用的光学测距仪配合人工查表计算相比，到底有多大实际提升？他们心里没底。 下一间实验室属于“精密机械工程组”。负责人是个头发微卷的英国人，查尔斯·帕森斯，就是那个发明现代蒸汽轮机的帕森斯。他两年前被南洋的高薪和“无限制研究条件”吸引，举家迁来。 帕森斯展示的是一套复杂的液压和齿轮联动机构模型。“炮塔同步旋转与俯仰驱动系统。” 他敲着模型中央一根模拟炮管，“传统方式，每个炮塔独立操作，齐射时总有微小的时间差和角度差。” “这套系统，通过中央液压泵和分配阀，理论上可以让同一侧的所有主炮塔，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一样，被同一个大脑的火控室的指令，同步驱动。” 他启动一个小型电机，模型上的三座双联装炮塔果然开始同步、平滑地旋转、俯仰，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动力需求很大，液压油需要特殊配方，密封也是个难题。”帕森斯耸肩，“但如果我们能造出四座双联装主炮塔的战舰，这个系统就是让它们同时发挥威力的神经。” 曹嘉祥这回眼神变了。他是炮术出身，太清楚齐射时那一点点不同步对命中率的毁灭性影响。如果真能实现…… 随后他们去了材料实验室，陈明远展示了最新一批镍铬钼钢试样的冲击测试数据；又去了科技大学的“应用光学实验室”。 德国人恩斯特·阿贝，蔡司公司的奠基人之一，如今是南洋科技大学的特聘教授，他向众人展示了长达3.5米基线的新型合像式光学测距仪的原理样机。 “理论上，在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对万米外战舰的测距误差可以压缩到五十米以内。”阿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一站是海洋气象学实验室，阿明·瓦尔德马，一位被高薪从基尔大学挖来的青年气象学家，演示了新型高精度气压风速仪。 它不仅能测风速，还能记录风向的瞬时波动，数据通过机械计数装置输出。测算对弹道的影响，同步给火控计算机。 “海面上的风是紊乱的，会影响弹道。”瓦尔德马解释，“我们的目标是把风的影响也纳入解算之中。” 走出最后一栋楼时，日头已经西斜。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三人沉默地跟着刘志俊上车。杜邦和郑清廉还在激烈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几个技术细节，眼里都有光。 回程的车厢里很安静。萨镇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总长，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把它们凑到一起，到底要做什么？一艘……什么样的船？” 刘志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有回头：“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车子没有回总长府，而是驶入了海军司令部后面一栋独立的、守卫森严的两层小楼。这里平时挂着“海军技术档案中心”的牌子，极少有人进出。 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已经铺开了巨大的海图纸，用铅块压着四角。桌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约六旬，头发银白，面容严肃，穿着熨帖的旧式西装，背挺得笔直，是典型的英国老派绅士模样。另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中式长衫，眼神温和中透着坚韧。 刘志俊走进来，对那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萨镇冰他们：“介绍一下。这位，威廉·亨利·怀特先生，前英国皇家海军首席建造师。这位，魏瀚先生，前福州船政总局总工程师。” …… 第207章 无畏级战列舰！ 萨镇冰三人猛地一震。怀特的名字，在海军界如雷贯耳！他设计了皇家海军整整一代主力舰，最着名的就是君权级战列舰！ 君权级战列舰是英国皇家海军于19世纪80年代建造的前无畏舰，是前无畏舰时代各国近代战列舰设计的样板 。 他怎么会在这里？！另一位魏瀚也是此时中国造船界的泰斗级人物！ 怀特微微颔首，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说：“诸位，我现在是南洋共和国海军造舰总监顾问。以及，南洋共和国公民。”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魏瀚则拱手，用略带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魏某受总长之邀，忝任海军造船局副总工程师。愿尽绵薄。” 刘志俊走到桌首，手指按在海图纸上：“今天请诸位来，不为别的。看看这个是我们未来五年的核心，也是南洋海军真正的脊梁。” 他示意怀特和魏瀚。 怀特上前一步，戴上老花镜，手指点向图纸中心那庞大而修长的舰体线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根据总长先生的所有要求，设计出来的这款战舰。战舰标准排水量：一万九千吨，满载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全长：166米。宽：26米。设计吃水：8.4米。” 每报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动力系统：采用四台NY-8000型蒸汽轮机，并联四轴推进，四个螺旋桨。设计总功率三万两千马力。航速：23节。续航力：五千海里/14节。” 郑清廉猛地吸了口气。四台八千马力！他负责的蒸汽轮机项目，八千马力型号的蒸汽轮机才刚通过测试！这就要上马了。 “防护。”怀特继续，“主装甲带：280毫米。甲板：76毫米。炮塔正面：305毫米。司令塔：280毫米。水密隔舱标准：超越现行任何主力舰。” 郑清廉紧紧盯着图纸上的结构线。这需要多少特种钢？焊接工艺能达到要求吗？ 怀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脸上，缓缓吐出最关键的部分： “武备。” “四座双联装，共八门，305毫米五十倍径主炮。全部沿中轴线布置，前二后二。舷侧齐射时，八门主炮可同时指向同一目标。”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连杜邦和郑清廉都停下了笔。 八门305毫米主炮？全中轴线布置？取消所有中等口径副炮？ 曹嘉祥炮术长出身，此时第一个出声，声音有些发干：“怀特先生……全主炮？那反鱼雷艇和近距离交战怎么办？152毫米速射炮……” “舷侧布置12门小型105毫米速射炮，专门反鱼雷艇和应付近距离目标。” 怀特平静地回答，“另有多门76毫米高平两用炮和机枪。主炮，只负责一件事：在尽可能远的距离上，摧毁敌方主力舰。” 林履中眉头紧锁：“可现在的海战，主流是……” “主流是错的。”刘志俊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履中，刘志俊知道他们想说现在是速射炮洗甲板时代。刘志俊走到图纸前，手指敲了敲那八门主炮的示意图。 “接下来，日俄必有一战，就在这一两年。你们想想，旅顺、对马海峡那种地方，双方战列舰会在多远的距离上交火？” “一万米？甚至更远？到那时候，你们会发现，155毫米炮，打在一万米外战列舰的主装甲带上，除了听个响，还能干什么？”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位海军将领：“南洋的海疆是开阔海域，不是欧洲的狭窄海峡。我们要面对的是可能从新加坡、从印度洋过来的英国远东舰队主力。” “是从菲律宾过来的美国舰队。没有能在远距离上一锤定音的主炮火力，我们拿什么跟人家周旋？靠巡洋舰打游击吗？” 萨镇冰深吸一口气：“总长，理论我明白。可技术呢？八门305毫米炮齐射的后坐力，舰体龙骨能承受吗？炮塔同步旋转和俯仰怎么解决？远距离射击，没有可靠的火控，命中率从哪里来？” “问得好。”刘志俊看向杜邦和郑清廉，“杜工，郑部长，你们告诉他们。” 杜邦抬起头，眼里还残存着参观实验室时的兴奋：“蒸汽轮机，四台八千马力，基于我们三千和五千马力机的放大和优化，材料和工艺路径已经摸清。” “我们已经拿出原型机，这台蒸汽轮机通过测试，我有七成把握。四轴推进的传动和减速齿轮箱，在‘鲲鹏’级驱逐舰上已经验证过了。” 郑清廉接上：“龙骨和主体结构用我们最新的镍铬钼钢，强度是常规设计的两倍以上。” “这个‘加强龙骨’的要求，总长从三年前就开始压着我们搞，从‘怒江’号炮艇到‘鲲鹏’级驱逐舰，再到那艘‘实验货轮’，都在为这个积累数据和工艺经验。” “炮塔座圈和承力结构的加强方案，材料实验室那边已经模拟过了，可行。” 刘志俊又看向桌上另一叠图纸，那是怀特和魏瀚带来的详细分图。“炮塔。双联装305毫米炮塔，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我们从105毫米双联装炮塔开始练手，到155毫米，再到235毫米。液压驱动、平衡系统、扬弹机、供弹流程，问题一个个在解决。帕森斯实验室的同步系统，就是为它们准备的神经。” 最后，他指向窗外，仿佛指向下午参观的那些实验室：“火控。陈兆翱的机械计算机，阿贝的光学测距仪，瓦尔德马的风速仪，还有我们正在攻关的稳定基座和统一射击指挥仪，这些拼在一起，就是‘南洋-1型统一火控系统’。” “就是我今天下午带你们看的那些东西，它不敢说完美，但足以让我们在一万米到一万两千米的距离上，获得远超这个时代任何战舰的齐射精度和效率。”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这不是我1902年今天拍脑袋想出来的。” 刘志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从1899年打完英国人，被英国人海军堵门口。我就有了这个想法！” “我要求蒸汽轮机项目必须上马、要求加强龙骨、要求搞大口径舰炮预研的时候，这条路就已经定下了。” “过去三年，你们觉得我逼造船厂逼得狠，船厂员工说我严苛，觉得某些研发项目花钱多、看不到回报。现在，当一切研究全部完成，明白我要什么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脸上的困惑、质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撼和恍然的神情取代。 原来几年前那些看似零散、甚至有些苛刻的技术要求，那些前期造的军舰，那些投入巨资却似乎“不务正业”的实验室。 那些总长对造船厂进度近乎偏执的命令……都是为了今天这张图纸上的庞然巨物。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奇迹。它是过去几年，这个国家在钢铁、动力、材料、机械、光学、乃至基础科学上默默积累、苦苦攻关后，必然结出的果实。 魏瀚这时轻声开口，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夫初看图时，亦觉惊世骇俗。然与怀特先生研讨数月，逐一核算结构、重量、动力、稳性……方知此设计虽大胆，却步步有根，非是虚妄。” “更兼总长布局在先，诸多技术难关，实已攻克大半。所余者，乃是将这些已成型之技术，聚于一身，锻成此利刃耳。” 怀特也点了点头，用英语补充道：“在我离开英国前，海军部内部也有过关于‘全重炮舰’的零星讨论，但都被视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因无他，技术基础不具备，战术思想也未转变。但在这里……刘总长用几年时间，默默地把所有技术拼图都准备好了。” “现在，只需要有人把它们正确地组装起来。而我和魏先生的工作，就是确保这艘船不仅能在图纸上成立，更能实际航行、作战。” 刘志俊走到窗边，背对众人，望着暮色中坤甸港的方向。那里，造船厂的灯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这艘船，代号无畏级。”他缓缓说，“它不只是一艘战列舰。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还把我们当成殖民地、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弱国的人，时代变了。” “而我们南洋共和国，在有了这一级战列舰后，在海上，我们将无所畏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现在，告诉我。造，还是不造？” 萨镇冰第一个站起来，立正，敬礼。接着是林履中、曹嘉祥。没有言语，但姿态说明了一切。 杜邦搓着手，眼里全是技术狂人的火焰：“造！必须造！这是我一辈子能碰到的最好的项目！” 郑清廉重重点头：“工业部全力保障。” 刘忠黎和刘明云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他们或许不懂所有技术细节，但他们听懂了这艘船的意义。 刘志俊点了点头。 “好。无畏级级战列舰，首舰无畏号，正式立项。建造地点：坤甸造船厂一号船坞。工期：二十二个月。1904年2月，我要看到它远洋试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记住，今天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是南洋共和国最高机密。走出这扇门，关于这艘船的真实数据和技术细节，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对外，它是一艘‘实验性的万吨级高速货轮’，或者别的什么。明白吗？” “明白！” …… 第208章 无畏舰开建 1902年4月15日，坤甸造船厂一号船坞区。 天还没亮透，坞区已经醒了。不是人声鼎沸那种醒，是另一种醒，卡车低沉的引擎声、龙门吊轨道滑行的摩擦声。 电焊机提前试弧的滋滋声，还有蒸汽管道泄压的嘶嘶声，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海边的晨雾里。 温子绍站在一号坞的指挥塔楼上，手里攥着已经冷掉的馒头。他脚下，长三百米、宽五十米的巨型干船坞里，几十组预先铸造好的巨型龙骨墩，整齐排列在坞底。 坞墙四周，十六台重型龙门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吊臂上红色警示灯缓慢旋转。 副手小跑上来，喘着气：“温总，四号、七号、九号三座船台清场完毕，巡洋舰的龙骨分段已经运到堆场。驱逐舰的钢板开始切割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人。按总长的要求，无畏级要直接一次性造四艘。现在为了几急时完工，每条船配三个班组，每班三千人，四艘就是三万六千人。” “巡洋舰每条两个班，三艘又是一万二。加上驱逐舰和其他辅助项目……咱们现在满打满算，常备工人加临时抽调，也才八万出头。三班倒，人手上还是紧。” 温子绍咬了口冷馒头，嚼得很慢。“紧？去年造那条‘实验货轮’的时候，多少人？” “那条两万吨的？拢共用了不到五千人，十三个月完工。” “那艘船，从龙骨到上层建筑，用的全是‘特殊加强’结构，焊接量是常规船的三倍。我们当时怎么干的？” 温子绍咽下馒头，“一天两班，每班十二个钟头，关键工序人歇机器不歇。焊接组分成六队，围着船体转着圈焊。最后呢？” 副手不说话了。 “最后提前十七天下水。”温子绍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渣，“现在我们有十万工人，有造那条船练出来的所有工法，有全婆罗洲四个钢厂保证钢材供应，有三年攒下来的上百个熟练施工队。你告诉我紧在哪？” 他指向窗外雾中隐约可见的另外三座巨型船坞：“二、三、五号坞，清淤和加固昨天就完成了。今天晚上，四艘无畏级的首段龙骨，必须同时开始铺设。图纸、工艺卡、物料清单，三天前就发到各工段了。还有什么问题？” 副手深吸一口气：“德国顾问团那边……克虏伯派来的首席船体结构师冯·卡曼先生，他看了总布置图，说四艘同时开工风险太大，建议先造一艘验证……” “验证？”温子绍打断他，“‘实验货轮’就是验证。那艘船的龙骨强度、焊接工艺、大尺寸分段吊装流程，全是为今天准备的。” “你去告诉冯·卡曼先生，他的责任是帮我们复核应力计算和焊接方案，不是质疑工期。这是死命令。” 晨雾开始散去。坞区广播突然响起，是温子绍自己的录音，经过扩音器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各工段注意。今日起，坤甸造船厂执行‘甲字特别工期’。无畏级项目，编号‘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四舰同步建造。” “每日三班，每班八小时，交接时段设备不停。所有物料、工时、质量问题，必须两小时内上报处置。此令由总长府与海军司令部联合签发，务必达成。” 广播重复三遍。坞区里，那些原本还有些松散的人流，骤然加快了速度。 上午七点整，一号坞。 第一声钢锭撞击发出巨响，三百吨重的龙门吊缓缓移动，吊索下，一段长十五米、截面比人还高的巨型工字钢，那是“定海”号的第一段龙骨，被稳稳吊起，移向坞底预设的龙骨墩。 地面上，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定位员挥舞信号旗，大声喊着微调指令。钢构件最终落下时，与墩座上的定位销严丝合缝，撞击声沉闷厚重。 几乎同时，二号、三号、五号坞，同样的巨响接连传来。 焊接工提着电焊机围了上去。面罩落下，电弧光刺啦啦亮起，青白色的光在晨雾中一团接一团炸开，像不会熄灭的闪电。 上午十点，钢材堆场。 负责物流的调度主任对着电话吼：“中婆罗洲的第三列钢锭货轮到哪了？！什么？出海了？我不管它用什么编组，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五百吨h型钢躺在三号堆场！告诉货轮，这是海军司令部加急令！” 他刚挂下，另一个电话又响起来：“涂装车间？底漆不够？上个月不是刚进了五十吨……什么？” “四艘无畏舰的水线以下面积加起来顶十艘巡洋舰？行行行，我催化工联合体，下午先调二十吨过来！” 堆场外，铁路支线上，车皮源源不断驶入。吊机把成捆的钢板、管材、角钢卸下，又立刻被等候的平板车拉走。空气里满是铁锈、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下午两点，舾装码头旁的临时办公室。 冯·卡曼，那位头发一丝不苟的德国老工程师，把一叠计算稿拍在桌上，用的是德语，语速很快：“温先生，我还是必须提出正式关切。四艘两万吨级战舰同步建造，焊缝总长度将超过四百公里。” “即便以最乐观的合格率估计，只要有一个承力结构的焊缝存在隐蔽缺陷，在极端海况下就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质量管控的难度是指数级上升！” 翻译快速转述。房间里还有几位南洋本土的年轻工程师，都是这两年从南洋工业大学直接进厂的，此刻屏息听着。 温子绍等翻译说完，才开口，语气平静：“冯·卡曼先生，您说的风险，我们三年前就开始应对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手册，推到德国人面前。“《坤甸造船厂焊接工艺与检验标准（1902修订版）》。里面规定了每一类焊缝的坡口形式、焊接电流电压范围、焊条型号、层间温度控制、以及百分之百无损探伤抽查的流程。” “我们有八千二百名持证焊工，全部通过六个月专项培训。每一段主龙骨焊缝，都会由三名不同工段的检验员交叉检查，记录签字，终身追责。”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年轻工程师：“小陈，你是负责‘恐惧’号主装甲带焊接质检的。你告诉冯·卡曼先生，如果在你当班时发现一个未达标焊缝，但生产段长要求你放行，因为‘工期紧’，你怎么做？” 被点名的年轻工程师猛地站直，声音有点紧，但很清晰：“报告温总、冯·卡曼先生！按规程，我会立即记录缺陷，上报质检主任，同时要求该工位停工整改。” “如果段长坚持，我有权直接向总工办公室和海军驻厂监理举报。手册第七章第十二条，质量一票否决。” 冯·卡曼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秒，又翻看那本手册，里面表格、流程图、责任签章栏密密麻麻。 他脸上的紧绷稍稍缓和，但疑虑未消：“即使流程完善，同时管理四个如此复杂的工程，对任何船厂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所以我们不是‘任何船厂’。”温子绍接过话，指向窗外隐约传来轰鸣的方向，“我们是坤甸造船厂。我们去年用十三个月单独造了一条两万吨的实验船” “把所有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把所有需要并行作业、交叉施工、质量管控的节点，全部变成了操作规程。” “现在，我们只是把那条船的经验复制四份，同时推进。我们有十万工人，有全自动的钢材预处理流水线，有能吊装八百吨分段的龙门吊，有自己研发的焊接应力消除设备。冯·卡曼先生，您担心的，我们都考虑过。您没担心的，我们可能也考虑了。” 德国老工程师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把计算稿收了回去。“我会增加现场巡检频次。但请理解，这是我的专业责任。” “欢迎。”温子绍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您的严谨，对我们是最好的保障。” 傍晚六点，第一班工人下班，第二班工人接班。 坞区灯火通明，探照灯把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焊接弧光比白天更加密集刺眼，仿佛整片海岸都在燃烧。 在船厂深处，专为这个超级工程扩建的“中央厨房”飘出饭菜香味。工人们端着铝制饭盒，蹲在物料堆旁或干脆坐在钢板上，埋头猛吃。二十分钟后，饭盒一收，工具一拿，接替上一班的人继续干。 没有人抱怨工时。告示栏上贴着的薪资标准写得明白：特别工期期间，基础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关键岗位和技术骨干另有津贴。 干满一个月，能拿到的钱抵得上过去在老家种地一年。 更重要的是，厂里广播时不时会插播一句：“‘无畏’号首段龙骨焊接完成，检验合格！”“‘勇者’号第三号肋位分段吊装就位！”每一声通报，都让埋头干活的人脊梁挺直一分。 他们知道自己在造什么。不是普通的货轮，是能让整个南洋在海上“无所畏惧”的国之重器。 …… 第209章 莱特兄弟 深夜十一点，总长府。 刘志俊没睡。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甸造船厂施工进度图，不同颜色的磁吸标志代表不同舰只和工序。 此刻，代表四艘无畏舰龙骨铺设的绿色磁吸，已经全部挪到了“进行中”一栏。 李福祥轻手轻脚进来，放下一杯热茶。“总长，船厂温总工简报。四舰龙骨首段全部定位完成，焊接进展顺利，未报告重大异常。三艘巡洋舰的龙骨也开始铺设了。驱逐舰的钢板切割完成百分之四十。” 刘志俊“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地图。“德国人那边？” “冯·卡曼先生下午提出了质量担忧，温总工用规程和实例做了说明，目前已无异议。其他德国、法国顾问，主要精力都在技术细节复核上，对工期本身……似乎习惯了。” 李福祥顿了顿，“毕竟，咱们‘实验货轮’的建造速度，他们已经见识过了。现在铺设龙骨没人注意，就是怕以后吊装炮塔时……会不会有间谍？” 刘志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让他们继续盯着巡洋舰好了。无畏舰的船坞在厂区最深处，周围三公里都是禁区，外围还有配套工厂和仓库打掩护。”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船都下水了。等下水以后，谁都能看见，不怕！” “就是同时开建四艘，压力确实巨大。”李福祥低声道，“温总工那边，听说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压力大，是因为这件事必须成。”刘志俊放下茶杯，声音很稳，“1904年初，舰队必须成型。这不是我拍脑袋定的。东北边的俄国和日本。” “火药味越来越浓，旅顺的俄国舰队和佐世保的日本舰队，都在拼命造舰、练兵。最晚1904年，必有一战。” “那片战场，离我们不远。到时候，整个远东的力量平衡都会被打破。我们要么有足够的力量趁势而起，要么就只能继续缩在婆罗洲，看别人瓜分盛宴。”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船厂方向隐约映亮夜空的弧光。“四艘无畏舰，四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组成第一进攻舰队！” “那艘实验性质的战列舰，加上现有的四艘老巡洋舰，还有老炮艇组成本土防御舰队。” “进攻舰队，这样一支完全由高速战舰组成的进攻矛头，放在1904年的远东，就是决定性的力量。” “工期紧？”刘志俊转过头，眼中映着远处的光，“我们有人，有技术，有物料，有三年备战攒下的全部家底。更重要的，我们有必须完成的理由。未来，开疆扩土！” “是。” 李福祥退下。刘志俊独自在书房又站了很久。远处，船厂的弧光彻夜未熄。 …… 1902年4月18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目光从婆罗洲缓缓移向太平洋彼岸。 无畏舰的龙骨已经开始铺设，海军的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但海军之外呢？另外的军事技术是不是也要开始布局了？ 在有后世的历史发展轨迹的见识之后，刘志俊想得更远。 “福祥。” “总长。” “给纽约‘华洋物产公司’的陈念祖发密电。用最高等级密码。”刘志俊转过身，语气平静，“让他办两件事。” 李福祥迅速翻开记录本。 “第一，立刻寻找一个叫威尔伯·莱特和奥维尔·莱特的兄弟，美国人，住在俄亥俄州代顿市，经营自行车修理铺，但私下在研究飞行器。找到后，直接接触，给他们兄弟俩，传达我们的条件。” 刘志俊口述，李福祥笔下如飞。 “条件一：南洋共和国一次性给他们兄弟俩提供五万美元启动资金，用于飞行器实验、风洞实验、材料采购。资金使用无需任何报备和监管，由他们全权支配。” “条件二：额外设立五万美元年度研发津贴，连续拨付五年，同样无监管。” “条件三：在南洋共和国划拨五百亩专属试飞场，配套建设机库、风洞实验室、金属加工车间。免费提供南洋自产的高质量橡胶、锡合金等材料。” “条件四：邀请他们俩加入南洋共和国国籍，授予他们‘荣誉国民’身份，享受国民全部待遇。” “另外双方签订合作协议，南洋占股百分之八十五，他们占百分之十五，合资成立一个飞行器公司。” “军方采购每架飞行器，他们可获得售价百分之十五分成；民用市场净利润，他们可分百分之二十。分成永久有效。” “条件五：承诺由他们主导筹建‘南洋航空学院’，二人任终身荣誉副院长，完全掌控课程与人才选拔。” “条件六：南洋新成立的内燃机动力公司，将无条件配合他们提出的任何发动机设计要求，优先供应。” 李福祥记录完毕，抬头时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些条件，优厚得近乎荒唐。五万美元在1902年是一笔巨款，更别提后续的津贴、分成和完全自主的研发环境。 刘志俊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代价太大？” “……是有些。” “你算笔账。”刘志俊走回桌边，“我们现在造一艘无畏舰，预算是多少？” “单舰预算，不算研发分摊，大约一百二十万英镑，折合近六百万美元。” “一艘无畏舰，能在海上称霸十年吗？也许五年后就有更强的出现。但如果我们现在把航空的种子攥在手里，未来二十年、三十年，天空是谁的？” 刘志俊停顿一下：“莱特兄弟现在缺什么？钱，场地，材料，还有不受干扰的自由。美国陆军部对他们爱答不理，欧洲人也还没真正意识到那对自行车匠兄弟在折腾什么。” “我们给钱，给地，给材料，还保证他们对自己的发明拥有绝对权力，这比任何空洞的荣誉都有吸引力。” “更何况，”刘志俊手指敲了敲桌面，“热带岛屿平坦的地形、稳定的信风，是天然的试飞场。我们的橡胶和锡，是他们造飞机轮胎、密封件和发动机零件的关键材料。” “在这里，他们远离欧美的专利官司和资本觊觎，可以心无旁骛地飞。这些条件，欧美任何一国或私人资本，在1902年都给不出，也不愿意给。” 李福祥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这是抢占下一个时代的先手。那第二件事是？” “找一个叫冯如的广东少年。应该就在旧金山或纽约的唐人街，可能在一家机械厂当学徒或者杂役。” “年纪大概……十七，八岁。找到后，不必提太多条件，直接问他，愿不愿意来南洋，进最好的工科学院读书，学费生活费全包，毕业后进入国家航空公司工作。如果他有家人，一并接来安置。” “冯如？” “一个同样对飞行着迷的天才。”刘志俊没有多解释，“找到他，带回来。他和莱特兄弟一样，但他是华人，同样是我们要自己培养的飞行人才。” “是。我这就去发报。” “等等。”刘志俊叫住他，“告诉陈念祖，接触莱特兄弟时，姿态要诚恳，条件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由南洋共和国政府担保。但动作要快，要隐蔽。我不希望消息过早泄露给美国政府。” “明白。” 密电在当天深夜发出，经由坤甸无线电总台，跨越太平洋，抵达纽约华尔街附近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砖楼。 这里是“华洋物产公司”的总部，表面经营百事可乐灌装、橡胶制品出口和土特产贸易，还有化肥买卖。实则是南洋共和国在美洲的情报、技术和商业采购中心。 负责人陈念祖，四十岁，精明干练。他收到密电时，已是纽约的清晨。他反复译读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五万……年度五万……永久分成……”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站起身，“备车！不，先订最快去俄亥俄州代顿市的车票！” 三天后，俄亥俄州代顿市，霍桑街一栋不起眼的砖木结构建筑前。招牌上写着“莱特自行车公司”，兼营修理。 陈念祖带着一名助手，敲响了门。开门的是奥维尔·莱特，三十岁出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眼神里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和一丝警惕。 “莱特先生？我是陈念祖，来自南洋共和国的‘华洋物产公司’。能否和您以及威尔伯先生谈一谈？关于……飞行器。” 奥维尔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威尔伯！” 几分钟后，在店铺后面杂乱的工作间里，威尔伯和奥维尔兄弟并排坐在工作凳上，陈念祖坐在他们对面的箱子上。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屑和润滑油的味道。墙上挂着自行车零件，角落堆着一些奇特的木质骨架和蒙布结构，那是他们尚未完成的滑翔机部件。 陈念祖没有寒暄，直接递上一份用英文打印的意向书摘要，以及南洋共和国政府的正式担保函副本。 “两位先生，我代表南洋共和国政府，诚挚邀请你们前往南洋，继续并拓展你们的飞行研究。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条件概要。请先过目。” …… 第210章 航空公司的雏形 威尔伯接过文件，奥维尔凑过来一起看。起初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两人的表情凝固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中。他们沉默地看了很久，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一次性五万美元？”威尔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无需报备？” “是的。” “每年再加五万？连续五年？” “是的。合同里会明确写明，这笔钱你们随着进行研究，南洋政府不干涉，但是也有权对研究方向提出要求。” “试飞场……五百亩？配套实验室和车间？” “土地已经初步选定，位于婆罗洲东部沿海平原，信风稳定，地势平坦。建设将在你们抵达后立即开始，标准由你们定。” “材料……橡胶和锡合金？” “南洋是优质橡胶和锡的主产区，我们可以提供最稳定的批次，价格按成本价结算，或作为政府支持的一部分直接划拨。” 兄弟俩又沉默了。奥维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意向书上“永久利润分成”那一条。 百分之十五的军方采购分成，百分之二十的民用净利润分成，永久有效。这意味着一项可能持续终身的、源源不断的收入。 “为什么？”威尔伯抬起头，直视陈念祖，“美国政府、陆军部，甚至欧洲的机构，对我们都……兴趣寥寥。为什么远在东南亚的你们，愿意给出这样的条件？” 陈念祖早已准备好答案：“因为我们的总长认为，飞行器不是玩具，是下一个时代改变战争、运输乃至人类生活方式的钥匙。” “他相信你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南洋共和国，愿意为这项可能改变世界的技术，提供它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绝对的自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南洋的气候和地理环境，非常适合飞行器的研发和测试。那里没有欧洲那样复杂的空域管制和专利纠纷，也没有美国东部冬季的严寒。” “你们可以全年无休地进行试验。而且，远离各大国的视线，对专注于技术突破的你们而言，或许也更……安静。” “荣誉国民身份……有什么具体含义？”奥维尔问。 “意味着你们要加入南洋，成为本国公民，享受完全同等的法律权利和保护，包括财产权、免税待遇、家属定居、土地购置等。” “同时也意味着，你们的研发活动将受到南洋政府的正式承认和保护，不受外来政治或商业压力的干扰。” 兄弟俩再次对视。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剧烈挣扎。这些条件好得不像真的。但眼前这个东方人态度诚恳，文件上的政府印章和担保条款看起来也非常正式。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威尔伯最终说。 “当然。”陈念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重的信封，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南洋共和国国家银行开具的、见票即付的银行本票，面额一万美元。” “作为诚意金，无论你们最终是否接受邀请，这笔钱都无需退还。如果你们接受，它将计入首期五万美元启动资金内。” 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票据的一角。奥维尔喉结动了动。 “另外，”陈念祖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们的内燃机公司已经开始研发更大功率、更轻量化的发动机原型。如果你们有兴趣，相关参数和合作意向，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一切由你们主导。” 门轻轻关上。工作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桌上那份文件、那个信封。 “你怎么看，威尔伯？”奥维尔声音有些发颤。 威尔伯拿起信封，抽出那张本票，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真的。纽约国家城市银行的票子。” “他们图什么？就为了优先买我们的飞机？” “恐怕不止。”威尔伯放下本票，目光投向角落里那架未完成的滑翔机骨架，“他们图的是未来。图的是在我们身上投注，赌飞行器真的能成，而且能成大器。那个总长……眼光很远。” “去吗？”奥维尔问，“那可是南洋，热带岛屿，离家万里。” “家？”威尔伯苦笑，“在这里，我们连一千美元的研究经费都要精打细算，还要看陆军部那些老爷的脸色。” “去了那边，有五万，还有每年五万，有专门的场地，有材料，还没人指手画脚……” “只要把家人带去南洋，那里就是我们新的家！你没听他说吗？去了那里就要加入对方的国籍！”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股份有是我们的一部分。赚了钱还能永久分成……这条件，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可能就是飞行器最终失败，我们浪费了几年时间。但那笔钱是实打实的，就算失败了，我们也不亏。而且，” 威尔伯眼中闪过一道光，“在那里，我们可以尽情尝试那些在这里因为成本和场地限制不敢做的设计，更大的机翼，更强的发动机，更远的航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奥维尔，我们在这里，是为了造出能飞的机器。在哪里造，有什么区别？如果有一个地方，能提供一切我们需要的，为什么不呢？” 奥维尔也站了起来，走到哥哥身边。“那就……答应他们？” 威尔伯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回复他们，原则上接受。但细节需要逐条敲定，合同必须完全按照意向书的精神来写。另外，我们需要带一些核心工具和资料过去。” “还有查理·泰勒。”奥维尔提醒。 “对，问他们是否愿意接纳查理，待遇从优。” 一周后，陈念祖收到了莱特兄弟原则上同意的回复。他开始着手安排复杂的跨国搬迁、设备运输和合同最终签署。 整个过程在高度保密中进行，对外仅宣称“华洋物产公司”聘请了两位美国机械专家，前往南洋指导“新型运输器械”的研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人在旧金山唐人街的一家洗衣房后院，找到了正在对着一个自制小型金属发动机模型发呆的冯如。少年十七岁，瘦小，但眼睛极亮。 当南洋代表说明来意，提供全额资助留学、全家搬迁南洋的承诺时，冯如几乎没有犹豫，只问了一个问题：“去了那边，真的能让我学造机器？造能飞的那种？” “能。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还有……从美国请来的最好的飞行器专家。”代表回答。 冯如用力点头：“我去。什么时候走？” 1902年6月初，莱特兄弟及其核心助手查理·泰勒，带着几大箱设计图纸、工具和关键部件，以“机械技术顾问”的名义，登上一艘从纽约驶往新加坡的德国货轮，然后转乘南洋共和国的船只前往坤甸。行程低调，未引起任何主流媒体注意。 同年7月，冯如及其父母，搭乘南洋共和国的移民船，从旧金山直接驶往坤甸。 刘志俊在总长府收到了陈念祖发来的简短密电：“鸟已入笼，雏鹰同归。” 刘志俊放下电文，走到窗前。现在，莱特兄弟和冯如都要来到南洋了。 对于莱特兄弟，加上助手，不过也才三个人。他们的团队需要扩大，未来用的，只能是华人。 这项技术，未来大部分都在南洋共和国的人才手中。他们只是领路者。未来如果这个公司能做大做强，一点点股份，不算什么。 至于冯如，初期可以跟他们学一学。但是未来，冯如将主导另一家航空公司，跟他们竞争。 到时候政府向两家公司下指标要求。两家公司同时拿出验证机，随后进行竞争。谁的产品更好，更符合要求。政府向这家公司下订单。 就像后世的阿美丽卡，有洛克希德马丁、有诺斯罗普·格鲁曼、有波音。某东方大国有成洛马，有沈霍伊。 南洋共和国，同样需要两家航空公司去竞争。只有竞争，才能更好的提高技术！在这点上，并不冲突。 …… 完成航空公司的布局之后，下一步就是未来的陆战之王，坦克！ 随后，刘志俊来到南洋奔驰汽车公司新厂区。 高大的厂房是标准的德国工业风格，红砖墙，钢架玻璃顶，采光极好。装配线上，底盘、发动机、驾驶室正被有序地组合起来。 刘志俊没要太多人陪同，只带了李福祥和工业部的两名技术官员。德国经理费舍尔穿着笔挺的西装，亲自在前面引路，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巴伐利亚口音。 “……总长先生，这边是我们与曼海姆总厂同步投产的‘1902型’三吨卡车，搭载直列四缸汽油机，四十五马力。这边是刚下线的小轿车，面向政府和高级经理人市场。” 刘志俊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摸摸焊接点，敲敲钢板。“质量不错，和德国本土产的比呢？” “零件通用率百分之九十五，性能参数完全一致。”费舍尔有些自豪，“坤甸工厂的合格率，已经达到斯图加特主厂的百分之九十。这离不开贵国工人的努力。” …… 第211章 布局坦克 一行人走到厂房深处，这里空间更开阔，地面是加固的水泥地。几台模样敦实、钢铁骨架外露的机器停在这里，它们没有轮子，下身是履带。 “这就是我们根据贵国农业部和军方后勤部门要求，联合开发的‘东方-1型’履带式拖拉机。”费舍尔拍了拍其中一台冰冷的外壳。 机器大约有两米高，三米多长，前部是一个硕大的铸铁发动机罩，后面是简单的露天驾驶座。 再后面可以挂钩犁、耙或者拖车。履带板是冲压钢件，用粗大的销轴连接，看起来异常结实。 “用的是柴油机吗？”刘志俊问。 “不，还是汽油机。单缸，十五马力，但扭矩经过变速箱放大，低速牵引力非常可观。”费舍尔示意工人发动一台。 工人摇动曲柄，机器猛地咳嗽几声，喷出一股蓝烟，随即发出低沉而有力的“突突”声，整个车体微微颤动。 工人跳上驾驶座，操纵两根杠杆，机器便笨拙但坚定地向前爬去，履带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它不怕烂泥地，不怕松软的农田，甚至缓坡也能上。”费舍尔跟着走了几步，“目前已经交付农业垦殖局五十台，反馈很好。陆军后勤部门也订购了二十台，用于物资火炮拖曳和野战工事修建。” 刘志俊看了几分钟，点点头：“去发动机车间看看。” 发动机车间是全厂最核心、也最干净的区域。高精度机床成排陈列，技工们在流水线上组装着气缸、曲轴、活塞。空气里是切削液和新鲜金属的味道。 刘志俊在一台正在测试的柴油机原型前站了许久。那是台双缸机器，体积比汽油机大一圈，结构也更复杂。 “柴油机项目，进展比预期慢。”费舍尔实话实说，“点火和喷油系统不稳定，油耗和噪音也大。总部那边的研发重心还在汽油机上，给我们的支持有限。” “但柴油机扭矩更大，更耐用，燃料也更安全。”刘志俊说，“这个方向不能停。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打报告。” “主要是材料和高压泵。还有，需要更有经验的工程师。” “人会有的。”刘志俊没再多说。 …… 两天后，中婆罗洲，桑皮特郊外，“南洋汽车制造公司”厂区。 这里的气氛和坤甸的德资厂截然不同。厂房是新建的，但布局略显凌乱，工具和半成品堆放得更随意些。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但技术动作的熟练度明显差了一截。 公司总经理叫周海，原是坤甸奔驰厂的中方技术骨干，被刘志俊点名抽出来创业的。他不到四十岁，眼袋很重，但精神头十足。 “总长，咱们的‘开拓者-1型’拖拉机，比德国人的‘东方-1型’晚下线三个月，但价格便宜百分之二十！”周海指着眼前一台同样履带式的机器，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刘志俊仔细看这机器。外形借鉴了“东方-1型”，但细节处有许多不同：发动机罩的弧度更简单，驾驶座加了遮阳棚，履带板的形状也有些差异。 “核心部件呢？” “发动机是仿制奔驰的单缸十五马力汽油机，我们改进了化油器，热带启动性能好一点。变速箱是买的美国专利，自己做的齿轮。履带……” 周海蹲下身，指着履带板，“钢板是我们中婆罗洲钢厂自己轧的，锰钢，硬度够，但韧性不如进口的，磨损快一些。销轴也是自己锻的，精度差一点，所以噪音有点大。” 他实话实说，没有隐瞒缺点。“但咱们胜在便宜，零件坏了也好修，各地农机站都能配。现在已经卖出去八十多台了，主要是各县的垦殖公司和民间合作社买。” 刘志俊让工人也发动了一台。“开拓者”启动时黑烟更浓，响声也更大，但跑起来后，劲头似乎不输“东方-1型”。 “爬坡试试。”刘志俊指了指标志着15度的测试坡道。 机器吼叫着，履带稍稍打滑，但还是一鼓作气爬了上去。 “泥地呢？” 厂区后面专门辟了一块泥泞测试场。机器开进去，沉重的履带深深压入泥中，但并没有陷住，缓慢而稳定地犁开了烂泥。 “越壕宽度大概零点七米，爬坡极限我们测过，空载能到二十度，挂上农具大概十五度。” 周海汇报着数据，“就是这玩意儿太费油，开一天顶上好几头牛吃的草料钱。老百姓还是嫌贵，买得起的都是大的垦殖公司。” 刘志俊看着在泥地里跋涉的钢铁机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泥泞、堑壕、铁丝网、机枪阵地……这东西稍加改造，就是坦克。 “周海，你跟我回坤甸一趟。”刘志俊转身，“带两个你最得力的发动机和底盘工程师。” 周海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是！” …… 一周后，坤甸，海军司令部那栋守卫森严的“技术档案中心”小楼。同一间会议室，人却换了。 长桌边坐着刘志俊、李福祥、周海，以及他从南洋汽车公司带来的两名工程师：一个专攻发动机，姓吴；一个擅长传动和底盘，姓孙。 另外还有奔驰公司调过来的两个华人工程师。一个叫杨敬，一个叫王朝。 气氛有些微妙。周海和杨敬互相对视一眼，都猜不到总长把两家竞争公司的技术头头叫到一起是什么意思。 刘志俊没绕圈子，开门见山：“今天叫诸位来，不是谈拖拉机生意。是想成立一个特别技术团队，搞一个长期项目。” 他示意李福祥分发文件。每人面前一份薄薄的提纲，封面只印着“重型履带式特种车辆预研项目。” “基于你们两家现有的履带拖拉机，我要你们合作，搞出更结实的履带底盘、马力更大的发动机，而且是柴油机优先。” “最终目标，是造出一种能负重、能越野、能在恶劣地形长时间可靠工作的重型履带式底盘。” 周海快速翻看提纲，里面列出的技术指标让他吸了口凉气：载重五到八吨，越野时速不低于十五公里，越壕宽度一米，爬坡二十度以上，发动机目标功率三十到五十马力……这哪还是拖拉机？ 杨敬也是眉头紧锁，和王朝交流了几句。王朝扶了扶眼镜，直接问道：“总长，这样的性能指标，已经远超农业和一般工程需求。它的用途是？” “用途你们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这是国家最高优先级的技术储备项目。” 刘志俊语气平静，“新项目独立运作，经费由总长府特别资金直接拨付，不受任何部门节制。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未来十年内不得脱离项目或出国。” 他看向周海和杨敬：“从你南洋汽车公司，抽调最精干的技术人员，组成联合团队。周海任项目副总工程师，负责总体协调和底盘部分。” “杨敬和王朝任动力总工程师。吴工、孙工，作为核心骨干。另外杨敬和王朝，你们两不用回去了，涉及军工保密项目，这件事要对德国方面保密！” “工作地点，设在坤甸北郊新建的‘第三机械实验所’，那里有独立的厂房、测试场和保密设施。生活待遇，在现有薪资基础上翻倍。家属统一安置。” 周海呼吸有些急促。他明白，这是天大的机会，也是巨大的责任。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婆罗洲的等高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我们的测试场，就选在这些地方：雨林边缘、沼泽地、丘陵地带。我要最真实的复杂地形数据。”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项目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但我要求扎实，一步一个脚印。” “第一阶段，吃透现有履带技术，逆向加自研，做出更可靠的传动和悬挂系统。材料，优先用我们自己的钢。” “第二阶段，攻关柴油机。我要更大马力、更稳定、更耐用的柴油发动机。风冷优先，简化系统。” “第三阶段，整合出一个经得起折腾的试验底盘，在各种烂地里跑，记录所有数据，坏了就修，修了再改。直到它满足提纲上的所有指标，并且可以稳定生产。” 刘志俊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情。可能需要五年，八年，甚至十年。” “但我们必须开始做，必须有人去做。诸位，你们造的不是拖拉机，是未来战场上改变战争形态的东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周海第一个站起来，脸色涨红：“总长，南洋汽车公司保证完成任务！我们的人，明天就能到位！” 杨敬与王朝交换了一个长久的眼神。最终，杨敬也缓缓起身，用略带沉重的语气说：“总长，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长远规划。我个人和王朝，愿意参与。奔驰厂方面，我会尽快辞职。” “很好。”刘志俊点点头，“李福祥，会后立刻办理手续，组建团队，拨付首批经费。新项目，今天正式启动。” …… 1902年9月，坦克预研项目组在北郊实验所悄然挂牌。来自汽车厂和南洋工程与南洋理工大学的三十多名核心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在保密宣誓后进驻。 高大的厂房里，两台“东方-1型”和两台“开拓者-1型”拖拉机被完全拆解，零件铺了一地。 项目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没有领导讲话，只有技术争论。 王朝指着图纸：“汽油机技术更成熟，功率提升路径清晰。柴油机的不确定性太大。” 吴天磊工程师反驳：“但柴油机的扭矩曲线和燃油安全性，对于重型越野底盘是不可替代的优势。困难必须克服。” 孙思达工程师则蹲在拆散的履带旁，和几个老钳工讨论：“南洋汽车厂拿过来的履带销轴的间隙必须缩小，现在的磨损太快。悬挂太硬，颠簸太大，能不能试试加一组板簧？” 周海在黑板上画着结构草图，不断擦掉重来。杨敬则通过自己之前奔驰公司的渠道，试图从德国搞到一些关于重型车辆传动和差速器的最新资料。 实验所后面的野地里，很快被轧出乱七八糟的履带印。粗糙的底盘被造出来，装上各种临时拼凑的发动机和变速箱，在泥坑、坡道、模拟壕沟里反复折磨，坏掉，修理，改进，再坏掉…… 刘志俊再没有去过那个实验所。他把一切交给了周海和杨敬，只要求李福祥每月送一份简报送来，只看关键数据：履带寿命、发动机小时故障率、越障能力提升曲线。 …… （看到这里的大大们，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本书，希望能帮忙刷点为爱发电和五星带字的书评，最近收到的都是低星的。道心崩溃了！） …… 第212章 轻武器改革 1902年10月，坤甸，陆军第一师靶场。 枪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士兵压低的咒骂。 此刻的刘志俊穿着普通军官的作训服，站在观察壕里。他举着望远镜，看着三百米外的机枪阵地。 那挺被称为“第一款”的NYq-1型轻机枪，又卡壳了。副射手猛力拉动拉机柄，不管用。 随后，弹匣被卸下，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主射手则用通条拼命捅着枪膛，额头青筋暴起。 整整一分钟，这个原本应该提供压制火力的点位，哑火了。 远处，充当假设敌的步兵班已经利用这个间隙，又向前跃进了一段距离，躲进了新的土坎后面。 “第几次了？”刘志俊放下望远镜，问身边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刘明云。 刘明云脸色不太好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今天上午实弹演练，三挺参与测试的NYq-1，平均每打光四个弹匣，大概一百发子弹，就会发生一次供弹故障或严重卡壳。故障率……超过百分之十。” “射速呢？” “理论射速还行，但实际打起来，因为换弹匣太频繁，加上处理故障，平均每分钟有效射弹不到九十发。而且，” 刘明云指着远处机枪枪管上方蒸腾的热浪，“连续射击两百发左右，枪管就红得吓人，必须更换枪管，不然精度完全没法看，有炸膛风险。” 刘志俊默默听着。这些情况，他通过报告早就知道，但亲眼看到还是另一回事。 那挺NYq-1，是他之前凭借记忆中的轮廓和原理，在兵工厂成立初期，带着杜邦和几个老师傅硬生生“攒”出来的。 在1897年，它确实是革命性的东西，让南洋陆军第一次拥有了班组自动火力，在和荷兰人的第二次战争中表现亮眼。 但到了1902年，随着部队规模扩大，训练强度增加，尤其是开始演练新的连排级攻防战术时，它的毛病就全暴露出来了。 弹匣容量小，火力持续性差；结构复杂娇贵，泥水沙尘一多就闹脾气；散热糟糕，打不了一会就得歇着。 这玩意作为“第一款”轻机枪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但现在，它已经成了军队的瓶颈。 “士兵们怎么说？”刘志俊问。 “又爱又恨。”刘明云合上本子，“爱的是它毕竟能连发，又轻便，端着就能跑。” “恨的是它关键时刻掉链子。好几个底层连长跟我抱怨，说宁愿多配两挺马克沁，虽然重，但起码扛造，火力也持续。或者……干脆多发点步枪，靠射速弥补。” 刘志俊摇摇头。走回头路肯定不行。未来战场上，轻机枪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重要。南洋的轻机枪，必须升级，而且要快。 “去兵工厂一趟吧。”他转身离开观察壕。 …… 坤甸兵工厂，轻武器研究所。 杜邦正在和几个工程师围着一台略显笨重的机械忙碌着，那是新型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装填机原型。杜邦正在研究是不是可以增加他的射速。 听到总长突然到来，杜邦擦了把汗迎出来。 “总长，您怎么来了？炮还在研究……” “今天不是来看炮的。”刘志俊打断他，径直走进旁边的产品陈列室。 房间一侧的枪架上，依次摆放着南洋陆军列装和测试过的各种枪械：从最早的NYb-1步枪，到正在研究准备装备军官得手枪，再到那挺显眼的NYq-1轻机枪。 刘志俊走到NYq-1面前，伸手摸了摸还带着润滑油感的枪身。“杜工，这枪，咱们用了快五年了吧？” 杜邦立刻明白了，表情严肃起来：“是，总长。前线反馈的报告，我都看了。问题主要集中在供弹可靠性、持续火力和散热上。我们内部也讨论过几次改进方案，但……” “但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刘志俊接过话，“它的底子，作为第一代，设计上就有局限。” “弹匣在上面，阻挡射击视线，重心高，换弹慢，还容易进脏东西。枪机结构也太复杂，对保养要求高。” 杜邦点头，这些确实是硬伤。“我们试过加大弹匣到三十发，稍微好点，但故障没少。也试过在枪管上加散热片，重量布局又变了，而且效果有限。”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继续改进它。”刘志俊转过身，看着杜邦和跟进来的刘明云，“我的意思是，搞一款全新的轻机枪。彻底解决这些问题。” 刘志俊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顺手扯过一张草图纸。杜邦和刘明云立刻凑上前。 “新的轻机枪，核心思想就几条。”刘志俊边说边画，线条简略，但关键结构清晰。 “第一，供弹方式要改。别用弹匣了，用这个——” 他在枪身侧面引出一条波浪线，“用弹链，金属弹链。一个弹链装一百发，甚至可以接更长。士兵不用再频繁换弹匣，火力中断时间大大缩短。” 杜邦眼睛一亮：“弹链供弹？像马克沁重机枪那样？但那个供弹机构很复杂，小型化到轻机枪上……” “所以是你们要攻克的第一个难关。”刘志俊点着图纸，“我要的是一种结构简单可靠、适合轻机枪的弹链供弹机构。而且防尘防沙必须做好。” 刘志俊继续画，“新枪还是用7.92毫米口径，和步枪继续通用，后勤方便。” “第三，枪本身要皮实。”刘志俊在草图上勾勒出大致外形，“结构越简单越好，零件数量要减下来，方便战场拆卸维护。枪管必须能快速更换。” “打热了，几秒钟换根冷的接着打。枪管本身可以加上散热片，这样一根枪管使用寿命也更高一点。” “第四，重量要控制，最好比现在这个再轻一点。人机工程要做好，抵肩怎么舒服，怎么稳当，让士兵自己多提意见。” 刘志俊放下铅笔，看着纸上那挺融合了后世捷克式精髓和弹链供弹概念的草图。“大概思路就是这样。一款用弹链供弹、弹药适配、能快速换枪管、结构简单可靠的轻机枪。” 弹链版捷克式NYq-2 杜邦死死盯着那张草图，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机械结构、材料选择、工艺难点。作为顶尖的军工专家，他几乎立刻意识到，总长提出的这几个要求，如果真能实现，那造出来的将会是一款碾压现有一切同类武器的怪物。 火力持续性、可靠性、威力、可维护性……全方位提升。 杜邦深吸一口气，“很多地方都是全新的尝试。弹链供弹机构的小型化可靠性、快速换枪管的结构密封性……都需要大量试制和测试。” “我知道。”刘志俊语气平静，“所以给你最高的优先级。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买设备。从今天起，成立‘新型轻机枪专项组’，你亲自牵头，从全兵工厂和理工学院抽调最好的机械、材料专家。” 他看向刘志俊：“陆军这边，成立一个由老兵和精锐射手组成的‘试用评估班’，枪造出来一版，就交给他们可劲儿造，往烂泥里打，在风沙天打，连续打上几千发，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你们两边紧密对接。” 刘明云用力点头：“是！” “时间呢？”杜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1903年6月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五支可以稳定射击的样枪，完成厂内测试。1903年底，完成部队试用和小批量试生产。1904年初，开始逐步换装。”刘志俊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有困难吗？” 杜邦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人手、资源和技术风险。任务极其艰巨，但并非不可能。兵工厂经过这几年的扩张和技术积累，已经有了一支相当过硬的技术队伍，各类加工设备也今非昔比。 “有困难，但可以克服。”杜邦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只要资源到位，我们拼了命也把它搞出来！” “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不是在追赶谁，我们是在设定新的标准。未来战场上，步兵班的核心火力，就靠它了。” …… 专项组当天下午就组建起来。杜邦从各个研究室和车间抽掉了三十多名骨干，又在南洋理工大学机械系点了十几个即将毕业的高材生。 兵工厂深处一栋独立厂房被清空，挂上了“特研-07项目”的牌子，警卫等级提升到最高。 工作是从分解和研究开始的。不仅分解NYq-1，还通过各种渠道，搞来了几挺国外的机枪，包括马克沁重机枪、哈奇开斯机枪，甚至法国人最新的绍沙轻机枪的早期传闻资料，进行对比分析。 弹链供弹机构是第一个硬骨头。马克沁的供弹机构太复杂笨重，直接缩小根本不行。小组花了半个月，提出了七八种方案，画了上百张草图。 最终，一个叫陈亮的年轻工程师，提出了一种利用枪机后坐能量带动拨弹齿的简化方案，结构紧凑，动作路径短，得到了杜邦的认可。 但图纸上的东西变成金属零件，又是另一回事。第一批试制的拨弹齿强度不够，打了不到两百发就变形了。换材料，调整热处理工艺，再试。 枪管快换机构同样麻烦。要保证换管后气密性良好，不能漏气影响精度和威力，还要操作简单快速。设计了卡榫式、螺纹式等多种结构，在台钳上反复装拆测试，模拟战场粗暴操作。 …… 第213章 莱特兄弟和冯如 刘志俊几乎每周都会听一次简要汇报，只看关键数据：供弹故障率、连续射击发数、枪管更换时间、不同环境下的可靠性。他很少对具体技术细节指手画脚，只是不断强调：“要可靠，要简单，要耐造。” 一直到后来的1903年2月，第一版原理样机造出来了。外形粗糙，很多零件还是手工锉出来的，但基本功能实现了：弹链供弹，能打连发，枪管能换。 把它拉到靶场，打了第一个一百发弹链。卡壳三次，一次是拨弹齿力度不够，一次是弹链变形，还有一次原因不明。 杜邦带着人蹲在靶场边上，就着煤油灯拆解检查，记录问题。 试用评估班的几个老兵也蹲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这拉机柄位置有点别扭，卧射时硌胳膊。” “弹链挂在左边，左撇子没法用啊。” “准星护圈太小，容易碰歪。” 所有意见都被记下。 第二版，第三版……到1903年5月，已经是第六版样枪。重量压到了8.5公斤，供弹故障率降到了百分之二以下，更换枪管时间稳定在5秒内。 采用了新的合金钢枪管和散热片设计，连续射击五百发，枪管温度可控，精度下降在可接受范围内。 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溜溜了。 1903年5月下旬，婆罗洲东部热带雨林边缘，一场连级规模的实战对抗演习。 密林、沼泽、陡坡。红蓝双方各加强了一个机枪班。蓝方用的还是老款NYq-1，红方则秘密装备了两挺第六版新枪，暂定代号“NYq-2”。 演习持续了三天。丛林的高温高湿和无处不在的泥浆，是对武器最残酷的检验。 第二天下午，一场遭遇战。蓝方机枪手刚打光一个弹匣，正在手忙脚乱更换时，红方的“NYq-2”用持续不断的长点射，牢牢压制住了蓝方阵地，掩护己方步兵迂回成功。 夜间防御，蓝方机枪因为故障频发和枪管过热，火力断断续续。红方两挺“NYq-2”交替射击，更换枪管都在夜暗环境下快速完成，保持了几乎不间断的警戒火力。 演习结束，评估报告送到了刘志俊桌上。新枪在极端环境下的故障率仅为老枪的四分之一，火力持续性评价为“颠覆性优势”，士兵反馈“打得痛快，心里有底”。 杜邦看着报告，眼圈发黑，但嘴角带着笑。刘志俊仔细看完，只说了两个字：“量产。” 1903年7月，“NYq-2型轻机枪”通过最终定型审核，正式命名为“南洋二式轻机枪”，开始小批量试生产。 刘志俊在批复文件上签下名字时，想起了陈列室里那挺最初的NYq-1。它完成了从无到有的突破，现在，该由它的后代，去树立新的标杆了。 …… 1902年12月，中婆罗洲，滨海平原试飞场。 这片被圈起来的土地远离主要道路，边缘竖着铁丝网和“军事禁区”的牌子。平原尽头是灰蓝色的海，信风稳定地掠过齐膝深的荒草。 五个月前，这里还只有几间临时板房，如今已矗立起两座长条形的机库、一座小型风洞实验室，以及一排红砖砌成的工作间和宿舍。 机库大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两架造型相似的飞行器骨架。蒙布还未完全绷紧，木质骨架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机头部位那台金属发动机，体积不大，但结构紧凑，汽缸头闪烁着新加工出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威尔伯·莱特蹲在1号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正仔细测量副翼铰链的间隙。 他的弟弟奥维尔则和查理·泰勒趴在图纸上，激烈地讨论着升降舵联动杆的一个角度参数。 冯如蹲在另一侧，正对照着一张中文标注的草图，检查着机翼肋骨的安装。他穿着和本地工人一样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肘部，神情专注。 来了不过数月，这个广东少年晒黑了不少，但眼睛里那股光亮愈发灼人。 他身边围着几个南洋本土的青年技术员，都在二十岁上下，是南洋理工大学机械系和坤甸技工学校选拔出来的尖子。 “冯工，”一个叫陈启明的年轻人指着肋骨上一个连接点，“这里用的是李工新送来的锡合金铆钉，重量比原来的轻了百分之八，剪切强度测试过了，合格。” 冯如点点头，用手按了按那处蒙布绷紧的程度，又看了看不远处工作台上摊开的防水帆布样品，那是坤甸汽车厂涂装车间用剩的篷布材料改良的，经过特殊浸渍处理，抗拉和防水性能极好。 “莱特先生设计的机翼弧度，在风洞里数据很好，” 冯如用还带着点粤语腔调的官话对陈启明几人说，“但我们南洋这边，平时风比代顿那边多变，特别是海边。我跟其他工程师讨论过，在翼尖这里，” 他指向图纸上一个小小的修改标注，“稍微增加一点点扭转，配合分层式升降舵，理论上抗乱流能力会好一些。这个想法，待会儿要和威尔伯先生再确认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几个月，他白天跟着莱特兄弟和泰勒学习基础理论、参与实操，晚上自己啃德文和英文的技术手册。 还在南洋理工大学夜校补高等数学和力学。进步速度让所有外籍专家都感到惊讶。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机械照搬，已经开始结合南洋当地的气候和材料条件思考改良。 “冯，你的想法很有趣。”威尔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中文很吃力，但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和语言环境，能听懂关键词，配上手势交流无碍。 他看了看冯如标注的地方，思索片刻，“可以做个小的对比模型，下午风洞空闲时测试一下。如果数据正面，我们可以在2号机上尝试。” 这便是这个团队的常态：莱特兄弟提供经过千次滑翔试验积累的核心空气动力学设计、操控理念。 冯如和南洋本地的工程师们，则依托背后初具规模的汽车、冶金工业体系，在材料、加工工艺、结构强度适配性上提供支持并尝试优化。 同时，冯如和他带着的南洋本地工程师，也在不停的吸收和学习莱特兄弟带来的知识和技术。 此时，一个穿着皮夹克、身材精干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机库，他是试飞员张明远，前陆军侦察兵，反应敏捷，心理素质极佳。 被层层选拔并秘密培训了三个月，并且通过选拔之后，成为第一批飞机的试飞员。 毕竟刘志俊之前有过严令：禁止任何飞机设计人员和技术团队成员，兼任试飞员。毕竟人才需要得到保护。 “两位莱特先生，冯工，”张明远立正报告，“气象组刚送来的数据，未来三小时，地面风速稳定在2到3米每秒，风向东北，能见度极佳。场地已经最后检查完毕，牵引轨道和缓冲沙堆就位。” 奥维尔和威尔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冯如和负责动力的发动机工程师李慕华，他是从汽车发动机厂抽调来的骨干，担任航空发动机研究和维修的总负责人。 李慕华肯定地点点头：“两台发动机，1号机备用那台，都完成了最后四小时连续空载测试，运转非常平稳。两台发动机功率实测，都在19马力上下，波动很小。” “所有关键结构件，包括其他几架备用机的备用件，全部经过三遍以上探伤检查。”接话的是质量控制员赵广胜，一位一丝不苟的老钳工出身。 威尔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1号机的机身骨架。“那么，先生们，按照预定计划，今天进行首次系留动力测试和短距滑跑。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上午，尝试第一次真正离地飞行。” 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毕竟，这里是远离故乡的南洋，他们的梦想将在这里，以比历史上更优越的条件，再次尝试起飞。 下午，系留测试在机库外进行。1号机被绳索固定在地面锚桩上，发动机启动。改进后的合金缸体带来了更清脆的运转声，功率输出稳定。 螺旋桨卷起强劲的气流，吹得后方沙土飞扬。机翼和尾翼的操纵索在冯如的操控下灵活响应，分层式升降舵面动作精准。 “控制系统响应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百分之十五左右。”奥维尔盯着仪表和观察员的记录，对身边的冯如说。 冯如正仔细聆听发动机在不同转速下的声音，判断是否有异常振动。结果表明，第一次试飞稳妥第一的原则没有错。 就像发动机一样，明明现在发动机工厂最大功率的发动机已经突破了25马力。但是参考了发动机重量和稳妥性之后，大家还是选择了更小一点的19马力得这款发动机。 …… 第214章 第一次试飞 第二天，1902年12月7日，清晨。 今天的天空湛蓝如洗，海风轻柔。整个试飞团队，连同少数几位获准到场的高级官员和安保人员，都聚集在平坦的跑道旁。 两架原型机被试飞团队推到了起飞位置。1号机将由张明远驾驶，进行首次离地尝试；2号机作为备份和对比验证机停在稍后位置。 试飞员张明远已经穿上了特制的皮质飞行帽和风镜，他再次仔细检查了飞行服上的口袋是否扣好，里面装着简易工具和应急物品。 他按照莱特兄弟和冯如反复培训的流程，逐一检查飞机：蒙布张力、钢丝张力、操纵索连接、仪表、燃料…… 冯如和莱特兄弟等人进行了最后一次快速检查。李慕华带人再次确认发动机暖机状态。所有备用部件和维修工具都在跑道旁的工作帐篷里准备就绪。 “记住，”威尔伯对张明远最后叮嘱，奥维尔在旁边补充手势，“先全力加速，感觉到升力足够时， gently, gently（轻柔地）拉杆。第一次，我们不追求他的高度和距离，只验证飞机离地、可控和安全着陆的问题。” 张明远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坐进了驾驶位。那是一个简陋的开放式座位，他需要俯身握住操纵杆。 “启动！” 查理·泰勒用力扳动螺旋桨。发动机一声轰鸣，顺利启动。改良后的19马力动力装置声音密集而有力。 张明远慢慢松开刹车。飞机开始在水泥跑道上加速滑跑。得益于更轻且强度更高的骨架、优化过的机翼和更充沛的动力，滑跑加速度明显优于莱特兄弟记忆中的感觉。 跑道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冯如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陈启明、赵广胜等年轻技术员瞪大眼睛。 六十米、八十米……速度表指针攀升。 突然，机头微微上扬，前轮离地！紧接着，在滑跑约一百一十米后，整个机身轻巧地脱离了轨道，跃入空中！ “真的飞起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飞机爬升到约三米的高度，姿态平稳。张明远按照训练，没有急于爬高，而是努力保持平飞，并尝试微微压杆。飞机的响应很跟手，在微风中保持着稳定的航向。 飞行了约六十一米后，张明远开始柔和地收油门，并向后拉杆准备降落。 飞机高度缓缓下降，机头抬起，以比历史上“飞行者一号”更平稳的姿态，主滑橇和尾橇先后接触地面，在荒草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住。 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掌声。奥维尔和威尔伯紧紧拥抱在一起，眼眶发红。查理·泰勒用力挥舞着帽子。 冯如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立刻和身边的陈启明等人开始记录刚才观察到的细节：离地距离、空中姿态、操纵响应、着陆情况…… 张明远关闭发动机，爬出座位，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微微发亮的眼睛和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兴奋。他朝着人群竖起大拇指。 第一次飞行，成功了。不仅成功，而且数据全面优于历史上的首次飞行：更短的起飞滑跑距离、更稳定的空中姿态、实现了初步的可控转弯倾向，而不只是直线飞行、并且更平稳的着陆。滞空时间持续了约十五秒左右。 没有欢呼雀跃的庆祝，团队迅速围拢到1号机旁，开始全面检查。发动机状态良好，结构无任何可见变形或损伤，蒙布完好。 张明远口述飞行中的感受：“拉杆力度比模拟时感觉稍轻一点，右侧似乎比左侧稍微灵敏一丝，可能是操纵索调节或风力细微差异……” 这些都被详细记录。下午，经过简单检查和调试，2号机由另一位试飞员，也是南洋军人，名叫周海涛。进行了第二次飞行，进一步验证了数据的可重复性，并尝试了小幅度的S形机动，同样成功。 当晚，简陋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所有数据被汇总、分析。冯如提出了他对副翼和升降舵联动机构的两个微小调整建议，以改善左右平衡和俯仰灵敏度。 李慕华则汇报了发动机在两次飞行后的检查情况，并提出下一步将尝试引入汽车发动机上已成熟的水冷套件原型，为更长时间飞行做准备。 “我们有两架飞机，三套备用动力和主要部件，”威尔伯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信心，“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像过去那样，飞一次就要等待漫长的维修和筹款。” “我们可以立即改进，连续试验。下一步目标：延长滞空时间到一分钟，飞行距离超过一千英尺，验证载重支架的可行性。” …… 试飞成功后的第二天，技术团队的所有核心成员挤在那间砖砌的会议室里。 墙上挂满了这次试飞的飞行数据记录表、手绘的飞行曲线图，还有被反复修改的机身结构草图。 威尔伯站在最前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动力、材料、控制。奥维尔则在一旁贴上了两次飞行的详细参数对比。 “先生们，”威尔伯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少眠而有些沙哑，“我们证明了基础设计的可行性。但距离总长先生要求的‘实用化’，还差得很远的距离，想要赚钱，我们还要加油干。” 冯如坐在前排，膝盖上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他快速翻译给身边几位还不太熟悉英文的南洋工程师听。 “首先是动力，最核心的限制。”威尔伯敲了敲黑板上“滞空时间：15秒”和“飞行距离：61米”这两行数字。 “19马力，只够我们从陆地上跳起来。要真正实现在空中停留、转向、甚至对抗稍强的海风，我们需要至少25马力以上，最好是30马力以上的发动机，而且还要继续给飞机减重，找到提升升力的方法。” 负责动力的李慕华立刻接话：“我们有基础。汽车厂那边，为卡车研发的直列四缸汽油机，原型机已经能做到28马力，水冷，重量是问题，但结构成熟。” “太重了不行。”奥维尔摇头，“每多一磅重量，就需要更多升力，更长的起飞距离。我们需要的是‘航空专用’的发动机，功率重量比必须持续优化，汽车发动机拿过来，必须要进行改造。” 冯如这时举手，得到示意后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炭笔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发动机剖面图。 “李工说的四缸机基础可以用，但必须改。” 冯如的粤语口音在技术讨论中变得不明显，“第一，缸体。用我们冶炼厂新出的低杂质生铁，铸造时壁厚可以减少一点。” “但关键是要用上锡合金的汽缸垫和部分密封件，提升气密性和散热。这样同排量下，压缩比和功率能上去。” 他指向自己画的曲轴和连杆部分：“第二，这些转动部件，不能用全钢，太重。南洋工程大学的材料学那边的工程师告诉我。” “用锡青铜合金铸造的构建，强度是足够，重量能降下来至少一成。汽车厂有小型离心铸造机，可以试试。” “第三，散热。”冯如看向李慕华，“李工，您说的水冷系统，必须上。但不是直接把卡车那套搬过来。” “南洋天气热，风冷在静止或低速时根本不够。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更轻巧的铜质水箱和管路系统，利用螺旋桨气流辅助散热。材料我们有，铜管加工工艺，造船厂那边很熟。” 李慕华一边听一边飞快记录，不时点头。这些思路清晰具体，而且都指向南洋现有的工业能力。 “那么我们就定下下一步的功率目标，第一阶段，提升到25到28马力。” 威尔伯对众人的提议进行总结，“重量控制在比现有发动机增加不超过百分之二十。李工，冯如协助，成立发动机攻坚组，两周内拿出详细设计方案和物料清单。” “接下来是材料。”奥维尔走到墙边，拍了拍那幅木制机身骨架的照片，“木头轻，但有弱点：怕潮、怕虫、结构强度不均匀，长期使用会变形。” “全金属机身我们现在还造不起来，但飞机的关键部位必须进行加强，马力提升后，速度必然提升，那么飞机的结构强度也要同步提升，这是必然的。” 负责飞机结构和材料提供的工程师赵广胜早就等着了，他拿出几个样品：一段包裹了薄铜皮的柚木条，一个锡合金铸造的简单关节件，还有一小块经过特殊浸渍处理、变得硬挺防水的帆布。 “总长和我说过，要多利用南洋本地的优势。这里的柚木，我们很多，硬度高，耐腐蚀，比莱特先生以前用的云杉更适合这里的气候。重量上两者差不多！” “但这个木头要做好防腐浸渍处理，我们化工厂新造出来的新型桐油配方正好用的上。” …… 第215章 技术提升路径 赵广胜又举起那个锡合金件：“像主翼连接点、起落架支撑杆、发动机座这些吃劲的地方，逐步换用锡合金或低碳钢铸造件。” “这些材料强度高，不易变形，还能标准化生产。重量会比全木结构增加一些，但可靠性提升巨大。” 他又展示那块帆布：“蒙皮，继续用汽车厂的改良帆布，但在机翼前缘、翼尖、尾翼这些容易磨损剐蹭的地方，可以铆上极薄的锡合金片，像给木船包铁皮一样，保护起来。” 冯如补充道：“这是一个经过研究后的过渡方案。总长说，随着动力的提高，全金属机身是未来，但那需要大量的铝。” 上一章说的NYq-2式轻机枪，弹链版捷克式 “咱们国内铝现在还太贵，产量也比较低。我们先走‘木-金属混合’的路，等我们自己的电解铝厂大量投产，然后等发动机技术慢慢提高，再逐步替换。” “操控和功能。”威尔伯回到黑板，“现在的操纵靠绳索和滑轮，延迟有一点，精度也不够好。特别是想做稳定的转弯和爬升时，感觉飞机不够‘跟手’。” 这次是冯如和陈启明几个年轻工程师主导。他们搬来一个简陋的木质模型，上面用黄铜片和微型齿轮模拟了新的操控机构。 “我们参考了造船厂的船用舵机模型和汽车转向机构的原理，设计了这个。”冯如小心地转动模型上的驾驶杆，通过几组小齿轮和连杆，带动“机翼”和“尾翼”做出精确的角度变化。 “用齿轮和刚性连杆替代部分绳索传动，响应更快，动作更精准，还能减少气流引起的抖动。材料就用普通钢，齿轮加工，机床厂能做。” 奥维尔上前仔细看了看模型，又动手试了试，眼睛亮了：“这个好！延迟会小很多。可以先在一号机上做半套改装，对比测试。” “还有载重和功能适配。”张明远作为试飞员也参与了讨论，“机身中段这里，我们预留了位置。下一步是不是可以试试搭载点东西？” “哪怕十几公斤重。以后要是能带个望远镜、带个照相机，或者带点紧急的药品信件……” 威尔伯点头：“载重测试必须做，从轻到重。另外，总长先生提过，我们这里是群岛。飞机如果只能从陆地起飞，用途受限。可以开始预研浮筒装置，未来造能停在水上的飞机。”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最终形成了清晰的路线图： 1. 成立发动机技术攻坚组：李慕华牵头，冯如核心协助，目标25-30马力水冷航空发动机的减重不减马力，三个月内出原型机。 2. 材料与结构组：赵广胜负责，推动柚木防腐处理、关键部位金属件替代、蒙皮局部加强，两个月内完成二号机的混合结构改造。 3. 操控与功能组：冯如、陈启明主导，完成齿轮传动操控系统的详细设计并在一号机改装测试；同时设计简易载重支架和浮筒初步方案。 …… 一周后，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的办公室里，摊开着厚厚一沓报告和草图。李福祥、杜邦、郑清廉也在场。威尔伯、奥维尔，由冯如担任主要翻译和补充说明、李慕华、赵广胜代表技术团队进行汇报。 冯如作为主要汇报人，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他先快速回顾了首次飞行的成功和意义，然后直接切入下一步规划。 “总长，各位长官。根据试飞数据和团队讨论，我们接下来的核心是解决‘能飞’到‘好用’的问题。关键在于三点：更强的心脏、更硬的身板、更灵巧的手脚。” 他依次展开三份概要文件。 “第一，飞机的心脏——发动机。”冯如指向李慕华带来的新发动机设计草图，“目标：25到30马力，水冷，重量控制在现有基础增加20%以内。” “实现路径：优化缸体设计，采用我们的锡合金提升密封散热；关键转动部件用锡青铜减重；复用并简化汽车水冷技术。预计三个月出原型机，进行台架测试。” 刘志俊仔细看着功率和重量目标，问：“材料供应有没有问题？加工精度呢？” 郑清廉回答：“锡合金和青铜，我们的有色冶金厂能稳定供应。高精度铸造和齿轮加工，需要从德国进口的两台新机床下月就到，安装在汽车厂的新车间，可以优先保障这个项目。” “第二，飞机的主体身板——材料与结构方面。”冯如切换图纸，展示木-金属混合结构示意图和柚木、合金件样品。 “全金属机身成本过高，又重，现在不适合。我们采用过渡方案：主体骨架用防腐处理的本地优质柚木，关键受力节点、起落架、发动机座等换用锡合金或低碳钢铸造件。” “蒙布在易损部位加金属片防护。这样在不大幅增重的前提下，强度、耐久性、抗腐蚀能力都能显着提升。计划先改造二号机进行验证。” 刘志俊拿起那块包铜的柚木条看了看：“柚木供应？防腐处理产能？” “林业部报告，中婆罗洲和北婆罗洲的柚木资源充足，已划定专用林场。新型桐油浸渍工艺，化工厂可以配合扩大生产。”李福祥翻着手中的资料夹回答。 “第三，飞机的操控功能。”冯如展示了齿轮传动操控模型和简易载重支架、浮筒的构思图，“用齿轮和刚性连杆逐步替代部分绳索传动，提升操控精度和响应速度，为未来复杂机动打下基础。” “同时开始探索实用功能：载重测试从15公斤起步；预研浮筒，为未来水上飞机做准备。” 杜邦对那个齿轮模型很感兴趣，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结构不复杂，加工能跟上。这个思路好，比纯机械可靠。” 刘志俊听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思考了片刻。 “思路很清晰，结合了我们自己的工业条件，没有好高骛远。” 刘志俊首先肯定，“动力优先，完全正确。飞机飞不起来，一切免谈。李慕华，冯如，发动机是重中之重，要钱给钱，要人调人，汽车厂、机床厂全力配合你们。” “材料迭代，木-金属混合，这个路子走得稳。既利用了现有资源，又为将来升级留了口子。赵广胜，和造船厂、钢铁厂多沟通，他们在金属结构和防腐方面经验更丰富。” “功能适配，眼光要放远。”刘志俊看向冯如和威尔伯兄弟，“载重测试不能只满足于十几公斤。要想着以后能带一个人，带一台无线电，甚至带一枚小炸弹。” “浮筒想法很好，我们海岛多，水上飞机意义更大。这些预研可以做起来，哪怕先停留在图纸和模型阶段。” 他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人：“我同意这个技术路线图。按此执行，加快进度。1903年，我要看到能稳定飞行半小时、载重超过五十公斤、操控更精准的飞机出现。有没有问题？” “没有！”技术团队几人齐声回答，眼神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去干吧。”刘志俊挥挥手，“每月一号，我要看详细进度报告。” 团队离开后，刘志俊对留下的李福祥说：“通知财政部，这个项目的特别预算，再追加百分之二十。告诉工业部，优先保障他们的机床、材料、熟练技工需求。” …… 1903年1月，坤甸，南洋陆军军官大学。 此时正是坤甸的雨季，但午后的暴雨没能浇灭靶场上的枪声。 三百米标准射击区，二十多名学员趴在泥泞中，手中的NYb-1步枪有节奏地响着。 更远处，五挺崭新的“南洋二式”轻机枪正在交替点射，弹壳抛成金黄的弧线。 “换枪管！三秒！快！” 机枪教习的吼声穿透雨幕。一名学员迅速打开卡榫，抽出冒着白烟的枪管扔进冷却桶，又从助手手中接过新管，“咔嚓”扣紧，秒表停在3.2秒。 “合格！下一组上！” 观礼台上，几个穿着清国短褂的青年看得眼睛发直。 “那机枪……能打这么快？还不用换弹匣？”一个圆脸青年喃喃道。 “弹链供弹，一百发一条。”旁边戴眼镜的同伴压低声音。 三人沉默。他们都是去年从日本转来南洋的自费生，原因各不相同，有人不满日本军校的技术封锁，有人因参与拒俄运动被清廷驻日公使列入黑名单，还有人单纯是家里供不起东京高昂的生活费。 而南洋陆军军官大学，这个七年前还默默无闻的军校，如今在远东华人圈子里已有了新名声： “想学真本事，去南洋。” 这名声是打出来的，1899年击退荷兰，逼和英国，同年卖给清廷的机枪火炮在京津防线让八国联军吃了苦头。 去年开始，南洋自产的汽车、轮船、陆续出现在国际展览上，一个曾经地图上都难找的岛国，突然成了想进入新式军校最好的去处。 …… 第216章 军校生报告 更重要的是政策。南洋军校招生简章就贴在广州、上海、汉口各领事馆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 【招生】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大学 一、不分国籍籍贯； 二、不分官费自费； 三、入学考试仅考算学、格致、地理及体能； 四、毕业后可自由择业，不设服务年限； 五、食宿免费，成绩优异者发奖学金。 最后两条让无数寒门子弟心跳加速。留日？振武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三百日元，加上生活费，非官宦之家根本负担不起。 带加里曼丹的都是主角现在的地盘 而南洋不仅有奖金，还教真东西，这是许多辗转拿到南洋军校课本的留日生私下传开的秘密。 南洋陆军军官大学的这些要求都是刘志俊提出来的，目的就是减少一点留日学生，让后世尽可能的少一点亲日派和汉奸。 “你看这个，”眼镜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印小册子，封面上是《南洋军校丙级课程大纲·火炮篇》。 “75毫米野炮结构拆解、105榴弹炮弹道计算与射界、炮兵前沿观测法……这些在日本是‘将校研修班’，‘本国人’才教的内容，这里二年级就能接触。” “还有这个，”瘦高青年指向靶场后方那片新建的车间式建筑，“‘军械维修与制造实习工坊’。上个月我们班去参观，你猜怎么着？” “真让我们动手拆装迫击炮闭锁机，还讲解了南洋自产钢材的淬火工艺。这在日本，怕是兵工厂技师才让碰。” 圆脸青年忽然问：“陈启兄，你家里不是让你学成回国进新军吗？学这些制造维修，带回去有用？” 被称作陈启的瘦高青年看着雨中那些利落换弹、协同推进的南洋学员，沉默了一会儿。 “子明，你说新军缺什么？缺会喊操的队官，天津小站一抓一把。缺的是懂这些的人。” 他指向机枪阵地，“知道这枪为什么卡壳，知道炮弹该怎么生产储备，知道汽车坏了怎么修。北洋武备学堂教战术，但教不了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在这里，没人查你看了些什么书，说了些什么话。” 雨渐渐小了。靶场上，南洋学员开始收队，动作迅速而有条理。他们当中，有本地华人，也有从闽粤来的移民子弟。 还有少数来自安南、暹罗的侨生。军装是南洋自产的卡其布，样式简洁，与传统清军号褂或日本军服都不同。 “走了，下午是‘近代战争中的后勤保障’。”眼镜青年收起怀表。 “听说今天用沙盘推演南非布尔战争的后勤线，讲英国人两亿英镑的军费花在哪里，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浪费的。讲师是德国来的退役少校。” 三人随着人流朝教学楼走去。校园是新建的，红砖建筑带着坤甸当地砖厂地风格，但格局更开阔。 路两旁贴着各种告示：技术讲座《内燃机原理与军用车辆维护》、辩论会主题《义务兵役制与国家动员能力》、实习招募《暑期赴三马林达炼油厂工程保卫处见习》…… “真不一样啊。”圆脸青年林子明忍不住感叹，“在振武，除了操典就是《军人敕谕》，课外活动最多是剑道部。这里简直像……” “像大学。”陈启接话，“而且是教杀人技术的大学。” …… 教学楼三层，军校教务处。 副校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南洋陆军军官大学副校长罗荣光，这位前南洋共和国国防军中将，最早的第二旅副旅长，此刻正盯着桌上两份文件发愁。 一份是清廷练兵处通过外交渠道送来的公函，用的是半文半白的官腔： “……闻贵国军校办学有方，器械精良。为固邦谊、促军事，拟选派官费生五八十名，赴贵校学习军械制造、工程及新式战术。望妥为安置，严加管束，俾其专心向学，勿染异端邪说……” 另一份是军统局送来的密报，只有两页，但字字戳心： 【南洋陆军军官大学内部思想动态简报（1902年12月）】 一、生源构成： 现有学员2887人，其中： · 南洋本土籍：2412人 · 清国自费生：203人（含原留日转学生47人） · 其他地区华人侨生：272人 二、政治倾向抽样调查（基于书信、言论及社团活动）： · 明确倾向“革命排满”者：约100人，多为两广、湖南籍自费生，常秘密聚会，传阅《革命军》《猛回头》等禁书； · 持“保皇立宪”立场者：约53人，多为官宦子弟及部分满人抬旗者后代； · 倾向“技术救国、不问政治”者：占大多数，约200人； · 其余态度模糊或难以判定。 三、重点关注人物： 1. 陈启（湖南人，原东京振武学校自费生，1902年9月转来）： · 数学、格致成绩优异，尤擅机械； · 与革命倾向学员往来密切，但公开场合只谈技术； · 曾言：“强国须先强工，强工须先强学。政体之争，非我所长。” · 疑为“华兴会”外围成员。 2. 林觉（广东潮州人，1902年11月抵南洋）： · 因在粤参与拒俄集会遭通缉，偷渡来南洋； · 入学考试文章激烈抨击清廷腐败，险被拒录； · 在校组织“时事研讨社”，实际传播革命思想； · 与旧金山《中西日报》、新加坡《图南日报》有联系。 3. 周铭（江苏无锡人，1902年8月抵南洋）： · 家传机械作坊，自费携重金求学； · 公开宣称“只为学造机器，不问谁坐龙庭”； · 实习期间破解一台德制机床传动故障，受兵工厂赏识； · 政治倾向模糊，但曾言：“日本教战术是教人用刀，南洋教技术是教人造刀。我要学造刀。” 四、潜在风险： 1. 革命派学员可能利用南洋相对自由的环境，建立跨洋联络网络； 2. 清廷若施加压力，要求校方压制“异端”，将考验我国“学术中立”政策底线； 3. 日本方面已注意到我国军校吸引力上升，日方对大清影响力逐渐下降，可能采取渗透或诋毁手段。 建议： 1. 维持现状，不予主动干预，但配合军统局加强情报收集； 2. 严格限制学员接触核心军工机密（如无畏舰、航空项目、陆军最新武器项目）； 3. 若清廷官派生抵达，需防范其与自费生的意识形态冲突演变为实际对抗。 罗荣光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他五十五岁了，半生都在军队里打滚，甲午年眼睁睁看着北洋水师覆灭，自己来到南洋。心灰意冷之际，遇到刘志俊又加入军队配合总长起义成功。 这几年年纪大了，请示总长退了下来。刘志俊将他送进军校，名义上是副校长。但是校长（刘志俊）基本不管事，他干的是校长的活。 起初他以为只是办个“小武堂”，教教队列射击。没想到七年下来，这所军校的规模、课程、装备，已远超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大。 甚至在某些技术领域连日本的军校都没有开设。而陆军军官学校的研究生系，与日本陆大的作用基本一致。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学员不再是单纯来学打仗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各自的政治理想、家族使命、甚至逃亡身份。这间办公室就像个微缩的远东政治角力场。 “报告！”副官敲门进来，“副校长，清国官派生领队到了，在会客室。” 罗荣光掐灭烟头：“来了几个？” “领队一人，学员八十名，都在楼下。领队是正三品的参将衔，姓鄂，满洲镶黄旗，递的帖子上写‘湖北武备学堂教习鄂伦’。” “满洲参将……”罗荣光苦笑，“满清朝廷这是既要学东西，又不放心汉人啊。”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南洋的将官服没有清廷那么多绣饰，深绿呢料，金色两颗星的肩章，简单干练。 “请他们上来。” 会客室里，鄂伦正襟危坐。他四十出头，脸型方正，留着时兴的短须，穿的是清廷新式陆军将官服。 但袖口领口的满族传统纹饰依然醒目。身后站着十个年轻人，一律留辫穿学生装，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好奇与拘谨。 门开，罗荣光走进来。鄂伦起身，抱拳行礼：“南洋陆军军官大学罗副校长，久仰。在下鄂伦，奉朝廷练兵处之命，率生徒八十名前来求学，叨扰了。” “鄂参将客气。”罗荣光回礼，示意众人落座，“贵国愿意派学子来交流，是我校荣幸。只是有一事需事先言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个青年：“本校授课，一视同仁。课程设置、实习安排、考核标准，对所有学员一致。不会因官费自费、国籍籍贯而有别。这点，贵国练兵处可曾知悉？” 鄂伦脸上笑容不变：“自然。临行前庆亲王特意交代，‘既去南洋，当遵彼校规矩，虚心学习’。只是……” 他话锋一转：“朝廷也有嘱托。这些学生都是各省武备学堂的翘楚，将来要回国效力新军的。望贵校在教导军事技艺之余，也多加管束，莫让年轻人沾染……不合时宜的思想。” …… 第217章 军校里的矛盾 话里的机锋，罗荣光听得明白。他点点头：“本校有校规。课堂上只授军事，不论政治。不干涉学生思想，政治信仰。” “课外活动，学生只要不违法、不破坏秩序，不违反校规，学生自有结社言论之自由。这是南洋共和国的立国原则，望参将体谅。” 鄂伦眼神微动，但没再争辩：“如此便好。” “学员安置，副官会安排。今日先休息，明日参加分班考试。”罗荣光起身，“参将的住处安排在教官公寓，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鄂伦一行，罗荣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副官引领下走向宿舍楼。八十个官派生，数百个自费生，还有几千个本土学员……这潭水，要更浑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开始给刘志俊写简报。 同一时间，军校图书馆二层的偏僻角落。 陈启、林子明，还有另外三个自费生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几本德文军事教材、一叠手抄笔记，还有一份最新出版的《南洋工业学报》。 “看这里，”陈启指着学报上的一篇文章，“‘南洋汽车公司新型四缸柴油机实验数据’，压缩比提到15:1，热效率比汽油机高三成。如果能用在卡车上，后勤车队的燃料携带量能减少两成。” “陈兄，这和我们学的战术有关系吗？我看你这么关注，还不如去南洋理工大学或者工程大学才是。”一个福建籍学员问到。 “怎么没关系？”陈启抬头，“你算算，一个步兵师出征，后勤车队要运多少油料？如果每辆车省油三成，意味着可以多运弹药，或者减少车队规模、降低被袭击风险。战术是建立在后勤基础上的。” 林子明推了眼镜：“可是日本教习说，军官只需懂指挥，技术自有工兵和匠人负责。” “所以日本陆军的师团辎重队还在用牛马。”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学员忽然开口。他叫周铭，江苏人，平时话少，但一说到机械就两眼放光。 “我在无锡家里的作坊给清军修过枪，”周铭声音平静，“老套筒、汉阳造，打十发就卡壳。为什么？钢材不行，加工精度不够。前线军官再懂战术，枪打不响有什么用？” 他拿起那本德文教材：“南洋军校好就好在，它教你为什么，比如为什么这挺机枪用弹链，为什么那门炮用液压复进。” “为什么汽车发动机要这么设计。懂了为什么，你才知道怎么用，怎么让工兵去修，甚至……怎么改进战术。” 陈启深深看了周铭一眼。这个江苏青年入学时带了整整两箱工具书，从《机械原理》到《冶金入门》，都是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版本，书页都被翻烂了。 “周兄，”陈启试探着问，“你将来学成，是回国还是……” “我不知道。”周铭合上书，“家里来信，说无锡的作坊被官府征去修枪炮，不给钱，只打白条。我爹气得吐血。这样的朝廷，我回去做什么？帮他们修更多打不响的枪？” 桌上安静了片刻。 “那……留下？”林子明小声问。 “南洋兵工厂去年招了三十个技师，月薪二十五银元，包吃住。” 周铭说，“我在实习时认识的一个技师，广东人，原来是广州机器局的，现在一家五口都搬来了，孩子上南洋小学，免费。” “其实我是更想去理工大学或者工程大学的。可惜家父不让！家父说，时局混乱，学成归国亦无报效之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窗外传来钟声，下午课要开始了。几人收拾书本起身。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碰见那队清国官派生在副官带领下参观图书馆。 双方擦肩而过。官派生们衣着更整齐，气度更矜持，看向陈启这些自费生的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优越。 一个官派生瞥见周铭手里那本《南洋工业学报》，嗤笑一声：“奇技淫巧。” 周铭脚步一顿，没回头。陈启按住他肩膀，摇摇头。 等官派生走远，林子明才低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还是举人老爷呢？” “他们中确实有举人。”陈启淡淡说，“那个穿蓝缎马褂的，我认识，湖北武备学堂的，家里是武昌的官绅。去年拒俄运动时，他在学堂里说‘革命党是乱臣贼子’，被同学打了。” “活该。”福建学员啐了一口。 “走吧。”陈启拍拍众人，“下午是后勤推演，听说今天要模拟旅级部队在婆罗洲雨林中的补给问题。这个，他们那些‘举人老爷’未必玩得转。” …… 三天后，战术推演教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半地下室，墙上挂满婆罗洲及周边海域的大比例地图，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拟着从坤甸到三马林达的沿海丘陵与雨林地形。 今天推演的是“热带丛林环境下旅级部队机动与后勤保障”，学员分成红蓝双方，每方五人。 巧的是，红队由陈启担任指挥，队员包括林子明、周铭和两个南洋本土学员；蓝队指挥正是那个湖北官派生，名叫裕泰，队员全是官派生。 教官是德国退役少校冯·霍恩，曾服役于德属东非殖民部队，擅长非正规战。他站在沙盘旁，宣布规则： “红方目标：在七天内将一支三千人的步兵旅（携带75毫米野炮6门、机枪24挺）从桑皮特机动至马辰，途中需穿越这片雨林。”他指向沙盘上标为“不可通行”的绿色区域。 “蓝方目标：迟滞红方行动，为己方主力集结争取时间。蓝方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熟悉地形，可开展游击袭扰。” “推演时间比1:6，现实一小时代表推演中一天。双方各有十五分钟制定计划，然后开始。” 裕泰立刻召集队员，用官话快速部署：“此地形我研究过，雨林中有三条猎户小径，我军可分三路设伏，利用地形节节阻击……” 另一边，陈启团队则围在一起，周铭先开口：“首要问题是补给。三千人七天行军，按南洋陆军标准，每人每日需口粮1.5公斤，水3升，全旅每日需食物4.5吨、水9吨。这还不算弹药、药品、马料。” 他迅速在草纸上计算：“如果全靠骡马运输，按每匹驮载150公斤计，仅食物一项就需要30匹骡马日夜转运。但雨林小径无法通行大车，骡马效率会降低。” 林子明补充：“还有弹药。如果遭遇袭扰发生交火，一个基数的弹药可能三天就打光。重炮的炮弹更麻烦，一发75毫米炮弹重六公斤，一门炮标配五十发就是三百公斤……” 陈启盯着沙盘，忽然问：“如果我们不用骡马呢？” “不用骡马？那用什么？”一个南洋学员问。 “用这个。”陈启指向沙盘边缘一个小模型，那是南洋汽车厂生产的“东方-1型”履带拖拉机，旁边标注着“载重1.5吨，越野时速8公里”。 “履带车能在泥泞地形行驶，”陈启语速加快，“虽然慢，但载重大。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小型履带车队，运输最关键的重型物资：炮弹、机枪弹药、工程器材。” “食物和轻弹药由士兵自行携带一部分，同时在沿途设立几个秘密补给点，由履带车提前运送物资囤积。” 周铭眼睛一亮：“可行！拖拉机的柴油消耗虽然大，但我们可以提前在补给点储备油料。而且履带车本身可以牵引陷入泥泞的骡马或火炮。” “但履带车目标大，容易遭袭击。”林子明担心。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陈启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路线，“不走在已知的小径上。工兵在前面开路，履带车跟在后面。” “虽然慢，但蓝方难以预判我军路线。同时，派出小股精锐走小径佯动，吸引蓝方注意力。” 十五分钟到。 推演开始。 裕泰的蓝方果然在三条小径上布下重兵，但第一天过去，红方主力毫无踪影。第二天，侦察兵报告发现雨林深处有树木被砍伐的痕迹，疑似工兵开路。 “不可能！”裕泰皱眉，“雨林密不透风，大部队如何开路？定是疑兵！” 他坚持按原计划设伏。 第三天，红方一支二十人的佯动小队故意暴露，与蓝方一支伏兵交火。裕泰大喜，调动预备队围剿。 然而就在此时，红方主力其实已从更西侧一条干涸河床悄然通过，这是陈启从本地学员那里打听来的雨季前地形信息。 第四天，红方工兵在河床尽头遭遇一片沼泽。推演在这里卡住了。 “履带车可以过沼泽吗？”冯·霍恩少校问。 周铭起身回答：“可以，但需要改装。增加履带板宽度，分散压强。另外，我们可以现场砍伐木材，铺设临时栈道。” “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名工兵，三小时可铺设五十米栈道。这片沼泽宽约两百米，需要十二小时。” …… 第218章 勾心斗角的留学生 （互动收益过200，加更一章，谢谢大家打赏的为爱发电和点赞，以及花。另外特别感谢青山漫步竹影和喜欢大伞树的宋小姐。） 裕泰此时才反应过来红方真正路线，急调部队追击，但已落后一天半路程。 推演继续进行。红方的履带车队虽然慢，但稳定地运载着重型物资。蓝方几次小规模袭扰，都被红方严密的行军警戒击退。 陈启采用了南洋陆军教材里的“环形警戒行军法”，前锋、两翼、后卫都有侦察分队，各分队间用信号旗和哨音联络。 第七天上午，红方主力抵达马辰郊外预设阵地，比规定时间提前六小时。蓝方阻击任务失败。 “推演结束，红方胜。”冯·霍恩少校宣布。 裕泰脸色铁青。他的队员也垂头丧气。 “讲评。”霍恩走到沙盘前，“蓝方指挥官，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过于依赖固有认知，认为雨林只能走小径；第二，被佯动吸引，忽略了真正的战场情报，工兵开路的痕迹。” 他转向陈启：“红方指挥官，你的优势在于：第一，充分考虑了后勤限制，并提出了创新解决方案；第二，善于利用所有可用资源，包括向本地学员咨询地形；第三，战术欺骗成功。” “但是——”霍恩话锋一转，“你的计划风险极高，推演没有带入机械故障的可能性。如果履带车在沼泽中故障。” “如果工兵开路速度不如预期，如果蓝方指挥官更谨慎一些、派出更多侦察兵……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的旅就会困在雨林里，补给耗尽。” 陈启点头：“是的，教官。但实战中，往往需要在风险与收益间权衡。” “很好。”霍恩难得露出笑容，“这正是我想教的。现代战争不仅是战术，更是后勤、工程、情报、心理的综合较量。你们今天的推演，比我在柏林军事学院看到的某些演习更贴近实战。” 下课后，裕泰带着队员匆匆离开，没看陈启一眼。 周铭收拾着推演用的标签，忽然说：“他们不服气。” “正常。”陈启平静道，“他们在国内学的是‘为将者当运筹帷幄’，觉得后勤工程是下等人干的活。但今天这一课，应该让他们明白了，没有后勤，帷幄里运筹的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林子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派这些官费生来，不只是学习，还带着监视任务。那个鄂参将，每天都要找他们单独谈话，询问学校里的‘异动’。” 陈启眼神一冷：“随他们。南洋不是大清，由不得他们搞东厂那一套。” “可是陈兄，”林子明犹豫道，“万一朝廷向南洋施压，要学校清查革命党……” “我相信南洋共和国，他们在入学典礼第一天就把规矩说明白了，我不怕。”陈启望向窗外，操场上，一队学员正在练习迫击炮快速架设，动作干净利落。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相信这里有真东西可学，有真本事可练。如果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周铭忽然开口：“我爹又来信了。无锡的作坊被官府彻底霸占，说是‘征为军用’，一分补偿没有。我娘气病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陈兄，你上次说的那个‘华兴会’，还收人吗？” 陈启猛地看向他。 周铭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以前觉得，只要会造机器，给谁干不是干。现在明白了，机器造得再好，遇上烂朝廷，也是白费。” 图书馆的钟声又响了，在雨后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远处教官公寓的二楼窗户后，鄂伦放下望远镜。他刚才看到了推演室里的一切，也看到了课后陈启几人的交谈。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密报信纸，蘸了蘸墨水。 【密呈练兵处：南洋军校第一周观察】 一、教学实况： 南洋军校课程重技术、重实践，与我朝武备学堂侧重操典训诂大不相同。今日观战术推演，其学员竟能以工兵开路、履带车运补之策，破解雨林困局，思维之活、涉猎之广，令人惊异。若此等人才为我所用，新军建设必有大益。 二、学员分化： 官派生初来，与自费生隔阂甚深。自费生中多有桀骜之辈，言谈间对朝廷时有微词。尤以湖南籍陈启、广东籍林觉为甚。此二人成绩优异，在学员中颇有影响力。 三、隐患： 校内自由结社、议论时政之风甚浓。有“时事研讨社”等团体，虽名义上讨论军事，实则传播叛逆之言。若不加以遏制，恐官派生亦被蛊惑。 四、建议： 1. 请朝廷通过外交途径，促南洋校方加强对学员言论之管束； 2. 官派生宜集中住宿，减少与自费生接触； 3. 可考虑以南洋所需之锡、茶等物资为筹码，换取校方配合。 写到这里，鄂伦停笔，沉思片刻，又将最后一条建议划掉。 他想起临行前庆亲王奕匡的私下交代：“南洋非日本，彼国自主，且军力日强，不可强硬施压。尔此行，学艺为表，察其为要，南洋究竟强到何等地步？” “其军校所授，与我朝新军改革有何可借鉴处？至于学员思想……年轻人血气方刚，议论几句，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鄂伦当时心里嘀咕。现在亲见这军校里的气氛，他才明白庆亲王这个老六，清廷现在最缺的是能打仗的军官。 至于这些军官心里想什么，只要面子上忠于朝廷，私下里骂几句娘，朝廷可以装作不知道。 毕竟，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一把好刀，谁管铸刀匠是不是满腹牢骚？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另一份报告，这份是给他真正的上司，军机处章京铁良的私人密信。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南洋军校的装备：学员实习用的步枪机枪全是南洋自产，保养得极好。 教材里有德文、英文的最新军事着作译本；甚至听说高级课程会涉及“无线电通讯”等闻所未闻的内容。 “铁公钧鉴：此间所见，触目惊心。南洋小国，军械之精、人才之盛，已远超我朝各省新军。若假以时日，恐成远东又一强权。而我国学子在此，学其技艺者固有，受其‘自由平等’蛊惑者亦众。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 1903年9月初，坤甸造船厂，一号至五号船坞区。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油漆、海腥和汗水的味道，粘稠得化不开。目之所及，是钢铁组成的森林，是焊弧永不熄灭的强光。 刘志俊站在一号坞的指挥塔楼上，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温子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厚得能当砖头的施工日志，他累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脚下，一号坞里，“无畏”号的舰体已经完整。一百六十六米长的灰色巨物静静伏在龙骨墩上。 舰体线条洗练，从尖削的舰首流畅地延伸到宽阔的舰尾，舯部高耸的舰桥和烟囱轮廓已经显现，只是光秃秃的，还没安装装设备。 最显眼的是沿着中轴线布置的那四个巨大的炮座基圈，每个直径都超过十米，像四只巨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炮塔和炮管还没装，但基座里粗壮的旋转轴承已经固定，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 “最后一个月，冲刺。”温子绍的声音有点沙哑，“四舰同步，工序倒排到按小时来计算。现在所有工作就一个目标：十月底，必须在干船坞里浮起来，稳稳当当地浮起来下水。” 刘志俊点点头，目光扫过坞内。靠近舰艏的部位，几十个工人正吊在脚手架上，对最后几块装甲护板进行焊接。 焊弧“滋啦”响着，火星雨点般落下。更远处，舰艏那尖锐的撞角已经安装完毕，粗壮的锚链从锚链孔里垂出来，盘在坞底。 “倾斜试验做完了？”刘志俊问。 “做完了。‘无畏’、‘勇者’、‘恐惧’三舰都合格，‘复兴’号数据有点偏差，重心偏右舷0.3%，已经调整了压载水舱的配重方案，昨天复测通过测试。” 温子绍翻着日志，“所有外板焊缝，探伤抽查，发现十七处微小渗漏点，全部挖开重焊，现在坞底注水浅压测试，没再发现问题。” 他们走下塔楼，沿着坞边通道往前走。二号坞和三号坞里，“勇者”和“恐惧”号进度几乎一样。 巨大的舰体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像藤蔓般攀附，工人们在上面蚂蚁一样移动漆装。 漆装是眼下最扎眼的活儿。水线以下，灰黑色的防污漆已经刷好，在坞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水线以上，工人正用长杆滚刷涂抹第二遍海军灰面漆。浓烈的油漆味刺鼻，不少工人戴着简易的纱布口罩。 “漆不能省，也不能赶。”温子绍指着几个在检查漆膜厚度的质检员，“南洋太阳毒，海水腐蚀性强，漆膜厚度差一点，两年就得回坞重刷。现在苦一点，后面可以省大钱。” 刘志俊看到几个年轻工人蹲在舰体舯部，用小锤轻轻敲击钢板，侧耳听声音。旁边老师傅拿着图纸对比。 “这是在查空鼓，漆下面如果有锈层没处理干净，或者钢板有分层，声音不一样。”温子绍解释。 …… 第219章 即将下水的无畏舰 去到舰体内部转转，是不可能的，里面现在更像迷宫和施工战场。但通过敞开的舷侧维修入口，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灯光和人影，听到铆枪“咚咚”的闷响和含糊的吆喝声。 “里面主要在干两件事。”温子绍领着刘志俊走向一堆堆放着巨大环形钢件的露天场地，“一是加固。所有主承力框架、炮塔座圈下方的支撑结构，最后一遍螺栓紧固和焊接加强。二是预装。” 他指着一个直径惊人的巨型轴承座圈，“这是‘无畏’号2号炮塔的旋转基座，七百吨级，昨天刚吊进去，正在用经纬仪做最后调平固定。误差不能超过基础值，否则开炮时会影响整个炮塔的重心。” 旁边，巨大的蒸汽轮机基座、锅炉承重框架，像巨兽的骨架一样排列着。一些粗大的管道已经铺设在基座旁边，用临时支架固定。 “动力系统的基础管道先铺好，法兰接口留出来。等船下水后移泊到舾装码头，轮机直接吊进去对中安装，能省至少一个月时间。” 温子绍语速很快，“所有预装件都加了临时支撑和防变形拉杆，下水时的震动和浮力变化，不能让这些核心部件有丝毫移位。” 五号坞是“复兴”号。这里气氛更紧张一些，因为之前的重心问题耽搁了一点进度。坞底，抽水机正在轰鸣，将做渗漏测试的浅水排出。工人们抓紧最后时间检查船底外板。 “舰艏彩牌挂了么？”刘志俊抬头望向高高的舰艏。那里还空着。 “明天统一挂。彩带、旗帜都准备好了。”温子绍看了看怀表，“总长，要不要去看看船坞闸门和拖轮准备？下水环节，出不得半点岔子。” 船坞闸门控制室。巨大的钢制闸门像两片锋利的刀刃，闭合处闪着冷光。几个德国籍工程师带着南洋徒弟，正在检查液压驱动系统和密封条。 “压力测试做了三遍，密封条全部换新，备用柴油发电机组也检查过了。”负责的德国工程师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汇报，“万无一失。” 码头边，六艘大马力拖轮已经就位，保养得油光锃亮。船长和水手都是特意挑选的老手，模拟演练过很多次。 “到时候，闸门一开，海水涌入，舰体起浮。”温子绍比划着，“拖轮第一时间靠上去，缆绳抛接必须快、准、稳。要把这四艘大家伙稳稳地拖到舾装码头系泊，不能磕碰，不能偏离航道。” 刘志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听。此刻他停下脚步，看着坞区内彻夜不息的灯火，看着那些在钢铁巨物上显得渺小、却又在创造奇迹的工人们。 “船厂现在有多少人？”他忽然问。 “直接参与四艘无畏舰项目的，算上三班倒，四万二千人。加上配套的巡洋舰、驱逐舰和其他工程，全厂超过十一万人次参与这次海军舰艇大会战。”温子绍答道。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所有人，这是最后一个月，咬牙挺住。下水不是结束，是下一个阶段，码头舾装的开始。下水必须顺利。这是给全国，也是给所有盯着我们的人，一个交代。” “明白！”温子绍挺直腰板。 离开船厂时，天色已近黄昏。车子刚驶出大门，李福祥从副驾驶转过头：“总长，军统局罗局长刚才递话，他在老地方等您，说……有客自远方来，需您留意。” 刘志俊眼神微动。“去‘听涛阁’。” ‘听涛阁’是海边一处僻静的政府内部茶室，主打一个隐蔽。也是军统局长罗大岩常用的秘密碰头点。 刘志俊到时，罗大岩已经在临海的包厢里等着，桌上泡着一壶来自福建的铁观音。 “总长。”罗大岩起身。 “坐下说。来什么特殊“客人”了？”刘志俊坐下直接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的坤甸。一个叫黄兴，字克强，湖南人，去年在日本留学，因参与拒俄运动被清廷留意，上个月离日，乘船来南洋。” “另一个叫宋教仁，字遁初，也是湖南人，与黄兴相识，自称‘考察南洋新政，寻求救国图强之道’。” 罗大岩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天气。“他们没住一起，黄兴落脚在坤甸广东会馆，宋教仁租了间小公寓。” “两人都去过陆军军官大学，试图接触一些来自大清的留学生，特别是……陈启、林觉那几个我们留意过的人。” 刘志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触上了？这应该是第二批了吧？” “暂时只是泛泛之交，讨论学问时政。黄兴很谨慎，宋教仁更活跃些，在华人商会的一次聚会上演讲，鼓吹‘改革政体，振兴实业’，反响不错。” 罗大岩顿了顿，“军统分析，他们来南洋，一是避风头，二是寻找志同道合者，三是……可能想探探我们的底，看能否获得某种支持。” “这确实是第二批，这次他们似乎高调了一点。去年接触的那批大清的军校毕业生，已经回国加入新军。看来他们是想用这种办法谋取军队。” “今年他们高调了一点。不过还有底线，只是接触大清留学生。与我们国内的军官学生切断的很明显，否则按照总长你的指示。我们就要给他们一点警告了！” “他们现在以什么名义在行动？”刘志俊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罗大岩略一思索：“根据境外情报，孙文仍在欧美活动，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等仍各自为政，所以总的名头比较乱。黄兴的华兴会成立不久，主要在湖南活动。” 刘志俊点点头，望着窗外渐暗的海面。远处，造船厂的弧光又开始亮起，比星光更刺眼。 “盯着，只要他们不越界，就不必打扰。南洋有言论结社的自由，只要不触犯法律，不危害国家安全，随他们去。” “不过，你也可以考虑提前接触一下，和他们聊一聊我们的规矩。否则万一有事，我们面子上也过不去。毕竟现在移民非常稳定。” “等无畏舰下水，肯定要想办法去继续欺负一下荷兰人。苏门答腊岛我是看上了，越是关键的时候，越是要稳住。一切影响计划的事，都要掐死在萌芽里！” 刘志俊放下茶杯，“特别是那个宋教仁，他只要不越界，想去考察新政，就让他看。工厂、学校、垦殖区，不涉密的，可以安排人带他看看。” 罗大岩有些意外：“总长，这……是否太过宽松？这两人，日后恐是清廷大患。” “清廷的大患，又未必是我们的敌人。”刘志俊笑了笑，笑意的很淡，“记住，我们不是清廷。他们来这里，看到的是一个蒸蒸日上、制度不同的华人国家。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告诉下面，分寸把握好。既不要显得过于热络，引起猜忌；也不要刻意冷落，显得心虚，搞的好像我们为了稳定的移民就怕了满清一样。平常心对待即可。另外……” 他转过头，“船厂下水的日子快到了，安保等级提到最高。非常时期，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是！” 罗大岩离开后，刘志俊独自在茶室坐了一会儿。海风带着咸味吹进来，远处造船厂的轰鸣隐隐可闻。 黄兴，宋教仁……历史的人物，因为南洋的崛起，提前登上了这个舞台。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祖国幻影，而是一个正在用钢铁和汗水铸造未来的新国家。 这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会对未来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产生什么变数？ 刘志俊不知道。但他清楚，南洋共和国走到今天，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它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人才、资金、目光，也吸引着各种思想和力量。 四艘无畏舰即将下水，它们将成为南洋海权的基石。而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把握方向，将是下一个阶段更复杂的考题。 1903年9月15日夜，坤甸陆军军官大学后山废弃仓库。 煤油灯的光晕在斑驳墙面上晃动，二十几个身影聚在阴影里。远处隐约可以传来船厂夜班的汽笛声。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集会，演讲似乎持续挺长一段时间了。 宋教仁站在一个破木箱上，没穿长衫，一身南洋常见的灰布学生装。他没挥手，也没提高嗓门，声音平实得像在和台下的听众讨论功课： “诸位来南洋，可以看见钢厂的高炉一天能吐几百吨钢，船坞里同时造着万吨巨舰，铁路上跑的机车头是我们华人同胞自己组装的。就这些成就，如果不是在南洋，清廷他办得到吗？” 下面一片寂静，只有粗重得很呼吸声。 “他们办不到。”宋教仁自问自答，“不是没钱，庚子赔款亿两白银，放在南洋，够建多少钢厂？他也不是没人，四万万同胞，聪明才智哪里少了？是体制烂了。” …… 第220章 演讲和募捐 宋教仁往前倾了倾身，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了一下光：“所以疑问就来了，这个国家烂在哪里？烂在举国之力，不为强国，只为保一家一姓的龙椅。” “当年北洋添舰，要防汉人，然后去为某一人运广东的荔枝；现在练新军，要掺旗营旗人；派留学，最怕学生学了新思想。” 角落里，陈启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林觉抿着嘴，周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我们在南洋看到的，是另一条路。”宋教仁继续说，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这里办事，看预算，看进度表，看验收报告。造舰延误了，厂长要去总长府立军令状。” “钢铁产量质量不达标，总办自己要递辞呈。为什么？因为国家是大家的，不是刘总长一个人的，他要是干不好，议会也能弹劾他。”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觉得台上这个人有点理想主义了。 “这不是空话。”宋教仁语气更缓了些，自认是正确的方法，“我去过桑皮特钢厂，那里的工人三班倒，但机器坏了厂长比工人还急。” “因为耽误了其他项目的工期他要负责。我也看过报纸上坤甸的市政预算，每分钱用途登报公示，市议会真敢否决议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年轻的面孔：“所以南洋共和国近十年，能从一片雨林变成今天这样。而清廷几十年，洋务办来办去，还是那些老样子。为什么？” “因为南洋的机器，是为国家转；大清的机器，是为朝廷个人转的，偶尔还要为刚死的李中堂、现在起势的袁宫保的个人势力转。” 仓库里更静了。远处船厂的弧光透过破窗，在一张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黄兴一直靠门站着，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克强兄说的这些，我们都见过，也想过。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宋教仁从木箱上下来，站到人群中间：“回去。回到新军里，回到讲武堂里，回到机器局里。把我们在这看到的、学到的东西带回去，不仅是技术，更是那种做事的方法，那种‘天下为公’的心思。” “把这些理想传播给那些新军里，有思想，有理想。想要强国的同伴们！具体怎么做呢？” 宋教仁随后又看向林觉：“林同学擅组织，新军里一个班、一个排怎么带，南洋陆军教材里写得清清楚楚。 “公平、严明、同甘共苦，士兵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我们要做的，是把南洋这团火，带回那片腐朽的干柴里去。不用急着喊打喊杀，先让人看见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做事的方式。等信我们的人多了，等大清朝连表面文章都做不下去的时候——” 他停住，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需要钱，需要时间。。”周铭忽然说，声音不大，“联络、交通、印宣传品，都要钱和时间准备。还有……万一将来行动起来，枪械弹药哪里来？” 林觉点了点头，“没错，开学典礼时，校长曾经和我们这些学生介绍过南洋共和国的历史。” “南洋共和国为什么会一次起义就成功了？因为他们起义前有详细的计划，起义后又立刻完善了后勤补给。特别是建立武器生产线！这才是他们抵挡住荷兰人反扑的关键！” 林觉继续分析，“结合最近我们开始学的后勤补给学科。我们回去以后，就算起义成功。我们的后勤补给能帮我们挡住满清的反扑吗？” “特别要提出，我们国家，幅员辽阔，沃野万里。如何保证革命成功的果实不被窃取，更是需要好好计划！” “纵观历史，当初的大一统者无不历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最终统一国家。而现在，情况比历史上还要复杂，我们面对的不仅是满清，还有国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和别有用心者！这些必须考虑！” 黄兴和宋教仁对视一眼。 “钱后物资补给的事，我们再想办法。”黄兴说，“南洋华侨众多，心系故国。或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集会又持续了一刻钟，分配了联络暗号和初步分工。众人分批悄悄离开仓库，消失在夜色里。 陈启是最后一批走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仓库，煤油灯还在破木箱上晃着。 “看什么？”林觉问。 “看这地方。”陈启说，“下次再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转身没入黑暗。 …… 仓库屋顶的横梁阴影里，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轻轻合上了观察孔的挡板。 “都记下了？” “嗯，二十三人，名字和对应职务都记录了。谈话内容要点整理好了。” “撤。” 两道身影顺着预先架好的绳索滑下仓库后墙，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通往船厂方向的小路。 …… 同日深夜，坤甸广东会馆后厢房。 刚一回来，黄兴关紧窗户，拉上帘子。宋教仁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干。 “今天这些话，能打动几个学子？”黄兴坐下，从怀里摸出把南洋造的转轮手枪，放在桌上。 “能打动几个是几个。”宋教仁摘下眼镜擦拭，“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关键是，我们得给他们看到希望。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重新戴上眼镜，忽然笑了笑：“说来讽刺。我们反清的理据，如今最好用的例子，竟是南洋这个新华人国家，他们不称帝，不世袭，办事倒比大清像样百倍。” 黄兴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来的路上，我在邮轮上看见他们在试航新舰。三艘大巡洋舰，七艘驱逐舰，还有那艘‘起义’号战列舰，你看见过那炮管没有？听说足足有280毫米，副炮是155毫米，简直粗得吓人。” “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宋教仁点头，“码头工人说，全是南洋自己造的炮，自己产的钢……” 他摇摇头，“所以我说，不是咱们华人不行，还是国家制度不行。要共和！必须共和！” 话题转到现实。黄兴手指敲着桌面：“周铭提的钱和枪，包括林觉提出的，确实是现实问题。” “联络国内同志，路费、安家费、活动经费，处处要钱。将来若真起事，总不能新军打完子弹，再去丢了枪，靠大刀长矛。” “要不募捐吧。”宋教仁沉吟，“南洋华侨，尤其广东、福建籍的，心里还是向着故国的。我们不必明说用途，只说是‘助学’、‘赈灾’、‘兴办实业’，总有人愿意解囊相助吧。” “公开演讲募捐？”黄兴皱眉，“这太招摇了吧。清廷领事馆不是瞎子，南洋当局恐怕也不会允许。” “那就私下联络。找那些有实力、又有心的华商，单独谈。”宋教仁说，“参观过南洋的工厂学校，我看很多华商心里是有比较的。这事我来——”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黄兴脸色一变，瞬间抓起桌上的枪，拇指扳开击锤。宋教仁半起身，抬手虚按，眼神示意他稍安，扬声对着门问：“哪位？” “罗大岩。”门外声音平静，“军统局的。还有位同事，陈火生。想和二位先生谈谈。”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 宋教仁深吸一口气，对黄兴摇摇头，用口型说：“收起来，别惹事。” 黄兴犹豫了一瞬，缓缓放下枪，但没关保险，手也没离开枪柄，而是将手枪连同手踹回口袋。 宋教仁缓缓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罗大岩，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像个公司职员。后面的陈火生年轻些，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打扰了。”罗大岩点点头，神色自然得像是来谈生意，“能进去说吗？这里谈话可不方便！” “请。”宋教仁侧身抬手。 两人进屋，罗大岩顺手带上了门。他看了眼手揣在口袋里的黄兴，笑了笑：“黄先生不必紧张。我们要有恶意，来的就不止两个人了。” 黄兴没接话，手仍按在口袋里。 “坐。”宋教仁拉过两把椅子，“二位深夜来访，有事？” 罗大岩坐下，陈火生站在他侧后方，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 “两件事。”罗大岩开门见山，“第一，关于二位在军校仓库的集会。第二，关于你们刚才谈的——募捐和购买武器。” 宋教仁瞳孔微缩。他终于明白来的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了！ “不必惊讶。”罗大岩语气依旧平稳，“军校是重地，周围有些防范措施，很正常。我们听见了你们的谈话，也看见了那些人，包括陈启、林觉、周铭。” 他顿了顿，看向宋教仁：“宋先生演讲不错，举的例子很实在。用南洋的成就反衬清廷腐败，比空喊口号要有说服力。” 这话听不出褒贬。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炫耀，宋教仁沉默等着下文。 “今天来，有几件事和你们二人聊一聊！” …… 第221章 下水前 罗大岩慢慢地说，“有他的宪法，保障言论自由、结社自由。所以你们私下聚会，谈论政治话题，只要不策划暴力颠覆我国政府，我们不干涉。”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几条红线不能越过。” “第一，不得公开演讲煽动、不得向普通民众募捐。你们可以私下联络某个华商，谈你们的理想，筹你们的款，我们不干涉！” “但若搞成公开集会、沿街募捐，引发社会关注或骚动，我们的人会立马介入。” “第二，不得试图在南洋境内建立武装组织、囤积武器、策划针对第三国的暴力行动。这里是南洋，不是你们的革命根据地。” “第三，与正在我国军校学习的学员接触，不得诱导他们泄露我国军事机密、不得诱导他们违反校规或法律。” “他们毕业后去哪里、做什么，是他们个人的自由，但在校期间，必须遵守我校纪律。” 罗大岩一条条说完，房间内只有陈火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就这些？”黄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 “就这些。”罗大岩点头，“规矩说清楚，大家方便。你们按规矩来，在南洋就是普通侨民、学者、访客。越了线。”他笑了笑，“我们有《南洋共和国安全法》。” 宋教仁沉吟片刻：“那……购买武器的事？” “这件事，我没有决定权。” 罗大岩坦然道，“军火出口管制严格，需要总长府和国防部联合审批。你们若真有兴趣，可以正式向国防部提交申请。”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个人申请获批的可能性很低。我国目前所有军工产能，都有记录在案的明确去向。” 他站起身，陈火生合上笔记本。 “今晚就谈到这儿。”罗大岩说，“二位在南洋期间，若需要参观工厂、学校，我可以安排不涉密的那些。也算让二位多看看，南洋的路是怎么走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后多说一句。南洋能有今天，不是靠演讲募捐，是靠几百万移民一锄头一铲子干出来的。革命也好，改良也罢，最终都得落到‘做事’上。言尽于此，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沉寂了很久。 黄兴慢慢关上枪的保险，把枪收回抢套里：“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划清界限，但又留了余地。”宋教仁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夜色中，远处船厂的弧光依旧炽亮，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们不帮我们，但也不帮清廷。我们在这里，只要守他们的规矩，就是安全的。”他放下帘子，“至于武器……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那募捐怎么办，靠孙先生在美国募捐吗？” “按他们说的，私下找华商谈。”宋教仁坐下，揉了揉眉心，“罗局长有句话说得对，最终都得落到‘做事’上。我们先从能做的事开始吧。” 窗外，船厂的汽笛又响了，悠长低沉，穿透南洋湿热的夜。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1903年9月，坤甸，东区工人新村 天刚蒙蒙亮，陈大年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怕吵醒身边的妻子阿珍。床另一头挤着两个小的，五岁的双胞胎儿子阿明阿亮睡得像小猪，一左一右蜷在母亲身边。 外屋两张小床睡着十二岁的大女儿秀英和七岁的双胞胎女儿阿玉阿芳。家里五十平米，有里外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 红砖墙刷得白亮，地面是水泥抹平的。比起九年前他带着阿珍和三岁女儿从新加坡刚来坤甸，挤在棚户区租的那间漏雨木屋，已经是天堂了。 陈大年穿上深蓝色工装，南洋西门子电力设备厂发的，左胸口袋绣着厂徽和工号“E-4719”。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 新村街道已经有人走动。一排排一模样的三层红砖房整齐排列，每家门前巴掌大的空地，有人种了葱蒜，有人晾着衣服。公共自来水管边，几个早起的主妇在接水。 “陈师傅，早啊！”隔壁门开了，走出的是林建国。他也是西门子的，装配车间。 “早。”陈大年点头，看了眼跟在林建国身后的女人，那是他妻子玛雅，皮肤稍深，眉眼轮廓和华人不太一样，是本地土着。 她腼腆地朝陈大年笑了笑，拎着篮子去买菜。 五年前，这种结合还少见。现在三年前土着战争打过之后，新村好几户都是这样，华人男工娶了土着女工。 厂里不管这个，只要登记结婚就分房，而且房子大十平米，政府给的，他们鼓励这种结合。 玛雅在纺织厂做工，说话中虽然还带点口音，但干活麻利，邻里也没谁说闲话。 阿珍也起来了，披着外套走到门口：“我去买早点，你再睡会儿？” “不了，今天厂里要赶一批断路器，德国工程师来验收。”陈大年从门后挂钩取下布袋子，“买几个馒头，五根油条。再打几碗豆浆。” “晓得了。”阿珍拢了拢头发，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铜板分大小，大的有五十、二十、十文面值，小的有五文、一文。 材质是铜锌合金，沉甸甸的，边缘压着“南洋共和国”和年份“1903”。老百姓私下管银元叫“刘大头”，这些铜板就叫“铜角子”。 一百个铜角子等同于一枚刘大头，这是南洋货币的兑换比例。 阿珍刚出门，孩子们就陆续醒了。秀英第一个起来，麻利地叠好自己床上的薄被，又去摇两个妹妹：“阿玉阿芳，起床了。” 双胞胎女孩揉着眼睛坐起来。里屋两个小子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大姐，今天是不是周六？” “是。”秀英从水缸舀水倒进盆里，“洗脸。” “昨晚说的，今天去看大船下水！”阿明跳起来，“王二狗说他爸在船厂，今天四艘大船一起下水！全是战列舰！” “我也去！我也去！啥是战列舰啊？”阿亮跟着嚷。 “不知道，王二狗这样说的！” 阿珍提着早点回来了，油纸包着馒头油条，搪瓷碗里是热豆浆。她把东西放桌上：“吵什么吵，洗脸吃饭。” “妈，我们要去看大军舰！”阿明抱住阿珍的腿。 “去去去，你们都去。”阿珍扒开儿子，“秀英，等下你带弟弟妹妹去，看好弟弟妹妹，我和你爸要上班。” 秀英点点头，把两个妹妹的辫子扎好。阿玉问：“大姐，我们能去吗？” “能，都去。”秀英说。 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方桌。陈大年掰开馒头夹油条，就着豆浆吃。阿珍给小的分馒头，小声的抱怨道：“你说，秀英阿玉阿芳三个丫头，上学有啥用？” “早点出来做工多好。小学读完别考什么试了，直接进厂，一个月也能挣两三块大洋贴补家里。” 陈大年咽下馒头：“小学五年国家出钱，有便宜不占？再说了，从前年开始就强制上学，不上学要罚款还要开除工作！” “这处罚多重了？再说了现在大米够吃，糙米统购统销一斤才一文钱，咱家吃得起，你急着这个干嘛？” “吃得起是一回事，浪费时间是另一回事。”阿珍给儿子擦嘴。 “要是考上技校还好，三年出来就是技术工，工资高。可万一没考上技校，反而考上中学呢？” “中学可是四年，再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又要去考一次技校，白读七年书！考不上还是出来工作！还不如早点出来做工，攒钱供两个弟弟读书。咱家就指望这两个小子了。” 秀英低头喝豆浆，没说话。阿玉阿芳也埋头吃饭。妈妈有点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她们年龄虽小，也能看出来！ 陈大年放下碗：“我觉得秀英能考上。小学老师的师范技校、护士的护工技校现在缺口大，录取分数不高。” “现在不试试，过两年万一小学老师也要求必须是大学师范毕业，那才麻烦。你没看报纸？中学老师已经规定必须大学学历的师范学校了。” “那得上多少年学？”阿珍叹气，“秀英十二，小学还有两年，技校三年，出来都十七了。要是考中学再加四年，二十一才出来做工。那时候两个弟弟正好要读中学，家里用钱的时候。” “妈，我能考上。”秀英忽然抬头，“我算术全班第三，语文第五，德文第二。老师说我稳进技校。” 阿珍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行了，你厉害！你爸妈要上班了。秀英，给你十文，中午回来买点面条和青菜，煮着给弟弟妹妹吃。” “再给你五十文放家里，别带在身上，下午回来时去粮店买五十斤米，家里米缸见底了。” 她从抽屉里又数出十个一文的铜板：“这十文给你们路上花，坐电车要投钱，给弟弟妹妹买点零嘴哄一哄。晚上我回来给你们做饭。” …… 第222章 间谍行动 陈大年也站起来，穿上外套，小声嘀咕：“不知道这次技师证能不能批下来。批下来，工资就能涨到十二块刘大头了。这夜校还要上，晚上别等我吃饭了，给我留着就行……” 夫妻俩出门时，隔壁林建国和玛雅也刚走。玛雅用生硬的华语说：“阿珍姐，今天纺织厂里发上个月的超额上班的奖金，你记得去领。” “晓得啦，谢谢提醒。”阿珍笑着应道。 两人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电车站走。路两边店铺陆续开门：杂货铺、裁缝店、理发店、早点摊冒着蒸汽。 远处能看见新建的三层百货商场，“南洋百货”的招牌很显眼。 电车站已经挤满了人。十号线有轨电车叮当响着驶来，车上几乎满了。陈大年护着阿珍挤上去，投了两个一文铜板。 车上人声嘈杂，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四艘一起下水！” “我表弟在船厂，说那船大得吓人，炮管子粗得能钻进去个人！” “今天总长肯定去！”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自己造的……” 陈大年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坤甸这九年变化太大了，新楼一片片起来，马路拓宽了，电线杆密密麻麻。 他想起九年前刚来南洋时，坤甸这里还像个大渔村。 …… 家里，秀英收拾好碗筷，锁好门，带着四个弟弟妹妹出发。 阿明阿亮兴奋地跑在前面，秀英一手牵一个妹妹。走到电车站，等车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好不容易来了一辆有轨电车，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秀英护着弟弟妹妹挤上去，投了三个一文的铜板，两个弟弟五岁，还不到投币的年龄。 车开了，晃晃悠悠的。 “大姐，我要喝汽水。”阿亮扯她衣角。 “等会儿，船厂门口有卖的。”秀英说。 车上人挤人，空气闷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对同伴说：“……所以我才说，这四艘船绝对不简单。” “我有个德国朋友在船厂当顾问，他说这船设计很奇怪，主炮全部沿中轴线布置，副炮少得可怜，不符合现在世界上的主流……” “管他呢，反正咱们自己能造大船了！”另一个壮汉声音洪亮，“荷兰人和英国人当年欺负咱们没海军，现在让他们看看！” “就是！新加坡的英国佬也得掂量掂量了！” 电车叮叮当当开了二十分钟，在船厂观礼区附近停下。秀英拉着弟弟妹妹下车，眼前已经是人山人海。 观礼区用木栅栏围出大片空地和路，已经站了好几千人。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举着喇叭喊：“排队进场！不要挤！带小孩的家长看好孩子！” 秀英紧紧抓着弟弟妹妹的手，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阿明指着前面几个高鼻梁的外国人：“大姐，你看他们有望远镜！” 那几个外国人站在观礼台靠前位置，穿着西服，手里确实拿着双筒望远镜，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秀英隐约听见几句德语，她的德语在学校成绩不错，而因为南洋共和国与德国的工业关系，德语现在是南洋共和国的外语必修课： “……这不可能……四座双联装主炮基座……完全没有中等口径副炮的预留位置……” “……他们怎么解决火力空白区？” “……而且船型太修长了，为了速度？但装甲带看起来又不薄……” 阿明眼巴巴看着望远镜：“大姐，我也想要……” “别闹。”秀英摸摸他头，“等会儿就能看见了。” 她掏出铜板，在路边小摊买了两瓶百事可乐，玻璃瓶装的，一瓶一文。又花两文买了四串糖葫芦。 可乐姐弟五个分着喝，糖葫芦给两个妹妹和弟弟。十文花出去七文，剩下的三文是回去坐电车的…… “慢点喝，别洒了。”秀英心疼的叮嘱。 排队半小时，终于进了观礼区。木头和钢管混合搭的台子分上下好几层，秀英带着弟弟妹妹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踮脚能看见远处船坞的轮廓。 四个巨大的干船坞并排，坞门紧闭，但能看见坞内高耸的舰桥和烟囱。 人越来越多，几乎站满了。阳光渐渐烈起来，秀英给弟弟妹妹戴上草帽。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观礼台前方，一行人走上主席台。最前面那个身影，穿着简单的深色立领装，个子不高，但所有人都认得他。 “总长！是总长！”有人喊。 瞬间，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成千上万的人举起手臂，喊着：“总长！总长！总长万岁！” 秀英也跟着喊，阿明阿亮跳着脚。两个妹妹被声音吓到，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刘志俊走到台前，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扫过远处那四座即将开启的船坞。 风吹过，带来海腥味和油漆味。 秀英踮着脚，看见总长拿起话筒。她听不清第一句说了什么，只听见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阿明扯她袖子：“大姐，船要出来了吗？” “快了。”秀英说。 她望向船坞方向。巨大的闸门缓缓打开一道缝，海水开始涌入。更远处，拖轮已经就位，红底金龙旗在桅杆上飘扬。 阳光刺眼，海面上金光粼粼。 秀英忽然想起父亲早上嘀咕的那句“十二块刘大头”。 她不太懂造船，但她知道，这些大船造出来，父亲那样的工人就能一直有活干，家里就能一直吃上白米饭。 弟弟妹妹们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观礼台前，那几个外国人还在用望远镜观察，眉头紧锁，低声交谈。 刘志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沉稳有力： “……今天，在这里……” 秀英握紧妹妹的手，心里莫名地踏实。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 1903年9月，坤甸，日本公使馆内院。 日式推拉门此刻紧闭，障子纸上映着庭园里竹影摇曳。房间内，榻榻米上跪着四个男人，额头紧贴榻榻米的草席，背上冷汗浸湿了和服。 小犬一郎盘腿坐在上首，四十多岁，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仁丹胡看的无比怪异，但此刻他的脸色铁青得像抹了层芥末。 小犬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个小木匣，盖子开着，里面垫着白绸，绸上赫然躺着三截已经发灰的左手小拇指。 “解释一下。”小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再听一遍，你们是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的。” 跪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叫山口健，肩膀微微发抖：“阁下……化肥工厂的安保比我们预想的严密太多。外围有警察巡逻，内圈是军统直属的工业保卫局，穿便衣，但腰带都别着转轮枪。” “我们按照计划，收买了厂里一个仓库管理员，此人是个从山东来的移民，我们诱惑他去赌博，让他欠了大笔赌债。为了还债赚钱，他说能带我们的人混进去看发酵塔和合成车间。” 小犬一郎端起茶碗，手背青筋暴起：“然后呢？” “第一晚进行的很顺利，画了管道草图，理清楚厂里的布局图。”山口健咽了口唾沫，“第二晚再去试图找催化剂样本时……就出事了。” “那个仓库管理员突然被调岗，换了个人。我们的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撤，但已经晚了。车间里突然亮灯，六个拿枪的人围上来，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按倒。” 跪在第二位的年轻些，叫小林光，声音发颤：“我……我在外面接应，看见他们被押上一辆黑色货厢车，车没特别标志。” “我跟了一段，到城西废弃砖窑附近跟丢了。第二天……就收到了这个木匣。第二天我们的人在那边又找了一天。” “后来发现一处土堆的土比较新鲜，像是新覆盖的。掘开一看，那三个手下已经被埋了。检查发现鼻腔内都有泥土，应该是被活埋的。三个人左手小拇指都被切下来了。” 他不敢看那个木匣。 小犬一郎把茶碗重重顿在几上，茶水溅出：“废物！都是废物！三菱重工和黑龙会的头山满先生特意拜托我们外务省情报部门。” “他们要的就是合成氨的核心工艺参数！还有核心的催化剂配方！以及机械设备目录！不是你们拍的那几张糊弄外行的管道图！” “上次陆军参谋本部二处，要南洋自产钢的冶炼数据，你们折了五个人，连炼钢炉边都没摸到！” “上上次，陆军情报二处，福岛安正将军亲自交代，要弄明白他们的轻机枪数据，105炮技术和生产线产量，你们的人被军统局反跟踪，在旅馆里就被抓了！” 小犬越说越气，抓起木匣狠狠摔在地上，三截断指滚落在榻榻米上：“现在又是化肥！你们知道国内大米这两年为什么丰收吗？就是因为从南洋进口的‘南洋肥’！” “每袋化肥里都藏着他们赚走的日元！帝国用真金白银换来的粮食增产，到头来他们拿赚的日元，反手在我们国内大肆兑换黄金！我们国内黄金储备哗哗流进南洋共和国的金库！” …… 第223章 矛盾渐起 房间里死寂。庭院里竹筒敲石，发出清脆的“嗒”声，此刻听来像倒计时。 小犬一郎喘着粗气，指着地上几个人：“陆军那边已经把我当笑话了！说外务省情报系统养的是一群只会吃寿司的饭桶！” “现在连黑龙会那边都开始怀疑我们的能力——你们……” 话音未落，推拉门外传来节奏分明的敲门声：两轻一重。 小犬一郎脸色一变，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起来！都起来！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山口健几人慌忙爬起，低头站到墙边。小犬整理了一下和服前襟，扬声道：“进来。” 门拉开，三个穿着西式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约莫三十五岁，叫岛田信；后面两人一高一矮，分别叫松本浩二和铃木次郎。 三人瞥了眼地上还没捡起的断指，面色不变。岛田信微微颔首：“小犬武官，海军军令部情报课，奉山本权兵卫长官之命，前来协助南洋方面情报工作。” 小犬一郎挤出一丝笑容：“岛田君，辛苦了。请坐。” 几人跪坐下来。岛田信开门见山：“我们接到通报，南洋近日有四艘新式主力舰同时下水。山本长官很重视，要求我们评估其真实战力。” 小犬一郎示意山口健倒茶，自己揉了揉眉心：“海军的情报需求，我们自然全力配合。只是……南洋的军统局确实难缠。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最近几次行动都不顺利。” 岛田信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打旋的茶叶：“小犬君，恕我直言，你们之前的行动太急躁了。化肥、钢铁、枪械，这些都是南洋的核心命脉，防守必然严密。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客气，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你们陆军和外务省的人，做事不用脑子，就知道莽。 小犬一郎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依岛田君之见，该从何入手？” “先从公开信息开始。”岛田信放下茶碗，“造船厂不是全封闭的，总有工人、家属、外国顾问。交朋友，喝酒，闲聊，比直接偷图纸安全得多。” 松本浩二接口，他是个矮壮汉子，说话直接：“而且我们时间没那么紧。现在和俄国关系那么紧张，迟早要打一仗，谁赢，谁夺取满洲。” “所以南洋这边，还是次一级的方向，而且南洋这四艘船，现在连炮塔都没装呢。所以更无法评估战斗力！山本长官的意思是，长期观察，评估威胁级别。” 铃木次郎推了推眼镜，他是技术出身，说话慢条斯理：“我们分析过南洋的工业能力。他们能自产280毫米舰炮，能造船用动力。” “他们新下水那艘“起义”级战列舰，已经用上了305毫米自用舰炮。这艘起义级战列舰，与我们的富士号，八岛号数据差不多。不如敷岛、初濑、朝日、三笠。” “根据推测，他们的起义级战列舰装甲厚度数据大约为，水线装甲380-457毫米，甲板装甲82毫米，炮塔装甲330-360毫米，炮廓装甲152毫米，司令塔装甲360毫米” 小犬一郎听着，虽然不太懂。但是还是跟着点头，“那么现在新的四艘出现，为什么突然引起海军关注了。” 铃木次郎摇了摇头，“起初海军并不在意，哪怕四艘战列舰同时下水。也无法立刻超越我们的联合舰队。” “但是这几年在这几艘战列舰的建造中，世界各国目光都慢慢汇聚过来。通过船体数据推测。这四艘战列舰排水量很可能超越了两万吨。” “这说明冶金和机械加工水平不低。但这四艘船如果真是两万吨级的战列舰，主炮口径至少要在305毫米。” “受这个刺激，原本正在设计几乎两年后开建的香取级战列舰，已经在十个月前开工建造，吨位放大至一万八千吨。萨摩级已经开始铺设龙骨，吨位放大至两万吨！” 小犬一郎听后，惊叹道:“嗖戴斯耐，看来接下来我们的海军也会向前更进一步了！” 岛田信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牙—就在四个月前，南洋共和国的起义级战列舰，在海试过程中，跑出了23节以上的航速！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犬一郎不懂海军技术，“塞米马赛，这个还真是不太懂！” 铃木次郎鄙夷的看了小犬一郎一眼，“同样的吨位，我们的富士级马力，只能跑出最高18节的航速，他们能跑出23节，这至少代表他们的动力在两万马力以上！ ” “而且，这新的四艘船，在最后船体合拢时，才真正开始让世界海军关注起来。那四个基坑到底是干什么的？南洋共和国到底……” 海军几人开始激烈讨论。渐渐的话题渐渐从军舰延伸到更广的层面。比如和南洋共和国的关系上面。 山口健小心翼翼插话：“说到工业能力……我们和南洋的贸易逆差越来越大了。去年，帝国从南洋进口化肥十二万吨、橡胶制品不计其数，但能出口过去的，除了生丝和铜，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业品。” 小林光也低声补充：“现在我们的民间也有摩擦。台湾南部的日本侨民渔民说，北婆罗洲来的渔船越界到南海传统渔场，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大，网也比我们的密，双方冲突过好几次了。” 岛田信冷笑：“高层早就注意到了。南洋用化肥赚走我们的日元，又换走黄金，用工业品冲击我们的市场，现在还把手伸到南海渔场。更麻烦的是——” 他看向小犬一郎：“你们外务省一直想通过接纳清国留学生培养满清的亲日派，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堵住了。” “陆军士官学校那边，去年还有两百多清国学生赴日学军事，今年呢？一大半都转来南洋了。他们在这里学的，可不是我们提供的清日友好那一套了。” 房间里气氛凝重。竹筒又敲了一声。 小犬一郎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我明白高层的不满。但南洋……确实和别的国家不一样。” “他们的军统局反谍手段狠辣专业，一旦被发现，人基本回不来了！民间警惕性也高。我们几个老牌情报员折在这里，不是偶然。” 岛田信站起身：“所以更要改变方法。小犬君，明天造船厂下水仪式，英国远东舰队的人也会到场观察。我们和英国现在是盟友，可以和他们的眼睛一起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的断指：“把这些处理掉。耻辱要记在心里，不是摆在眼前。” 门拉上了。 小犬一郎盯着榻榻米上那几截灰白的手指，许久，对山口健低声说：“收拾干净。明天……我们都去船厂。” …… 次日清晨，坤甸造船厂观礼区。 人潮比预想的更多。小犬一郎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和岛田信三人站在观礼台左侧靠前位置。 旁边几步远，就是几个英国海军军官，为首的是个留着整齐胡须的中校，叫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船坞方向，嘴里对同伴说着什么。小犬一郎侧耳细听，是英语： “……四艘同时下水，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他们的船台管理能力远超我们估计……看舰艏线型，确实修长，高速设计无疑……” 岛田信用日语低声说：“英国人他们同样在怀疑四艘船的真实性。” 小犬信一郎点点头，也举起望远镜。四个船坞里，灰色的巨舰已经显露出来，姿态平稳。 他不懂造船，但能看出那舰体线条流畅得异常，几乎看不到传统战舰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炮廓和上层建筑。 松本浩二忽然碰了碰他，示意看右边。几个德国工程师站在不远处，也在观察，脸色严肃，互相快速交谈着。 “德国人看起来也很在意。”松本低声说。 这时，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是华语：“大姐！我要望远镜！我也要看！” 小犬一郎心情正糟，皱眉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带着几个弟妹，喊话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被他瞪了一眼，却根本没注意他，因为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总长来了！” 所有人转头看向主席台。小犬一郎也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 那个穿着深色立领装的男人走上台，步伐平稳。欢呼声海啸般涌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小犬一郎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看着远处船坞里即将破闸而出的钢铁巨兽，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像南洋湿热的海雾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菲利普斯中校放下望远镜，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小犬一郎隐约听到几个词： “除非这跟我们想的一样……否则东亚这边游戏规则要变了……” 海风卷着欢呼声，掠过观礼台。四个船坞的闸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洞开。 海水奔涌而入。 新的时代，正随着潮水，扑面而来。 …… 第224章 无畏舰下水仪式 1903年9月，坤甸，前往造船厂的路上。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过清晨的街道。刘志俊坐在后座，闭着眼，听着副驾驶上李福祥的汇报。 “军统局罗局长凌晨送来的简报。过去三个月，破获并处理了十七起间谍刺探案件，未向公众公开。” 李福祥的声音不高，“其中十一件与日本方面有关，目标是化肥厂催化剂配方设备目录、员工操作手册等等、还有钢铁厂特种钢冶炼参数、还有上次南洋二式轻机枪和105毫米榴弹炮的测试数据。” 刘志俊眼睛没睁：“怎么处理的？” “潜入的，人赃并获的，按《反间谍法》和《军事机密保护条例》，查实一个，处决一个。尸体……” 李福祥顿了一下，“处理得很干净。通过秘密渠道向相关方面‘展示’了后果，用的是他们自己的人能看懂的方式。” “英国、荷兰、法国也有零星动作，不过主要是收买船厂低级职员和码头工人，想弄新舰的模糊照片或者施工进度表。” “人种不同，外表区别明显，他们能用的手段只有收买，层次比较浅，我们抓了人，驱逐了涉案的外交人员。” “至于被收买的我方人员，举报的给予现金奖励。参与的，全部判刑关进监狱了。情节严重的会处于死刑。不过目前还没有情节特别严重的情况出现！” “嗯。”刘志俊应了一声，“日本人是盯得最紧的，日本人也最喜欢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记得光情报部门就分陆军的、海军的、外交部的、还有民间的（黑龙会这种）。” “现在他们和俄国在东北较劲，又怕我们背后搞动作。这次四艘船一起下水，正好又把他们的视线全吸过来了。” “告诉罗大岩，守好家里的篱笆，船这种东西太大，又不能塞房子里。外面的人爱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但是手敢伸进来，就直接剁掉，没有商量的余地。” “另外，我们天上的，还有陆地上的那两个最高机密级别的军事项目。绝不允许间谍的出现。不管是外部的，还有内部可能出现的被收买的，都要看好了！” “是。”李福祥记下，继续道，“海军萨司令那边也有消息。过去一周，坤甸外海一百海里左右，常驻的军事‘观察船’多了好几艘。” “确认的有英国远东舰队的轻巡洋舰‘敏捷’号、日本联合舰队第三战队的‘高千穗’号巡洋舰、俄国太平洋舰队的‘阿斯科尔德’号巡洋舰，法国和美国亚洲舰队也各派了一艘防护巡洋舰在附近转悠。” “我们的‘起义’号战列舰带着两艘旧的‘布莱克’级巡洋舰，一直在外围保持监视和驱离姿态。” “萨司令判断，这些船会一直待到我们下水仪式结束，观察舾装，甚至可能尾随后续的海试，全程记录数据。” 刘志俊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厂区轮廓：“意料之中。四艘疑似主力级战列舰同时现身，谁不掂量掂量？告诉萨镇冰，他们愿意在外海喝西北风，随他们去。” “但只要进入我们十二海里领海线，一次警告，二次警告射击，还不走，就击沉。海疆不是公园，谁想进就进。” “明白。” 车子驶入船厂警戒区，卫兵肃立敬礼。几分钟后，刘志俊在船厂内部的临时指挥所见到了萨镇冰和林履中。 萨镇冰先汇报了外围舰艇的详细部署和应对预案，接着提到人手：“总长，四艘无畏级，加上之前下水的‘怒涛’号巡洋舰和三艘新驱逐舰。” “光是这些新舰，就需要补充近五千名合格官兵。尤其是无畏级，每舰定员八百余人，技术岗位比例高。” 刘志俊看向他：“人够吗？” 萨镇冰语气肯定：“够。三年前海军军官大学和士官学校就开始针对性扩招，去年又开设了蒸汽轮机、大口径火炮、新式火控等专修班。” “这四艘无畏级的预编人员三千五百人，已经全部到岗，以‘设备安装监督组’和‘舾装辅助队’名义提前上舰，跟着船厂工程进度走。” “现在正在熟悉每一个舱室、每一段管线。保证接舰就能操作，海试就能形成基本战斗勤务。” “好。”刘志俊点点头，“船给你们，人要能用。别到时候船跑得起来，炮打不响。” 林履中接口：“火控系统的实操训练一直在模拟舱进行，从科技大学出来的模拟训练器上个月到位了，虽然比不上真家伙。” “但基本操作流程和故障排除都能练。炮手选拔更是从严，全是打过实弹、有经验的老兵转岗再培训。” 刘志俊没再多问，一行人走出指挥所，前往观礼台。 越靠近船坞，人声越是鼎沸。道路两旁挤满了得到许可进入厂区的民众，更多的是站在外围栅栏和远处高地上的人。 看到刘志俊的车队，欢呼声骤然拔高，像涨潮的海浪般涌来。 “总长！总长来了！” “看！是总长的车！” 秀英紧紧拉着弟弟妹妹的手，踮着脚，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驶过。阿明阿亮跟着人群使劲喊，小脸涨得通红。 观礼台另一侧，小犬一郎和岛田信等人冷眼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脸色愈发阴沉。 刘志俊走上主席台，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掀翻棚顶。他走到台前，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海风穿过龙门吊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涛声。 他拿起话筒，没有铺垫，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坞区： “今天，南洋共和国，四艘新舰下水。” “它们是用我们自己的钢、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他们，将是重新定义海战规则，成为划时代的武器！” “从今以后，南洋共和国的海，要靠我们自己的船来守。” “现在，我宣布！下水仪式开始！” 话音落下，信号枪响。刹那间，船坞闸门控制室接到指令，巨大的通海阀被彻底打开，低沉的水流轰鸣声从坞底传来。 同时，坞区四周预先悬挂的万响鞭炮被同时点燃，炸响声密集如暴雨，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混着海腥气弥漫开来。 海水汹涌灌入干船坞，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迅速漫过巨大的龙骨墩，托起灰色的庞然舰体。 四艘巨舰微微晃动，平稳地脱离最后的支撑，完全浮于水中。吃水线清晰、姿态端正。 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更广阔的海面出现在眼前。六艘大马力拖轮早已就位，迅速靠拢，缆绳抛接准确。 在拖轮的牵引和岸上人员的配合下，“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四舰依次被缓缓拖出船坞，移向早已准备好的深水舾装码头。 阳光下，簇新的舰体泛着冷冽的灰色光泽，舰艏悬挂的红底金龙旗猎猎作响。观礼台上掌声雷动，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刘志俊站在台上，看着那四艘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萨镇冰和温子绍说： “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有序散去，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秀英牵着弟弟妹妹往外走，阿明还在兴奋地比划着军舰有多大。 小犬一郎和岛田信等人匆匆离开，脸色凝重，他们需要立刻将所见所闻发回国内。 远处海平面上，几艘外国军舰的桅杆依稀可见，像沉默的旁观者。 1903年10月，坤甸舾装码头。 四条灰色巨舰并排停靠，舰体上的脚手架还没完全拆除，远远看去像是长满了钢铁荆棘。焊弧光此起彼伏，昼夜不息，把码头一带映得恍如白昼。 “无畏”号的舰桥上，萨镇冰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下面码头工人们蚂蚁般穿梭。主炮塔座圈上空荡荡的。 但基座里那些粗壮的液压旋转机构已经安装完毕，用油布盖着。烟囱还没完全封顶，能看见里面粗大的蒸汽管道正在对接。 “二号炮塔的扬弹机轨道，今天必须调平。”他对着身边的技术军官说，“误差超过一毫米，三百公斤的炮弹卡在半路，不是闹着玩的。” “明白，司令。船厂的工程师、技师带着我们海军的人正在连夜干。” 林履中从舰桥另一侧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检验单：“司令，四舰动力舱主蒸汽管道的压力测试全部通过了。” “NY-8000机组，单台实测输出八千一百马力，超了设计值。并联试车还得等几天，但基础打牢了。” 萨镇冰点点头，目光投向更远处。码头起重机正吊装着一块巨大的弧形钢板，那是“勇者”号司令塔的正面装甲。 厚度300毫米，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灰色。吊装过程慢得让人心焦，但没人敢催，这玩意儿砸下来，半个码头都得完蛋。 …… 第225章 海军陆战队成立 “工期还是紧。”萨镇冰接过检验单，快速翻看，“温子绍那边，造船厂拼了命赶船体。轮到我们舾装，也不能掉链子。” “告诉各舰监造组，质量要抓，进度也要抢。1903年12月试航，这个死命令不能动。” “是。” …… 1903年10月15日，坤甸，海军司令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最新的海图，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刘志俊坐在上首，左手边是萨镇冰、林履中，右手边是陈文轩和李福祥。 窗户开着，但屋里烟味依然浓得化不开。 “先说舾装环节。”刘志俊掐了手里的烟，“四艘无畏，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萨镇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无畏’号，主炮塔一号、二号塔座安装完毕，炮管本月20号从兵工厂运抵吊装。” “火控指挥室完成设备安装，光学测距仪基座已就位。副炮，那十二门105毫米速射炮，一半已经上舰。” “‘勇者’号进度差不多，动力系统并联试车安排在25号。‘恐惧’和‘复兴’滞后一周左右，主要是装甲板吊装慢了，但十一月下旬完成舾装没问题。” “人员呢？” “预编官兵全部在位，跟着安装进度熟悉系统。火控模拟训练每天都在做。但……” 萨镇冰顿了顿，“实弹合练，得等炮装好、船能开出去才行。最快也要十二月底了。” 刘志俊“嗯”了一声，看向陈文轩：“陈部长，该你了。船要下水，炮要上舰，人要领饷。明年海军的账，你得报个数了。” 陈文轩推了推眼镜，翻开厚厚的预算册。他这几年操心多了，老了不少，鬓角白了，但眼神依旧精亮。 “1904年度，海军军费预算。”他清了清嗓子，“四艘无畏级，单舰年度维护、训练、弹药、燃油、人员薪饷，初步核算每舰需四百五十万南洋元。四艘，一千八百万。” “四艘九千吨级巡洋舰‘怒涛’级，每舰年度费用约一百八十万，四艘七百二十万。八艘新驱逐舰，每舰八十万，六百四十万。加上原有老舰维持、岸防、基地、学校、研发……总计。” 他报出一个数字：“三千零八十万南洋元。”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三千多万，几乎是去年海军军费的三倍。 萨镇冰和林履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个数他们心里有谱，但真从财政部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刘志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财政部有压力吗？” 陈文轩合上预算册，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压力有，但不算太大。收支能保持平衡还有结余。” 他顿了顿，开始报账：“先说进项。1903年，我们化肥年产量突破四十万吨。出口方面：大清，十二万吨；远东俄国地区，三万吨；新加坡及南洋周边，五万吨，这二十万吨，离岸价每吨一百二十南洋元，计两千四百万。” “日本，十二万吨，同样价格，近一千三百万。美国，八万吨，近一千万。光化肥出口，净收入四千五百万南洋元。” “橡胶方面。”陈文轩继续，“一千五百万亩橡胶林，去年产出干胶约十五万吨。二成内销，八成出口。出口部分，主要去德国和美国，离岸价每吨三百南洋元，收入三千六百万。” “香料、蔗糖、锡矿、有色金属加工品出口，加上进口物资关税，这块去年总收入约一亿五千万。” “国内税收，商业税、所得税、土地税、专营牌照，烟酒税，加起来约一亿五千万。” 他抬头看向刘志俊：“总岁入，约三亿八千万南洋元上下。陆军那边，明年扩军完成后的维持费，加上装备更新采购，预算两千八百万。海军三千零二十万。军费总计五千八百万。” “占岁入比……约不到百分之二十。作为区域性强国，这个比例属于正常区间之间。” 陈文轩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充道：“当然，这是理想账。实际执行会有波动，但大框架撑得住。” “我们黄金储备现在有一百六十五吨，必要时候可以增发一部分货币缓冲。所以，海军这笔钱，财政部拿得出来。” 萨镇冰暗暗松了口气。林履中在桌下搓了搓手。 刘志俊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既然财政撑得住，那海军这笔钱，该花。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有船不行。纵观各国海军，都有能上岸的海军陆战队。英国有海军陆战队，美国也有海军陆战队，就连当初的荷兰也有。” “我们南洋共和国，岛礁多，海岸线长，未来保不齐有突发事件要快速响应，或者需要登陆作战。海军不能只漂在海上。” 萨镇冰眼神一动：“总长的意思是……” “成立海军自己的陆战力量。”刘志俊说得直接，“两个旅，专归海军指挥。负责夺岛、护侨、应急登陆、要地守卫。装备和训练标准，向陆军看齐，但战术要突出两栖特点。” 他看向萨镇冰和林履中：“一个旅，海军自己从现有官兵和海军院校陆军院校里选人组建。另一个旅——” 刘志俊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李福祥：“从陆军调。陆军现在是八个师、九个旅、三个独立炮兵旅。调一个陆军旅给海军，编制不动，人员骨干过去，番号改为海军陆战旅。 “这样陆军保持八个师、八个旅加三个炮旅，海军两个陆战旅。有没有问题？” 萨镇冰立刻起身：“海军没问题！我们早该有这支部队！” 林履中跟着站起：“登陆作战的战术研究，海军参谋处已经做过推演。有舰炮支援，陆战队火力比陆军同级单位只强不弱。” “105榴弹炮确实可以不要，必要时候呼叫舰炮覆盖，比拖着大炮上岸利索得多。但是75毫米野炮还是需要。” “等到脱离海军舰炮覆盖范围，这时候海军陆战队已经完成任务，就该换陆军上了！” 陈文轩盘算了一下，开口：“调一个陆军旅转隶海军，人员装备都是现成的，不会额外增加太多开支。” “两个陆战旅的年度维持费，可以纳入海军总预算里，最多增加一百多万，我这边调整一下科目就行。问题不大！” “好。”刘志俊拍板，“那就这么定。萨司令，陆战队组建方案，一个月内拿出来。装备，优先配发最新式的南洋二式轻机枪、迫击炮。登陆载具，让造船厂和汽车厂联合研究，搞点能冲滩的小艇。” 他最后强调一句：“陆战队是海军的刀尖，要精，要快，要狠。训练不能含糊，丛林、滩头、夜战、城镇，都得练。未来用得着。” “是！” 散会后，萨镇冰和林履中留在会议室，对着地图开始划设陆战队的训练基地和未来可能用到的登陆场。陈文轩抱着预算册匆匆回去调整数字。 刘志俊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码头方向。四艘无畏舰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海军有了巨舰，现在又要有能上岸的拳头。这套组合拳打出去，南洋在远东的牌桌上，才算真正有了叫板的底气。 等到无畏舰完成试航，那么，苏门答腊岛……该动一动了！ …… 1903年12月，坤甸外海，“无畏”号舰桥 海风咸涩，带着蒸汽轮机排出的淡淡煤烟味。萨镇冰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前方海面三条并行的灰色舰影。 “勇者”、“恐惧”、“复兴”正以十五节航速划开平静的碧波。 他耳边是舰桥内火控军官与轮机舱之间清晰、简短的有线电话复诵声，再没有老式战舰上那种传令兵奔跑的嘈杂。 “司令，”林履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数据记录单走近，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四舰分级航速测试全部完成。十五节巡航状态下。” “轮机震动幅度比从英国人那里买来的布莱克级巡洋舰，使用的三胀往复蒸汽机降低了七成。NY-8000机组，名不虚传。” 萨镇冰接过记录单，目光扫过一串串数字。启动至满功率耗时比预计缩短了四分之一，各航速下的燃油消耗率曲线平稳得惊人。 他抬眼望向舰艉翻涌的白色航迹，心里清楚，这些枯燥的数字意味着什么：更远的航程，更快的战术机动，以及战场上难以预测的走位。 “你说洋人们看得懂咱们的船吗？”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 林履中顺着司令的目光，瞥向远处海天线那几个如同跗骨之蛆的黑点。那是英国轻巡洋舰“敏捷”号、日本巡洋舰“高千穗”号，还有几艘挂着不同旗帜的“商船”。 自从四艘无畏级战列舰驶出坤甸湾，它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始终保持在望远镜可辨的距离外。 “他们正在看，”林履中语气微冷，“而且很快会看到更‘好看’的。” …… 第226章 无畏级战列舰海试开始 同日，“敏捷”号巡洋舰舰桥，菲利普斯中校的观瞄镜。 “上帝……他们真的在转向。” 无畏级战列舰 菲利普斯中校的喃喃自语被淹没在“敏捷”号舰桥内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钢笔尖疯狂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 他透过高倍率合像式测距仪的目镜，看到了一幅完全违背皇家海军《战舰设计通则》的景象。 南洋人的四艘巨舰，当然他坚持认为其标准排水量绝不止对外宣称的“一万八千余吨”。 此时这艘巨舰正在同步进行满舵回转测试。以超过十五节的速度，那修长得过分的舰体划出一道远比任何英国战列舰都要紧凑的圆弧。 海面被犁开巨大的白色涡流。更让他脊椎发凉的是，在整个剧烈转向过程中，那四座沿着中轴线布置的双联装主炮塔基座，始终稳稳指向舰艏方向，仿佛与船体的倾斜和摇摆毫无关系。 “这不可能……”站在他身边的舰长，一位资深船体结构出身的老军官，脸色灰白，“如此窄长的舰型，重心必然极高。这样高速回转，侧倾角度应该超过十度，甲板边缘会接近海面！可你看——” 菲利普斯移开望远镜，用肉眼望去。的确，那灰色巨舰的侧倾幅度远小于预期，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违背常识的稳定姿态切过海面。 他想起海军部情报处那份语焉不详、被他斥为“东方人夸大其词”的报告，其中提到南洋人在某种“特殊强化龙骨”技术和船用新型钢材上投入了巨大的研发资源。 “报告！”一名负责记录的少尉此刻声音发颤，“根据目测和三角计算，目标舰回转半径初步估算……约为我‘威严’级在同等航速下的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 百分之六十五！ 舰桥内瞬间死寂。这意味着在未来的舰队追逐战中，南洋战舰能以更小的空间完成掉头，抢占有利的“t字横头”阵位。 菲利普斯感到嘴里发干。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本土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这次会如此紧张，甚至默许他们抵近到近乎挑衅的距离来观察。 “全舰统一大口径主炮……高航速……现在还有鬼魅般的机动性。” 他放下望远镜，对舰长低声道，每个单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先生们，我们正在见证的，可能不是一款普通的战列舰。” “费希尔将军在海军部内部鼓吹的那种‘理想型主力舰’……恐怕真的被这些南洋人抢先造出来了。” …… 另一边，“高千穗”号，日本观察组舰桥指挥室。 不同于英国人的震惊与强作镇定，日本海军派出的观察组舱室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组长岛田信少佐面前的矮几上，铺满了速写草图和潦草的数据记录。 他带来的技术军官铃木次郎，正死死盯着自己根据观测反复计算后得出的一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将纸张边缘捏得皱起。 “铃木君，”岛田信的声音干涩，“你确定没有计算错误？持续二十三节航速，已超过四十分钟。” “嗨咿！”铃木次郎猛地低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绝对无误！而且根据其烟囱排烟浓度和航迹形态分析，这远非其极限航速！” “少佐，我们的‘三笠’舰设计航速仅为十八节！这差距……这差距是代差！所有人都知道，海战中，高航速代表着切入速度更快，更容易抢占t字横头！” 另一名军官松本浩二，则沉浸在另一种恐惧中。他负责观察舰体结构和装甲布局。“少佐，他们的上层建筑异常简洁。除了主炮塔、司令塔和必要的舰桥，几乎看不到其他突出物。”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完全放弃了中等口径的速射炮廓！” 他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没有152毫米甚至76毫米的副炮！他们拿什么防御我们的雷击队逼近？这简直是自杀！” 岛田信没有说话。他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那四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305毫米主炮塔基座。 统一口径，全中轴布置。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并迅速吞噬了其他杂音：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有英国人说的火控系统。 如果火控系统，真能有效指挥这八门巨炮在远距离上齐射呢？那么驱逐舰和雷击艇，可能根本没有机会逼近到鱼雷发射距离。 而且舰队行动不会是一种船行动，如果战列舰主炮用于远距离交火，驱逐舰和巡洋舰的速射炮用于防御鱼雷艇…… “八嘎……”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南洋人，还是在骂此刻自己心中涌起无力感的自己。 帝国海军省那些大人物，还在为“三笠”、“敷岛”的陆续服役而沾沾自喜，以为足以压制远东任何对手。 可眼前这四头钢铁巨兽，像四把冰冷的手术刀，轻易剖开了这份虚妄的自信。 如果这四艘船真的是划时代的战列舰！那么日本海军提前建设的香取级和萨摩级战列舰，还没有服役，就彻底落伍了！ …… 此时，正在海试的“无畏”号，开始进行主炮塔旋转测试。 “开始主炮塔全周旋转测试！一号、三号炮塔同步，左满舵！” 萨镇冰的命令通过新安装的舰内通话系统，清晰地下达到位于舰体深处的中央火控室和各个炮塔。 在“无畏”号宽阔的前甲板下方，巨大的液压马达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一号炮塔和三号炮塔那重达数百吨的钢铁堡垒，开始沿着精心研磨的座圈，平稳而坚定地转动。 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叫，只有一种沉重、顺滑的机械运转声。 炮塔旋转的速度并不算快，但稳定得令人心悸。 站在舰桥侧翼的温子绍，耳朵微微抽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身边，德国船体顾问冯·卡曼先生举着秒表，脸上惯有的严肃被一种混合着惊叹与挫败的表情取代。 “同步误差，角度0.2度，时间延迟小于0.5秒。” 冯·卡曼报出数据，转头看向温子绍，用德语飞快地说，“温，你们是怎么解决四座炮塔同步旋转时的扭矩干涉和舰体应力分布问题的？这在理论模型上几乎是个无解难题！” 温子绍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连日熬夜的疲惫笑容，目光却投向远处海面那些外国军舰。“冯先生，我们只是把问题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磨，一道焊缝一道焊缝地测。无他，唯手熟尔。” 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核心，是刘志俊从几年前就强行推进的那套“特殊强化结构”标准和杜邦材料实验室搞出来的新型合金钢，赋予了舰体远超常规设计的刚性。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外围观察舰上的望远镜，都牢牢锁定了正在同步旋转的炮塔。 英国“敏捷”号上，菲利普斯中校的副官失声叫道：“他们真的做到了全向射击！没有死角！上帝，他们的司令塔视野怎么办？” 法国观察军官则在连连摇头：“疯了！完全疯了！为了这点射界，他们要牺牲多少结构强度和装甲连贯性？这艘船挨上一枚重型鱼雷就会断成两截！” 而日本“高千穗”号上，铃木次郎正脸色惨白地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最终判断：“……综上所述，敌‘无畏’级战舰，非我现有一切舰型所能正面抗衡。其设计理念已超越我海军现有认知范畴。” “建议：一、立即启动新型主力舰紧急设计案，吨位、火力、动力必须全面对标。” “二、寻求与英国之技术合作，务必获取新型船用动力及新型火控之关键技术；三、外交施压，质疑其技术来源，迟滞其形成战斗力之时间……” …… 当天夜里，“无畏”号军官餐厅。 海试首日核心科目结束，四艘巨舰在夜幕下抛锚，灯光如星点落在漆黑的海面。远处的观察船们也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像一群不肯离去的幽灵。 “无畏”号的军官餐厅里，气氛却有些欢快。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以及几位主要部门长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今天的测试汇总。 “小问题比预想的多。”轮机长率先开口，他是个面色黝黑的壮汉，手指点着记录表，“二号锅炉给水泵在高速切换时有一次压力脉动，虽然自动调节系统很快稳住了，但说明冗余设计还得加强。 “勇者号二号炮塔的液压俯仰机构，在连续第十次满角度抬升后，出现了一丝可察觉的迟滞，需要检查密封和油路。” “火控电话线路有三处轻微串音，可能是铺设时电线之间的屏蔽没做好，有一点电磁干扰。”通讯官补充。 “舰艏部在高速迎浪时，有轻微震颤，频率与轮机震动不同，怀疑是艏部线型与加强结构的共振点需要微调。”船体结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 你一言我一语，列出的都是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瑕疵。萨镇冰静静听着，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记下来，全部记下来。明天测试继续，边测边让随舰船厂工程师抢修能处理的小问题。大问题，回去进坞解决。” 他环视众人：“总长海试前特别说过了，他要的，不是四艘有问题的战列舰。这些毛病，必须在正式服役前，一点不剩地全部改掉。” 众人肃然点头。他们都知道，这次海试，秀给外人看的是一半，折磨自己、找出所有毛病的另一半，才是真正的目的。 …… 第227章 各国反应（上） 深夜，外海，一艘无标识的货船舱室内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一个是岛田信，另一个，赫然是德国观察组的技术代表。 一位名叫施密特的工程师。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放着简陋的酒具和几张草图。 “施密特先生，”岛田信用略显生硬的德语低声说道，姿态放得很低，“贵国与南洋在工业领域合作密切。以您专业的眼光看，他们这套动力系统……究竟到了什么水平？” 施密特抿了一口烈酒，眼神复杂。他受公司派遣常驻南洋，亲眼目睹了坤甸造船厂和西门子合作工厂的恐怖扩张速度，也隐约知道一些NY系列蒸汽轮机的测试数据。 沉默片刻，他选择了一种模糊但足够引发联想的说法：“岛田先生，我只能说，有些技术路径，一旦选对并集中资源攻坚，其进展速度会超出传统经验的想象。” “南洋人……在某些方面非常专注，甚至可以说偏执。”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岛田信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德国人或许知道得更多，但显然不打算分享。 这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信号——连高傲的德国技术专家，都开始用谨慎甚至带有一丝忌惮的态度看待南洋的工业实力。 “那么，关于这种……全主炮设计，”岛田信换了个方向，“作为欧洲最优秀的工程师之一，您认为它在实战中的可行性如何？” 这次施密特回答得直接一些，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理性分析味道：“从纯粹的技术角度看，统一火控、统一弹药补给、最大化远程投射火力，在逻辑上是成立的。难点在于，” 他竖起手指，“第一，火控系统的精度和可靠性必须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第二，舰体结构必须能承受齐射的恐怖后坐力；第三，需要全新的战术思想来运用它。” 施密特顿了顿，看着岛田信的眼睛：“而南洋人，似乎正在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今天你看到了他们的炮塔旋转同步性和舰体稳定性。这绝不是侥幸能成功的，他们早就考虑到了。” 舱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 最后，岛田信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远东的海军平衡，从今天起，被彻底打破了。施密特先生，这不仅仅是我们日本，或者你们德国需要面对的新情况。” “伦敦、巴黎、华盛顿……很快都会收到详细的报告。一场新的海军竞赛，恐怕要提前开始了。” 施密特耸耸肩没有否认，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仿佛已经看到，欧洲各国海军部那些傲慢的老爷们。 在读到各国的这份观测报告时，脸上会浮现出怎样惊怒交加的表情。一个他们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南洋岛国，竟然成了撬动世界海军格局的那根杠杆。 三日后，坤甸，总长府 李福祥将一份厚厚的、由军统局汇总整理的简报放在刘志俊的办公桌上。 简报内容庞杂，包含了海试详细数据、舰上故障记录、船厂整改方案，以及最后一部分，军统通过特殊渠道收集到的，各国观察船内部的反应摘要。 刘志俊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部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充满震惊、质疑、诅咒和不可置信的词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看完，他才合上简报，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海图上，四艘无畏舰的图标已经贴在了坤甸外海。更远处，苏门答腊岛的轮廓清晰可见。 “告诉萨镇冰，”刘志俊背对着李福祥，声音平静无波，“解决暴露的问题后，海试继续，往深了练，往险处测。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在自家海里。” “是。” “告诉陈文轩，明年海军和陆战队的预算，一分钱不能少。告诉罗大岩，接下来盯着我们的人会更多，手段会更隐蔽，保密方面要扎得更紧。” “是。” “还有，”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如电，“给外交部和驻欧美的办事处发训令。接下来，无论哪个国家，以任何形式质疑我们的技术来源、战舰设计或国防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律以外交辞令礼貌回复。核心意思就一条：南洋共和国建造何种军舰、如何建造，是我国主权内政，不容别国置喙。” “我们崇尚和平，但扞卫国家主权和利益的决心与能力，与我们的战舰装甲一样坚实。” 李福祥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明白！” 刘志俊重新望向地图。四艘无畏舰的首次海试，就像一声惊雷，炸响了1903年底的南洋。 这不仅宣告了一个海军强权的诞生，更提前唤醒了列强心中对技术颠覆的深层恐惧。 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 …… 1903年11月，坤甸海试结束一周后，英国伦敦，海军部大楼，第一海军大臣办公室内。 深夜的泰晤士河畔雾气弥漫，海军部大楼的这间办公室却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第一海军大臣约翰·费希尔爵士没有坐，他像一头焦躁的狮子在厚地毯上踱步，手里攥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 和一份刚由远东舰队“敏捷”号巡洋舰舰长菲利普斯中校签发、经新加坡加急转来的冗长观察报告副本。 “四座双联装，口径观测不低于12英寸（305毫米）五十倍径，全部沿中轴线……最高航速持续二十三节以上，回转半径小得见鬼……” 费希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像冰碴子，“帕克斯顿，你告诉我，皇家海军设计局那帮拿着高薪的绅士们，画了三年还没定稿的‘理想型’战列舰草图，是不是被哪个清洁工卖到南洋去了？” 他对面站着的是海军设计局局长威廉·帕克斯顿爵士，一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老派工程师，此刻他额头沁汗。 “阁下，数据……这级战列舰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推测这很可能是一种夸张，或者是某种……实验性质的畸形产物。” “全重型主炮意味着中近距离火力空白，他们如何防御雷击舰？这违背了海战的基本常识……” “常识？”费希尔猛地停下脚步，把报告拍在桃花心木办公桌上，发出巨响，“菲利普斯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他不是在写奇幻小说！” “他报告里写的是亲眼所见：四艘！不是一艘！同时海试！姿态稳定，机动顺畅！你管这叫畸形实验品？” “你见过什么试验品能一次性下水四艘的？这就是南洋共和国认为已经成熟的设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立刻召集技术委员会。暂停‘爱德华七世’级后续舰‘非洲’号、‘不列颠尼亚’号的龙骨铺设。” “命令阿姆斯特朗和维克斯，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拿出基于这些观察数据的、可行的‘全重型主炮战列舰’设计方案！不要跟我提预算的事情，那是财政大臣的事！” 帕克斯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柏勒罗丰’级呢？首舰才刚刚下水舾装……” “加速舾装！主炮口径看能不能从12英寸提升到13.5英寸（343毫米）！装甲带必须加厚！动力系统重新评估！” “我们至少需要一艘能暂时顶上去的、强化过的战舰，而不是一堆过时的铁棺材！剩余的，全部叫停！” “等待进行评估后再做决定！我们不要还没下水就已经过时的战列舰！那是浪费经费！” 费希尔厉声道，随即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远东舰队司令助理，“给新加坡发电，命令‘可畏’号、‘海洋’号、‘辉煌’号战列舰，立即结束在印度洋的巡航，前出至马六甲海峡以东水域。” “命令远东舰队所有舰艇进入二级戒备。香港舰队的海军舰队回撤新加坡！还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联系我们在荷兰东印度的人，是时候重新评估巴达维亚港口的使用价值了。告诉荷兰人，皇家海军关心盟友的安全，愿意提供‘必要’的协助。” 同日深夜，柏林，无忧宫。 德皇威廉二世穿着军装常服，却毫无睡意。他面前摊开的是驻坤甸领事馆武官发回的密电。 以及海军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刚刚呈上的紧急评估摘要。房间里还有他的私人侍从官和提尔皮茨本人。 “妙极了！真是妙极了！”威廉二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手指敲打着电报纸。 “英国人一直嘲笑我们的舰队是‘内湖舰队’，是‘威廉的小玩具’。现在呢？一个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南洋小国。” “用他们自己的造船厂，造出了他们海军部吵了几年都没定案的东西！” 他转向提尔皮茨，眼中闪烁着激进的光芒：“阿尔弗雷德，这是上帝给德意志的启示！” “这说明英国人的技术优势并非不可逾越！这说明我们‘风险舰队’理论的方向完全正确，质量，必须追求极致的质量！” …… 第228章 各国反应（下） 提尔皮茨保持着军人式的冷静：“陛下，南洋人的成就确实惊人。但从技术层面分析。” “这需要极成熟的蒸汽轮机制造工艺、大口径舰炮的轻量化技术、以及……一种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强化舰体结构以承受齐射后坐力的方法。” “我们的‘布伦瑞克’级和‘德意志’级设计已经定型，突然转向风险很大。” “风险？不转向才是最大的风险！”威廉二世挥手打断，“立刻以我的名义，给海军部下令：暂停‘布伦瑞克’级最后两艘的建造。” “加速‘德意志’级的舾装，同时研究为其换装统一口径主炮的可行性，哪怕只换一部分！” “克虏伯那边，告诉他们，我要看到305毫米乃至更大口径舰炮的升级时间表，提前！必须提前！”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波茨坦的夜色，语气忽然变得微妙：“当然，这也许……也是个机会。我记得那个南洋的总长，刘，他在德国军校学习过。” “和我们的一些企业合作紧密。或许，我们不应该仅仅视之为技术上的竞争者？” “而且，我记得，三年前巴斯夫的合成氨技术就是我们用蒸汽轮机和280毫米舰炮、tNt炸药从南洋共和国换回来的！” “蒸汽轮机，280毫米舰炮……这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无畏级战列舰的技术，是从德国这里获取之后，升级的……” “这个刘，太厉害了……这么早就开始布局，并且在三年前就看出海军的发展趋势！他们走在了我们前面！” “不过没关系，当年合成氨技术可以换回来，现在！无畏级战列舰也同样可以！我们要派人去谈！” 提尔皮茨立刻领会：“陛下是指……外交接触？获取技术细节？” “让我亲爱的侄子，刘的同学，克劳斯，去一趟南洋。以私人访问和考察工业合作的名义。他们两个非常熟悉，合作过很多次了！” 威廉二世转过身，脸上露出算计的表情，“表达我们的‘钦佩’之情，探讨更深入的技术交流可能性。” “同时，不妨暗示，德意志帝国理解并尊重新兴海洋力量对现有秩序的……调整诉求。英国人现在一定头疼得很。” 几乎同一时间，巴黎，法国海军部。 海军部长卡米尔·梅利纳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恐慌和沮丧的气息。墙上挂着的地图中，地中海区域被重点标注，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遥远的远东。 “疯子！那群南洋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位技术部门的负责人挥舞着来自远东的情报摘要。 “305毫米全主炮？他们放弃了中口径速射炮！我们的‘共和’级和‘自由’级设计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305毫米主炮负责摧毁，164毫米副炮负责撕碎对方舰船的上层建筑！这才是均衡之道！” “然后被他们在米外，用八门主炮的一次齐射就送进海底？”梅利纳脸色铁青。 “先生们，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战术优劣，是残酷的技术代差！施耐德公司能立刻拿出可用的、高性能的305毫米舰炮和配套炮塔吗？” “我们的船厂，能立刻建造出航速23节以上的大型舰体吗？” 沉默。法国海军的主力舰设计深受“青年学派”影响一段时间，重视巡洋舰和鱼雷艇，对大型战列舰投入相对不足，大口径舰炮技术积累不如英德。 现有的“查理·马特”级、“布韦”级都是主副炮混装的前无畏级战列舰，新式的“共和”级虽强化了主炮设计，但依旧是双联装305毫米加双联装164毫米的布局。 “立刻向远东增派‘共和’号本身，以及‘正义’号战列舰。” 梅利纳最终疲惫地下令，“同时，联系圣彼得堡。我们必须和俄国人联合行动，在远东形成海军的数量优势。” “向俄国人提议，建立一支英法俄联合警戒舰队，在南中国海保持存在，至少……至少展示团结。至于新舰设计……” 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技术官员，“让设计局开始研究吧，不管需要多久。另外，向英国人‘建议’，是否应该考虑对南洋实施某种程度的技术禁运？” “至少，那些高精度机床和特种钢材，不能继续流向那里了。当年我们曾经出售过特种钢技术！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失误！” 圣彼得堡，俄帝国海军总参谋部。 会议桌上的伏特加酒杯无人碰触。气氛比波罗的海冬天的海水还要冰冷。海军大臣阿列克谢·比里列夫大将听着下属们的争论，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们必须承认现实，”一位来自海参崴舰队参谋部的军官直言不讳，带着破罐破摔的坦诚。 “我们的‘佩列斯韦特’级和‘波将金’级，主炮只有254毫米和305毫米混装，航速勉强18节，装甲最厚处不过229毫米。” “面对这样的新式战舰，在开阔海域正面对抗毫无胜算。除非利用岸炮掩护，或者……大量的鱼雷艇夜间突击。” “向法国订购的‘博罗季诺’级部件必须加快运输和组装！”另一人急切道，“或许我们可以要求法国人修改设计，强化主炮？” “来不及了！而且法国人自己也一团糟！他们现在也没能力建造这样的战列舰！”有人出言反驳。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自外交部的联络官：“诸位，是否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与南洋共和国接触。他们同样是满清移民，是黄种人国家，与日本素有龃龉。” “我们目前在远东最大的威胁是日本，而非南洋共和国。如果能够从他们那里直接订购这种新式战列舰，哪怕只有一两艘，部署在远东，对日本将是巨大的震慑。” 会议室内瞬间哗然。 “向一个华人国家买战舰？这有损帝国的尊严！” “他们的技术是否可靠？会不会是骗局？” “别说愚蠢的话，骗局我们在这里紧张什么？” “如果我们订购，英国人、日本人会怎么想？外交风险太大！” “但如果我们不行动，日本海军一旦也获得类似技术，或者与南洋达成某种默契，我们在远东将永无宁日！” 外交官据理力争，“况且，我们与大清在满洲的问题……或许可以通过其他利益交换来缓和南洋方面的态度？” 比里列夫听着争吵，太阳穴突突直跳。帝国的工业体系无法支撑快速仿制这种新式战舰，这是冰冷的事实。 联合英法施压？英国人巴不得俄国在远东吃瘪，否则他们就不会和日本人结盟武装日本了。至于依靠法国？法国人自身都难保了。 “够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将两种意见整理成报告，呈交陛下和维特伯爵（财政大臣）。” “同时，命令海参崴舰队进入最高战备，舰艇不得单独出港远航。向法国人重申联合巡逻的提议。至于是否接触南洋……” 他顿了顿，“以非官方渠道，先进行最低限度的试探。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卖不卖，以及……价格。” 东京，海军省，这里的气氛如同灵堂一般。 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面色阴沉如水，面前摊开的不仅是情报，还有一份由岛田信少佐等人拼死发回的、更加详细的评估报告，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 “代差……”军令部部长伊集院五郎低声吐出这个词，仿佛重若千钧，“‘富士’、‘八岛’航速不足，‘敷岛’、‘初濑’装甲薄弱，‘朝日’、‘三笠’虽是新锐，” “但主炮布局、射速、火控……均被全面超越。我们新建的‘香取’、‘鹿岛’以及刚刚计划并铺设龙骨的‘萨摩’级……图纸已经可以扔进火炉了。” “英国方面回复了吗？”山本问道，声音干涩。 “回复了。”负责外联的官员低头，“阿姆斯特朗厂表示可以提供技术咨询，但全新的、类似南洋风格的设计需要时间，至少两年以上。” “而且价格……极其昂贵。他们同时暗示，希望我们暂时保持冷静，不要采取‘过激行动’。” “过激行动？”一位来自皇道派的年轻参谋猛地站起，眼眶发红，“难道要坐视这个新的华人国家在帝国南翼建立起无法撼动的海上霸权吗？” “他们已经有了四艘！未来还会有更多！这会让我们在支那和满洲的行动处处受制！必须在其舰队完全成型前，予以摧毁！” “我们应该立刻联合英国，甚至联合法国，对坤甸造船厂进行打击！摧毁他们的造船能力！南洋共和国他们能一个国家同时对抗三个强国吗？” “愚蠢！”山本权兵卫厉声喝道，“英国人会为了我们去轰炸一个主权国家的工业核心吗？俄国人正盼着我们和南洋冲突！况且，你知道坤甸的岸防体系现在有多强吗？那里不是甲午年的大沽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向英国恳求，不惜代价，争取获得关键技术转让，或者直接订购新式战舰。” “加速我们自身大口径舰炮和蒸汽轮机的研发。联合舰队主力前出至台湾以南海域，进行一次高强度演习，既是威慑，也是……熟悉可能的新战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另外，增派人员。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那艘船更多的细节，特别是它的动力舱和火控室技术。岛田信上次失败了，换更专业、更隐蔽的人去。” …… 第229章 日俄局势 维也纳和罗马，奥匈帝国的海军部和意大利皇家海军参谋部的反应相似：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自身地中海地位的担忧。 奥匈帝国海军司令斯佩尔伯爵紧急叫停了“哈布斯堡”级后续舰的建造，要求技术部门立刻研究“统一主炮战列舰”的草图。 同时向德国盟友急切询问更多技术细节。意大利人则一边骂着“该死的野蛮人打破了平衡”，一边暂停了“翁贝托一世”级的老舰升级计划。 并且催促安萨尔多公司拿出新方案。两国都加强了与英德的外交通信，核心就一句：地中海的力量平衡不能因为远东的意外而被打破。 你们（英德）从大西洋和北海调舰去远东时，必须考虑我们的安全。 阿姆斯特丹，荷兰王国政府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全世界，只有英勇的荷兰人跟这个南洋共和国真刀真枪的干了三四场仗。 现在的南洋共和国正是在他们的殖民地上建起来的。只有他们明白，南洋共和国一旦实力突破，最想做什么事。西班牙人的教训还在眼前呢！ 内阁紧急会议开了整整一夜。海军大臣拿着清单的手在发抖：仅有的两艘像点样的“海尔德兰”级前无畏舰（240毫米主炮，航速16节），在报告描述的南洋巨舰面前，宛如玩具一般。 “放弃所有外围岛屿哨所，将一切力量收缩到爪哇和苏门答腊的核心港口。”首相最终有气无力地决定。 “加强巴达维亚、泗水、棉兰的岸防炮台。所有舰队，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出港超过20海里。” “我们需要盟友，强大的盟友！”外交大臣急切地说，“立刻向伦敦发出最恳切的请求，请求皇家海军将远东舰队的一部分，驻扎到我们的港口来！” “我们可以开放所有基地，提供一切补给便利！只要英国旗帜在那里，南洋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人反对。荷兰的殖民帝国梦，在四艘灰色巨舰的阴影下，收缩成了最本能的求生欲。 华盛顿，白宫，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办公室。 与欧亚的慌乱相比，这里的气氛显得冷静而务实一点，现在的美国，孤立主义横行，他们自己有条不紊的推行着自己的建设。 总统罗斯福叼着雪茄，翻阅着海军部长递上的评估报告。 “所以，马汉上校的预言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罗斯福咧咧嘴，“海上力量的决定性因素，在于技术飞跃。看来这次飞跃发生在了南洋。” “总统先生，我们的分析认为，南洋的这种战舰，主要影响范围在西太平洋和南洋地区。短期内，它直接威胁的是英国、荷兰的殖民利益，以及日本和俄国的远东战略。” “对我们保卫菲律宾，威胁有一点。而夏威夷乃至本土西海岸，暂时不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 “我们的‘康涅狄格’级设计已经趋于成熟，明年即可开工，其综合性能除了这种舰艇对比其他的，仍属世界前列。”海军部长条理清晰地汇报。 “但我们不能视而不见。”罗斯福敲了敲报告，“命令亚洲舰队，将‘依阿华’号和‘威斯康星’号前出至关岛附近巡逻。” “珍珠港基地的建设优先级提到最高。告诉国会那帮吝啬鬼，我们需要更多的预算，不是为了追赶南洋，而是为了确保美利坚在任何时候，都有足够的力量维护我们的利益和原则，包括太平洋的贸易自由。” “另外，”他眼中闪过精明的光，“通过商业渠道，私下接触一下南洋。表达我们对他们工业成就的‘兴趣’，特别是……蒸汽轮机技术。” “也许，在某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可以谈谈技术交换，或者……当我们更新舰队时，一些非核心部件的采购。记住，是私下，不要刺激英国人敏感的神经。”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平洋。“一场新的游戏开始了，先生们。我们不必第一个下场，但必须确保，当我们需要时，手里握着最硬的牌。” 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看完了军统局汇总的、关于各国初步反应的简报摘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简报轻轻放在一旁。 窗外，南洋的阳光依旧炽烈，码头方向，四艘无畏舰正在进行第一次海试过后，紧张的后续整改。 1904年1月，坤甸外海，此时正值第四次海试。 海面平静得有些乏味。“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林履中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大差不差的科目都实验过了。回去补给修整，总长有任务，返航。” 命令下达，四艘灰色巨舰划出平缓的弧线，调头向坤甸湾驶去。舰尾留下的航迹很快被海洋的暖流抚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远处，那几艘挂着不同旗帜的观察船也懒洋洋地跟着转向。 英国“敏捷”号的菲利普斯中校打了个哈欠，在航海日志上例行公事地写道：“1月12日，观测目标舰进行常规机动及通讯测试，未观察到主炮射击或高速冲刺。” “舰体可见部分舾装收尾作业已经结束，烟囱排烟颜色正常，推断动力系统磨合顺利，但仍处调试阶段。” 过去的两个月，类似的海试进行了六七次。所有人起初的震撼和恐慌，在一次次的“巡航、转向、停泊”重复中，被消磨成了习惯。 各国海军部的案头堆满了越来越厚的观察报告，结论却越来越趋同：南洋人的新船确实厉害，但似乎……也就那样了。 还没有见到惊天动地的主炮齐射，没有展示传说中的“统一火控”屠杀靶船。它们只是沉默地在海上行驶，像四块会移动的灰色山岩。 “也许我们高估了他们。”东京海军省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有人小心翼翼地说。 “或许他们的火控系统根本没成熟，那些主炮只是摆设。又或者，他们自己也清楚这设计的缺陷，不敢拿出来示人。” 这种论调渐渐有了市场。毕竟，如果真那么完美，为何不直接亮出来震慑四方？欧洲的设计局在最初的震惊后，也重新找回了自信：看，南洋人的设计果然有问题。 只有极少数敏锐者，如英国海军部的费希尔爵士，依旧保持着警惕。他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记住，他们是在调试，不是在度假。当头猛虎选择隐藏它的獠牙时，往往意味着它在等待更适合的猎物。” 而此刻，世界的注意力正被另一片海域吸引，黄海和日本海。那里酝酿的风暴，远比南洋这几艘“安静”试航的巨舰更迫在眉睫。 …… 1903年6月到1904年1月，东京与圣彼得堡之间的电报线几乎要被复杂的外交辞令烧焦。 日本人要求俄国承认朝鲜是日本的“专属利益区”，并从辽东半岛部分地区撤出。 俄国人的回复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傲慢和敷衍，本质上就一句话：凭什么要听你的，你算老几？ 谈判桌上唾沫横飞，桌子底下，双方的脚都在猛踩战争进程的油门。俄国人把更多的士兵和火炮运进旅顺、大连，太平洋舰队的烟囱冒烟更勤快了。 日本人把联合舰队的主力悄悄挪到佐世保和吴港，陆军的番号在广岛和熊本越聚越多。 1904年1月13日，日本召回驻俄公使，这代表谈判大门“砰”地一声已经关上。同日，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冬宫签署命令，向远东增派两个步兵师。 至于清政府？它缩在紫禁城里，抖抖索索地发布了一纸“局外中立”的上谕，大致意思是：二位爷要打请便，只求别砸了俺家祖坟就行。 砸了也没事，毕竟他现在不在那块地过活，然后直接把山海关以东划成了“交战区”，完全不顾当地百姓的死活，简直是脸都不要了。 朝鲜李王室更是连中立的资格都没有。日本兵大摇大摆开进仁川港，架起机枪，俄国远东舰队隔着海咬牙切齿，却无力跨海干涉。 这姿态无疑给了东京最好的借口：看，俄国人连朝鲜都保不住，他们在远东就是纸老虎。 欧洲的会议室里，列强们端着咖啡，心思各异。 法国是俄国的盟友，嘴上说着“调解”，手里却把给俄国造的战舰部件装船速度放慢了些，他们自己的海军还在为南洋人的船发愁呢。 德国威廉二世巴不得俄国在远东流尽血，私下里没少给日本鼓劲，甚至暗示可以提供某些“商业贷款”。 对于德国人来说，这两家打起来那是狗咬狗一嘴毛，一方是德国在欧洲的敌人。另一个是仇敌英国再远东的盟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 奥匈帝国和意大利忙着在地中海数自家还有几条船能看，对远东的风暴兴趣缺缺。 …… 第230章 南洋共和国的舰队 英国？英国人最精明。它和日本有同盟，但也不希望日本赢得太轻松，毕竟那会破坏远东平衡。 它更不希望俄国彻底垮掉，那会让德国在欧陆太孤单。 于是伦敦的态度很微妙：贷款可以贷给日本（反正是要收利息的），后勤护航也可以考虑（显示皇家海军的存在感），但真打起来，皇家海军的主力舰绝不会出现在旅顺炮台射程内。 对于日本而言，时间就是毒药。每拖一天，西伯利亚铁路就有可能彻底通车，就可能往远东多运一节车厢的俄国兵。 所以必须趁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没有通车，远东兵力尚未集结完成、波罗的海舰队远在天边时，一拳砸碎旅顺，吃掉俄国的太平洋舰队。 所以日本全国像一部拧紧发条的机器行动起来。陆军扩编到二十万，后备役都被动员起来。 联合舰队八十多条船完成最后检修，弹药堆满舱室。海军参谋部的方案极为细致，比如如何趁着夜色把雷击舰送到旅顺港外，如何用沉船堵住出口，如何在第一次齐射中就打掉俄国人的旗舰。 钱？向伦敦和纽约借，数亿英镑的战争债券已经印好，就等枪响。运输线？英国商船挂着米字旗，在印度洋和南海往来穿梭，提前囤积物资。 1904年1月26日，日本运输船队悄悄离开九州港口，驶向朝鲜西海岸。 舰队在佐世保完成最后一次补给，水兵们收到加餐，红小豆饭，寓意胜利。 2月4日，东京，内阁密室。首相桂太郎、外相小村寿太郎、陆相寺内正毅、海相山本权兵卫围坐。 没有争吵，只有沉默。最后，山本权兵卫用指挥刀刀鞘在地上重重一顿：“诸君，帝国兴废，在此一举。” 开战决定，以绝密形式下达。 2月6日，佐世保军港，薄雾。联合舰队旗舰“三笠”号升起信号旗。 锅炉早已烧足压力，烟囱冒出浓烟。一艘接一艘的战舰解开缆绳，滑出港口，驶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旅顺，是仁川，是决定国运的赌桌。 …… 几乎在同一时间轴的另一端，南洋，坤甸。 夜色是最好的帷幕。早在1月10日，当晚，南洋共和国纳土纳岛海军基地，四艘“怒涛”级巡洋舰。 和八艘山口洋级驱逐舰悄然起锚，向北驶入南海。没有欢送，没有灯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另一边，坤甸港，1月11日凌晨。 四艘无畏级战列舰，“无畏”、“勇者”、“恐惧”、“复兴”，接到最终的“特殊海试”指令。 它们缓缓驶出码头，在港外与一艘海军补给轮会合后，突然转向东南，沿着婆罗洲海岸线南下。 此时，正在坤甸外海的各国观察船愣了一下，随即快速跟上。起初一切正常，无畏级战列舰，巡航航速十五节，路线规规矩矩。 直到驶过马辰，向东北进入望加锡海峡。萨镇冰在“无畏”号舰桥下令：“全速，保持编队，航向东北。”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传到各舰。四台NY-8000机组同时输出最大功率，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 舰艏猛然下压，舰尾抬起，修长的舰体像被无形巨手推了一把，速度表指针急剧右摆——十八节、二十节、二十二节、二十三节！ 最终，四艘无畏舰以二十四节的超高航速，快速向东北方向行驶。 巨舰破开海面，尾部拖出长达数百米的沸腾航迹。跟在后面的英国“敏捷”号、日本“高千穗”号等观察船。 锅炉早已烧到极限，烟囱黑烟滚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被无情拉大。 “他们……全速前进了！”菲利普斯中校徒劳地举着望远镜，那四座灰色的山峰正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缩成海平线上的黑点。“航向呢？测算航向！” “东北偏东！长官！他们要去……西里伯斯海（今苏拉威西海），然后可能是……菲律宾以东！然后进入太平洋！” “见鬼！立刻电报新加坡和伦敦！南洋主力舰队突然脱离监控，航向不明，意图不明！”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几艘观察船上。电波带着惊疑和不安，飞向世界各地海军部。 但很快，这些电报就被更紧急、关乎开战的消息淹没了，日本联合舰队已经离开了佐世保。 相比远东即将引爆的巨雷，南洋几艘船的“异常机动”，似乎又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或许他们只是去更开阔的海域测试极限速度？或许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季风？ 既然已经失去目标，那就换一处地点观察，当年的甲午海战，英国和美国派出观察船。 最终经过这一战，让海军速射炮理论大行其道。现在，日俄海战在即。结合南洋共和国的新型无畏舰。 这一战必须要好好观测，未来的海战，到底真和南洋人预测的重舰巨炮是对的，还是速射炮理论是对的。 各国海军部值班军官在日志上匆匆记下一笔，便将注意力转回黄海。那里，才是即将开启的最爆裂的地方。 …… 这边，四艘无畏舰以二十四节的超快航速，快速地穿过西里伯斯海，擦过菲律宾棉兰老岛南端，进入广阔的菲律宾海。 在这里，它们即将降低航速，穿宫古海峡，向东北方向行驶，与从纳土纳北上穿越台湾海峡的巡洋舰、驱逐舰分队汇合。 汇合之后，没有灯光信号。只有舰影在拂晓的微光中逐渐清晰，彼此调整航向，组成严整的纵队。 南洋共和国海军第一联合舰队，就此成型。 萨镇冰站在“无畏”号舰桥上，看着身后这支前所未有的力量：四艘划时代的无畏舰，四艘九千吨级高速巡洋舰。 八艘三千吨级驱逐舰。没有老式战舰拖累，没有慢速的运输船。这是一支纯粹的、为速度和决战而生的进攻矛头。 他展开海图，手指从菲律宾海向北移动，划过琉球群岛和台湾岛之间的巴士海峡，进入东海，然后……指向那个此刻正被全世界聚焦的地名——旅顺。 “保持无线电静默，按预定航线航行。”他对身边的通讯官说，“从此刻起，我们不存在于任何官方电报里。直到……我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舰队调整航向，迎着北太平洋冬季的风浪，坚定地向西北驶去。 海天之间，灰色的舰影逐渐融入深蓝色的海雾中。 而在他们前方数千海里外，日本联合舰队正劈开黄海的波浪，扑向旅顺港沉睡的俄国战舰。 战争，还剩最后几个小时。 …… 1904年2月1日，晨，黄海，大东沟海域。 初春的海是铁灰色的，风贴着浪尖刮过，带着砭骨的寒意。 四艘如山岳般的灰色巨舰，一字排开，熄了动力，静静地泊在当年海战的水域。远处，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散成警戒圈。 “无畏”号前甲板，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三人站在最前端。军装笔挺，海风灌满衣袖。 他们面前，放着一个朴素的木盒，里面铺满了素白的南洋菊。 没有致辞，没有仪仗。萨镇冰率先俯身，抓起一把花瓣，扬手撒向苍茫的海。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萨镇冰的声音混在海风里，低沉却清晰，“定远、镇远、致远、经远、来远、靖远、超勇、扬威……还有那么多弟兄，都留在这片水里了。” 林履中接着撒出第二把：“刘步蟾（字子香），方伯谦（字益堂），邓世昌（字正卿），林永升（字锺卿）……” 他一个个念着那些曾经和他一同留英、一同归国同学的名字，还有更多并肩过的同僚。“十年了。” 曹嘉祥眼圈泛红，将最后一把花瓣用力撒出：“兄弟们……我们回来了。” 萨镇冰上前一步，手扶冰冷的栏杆，目光如刀，扫过这片埋葬了整整一代北洋海军脊梁的海域，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 “今天，我们几个当年没沉下去的的人，带着咱们华人自己造的新船来了！四艘！全世界最快、最狠的无畏级战列舰！是咱们南洋自己的钢、自己的炮、自己造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大海吼道： “此舰，名为‘无畏’！此来，告慰英灵——你们未竟之志，今日，我们接棒了！” “全体都有！”林履中厉声下令。 命令通过传声筒瞬间传遍四艘巨舰。 “目标，正前方海域！距离一万米！” “全主炮——齐射预备！” “告慰先烈——放！” “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四艘巨舰中轴线上，那三十二门305毫米巨炮的炮口同时喷吐出炽烈的橘红色火焰！ 轰——！！！ 仿佛天穹炸裂，海神怒吼！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压过了一切声音，炽热的气浪席卷甲板，庞大的舰体在齐射的后坐力下猛地横向晃动，脚下甲板传来钢铁的呻吟。黑色的硝烟成团涌出，瞬间半掩了舰体。 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远方无人的海面，炸起数十米高的冲天水柱，如一片骤然生长的白色森林。 这是无畏级战列舰在这个世上的第一次实战齐射。不是为了杀敌，而是用这世间最威猛的炮火，向十年前在此沉没的英魂，献上最崇高的祭礼。 炮声久久回荡，水柱缓缓落下。 萨镇冰三人，以及四舰所有知晓那段历史的官兵，肃立，抬手敬礼。 礼毕。 “收队。”萨镇冰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目标青岛，全速前进。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 （求为爱发电，求带文字评论的五星书评。马上八十万字了，评分都没有！两千多追更的老哥花点时间给个好评吧！） 第231章 南洋日俄战争的布局 （各位朋友，有一点剧情想跟大家一起探讨一下。关于这次无畏舰出航，存稿已经写完了。不会和小本子大打。只有摩擦。） （但是造了肯定要打仗，所以目标是英国远东舰队，最多五天就推进到这里了，南洋共和国第一场海战。不会让大家等太急。） （然后和英国人这场大战写完了，剧情推进到谈判，开疆扩土。没得说，荷兰人的东印度群岛肯定都占了。另外一个剧情，就是我刚写到打下了新加坡。） （后面谈判会用新加坡去换西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二百多万平方公里，但是是荒漠，对此时的英国人来说没新加坡重要。真要换，合理性没问题。） （关键问题就是，南洋国土面积这一步跨的太大了，从五十多万平方公里，到四百多万平方公里。这算不算是一个毒点？） （大家能不能接受设定，麻烦留言给个反馈。要是都认为跨度太大，我就删了修改，就拿新加坡。要是认为可以，没问题。我就根据自己的设定写下去了。现在不给反馈，别到时候留言骂我写的毒。） …… 2月2日，午后，青岛港，南洋驻清国公使馆，青岛移民管理所，临时办事处。 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光线。伍廷芳看完刘志俊的密信，指尖有些发凉，他看向萨镇冰，声音压得极低： “萨司令，军统局的情报若确实，这是把我国直接置于日俄战火之畔！日本若知悉，必视我为寇仇；南洋共和国与英国关系亦将受重大考验。此举……风险是否过于巨大？” 萨镇冰面色如铁，显然早有定见：“伍公使，总长算的，不是眼前的风险，是十年后的国运。甲午之败，割台赔款，北洋烟消云散，根源何在？是国弱，是海权尽失！”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远东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旅顺口：“今日日本若复制当年对北洋之故事，一举闷杀俄国太平洋舰队于港内，则东亚海权，尽归日本。届时，挟大胜之威，其舰队剑锋南指，我南洋能独善其身乎？” “另外，日本人现在做的，就是要在俄波罗的海舰队到来之前，消灭俄远东舰队。用两场海战，分而灭之。” “而总长想做的，就是要让日本面对一个波罗的海和远东舰队联合起来的俄国舰队。就是要让双方，在对方最强大的时候，碰出一脑袋血！” 伍廷芳沉吟，作为外交官，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萨镇冰继续道：“反之，若俄国舰队主力能保存，哪怕退守海参崴，日俄海战必成拉锯。” “两国陆海主力将被死死拖在东北亚泥潭。此乃我国争取时间、拓展空间的天赐良机。总长此举，非为救俄，实为我南洋争一个战略喘息之机，也为……” 萨镇冰顿了顿，声音更沉：“……也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争出一个时机出来。只要俄国和日本掐起来，那么整个远东地区，就剩一个英国远东舰队和法国人了！” “实话告诉你！总长花了这么多钱，又秘密部署这样的事，目的就是接下来，我们要在荷兰人身上，再咬下一大口血肉！” “而一个陷入战争泥潭的日本和俄国，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 听到这里，伍廷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锐利：“我明白了。情报如何传递？俄国人未必信我。” “你亲自去。‘三发’号驱逐舰已在码头待命，它快，目标也小。” 萨镇冰语速加快，“见到俄国舰队司令，口传情报，不要留下证据。情报为：日军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已率主力自佐世保隐秘出港。” “拟于2月8日夜，以驱逐舰雷击队偷袭旅顺口，同时分兵攻击仁川俄巡洋舰瓦良格与高丽人号。同时其第二、第三支队亦已展开，意图分割、牵制、围歼。” “同时告知，为履行中立国义务并确保国际航道安全，我南洋海军将于即日起，在仁川以南至黄海中部广阔海域，举行‘高强度实弹射击演习’。” “演习期间，通过这里的船只可能受到‘不可抗力因素的干扰’，其他国家船只在相关海域航行安全需‘格外留意’。” 伍廷芳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演习是幌子，实为牵制、迷惑日舰，必要时甚至制造‘意外’对峙，为俄舰可能的突围创造混乱和窗口？” “正是。”萨镇冰点头，“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你的行动，我舰队的存在，与俄国人的接触，绝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即便将来事发，也是‘巧合’与‘误解’。” 伍廷芳再无犹豫，抓起礼帽和大衣：“事不宜迟，我立刻出发。萨司令，黄海之上，务必谨慎。” 萨镇冰拱手：“伍公使，保重。请转告俄国人——机会，只有一次。” 一小时后，“三发”号驱逐舰如离弦之箭，驶向暮色笼罩的旅顺方向。 萨镇冰站在“无畏”号舰桥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拨动了历史的齿轮。 四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代表南洋最强武力的无畏舰，即将以“演习”之名，驶入一场世纪大战的边缘。 …… 1904年2月7日，黄昏，旅顺口，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内，此时指挥室的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和焦虑的味道。 舰队司令马卡洛夫中将双手撑在海图桌上，紧锁的眉头下，目光死死盯住旅顺港外黄海上的广阔水域。 几个小时前，那位不速之客，南洋驻清国公使伍廷芳留下的警告，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日军联合舰队主力已自佐世保秘密出港，其第一战队将经山东半岛以东水域南下，直扑旅顺。” “同时，其多个驱逐舰分队将率先于夜间对旅顺港发动鱼雷夜袭。将军，留在这里，只会被锁死在港内，像靶子一样被慢慢敲碎。” 伍廷芳的话言犹在耳，“你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向西去威海或青岛，而是立刻南下，贴着朝鲜西海岸走，以最快速度穿越黄海，从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再北上返回海参崴。” “这几天我国的舰队会在黄海中部的‘特定位置’举行‘实弹演习’，或许能为你们吸引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记住，你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未来南洋共和国从未承认我今天来过这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南下？贴着朝鲜海岸？”参谋长深吸一口冷气，“那几乎要穿过整个黄海！一旦被日本舰队发现，在开阔水域我们……” “留在这里就一定安全吗？”马卡洛夫猛地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旅顺港的标记上，“日本人的计划很清楚：先用鱼雷艇夜袭制造混乱，削弱我们。” “然后主力战列舰随后压上，配合可能从陆地而来的进攻，把我们彻底困死、耗死！等到旅顺陆上防线崩溃，停在这里的所有战舰都是废铁！” 他直起身，扫视着在场的军官们，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那位南洋人说的对，向西是死路，去上海或南方港口，国际压力和政治纠纷会让我们寸步难行。” “只有海参崴！那是我们在远东真正的巢穴，有完整的工事、船坞和支援体系。只要能回到海参崴，舰队就还能战斗，就能威胁日本人！” “可南下航线漫长，如何避开日本主力？他们的战列舰速度不慢！”有人质疑。 “这正是关键！”马卡洛夫的手指向海图，“看这里，山东半岛以东，是日本主力从佐世保北上的最可能航线。” “而我们，贴着朝鲜西海岸南下。黄海足够宽阔，只要航线选择得当，双方完全可能错开。” “日本人的注意力首先在旅顺，在他们看来，我们没有情报只会龟缩。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选择一条看似更冒险、深入黄海的南下路线，直奔朝鲜海峡！” 他顿了顿，指向黄海中部一个被铅笔圈出的区域：“而这里，南洋人说他们的舰队会‘演习’。这个位置非常巧妙，它正好卡在日本主力航线的动侧。 “也在我军如果‘南下’的航线上。南洋人摆出阵势，日本主力舰队经过时必然警觉、减速、甚至需要分兵监视。这就会为我们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差！” “这是赌博！将军！”一位老派将领声音发颤。 “战争本身就是赌博！”马卡洛夫的眼神锐利如鹰，“赌日本人料不到我们的决心，赌南洋人的‘演习’能制造足够的混乱和疑兵，赌海参崴的航路还没有被完全封锁！传我命令——” 命令如下： 1. 全舰队立即进入最高战备：所有锅炉全力升压，补充足量优质燃煤、弹药、淡水。召回在仁川的巡洋舰“瓦良格”号和“高丽人”号，令其全速向舰队预定汇合点靠拢。 2. 出航时间定于当晚二十时整。驱逐舰分队率先出港，前出扫雷并侦察航道。 3. 以战列舰“皇太子”号、“列特维赞”号、“胜利”号等为核心，巡洋舰护翼，驱逐舰前导后卫。 出港后，全队转向东南偏南，紧贴朝鲜西海岸线航行。初期航速务必达到16-18节，尽快远离旅顺周边危险区域。 4. 全程严格实行灯火管制。除非遭遇绝对优势敌舰攻击，不得恋战，一切以向朝鲜海峡冲刺为最高目标。 与此同时，黄海中部，北纬35°30′，东经123°40′附近海域。 海风凛冽。南洋共和国海军第一联合舰队，静静地锚泊在黑暗中。以“无畏”号为首的四大无畏舰居于核心。 四艘“怒涛”级巡洋舰与八艘“山口洋”级驱逐舰在外围构成警戒圈。所有战舰舷窗密闭，仅余必要的航行灯亮着。 “无畏”号舰桥，司令萨镇冰披着厚呢大衣，凝视着面前的海图。 红蓝铅笔标记清晰：红色箭头从佐世保伸出，沿山东半岛以东北上，直指旅顺；蓝色虚线从旅顺出发，紧贴朝鲜西海岸蜿蜒南下，指向对马海峡。 而一个醒目的黑色圆圈，标注着南洋舰队此刻的位置，恰好横亘在红色箭头与假设中俄军“西逃”航线的中间处。 “伍公使应该已经到了旅顺，消息送到了。” 南洋海军参谋长林履中低声道，看了一眼怀表，“如果俄国人当机立断，此刻应该已在准备出港。” …… 第232章 演习区域 曹嘉祥从下方指挥室走上来：“各舰主炮、火控系统最终校验完毕，弹药就位。演习预案已反复确认，以旗舰电台信号为令。” 萨镇冰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南方深沉的海天交界处：“我们等的客人也该来了。告诉各舰，保持最高戒备，声呐和了望哨加倍注意西南方向。” “日本人的前锋，不会是战列舰，但他们第一波的偷袭的驱逐舰分队，一定已经撒出来了。” 2月8日凌晨，零时左右。 “东南方向，发现多股烟柱！距离约两万米，航向西北偏西，速度很快！舰型判断为中小型驱逐舰，数量十艘！” 了望哨的急促报告打破了夜的沉寂。 萨镇冰快步走到右舷观测位，举起大型望远镜。镜头中，远方海面上，一群更小的、快速移动的暗影正划破微弱的夜光，它们队形松散但目标明确。 “是日本联合舰队的驱逐舰和雷击舰分队，”林履中判断，声音紧绷，“看航向，是从西南方向过来，试图从山东半岛以南切入，直扑旅顺方向。他们果然选择了东线。” “这正是我们希望的。”萨镇冰放下望远镜，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命令舰队，保持静默，不予主动接触。但所有舰炮人员就位，驱逐舰警戒编队向东侧微微前出。” “如果它们无视国际海域通行惯例，过于靠近我舰队……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支日军前锋舰队显然也发现了前方这片黑暗中沉默的、规模庞大的舰群。 它们似乎出于谨慎，航向发生了微调，更加偏向东方，试图以更远的距离绕开这片充满不明威胁的水域。 夜色中，双方保持着危险的距离。 “他们过去了，直奔旅顺。”林履中松了口气，旋即又凝重起来，“接下来，就是大家伙了。” 凌晨四时，旅顺方向传来隐约的、连绵不断的闷响。 日军的雷击夜袭，准时开始了。 几乎同时，南洋舰队通讯官收到经烟台中转的绝密电文：“‘货船’已离港，按航线南下。” ——俄国舰队已出港，选择南下航线。 萨镇冰眼中精光一闪：“回复：‘风暴区正在形成，祝航行顺利。’” 他转向传令兵，声音沉稳有力：“通告全舰队，我南洋共和国海军‘年度综合战术演习’，提前开始！” “各舰按‘第三号演习预案’，进入指定阵位！拂晓五时整，我要听到第一轮舰炮齐射！” 拂晓五时，天色未明，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 黄海中部，南洋舰队阵位。“无畏”号旗舰升起一串信号旗，紧接着，强大的探照灯光束划破海雾，打出预先约定的码组。 “轰——！！！！” “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四舰，三十二门305毫米巨炮第一次在实战背景下发出齐射怒吼！ 炮口风暴席卷甲板，炽烈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巨大的声响压过了远方的沉闷爆炸。 炮弹呼啸着飞向预先设定的、远离任何主要航道的西方靶区，炸起如山的水柱。 演习，以最震撼的方式开场。各舰随即开始复杂的编队机动、通讯操演、副炮射击，整个海域顿时被引擎轰鸣、炮声、灯光信号充斥，一副高强度实战练兵的模样。 上午八时许，东南方向海天线，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先是烟柱，浓密而众多的烟柱，如同海面上生长出的灰色森林。接着，是桅杆和舰桥的剪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逼近。 日本联合舰队主力，第一战队，终于现身。 旗舰“三笠”号战列舰一马当先，其后是姊妹舰“敷岛”、“朝日”、“初濑”，以及两艘较新、吨位和火力都得到加强的“香取”、“鹿岛”号战列舰（因为南洋海军，比历史上更早服役）。” “此外还有数艘大型装甲巡洋舰如“出云”、“磐手”等。这支庞大的钢铁纵队，正以战斗队形，气势汹汹地沿着山东半岛以东的航线。 向西北方的旅顺方向挺进。他们的目标是堵住旅顺口，给予俄国太平洋舰队致命一击。 然而，在他们航线的左前方，那一片炮声隆隆、硝烟弥漫、舰影幢幢的海域，却像一块突兀的礁石，拦在了那里。 “三笠”号舰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大将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他面容瘦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却透着一丝疑惑与愠怒。 “南洋舰队？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而且规模……不小。”他沉声问身边的参谋。 “长官，观测判断，那就是他们那四艘引起世界关注的无畏级战列舰，看样子吨位应不低于两万吨。” “根据前往南洋的高千穗号观测船报告，那四艘无畏舰从1月13号离开南洋坤甸港！在菲律宾海方向甩开各国观测船。消失不见了，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编队中出现数艘巡洋舰和多艘驱逐舰。看样子是他们的怒海级巡洋舰和城市级驱逐舰组成的海军编队！” “很明显他们正在进行大规模实弹演习，我方前锋驱逐舰分队凌晨通过电报曾报告遭遇并被迫绕行。”参谋迅速汇报。 “演习？”东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南洋舰队选择的这片演习区，太巧了。它虽然不在日本舰队的主航道上，但距离不远。 世界上的海域面积那么大！哪里不能演习偏偏跑到这里来？ 而且其火力范围和机动范围，足以对日本舰队的侧翼和后方构成潜在威胁，更重要的是，严重干扰了日军对旅顺以西海域的监控。 “发信号，询问南洋舰队演习目的、持续时间，并要求其注意避让国际航道，勿影响我军行动！” 东乡命令道，语气带着急躁。他必须尽快通过这片海域，旅顺的战机稍纵即逝。 哪怕这时候是近距离观察那四艘引起世界关注的无畏级战列舰最好的机会，特别是他曾经也是日本海军参与讨论的一员。 日本联合舰队的信号很快发出。南洋舰队的回复礼貌而官方：“我方正在举行年度例行综合战术演习，旨在维护区域海上通道安全。” “演习区域已按国际惯例通告，预计持续三十六小时。请贵舰队注意避让，以免发生误判。” “避让？”东乡的脸色阴沉下来。要他庞大的战列舰战队为一个“演习”绕道？时间耽误不起！ 而且，俄国舰队万一没有窝在旅顺，而是冒险出港……无论是向西还是向南，南洋舰队这个位置都太过微妙。 “命令‘出云’、‘磐手’，率第2巡洋舰战队前出，靠近监视南洋舰队，保持安全距离但表明我方存在！” “主力战队，航向不变，航速降至12节，保持警戒队形通过！” 东乡做出了折中但强硬的决策。他不能直接冲撞“中立国”演习，但也要展示力量，迫使对方收敛，并严密监视。 日本舰队一分为二，两艘庞大的装甲巡洋舰率领几艘轻巡洋舰脱离主力，向南洋舰队方向驶来，进行抵近侦察和威慑。 而战列舰主力战队则稍稍偏东，试图以较慢速度、保持警惕的方式通过这片敏感海域。 1904年2月8日，上午九时许，黄海中部。 日本联合舰队旗舰“三笠”号舰桥内的空气近乎凝滞。 东乡平八郎背对着海图，双手紧握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此刻整个舰队正在降速，绕行，准备前往旅顺。南洋共和国海军舰队虽然讨厌，但此刻并不是他的目标。况且那四艘无畏级战列舰也让他感到心悸。 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那支先期派出的驱逐舰分队发回关于旅顺港的最后确认。按照时间推算，此刻十艘驱逐舰组成的偷袭舰队应该已经交上火了。 想到这里，东乡平八郎更是有了一丝焦虑，原本偷袭舰队和主力舰队之间不该有这么大的脱节，偏偏南洋人的出现，导致这一意外情况出现。万一…… 电报机的嘀嗒声终于响起，通讯官撕下电报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踉跄着将电报呈到东乡面前。 “报告司令官！旅顺港内……未见俄主力舰踪影。仅余少量老旧炮舰及辅助船只。港外未见交火痕迹。重复，俄太平洋舰队主力已不在港内。” 纸片很轻，落在东乡手里却重如千钧。 “不在港内……”东乡低声重复，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巨大的海图桌前。参谋们屏住呼吸，看着他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旅顺周边的每一条可能航线。 西面？威海？青岛？上海？没有旅顺港的280毫米炮台掩护，俄国人敢出港就是死路。 况且俄国人就算再蠢，也不会在开战伊始就钻进口袋，把舰队送到列强眼皮底下惹出国际纠纷。 那还能去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朝鲜半岛西海岸向下滑动，划过黄海中部，最终停在朝鲜西海岸与对马海峡的位置。 一个冰冷、大胆、近乎到荒谬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里。 “南下……”东乡的声音干涩，“他们选择南下。贴着朝鲜海岸线，穿越整个黄海，从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沿着朝鲜东海岸线，北上返回海参崴。” …… 第233章 划时代的一击 “这不可能！”一位参谋失声叫道，“这航线几乎要横穿我们预设的监视网！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是必死！” 东乡猛地一拍海图，手指重重戳在南洋舰队此刻演习的位置，“那他们呢？！南洋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搞什么鬼演习！” 东乡平八郎环视众人，眼神里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和隐隐的不安：“巧合？世界上有这么巧的巧合吗？他们的演习区，不偏不倚。” “而且正好卡在我们主力航线的侧翼，也正好……掩护了从旅顺贴朝鲜海岸南下的俄太平洋舰队航线侧后方！” 另一位资深参谋皱眉道：“司令长官，南洋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们与俄国并无盟约，与我国也并无公开冲突。介入日俄战争，对他们有何好处？这点上说不通啊。” 东乡被问住了。是啊，动机是什么？他一时也无法理清。 但那股直觉，那股在无数海战中淬炼出的、对危险和阴谋的直觉，正疯狂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我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东乡平八郎低吼，“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什么，他们那四艘宝贝似的无畏舰，何必千里迢迢从南洋跑到这黄海上来吹冷风？！” “他们南洋共和国周边是没有海吗？哪里不能演习，偏偏选择这里！不说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海图上那条蓝色的虚线：“立刻追！全舰队转向，航向向东偏北，目标对马海峡！必须在他们进入海参崴之前截住！一旦让他们逃回海参崴，与未来的波罗的海舰队汇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俄国人目前在远东的舰队吨位约十二万吨，若让其主力保存，待从欧洲调来的第二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抵达， 那么他们的总吨位将突破二十万吨。而日本联合舰队，即便算上新建的香取、鹿岛，总吨位也不过十六万吨。届时，战场优势将彻底逆转。 几乎就在东乡做出决断的同时，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更多模糊的舰影和烟柱。 不是战舰，是挂着各国旗帜的军舰或改装过的民用船，各国派来观察这场世纪之战的观测船，终于陆续抵达这片风暴将起的海域。 他们原本预计的观察位置更靠北，靠近旅顺。但无线电里混乱的信息和眼前这片炮声隆隆的海域，将他们吸引了过来。 “上帝……那是南洋人的无畏舰！四艘都在！”一艘英国观测船上，举着望远镜的军官惊呼，“他们不是被跟丢了，进入菲律宾海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日本舰队！他们主力战列舰都在，和南洋舰队在对峙！”另一艘法国船上，人们纷纷涌上甲板。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预想中的日俄海军对决尚未开场，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南洋海军与亚洲最强舰队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中部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对峙。 局势一目了然。日本庞大的战列舰巡洋舰战队试图向东南方向运动，而南洋那四艘修长冷酷的无畏舰。 及其护航编队，看似在进行演习机动，其整体位置却隐隐封堵着日本舰队最便捷的追击航道。 “三笠”号上，东乡平八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每耽误一分钟，俄国舰队就远离旅顺一分。 “发信号给南洋舰队！”东乡咬牙道，“通告我方军事行动之紧迫性，要求其演习编队立刻向东北方向避让，为我联合舰队让出航道！语气要强硬！” 信号发出。南洋“无畏”号的回复很快，依旧礼貌，却毫无转圜余地：“我方演习正在进行，区域已通告。为免误判，请贵舰队绕行。” “绕行？”东乡额头青筋跳动。绕行意味着至少多浪费两三个小时，俄国舰队可能就此消失在浩瀚的日本海。 “司令长官，怎么办？”参谋们焦急地看着他。其他各舰也纷纷发来电报询问，是否强行通过。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东乡身上。这个以果断、甚至有些赌性着称并带领他们击败北洋水师的海军将领。 此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抉择：是冒险刺激一个拥有未知战力巨舰的中立国，还是坐视战略目标可能溜走？ 一名激进的年轻参谋低声道：“长官，南洋人未必敢真的开火。这可能是虚张声势。或许……可以派一舰前出，试探其反应。若其退让，则主力跟进；若其强硬，再议不迟。” “那派哪艘船试探最好？”另一人问。 众人的目光在舰队序列中扫过，最后默契地停留在“高砂”号防护巡洋舰上。 这艘1897年服役、排水量四千余吨的巡洋舰老船，性能早已落后，在主力阵容中形同鸡肋。用它来试探，即便损失，也无关大局。 东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海风。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命令‘高砂’号，前出至我主力舰队与南洋演习区之间水域，航向东南，尝试穿越。注意观察南洋舰队反应，如有炮口指向或激烈警告，即刻撤回。” “高砂”号接到了命令。这艘老旧的巡洋舰锅炉加压，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脱离本队，略显笨拙但坚定地朝着那片炮声尚未停歇的海域驶去。它像一只被投石问路的卒子，孤零零地航向未知的结局。 “无畏”号舰桥，萨镇冰看到了那艘脱离日军队列、径直驶来的巡洋舰。 “日本人还是忍不住了。”林履中冷哼。 “按预案执行。”萨镇冰声音平稳，“灯光信号与旗语同步警告：前方为我实弹演习危险区域，立即转向避让，否则后果自负。” 刺目的探照灯光束和急促的旗语同时指向“高砂”号。警告信号在清晨的海面上清晰无比。 “高砂”号似乎犹豫了一下，速度稍减，但航向未变。 “无畏”号火控指挥室内，年轻的火控官对着通话器冷静报告：“目标舰未遵从警告，持续接近。距离一万一千米，航向稳定。请求计算诸元。” “允许计算。所有主炮，装填训练弹（实为减装药高爆弹，用于警告射击），一号齐射预案。”萨镇冰的命令传来。 庞大的机械式弹道解算机开始嗡嗡作响，齿轮与凸轮转动，结合测距仪数据、风速仪读数、本舰航向速度，舰体根据海浪的摇摆幅度（陀螺仪），解算着射击参数。这是“南洋-1型”火控系统在实战压力下的第一次运用。 “高砂”号又向前行驶了几百米。它或许在赌，赌对方不敢真的开炮。 可惜它赌错了。 “无畏”号前主桅升起一组新的旗帜，同时，舰艏两侧的巨型扩音器发出最后一次高音警告。 几乎在警告声回荡的同时，萨镇冰吐出两个字：“开火。” “无畏”号一号炮塔和二号炮塔，四门305毫米巨炮猛然喷出火光与浓烟！巨响震耳欲聋，舰体剧烈横移。 四发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落在“高砂”号左舷前方不足五百米的海面上，炸起四道壮观的水墙。猛烈的冲击波让“高砂”号舰体明显晃动。 警告射击！ “高砂”号舰桥上顿时一片慌乱。观测兵尖叫着：“炮击！是警告射击！” 舰长脸色煞白，正要嘶吼着下令转向撤退—— 但很明显已经晚了。 就在第一轮警告射击的炮口焰尚未完全消散，“无畏”号火控室内，火控官已经对着话筒清晰报出修正数据：“警告射击落点偏左，风速补偿微调。目标舰航速未减，航向未变。全主炮，二号齐射预案开始，换效力射！” 命令瞬间传遍四艘无畏舰。“无畏”、“勇者”、“恐惧”、“复兴”，三十二门305毫米五十倍径主炮的炮塔同步旋转微调，巨大的炮身依据火控数据抬升至精确角度。 这一刻，所有在远处观测的各国海军军官、外交官、记者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望远镜牢牢锁定那四艘灰色巨舰。 他们终于要看到了，这个传闻中划时代战舰的全力一击。 “放！” 萨镇冰的命令通过无线电，同时抵达四舰。 轰！！！！！！！！！！！！！！ 仿佛天崩地裂！黄海海面似乎都被这齐射的怒吼撕裂！三十二个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四艘无畏舰的舷侧同时爆发，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炽热光墙！ 浓密的硝烟如同凭空升起的乌云，瞬间半掩了舰队的身影。 庞大的舰体在恐怖的后坐力下统一向右舷猛地滑移，海面被舰体一侧压出凹陷，另一侧舰体抬升，似乎连一侧的螺旋桨都短暂空转露出水面！ 炮弹出膛的尖啸声汇聚成一种撕裂耳膜的死亡风暴，朝着一万米外的“高砂”号扑去。 …… 第234章 被抹去的高砂 那场景，宛如三十二柄无形的死神镰刀，划破长空，精准地罩向目标。 “高砂”号太小了，在如此恐怖的弹幕面前，它像一片无助的落叶。 没有侥幸。 轰轰轰轰轰——！！！ 至少二十发以上的305毫米高爆穿甲弹，在火控系统的指引下，几乎同时命中了“高砂”号的舰体、上层建筑、烟囱、甲板！ 特别的是，南洋共和国海军舰队使用的弹药，还是tNt装药。爆炸威力更甚于日本联合舰队的下濑火药这种苦味酸炸药。 四千吨的舰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密集的巨锤砸击。命中点瞬间化作一团团膨胀的火球和纷飞的钢铁碎片！ 主炮塔被整个掀飞，舰桥在爆炸中消失，锅炉舱被击穿，高压蒸汽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 一轮，仅仅一轮全主炮齐射。 “高砂”号甚至连发生大爆炸的过程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在无数观测船上的望远镜和了望镜的注视下。 它从一艘完整的军舰，到被火球和碎片吞没，再到断成两截、迅速被海面涌起的巨大漩涡吸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海面上只剩下扩散的油污、燃烧的残骸、寥寥几块较大的碎片，以及一些挣扎的黑点。 一片死寂。 此刻连风仿佛都停止了。只有南洋舰队主炮炮口残余的青烟，在缓缓飘散。 几秒钟后，观测船上才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呼、倒吸冷气声、乃至恐惧的尖叫。 “上帝啊……一轮齐射……就一轮！” “一万米！他们在一万米距离上实现了跨射并取得至少二十次命中！这种射击精度太恐怖了……” “完了……‘高砂’号完了……四千吨的巡洋舰，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看到了吗？！那齐射的同步性！那命中的密集度！无畏舰……这才是无畏舰真正的威力！” “快！发电报！立刻发电报回国！‘南洋无畏舰于黄海展示实战齐射，一万米距离精度骇人。” “一击摧毁日舰高砂号。战列舰之未来，已由今日改定！速速调整我海军造舰方略！’” “不仅仅是战列舰！是海战的规则！规则变了！” 各国观测船上的军官们陷入了狂热的记录和通讯中，之前跟随无畏舰海试时，没有见过舰炮齐射后的质疑、猜测，在这一轮毁灭性的齐射面前，被砸得粉碎。 恐惧与惊叹交织，他们知道自己正见证着一个速射炮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以“全重炮、高航速、统一火控”为标志的新时代，血腥的开端。 “三笠”号舰桥上，东乡平八郎手中的望远镜缓缓垂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预想过南洋无畏级战列舰的强大，但从未想到是如此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强大。那不是一艘战舰在开火，那是四座同步的、精准的、毁灭性的海上炮台。 “高砂”号不是被击沉的，是被直接“抹去”的。 “司令长官！‘高砂’号似乎全员玉碎！南洋舰队炮口尚未降下，似在警戒！”参谋的声音带着颤抖。 东乡的目光越过海面上那片狼藉的残骸，看向远方那四艘依旧笼罩在淡淡硝烟中的灰色巨舰。它们沉默着，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挑衅都更具压迫力。 强行通过？代价可能是他麾下任何一艘主力舰，甚至是“三笠”本身，遭到同样的毁灭性打击。他赌不起，联合舰队更赌不起。 就在这时，通讯官再次递上一份电报，是刚刚截获的、南洋舰队用明码发出的一份“演习通告补充”， 内容很简单：“鉴于演习区域出现突发状况，为保障安全，演习暂停。但我舰队将暂时锚泊该区域，进行损害评估与善后。请过往船只继续注意避让。” 暂停演习，但不挪窝。 东乡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他知道，对方不会再退了。而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俄国舰队离海参崴更近一步。 “……命令。”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全舰队，转向东北。绕开当前海域，取道更外侧航线，继续向朝鲜海峡方向追击。” “长官！”有参谋不甘。 “执行命令！”东乡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们……追俄国人。” 庞大的日本联合舰队，在东乡的命令下，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向。 它们避开了那片刚刚吞噬了“高砂”号、依旧被四头钢铁巨兽看守的海域，向着更开阔但也更遥远的水域驶去，继续它们未竟的追杀。 只是，旗舰“三笠”的舰桥上，东乡平八郎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四艘无畏舰。他知道，今日之后，远东的海权格局，已彻底不同。 南洋共和国，用一艘四千吨巡洋舰的毁灭和一轮震惊世界的齐射，宣告了它作为一支不可忽视的、拥有决定性力量的海军，正式登上了历史的牌桌。 而他，和整个日本，不得不在这个新的现实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选择暂时退避。 消息，随着各国观测船疯狂拍发的电报，以惊人的速度传向伦敦、柏林、巴黎、华盛顿、圣彼得堡、东京…… “无畏”级战列舰，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或令人怀疑的传闻。它的第一笔战绩，已用日本人巡洋舰上的钢铁与火焰，刻在了黄海的海面上。 …… 1904年2月下旬，日本海，津轻海峡附近。 “三笠”号战列舰的舰桥上，东乡平八郎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空荡的海平线。 持续近半个月的追猎，最终以徒劳告终。 俄国太平洋舰队残部像受惊的沙丁鱼群，贴着朝鲜东海岸拼命北窜，最终一头扎进了海参崴重重设防的港湾。 联合舰队不是没尝试过逼近海参崴。但海参崴不是旅顺，这里的岸防炮台更密集、更新，港内还有未完工但足以构成威胁的船坞工事。 而且此时俄海军舰队已经警觉，日舰队几次试探性的炮击，换来的是岸炮更凶猛的反击和己方一艘老式巡洋舰的轻伤。 更重要的是，舰队自佐世保紧急出航，长途奔袭，燃煤和补给已逼近红线，水兵疲惫不堪，舰体也需要检修。 “返航把。”东乡的声音沙哑，几乎不带情绪。 命令下达，庞大的舰队缓缓转向，拖着疲惫的航迹驶向西南方的本土。 这是一次没有胜利的凯旋，只有铅灰色的海天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黄海对峙的憋屈、追击未果的挫败、以及国内越来越尖锐的质疑声，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这支骄傲的舰队。 几乎在同一时间，清国沪城，南洋共和国海军舰队临时锚地。 “无畏”号巨大的舰体在黄浦江口外抛锚，与另外三艘无畏舰、四艘巡洋舰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灰色阵列。 上海滩的各国侨民、清廷官员、乃至普通市民，都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震慑。 码头戒严，小艇穿梭，海军官兵获准分批上岸休整，纪律严明，与常见的西洋水兵截然不同。 萨镇冰站在“无畏”号舰桥，望着远处外滩模糊的轮廓。他在等舰队完成补给之后，便返回南洋。 只是，突然一封由日本驻上海领事亲自送达、措辞极其恭敬的邀请函，摆在了他的面前。 落款是：日本帝国海军大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 “邀我南洋舰队，访问日本横须贺军港，‘共叙同窗之谊，观摩海军技艺’。”萨镇冰念完，将信递给林履中和曹嘉祥。 林履中冷笑：“‘共叙同窗之谊’？黄海的炮声才凉透。这是打不过，就想来摸我们的底了。” 曹嘉祥细看信纸：“姿态放得很低，以私人名义邀请，但用了海军大将的印。横须贺……那是他的老巢。” “我刚刚用电台，请示过总长了。”萨镇冰语气平淡，“总长说，为什么不去？人家把戏台搭在自家门口，我们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正好，也让日本人，让那些躲在后面看的洋人，好好看看我们的船。” …… 横须贺，1904年3月中旬。 当南洋共和国第一联合舰队那独特的修长舰影出现在相模湾入口时，整个横须贺港的气氛陡然紧绷。 港口沿岸，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支“恶客”。 为了这次访问，日本方面做足了表面功夫。军港主航道洒扫一新，没有一艘拦路的船，码头上甚至铺了红毡。 以战列舰“三笠”、“敷岛”、“朝日”为首，联合舰队尚能出动的主力舰依次列阵泊于港内。 炮口虽指向前方，但那种沉默的威压感扑面而来，只是当四艘无畏舰扬起炮管时，这种威压似乎微不足道。 而港口周围的山头上，新增的岸防炮位伪装网被刻意掀起一角，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南洋舰队以“无畏”号为首，缓缓驶入。四艘无畏舰那超越时代的设计，与港内日舰相对粗壮敦实的轮廓形成鲜明对比， 无数日本海军官兵、船厂工人、乃至被允许在远处观望的民众，屏息看着这些曾在一万米外瞬间抹掉“高砂”号的巨兽。 …… 第235章 访问横须贺 码头迎接仪式简短，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大将常服，亲自站在栈桥前端。 他身后是联合舰队一众将佐，面色各异，好奇、敌意、警惕兼而有之。 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三人身着南洋海军深蓝色将官服，步伐沉稳地走下舷梯。海风吹动衣角，无人说话，只有军靴踩踏木板的闷响。 东乡率先抬手敬礼，萨镇冰三人同时回礼。 “萨君，林君，曹君，”东乡开口，用的是略带福建口音的中文，略显生硬，却清晰，“一别英伦十数载，不想今日在此重逢。请。” “东乡大将，有劳。”萨镇冰微微颔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没有更多寒暄，一行人向港内的海军司令部走去。沿途，日方士兵持枪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停泊在不远处的那几艘灰色巨舰。 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较量。 当夜，横须贺海军司令部宴会厅。 宴会规格很高，日本海军省、外务省均有高官出席，但气氛始终微妙。 官方致辞尽是些“东亚和平”、“海军交流”的套话。直到酒过三巡，东乡以“同窗旧谊”为由，将萨镇冰三人请进了一间临海的小休息室，只留一名亲信副官记录。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管弦乐。窗外就是夜幕下的军港，双方舰船的轮廓灯在黑暗的海面上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东乡亲手斟了四杯清酒，递过三杯。“当年英国朴茨茅斯港的冬天，可比这里冷多了。” 他忽然用英语说道，语气松弛下来，仿佛真的只是老同学聊天，“记得当年，我们四个挤在‘阿伽门农’号的尾舱里，靠一瓶威士忌取暖，抱怨该死的导航作业。” 萨镇冰接过酒杯，没有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记得。林履中总是算得最快，曹嘉祥的海图画得最漂亮，你，东乡君，最擅长在战术推演里设埋伏。” 林履中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东乡君的埋伏，如今可是用在了真正的汪洋大海上。” 东乡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抿了一口酒，目光转向窗外南洋舰队的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叹：“真正的大海……是啊。” “听闻贵国新造的战列舰，航速竟能持续二十四节以上。当年我们在英伦，最快的战列舰也不过十八节。仅仅十年，技术飞跃，令人惊叹。” 曹嘉祥接话，语气平淡：“南洋岛礁散布，海盗亦有机动快船。战舰跑得快些，追得上，也撤得回，不过是为了守土自保。不比联合舰队，要跨海远征，决胜千里。” “自保？”东乡转过头，目光锐利了些，“黄海之上，贵舰一轮齐射便让‘高砂’号玉碎，这般‘自保’，威力未免太过惊人了些。那般射击精度，怕是英国皇家海军今日也未必能做到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年在学院，火控射击的冠军，可是萨君你。” 萨镇冰放下酒杯，与东乡对视：“东乡君，‘高砂’号无视国际海域通行警告，强行闯入我实弹演习区。我舰开火，合乎《国际海军避碰章程》。至于精度……” 他略一停顿，“火炮打得准，总好过打不准。当年学院教官也这么教，莫非东乡君忘了？” 东乡眼角细微地抽动一下，随即化为苦笑。“自然没忘。只是……有些感慨。如今俄国人龟缩海参崴，倚仗岸炮苟延残喘。我联合舰队劳师远征，将士疲敝，却难竟全功。”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东亚海疆，近来颇不太平。俄国盘踞北方，其志不小。你我同处东方，海上格局，息息相关。” 曹嘉祥声音沉稳地插了进来：“东乡大将，南洋是中立国。日俄之争，是大国博弈。我南洋小国，只愿保境安民，不卷入列强纷争。这一点，在离开坤甸前，总长再三严令。” “中立……”东乡咀嚼着这个词，看向林履中，“林君以为，在东亚这片海上，真有绝对的中立吗？强国之侧，安有完卵？当年北洋水师……”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履中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东乡君，北洋是北洋，南洋是南洋。北洋败了，是败于朝廷腐败，备战不力，也败于……对手处心积虑，谋定后动。” 他盯着东乡的眼睛，“至于联合舰队为何追不上俄国人，真的是因为俄国人狡猾，还是……某些舰队出航太急，燃煤储备算错了账，或者，舰底寄生物太久没清理，快不起来？” 东乡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副官的头垂得更低，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记录。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东乡缓缓松开手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林君还是如此敏锐，一针见血。舰队勤务，确有些琐碎烦恼。” 他避开了实质，转而道，“只是，纵有些许瑕疵，我联合舰队扞卫帝国海疆之决心，从未动摇。东亚未来之海权，必归于能守护它、并有决心拓展它的强者。” “贵国偏安南洋一隅，固然可享太平，然世界大势波涛汹涌，若无大国为屏藩，恐难得长久安宁。” 这是图穷匕见，是赤裸裸的、以实力为后盾的“劝告”和拉拢。 萨镇冰终于端起了那杯一直没碰的清酒，但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冽液体，仿佛在看一片缩小的海。 “东乡君，你错了。”萨镇冰开口，声音平静，“南洋的海权，不靠任何大国屏藩。靠的是婆罗洲的橡胶林、桑皮特的钢厂、坤甸船坞里千万工人的汗水。” “靠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舰艇、自己铸的炮、自己练的兵。更靠的，是南洋八百万甘愿为之效死、不愿再仰人鼻息的国民。” 萨镇冰抬起头，直视东乡：“当年在格林威治，我们学的是海军战术、机械原理、航海科学。我们学的是如何用这些知识保卫自己的国家和同胞。” “而不是学如何依附强者，更不是学如何用舰炮去掠夺他人家园，开拓所谓‘海权’。这一点根本，东乡君，看来是有些忘了。” 东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萨镇冰的话，不仅仅是在反驳他，更是在否定日本自明治以来“脱亚入欧”、对外扩张的整条国策基石。房间里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基座的沉闷声响。 良久，东乡从怀中取出一个旧皮夹，小心地抽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照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许多个个穿着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制服、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 正是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林泰曾、刘步蟾、方伯谦，以及年轻的东乡平八郎、伊东佑亨等等。 “当年在学院后山拍的。”东乡的声音有些哑，“我们这些亚洲人，战术推演总被分在一组，号称‘远东小组’。” “当时我们的国力一样弱小，被那些欧美人看不起！但是我们敢打敢拼，努力学习！所以让那些英国同学又恨又怕。” 萨镇冰看着照片，冷硬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林履中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黑暗的海。曹嘉祥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照片上的人，有的斯人已逝。活着的各为其主。” 东乡收回照片，小心放好，声音低沉，“不，或许说，各守其心。只是这‘心’所向，已是天差地别。可惜……刘步蟾君，已看不到了。” 提到刘步蟾，房间里最后一点伪装的温情也荡然无存。那是甲午，是黄海大东沟，是所有中国海军军人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日本联合舰队“崛起”的地方。 萨镇冰缓缓站起身，林履中和曹嘉祥也随之起立。 “东乡大将，”萨镇冰换回了正式的称呼，“感谢款待。同窗之谊，永记于心。然国事为重，舰队明日即将启程返航。” “南洋共和国无意与任何国家为敌，但亦有决心、有能力，扞卫本国之一切权益与海疆安宁。望贵国亦能恪守国际公法，勿生事端。” 他略一颔首，转身走向门口。林履中和曹嘉祥紧随其后。 东乡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看着三人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对副官说：“记录：南洋共和国海军高层态度坚决，无意与我方结盟，且对其自身实力极具自信。” “其海军理念独立，视海权为自卫手段，非扩张工具。未来东亚海上格局，此国必成重要变数，须长期密切关注，谨慎应对。” 副官飞快记下，迟疑地问：“大将，那‘高砂’号之事，还有他们明显偏帮俄国……” 东乡抬手打断，脸上疲惫尽显：“眼下帝国最大的敌人是俄国，不能再树新敌。‘高砂’号是意外，是‘不幸事件’。” “对南洋……暂时只能拉拢，不能交恶。告诉外务省的人，接触继续，条件可以再放宽些，但底线是绝不能让他们倒向俄国。” 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内那几艘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分明的南洋无畏舰，喃喃道：“刘步蟾若能看到今日……看到华人自己能造出这样的船，组成这样的舰队，不知会作何感想。” 沉默片刻，他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南洋共和国……日后帝国在海上真正的对手，恐怕不是俄国，而是他们。” 次日，南洋舰队驶离横须贺港，没有欢送仪式，只有港内日军默默的注视。舰队经东海，返回上海短暂休整后，径直南下。 数日后，南洋共和国外交部正式发表《南洋共和国海上中立与海疆安全宣言》，明确宣告：南洋共和国严守中立，不参与任何国家间战争。 同时，南洋共和国有决心也有能力扞卫本国领海、专属经济区及重要海上通道的安全，任何国家的军事行动不得损害南洋共和国主权与安全利益，否则将遭到坚决反击。 宣言用词平和，但分量极重。世界主要列强，尤其是英、德、法，立刻从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南洋新兴国家，不仅仅是在宣布中立，更是在清晰地划出红线，展示肌肉。结合黄海那震惊世界的一轮齐射，再也没有人敢将其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东南亚小国。 访问期间看似平淡的“同窗叙旧”，其内容和结果通过特殊渠道，或多或少流入了各国情报机构的案头。 东乡平八郎那句“日后海上对手，非俄国，而是南洋”的私下判断，更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深层震动。 …… 第236章 克劳斯又来了 1904年3月下旬，坤甸，总长府。 窗外木棉开得正烈，书房里却有些闷。刘志俊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挽着，正对着墙上那幅新绘的远东态势图出神。 图上，旅顺被红笔圈着，旁边标注着日期“2.8-”。黄海中部，一个黑色的箭头从南洋指向那里，又折向上海，最后画了个问号，停在横须贺。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很稳，不疾不徐。李福祥推门进来，低声道：“总长，克劳斯先生到了，在楼下小客厅。” 刘志俊“嗯”了一声，没动，目光还在地图上。“一个人？” “带了两个随员，行色匆匆，看模样是技术方面的。行李很简单，就几个皮箱。” “请他们上来吧。”刘志俊这才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常服外套，慢慢扣上扣子。 门再次打开时，克劳斯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一个高瘦，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壮实些，手背上有久握工具的茧子。 “刘。”克劳斯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中文开口，伸出手。他没用“总长”或任何官方头衔。 “克劳斯。”刘志俊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路上辛苦。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恭维。茶水端上来，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 克劳斯没碰茶杯，直接切入正题，用的是德语，语速很快：“刘，我不绕弯子。黄海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手里那四艘船，让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当然还有东京，很多人睡不着觉。” 刘志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接话。 “当然，柏林也有人睡不着。”克劳斯盯着他，“但不一样。威廉陛下和提尔皮茨将军看到的是机会。” “英国佬被将了一军，他们那个‘理想型’还躺在图纸上，你的船已经能开炮了。这意味着……时间窗口。” “窗口？” “时间上的技术窗口。”克劳斯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无畏舰，我们承认，他的设计概念是颠覆性的。” “但你要承认，现在海军，任何颠覆性设计，从首舰下水到形成完整战斗力，再到被对手模仿、超越，周期越来越短。你现在领先，但能领先多久？两年？三年？” 刘志俊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以，柏林的意思是？” “我们想继续合作，跟合成氨那次一样。”克劳斯吐出这个词，“我们用手里现在最硬的技术，换你无畏舰最核心的东西。” 他朝身后那个戴眼镜的随员示意了一下。随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用德文和中文双语打印的文件提纲，轻轻推到刘志俊面前。 刘志俊没急着翻，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德意志帝国与南洋共和国关于海军与相关工业技术深度合作之可能框架》。 “看看条件。”克劳斯说，“第一，我们提供动力与燃料方面的技术。包括我国最新的重油混烧锅炉技术，热效率比纯燃煤锅炉高30%，续航力提升显着。配套的燃油预热与喷射系统图纸。” “第二，火炮核心。克虏伯305毫米及以上口径舰炮的液压身管自紧全套工艺。你知道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 “它能让炮管更轻，炮管寿命从平均五百发提升到八百发以上，还能承受更高膛压。这是你未来换装更大口径主炮的基础。” 刘志俊的手指在“身管自紧”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这东西他知道，是德国克虏伯的看家本事之一，英国人此时都不如德国人。炮管寿命和重量，直接决定战舰的持续火力和舰船重心控制。 克劳斯继续：“第三，生存性。我国1903年定型的‘多层防鱼雷隔舱配合蜂窝式水密舱’结构设计详图。” “这项技术应用于最新的不伦瑞克级，实测可抵御三百公斤tNt当量的水下爆炸。比你现在用的‘重点防护’思路，对鱼雷的防御力是质的提升。” 刘志俊翻过一页。后面列出的还有： 克虏伯酸性平炉配合镍铬钒合金钢的整套冶炼技术与参数（屈服强度600mpa级）。 西门子-舒克特的高精度齿轮加工与大型液压部件制造技术。 西门子舰用大功率长波电台技术（通信距离800海里）。 以及作为“添头”的、德国U-1级潜艇的初步动力（柴油机、蓄电池）与结构技术概要。 清单很长，每一条都戳在南洋目前工业体系虽已搭建但仍有短板的要害上。尤其是特种钢、精密加工和远距离通信。 这些都是未来海军和整个高端制造业升级必须跨越的门槛。潜艇技术更是为未来水下力量埋下种子。 很诱人。几乎是德国海军和重工业此时能拿出的、非最高绝密但绝对顶尖的技术集合。 刘志俊合上提纲，抬起头：“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呢？”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南洋无畏级战列舰的全套设计图纸，包括全舰线路图、结构图、装甲布置图、舱室划分图。配套的NY-8000型蒸汽轮机全套技术资料。” “生产工艺与装配流程。你们在黄海展示的那个‘统一火控系统’的原理图、机械计算机构造图、以及系统整合逻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们从‘怒江’号就开始验证，在‘实验货轮’和无畏舰上最终实现的‘特殊强化龙骨与舰体结构技术’的全部计算模型、材料配方和焊接工艺标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李福祥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这要价，几乎是把无畏舰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 刘志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依然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变。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克劳斯，你知道这相当于什么吗？相当于我把未来五年南洋海军最大的优势，一次性打包卖给你们。” “德国拿到这些，以你们的工业能力，最多两年半，自己的‘无畏舰’就能下水。我们的领先，就没了。” “领先总会消失。”克劳斯毫不退让，“刘，你比我更清楚技术扩散的速度。英国佬的设计已经开始了。” “日本人更会不惜一切代价派遣间谍，即便不能成功，英国人未来也会武装他们。你把技术捂在手里，能捂多久？一年？两年？到时候，别人用其他方式‘学会’了，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上了一丝老朋友间的坦诚：“但和我们交易，你能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技术，” 他敲了敲那份提纲，“能让你们南洋共和国下一个五年计划里的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乃至未来的潜艇部队，直接跃升一个世代。” “你用一艘‘可能被很快模仿’的战舰设计，换来的是整个国家工业筋骨的一次强化。这笔账，你不算算？” 刘志俊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造船厂的龙门吊在午后的阳光里静止着。 他当然算过。无畏舰的概念并非永久的秘密，历史上英国人的“无畏”号就在1906年下水。 德国人憋着劲，最晚在历史上1908年也能搞出自己的拿骚级。技术捂不住，尤其是当实物已经摆在世人面前的时候。 这还是正常发展的速度，现在受南洋刺激，这个速度还会大大加快。 用即将过时的“先进”，去换真正夯实国本的“基础”，这买卖……做得过。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爽快。 “克劳斯，”刘志俊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为难，“你说得对，领先总会消失。但消失得这么快……我对国内，对海军，不好交代。” “为了造这四艘船，我们掏空了国库，累垮了船厂，多少工程师熬白了头。现在转头就把核心卖了……” 他摇摇头，没说完。 克劳斯立刻接上：“理解。所以我们的出价绝对有诚意。除了清单上的，还可以附赠一批最新型号的高精度机床配额，优先供应。” “同时，在协议期内，我国承诺不向第三方（特别是日本）转让由此衍生出的任何无畏舰相关技术。” “并且，在未来的某些国际场合的施压上，我们可以保持更密切的沟通。”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大局已定。 刘志俊站起身，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克劳斯。” 克劳斯也站起来，用力握住他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合作愉快，刘。陛下和提尔皮茨将军会很高兴。这或许是……新时代的开始。” “或许吧。”刘志俊松开手，对李福祥道，“安排克劳斯先生和随员住下。通知工业部郑部长、海军萨司令、兵工厂杜总工，还有温子绍，明天上午九点，一号会议室，开闭门会。” 他又看向克劳斯：“你的技术团队，可以开始准备了。资料交割会很快，但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首先到位。” “三天内，第一批关于重油锅炉和身管自紧技术的资料概要，就会送到你指定的技术部门。”克劳斯保证。 客人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志俊走回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注的南洋海域，目光渐渐锐利。 …… （已经更新了，还在审核，如果晚上看不到，就要等到明天八点以后了。） 第237章 阴谋计划 1904年3月底，坤甸码头停靠区。 克劳斯站在德国邮轮的舷梯旁，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城市。晨雾中的坤甸港，起重机臂缓缓移动。 更远处，四艘从日本横须贺回来的无畏舰正缓缓进港。此时他手里那只不起眼的牛皮公文包，此刻重若千钧。 包里是南洋共和国有条件交换的技术概要：蒸汽轮机高温叶片合金的初步配方、主炮塔液压同步机构的简化原理图、以及一份关于“统一火控系统基本构成”的非核心说明。 交易在三天前完成，双方都认为自己是赢家。克劳斯知道，柏林那些将军和工业家们会如获至宝，尽管这些资料距离真正复制出无畏舰还差得远。 但方向有了，路径清晰了，以德国的工业实力，追赶甚至超越，只是时间问题。 他更清楚的是，南洋人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意味着他们手里一定有更好的，或者……他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别处。 汽笛鸣响，邮轮缓缓离港。克劳斯最后看了一眼岸边送行的南洋官员平静的脸，转身走进船舱。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下次再来这里时，南洋共和国恐怕已是另一番模样了。 …… 几乎在克劳斯离开的同时，坤甸，总长府地下简报室。 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长条桌边只坐了七个人：刘志俊（总长，海陆军总司令）、罗大岩（军统局局长，情报头子）、刘明云（国防部长，陆军副总司令）、刘忠黎（陆军总参谋长）、刘石更（陆军部长，陆军后勤总监）、萨镇冰（海军副总司令）、林履中（海军总参谋长）。 可以看出，这就是一场军队头头们开的一场保密级别最高的会议。 此刻桌上没有茶水，每人面前只有一支铅笔和一个空白的记事本。墙上是大幅的苏门答腊岛及周边海域地图，红蓝标记已经密密麻麻。 门从里面锁死，卫兵守在二十米外的走廊尽头。 “会议开始吧。”刘志俊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多余的字。 军统局局长罗大岩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细长的木棍，点在苏门答腊岛东海岸的几个港口城市上：“军统局‘伐木’行动，历时七个月，现在进入最终阶段。” “目标区域：巨港、占碑、邦加岛、勿里洞岛。这些地方华人商贩聚集，经营锡矿、橡胶、香料，家境相对殷实，是土着眼里‘会走路的银元’。” “当初，新加坡合约荷兰控制区每共四十多万华人移民，荷兰人只送来四十万。留下的，都是这些可以收更多税的商贩。” “而这些商贩，由于家底殷实，也没有选择移民，而是留在当地继续做生意。这几年下来，从大清出来的移民，大部分进入南洋共和国，还有极少一部分，反而去了这些地方。” “再加上一些咱们本国人，会前往苏门答腊岛收购部分初级原材料，包括橡胶，矿产等物资回来加工。现在当地华人数量又提高不少！” 罗大岩介绍完，木棍移向内陆雨林区域：“过去半年，我们通过七条独立线路，向上述地区内陆的巴塔克族、米南加保族部分激进部落。” “秘密输送了包括五百支老式雷明顿步枪、二十挺二手加特林手摇机枪、以及相应弹药、刀具等物资。当然，武器做了旧，抹去了可追溯的标记。” “同时，我们的人以‘爪哇抗荷义军联络员’身份，与这些部落的头人建立了联系。传达的核心信息很明确：荷兰人压迫你们，抢你们的土地和资源。” “而住在城里的那些华人，是荷兰人的‘钱袋子’和‘帮凶’，他们比荷兰人更富，而且防备更弱。” 罗大岩的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天气：“我们的人告诉他们，华人的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白米、布匹、金银器皿。我们甚至‘无意中’泄露了几份伪造的华人商会内部通信，上面夸张地描述了某商号地窖里藏有多少金条。” “看起来效果很好。”罗大岩放下木棍，“土着不是傻子，但他们穷，而且仇恨被刻意引导了。加上我们承诺，事成之后，会有‘更多、更好的武器’通过海上支援他们‘真正的独立斗争’。” “现在，几个最大的部落已经暗中串联，预定在下个月，也就是四月中旬，雨季刚开始，道路泥泞、荷兰驻军调动不便时，同时发动。” 他看向刘志俊，补充道：“按照计划，暴动会首先从巨港郊外的种植园开始，然后迅速蔓延到城区华人商铺。” “我们会确保第一批受害者的信息，通过我们控制的电报线路，以最血腥、最详细的方式传回坤甸。报纸已经准备好了通栏标题。” 房间里很静，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刘明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刘忠黎盯着地图上的红点，脸色凝重。萨镇冰和林履中面无表情。 “预计伤亡？”刘志俊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罗大岩沉默了一下：“无法精确预估。但我们‘鼓励’的规模，足以造成……至少数百华人死亡，数千人沦为难民。财产损失会很大。这是必要的代价，总长。” “我知道，这本就是我设计的。”刘志俊打断他，“继续。” 罗大岩点头：“暴动发生后，荷兰殖民当局的反应可以预料：镇压，但效率不会高。他们会指责是土着叛乱，也有可能会怀疑外部势力，但找不到直接证据指向我们。” “而我们的报纸和广播，会同步开始舆论轰炸，标题我都想好了，《血染苏门答腊：荷兰殖民者治理无能，庇护不力，致我侨胞惨遭屠戮！》” “同时，外交部会向海牙发出最强硬照会，要求荷兰当局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保护南洋公民安全，严惩凶手，赔偿损失。 照会措辞会留出余地，但最终指向只有一个：荷兰人做不到，那就我们自己来。” 刘志俊看向刘明云：“陆军。” 刘明云立刻起身，接替罗大岩的位置，木棍点向婆罗洲与苏门答腊之间的海域：“战役第一阶段：登陆与控点。参战兵力：陆军第一师（坤甸卫戍师）全部，一万八千人。” “独立第五旅，七千五百人；独立第一炮兵团，三千人，全军配属105毫米榴弹炮72门，155毫米榴弹炮16门。共计地面作战部队约两万八千五百人。” “辅助兵力：从北婆罗洲、东婆罗洲预备役中紧急动员三个辅助旅，约三万人，主要负责工程、运输、战区警戒。装备配发标准步枪，并加强配属各型卡车、拖拉机合计一千二百辆，用于物资转运和野战工事构建。” 他指向苏门答腊东海岸的几个点：“首批登陆点：巨港外港、占碑河口、邦加岛槟港。第一师主力攻巨港，这里是苏门答腊东部核心。” “拿下这里，向东可控制邦加海峡，向北威胁占碑。第五旅加一个炮兵团攻占碑，肃清沿岸。海军陆战第一旅负责邦加岛，这里锡矿是关键。” “战役目标：一周内，控制上述要点及周边五十公里区域，建立稳固登陆场和防空、岸防体系。” “预计荷兰东印度陆军在苏门答腊东部总兵力不超过一万，且分散，装备落后，战斗力有限。关键在速度，在他们反应过来、增援到来之前，钉下钉子。” 刘石更接着补充后勤：“所有作战部队的弹药基数按高强度作战十五天标准配发。辅助旅携带的工程物资和预备弹药，可再支持一个月。粮食就地征用与海运补给相结合。医疗队、野战医院随第一梯队登陆。” 刘志俊看向萨镇冰和林履中。 萨镇冰起身，木棍指向海图：“海军分两步走。第一步，攻击与护航。以‘勇者’、‘恐惧’两艘无畏舰，加上四艘‘怒涛’级巡洋舰、四艘驱逐舰。” “组成攻击舰队，由林履中参谋长指挥。任务：在登陆发起前四十八小时，前出至邦加海峡以北，择机炮击荷兰在苏门答腊东部的海岸炮台，并摧毁可能出现的荷兰海军舰艇。” “以‘无畏’、‘复兴’两艘无畏舰，加剩余四艘老旧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以及临时征调的南洋国营海运公司十二艘万吨级货轮、八艘大型登陆舰，组成护航运输舰队。” “这支舰队由我亲自指挥。任务：护送运兵船队，保障登陆滩头安全，并在登陆成功后，与攻击舰队汇合。” 他加重语气，木棍重重敲在马六甲海峡南口：“第二步，汇合封锁。两支舰队在邦加海峡以西汇合，组成完整的第一联合舰队，立即前出至马六甲海峡东端，展开警戒阵型。主要假想敌不是荷兰人，而是新加坡的：英国远东舰队。” …… 第238章 暴乱开始 林履中接口，语气冷静：“英国人肯定不会坐视我们彻底吞下苏门答腊。他们第一时间的选择一定是调停，通过外交渠道施压。” “甚至可能派遣舰艇进入相关海域进行监督或着试图隔离冲突。总之我们海军的对策是。“” “外交回复可以客气，但军事行动绝不停止。第一联合舰队在马六甲海峡东口的部署，就是告诉英国人：这道门，现在归我看着。未经允许，任何军舰不得进入冲突海域。” “如果英国舰队强行进入？”刘忠黎问。 “警告射击。参照黄海惯例。”萨镇冰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对方继续前进，威胁我登陆部队侧翼或运输线，则视为敌对行为，坚决击沉。” “总长，我的判断是，英国人为了荷兰，不至于和我们爆发全面战争，尤其是在他们见识过无畏舰威力之后。” “但他们一定会试探我们的决心。我们必须一次就把他们的试探打回去。当然了，不排除擦枪走火后，英国人为了保全第一强国的威名，恼羞成怒开战！” 刘志俊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看来大家都都清楚了。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明云：“进攻时间？” “等待暴乱开始，第二天发表抗议，第三天直接登陆。” 刘志俊道，“军统局预估，‘伐木’行动的暴动，会在四月十五日左右发动。给我们留出一到两天时间让舆论发酵，让荷兰人焦头烂额，也让国际社会看清他们的无能。” 刘石更：“对国内民众的动员说辞？” “保侨，护商，惩治暴徒，维护南洋共和国公民权益。荷兰殖民当局已丧失基本治理能力，我国被迫采取必要自卫行动。” 刘志俊道，“报纸、广播统一口径。学校、工厂可以组织声援集会，但由内政部和军统局严格控制规模，不许生乱。” 罗大岩：“如果……暴动规模超出控制，或者有部落头人想和我们直接接触、要更多承诺？” “按计划，暴动开始后，我们的人全部撤出。后续不再与任何土着势力联系。他们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刘志俊的语气没有波澜，“战后，苏门答腊的土着问题，是我们自己的内部事务，如何清理暴乱分子，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现在，是两回事。” 众人沉默，消化着这句话里的血腥意味。 “最后，”刘志俊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记住，我们这次要的不是一场击退荷兰人的边境冲突。” “我们要的是苏门答腊岛，是邦加和勿里洞的锡矿，是巨港和占碑的港口和人口。是把它变成南洋共和国的新领土。” “所以，陆军打下去就别撤，海军锁死了就别松口。英国人狂吠，就当听不见。德国人、美国人观望。正好，我们之前的计划就是让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东北流血，顾不上这里。” “至于荷兰……”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在欧洲都快站不稳的老牌殖民帝国，没有力量在远东和我们打一场全面战争。” “他们最多抗议，求助于国际调停。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调停结果出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都去准备吧。只要暴乱开始，就下达一级战备命令。四月十八日，舰队出港。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散会。” 七个人依次起身，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挪动和军靴踏地的声音。罗大岩最后一个离开，他负责去发出启动“伐木”行动最终阶段的密电。 简报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刘志俊一人。他走到苏门答腊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土地，看了很久。 …… 1904年4月15日，清晨，苏门答腊岛，巨港。 老孙头推开自家杂货铺的木板门，清晨湿热的空气混着街巷特有的气味涌进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把成捆的咸鱼、粗布、针线、还有从南洋共和国进来的铁锅和搪瓷碗摆到门前的摊位上。 铺子开了快十年了。当年跟着叔父从潮州过来，叔父死在矿上，他靠着一点积蓄和还算灵光的脑子，在这条土人、华人、少量荷兰人混杂的街上站稳了脚跟。 日子不算富足，但也比老家强，至少顿顿有米，偶尔还能吃上肉。当年，本地华人被成群结队的送去婆罗洲。 由于他是小商贩，能收上来税。最终他不在被送去南洋共和国的荷兰人名单内。而他自己因为有了家业，日子过的还可以，也不愿意舍弃家业去折腾了。 此时，街对面卖芭蕉的土着老头冲他点点头，老孙头也笑笑。大家平日里相安无事，他卖他的杂货，老头卖他的芭蕉，偶尔用半生不熟的马来语聊几句天气。 上午生意清淡。老孙头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核对昨天的账目。钱箱是南洋共和国产的铁皮箱，带锁，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铜板和少量荷兰盾银币。 这是他最近刚从巨港的南洋驻苏门答腊华商总会开的大商店买来的，据说比老木箱安全。 接近中午，街上人渐渐多了。一个土着妇人背着孩子来买针线，孙老栓收了几个铜板，顺手从旁边竹篮里捏了块薄荷糖塞给孩子。妇人道了谢，走了。 这时，一个叫阿贡的年轻土着晃晃悠悠走过来。阿贡是街上的熟面孔，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有实在吃不胖饭时才去码头打零工，也常来孙老栓这里赊账买烟叶，上次的账还没清。 “孙老板，赊包烟？”阿贡咧着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阿贡，上回的账……”老孙头皱眉。 “下次，下次一起给！”阿贡摆摆手，眼睛却瞟向柜台上的铁皮钱箱。那箱子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铜板和几枚闪光的银币。 老孙头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去拿烟叶。都是街坊，不好太绝情。而且这个土着青年有点愣头愣脑的，老孙头不想惹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直鬼迷日眼的阿贡动了。 不是拿烟，而是一把抓向那个铁皮钱箱！动作快得吓人，双手抓住箱沿，猛地往外一拽！ “你干什么！”老孙头听到响动回头，惊怒交加，扑上去想抢回来。 钱箱很沉，阿贡一下没抱稳，箱子砸在地上，锁扣崩开，铜板、银币“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在土路上滚得到处都是。 阳光下，那些钱币的光芒格外刺眼。 街上瞬间一静。几个路过的土着停下了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散落的钱财。 阿贡也愣了一下，随即被老孙头揪住了衣服。“强盗！光天化日抢钱！”孙老栓气得发抖，用力想把他扭住。 阿贡脸上闪过慌乱，随即变成一股狠厉。他挣扎着，一只手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砍甘蔗用的宽刃短刀。 那是前几天，一个神秘的“爪哇朋友”半卖半送给他的，说是“防身用”。而且那个人还请阿贡吃了顿饭，饭桌上不停的吹嘘他在爪哇岛抢了华人的什么什么财物！ 这也是今天，阿贡突然跑来这里的原因。 “滚开！”阿贡吼了一声，刀光一闪。 老孙头只觉得肋下一凉，随即剧痛传来。他低头，看见血正从自己粗布褂子的破口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 他松了手，难以置信地看着阿贡，又看看地上的血，慢慢瘫软下去。 阿贡喘着粗气，手里握着滴血的刀，看着倒地抽搐的老孙头，再看看周围那些盯着地上钱币、眼神越来越热的同胞。 一个铜板滚到一个瘦小土着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眼睛却看向阿贡，又看向孙老栓那再无动静的杂货铺。 不知谁喊了一声，含糊不清，但意思明白。 人群，炸了。 十几个、几十个土着红着眼睛扑向地上的钱币，争抢，扭打。有人冲进了杂货铺，货架被推倒，布匹、铁锅、咸鱼被疯抢。 对面卖芭蕉的老头尖叫着想护住自己的摊子，立刻被几只手推翻在地，芭蕉被哄抢一空。 抢劫迅速从这条街蔓延。看到有人抱着布匹、提着铁锅、兜里塞满铜板跑过，更多的人加入了。 起初是抢华人店铺，很快，任何看起来“有钱”或者“有东西”的店铺都遭了殃。 荷兰人开的杂货店被砸开了门，但里面拿着猎枪的荷兰店主开了两枪，打死一个冲在前面的土着，暂时吓住了人群。 于是，火力更集中地转向了毫无武装的华人商铺、宅院。 哭喊声、打砸声、狂笑声、绝望的哀嚎，取代了平日的市井嘈杂。黑烟开始从几处起火的房屋上升起。 消息沿着道路、河流、土人的口耳相传，迅速向周边城镇扩散。 巨港乱了，占碑、邦加岛上的城镇也很快出现了零星的抢劫和暴力。某种压抑已久的、被刻意引导和点燃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席卷了这片土地。 …… 第239章 迅速跟上的舆论 同日下午，巨港城外，荷兰东印度陆军某驻军营房。 士官巴克斯，一个典型的荷兰殖民军下级军官，正焦躁地擦拭着他的曼利夏步枪。城里的骚乱消息已经传到了军营，连长去市政厅开会了，命令他们待命。 军营里并不平静。士兵中超过七成是招募的本地土着。此刻，这些土着士兵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眼神闪烁。 他们中不少人收到了城里亲属或同族带来的消息：发财了！抢到了布！抢到了钱！还有人说，看到了以前高高在上的老爷跪地求饶，家里的女人和钱财…… 羡慕、嫉妒、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凭什么我不能去，偏偏要待在这里”的念头，在军营的角落里滋长。 巴克斯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只能呵斥了几个交头接耳的土着士兵，命令他们回营房。但效果甚微。 傍晚，镇压命令终于下来了。巴克斯所在的连队被要求进城，驱散暴徒，保护关键设施（主要是荷兰人的产业和市政厅）。 队伍开进混乱的城区。眼前的景象让巴克斯头皮发麻：街道狼藉，火光处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遇到了几股正在抢劫的暴民，他下令手下鸣枪示警后，大部分土着一哄而散。 但在一条小巷里，他们撞见了一幕：几个暴徒正在殴打一名华人老者，旁边一个土着青年正撕扯一个女子的衣服。 巴克斯见状，正要下令制止。 他身边的一个土着士兵，平时沉默寡言的马哈里，突然举起枪，但不是对着暴徒，而是对着那个正在施暴的土着青年……旁边的墙壁开了一枪。枪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马哈里！你干什么？！”巴克斯怒吼。 马哈里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声音嘶哑：“士官……他们……他们是我表哥村子的人……他们只是拿一点东西而已……”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欢呼，一群暴徒砸开了一个华人商号的仓库，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 附近几个本来端着枪警戒的土着士兵，互相对视一眼，忽然调转枪口，对空放了几枪，然后发一声喊，竟然朝着仓库方向冲了过去！ “回来！你们这些混蛋！我命令你们回来！”巴克斯气急败坏，但他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多的喧嚣中。 原本军队俸禄就少的可怜，此刻见到这些财物的，土着士兵的军纪，在这赤裸裸的财富和族群情绪面前，脆如薄纸。 越来越多的土着士兵“消失”在混乱的街区，有些人害怕长官斥责脱掉了制服外套，有些人干脆就穿着军服。 加入了抢劫和施暴的行列。他们手里的制式步枪，成了更有效率的恐吓和作恶工具。 巴克斯带着仅剩的十几个荷兰裔士兵和少数还听命令的土着士兵，被困在一条街上，进退维谷。 他绝望地看到，不远处，两个穿着荷兰东印度陆军制服、背着步枪的土着士兵，正笑嘻嘻地从一个华人宅院里搬出一口樟木箱子。 这一幕，被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窗口后，一架伪装好的照相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按动快门的人面无表情，迅速收起相机，消失在楼内。 1904年4月16日，坤甸。 电报线路将苏门答腊的混乱和血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来。但传递回来的，是经过筛选和重点突出的信息。 《南洋日报》头版通栏特大号黑体标题：《苏门答腊炼狱！我侨胞惨遭屠戮，血流成河！》 副标题：“荷兰殖民军公然参与暴行！身着制服之士兵抢劫奸淫，天理何在？！” 《坤甸真理报》刊出了数张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照片：混乱的街道、燃烧的房屋、倒伏的尸体。 其中最醒目的一张，是两个背着步枪、穿着荷兰陆军制服的土着士兵，正从华人宅院中抬出财物，脸上带着肆意的笑容。 照片旁的文字说明尖锐如刀：“看！这就是荷兰当局承诺的‘保护各国商人’！这就是文明世界的‘秩序’！” 《婆罗洲号角报》则以长篇通讯形式，“详实”报道了“幸存者”口述的悲惨经历，重点描绘暴徒的凶残和荷兰军警的“不作为”甚至“同流合污”。 被刻意引导的舆论在瞬间被点燃。坤甸、马辰、三马林达……各大城市的华人社群群情激愤。 工会、商会、同乡会纷纷组织集会，要求政府采取强硬行动。 街头开始出现自发的游行请愿队伍，人们举着标语，高呼“保护同胞！”“严惩凶手！”“荷兰人滚出苏门答腊！” 4月17日，上午，坤甸，外交部新闻发布会。 会场挤满了国内外记者，水泄不通。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长候亚保面色沉痛而严峻，他身后悬挂着那些“荷兰士兵参与抢劫”的巨幅照片。 “女士们，先生们，诸位记者朋友，”外交部长候亚保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过去七十二小时，在荷兰殖民政府治理下的苏门答腊岛，发生了一场针对我南洋共和国公民的、骇人听闻的、有组织的种族暴行！” 他列举了经过夸大处理的伤亡和损失数字，然后猛地指向身后的照片：“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本应维持秩序、保护民众的荷兰东印度陆军。” “其部分士兵竟然公然参与暴行！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安失控，这是荷兰殖民当局的彻底失能，是纵容，甚至是共谋！” 候亚保宣布，南洋共和国政府向荷兰王国政府提出最强烈抗议，并要求：一、立即采取一切有效措施，制止所有暴行，保障所有南洋公民人身财产安全。 二、彻底调查事件，严惩所有凶手及负有责任的荷兰官员。 三、就此事对南洋共和国及受害公民进行正式道歉和全额赔偿。 “鉴于荷兰当局目前表现出的无能及其武装人员参与暴行的事实，我们对其能否履行基本保护义务已丧失信心。” 外交部长候亚保最后语气斩钉截铁，“因此，为保护我海外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南洋共和国政府决定，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不排除派出武装力量，前往苏门答腊执行撤侨与护侨任务！” 话音刚落，现场一片哗然。外国记者们疯狂记录，本土记者则用力鼓掌。 同日下午，内政部、国防部联合记者会。 内政部长李福祥（林怀安年龄大了，已经退休，秘书长李福祥接任。）严厉谴责暴行，宣布启动紧急侨民救助基金，并动员民间力量准备接收难民。 国防部长刘明云随后登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宣布：“根据内阁与国家安全委员会授权，南洋共和国国防军已组建特遣部队。” “海军第一联合舰队及陆军相关部队，将于今日晚些时候启航，前往苏门答腊相关海域，执行武装撤侨与护侨行动。” “我们的目标是：接回我们的同胞，保护他们的财产，并确保类似悲剧不再发生！” 当晚，坤甸军港。 夜色中，庞大的舰队正在做出航前最后准备。灯火管制下的码头，只闻机械运转声和低沉的命令声。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接到从总长府发来的最终确认电文。他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林履中。 林履中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电文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命令全舰队，”萨镇冰望着港口外漆黑的海面，“按预定计划，启航。” 低沉而震撼的汽笛声，次第划破南洋温暖的夜空。一支以四艘无畏级战列舰为核心的强大舰队，缓缓驶离母港，航向西北，苏门答腊的方向。 从暴乱发生，到舆论轰炸，到外交抗议，再到军队出动，一套组合拳在短短两三天内打完，快得让外界目不暇接。 更让荷兰驻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和万里之外的海牙内阁，陷入了一片震惊、茫然和措手不及的混乱。 他们收到的求救和暴乱报告还在整理，抗议和威胁的外交照会就已经砸到了脸上；他们还在争论是否要请求英国调停或支援，南洋的舰队已经拔锚起航。 …… 1904年4月18日，夜，爪哇海。 夜色下的海水是墨色的，只有舰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整个舰队以十八节的巡航速度快速行驶。 “无畏”号舰桥里，萨镇冰只开了最低限度的航行灯。海图桌上，航向线从坤甸笔直地指向西北方的邦加海峡。 “正午前就能到。”一旁的林履中低头看着怀表，“荷兰人在巨港的岸防炮，最远的射程不超过八千米，都是老式的架退炮。我们的主炮在一万两千米外就能敲掉它们。” 曹嘉祥站在火控电话旁：“各舰火控室最后一遍自检完成。弹药提升机运转正常。观测组报告，能见度良好。” 萨镇冰“嗯”了一声。他不需要多问，过去几个月的反复训练和海试，已经让这套台杀戮机器磨合到了最佳状态。他现在想的，是炮击之后的事。 “登陆部队的通讯官上舰了吗？” “第一师的赵参谋长在‘勇者’号上，带了全套电台和密码本。” 林履中回答，“陆海协同信号表已经下发到各登陆艇队长。滩头控制后，他们会立刻建立前进指挥所。” 萨镇冰望向舷窗外黑沉沉的海。再有几个小时，太阳升起时，这片宁静的海域将变成火海。 …… 第240章 荷兰人的求助 4月19日，上午十一时，巨港外海。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苏门答腊岛东海岸低平的红树林和滩涂上。巨港城的轮廓在望远镜里逐渐清晰，砖石建筑、木制码头、还有远处山坡上荷兰总督府的白色屋顶。 港内很混乱。几艘小炮舰和武装商船在原地打转，码头上堆着来不及运走的货物，更远处城区仍有黑烟升起，很显然持续一天的暴乱还在持续。 “观测哨报告，一号、三号炮台有人员活动迹象。”了望兵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 萨镇冰举起望远镜。那是两座砖石结构的圆形炮垒，各装备两门210毫米老式岸防炮，炮口指向大海。 炮台周围有土兵奔跑，显然发现了海上的不速之客。 “发信号。”萨镇冰放下望远镜，“通告港内船只：我南洋共和国海军奉命执行护侨任务，即将对岸防工事进行威慑性炮击。” “所有民用船只须于一小时内离开港口区域，以免误伤。重复三遍，中、荷、英三语。” 信号旗升起，探照灯打出国际通用信号。港内顿时一片骚动。 那些荷兰人的小炮舰犹豫着，开始向港内河道退缩。几艘悬挂荷兰旗的商船则拼命起锚，试图向港外驶离。 一小时后，港内仍未清空。 “时间到。”萨镇冰对火控室下令，“目标，一号、三号炮台。距离一万一千米。所有火力齐射，效力射。” 命令通过无线电同步传至四舰。一号炮塔开始缓缓旋转，粗壮的炮管依据火控数据抬升。这一次，没有黄海上的试探，只有纯粹的摧毁。 上午十一时零七分。 “无畏”号率先开火。紧接着，“勇者”、“恐惧”、“复兴”的主炮相继怒吼。 三十二发305毫米高爆弹拖着尖啸划破长空。炮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先是被连续腾起的巨大火球和浓烟吞没，紧接着，砖石碎块和扭曲的炮管残骸被抛向空中。 一轮齐射后，炮台已经变成冒着浓烟的废墟。观测员报告：“目标已被摧毁，未观测到还击。” “继续。”萨镇冰语气平淡，“二号、四号炮台，以及码头区疑似军用仓库建筑。自由射击，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登陆的岸防火力点。”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巨港海岸线上，凡是被标记为军事目标的位置，都在一轮轮精准的远距离炮火下化为废墟。 到最后，四艘巡洋舰的235毫米主炮也加入进来，整个港口被硝烟笼罩。 荷兰守军几乎没有任何有效抵抗，他们的火炮根本够不着，少数试图用野战炮还击的阵地，立刻招致更猛烈的覆盖射击。 下午一时，巨港码头区。 炮声渐渐停息，只剩下海岸线上几处余火在燃烧。数十艘登陆艇从运输舰的舷侧放下，马达轰鸣着冲向滩头。 第一波登陆的是第一师侦察营。士兵们穿着绿作战服，头戴新配发的钢盔，手持南洋一式步枪，机枪组扛着南洋二式轻机枪和迫击炮筒。 艇艏冲上松软的滩涂，挡板放下，士兵们蹚着齐膝深的海水，快速散开，抢占码头栈桥和附近的制高点。 抵抗微弱。码头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破烂制服、吓得魂不附体的荷兰殖民军土兵，稍作接触就举手投降。更多的则是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本地劳工和难民。 “控制一号、三号码头！清理道路！”营长对着野战电话吼叫。 工兵迅速跟进，用炸药和推土铲清理被炮火炸塌的栈桥和障碍物。更多的登陆艇运来步兵连、机枪排、迫击炮班。 下午三时，巨港城区边缘。 第一师主力开始向城区推进。战斗几乎是一边倒。荷兰在东苏门答腊的驻军本就分散，巨港城内的守军不足一个团，且大半是士气低落的土着士兵。 在无畏舰的炮火威慑和南洋陆军迅猛的步兵突击面前，他们很快放弃了有组织的抵抗。 少量荷兰军官试图依托总督府和几座坚固建筑顽抗，但南洋步兵很快调来了82毫米迫击炮和从登陆艇卸下的75毫米步兵炮。 几声炮响后，白旗从窗口伸了出来。 下午五时，巨港总督府。 南洋国旗升上了旗杆。第一师师长周志勇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街道上正在肃清残敌、设立路卡的士兵。 “报告师长，码头区已完全控制，正在抢修供重装备卸货的栈桥。第五旅先头部队的运输舰已经靠港。” 赵闻喜参谋长递上战报，“城区主要街道、电报局、仓库区均已占领。俘虏荷兰及土着士兵约四百人，我方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 周志勇点点头：“让工兵营抓紧，天黑前必须把重炮和卡车的卸货通道弄出来。通知第五旅王旅长，他们的人下船后直接向北展开，占领城郊制高点，建立防线。”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许喝酒，不许扰民，哨兵加倍。从明天开始，清理暴乱土着，所有参与进来的，全部击毙！” …… 同一时间，坤甸，外交部。 荷兰驻坤甸大使范德林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闯进候亚保的办公室，连礼帽都忘了脱。这位老牌外交官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 “部长先生！这、这是侵略！贵国军队在没有得到我方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悍然入侵荷属东印度领土，炮击我国港口，占领我国城市！” “我代表荷兰王国政府提出最强烈抗议，并要求贵国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巨港！” 候亚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看着一份刚从巨港发回的战报电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范德林登。 “大使先生，首先，我提醒您注意礼仪。其次，关于‘侵略’的指控，我外交部昨日的声明已经阐述得非常清楚。” “我国武装力量进入苏门答腊，唯一目的是保护在那里面临生命危险的我南洋共和国公民。这是自卫，是护侨，是人道主义干预。” “可你们炮击了我们的军事设施！占领了我们的城市！” “那是因为贵国在苏门答腊的殖民当局，已经完全丧失了维持基本秩序、保护外国侨民安全的能力。” 候亚保的声音冷了下来，“甚至，贵国的部分军人直接参与了针对我侨民的暴行。照片和证据，我们已经公之于众。”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道要坐视同胞继续被屠杀、被抢劫，而等待一个无能的政府慢慢‘恢复秩序’吗？” 范德林登语塞，脸涨得通红：“那些……那些是少数士兵的个人行为！总督府已经在全力镇压暴乱，肇事者一定会受到严惩！赔偿问题也可以谈！但贵国必须立即撤军，否则将承担一切严重后果！” “镇压？全力？”候亚保拿起桌上另一份电报，“根据我方在巨港接收到的信息，直到我军登陆前，暴乱仍在持续，贵国军警不见踪影。” “大使先生，我国政府和人民对贵国的承诺已经没有任何信任。撤军可以，等到苏门答腊所有南洋公民的安全得到绝对保障，所有损失得到全额赔偿，所有凶手得到严惩之后。而在此之前，我国军队将留在那里，执行护侨任务。”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大使请回吧。如果贵国政府有任何建设性提议，可以通过正式外交渠道递交。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范德林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候亚保已经按下了呼叫铃。秘书走进来，礼貌但坚决地将失魂落魄的荷兰大使“请”了出去。 门关上后，候亚保走到窗边，望着夕阳下的坤甸港。码头方向，更多的运输船正在装载物资。他知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去找英国人哭诉。 而英国人……候亚保嘴角微微一动。黄海那一轮齐射，应该能让伦敦的老爷们多掂量掂量。 一小时后，英国驻坤甸大使馆。 范德林登几乎是抓着英国大使查尔顿爵士的胳膊：“爵士！您必须出面！这是对整个殖民秩序的挑战！如果任由南洋人这么干，明天他们就能以同样的借口开进马来亚，开进香港！” 查尔顿爵士抽回手臂，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矜持而谨慎：“范德林登先生，我理解您的焦虑。但是，贵国在苏门答腊发生的……不幸事件，确实给南洋共和国提供了口实。那些照片，很不利。” “那是伪造的！或者是被歪曲的！” “也许。”查尔顿耸耸肩不置可否，“但伦敦和海牙刚刚收到的情报显示，南洋人的舰队在巨港只用了不到一小时。” “就彻底摧毁了所有岸防炮台。他们的陆军登陆和推进速度，快得惊人。这显然是一次策划周密、准备充分的军事行动。”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没给荷兰人倒。“现在的情况是，南洋人已经占了巨港。” “他们有四艘我们还没完全摸透的无畏舰，和一支战斗力不俗的陆军。而贵国在东印度群岛的兵力……恕我直言，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所以英国就坐视不管吗？我们可是盟友！马六甲海峡的安全也关系到英国的利益！” …… 第241章 英国人的考量 “正因如此，大英帝国才会介入。”查尔顿抿了一口酒，“但介入的方式，必须是谨慎的、有策略的。我会立即向伦敦和新加坡报告，建议由我国出面调停。” “目标是：第一，促使双方立即停火；第二，要求荷兰当局尽快平息暴乱，赔偿损失，以消除南洋人继续行动的借口；第三，要求南洋共和国军队在秩序恢复后撤出。” 他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范德林登，补充道：“当然，调停需要双方配合。爵士，我建议贵国政府也立刻行动，首先控制住苏门答腊的局势，表现出诚意。否则，我国的外交努力将会非常困难。” 范德林登听懂了言外之意：英国不会为了荷兰直接和南洋开战，他们现在只想当调停人。而调停能否成功，首先看荷兰自己能不能收拾烂摊子。 他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绝望。 4月20日，伦敦，海军部。 第一海军大臣费希尔爵士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来自远东的电报一份接一份：巨港陷落，南洋陆军正在巩固阵地。 英国观察船报告无畏舰的炮击“精度与威力均远超预估”，新加坡方面紧急请求指示…… “先生们，”费希尔敲了敲桌子，压下议论声，“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如何阻止南洋共和国借机吞并整个苏门答腊，那会直接威胁马六甲海峡。第二，如何在不爆发战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无畏舰……”一位海军设计局的官员喃喃道，“他们的火控系统一定有了突破。一万米以上的有效射击，这太可怕了。我们的‘爱德华七世’级做不到……” “现在不是讨论技术的时候！”费希尔打断他，“是讨论战略！首相和外交部的意见很明确：绝不允许南洋势力覆盖马六甲海峡。” 他站起身，走到远东海图前：“命令新加坡远东舰队：十一艘战列舰主力立即前出，进入马六甲海峡东段巡逻，保持在南洋舰队与荷兰剩余据点之间。” “姿态要强硬，但除非遭到攻击，否则绝不开第一炮。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家海军的监视之下。” “同时，电令驻坤甸大使，向南洋政府递交照会：大英帝国严重关切苏门答腊局势，要求交战双方立即停火，接受英国调停。” “指出南洋军队未经荷兰同意进入其殖民地，违反了现行的殖民领地不容侵犯的国际惯例，威胁了整个东南亚的区域稳定。” “私下里，”费希尔压低声音，“告诉查尔顿，可以暗示南洋人：如果他们执意扩大冲突，英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与他们的所有技术合作和贸易关系。另外，提醒他们，日本和俄国虽然正在打仗，但未必乐见南洋在南方坐大。” 同日，海牙，荷兰外交部。 内阁紧急会议已经吵了整整一天。陆军大臣坚持必须反击，哪怕从本土调兵；财政大臣则哭诉国库根本支撑不起一场跨洲战争；殖民大臣垂头丧气，承认东印度驻军无力收复巨港。 最终，首相疲惫地做出决定：接受英国调停。立即命令巴达维亚总督府，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扑灭苏门答腊其他地区的暴乱，控制局势。 同时，授权驻伦敦大使，恳请英国政府向南洋施加最大压力，确保“调停”的结果不能是荷兰割让领土。 4月21日，晨，马六甲海峡东口。 朝阳下，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十一艘前无畏舰（威严级、老人星级为主）、十二艘装甲巡洋舰、以及大量驱逐舰和侦察舰，桅杆上飘扬着米字旗。 英国远东舰队主力，以严谨的战斗队形，扼守在海峡航道。 更东方的海面上，南洋第一联合舰队的身影也隐约可见。四艘无畏舰居于核心，巡洋舰和驱逐舰环绕。 两支舰队隔着大约十五海里的距离，遥遥相对。双方的观测哨和信号旗忙碌不停，但谁也没有越线。 在“无畏”号上，萨镇冰收到了经由坤甸转来的英国照会全文，以及外交部的指示：不予理会英方关于“违反国际惯例”的指控，继续执行护侨任务，巩固已控制区域。 “英国佬摆出架势了。”林履中放下望远镜。 “摆架势而已。”萨镇冰看着远处那些英国战舰的轮廓，“我们要是真怕他们开炮，黄海的时候就不会让东乡绕道了。” “通知各舰，保持警戒，按原计划支援陆军巩固滩头阵地。另外，让‘恐惧’号带两艘巡洋舰向北移动二十海里，看看荷兰人在占碑那边有没有动静。” 同日，坤甸，总长府地下简报室。 刘志俊看着墙上最新的态势图。代表南洋陆军的箭头已经牢牢钉在巨港和周边要点，另一支蓝色箭头（第五旅）正在向北展开。代表英国舰队的黑色剪影图标，则卡在马六甲海峡东口。 “英国人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样。”刘明云说，“吓唬为主。” “但他们确实卡住了海峡。”刘忠黎皱眉，“我们的补给船要通过，得看他们的脸色。” “那就走爪哇海南部，绕远点。”刘志俊手指划过海图，“告诉萨镇冰，不要刺激英国舰队，但也别怕。他们的前无畏舰，航速追不上我们，火力也砸不穿我们的装甲。对峙，我们耗得起。” 他看向罗大岩：“苏门答腊其他地方，暴乱还在继续？” “在持续，但荷兰人正在疯狂镇压，手段很残酷。”罗大岩点头，“不过，我们已经按计划切断了与那些土着头领的所有联系。后续，是他们和荷兰人之间的事了。” “很好。”刘志俊坐回椅子，“现在，就看荷兰人能在英国人调停的掩护下，挣扎多久。也要看英国人，到底愿意为了荷兰，把远东舰队的多少力量，长期耗在这片热带上。” 他拿起一份刚送到的电报，是周志勇从巨港发来的：“已控制城区，缴获大量仓储物资，初步统计可供我师两月之用。侨民安置点已建立，开始登记损失。民心初定。” …… 1904年4月22日，巨港城外，南洋陆军第一师二团一营阵地。 晨雾还没散尽，李振标蹲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看着旁边的士兵，正在小心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南洋一式步枪。 步枪枪栓的下弯式的拉机柄握在手里很趁手，枪身烤蓝在潮湿空气里泛着暗哑的光。 同时，他也在擦拭手里的南洋一式手枪，这是他军校毕业、分到第一师后领到的第一把枪。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坤甸陆军军官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听着校长，也就是总长刘志俊本人训话。 校长没讲太多大道理，只说：“第一师是南洋陆军的根，是魂。你们去的，是最早举旗、护着南洋共和国一路走过来的老部队。别丢它的脸。” 李振标记得自己胸口那阵滚烫。第一师啊，全军标杆，坤甸起义的老部队，一直驻守南洋共和国首都。 装备永远最先换。和他一同毕业的四十多人，只有三个进了第一师。接到调令那天，他几乎一夜没睡。 可没想到，第一次实战不是对阵欧洲列强，不是收复全婆罗洲，而是来到这闷热泥泞的苏门答腊，镇压土着暴乱。 他摸出怀里那份叠得整齐的《南洋日报》。头版那张模糊的照片，两个穿荷兰军服的土着兵笑着从华人宅院抬出箱子，边角已被他捏得发毛。 下面还有小字写的“幸存者口述”：……店主老孙头被砍七刀，女眷遭玷污……粮店陈老板一家五口被锁屋内活活烧死…… 李振标合上报纸，塞回口袋。喉咙里像堵了团火。 “排长！”一班长赵阿柴，猫着腰跑过来，他是排里最老的兵，最早参加过对荷兰人的边境冲突。 “连长刚刚命令，咱们三排前出，清理河对岸那个土人村子。情报说昨天有股拿枪的暴徒退进去了。” 李振标站起身，拍了拍绑腿上的泥。“全排集合。” 五分钟内，六十多个人在他面前列队。南洋共和国标准一个排的配置。 分为三个步兵班，每班十二人，正副班长腰间的枪套里是南洋自产的南洋一式手枪，手里那着南洋一式步枪。 班里的重火力，南洋二式轻机枪和弹药箱由正副射手扛着，弹链箱沉甸甸的。 另外两个火力班在后：机枪班12人，分两个重机枪小组，两挺带三脚架的重机枪；另外迫击炮班两门60毫米迫击炮，同样六人一个迫击炮小组，炮手背着底座和座板。 “任务。”李振标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河对岸村子，清理残余武装暴徒。记住任务简报上说的，不留隐患。” “行动要快，要狠。一班左，二班右，三班跟我中路。火力班河岸架枪，听我哨音支援。现在检查武器。” 一片“咔嚓”的枪栓声。轻机枪手把弹链理顺，第一发子弹卡入受弹口。迫击炮手默默拧开炮弹箱。 …… 第242章 不留活口 雾渐渐散了。河不宽，二十来米，水浑浊发黄。对岸村子静悄悄的，几十间高脚木屋掩在椰树和芭蕉丛里。 “渡河。” 没有工兵，就靠步兵自己。水性好的先泅渡过去，拉绳索。李振标抓着绳索，河水没过胸口，士兵们的枪举过头顶。他能感觉到背后全排弟兄跟着。 上岸，湿透的军服贴在身上。村子依然没动静，但李振标看见泥地上新鲜的脚印，很乱。还有一道拖拽的血迹，消失在最近那间木屋后面。 他举起右手，握拳。全排立刻蹲低，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一班，控制左边那片屋子。二班右边。三班，跟我来。” 李振标拔出手枪，带着三班沿血迹向前。木屋的门虚掩着，他侧身用枪口顶开。 腥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地上躺着两个人，看衣着是华人，一老一少，早已没了气息。墙角堆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布匹和陶罐。 赵阿柴跟进来，低骂了一句。 突然，隔壁屋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瓦罐摔碎。紧接着是本地土语的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 “暴露了！”李振标冲出门，“三班，追！一班二班向中间压缩！” 他看见几个棕色皮肤的人影从屋后窜出，往村子深处跑。其中一个肩上赫然背着一支老式步枪。 “开枪！” 李振标手里的手枪响了，但距离有点远。身边步枪兵已经跪姿开火，“啪、啪、啪”的7.92毫米子弹追着人影飞去。一个跑在最后的土着扑倒在地。 架好的轻机枪的声音突然加入，“哒哒哒、哒哒哒”短点射，压制着前方一片芭蕉林。子弹打断叶茎，碎叶乱飞。 村子被惊醒了。更多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土箭从木屋窗口射出，软弱无力地扎在泥地上。 “迫击炮！”李振标边喊边吹哨子。 河对岸早已测好坐标。不到十秒，“咻，砰！”60毫米迫击炮弹划着弧线砸进村子中央的空地，炸起一团泥烟。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爆炸声让混乱的村子滞了一瞬。 “推进！逐屋清理！”李振标挥着手枪。 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清扫。步兵两人一组，一人踹门，一人掩护射击。 遇到抵抗，先是手榴弹扔进去，再冲。轻机枪组跟在后面，随时用长点射扫射可疑的灌木和屋后。 李振标踢开一间大屋的门，里面三个土着男人正手忙脚乱地给几支破枪装药。见他进来，一人嚎叫着举起砍刀扑上。 李振标没犹豫，手枪连续两响。那人胸口绽开血花，向后跌倒。另外两个被跟进来的士兵用刺刀捅倒。 屋角缩着几个女人和孩子，尖叫着。李振标只看了一眼，抬手就是清空弹夹，随后转身出门。上面的命令是“不留任何土着”，他没时间也没心情分辨。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在村子里交织。重机枪开始从河岸向村子纵深进行压制射击，沉重的弹幕把几间试图聚集抵抗者的木屋打得千疮百孔。 半小时后，枪声渐渐稀落。 李振标靠在一堵土墙边，喘着气，给手枪换弹夹。村子里到处是烟和血腥味。他看了看自己的排：两人轻伤，被土箭擦伤胳膊；无人阵亡。 赵阿柴拎着一个土布包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些荷兰盾银币、几件金银首饰、还有一枚华人常见的玉扳指。 “从村头那间大屋搜出来的，藏在地板下。”赵阿柴声音发闷，“排长，这村子……没几个干净的了。” 李振标没接话。他想起报纸上那张照片，想起老孙头，想起连部简报里那句冷冰冰的“彻底铲除暴乱土壤”。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宁愿自己不明白。 “打扫战场。”他最终只说，“按规矩处理尸体。俘虏……有俘虏吗？” “没有俘虏，整个村子的土着差不多都……”赵阿柴没说完，却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任务报告上交给营部。”李振标转身，望向河对岸自己阵地上升起的南洋红旗。远处，巨港城的方向，更多的烟柱正在升起，那是其他连队在清理周边土着村落。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被汗浸得柔软的报纸。愤怒还在，但混进了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上面要的，是一个“绝对人口干净”的苏门答腊。 …… 同日，坤甸，外交部大楼 英国驻南洋大使查尔顿爵士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下车，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双排扣礼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新建不久、线条冷硬的白色大楼。 候亚保在小型会议室等他，没有寒暄，只示意他坐。 “部长先生，”查尔顿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这是伦敦，以及新加坡远东舰队司令部的正式关切。” “贵国军队在苏门答腊的军事行动，已远超‘护侨’范畴，构成对荷兰王国领土的武装入侵。这严重破坏了远东现状，威胁马六甲海峡的国际航行安全。” 候亚保没看文件。“大使先生，现状早已被破坏，被荷兰殖民当局的无能和纵容破坏。至于安全，我军在苏门答腊的存在，正是为了恢复并保障该地区。” “特别是我国公民生命财产的安全。这本身就是对国际航道安全的最大贡献。” “贡献？”查尔顿身体前倾，语气加重，“用战列舰炮击港口？用陆军占领城市？部长先生，大英帝国无法接受这种以‘护侨’为名的领土扩张。” “这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如果每个国家都以此为由随意进入他国殖民地，整个殖民体系将荡然无存！” “殖民体系？”候亚保微微挑眉，“大使先生指的是那种无法保护侨民、甚至其军人参与抢劫杀人的体系吗？如果是这种体系，我认为它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 查尔顿脸色沉了下来：“我提醒您，部长先生。荷兰王国是大英帝国的盟友。而贵国的行为，正在挑战帝国在远东的利益底线。” “远东舰队主力现已部署在马六甲海峡。我们不希望事态升级，但这取决于贵国的选择。” 候亚保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只有壁钟的滴答声。 “大使先生，”他缓缓开口，“我也想要提醒您。南洋共和国从未主动挑战任何国家的正当利益。但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扞卫本国公民的权益和国家安全。黄海的事情，您应该很清楚。” 查尔顿眼皮一跳。他当然清楚。海军部那份关于南洋无畏舰齐射精度的绝密报告，他看过摘要。那东西让伦敦的老爷们又惊又怒。 “武力威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英国也不害怕威胁！部长先生。”查尔顿试图找回节奏，“英国愿意主持调停。” “前提是：贵军立即停止前进，并承诺在局势稳定后撤出苏门答腊。荷兰方面也会尽快惩凶、赔偿。这是避免更大冲突的唯一途径。” “调停可以。”候亚保说，“但前提是：第一，荷兰必须首先以实际行动证明其有能力控制局势，在我军目前控制区之外，暴乱仍在继续。” “第二，所有参与暴乱者，无论何种身份，必须得到严惩。第三，赔偿必须足额、及时。在这些条件满足之前，我军将继续驻留，保护我国公民安全。” “这不可能！”查尔顿几乎要站起来，“这等于让贵国长期占据荷兰领土！”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候亚保站起身，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请转告伦敦：南洋共和国政府感谢英国的调停意愿，但我们对于保护本国公民的决心不容置疑。” “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取决于荷兰当局何时能真正履行其基本职责，而不是任何外部压力。” 他顿了顿，直视查尔顿：“至于远东舰队……如果他们进入我军在苏门答腊的警戒海域，或对我军行动构成直接威胁，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后果，请贵国自行斟酌。” 送走脸色铁青的查尔顿后，候亚保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坤甸港依旧繁忙，更远的船厂方向灯火通明。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明天就会出现在伦敦的案头。也知道，真正的压力才刚刚开始。 但总长早就说过：这一仗，不是为了打个胜仗，是为了打出一片新国土。英国人不想真打，荷兰人打不过。关键就在于，谁能熬得住。 他按铃叫来秘书：“给巨港前线发电：加快清理速度，巩固防线。给萨司令发电：舰队保持威慑，但避免与英舰发生擦枪走火。另外，让报社准备好下一批稿件，重点写我军在控制区恢复秩序、侨民得到安置的内容。” “是，部长。” 候亚保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接下来，该是伦敦和巴黎的外交电报漫天飞的时候了。而南洋要做的，就是在谈判桌外，把生米煮成熟饭。 越快越好。 …… 第243章 伦敦风云 1904年4月25日，伦敦，唐宁街10号，内阁紧急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弥漫着雪茄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长桌旁，首相阿瑟·贝尔福面色沉郁，指间夹着一份刚从远东发回的冗长电报摘要。围坐的诸位大臣无人轻松。 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率先开口，手指敲打着桌上的苏门答腊地图：“先生们，我们必须看清问题的本质。南洋人所谓的名义上的‘护侨’，目标其实是整个苏门答腊岛的领土。” “而一旦他们得手，马六甲海峡的一半将落入他们手中。巨港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海军基地，他们的舰队驻扎在那里，意味着这条黄金水道的掌控权，有一半不再握在我们手里。” 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紧接着发言，语气严峻：“从军事角度看，这四艘‘无畏级’战列舰的出现，已经改变了现代海战的游戏规则。” “我们在新加坡的十一艘前无畏舰，在单舰质量和战术思想上落后了整整一代。根据技术部门初步分析，要有效压制这四艘船，确保胜利。” “我们至少需要十六艘主力舰形成绝对数量优势，这意味着要从本土和地中海抽调至少五艘最新锐的战列舰。” 他随后翻开一份报告：“好消息是，基于我们自己的研究，我们同级统一大口径主炮的舰只的设计已进入最终论证，但下水建成服役，最快也要两年后。南洋人选择现在动手，正是看准了这个‘战力领先的窗口期’。” 陆军大臣休·阿诺德-福斯特的声音则带着一种务实的沉重：“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地步，即我们需要动用武力将南洋人驱逐出苏门答腊，甚至惩罚其本土，那么这将是一场规模远超布尔战争的战役。” “根据陆军参谋部评估，南洋共和国并非散兵游勇的布尔人，他们拥有完整的军工体系，自产步枪、机枪、火炮甚至卡车，军队组织严密，且处于防御地位。” “要达成战略目标，初期投入的兵力就不能少于六十万，并且需要从南非、本土、澳大利亚全球调集兵力，甚至在印度组建新的军团。” “战争初期，我们在北婆罗洲的沙捞越和沙巴领地很可能丢失。如果不想丢失，那么现在印度的二十万陆军，至少要调集十五万兵力进驻！” 财政大臣查尔斯·汤姆森的脸色随着陆军大臣的话越来越白，他推了推眼镜，翻开了自己的账本：“六十万军队的远征，跨越半个地球的补给线，对手是一个拥有工业能力的国家……” “初步估算，直接军费将轻易突破四亿英镑。这几乎是布尔战争费用的两倍。如果不是印度能就近提供粮食和人力，这个数字会更高。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财政官的算计，“如果最终我们获胜，收益也将是巨大的：吞并或完全控制苏门答腊的锡矿和橡胶，夺取或摧毁南洋的工业基地。” “尤其是他们的造船厂和兵工厂，以及……获取那种无畏舰的全部技术。从长远投资角度看，这或许值得。当然，一切条件要基于我们能取胜！”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四亿英镑和一场前景不明的大战，让所有人都需要消化一下。 贝尔福首相终于开口，声音缓慢：“那么，诸位认为，为了荷兰人在东印度的失败，大英帝国是否应该押上四亿英镑和可能数万士兵的生命，去打一场结果未必如我们所愿的战争？” 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接过话头：“首相阁下，在做出决定前，我们需要了解其他主要国家的态度。我已经预约了法国和美国驻英大使。明天将刺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这时，殖民大臣张伯伦冷笑一声：“至于德国人。我们得到消息，克劳斯·霍亨索伦刚从坤甸回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交易内容，但可以肯定，德国人正利用这个机会加强与南洋的联系，试图获取技术。他们乐见我们在远东陷入麻烦。” 一直沉默的贸易大臣这时插话，他手里拿着一份商务部刚整理的报告，数据触目惊心：“首相，各位，我需要你们看看这个。目前，南洋共和国控制的婆罗洲橡胶园，其天然橡胶产量已占全球市场供应量的约百分之五十。” “如果他们吞并苏门答腊，那里大量的未充分开发橡胶林被纳入其高效种植体系，这个份额很可能在三年内跃升至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们的汽车工业、电力产业乃至未来的军事装备，都极度依赖橡胶。将如此关键的战略原材料命脉，系于一个对我们怀有戒备、且正在展示肌肉的新兴国家手中，风险巨大。” 橡胶数据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这不再是遥远的殖民地争夺，而是直接关系到帝国工业命脉的现实威胁。 兰斯多恩侯爵再次发言：“此外，荷兰大使范德林登已经近乎绝望地请求了三次。他们的底线是保住苏门答腊主权，但愿意在自治、经济特权上做出巨大让步。” “甚至暗示可以‘邀请’我国海军长期驻扎巨港。当然，他们也迫切想知道，如果冲突升级，他们需要承担多少……军费开支。” 首相贝尔福揉了揉太阳穴。各方意见和利害关系在他脑中盘旋：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橡胶命脉、新兴海军强权的挑战、天价的战争预算、德国的窥伺、盟友的软弱、荷兰的哀求…… “先生们，”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结论很清楚：我们不能允许南洋共和国完全吞并苏门答腊，那将对帝国在远东的战略优势和核心经济利益构成持久威胁。” “但同样清楚的是，一场全面战争的代价高得令人难以承受，且充满变数。不过现在有好消息，四亿英镑的军费，可以分摊给荷兰人一点！” “现在就是要看法国人的态度！如果他们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一同施压，甚至出兵，那么或许战争也不是不可以选择！” 他做出了决断：“外交上，继续对坤甸施加最大压力，联合法国甚至美国进行调停，基调是‘维护现有条约体系和地区稳定’。” “向荷兰人明确，他们必须尽快拿出像样的赔偿和惩凶方案，并同意在苏门答腊给予我国，特别是海军，更多的‘安全合作权利’，这是获取我们支持的前提。” “军事上，远东舰队保持现有威慑态势。同时，授权海军部，以最高优先级推进新式战列舰项目，必要时可以跨过一些常规审批流程。” “陆军部开始进行初步的兵力调动可行性研究，特别是从印度和澳大利亚抽调部队的方案，南洋共和国的威胁已经体现，即便这次不开战，未来在印度，我们也必须要保持五十万以上的军队了。” “贸易部牵头，立即研究开辟替代橡胶来源的紧急方案，考察非洲和南美可能性。同时，启动对南洋橡胶的‘非正式’采购储备，以防供应突然中断。” 他环视众人：“我们的目标是：以最小的代价，阻止南洋完全控制苏门答腊，最好能迫使其在获得一些‘面子’上的补偿后撤军。” 如果做不到……那么，我们需要为一场可能发生的、但目标明确的武装冲突做好准备，目标不是摧毁南洋，而是打断其扩张势头，并确保苏门答腊。” “至少是其关键沿海地区和海峡控制权，最终落入我们可接受的安排之中，无论是荷兰名义上的主权，还是更直接的‘国际共管’。”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各位大臣面色严峻地离开，他们知道，首相的选择是一条钢丝。 既要展示不惜一战的决心以威慑南洋，又要极力避免真的滑入战争深渊。 …… 1904年4月26日，伦敦，外交部。 一份来自巴黎的紧急电报被送到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手中。他快速扫过，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电报是英国驻法大使发回的，内容简明扼要：法国外交部次长私下表示，对“南洋问题”高度关切，愿与英国协调立场，但需“明确共同利益基础”。 “共同利益……”兰斯多恩低声重复。他按铃叫来秘书。“给我接殖民部张伯伦爵士，还有海军部的塞尔伯恩。另外，安排去巴黎，我亲自去谈。” 两天后，巴黎，法国外交部一间挂着厚重帷幕的小会客室。 兰斯多恩与法国外交部长泰奥菲勒·德尔卡塞相对而坐。咖啡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着雪茄烟蒂。空气中弥漫着谨慎的试探和赤裸裸的交易。 “部长先生，”兰斯多恩放下杯子，“苏门答腊的局势，威胁的不仅是马六甲海峡的航行自由，更是整个印度支那乃至远东殖民秩序的稳定。” “一个能用四艘新式战列舰轻易撬开荷兰人大门的国家，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安南？还是印度支那？” 德尔卡塞是个精瘦的老派外交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侯爵，法兰西共和国同样关注地区稳定。” “但我们与南洋并无直接冲突。他们在印度支那的贸易活动……甚至可以说是活跃的。为了荷兰人去进行一场昂贵的战争，议院和公众很难理解。” “不仅仅是为了荷兰人。”兰斯多恩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是为了阻止一个不受控制的地区强权诞生。想想看，如果南洋完全消化了苏门答腊。” “他们的工业实力加上新的领土和资源，十年后，在远东还有谁能制衡他们？届时，他们在印度支那和华南的渗透将更加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抛出了准备好的筹码：“当然，法兰西的关切和贡献，理应得到补偿。我们在西非的冈比亚殖民地，与法属塞内加尔接壤，管理上一直存在诸多不便。如果我们在南洋问题上达成深度合作，伦敦愿意重新考虑冈比亚的地位问题。” …… 第244章 法国人的支持 德尔卡塞的手指停住了。冈比亚像一根楔子插在法属西非核心区，一直是巴黎的心病。用远东一个尚未发生的威胁，换取西非实实在在的地缘利益，这笔账…… “军事上呢？”德尔卡塞问，“如果局势升级，贵国期望法兰西提供何种程度的支持？” “我们需要法国印度支那的军队做出姿态，牵制南洋在婆罗洲的陆军力量。不需要大规模进攻，但至少要在边境保持压力，让他们无法从婆罗洲抽调兵力增援苏门答腊。” 兰斯多恩早有腹稿，“具体而言，我们希望法国能从印度支那抽调两到三个师的兵力，在越南边境进行‘例行演习’或‘换防’，并公开声明‘对地区局势保持高度警惕’。” “两到三个师……”德尔卡塞沉吟。这差不多是印度支那法军机动兵力的一半，但风险可控，毕竟不是直接开战。 “此外，”兰斯多恩补充，“在外交上，我们需要法国与我们步调一致，共同向南洋发出最强硬的联合照会，并支持在必要时由英法联合舰队在相关海域展示力量。” 德尔卡塞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我需要向总理和总统汇报。但原则上，如果冈比亚的问题能以令我们满意的方式解决，法兰西共和国愿意与英国紧密合作，共同应对远东出现的‘破坏性力量’。” 兰斯多恩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走通了。“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让专员立刻开始磋商。” …… 4月30日，伦敦，唐宁街10号。 首相贝尔福看着兰斯多恩带回的初步协议备忘录，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西非换远东……张伯伦那边会有抱怨，但值得。关键是法国人同意出兵施压了。” “是的，首相。”兰斯多恩点头，“德尔卡塞保证，最迟五月中旬，法国印度支那总督府就会宣布‘年度大规模军事演习’。” “至少两个步兵师和一个炮兵旅会向南部边境集结。他们的远东舰队也会配合进行巡航，做出会随时登陆婆罗洲的态势。” “很好。”贝尔福转向陆军大臣阿诺德-福斯特和海军大臣塞尔伯恩，“先生们，现在轮到我们了。法国人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不能再犹豫。执行‘东方堡垒’计划的修订版。” 阿诺德-福斯特翻开文件夹：“计划如下：第一阶段，立即从印度驻军中抽调六个英印师，其中包含两个纯英军师，总兵力约九万人，紧急增援沙捞越和沙巴。” “同时，命令印度总督府，启动‘廓尔喀征召特别法案’，在三个月内额外招募十万廓尔喀士兵，组成十个新编旅。” “第二阶段，从南非驻军中抽调一个师（约两万人），从澳大利亚各殖民地抽调志愿部队组成一个师（约两万人），连同本土近卫师和另外两个常备师（约六万人），组成远征军第一梯队，总兵力十万人，陆续运往印度集结。” “第三阶段，视局势发展，决定是否从印度新募的廓尔喀部队中抽调精锐，与本土后续部队组成第二梯队。” 塞尔伯恩接着汇报海军部分：“海军部命令：本土舰队抽调‘王权’号、‘复仇’号、‘壮丽’号、‘可畏’号、‘怨仇’号五艘最新式的战列舰，立即组成特遣舰队。” “经苏伊士运河前往新加坡。加上远东舰队原有十一艘主力舰，我们在马六甲海域将拥有十六艘战列舰的绝对优势。” “同时，所有在船厂舾装或即将完工的新舰，工期全部提前。船厂工人三班倒，务必在年底前再增加三到四艘战列舰的战斗力。” 贝尔福深吸一口气：“通知财政部，启动特别战争拨款程序。通知各自治领和殖民地，帝国需要他们的支持。” “表面上告诉荷兰人，如果他们想保住苏门答腊，现在必须拿出全部诚意配合我们，包括承担部分军费，并承诺战后给予我国在苏门答腊的港口和基地以最惠国待遇。” “暗地里，做好接收苏门答腊岛的准备！荷兰人丢了，就没有再拿回去的可能！” 他环视众人，语气低沉而坚决：“先生们，这不是一次小规模的殖民地冲突。这是一场为了扞卫帝国在远东领导地位、维护整个殖民体系稳定的决定性行动。我们必须赢。” …… 五月初，一连串的命令从伦敦发出。 在印度，火车专列开始将一队队戴着包头巾的锡克士兵、皮肤黝黑的马拉塔步兵以及穿着卡其布军装的英国军官，运往马德拉斯和加尔各答的港口。 庞大的运兵船队升起蒸汽，等待启航前往北婆罗洲。 在开普敦和悉尼，征兵站前排起了长队，报纸上充斥着“帝国召唤”和“保卫共同利益”的标题。 运载着火炮、弹药和军用物资的货轮挤满了港口。 在英国本土，朴茨茅斯、德文波特等海军基地，五艘庞大的战列舰正在做出航前最后的补给。 水兵们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报纸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南洋的野心”和“帝国的责任”，公众舆论在官方引导下迅速转向支持强硬。 外交层面，英法两国外交官在巴黎和伦敦之间频繁穿梭。5月7日，英法两国驻坤甸大使联袂拜访南洋外交部，递交了一份措辞空前强硬的联合照会。 照会宣称，英法两国“严重关切苏门答腊局势，认为南洋共和国的军事行动已构成对现有国际秩序和条约体系的严重挑战”，要求南洋军队“立即停止一切前进，并在两周内开始撤军”，同时接受英法联合调停，“否则将面临严重后果”。 法国印度支那总督府随后宣布，为“应对不稳定局势”，将在越南地区举行“年度大规模军事演习”，参演兵力包括两个精锐步兵师和一个炮兵旅。” …… 5月10日，坤甸，总长府简报室。 刘志俊看着墙上更新的态势图。 “法国人居然选择下场了。”刘明云声音发沉，“两万兵力在演习，这是明确的牵制。我们在北婆罗洲只有第八旅七千人，压力很大。” 刘忠黎指着沙捞越和沙巴：“英国从印度调来的第一批部队，先锋已经抵达古晋和亚庇了。情报显示，光是先头部队就超过三万人，后续还有更多。” “他们在北边囤积重兵，目的不仅仅是防御，很可能想从这里南下，直接威胁我们在婆罗洲的腹地。” 萨镇冰的目光则盯着马六甲海峡：“英国本土的五艘新战列舰已经过了苏伊士运河，预计月底前抵达新加坡。” “届时，他们在海峡的舰队将拥有十六艘战列舰，对我们形成压倒性数量优势。而且这五艘新舰，加强了主炮的设计理念，性能比老舰强。” 林履中补充：“我们的‘无畏’级虽然质量占优，但四对十六，差距太大。而且英国舰队可以依靠新加坡基地，补给方便。” 刘志俊沉默地听着，英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迅速、更激烈，尤其是法国人的加入和英国从印度大举调兵，让局势陡然复杂。 “我们在苏门答腊的进展如何？”他问。 罗大岩回答：“第一师和第五旅已基本控制巨港至占碑的沿海走廊，并深入内陆清理了主要土着村落。” “但荷兰残军和部分暴乱土着退入内陆雨林，清剿需要时间。目前控制区华人人口约十五万，已初步建立行政管理。” “兵力呢？打算怎么打？” “二师一直驻守山口洋，我们打算往这边加强一个常备师四师，和两个国防旅（第二，第三旅），外加一个独立炮兵二团。共计五万余兵力。” “北婆罗洲三师打算加强驻东婆罗洲的第五师，再调两个国防旅（第四，第五旅），以及独立炮兵团三团，共计五万余兵力！” 刘志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们从万里之外调兵，劳师远征，后勤压力巨大。法国人在印度支那的演习，更多是姿态，他们真敢越过边境打响第一枪？”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的核心目标没变：消化苏门答腊。英法的调兵和施压，改变了这个目标的难度，但没改变它的必要性。” “应对策略，分三步。”刘志俊开始部署，“第一，婆罗洲陆上防御。和你们预计的一样，同时，将第五师和第六师，外加第六旅。给我运去苏门答腊！” “命令婆罗洲全岛（西、中、东、北四州）所有民兵预备役，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协助正规军防守要点、维护治安、进行后勤运输。” “第二，萨镇冰，你的舰队任务调整：放弃对马六甲海峡的正面封锁，撤回至邦加海峡以西，先保证兵力运输，和后勤运输！” “英国舰队若敢闯入邦加海峡或直接炮击我苏门答腊控制区，就利用海峡狭窄地形和岸炮配合，予以迎头痛击。” 萨镇冰重重点头：“明白。利用地利，以守代攻。” “第三，外交与舆论。”刘志俊看向候亚保，“对英法联合照会，回复要强硬，要坚持保护侨民的态度不松口！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强硬！” 刘志俊最后环视众人：“这是一场硬仗，开弓没有回头箭。英国人要打，我们奉陪。他们要调二十万兵，我们就拿下整个婆罗洲！” “我们的工业在战时状态下可以全速运转，我们的兵员就在本土。他们劳师远征，拖得越久，国内压力越大。记住，我们是在家门口打仗，他们是在万里之外。看谁先撑不住。” “各司其职，立即行动。” …… 第245章 开战前夕 五月中旬至六月，局势在紧张的对峙中不断升级。 在苏门答腊，南洋陆军加快了清理步伐，同时开始大规模动员控制区内的华人青壮。 在马六甲海峡，英国远东舰队与新抵达的五艘战列舰会合，十六艘巨舰的阵容浩浩荡荡，不时进行编队演练，向海峡两侧展示肌肉。 但面对退缩至邦加海峡以西、依托岛屿和岸防炮严阵以待的南洋舰队，英军指挥官也颇为忌惮，不敢轻易闯入狭窄水域。 外交场上，口水战激烈。英法不断施压，南洋寸步不让。德国方面态度暧昧，既对英国的大举调兵感到警觉。 又对从南洋获取更多技术抱有期待，其驻坤甸领事频繁活动。美国则表现出“关切”，但更多的是在观望，其亚洲舰队加强了在菲律宾周边的巡逻，摆出不偏不倚的姿态。 时间一天天过去，英国承诺的“严重后果”并未立即降临，但战争的阴云越积越厚。 …… 六月底，坤甸，总长府。 最新的汇总报告摆在刘志俊面前： ——英国在印度集结的总兵力已达二十四万人（含新招募的廓尔喀部队），物资堆积如山。 ——英军在沙巴、沙捞越的兵力达到十六万人（含六万英军），尽管推进受阻，但仍在持续增兵和向前线输送重炮。 ——马六甲海峡，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主力十六艘战列舰、二十余艘巡洋舰及大量驱逐舰完成战备部署，牢牢控制海峡东端出口。 ——法国在印度支那北部的“演习”部队维持在两万五千人左右，压力持续。 ——苏门答腊方面，南洋军已基本肃清控制区内成规模抵抗，行政体系初步建立。 ——同样苏门答腊方向，海军将第六和第七师，以及第七旅送上苏门答腊，此时苏门答腊岛的南洋共和国总兵力，已达到8万余人。 同时大量库存的足够八万人打大半年的物资，也运抵苏门答腊岛！ 刘志俊合上报告，走到窗前。夕阳将坤甸港染成金色，船厂的弧光一如既往地亮着，那里有更多新舰正在加班加点建造。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是萨镇冰从邦加海峡前指打来的。 “总长，英国舰队今天上午进行了大规模实弹射击演练，炮弹落点最近距离我警戒线不足五海里。另外，我们接到未经证实的消息，伦敦可能已向远东舰队下达了最后时限的命令。” “知道了。”刘志俊声音平静，“按计划准备。他们要是敢闯进来，就打。” 挂断电话，他望向北方。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英法调集了重兵，摆开了阵势。南洋也收缩了防线，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就看谁先扣动扳机，或者，谁先眨眼睛。 …… 1904年6月28日，巨港城外，新构筑的环形防线。 三个月时间，足够将一片土地彻底换个模样。 巨港城外原本杂乱的红树林和土着村落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堑壕、铁丝网、以及用南洋自产水泥浇灌的机枪堡垒和观察哨。 防线依地形起伏，纵深超过三公里。最关键的前沿阵地，甚至铺设了简易的窄轨铁路，用于转运弹药。 空气里除了海腥味，更多的是新鲜泥土、木材和隐隐的铁锈、火药气味。 刘忠黎站在一处加固过的土木结构指挥所顶部，举着望远镜向西望去。视野尽头，是郁郁葱葱、仿佛无边无际的苏门答腊内陆雨林。 过去九十天，第一师、第五旅，以及后续登陆的第六、第七师和第七旅、第八旅，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巨港-占碑沿海走廊向内陆反复梳理。 作战报告上的数字冰冷：击毙参与暴乱武装土着约八万四千余人，未留任何俘虏。缴获各式老旧火枪、刀矛不计其数，多数当场销毁。 逃入雨林的土着具体数量难以统计，但至少在二十五万以上。他们带走了恐惧、仇恨和所剩无几的粮食，也将“南洋军队格杀勿论”的消息，带进了雨林深处。 如今，巨港周边半径五十公里内，除了军队和少数被严格管制的劳工，已见不到任何土着身影。留下的，是约十五万惊魂初定、陆续从藏身处和临时难民营返回城区的华人。 他们被组织起来，参与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在军队保护下恢复有限的集市贸易。征兵处外排起了长队，很多是亲眼见过暴行、家人罹难的青壮。 “总司令，各师防区交接和火力配系已完成最后核查。” 第一师师长周志勇站在刘忠黎身后，递上一份厚厚的册子，“按方面军司令部要求，所有预设炮位、机枪巢、弹药囤积点坐标均已复核三遍。” 刘忠黎接过册子，没翻开。“荷兰人的残兵呢？” “最大一股约两千人，由一名叫范德萨的少校带领，退入了巴里桑山脉南麓，与我们清理部队有过两次小规模交火，互有伤亡。他们熟悉地形，暂时难以清剿，但已无力威胁主要交通线。” 周志勇回答。 “不用追了。雨林会消耗他们。我们的重点是东边和北边。” 刘忠黎把册子还给周志勇，“英国人有什么新动静？” “棉兰方向，登陆还在继续。侦察分队昨天抵近观察，港区堆满物资，帐篷连绵几公里。估计已上岸兵力超过八万，重炮和驮马数量很多。” “他们的前锋侦察部队已向南派出，最近的一股距离我们北翼第七旅前哨不到五十公里。” 刘忠黎点点头。六万南洋援兵和堆积如山的物资给了他底气，但面对二十万从印度调来的英印大军，压力依然实实在在。 “北婆罗洲那边呢？”他问的是另一条战线。 “根据国内发来的简要报告，英军在沙捞越和沙巴的兵力已确认超过十六万。他们修路的速度很快，利用原有殖民道路拓宽，并用上了蒸汽压路机。我们的前哨阵地与他们的侦察队时有交火，规模不大，但接触线在缓慢南移。” 刘忠黎走下指挥所，来到堑壕里。士兵们正在做战斗间隙的维护，擦拭武器，检查弹药。 很多人面孔还很年轻，但眼神里有了老兵才有的沉静。他们用的是清一色的南洋一式步枪，堑壕拐角处，南洋二式轻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微微探出。 “告诉兄弟们，”刘忠黎对跟着下来的周志勇和其他军官说，“英国人从万里之外来，水土不服，补给漫长。我们是在家门口，身后就是刚清理干净的土地和要保护的同胞。每多守一天，他们的困难就多一分，我们的根基就稳一分。”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士兵立刻挺直腰板。“总司令！” “怕吗？” “报告总司令，不怕！家里来信了，我娘在马辰的橡胶厂，这个月多拿了三块大洋战时补贴，说是机器造轮胎用得勤！”士兵大声回答，带着点稚气。 刘忠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告诉你娘，机器还得更勤快。前线等着用。” 他转身走向通讯掩体。里面电台嘀嗒声不断，报务员戴着耳机，紧张地收听着各条战线的讯息。战争的气息，已浓郁得化不开。 …… 同日，棉兰外海，英国远征军登陆场。 这里的景象堪称浩大。数十艘运输舰、货轮密密麻麻泊在近海，小艇和登陆驳船像蚂蚁一样在船和滩头之间穿梭。 滩头上，工兵用预制钢构件快速搭建着延伸入海的栈桥，以便卸下更重的装备。 一队队士兵踏着齐膝深的海水上岸。他们穿着卡其色短裤和衬衫，戴着宽檐软帽，皮肤在热带阳光下泛着油汗。 主要是印度籍士兵，包括身材高大的锡克人、精悍的廓尔喀人、肤色更深的马拉塔人，夹杂着少数英国军官和士官。 物资堆积如山：板条箱装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子弹、马克沁机枪的弹链、野战炮的炮弹、成卷的铁丝网、帐篷、医药箱、罐头食品……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味、柴油味、马粪味和无数人体的汗味。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远征军司令官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上将正对着地图拧紧眉头。他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的胡子，以组织能力着称，此刻却感到一丝棘手。 登陆比预想顺利，南洋军队没有在滩头进行任何阻击。但情报显示，对手在巨港-占碑一线构筑了坚固且纵深的防御体系，兵力已增至八万以上，且补给充足。 “法国人那边确认了？”他头也不抬地问副官。 “刚刚收到新加坡转来的密电，阁下。法国政府正式通知，因法属印度支那爆发大规模土着叛乱，驻军需全力平乱，无法按原计划参与联合行动。其远东舰队也需调往黄海区域，履行对俄国的盟约义务。”副官的声音尽可能平稳。 基钦纳一拳砸在简易木桌上，地图上的铅笔跳了起来。“骗子！懦夫！坑爹的法国人！他们早在半个月前就知道越南人在闹事！” “当初要不是他们跟在我们后面蹦跶的那么欢，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快下定决心开打！” 帐篷里一片寂静。法国人的临阵退缩，意味着原本计划的南北对进、牵制婆罗洲兵力的战略彻底落空。现在，全部压力都落在了他的远征军和北婆罗洲的部队身上。 …… 第246章 战前准备 （感谢各位书友大大最近的打赏和为爱发电，收益增加一百，加更一章。） “新加坡总督府什么意思？”基钦纳压下怒火。 “总督阁下电令：作战计划不变。大英帝国不能因盟友的怯懦而退缩。命令我部按预定时间向南推进，迫降或击溃南洋军于巨港地区。北婆罗洲部队将同时向南施加压力。” 基钦纳盯着地图。没有法国人牵制，南洋在婆罗洲的军队很可能抽调兵力增援苏门答腊，或者猛攻北婆罗洲英军侧翼。但命令就是命令。 “给各部下令：加快卸载速度。七日内，我要先头部队抵达巨港外围。告诉那些印度王公们派来的部队，打得好，伦敦不会吝啬奖赏和新的自治权。” “告诉我们的小伙子们，对手只是一群拿着劣质仿造枪的土着军队，没什么可怕。”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声音低沉：“另外，给海军发电，请求舰队在必要时，对巨港敌军海岸防线进行炮火准备。既然法国人不来了，那就让战列舰的主炮，先替我们跟南洋人打声招呼。” …… 1904年7月3日，巨港，清晨。 卡普阿斯河支流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光，薄雾贴着河道缓缓流动。四艘“怒江”级浅水炮艇熄了大部分引擎， 只靠最低动力维持着航向，像几条沉默的黑鱼，沿着浑浊的河水向西北方向溯流而上。 它们身后，跟着一串用柴油机或蒸汽机驱动的内河驳船和平底运兵船。这些船大多是过去一个月里从巨港和占碑码头搜集来的。 原本用来运橡胶、运稻米，现在甲板上蹲满了士兵，步枪挨着膝盖，钢盔扣在脑门上，没人说话。 第一师三团一连连长李振标蹲在领头炮艇的驾驶舱外，嘴里嚼着一片槟榔叶，眼睛盯着两岸快速后退的红树林。河水腥气很重，混合着柴油味和士兵身上的汗味。 他所在的团任务是前出占碑，建立前沿观察哨，并配合后续抵达的第五旅一部，构建防御支撑点。 命令很简单：到地方，挖工事，看住北边和西边的路。如果看见英国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住地方。 “连长，快到第一个转弯了。”舵手是个老水兵，声音压得很低。 李振标点点头，举起望远镜。河道在这里变窄，两岸树林更加茂密。如果有伏击，这里最合适。但望远镜里只有摇曳的树影和惊起的水鸟。 过去二十天，他们已经沿着这条河跑了三趟，清理了沿途所有能藏人的村落和窝棚。现在这六十多公里水路，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引擎声。 “告诉后面，保持距离，注意两岸。”李振标对通讯兵说。命令通过旗语和手提信号灯传到后续船只。 船队继续上行。太阳升高了些，雾气散去，湿热扑面而来。士兵们开始轮流喝水，啃压缩饼干和罐头。没人脱钢盔，迷彩服后背湿透了一片。 下午两点，船队抵达占碑以南十五公里的预设登陆点。这里河岸平缓，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砂石滩。工兵先下船，架设简易码头和卸货踏板。 李振标跳下船，作战靴陷进湿软的泥沙。他展开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占碑城在西北方向，规模比巨港小得多，但控制着通往内陆雨林的几条要道。英国人如果从棉兰南下，这里是必经之路之一。 “一连，控制左侧高地。二连，右侧树林。三连，跟我建立滩头环形阵地。机枪排和迫击炮班，阵地设在中间，射界覆盖河道和两侧道路。动作快！” 营长的命令下达，士兵们迅速散开。砍伐树木、挖掘散兵坑、架设铁丝网的声音打破了河滩的寂静。工兵开始铺设通向后方的小路，并埋设防步兵地雷。 到傍晚时分，一个简易但功能齐全的防御营地已经成型。李振标爬上一处用沙袋垒起来的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向北望去。占碑城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见，没有灯光，像座死城。 更远处，是绵延不绝的、墨绿色的雨林。英国人的前锋，应该就在那片雨林的某处。 …… 同一时间，婆罗洲，沙巴边境。 这里的地形与苏门答腊的河网平原完全不同。边境线大致沿着山脉走向，植被是典型的热带雨林，但靠近人类活动区的地方，已经被砍伐出大片空地。 如今，这些空地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壕沟、铁丝网、机枪巢和土木掩体。 南洋共和国陆军第二师六团一营的阵地设在一条缓坡上，正面宽度约八百米。 堑壕挖得很深，胸墙用圆木和沙袋加固，重要地段还浇筑了水泥。交通壕连接着后方营指挥所、弹药囤积点和迫击炮阵地。 营长周大海蹲在营指挥所的了望孔后，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壳有些旧了，是他父亲留下的。 天色渐暗，对面英军阵地上隐约有灯火晃动，但很稀疏。过去半个月，双方小股侦察队的交火越来越频繁。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两天前，在阵地左翼的丛林里，南洋军的一个侦察班遭遇了英印军的廓尔喀巡逻队，短暂交火后各自撤回，英国人丢下两具尸体。 但大规模炮击和步兵冲锋，始终没有发生。像两头野兽，隔着铁丝网相互呲牙，嗅探，但都还在等待最合适的扑咬时机。 “营长，补给车队到了。”副营长猫着腰钻进掩体，带进来一股热风。 周大海起身，跟着副营长沿着交通壕往后走。阵地后方约一公里处，是团属后勤转运点，一条从三发延伸过来的简易公路终点就在这里。 此刻，公路上停着六辆南洋自产的“开拓者-2型”卡车，载重三吨。引擎还没熄火，突突地冒着黑烟。 士兵们正从车上卸下板条箱：步枪子弹、机枪弹链、迫击炮弹、手榴弹、压缩干粮、医药包…… “这是今天第三趟了。”后勤连长抹了把汗，递过清单，“105榴弹炮炮弹六十箱，155榴弹炮炮弹二十箱。师属炮团和独立炮兵团二团的家伙们都快把三发的仓库搬空了。” 周大海看着那些印着“南洋兵工厂-1900”字样的木箱被迅速搬进伪装好的地下弹药库，点了点头。 坤甸到三发的铁路和公路，如今成了整个北婆罗洲战线的主动脉。火车将兵员和重装备运到三发，再由卡车队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送到前沿各个阵地。 到七月初，光是周大海知道的，前线已经囤积了至少五个基数的炮弹。独立炮兵团二团的24门105毫米榴弹炮和12门155毫米榴弹炮。 师属炮团的24门105炮，旅属的12门105炮，全部进入预设发射阵地，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只等射击坐标。 “英国人那边呢？有什么动静？”周大海问。 “侦察连昨天下午侦查显示，他们在对面也在加深工事，而且运来了不少大家伙，像是6英寸（约152毫米）榴弹炮，数量不少。” 周大海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空。“告诉各连，晚上哨兵加倍，防炮洞检查一遍。英国人要打，多半也是先炮火准备。” 他顿了顿，“另外，让炊事班今晚加餐，肉罐头打开。真要打起来，下一顿热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 7月5日，坤甸，海军司令部。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巨大的海图桌上铺开了从马六甲海峡到爪哇海的广阔水域。萨镇冰手里的红色铅笔在“邦加海峡”和“卡里马塔海峡”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不能再等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英国人的十六艘战列舰像堵墙一样横在马六甲东口。” “我们的运输船队走爪哇海南线，航程远了至少三分之一，风险也大。法国人虽然缩了，但英国人的陆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上岸。” 林履中站在他对面，手指点在海图上几个代表英军主力舰的蓝色磁铁上：“他们很谨慎，主力始终聚集，不给我们分割歼灭的机会。” “如果我们冲出去正面决战，四艘无畏舰对十六艘前无畏，就算质量占优，数量差距太大，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正面冲。”萨镇冰放下铅笔，“我们要把他们引出来，引到对我们有利的水域。” “哪里？” “这里。”萨镇冰的手指移向爪哇海北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之间的海域，“卡里马塔海峡以南，邦加岛以西。” “这片水域相对开阔，但岛屿暗礁也不少，我们的驱逐舰和鱼雷艇能发挥作用。更重要的是，” 萨镇冰直起身，下达决心：“舰队全体出动。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四舰为核心，‘起义’号前无畏舰和八艘‘怒涛’级巡洋舰为左右翼，十二艘驱逐舰前出侦察和警戒。目标：前出至卡里马塔海峡以北，做出威胁英军从新加坡到古晋海上补给线的姿态。” “英国人如果分兵来追，我们就边打边撤，把他们引向南边预设战场。如果他们主力一起来，我们就利用航速优势周旋。” “找机会敲掉他们的巡洋舰或落单的战列舰。目的只有一个：打破他们对马六甲东口的封锁，迫使他们分散兵力，为我们陆上争取时间。” “什么时候出发？”林履中问。 “明天凌晨，涨潮时。”萨镇冰看向窗外，港内，庞大的舰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告诉各舰，这是国运之战。赢了，苏门答腊就是我们的。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 第247章 无畏级的海战（一） 7月6日，凌晨四时，坤甸港。 低沉的汽笛声划破静谧。码头上的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只有必要的航行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绞盘转动，粗重的缆绳被收回。岸上的指示灯打出绿色信号。 “无畏”号庞大的舰体首先开始移动，蒸汽轮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螺旋桨搅动海水，缓缓离开泊位。紧接着，“勇者”、“恐惧”、“复兴”依次解缆，驶入主航道。 四艘修长的“怒涛”级巡洋舰和八艘更加灵活的驱逐舰，像护卫的鱼群，环绕在主力舰周围。 没有欢送，没有灯火。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出坤甸湾，驶入爪哇海沉沉的夜色，航向西北。 萨镇冰站在“无畏”号舰桥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后，林履中正在低声与通讯官确认最后的无线电静默纪律。曹嘉祥则已经下到火控指挥室，做战前最后一次系统校验。 东方海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舰队破浪前行，航速逐渐提升至十八节。他们的目标，是两百海里外，那片即将决定两个帝国命运的海域。 …… 1904年7月7日，晨，纳土纳海西南部，爪哇海西北部。 海面平静得有些诡异，灰蓝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层几乎融为一体。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贴在洋面上。 这里是马六甲海峡东口以南约八十海里的开阔水域，距离最近的陆地，苏门答腊岛也有一百二十海里。足够开阔，足够深，也足够……隐蔽。 四艘灰色的巨舰在海面上缓缓巡弋，蒸汽轮机的低鸣被压抑到最低。 它们是“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全部家底。 此刻，烟囱只冒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航速保持在八节，刚好能维持舵效。 舰队呈菱形队形展开，彼此间隔两链（约四百米）。每艘无畏舰的舷侧，两艘“怒涛”级巡洋舰如影随形。 再外围是呈扇面分布的八艘驱逐舰。整个编队像一只收起爪子、屏息潜伏的猛兽。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片里的海平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信天翁在低空盘旋。他看了眼腕表：清晨五时四十七分。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不高。 站在海图桌前的林履中直起身，手里拿着两脚规和铅笔。“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起义’号编队应该在三小时前进入马六甲海峡东口外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和英国人接触了。” 曹嘉祥从火控指挥室爬上来，手里拿着几张刚刚计算好的参数表。“火控系统最后一次自检完成。所有主炮塔陀螺仪稳定，测距仪校准完毕，弹道计算机待机。风速两节，风向东北，能见度良好，预计日出后继续提升。” 萨镇冰点点头。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方的云层边缘开始泛出金红色，今天会是个大晴天的好天气，适合观测，也适合……全舰队射击。 “命令各舰，”他转过身，“保持无线电静默，了望哨加倍。所有人轮班用餐，六时三十分前必须完成。告诉兄弟们，今天……可能会很漫长。”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旗语传递出去。庞大的舰队继续在空旷的海面上画着缓慢的圆圈，等待着。 …… 同一时间，马六甲海峡东口，新加坡以南四十海里。 这里的海况要热闹得多。五艘舰船正以十八节的航速向西行驶，领头的是南洋海军前无畏舰“起义”号。 这艘一万四千吨的前无畏级战列舰建于1902年，原本是南洋共和国为了实验8000马力蒸汽轮机和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功能而设计的。 所以这艘前无畏级战列舰同样可以跑出二十多节的最高航速，初期的火控系统也安装，导致他的精准度同样不低。 除了一开始为了不吸引其他国家注意力，没有统一大口径主炮，他的内在，和无畏级战列舰没有区别！ 起义号身后跟着四艘老旧巡洋舰：两艘英国造的“布莱克”级234毫米主炮、两艘德国造的“赫拉”级150毫米主炮，都是十九世纪末的设计，航速勉强能到二十节，装甲薄弱，火炮杂乱。 此刻，“起义”号的烟囱正肆无忌惮地喷出浓密的黑烟，在清晨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达数海里的醒目轨迹。舰长陈金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向东眺望。 “看到什么了吗？”他问旁边的观测官。 “暂时没有，舰长。但按照航程推算，英国人的外围警戒舰应该就在附近了。” 陈金揆放下望远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是个老海军了，在大清南洋水师服役多年，后来跟着萨镇冰来了南洋。今年四十六岁，舰桥上的海风把他的脸吹得黝黑粗糙。 “命令：全舰进入三级战备。主炮装填实弹，副炮装填实弹。所有岗位，双岗值班。” “起义”号的警报器拉响了，尖锐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水兵们奔跑着进入战位，炮塔开始缓缓转动。跟在后面的四艘巡洋舰也拉响了警报，烟囱冒出的烟更浓了。 六时十五分，太阳完全跃出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也照亮了东方的天际线，那里，出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 “左舷四十五度！发现舰影！距离……约两万米！” 了望哨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陈金揆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几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三艘巡洋舰，典型的英国设计，高干舷，三根烟囱，桅杆上飘扬着米字旗。它们正以约二十节的航速向这边驶来。 “英国人的眼睛来了。”陈金揆冷笑一声，“正好。命令：全编队右转三十度，航向调整至西北偏西。保持航速十八节。让英国人看清楚我们，但又别太容易追上。” 舵轮转动，“起义”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缓慢转向。 身后的四艘巡洋舰紧随其后。整个编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继续向西，但航向更偏向开阔的爪哇海方向。 英国巡洋舰显然发现了他们，也开始转向。距离在缓慢拉近。 七时整，双方距离缩短至一万五千米。 “开几炮打个招呼。”陈金揆下令，“用后主炮，打他们舰艏前方五百米。别打中，但要让他们听见响。” “起义”号后甲板的两门305毫米主炮抬起了炮管。炮塔里的装填手早已将炮弹推入炮膛。炮长看着火控传令钟上的参数，调整着俯仰角。 “一炮准备完毕！” “二炮准备完毕！” “放！” 轰！轰！ 两声巨响，“起义”号舰尾喷出两团橘红色的火焰，浓烟滚滚。炮弹呼啸着飞向远方，在英舰编队前方约四百米处炸起两道高高的水柱。 英国巡洋舰明显被吓了一跳，航向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但很快，它们开始还击，六门6英寸（152毫米）副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起义”号编队左舷约八百米外，水花溅起的高度只有南洋主炮的一半。 “就这点能耐？”陈金揆嗤笑，“继续向西，保持距离。让他们跟着。” …… 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电报室的电传打字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译电员飞快地翻译着电文，然后跑步送到隔壁的作战室。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马六甲海峡及安达曼海海图。舰队司令约翰·杰利科海军上将正皱着眉头盯着地图。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脸颊瘦削，以谨慎和善于计算着称——但这谨慎此刻正在被焦躁侵蚀。 “将军，这是‘纽卡斯尔’号发回的最新报告。”副官递上一张电文纸。 杰利科接过来快速浏览： 0630时，于北纬01°15‘，东经104°07’海域遭遇南洋舰队分遣队。确认舰只：前无畏舰一艘（疑为‘起义’号）。 布莱克级巡洋舰两艘，赫拉级巡洋舰两艘。敌舰正向东南方向航行，航速约18节。我舰已展开追踪，请求指示。 “只有这些？”杰利科抬起头，“没有看到无畏舰？” “暂时没有，将军。‘纽卡斯尔’号的了望哨报告，视野范围内未见无畏级战列舰踪影。” “或者……”杰利科的铅笔在海图上点了点，“这支分舰队本身就是勾引我们的诱饵，想把我们全部引出去。他们的主力，那四艘该死的无畏舰，可能就埋伏在爪哇海的某个地方。” 马登凑近海图：“如果是这样，那对我们反而是机会，将军。在开阔海域，我们的十六艘战列舰可以完全展开战列线。四对十六，就算他们的船再先进，数量差距也太大。” …… 第248章 无畏级的海战（二） “别忘了黄海。”杰利科冷冷地说，“日本人的‘高砂’号是怎么没的？一轮齐射，一万米距离，二十发命中。那种火控精度……我们任何一艘船单独对上他们，都是送死。”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份从远东各国观测船汇总来的报告：三十二门主炮同步齐射，弹着点密集如雨。那种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人脊背发凉。 “但如果我们不追呢？”马登试探着问，“就让这支小舰队在门口晃荡？那对我们的士气……” 杰利科沉默了。他知道马登说得对。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世界第一的海军，被一支五艘老旧舰船组成的分舰队在家门口疯狂挑衅。 如果龟缩不出，传出去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而且伦敦那边……首相和海军部正在等着看一场“决定性胜利”来挽回颜面。 更关键的是，如果南洋人的主力真的在爪哇海埋伏，那反而是决战的机会。十六对四，就算付出代价，只要能击沉哪怕一两艘无畏舰，就是战略胜利。 那些船太可怕了，每多存在一天，对皇家海军的威望都是打击。 杰利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锐利。 “命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全舰队立即起锚。战列舰分队以‘君权’号为首，按第一至第六战列舰中队顺序出港，航速十六节，航向东北。” “巡洋舰分队前出至主力前方二十海里，扩大搜索范围。驱逐舰分队护航两翼。” “目标：歼灭南洋分舰队，并随时准备与敌主力接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各舰，一旦发现无畏级战列舰，立即报告，不得擅自接战。我们要用完整的战列线，一次性解决他们。” 命令下达，新加坡港内顿时沸腾起来。汽笛声此起彼伏，粗重的锚链哗啦啦收起，烟囱喷出滚滚浓烟。 十六艘战列舰，从1890年代建造的“君权”级，到1900年刚服役的“伦敦”级—，依次驶出军港，在港外海域组成庞大的纵队。 巡洋舰和驱逐舰像鱼群一样在主力周围穿梭。桅杆上的信号旗频繁升降，探照灯在晨光中闪烁。整个舰队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缓缓舒展身躯，扑向猎物。 而在这头巨兽后方约十海里处，几艘悬挂不同国旗的军舰悄悄跟了上来。日本海军的“八云”号装甲巡洋舰。 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巴扬”号、法国远东舰队的“杜普雷”号、德国东亚分舰队的“汉萨”号，以及美国亚洲舰队的“奥林匹亚”号。 这些观察船早就收到了风声，知道今天可能有大事发生。它们的指挥官不约而同地下令：“保持距离，全程记录。今天，我们可能要见证历史。” …… 上午八时三十分，爪哇海东北部。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海面上的雾气完全散去，能见度极佳。南洋主力舰队依然在预定的巡逻区缓慢游弋，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无畏”号的无线电室里，报务员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监听着一组特定的频率。那是“起义”号编队使用的备用频率，按照计划，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启用。 突然，耳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滴滴滴”，停顿两秒，又是三声。报务员猛地坐直，飞快地在电报纸上记录下一串数字密码。 他撕下电文，冲出无线电室，沿着舷梯狂奔上舰桥。 “司令！‘起义’号发来加密信号！” 萨镇冰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眼。密码很简单，他不需要译电本就能看懂： 鱼已离渊，入网完毕。英主力全出，计战列舰十六，巡洋舰十六以上，驱逐舰若干。航向东北，航速十六，当前距我约二十五海里。陈。 林履中和曹嘉祥围了过来。萨镇冰把电文递给他们，转身走到海图桌前。 “二十五海里……以十六节航速，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进入我们的伏击圈。” 林履中快速计算着，“但英国人应该会加速。他们发现‘起义’号只有十八节，肯定会想追上。” “命令‘起义’号编队，”萨镇冰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立即右转，航向调整至东北。航速提升至最大，‘起义’号能跑二十二节，那四艘巡洋舰至少二十节。不要与英舰接战，保持距离，向我们的方向靠拢。” “同时，”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命令全舰队：解除无线电静默。所有战舰锅炉加压，航速提升至二十二节。” “战列线展开阵型，无畏舰单纵队，巡洋舰分列两翼，驱逐舰前出至主力前方五海里，准备鱼雷攻击。” “火控系统启动，预热弹道计算机。所有主炮装填高爆穿甲弹，副炮装填高爆弹。告诉各舰舰长：三十分钟后，我们要给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上一堂关于现代海战的课。” 命令像电流一样传遍整个舰队。低沉的轮机嗡鸣声陡然升高，烟囱喷出大股黑烟。四艘无畏舰的航速迅速提升，舰艏劈开的白色浪花越来越高。 它们开始调整位置：“无畏”号领头，“勇者”、“恐惧”、“复兴”依次跟在后方约四百米处，形成一条笔直的战列线。 四艘“怒涛”级巡洋舰分成两组，各两艘，分别部署在战列线左右两侧约两海里处。八艘驱逐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北方，航速很快提到三十节。 整个编队如同一把逐渐张开的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上午九时十五分，马六甲海峡东口以南六十海里。 “起义”号编队正在拼命向南逃跑。六座锅炉全部满负荷运转，蒸汽压力表指针已经接近红线。舰体在高速航行中轻微颤抖，烟囱喷出的烟又黑又浓。 陈金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向后方。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烟柱已经连成一片灰黑色的云。那是英国主力舰队，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距离？”他问。 “一万八千米，舰长！英国人的前锋巡洋舰在加速，距离在缓慢拉近！” “妈的，跑得还挺快。”陈金揆啐了一口，“命令全编队，航向再偏东五度。我们要从英国人的战列线前方切过去，把他们往司令那边引。” “起义”号开始转向，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跟在后面的四艘巡洋舰也跟着转向。这个动作让它们与英国舰队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变化，从平行逃跑，变成了斜向切入。 英国舰队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杰利科站在“君权”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们在往东北方向跑……”他喃喃道，“想干什么？绕过我们回婆罗洲？” “也许他们的主力就在那个方向，将军。”马登说道，“想和主力汇合？” 杰利科盯着海图。东北方向是安达曼海的更深处，那里水域开阔，几乎没有任何岛屿遮蔽。如果南洋的无畏舰真的埋伏在那里……那确实是个理想的决战地点。 但风险也在这里。在开阔海域，无畏舰的高速和远程火力优势可以完全发挥。 而英国舰队的十六艘战列舰中，有六艘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建造的老船，航速不到十八节，主炮射程也不超过一万米。 “命令前锋巡洋舰加速拦截，”杰利科最终下令，“不能让这支分舰队和他们的主力汇合。同时，战列线向左转十五度，保持航向，准备接敌。”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南洋主力真的出现，那就用完整的战列线迎战。十六艘船的火力加起来超过一百门大口径火炮，就算精度不如对方，靠数量也能形成压制。 命令下达，英国舰队开始调整队形。十六艘战列舰排成一条长达六海里的纵队，“君权”号领头，“复仇”、“决心”、“百夫长”……依次跟进。巡洋舰分队向两翼展开，驱逐舰在周围游弋。 整个舰队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网，扑向东南方向。 而在这张大网前方约三十海里处，南洋主力舰队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 …… 上午九时四十五分，爪哇海。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放下了望远镜。在他正前方约十五海里的海平面上，已经能隐约看到“起义”号编队的烟柱。更远处，一片更庞大、更密集的烟柱正在缓缓逼近。 “观测哨报告！”了望兵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发现英国主力舰队！方位正北偏西十度，距离约两万五千米！确认为战列舰纵队，数量……很多！非常多！” 舰桥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那种沉重的压力还是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萨镇冰深吸一口气，走到通话器前，按下了全舰队广播的按钮。 “各舰注意，我是舰队司令萨镇冰。”他的声音通过有线广播传遍无畏舰的每个角落，“英国远东舰队主力已进入我伏击海域。数量十六艘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若干。”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打鼓。十六对四，听起来像是送死。” …… 第249章 无畏舰的海战（三） 萨镇冰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数量对比，这是时代与时代的对决！他们带着十九世纪的战术和火炮来打二十世纪的战争，而我们，掌握着未来！” “记住黄海！记住一万米外一轮齐射抹掉‘高砂’号的那一刻！今天，我们要让全世界记住爪哇！记住南洋海军如何在四艘船对阵十六艘船的情况下，打赢这场决定国运的战役！” “各舰舰长，各炮位，各轮机舱，现在，执行你们的职责。为了南洋，为了我们身后的家园。” 广播结束。舰桥里一片寂静，只有轮机低沉的轰鸣和通风口的气流声。 萨镇冰转身，看向火控指挥室的方向。曹嘉祥已经下去了，此刻应该正站在那台庞大的机械式弹道计算机前。 “曹总，”萨镇冰对着通话器说，“目标，英国战列线中部。距离一万二千米。我要第一轮齐射就形成跨射。” 火控指挥室里，曹嘉祥的眼睛紧紧盯着计算机的刻度盘。这台“南洋-1型”火控系统是南洋共和国最高工业结晶，重达五吨，由数百个齿轮、凸轮和滑轨组成。 此刻，它正在嗡嗡运转，整合着来自测距仪、风速仪、陀螺仪和舰体运动传感器的数据。 “目标距离确认：一万两千一百米。”火控官报告。 “目标航速：十六节，航向东南偏西。” “本舰航速：二十二节，航向正北。” “风速：三节，风向东北。” “舰体横摇：左倾两度，周期八秒。” 一个个参数被输入，计算机的齿轮飞快转动。最终，三根指针分别停在了三个刻度上：仰角、方位修正、引信延时。 “解算完成！”火控官大声报告，“射击参数已同步传输至各主炮塔！” “无畏”号的三座主炮塔，前二后二，总共8门305毫米50倍径主炮，开始同步转动。 巨大的炮管依据火控数据缓缓抬升，指向东南方的天空。炮塔里的装填手已经将第一发高爆穿甲弹推入炮膛，黄铜药筒紧随其后。 “一号炮塔准备完毕！” “二号炮塔准备完毕！” “三号炮塔准备完毕！” 同样的准备程序在“勇者”、“恐惧”、“复兴”三舰上同步进行。三十二门主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炮口微微扬起，等待着那个命令。 萨镇冰举起了右手。 他透过舷窗，看向东南方。那里，英国舰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十六艘战列舰排成的纵队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阳光照在那些船的侧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城墙正在缓慢转向，试图将侧舷对准这边，标准的战列线战术，准备用全部侧舷火力齐射。 但他们太慢了。 萨镇冰的手猛地挥下。 “全舰队，开火！” …… 1904年7月7日，上午九时五十二分。 爪哇海平静的海面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 那不是一门炮的开火，不是一艘船的齐射，而是四艘战舰、三十二门305毫米主炮在统一火控指挥下的同步怒吼。 声音汇聚成一种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轰鸣，仿佛整个海洋都在这一刻被掀翻。 “无畏”号的舰体在开火的瞬间向右舷横移了整整三米，舰艉甚至抬离了水面。六道橘红色的火舌从炮口喷出，长度超过二十米，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舰体。 几乎同时，“勇者”、“恐惧”、“复兴”的炮口也喷出火焰。三十二个火球在海面上连成一片炽热的光墙，爆炸声重叠成持续不断的滚雷。 炮弹出膛的尖啸声划破长空，那是三十二发重达四百公斤的钢铁弹丸，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飞向一万两千米外的目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无畏”号右后方约五海里处，日本观察船“八云”号的舰桥上，东乡平八郎举着望远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再次看到了那次毁灭高砂号的齐射，不只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肤、用骨头、用灵魂感受到的。 那种同步性，那种毁灭性的整齐划一，让他的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冻结。 “全主炮……统一齐射……”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万两千米……他们真的在一万两千米距离上开火了……” 站在他身后的参谋们全都僵住了。有人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玻璃镜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上格外刺耳。 “命中……会命中吗？”一个年轻参谋的声音发干。 东乡没有回答。他的望远镜死死盯着远方的英国舰队。 在那里，十六艘战列舰排成的纵队刚刚完成转向，侧舷火炮正在抬升，典型的皇家海军战列线战术，准备在八千米到一万米的传统交战距离上开火。 但他们没有机会了。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飞行了大约十五秒。在这十五秒里，英国舰队的指挥官们显然也看到了远方的炮口焰，但他们的反应是困惑而非恐慌—万两千米？ 这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一艘战列舰的有效射程。南洋人是在浪费弹药吗？ 这个念头在“君权”号舰桥上的杰利科脑中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下一秒，地狱降临。 三十二发炮弹中的大多数落在了英国战列线前方约三百米的海面上，炸起一道连绵两公里的水墙。海水被炸上近百米高空，然后又暴雨般落下。 但至少有六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目标。 一发305毫米高爆穿甲弹击中了纵队第四艘战列舰“决心”号的前甲板。弹头在击穿80毫米的水平装甲后，在二号炮塔下方的弹药转运通道内爆炸。 猛烈的冲击波沿着通道向上下左右扩散。下方的弹药库防火门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撕碎，堆积在那里的上百发12英寸（305毫米）炮弹被引爆。 “决心”号的前半截舰体在巨大的火光中直接消失。爆炸将超过两千吨的钢铁、火炮和人体抛向空中，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火球。 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前后相邻的“复仇”号和“百夫长”号，两舰的舷窗玻璃全部震碎。 几乎同时，另一发炮弹命中了纵队第七艘战列舰“威严”号的舰桥。这座由150毫米装甲保护的指挥塔在305毫米穿甲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 炮弹在舰桥内部爆炸，正在里面指挥的舰长、航海长、信号官等二十多名军官瞬间化为碎片。 还有两发炮弹分别击中了“朱庇特”号的右舷水线带和“凯撒”号的尾炮塔。前者撕开了一个四米宽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后者炸飞了整个炮塔，引发的大火开始向轮机舱蔓延。 一轮齐射，四艘战列舰遭受重创，其中“决心”号已经在迅速下沉。 “八云”号舰桥上，东乡平八郎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那团尚未散去的火光和浓烟。 “一轮……”他的声音嘶哑，“一轮齐射……击沉一艘，重创三艘……在一万两千米……” 他身后的参谋们全都面无血色。有人开始喃喃自语：“嗖啦八卡能……这不可能……” 但这就是现实。黄海的那一幕在安达曼海重演了，而且规模更大，战果更恐怖。这一次，被抹去的不是四千吨的巡洋舰，而是一万五千吨的战列舰。 “将军……”一个参谋颤声问，“我们要……记录吗？” 东乡猛地回过神。他弯腰捡起望远镜，镜筒已经摔裂了，但他还是举了起来。 “记录！详细记录！每一秒都要记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海军战术的革命！是全重炮统一火控的实战验证！如果我们学不会，日本海军未来就会像英国人今天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像英国人今天一样，被时代无情地抛弃。 …… 德国观察船“汉萨”号上，气氛截然不同。 舰长冯·施佩海军上校趴在舰桥栏杆上，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但嘴角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看到了吗？汉斯！”他对身旁的枪炮官喊道，“看到了吗？统一火控！全主炮远程齐射！一万两千米！上帝啊，我们在基尔港做的那些模拟推演，全都被他们实现了！” 枪炮官汉斯·克虏伯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上校，那种精度……至少六发直接命中！这已经不是技术领先，这是代差！是马车对阵汽车！” “没错！代差！”施佩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官吼道，“立即发报！用最高密级！致柏林海军部、陛下御前、还有克虏伯公司。” “‘爪哇海战证实南洋无畏舰火控系统具备一万两千米以上有效射击能力，首发命中率保守估计超过百分之十五。” “建议加强与南洋共和国的全方位合作，英国海权时代即将终结！’从南洋共和国获取的无畏级战列舰技术没有错！我们需要加快建造速度！” “是！上校！”通讯官飞奔而去。 施佩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远方已经开始混乱的英国舰队，喃喃自语：“提尔皮茨将军说得对……这个世界，要变天了。” …… 第250章 无畏舰的海战（四） 美国观察船“奥林匹亚”号上，气氛更加复杂。 舰长查尔斯·斯佩里海军上校是技术军官出身，此刻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观测数据：“齐射同步误差小于0.5秒……弹着点散布范围约300米乘200米……首发命中率估计15%-20%……”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抬头看向远方正在燃烧下沉的“决心”号。 “上校，”他的副官低声问，“我们要向华盛顿报告吗？” “报告，当然要报告。”斯佩里合上笔记本，“但不是现在。等战斗结束，如果英国人还没有彻底崩溃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亚洲舰队司令部发一份简讯：建议立即重新评估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实力及对我国在太平洋利益之潜在影响。另，建议海军学院开设专门课程，研究此次海战战术。” “是。” 斯佩里走到舰桥边，看着海面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英国战舰。 曾几何时，皇家海军是世界海洋的霸主，是不可挑战的权威。但今天，这个权威被四艘船、一轮齐射，打得粉碎。 “门罗主义……”他轻声自语，“也许该重新定义了。太平洋……不再只是英国和我们的池塘了。” …… 英国舰队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中。 杰利科站在“君权”号的舰桥上，脸色苍白如纸。他亲眼看着“决心”号在火光中解体，看着“威严”号的舰桥被炸飞，看着整个战列线因为前方的灾难而陷入混乱。 “将军！”马登的声音在颤抖，“‘决心’号沉没了！‘威严’号失去指挥！‘朱庇特’和‘凯撒’重伤，航速下降！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杰利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经历过无数海战推演，但没有任何一次推演预设过这种情况，在敌方第一轮齐射中就损失这么多主力舰。 “命令！”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战列线全体左转三十度！航向调整至正南！我们要拉近距离！拉到八千……不，六千米！用数量！压倒他们！” “可是将军，敌舰在保持距离！他们的航速明显比我们快！” “那就让巡洋舰分队前出干扰！驱逐舰准备鱼雷攻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继续在远距离上炮击我们！”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决心”号的残骸还在海面上燃烧，挡住了后方舰只的航路。 “威严”号失去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面上打转。“朱庇特”号和“凯撒”号因为进水和大火，航速已经降到十节以下。 整个英国战列线被分割成了三段：前段五艘舰（“君权”、“复仇”、“百夫长”、“英王爱德华七世”、“自治领”）相对完整。 中段三艘舰（“威严”、“朱庇特”、“凯撒”）或失去指挥或重伤减速；后段八艘舰被前方的混乱挡住，无法有效前进。 而这时，南洋的第二轮齐射来了。 …… “无畏”号火控指挥室里，曹嘉祥的眼睛紧紧盯着弹道计算机的刻度盘。第一轮齐射的数据已经反馈回来：落点偏右二百米，散布良好。 “修正参数：方位向左0.5度，仰角增加0.2度。”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目标，英国战列线前段第三艘，那艘看起来像旗舰的大船。” “目标锁定！”火控官报告，“‘君权’号，距离一万一千八百米，航速十六节，航向正北。” “全舰队，第二轮齐射——放！” 四艘无畏舰再次喷出火焰。这一次，齐射的同步性更好，三十二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在空中划出三十二条几乎平行的轨迹。 杰利科看到了远方的炮口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右满舵！紧急规避！” “君权”号的舵轮被猛地打到头，这艘一万五千吨的战列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剧烈的弧线。 这个动作救了它一命，大多数炮弹落在了它原先航迹的位置，只有两发近失弹在左舷三十米外爆炸，弹片叮叮当当地打在装甲带上。 但它身后的“百夫长”号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艘1900年下水的新锐战列舰正在跟随旗舰转向，但动作慢了一拍。三发305毫米炮弹几乎同时命中它的舯部。 第一发击穿了右侧的6英寸副炮廓，在炮廊内爆炸，炸死了二十多名炮手，引发大火。 第二发命中水线带上方，撕开了一个三米宽的破口。 第三发最致命，它击中了前烟囱基座，爆炸摧毁了部分锅炉通风管道，浓烟倒灌进锅炉舱，导致四个锅炉被迫熄火。 “百夫长”号的航速瞬间从十八节掉到八节，浓烟从破损的烟囱和破口处滚滚冒出。它开始掉队，逐渐脱离战列线。 两轮齐射，五艘战列舰失去战斗力，其中一艘沉没。 杰利科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海图桌才站稳。作为职业海军军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战术劣势，这是彻底的、碾压性的技术代差。 就像燧发枪对阵弓箭，无论弓箭手多么训练有素，在射程和威力差距面前都毫无胜算。 “将军！”马登的声音带着绝望，“巡洋舰分队请求指示！他们还继续前出吗？” 杰利科看向舷窗外。在战列线右前方，十六艘英国巡洋舰正分成两队，试图向南洋舰队的两翼迂回。 这是标准的海军战术：用巡洋舰干扰敌方战列线，迫使对方分心应对，为主力舰拉近距离创造机会。 但今天，这个战术显得如此可笑。 因为南洋的巡洋舰出动了。 ……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看到了英国巡洋舰的动向。他拿起通话器。 “命令巡洋舰分队：左翼四艘怒海级迎击敌右翼巡洋舰，右翼四艘老旧布莱克级迎击敌左翼巡洋舰。利用航速和火力优势，保持距离，不要近战。” “命令驱逐舰分队：前出至敌战列线前方五海里，准备鱼雷攻击。重点目标：受伤减速的敌舰。” 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达。八艘“怒涛”级巡洋舰开始加速，航速很快提升到二十三节。它们分成两组，像两把利剑，刺向正在迂回的英国巡洋舰。 与此同时，八艘南洋驱逐舰像一群鲨鱼，以三十节的高速扑向英国战列线。 这些三千吨级的舰艇在巨舰面前小得像玩具，但舰艏那四具450毫米鱼雷发射管，却蕴含着致命的威胁。 海战进入了第二阶段：巡洋舰对决与鱼雷突击。 …… “怒涛”级巡洋舰“怒海”号舰桥上，舰长高仲元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正在逼近的英国巡洋舰。 对方是四艘“蒙茅斯”级装甲巡洋舰，排水量约九千吨，装备十四门6英寸炮，典型的英国设计，火力密集但射程有限。 “距离？”高仲元问。 “一万米！舰长！” “主炮准备。目标，领头敌舰。火控数据由旗舰提供，我们只管开火。” “怒海”号的两门280毫米主炮抬起了炮管。这种火炮是南洋自主设计的，虽然口径比无畏舰的305毫米小。 但倍径更长，初速更高，穿甲能力更强。更重要的是，它们也安装了南洋共和国设计的火控系统。 在本舰火控室的协调下，八艘“怒涛”级巡洋舰的十六门280毫米主炮同时锁定了各自的目标准备射击。 “放！” 十六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飞向一万米外的英国巡洋舰。 英国巡洋舰“蒙茅斯”号舰桥上，舰长理查德·霍恩比看到了远方的炮口焰。他的第一反应是轻蔑，巡洋舰在一万米距离上交火？这超出了6英寸炮的有效射程，对方肯定是在乱打。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被粉碎了。 两发280毫米炮弹一前一后命中“蒙茅斯”号。第一发击穿了前甲板，在二号锅炉舱上方爆炸，炸毁了通风管道；第二发更致命，直接命中舰桥，将整个上层建筑炸飞。 “蒙茅斯”号瞬间失去指挥，像喝醉了一样在海面上打转。跟在它后面的三艘巡洋舰慌忙转向躲避，队形大乱。 而这时，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这一次，至少三艘英国巡洋舰被命中。“贝德福德”号的前炮塔被整个掀飞，“康沃尔”号的舯部被开了一个大洞，“坎伯兰”号的轮机舱被击中，航速骤降。 仅仅两轮齐射，英国巡洋舰分队的右翼就被打残了。 左翼的情况同样糟糕。四艘“怒涛”级巡洋舰对阵五艘英国巡洋舰，在火控的加持下，同样取得了压倒性优势。 “萨福克”号被一发280毫米炮弹命中弹药库，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几乎瞬间沉没。“埃塞克斯”号和“肯特”号重伤退出战斗。 短短二十分钟，英国十六艘巡洋舰中，六艘沉没或失去战斗力，四艘重伤，只有六艘还保持着完整战力。 而这时，南洋的驱逐舰已经逼近到英国战列线前方三海里处。 …… 第251章 无畏舰的海战（五） “君权”号舰桥上，杰利科看到了那些快速逼近的小船。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所有副炮！瞄准敌方驱逐舰！阻止他们发射鱼雷！” 命令下达，英国战列线侧舷的数百门6英寸、4.7英寸副炮开始疯狂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海面上，炸起密密麻麻的水柱。 但效果有限。南洋的驱逐舰航速太快，而且走的是之字形规避航线。偶尔有几发近失弹，弹片在舰体上叮当作响，但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很快，第一波鱼雷来了。 八艘驱逐舰，每艘发射两到四枚鱼雷，总计将近三十枚450毫米鱼雷拖着白色的航迹，以三十五节的速度扑向英国战列线。 这些鱼雷的射程只有三千米，精度也不高，但数量弥补了质量的不足。在混乱的战列线中，总会有倒霉蛋中招。 “复仇”号舰长看到了左舷袭来的两道白线。他嘶声大吼：“左满舵！全速！” “复仇”号紧急转向，险险避过了第一枚鱼雷。但第二枚鱼雷在舰艉五米外擦过，近失爆炸的冲击波震坏了右舷的螺旋桨轴。 “英王爱德华七世”号就没这么幸运了。这艘最新式的战列舰被两枚鱼雷同时命中右舷。 450毫米鱼雷的战斗部装有150公斤tNt，虽然无法一击致命，但在水线下撕开的两个大洞让海水疯狂涌入。 “英王爱德华七世”号迅速右倾，航速从十八节降到五节。它开始掉队，逐渐脱离战列线。 更糟糕的是“自治领”号。这艘老式战列舰被一枚鱼雷命中舰艏，整个艏柱被炸飞，海水涌入前部舱室。 虽然水密门及时关闭避免了沉没，但舰艏严重下沉，航速降到三节，几乎成了固定靶。 鱼雷攻击结束后，英国战列线的情况更加恶化：十六艘战列舰中，一艘沉没（“决心”号），四艘重伤失去战斗力（“威严”、“朱庇特”、“凯撒”、“英王爱德华七世”），两艘轻伤减速（“百夫长”、“自治领”），只有九艘还保持着完整战力。 而这时，南洋的第三轮主炮齐射来了。 这一次，目标是被鱼雷击伤、航速大减的“英王爱德华七世”号。 曹嘉祥在火控室里冷静地计算着参数。这艘英国最新锐的战列舰此刻航速只有五节，几乎等于静止靶。 “距离一万米。全舰齐射——放！” 三十二发305毫米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英王爱德华七世”号试图机动规避，但缓慢的航速让这个动作显得徒劳。 至少八发炮弹直接命中。 前主炮塔被整个掀飞，落在前方海面上。舰桥被两发炮弹贯穿，炸得粉碎。舯部连续被命中，上层建筑燃起大火。 水线带被撕开多个破口，海水涌入的速度远远超过排水泵的能力。 这艘一万六千吨的巨舰在爆炸和火光中迅速倾斜。仅仅五分钟后，舰体折断成两截，带着舰上七百多名官兵沉入爪哇海深处。 第三轮齐射，又一艘战列舰被击沉。 杰利科站在“君权”号舰桥上，看着“英王爱德华七世”号沉没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些油污、残骸和挣扎的落水者。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将军……”马登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吗？” 杰利科没有说话。他看向远方那四艘灰色的无畏舰。它们依然保持着整齐的战列线，航速始终保持在二十节以上，与英国舰队保持着八千米到一万米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英国战列舰的主炮偶尔也能打到对方，但命中率低得可怜。 过去半小时里，英国舰队发射了超过五百发大口径炮弹，只有三发近失弹在南洋舰只附近爆炸，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而南洋舰队的三轮齐射，就击沉了两艘战列舰，重创六艘。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杰利科闭上眼睛。他想起出港前海军部的命令：“务必取得决定性胜利，挽回皇家海军威望。”想起首相的期望：“让全世界看到，大英帝国依然是海洋的主宰。” 但现在……威望？主宰？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全舰队……转向撤退。航向东南，返回新加坡。” 马登愣住了：“将军？我们……我们要撤退？” “不然呢？”杰利科猛地转身，眼睛里布满血丝，“继续打下去，让剩下的九艘船也全部沉在这里？让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全军覆没？” 他指着远方那四艘无畏舰：“看看它们！航速比我们快，火炮比我们准，射程比我们远！我们根本够不着它们，而它们可以像打靶一样慢慢敲碎我们！这不是海战，这是自杀！” 马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传达命令。 撤退信号升起。“君权”号开始转向，剩下的七艘还能动的战列舰跟随转向。重伤的“百夫长”、“自治领”等舰被下令“自行撤离”——实际上就是被抛弃了。 巡洋舰和驱逐舰掩护着主力撤退，但南洋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立刻追了上来，继续用火炮和鱼雷攻击。 撤退变成了溃逃。 ……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看到了英国舰队的转向。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司令，英国人跑了。”林履中说，“要追吗？” 萨镇冰沉默了几秒。他看向海图，又看了看腕表。战斗从开始到现在，刚好一小时十分钟。 萨镇冰凝视着英国舰队混乱的转向，那些受伤巨舰冒出的浓烟在海面上拖出狼狈的轨迹。 他的手指在海图桌边缘轻轻敲击，目光从溃逃的敌舰移向林履中。 “追。能扩大战果就扩大战果，另外，那两艘动力受损的，给我想办法俘虏了！”俘虏这两个字吐得清晰而冷硬。 林履中一怔：“司令，刚才您说，俘虏……” “情况变了。”萨镇冰打断他，手指点向海图上那两艘已严重掉队的英舰——“百夫长”号和“自治领”号。 “它们是跑不掉的。击沉是击沉了，那不是太浪费了吗，俘获的话，咱们起步晚，拖回船厂修一修，就是两艘主力舰。” “传令：战列线保持距离压制，巡洋舰分队左右包抄，驱逐舰前出拦截。重点目标，那两艘瘸腿的。” 他转向通话器：“曹总，优先解算‘复仇’号射击参数。那艘船刚才转向最慢，舵机可能受损。” 命令如闪电般传遍舰队。刚刚完成转向的南洋战舰再次加速，烟囱喷出浓烈黑烟。“无畏”号领头的战列线微微调整航向，三十二门主炮重新指向溃逃英舰的后队。 英国舰队此刻已呈溃散之势。“君权”号领着尚能高速航行的七艘战列舰拼命向东南逃窜。 但后方的“百夫长”号（航速仅八节）、“自治领”号（艏部下沉，航速不到五节）以及舵机受损的“复仇”号（转向笨拙）已逐渐脱离本队。 杰利科在“君权”号舰桥上看到了南洋舰队的动向，脸色惨白：“他们要赶尽杀绝……传令，重伤舰只……自行决断。” 这几乎是放弃这两艘受损战列舰的宣告。 …… “无畏”号火控室内，曹嘉祥盯着弹道计算机上新输入的数据。“复仇”号此刻的航迹紊乱，像一个醉汉在海面上蹒跚。 “距离九千八百米，目标航速十二节，航向不稳定。”火控官报告。 “全舰齐射，效力射。”曹嘉祥声音平静，“放！” 第四轮齐射，呼啸而出。这一次，瞄准的是已失去机动能力的“复仇”号。 至少有四发30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这艘1892年下水的老舰。一发摧毁了后主炮塔，一发在舰舯部水线带上方撕开巨口，最致命的一发钻进了早已受损的轮机舱上方，在蒸汽管道密集处爆炸。 “复仇”号剧烈震动，速度骤降至几乎停滞。浓烟和蒸汽从各个破口喷涌而出，舰体开始右倾。五分钟后，又一波炮弹落下，命中前部弹药库。 惊天动地的爆炸将这艘一万四千吨的战列舰拦腰炸断。断裂的舰体在翻滚中迅速下沉，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扩散的燃油。 又一艘战列舰被击沉。 而此刻，南洋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已如狼群般扑向掉队的“百夫长”号和“自治领”号。 “百夫长”号舰桥上，舰长阿奇博尔德·穆尔看着从两翼包抄而来的四艘“怒涛”级巡洋舰，以及正面高速逼近、鱼雷管已然对准己方的六艘驱逐舰，脸色灰败。 他的战舰航速只剩八节，前主炮塔被毁，多处起火，根本无力突破重围。 “舰长……”副官声音发颤，“他们发来灯光信号：‘降旗投降，可保全员性命’。” 穆尔看向舷窗外。远方，“自治领”号已经被三艘驱逐舰贴身盯住，那艘艏部严重下沉的战舰甚至连转向都困难。 …… 第252章 无畏舰的海战（六） 更远处，“君权”号带领的主力舰队已经变成海平面上的几个小点，没有任何回头救援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降下军旗。挂白旗。全体……停止抵抗。” 米字旗从“百夫长”号主桅缓缓降下。一块白色桌布被挂在了望哨旁。 几乎同时，“自治领”号也升起了白旗。这艘老舰的处境更糟，艏部进水已淹到前甲板，若不立即接管排水，随时可能沉没。 “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收到了前方发回的信号。他微微颔首：“派登船组。巡洋舰‘怒涛’号、‘骇浪’号靠近‘百夫长’号，‘惊涛’号、‘狂澜’号接管‘自治领’号。” “驱逐舰警戒外围，防备英舰回援，虽然他们大概率不敢，但是还是小心点好。” 他顿了顿：“告诉登船组，以专业态度对待俘虏。这些英国水兵尽了职责，只是……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命令执行得迅速而有序。四艘巡洋舰缓缓靠近两艘投降的英舰，跳板搭上，全副武装的南洋水兵登上敌舰。 英国水兵们大多沉默地聚集在甲板上，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茫然。军官们交出了佩剑，这是投降的传统仪式。 在“自治领”号上，南洋工程兵立即接管了损管作业，启动所有可用水泵，并紧急修补艏部破口。 这艘老舰虽然伤势沉重，但核心舱室尚完好，拖航回港是可能的。 拖缆很快连接完毕。两艘“怒涛”级巡洋舰作为拖船，这些九千吨的舰艇有足够动力。在驱逐舰的护卫下，这支特殊的俘虏编队开始缓慢向南移动。 远处，观察船上的人们目睹了这一切。 日本“八云”号舰桥上，东乡平八郎的望远镜久久对准那两艘被拖带的英舰。主桅上，米字旗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临时升起的南洋海军旗。 “俘虏战列舰……”东乡的声音极低，“两艘……” 他身后的参谋们寂静无声。击沉敌舰是胜利，但俘虏敌舰，尤其是俘虏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主力战列舰，这代表着一种更彻底的、近乎羞辱性的胜利。 这意味着一支海军不仅能在战场上击败对手，还能在对手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后，从容地接管其资产。 “英国海军的颜面……”一个年轻参谋喃喃道，“丢完了。” 东乡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冷硬：“发电报回国。内容如下：爪哇海战，南洋海军以四无畏舰对十六前无畏舰，击沉三艘，俘获两艘，余者溃逃。” “此非战术胜利，乃时代更迭之标志。日本帝国海军若不奋起直追，他日黄海之辱，必重现于日本海。” 德国“汉萨”号上，冯·施佩上校几乎要欢呼出声。他强压激动，对通讯官吼道：“追加电文：南洋海军俘获英战列舰‘百夫长’号及‘自治领’号。” “此证明其不仅具备远程炮战优势，更拥有完整战术执行与战场控制能力。建议立即寻求俘获舰只之技术考察权限！” 美国“奥林匹亚”号上，斯佩里上校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俘虏行为将极大激化英南矛盾，然亦彰显南洋海军之绝对自信。太平洋力量平衡已根本性倾斜。建议国务院重新评估对南政策。” 午后一时，南洋舰队开始整体南撤。 战列线依然保持警戒队形，但航速降至十节，以便与拖着俘虏舰的巡洋舰编队保持一致。 八艘驱逐舰在四周呈扇形展开，监听周围的的每一丝动静。 萨镇冰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后方海面上那两艘被拖带的、冒着缕缕青烟的英国战列舰。 它们的轮廓在热带午后的蒸腾海气中微微晃动，像是两个被牵着的、疲惫的老耕牛。 “国内会沸腾的。”林履中走到他身边。 “但是伦敦那边会爆炸。”萨镇冰淡淡道，“但这样也好。让他们痛得足够深，才会认真坐下来思考，和一个拥有四艘无畏舰、能俘虏皇家海军战列舰的国家，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打交道。” 曹嘉祥从火控室上来，递上一份最终统计：“确认战果：击沉战列舰三艘（‘决心’号、‘英王爱德华七世’号、‘复仇’号），俘获两艘（‘百夫长’号、‘自治领’号）。” “击沉巡洋舰六艘，重创四艘。我方无舰沉没，巡洋舰轻伤一艘，驱逐舰轻伤三艘，重伤一艘。弹药消耗达储备百分之五十五。” 萨镇冰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俘虏舰上的英国官兵有多少？” “初步统计，‘百夫长’号存活约六百人，‘自治领’号约五百人。都已集中看管，其中伤员正在救治。” “按国际法对待。重伤员可经中立国观察船转交英方，给英国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是。” 舰队继续南行。爪哇海渐渐被抛在身后，那片漂浮着残骸、油污和未尽硝烟的海域，将从此铭刻在世界海军史上。 而更深远的风暴，正在外交电报的频段中酝酿、积蓄。 当南洋舰队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下时，观察船们也陆续转向离开。他们携带的记录和照片，将以惊人的速度传向东京、柏林、华盛顿、巴黎、圣彼得堡……以及，伦敦。 在“君权”号狼狈逃回新加坡的路上，杰利科将自己关在舰长室里，写下了给海军部的战报初稿。笔尖几次停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如泪痕。 最终他写道：“……我们并非败于勇气或技艺，而是败于一个新时代的降临。当我们的水兵还在用六分仪和目测修正弹着点时，敌人已在用机械计算机统一解算三十二门火炮的齐射参数。此非一战之失，乃一时代之失。” “皇家海军百年威名，于今日蒙尘。而更可怖者在于，击败我们的，不是另一个欧洲列强，而是一个十年前尚不存在的国家。” 他停下笔，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 远处，新加坡港的灯火已然在望。但那灯火映在他眼中，却只照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旧时代的暮色。 …… 1904年7月8日，清晨，新加坡。 英国远东，新加坡总督府的电报室彻夜未歇，收报机的哒哒声像一把钝刀，持续切割着房间里每个人的神经。 译电员脸色苍白，将一张又一张电报纸递给面色铁青的总督秘书。 电报来自“君权”号，由远东舰队司令杰利科上将亲笔口述，经舰上电台分段发出，内容断断续续，但拼凑出的画面足以让任何一位英国绅士血液冰凉。 “……我舰队于爪哇海北部遭遇南洋主力……敌四无畏舰以超远程统一火控先行开火……‘决心’号首轮即遭毁灭性打击，疑似弹药库殉爆……‘威严’、‘朱庇特’、‘凯撒’相继重创……” “‘英王爱德华七世’号遭鱼雷及后续炮击沉没……‘复仇’号沉没……‘百夫长’、‘自治领’丧失动力，被迫降旗……” “……敌火控精度与射程优势构成代差，传统战列线战术完全失效……为避免远东舰队全军覆没，只能无奈下令撤退……敌舰并未深追，似有俘获两艘受损战列舰的意图……” 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一把抓过汇总的战报，手指捏得纸张发皱。他逐字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刚刚亮起的天色。 港口方向，稀稀拉拉几艘战舰正蹒跚驶入，烟囱歪斜，舰体焦黑，有的连主桅都断了。那是昨夜溃逃回来的残兵败将，更多的，永远留在了爪哇海。 “十六艘……”韦尔德的声音干涩，“十六艘战列舰，对阵四艘……结果是我们被击沉三艘，俘虏两艘，溃逃？” “是的，阁下。”秘书的声音低不可闻，“巡洋舰损失也超过一半。远东舰队主力……已不复存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大英帝国远东殖民地的地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韦尔德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停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海军没了，陆上呢？我们在沙巴和沙捞越，有十六万军队没有后勤运输补给了。” “陆军方面报告，已按计划构筑了纵深堑壕防线，炮兵阵地完备，物资暂时还很充足。” 秘书迅速回答，“基钦纳上将判断，依托防御工事，陆军至少能坚守一年以上。南洋陆军的轻机枪和迫击炮虽然犀利，但我们有兵力优势和坚固工事。只要拖到……” “他不会是想拖到我们自己的无畏舰下水？”韦尔德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拖时间，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希望终究还是有的。我最担心的还是，现在我们现在连制海权都没了，沙巴、沙捞越的补给线怎么办？靠风帆走私吗？” …… 第253章 陆战的开端 韦尔德猛地转身：“命令！远东舰队剩余所有能动的战舰，我是说，现在就停在港里那些还没沉的，立刻起锚。” “所有舰队，向西穿越马六甲海峡，受伤的前往印度！没有受伤的待在马六甲海峡西口，一刻也不许停留！快！” 秘书惊愕：“总督阁下！那苏门答腊的支援……” “苏门答腊的支援，先靠印度来的货运船队，完好的战列舰，先在马六甲海峡西口接应！” 韦尔德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海峡最窄处，“海峡我们经营了这么多年，两岸都有岸防炮台。” “南洋人的无畏舰再厉害，也不敢硬闯这种狭窄水道。我们就在西口建立防线，确保从印度到苏门答腊北部的航线不中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沙巴和沙捞越……只能靠陆军自己了。告诉他们，没有援军，没有海上补给，但必须守住！” “至少守一年！一年后，本土的新式战舰下水之后，就能抵达远东，到那时，胜负还未可知！” “至于苏门答腊，”韦尔德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巨港的位置，那里已被标注为南洋控制区，“那里是我们最后的筹码。” “告诉印度总督，继续调兵！从棉兰登陆，向南推进！陆上决胜负！只要苏门答腊不完全丢失，我们就有谈判的资本！”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新加坡港内，幸存的几艘英国巡洋舰和驱逐舰慌乱地升起蒸汽，拖着伤痕，仓皇驶向西方。 整个远东舰队一刻不停，逃往马六甲海峡对岸。马六甲海峡两边岸防炮台的士兵得到了死命令：严防死守，任何南洋舰船试图闯关，一律开火。 一种悲观但尚未绝望的情绪在新加坡总督府蔓延。海军虽然遭遇了“技术性耻辱”，但陆军尚有可为。 堑壕、铁丝网、马克沁机枪，这套在布尔战争中得到检验的防御体系，被认为是抵挡任何进攻的利器。 南洋人发明了手榴弹、轻机枪和迫击炮不假，但英国人善于学习，而且拥有兵力优势和内线防御之利。 “拖住他们。”韦尔德对即将派往沙巴前线的特使说，“用每一道堑壕，每一个机枪巢，拖住南洋人前进的脚步。时间是我们的朋友，只要我们的船厂速度够快，反败为胜也不是没有可能。” …… 同日，坤甸，总长府。 这里的气氛与英国人那边死气沉沉的截然不同。 萨镇冰发回的战报同样详尽，但用词克制，只在最后附了一句：“此役，海军幸不辱命，已经取得制海权。” 刘志俊看完，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阳光灿烂的港口，看了很久。 “四对十六，击沉五，俘获二。”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海军把路铺平了，制海权拿到手，怎样支援苏门答腊岛都是我们说了算了。那么现在，压力轮到陆军了。” 会议室内，刘明云、刘石更等人早已等候，人人眼中都有光。 “英国人海军残部逃往印度，马六甲海峡被其岸防炮封锁。他们这是要放弃婆罗洲海上支援，全力保苏门答腊航线。” 刘石更指着地图，“沙巴和沙捞越的十六万英印军，现在已成孤军。我的意见！先吃掉他们，这次，我们吃下去的，再也不用吐出来！南洋共和国要独占婆罗洲了！” “是孤军没错，但未必好打。”刘明云接口，“英国人修的堑壕防线我看过侦察报告，很标准，纵深很大，炮兵阵地布置也有章法。他们打定主意要拖时间。” “堑壕战当初我们给荷兰人用过，实话实说，当初荷兰人装备比我们好，依旧碰了个头破血流。” “后来轮到我们进攻时，是总长弄了一个铁皮车，靠偷袭拿下的！现在战争规模扩大了，那种方式不合适了，所以我们还是要小心！” “还是不能给他们拖时间的机会。”刘志俊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沙巴地区，“海军赢了，天平就彻底倒向我们了。” “现在，英国人海上补给已断，士气必然受挫。传令北婆罗洲方面军：总攻提前，明日拂晓，全线进攻沙巴英军主力防线。” 他看向刘明云：“兵力够吗？” “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加两个国防旅，两个独立炮兵旅，共计十万余人。对面英印军约十六万，但有防御工事优势。” 刘明云回答，“不过，我们有一个他们绝对没有的东西。” “什么？” “强大的后援体系。”刘明云道，“我们是本土作战，国防部正在研究是不是转预备役进入正规军，还在商讨，具体接下来会拿出来一个章程。” “另外坤甸化工厂那边可以制造氢气与氦气，我们正在研究能升空的炮兵气球，用来指引炮兵，破坏敌军指挥节点和后勤枢纽，足够了。而且，想必对士气打击会很大。”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按计划打。不要吝啬炮弹，兵工厂的库存就是为这时候准备的。告诉前线，速战速决。沙巴解决得越快，我们就能越早把兵力抽出来，压向苏门答腊。” “苏门答腊那边，英军还在从棉兰增兵。”刘石更提醒。 “我知道。所以沙巴和沙捞越要快。”刘志俊的目光锐利起来，“海军封锁了邦加海峡，英国人的援兵和补给只能从马六甲海峡西口过来，效率大减。” “我们在苏门答腊有八万部队，依托已控制的沿海地带，顶住北面压力问题不大。等沙巴这边啃下来，生力军一到，苏门答腊的英军，就是下一个饺子。” 命令下达。通往北婆罗洲前线的电报线路瞬间忙碌起来。 现在，轮到陆军证明自己了。 …… 7月9日，拂晓前，沙巴边境，南洋陆军第二师前沿阵地。 天色墨黑，只有远山轮廓隐约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火药味。 士兵们蹲在堑壕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南洋一式步枪的枪栓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手榴弹挂在胸前，迫击炮手默默抚摸着光滑的炮管。 二师师长刘大海蹲在观察哨里，借着微光看着怀表。时针指向四点五十分。 “气球部队就位了吗？”他低声问。 “十分钟前信号，已经放飞升空，静默待命。”参谋回答。 “炮兵？” “全部72门105榴，24门155榴，炮弹基数全部到位，坐标参数复核完毕。” 刘大海点点头，拿起野战电话：“各炮兵阵地，最后检查通讯。五时整，准时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灰白。森林里的鸟叫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五点整。 刘大海对着话筒，吐出两个字：“开始。” 三发红色信号弹突然从后方阵地升起，划破黎明的天空。 几乎同时，大地猛然震动起来！ 后方炮兵阵地上，包括团属的75毫米野炮在内，数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炽热的炮口焰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巨响连成一片滚雷，压得人耳膜生疼。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死神的呼啸。下一秒，英军阵地方向，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泥土、破碎的木屑和铁丝网被抛向空中。 炮击极其凶猛，而且明显经过精密校准。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英军前沿堑壕、机枪巢和疑似指挥所。 紧接着，炮火开始延伸，向后方的炮兵阵地、物资囤积点、交通枢纽砸去。 空中，几个巨大的圆球随风缓缓移动，那是南洋共和国新设计，充斥着氢气的炮兵观测气球。 它们悬停在高空，吊篮里观测员通过电话将弹着点偏差实时传回地面炮兵指挥所。 “偏左五十米……修正……好！效力射！” 炮火变得更加精准。一发155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一个英军半地下弹药库，引发了连锁殉爆，巨大的火球腾起上百米，照亮了周围惊慌失措的人影。 英军阵地完全被硝烟和火光笼罩。他们显然被打懵了。按照教范，进攻前的炮火准备应该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步兵才会冲锋。 但南洋人的炮火太猛太准，而且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炮火开始向更后方延伸，渐渐稀疏时，英军士兵才从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坍塌的工事中挣扎着抬起头，扑向射击位。 但已经晚了。 尖厉的哨音在南洋军的阵地上响起。 “上刺刀！” 哗啦一片金属摩擦声。雪亮的刺刀卡上步枪。 机枪手将南洋二式轻机枪架上了堑壕边缘，副射手拉动了枪栓。 迫击炮手将第一发炮弹滑入炮口。 “进攻！” 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跃出堑壕，在尚未散尽的晨雾和硝烟中，向英军阵地涌去。没有密集的队形，而是以班组为单位，灵活地利用弹坑和地形，快速接近。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结果，似乎从海军赢得爪哇海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 第254章 进攻！炮火先行 这场仗过后主角大概的地盘 1904年7月9日，黎明前，沙捞越边境，南洋陆军第二师前沿阵地。 天地间是一片沉郁的墨蓝。风穿过前沿铁丝网，发出细微的呜咽。 堑壕里，士兵们最后一次默数手榴弹，检查步枪枪栓，给轻机枪的弹匣压满子弹。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和粗布摩擦的窸窣声。 二师六团一营三连连长李振蹲在营指挥所的观察孔后，借着即将熄灭的马灯光，最后看了一眼腕表：四时五十五分。 表盘是南洋钟表厂自产的“坤甸”牌，夜光指针在昏暗中泛着淡绿。 他毕业于坤甸陆军军官大学第四期，正经的科班出身，从少尉排长干起，三年升到上尉连长。 和他同年入伍的赵金柴，凭着战功和经验，如今也只是他手下的士官长兼一排长。 “气球就位了？”他低声问身边的通讯兵。 “观测班报告，三号、四号气球已升至一百二十米，稳定。风向东北，风速三级，观测条件良好。”通讯兵抱着野战电话的听筒，快速复述。 李振点点头。炮兵观测气球，南洋科技大学光学实验室和国防部合作的产物。 那吊篮里搭载的观测镜，据说是掺了特殊玻璃的十倍数望远镜，能看到十几公里外的人影。 连同最近下发到各炮位的“南洋-甲型”炮镜，都是这些年工业家底攒出来的东西。 营指挥所的电话响了。营长周大海的声音清晰传来：“各连注意，五时整，炮火准备开始。炮击延伸后，按预定路线出击。记住，步炮协同，炮火一停，人必须到敌人鼻子底下。有问题现在提。” “没有。”李振答得干脆。 电话挂断。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通知各排，检查武器，准备冲击。机枪班，听我哨音，第一时间压制正面火力点。迫击炮班，标记好的那几个土木机枪堡，第一时间敲掉。” 命令沿着交通壕低声传递下去。时间一秒一秒爬向五点。 东方天际，那道灰白渐渐渗出血色。 六时整。 “砰！砰！砰！” 三发红色信号弹几乎同时从后方不同阵地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黎明前的暗空中划出刺目的轨迹。 紧接着—— 轰！！！！！！！！！ 不是一门炮，也不是一个炮连，是整个第二师、第四师及配属独立炮兵团超过三百门各型火炮的齐声怒吼！ 声音不再是“响”，而是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令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的轰鸣！ 瞬间，天亮了——是被无数炮口喷发的橘红色火球照亮的！ 李振标所在的观察孔前，整片英军阵地的前沿，炸开了一堵由爆炸、火焰、浓烟和抛射物组成的、连绵不绝的“火墙”！ 泥土、破碎的木料、扭曲的铁丝网、还有看不清的残骸，被一次次抛向空中，又暴雨般落下。 炮击极有章法。第一轮是覆盖面打击，压制前沿堑壕和暴露阵地。 仅仅两分钟后，炮火开始延伸，重点“照顾”后方标识出的疑似指挥所、炮兵观测点、物资囤积处。 炮弹的落点不再均匀，而是成簇地集中在几个关键区域。 空中，那两个巨大的观测气球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吊篮里的观测员紧贴目镜，嘴唇对着电话话筒，语速快而清晰： “A区三号目标，弹着偏右约七十米，建议方位角向左修正0-3……” “b区七号掩体，命中！重复，直接命中！坍塌！” “c区后方道路，发现人员集结，坐标……” 这些信息通过电话线，实时传到后方的炮兵指挥所。指挥所里，挂着上尉衔的炮兵参谋们，清一色陆军军官大学炮兵科学历。 他们根据炮兵观测气球的反馈，飞快地在射击诸元板上进行微调，然后将修正指令通过野战电话或无线电下达给各炮群。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当炮火开始向英军阵地更深远后方延伸、爆炸声逐渐变得稀疏而遥远时，李振知道，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硝磺味的空气，猛地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嘀——嘀嘀——！” 尖锐的哨音刺破了炮火即将延伸前短暂的死寂。 “上刺刀！” 堑壕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咔嚓”声。雪亮的四棱刺刀卡上步枪。 “机枪！准备！” 两挺南洋二式轻机枪被迅速架上堑壕边缘预先修好的射击台，副射手拉栓上膛，黄澄澄的弹链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进攻！” 李振标第一个跃出堑壕。身后，三连六十多名士兵如同黑色的溪流，涌出工事，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晨雾掩护下，呈稀疏的散兵线，快速向英军前沿扑去。 他们不是一窝蜂地冲锋，而是以班为单位，交替掩护，利用每一个弹坑、土坎、断木作为掩体，跃进速度极快。 最初的二百米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英军前沿堑壕正在被炮火犁着，幸存者大多被炮火震得七荤八素，此时哪敢从工事里爬出来。 不过很快，英军防线的韧性开始显现。根据留守阵地观察哨位的报告。一处未被完全摧毁的半地下土木机枪堡里。 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哒哒哒”地吼叫起来，炽热的弹道瞬间扫倒了两名冲得太靠前的南洋士兵。 “卧倒！”李振标一个翻滚躲进弹坑，泥土溅了一身。子弹“噗噗”地打在周围的焦土上。 “一排！压制那个地堡！二排从左边绕！机枪班！给我盯死了！用机枪压制掩护！” 很快，班里的那挺南洋二式轻机枪开始设计，一百发的弹链可以提供长时间的火力压制。 眼见对射开始，李振吼着，同时对着跟在身边的通讯兵，“快！联系营部！报告坐标！让炮兵敲掉它！编号是我们图上标的‘甲-7’！” 通讯兵趴在地上，快速摇动野战电话的手摇发电机。“喂？营部？我三连！遭遇‘甲-7’机枪堡顽强抵抗，请求炮火覆盖！坐标确认……” 几乎就在通讯兵呼叫的同时，空中观测气球也捕捉到了这个突然开火的火力点。 吊篮里，观测员迅速调转镜筒，十字分划稳稳套住那个喷吐火舌的暗堡出口，对着话筒快速报出一串数字。 后方，炮兵指挥所。一名少校参谋接到电话和气球观测员几乎同时传来的信息，迅速比对地图坐标。 “‘甲-7’，确认。迫击炮够不着，需要山炮或榴弹炮。”他转身对身后的计算员，“快，给炮团解算射击诸元！用高爆弹！急促射！” 命令和参数通过电话线传到三公里外的师属炮兵营阵地。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的炮手根据传来的数据，飞快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炮口微微调整。 装填手将印着“高爆弹”字样的炮弹推入炮膛。 “预备——放！” “轰！轰！轰！轰！” 四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飞行时间不到十秒。 正在疯狂射击的英军机枪堡上方，突然爆开四团灰黑色的烟云！那是高爆弹形成的火焰云！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炸声瞬间覆盖了机枪的吼叫。地堡射击孔周围的土木结构被炸得千疮百孔，里面的机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烟雾从孔洞中冒出。 “炮停了！上！”李振甚至没等爆炸的尘埃完全落定，就猛地跳出弹坑。 步炮协同，无缝衔接，步兵呼叫定位，炮兵支援。当英军士兵刚从炮击的震撼和机枪堡被端掉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南洋士兵的刺刀和手榴弹已经近在眼前。 战斗迅速演变成残酷的堑壕争夺战。跳进英军堑壕的南洋士兵三人一组，一人警戒前方，一人清理两侧，一人投弹肃清拐角。 南洋一式步枪的7.92毫米子弹在狭窄的壕沟内威力十足，近距离的刺刀捅刺更是凶狠利落。 李振刚用手枪打倒一个从拐角冲出来的英印军官，就听到侧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和激烈的枪声。 “连长！右侧第一段堑壕！英国佬反扑了！人不少！”一排长赵金柴满身是血和泥，拖着步枪跑过来吼道。 李振标心头一紧。反冲击来了，这是防御方的标准战术，在防守时突然投入优势兵力，来一场头碰头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对攻。 “通讯兵！通知二排，就地转入防御！堵住堑壕口！一排，跟我来，从侧面交通壕绕过去！” 他瞬间做出决断，进攻势头必须保持，但不能硬撞。“机枪班！给我盯住前方开阔地，别让他们后续的人冲上来！我要把先冲过来的，闷死在战壕里！” 命令迅速执行。刚刚还在进攻的二排士兵立刻依托堑壕拐角和沙袋，组成防线，步枪和轻机枪指向涌来英军的方向。李振则带着一排，沿着一条连通壕，快速向战壕侧翼运动。 当他们从侧面突然出现在反扑英军的侧翼时，战斗瞬间失去悬念。一排的集中射击和几枚手榴弹，立刻将这股二十多人的英军全部消灭。残余的后面正在冲锋的，连滚爬爬地又退了回去。 “不要追了！巩固阵地！清理这段堑壕，建立防线！”李振制止了杀红眼的士兵。 他知道，第一天能撕开并巩固一段前沿阵地，就是胜利。贪多冒进，只会被对方预备队反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大亮。硝烟和晨雾混合，让阳光变得昏黄。 远处，爆炸声和枪声在其他地段也激烈地响着。第一天的进攻，就像用锉刀锉铁板，缓慢而艰难，但已经锉下了一层铁屑。 …… 第255章 突破堑壕 类似的场景，在长达三十多公里的沙捞越边境防线上多处上演。 与第二师一样，第四师在另一侧也发动了猛攻，同样遭遇顽强抵抗，同样在步炮协同和基层军官的灵活指挥下，一点点啃食着英军的防线。 第一天结束时，南洋军在各处平均推进了不足五百米，却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代价。 英军的堑壕体系比预想的更坚固，交叉火力布置不仅老辣，廓尔喀士兵的战斗意志也未因海军失败而立刻崩溃。显然他们已经做好了死守阵地的准备。 只不过英军指挥官没有想到，仅仅开战一天，南洋共和国陆军就凭借强大的炮兵和娴熟的步炮协同战术，成功攻占了小段英军战壕。 夜晚，双方在犬牙交错的阵地间对峙。照明弹不时升起，将血腥的战场照得一片惨白。担架队穿梭其间，运下伤员，送上弹药和热食。 第二师指挥部，设在一处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内。师长刘大海，陆军军官大学首期毕业。 后来又攻读了陆军大学战役指挥学研究生，此刻他正盯着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代表敌我态势。 “第一天，试探性进攻结束。”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英军防线很硬，预备队充足。我们的炮火和气球观测优势明显，但步兵硬啃，代价太大。” 参谋长，同样是陆军大学高学历出身，他指着沙盘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炮火摧毁了表面工事，但地下掩体和交通壕系统保存尚好。” “英军退入二线堑壕后，组织反扑很迅速。我们的人刚占住脚，就得应付反冲击。” “那就改变打法。”刘大海的手指在沙盘上划着，“明天开始，不要全线猛攻。选择三到四个薄弱点，集中炮火，给我轰上两个小时！把纵深都给我犁一遍！炮击期间，突击队预先运动到最近出发阵地。” “炮火延伸后，不要等烟散，突击队立刻冲，目标是打穿敌军阵地！撕开缺口后，后续部队迅速跟进，向两翼卷击，扩大突破口。” “同时，后面支援的预备队也要准备好，一旦缺口打开，立刻投入支援兵力，向纵深穿插！” “明白！”参谋长立刻领会，“这是标准的突破战术，关键在炮火准备的强度和突击的突然性。我们的气球观测，可以确保炮火精度，最大限度削弱突破口区域的敌军。” “还有，”刘大海补充，“通知各团，连排级军官，要敢于在敌火下机动，不要一味固守已得阵地。” “只要发现敌防线薄弱处，及时报告，可以小股兵力试探性渗透。我们要把堑壕战，打活。” 第二天，战术调整立刻见效。 在选定的突破口，长达两小时的毁灭性炮击，将英军一段近一公里宽的防线彻底化为焦土。炮火不仅覆盖前沿，更向纵深延伸，打乱了英军预备队的调动和指挥。 炮声未歇，预先潜伏到极近距离的南洋突击队就跃出了掩体。当炮火刚刚向更后方延伸，这些头戴钢盔、浑身披挂的士兵已经冲过了最后几十米的开阔地，跳进了还在冒烟、满是碎尸和残骸的英军堑壕。 抵抗微乎其微。幸存者大多被长时间的猛烈炮击震得失去了战斗力。 突破口被迅速撕开。紧随其后的南洋步兵连营，不再停留于清理眼前堑壕，而是以班排为单位，沿着交通壕向左右两侧猛攻，像两把钳子，狠狠咬向突破口两侧的英军阵地，迫使其侧翼暴露，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一直待命的团属预备队，一个加强营，在营长指挥下，没有去填补突破口，而是如同一把尖刀，从缺口直插进去，目标直指英军防线后方约一公里处的一个疑似团级指挥所和炮兵阵地。 这一下打到了英军的痛处。前线阵地丢失还可以夺回，但指挥节点和炮兵被端，整段防线就有崩溃的危险。 英军急忙调动纵深预备队试图堵住缺口，并与南洋穿插部队发生近距离激战。 战斗进入白热化。空中观测气球不断为后方炮兵指示新发现的目标：增援的英军部队、暴露的机枪阵地、匆忙转移的炮位…… 炮火如长了眼睛般落下，极大地迟滞和杀伤了英军的反扑。 到第二天日暮，南洋军不仅在选定的突破口站稳了脚跟，还将缺口扩大到了近两公里宽，并成功楔入英军防线纵深达一公里。英军被迫后撤，重组第二道防线，但士气已明显受挫。 第三天、第四天……战局进入残酷的拉锯。英军不断调兵遣将，试图封堵缺口，甚至组织了几次大规模反攻，一度将南洋军突入部队的锋线压回了一些。 但南洋军的优势开始全面显现： 他们不仅指挥灵活性，而且从连长到营长，这些科班出身的军官在复杂战场上表现出色。 遭遇反扑时能迅速组织有效防御，发现战机时又能果断从防御转入进攻。 通讯兵、信号弹、简易信号旗，保证了命令在嘈杂战场上的传达。 而且步炮协同也非常精密化，气球观测、有线电话、以及开始小范围试用的南洋西门子公司产的小型化野战无线电。 这使得炮兵支援前所未有的及时和精准。步兵冲锋前，炮火压制；遭遇坚固点，召唤炮火拔除。 敌方集结反冲击，就呼叫炮火覆盖。炮兵不再是盲目轰击，而是成了步兵延伸的拳头。 除了气球和炮镜，南洋自产的“开拓者-2型”卡车在相对安全的二线将弹药、给养源源不断送上前沿，又将伤员迅速后送。 工兵部队装备了小型汽油动力锯和轻型钢轨，能快速修复道路甚至铺设临时轨道运送重炮。 在士兵素质方面，南洋共和国严格的训练和相对优厚的待遇（战时有特别津贴），使得南洋士兵战斗意志顽强，战术动作熟练。 如今这个世界上，独一份标配的钢盔、（最早的士兵钢盔是1915年定型、法军列装的亚德里安头盔（m15），它是第一款现代军用钢盔） 帆布携行具、坚固的军靴，都减少了非战斗减员。 相比之下，英印军虽然兵力占优，工事坚固，士兵也骁勇（尤其是廓尔喀和锡克部队），但指挥体系相对僵化。 通讯主要靠传令兵和信号旗，步炮协同停留在较初级阶段。更重要的是，制海权丧失的消息已渐渐在军中传开，一种“后路已断”的隐忧开始蔓延。 战斗进行到第五天，英军沙捞越防线的一翼已显露出崩溃的迹象。多个地段被突破，防线变得支离破碎，预备队疲于奔命，拆东墙补西墙。 第六天拂晓，刘大海抓住了机会。 在确认英军某段防线因抽调兵力填补其他缺口而变得薄弱后，他下令第二师主力，联合侧翼第四师一部，发动了总攻。 这一次，不再是选择一个突破口，而是在长达五公里的正面上，同时发起猛攻！炮火准备空前猛烈，几乎打光了前沿储备炮弹的一半。 炮击过后，南洋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英军阵地。多处防线同时告急，英军有限的预备队根本无法应对。 下午三时左右，英军防线中央偏右的位置，被第二师一个团彻底打穿。这一次，缺口没有被堵上，反而在后续部队的猛攻下，越撕越大。 刘大海在指挥部沙盘上看到代表突破口的红色箭头深深刺入蓝色区域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命令预备队（国防旅），全部投入！不要理会两侧残敌，从缺口直插进去！目标：英军防线后方十五公里处的巴当鲁河大桥！切断他们东西两部分的联系！” “命令左翼四团、右翼五团，以营为单位，沿突破口两翼，全力向纵深和侧后卷击！分割包围还在抵抗的英军阵地！” “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英军可能的撤退道路和预备队集结区域！” 标准的突破后纵深穿插、两翼包抄战术。需要指挥官对战场态势有清晰判断，对部队控制有力，更需要部队有强大的执行力和机动能力。 南洋陆军军官大学研究生课程里反复推演过的战例，此刻在沙捞越的战场上变为现实。 投入的机动团，以卡车运送部分先头部队，沿着已被工兵紧急修复的道路，快速向巴当鲁河方向穿插。 沿途遭遇小股英军抵抗，一概以猛烈火力快速击溃，不做纠缠。 两翼卷击的部队，则像巨大的耙子，将许多还在原地坚守、但已侧翼暴露、后方被威胁的英军阵地，一个个孤立、分割、最终迫使其中一部分投降，另一部分仓皇后撤。 撤退很快演变成了溃退。失去统一有效指挥，后路被威胁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一些英印部队尚能且战且退，保持建制，但更多部队陷入了混乱。 第七天，南洋军前锋已逼近巴当鲁河。英军在沙捞越苦心经营的第一道、也是最主要的一道防线，在一周的血战后，宣告全面崩溃。数万英印军被分割、包围，或向丛林、内陆溃散。 古晋的大门，被彻底撞开。 消息传回坤甸和巨港前线，带来的不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战略上的绝对主动。现在，轮到英国人面临两难抉择：是继续往沙捞越这个无底洞填人，还是收缩兵力，死保古晋城？ 而南洋共和国，已经可以开始筹划，如何将沙捞越的胜利之师，调转锋锐，指向下一个目标了。 …… 第256章 突破堑壕，抵达古晋 1904年7月中旬，沙捞越边境。 英军第一道主防线崩溃后，并未一泻千里。退至二线阵地的英印军，在军官的弹压下，依托更复杂的地形和预设工事，重新组织起抵抗。南洋军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堑壕战的战斗变成了更加血腥的拉锯。每一片丛林，每一道山脊，都要反复争夺。 英军的廓尔喀和锡克部队展现出极强的韧性，他们利用地形设伏，发起凶狠的反冲锋，给南洋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第二师指挥部里，师长刘大海盯着沙盘上缓慢移动的红色箭头，眉头紧锁。 “不能这么耗下去。”他用铅笔敲了敲沙盘边缘，“英国人想拖时间，等本土援军或者我们补给耗尽。我们的优势是火力和机动，不能陷在丛林里跟他们拼消耗。” 参谋长指着沙盘上一条曲折的蓝线：“根据侦察和抓到的俘虏口供，英军二线防线的核心支撑点，” “是沿巴当艾河分布的三个高地群，互为犄角，储备了至少能支撑一个月的弹药粮食。硬啃的话，伤亡会很大，时间也拖不起。” “那就绕过去。”刘大海的手指划过巴当艾河上游，“这里，河道变窄，水流相对平缓。英军注意力都在正面，这里的防御相对薄弱。派一支强有力的部队，从这里渡河，插到他们这三个高地群的后方去。” “需要工兵架桥，而且渡河后都是丛林，没有像样的路，重装备过不去。” “不要重装备。”刘大海下了决心，“组织一个加强团规模的轻装突击部队，只带步枪、轻机枪、迫击炮和足够一周的干粮弹药。” “工兵带简易架桥器材和炸药。渡河后，不要纠缠，直插英军二线防线的纵深，目标是这里——” 他的铅笔重重戳在沙盘上一个标着“克列”的小镇图标上。“这是英军二线防线的后勤枢纽和通讯节点。打掉它，前面那三个高地不攻自乱。” 计划迅速制定。第二师抽调了三个精锐步兵营、一个迫击炮连、一个工兵排，组成特遣支队，由师部作战科长亲自指挥。 工兵成了关键。他们不仅要在敌前快速架设一座能通行人员和驮马的浮桥，还要在突击支队渡河后，保障一条从后方通往渡口的简易道路，以便运送后续补给和接应伤员。 7月17日，凌晨，巴当艾河上游。 雾气笼罩着河面，对岸丛林黑黢黢一片，寂静中只闻水流声。南洋工兵排的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将准备好的橡胶冲锋舟和门桥构件运到河边。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和几台手摇式绞盘。钢管被连接起来，充气浮筒被推入水中，木板迅速铺上。 整个过程紧张有序，只有低沉的命令声和金属构件碰撞的轻微声响。 对岸偶尔有英军的巡逻队经过，探照灯光柱扫过河面，但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 拂晓前，一座仅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简易浮桥，悄然横跨在五十米宽的河面上。 突击支队开始渡河。士兵们踩着有些晃动的桥板，快速通过。驮马费力地拉着拆解的迫击炮和弹药箱，工兵在一旁小心牵引。 天亮时，整个支队约两千人已全部到达对岸，迅速消失在丛林之中。工兵留下一个班守卫浮桥，其余人立刻投入另一项更艰巨的任务，修路。 他们身后，从主力防线后方，几十台“开拓者-2型”拖拉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这些钢铁家伙平时在种植园里干活，此刻被紧急征用，后面挂着刮板、铲斗。 工兵连长挽起袖子，跳上一台拖拉机：“兄弟们，咱们就靠这些铁疙瘩了！师长说了，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把一条能让卡车勉强通行的路，从咱们的补给点，修到这浮桥头！开工！” 拖拉机发出怒吼，开始艰难地作业。丛林边缘的泥地被犁开，小树和灌木被推倒或铲除。工兵们跟在后面，用铁锹和镐头平整路面，铺设砍伐下来的圆木以通过特别泥泞的地段。 进展比预想中慢。热带雨林的土壤含水量极高，拖拉机履带经常陷入泥坑。更麻烦的是，这条“路”完全是在荒野中硬开出来的，没有任何路基，一场雨就能让所有努力白费。 与此同时，突击支队的穿插行动也遇到了困难。 丛林行军极其消耗体力。没有路，只能靠砍刀开路。蚊虫肆虐，闷热潮湿。携带的干粮和饮水迅速消耗。 更糟糕的是，出发后第二天，支队的一台宝贵的野战电台在涉水时进水损坏，与师部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 他们成了孤军。 支队长咬着牙，看着指北针和粗糙的地图：“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目标不变，加速前进！” 士兵们默默跟上。轻装的好处此刻显现出来，没有重炮和大量辎重的拖累，他们在丛林中移动的速度远超英军预料。 7月20日下午，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但眼神锐利的突击支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克列”小镇外围。 侦察兵报告，镇内驻军约一个营，戒备松懈，大部分是印度籍后勤兵，真正的英军骨干只有几十人。 镇子外围只有简单的木栅栏和几个哨塔，防御重心明显对着东面的大路，而突击支队是从西面的丛林钻出来的。 没有犹豫，支队长下令立刻攻击。 短暂的迫击炮轰击后，轻机枪火力压制了哨塔。三个步兵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疲惫在此刻化为了凶猛，憋了一路的南洋士兵怒吼着冲进小镇。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猝不及防的英印守军陷入混乱，许多印度士兵几乎没做像样抵抗就举手投降。少数英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很快被精准的步枪和手榴弹清除。 一小时后，“克列”镇被攻克。支队迅速控制了仓库、电报站和小镇中心的教堂。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发出的电报，立刻被南洋通讯兵截获并利用。 支队长利用缴获的电台，终于和师部恢复了联系。他发出的第一条消息是：“‘克列’已下，敌后勤中枢瘫痪，正组织防御，请主力速攻！” 消息传到第二师指挥部，刘大海猛地一拍桌子：“好！命令正面各团，全线加强进攻！尤其是对着那三个高地方向，给我狠狠地打！告诉兄弟们，敌人的后勤老巢被咱们端了！” 正面战场的英军，几乎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后方和正面的双重压力。炮弹依旧猛烈，正面进攻依旧凶狠，而更让他们恐慌的是，后方的补给线似乎断了。 通讯也变得时断时续。“克列”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军官中私下传播，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7月21日，英军二线防线的一个高地支撑点，在坚守四天后，因弹药不继和侧后受到威胁，率先放弃阵地撤退。 缺口一旦打开，便难以弥补。另外两个高地相继陷入孤立和动摇。 与此同时，工兵们用拖拉机、汗水和不眠不休，终于在泥泞中“啃”出了一条二十多公里长、颠簸不堪但勉强能让卡车通行的“急造军路”。 第一批由三十多辆“开拓者-2型”卡车组成的车队，装载着弹药、食品和一支轻装步兵连，摇摇晃晃、不时需要士兵下车推着走过泥坑，最终抵达了巴当艾河渡口。 这批生力军和补给的到达，极大地稳固了突击支队在“克列”的防御，并使得支队有能力派出小股部队，进一步袭扰英军更纵深的交通线。 至此，英军在沙捞越精心布置的第二道防线，实际上已名存实亡。残余部队开始向最后的堡垒，沙捞越首府古晋，仓皇撤退。 南洋军主力则毫不留情地压上，追击、分割、包围。等到7月25日，南洋军先头部队的侦察兵，已经可以远远望见古晋城郊的房屋和教堂尖顶了。 沙捞越之战的重心，转移到了这座滨海城市。 …… 古晋，沙捞越河入海口北岸。 这座城市此时更像是座巨大的兵营和堡垒。近五万英印军拥挤在城区及周边预设的防御工事内。 城市外围，三道呈同心圆分布的堑壕防线已经构筑完毕，铁丝网密布，碉堡林立。城内，主要街道设置了路障，坚固的殖民建筑被改造成了据点。 英军沙捞越战区司令阿奇博尔德·亨特中将，站在总督府改建的指挥部楼顶，用望远镜眺望着北方。地平线上，南洋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他们来了。”亨特放下望远镜，语气沉重，“海军那群废物，把制海权丢得干干净净。现在我们是真的孤军了。” 他的参谋长低声说：“将军，城内储备还算充足，至少能支撑两个月。士兵们依托工事，有信心守住。只要拖到本土的……” “本土？”亨特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本土的新船下水、训练、万里迢迢开过来，需要多少时间？半年？一年？现在看南洋人的战斗力，我们守得住那么久吗？” 他转身走回室内，墙上巨大的地图标注着敌我态势。“南洋人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他们在沙捞越边境只用了半个月就打穿了我们两道防线。古晋……不会是例外。” “那您的意思是？” “守，当然要守。而且要守得凶狠，让南洋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亨特的眼神变得冰冷，“但我们也要现实。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里全歼敌军，那不可能。” “我们的目标是消耗他们，拖延时间，为……可能的谈判，争取一点可怜的筹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古晋外围的防线：“命令各部，严格执行防御计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更不许后退！我们要把古晋，变成南洋人的绞肉机。” …… 第257章 拿下古晋 7月28日，南洋军完成了对古晋的合围。 第二师、第四师及配属部队，总计五万余人，在古晋北、东、西三面展开。 南面是宽阔的沙捞越河及河口海域，由匆匆赶来的南洋海军“勇者”号无畏舰率领的一支巡洋舰分队负责封锁。 总攻时间定在7月30日清晨。 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第二师师长刘大海指着沙盘，再次明确战术： “第一阶段，砸碎外壳。用三天时间，不惜炮弹，把英国人这三道堑壕防线给我一层层剥掉。” “炮兵是主角，观测气球给我升到最高，盯死每一个火力点、每一处指挥所。步兵不要急着冲，等炮火把工事犁平了再上。” “第二阶段，城区巷战。这才是硬骨头。不要蛮干，划分区域，逐街逐屋清理。多用迫击炮和手榴弹，少用人命去填。记住‘围三缺一’，给英国人一点‘希望’，他们崩溃得更快。” “第三阶段，海军兄弟。”他看向专程从“勇者”号上岸与会的海军联络官，“河对岸和河口可能存在的英军炮兵阵地，还有试图从海上溜进来的补给船，就交给你们了。” “必要时候，你们那305毫米的大家伙，得帮我们敲掉城里特别难啃的钉子。” 海军联络官立正：“‘勇者’号和巡洋舰分队已就位，随时可以提供舰炮火力支援，射程覆盖古晋全城及近郊，英国船来不了。” 7月30日，晨六时。 古晋北郊，马当山高地脚下。三具巨大的炮兵观测气球在氦气的填充下缓缓升空，吊篮中的观测员调整着高倍望远镜。 六时零五分，南洋军阵地上，超过两百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155毫米榴弹炮沉重的轰鸣，105毫米榴弹炮较尖锐的啸叫，75毫米野战炮密集的爆响，所有炮弹划破黎明的天空，如同疾风暴雨般砸向英军第一道堑壕防线。 瞬间，英军阵地被连绵不断的爆炸火光和冲天而起的泥土硝烟覆盖。 铁丝网被撕碎，木质的鹿砦被抛上天空，土木结构的碉堡在重炮直射下坍塌。观测气球上的观测员冷静地报着坐标，引导炮火进行修正和延伸。 炮击并非无脑覆盖。根据战前侦察和气球观测，炮火重点照顾已知的机枪堡、指挥所、炮兵阵地和疑似弹药囤积点。每轮炮击后，会有短暂停顿，由观测员评估毁伤效果，然后进行补充射击。 如此猛烈的、持续的、且精度颇高的炮击，是英印军从未经历过的。许多印度士兵被震得耳鼻出血，瘫倒在堑壕里。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爆炸声淹没。 炮击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中午时分，当炮火开始向英军第二道防线延伸时，英军第一道防线的大部分地段已面目全非，守军伤亡惨重，通讯中断，组织几近瓦解。 南洋军的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发起了冲锋。他们不再是密集队形，而是以排连为单位，在残存的弹坑和废墟间敏捷跃进。遭遇零星抵抗，立刻召唤随行的迫击炮或后方的直瞄火炮进行打击。 至当日黄昏，英军第一道防线全线易手。南洋军稳稳地站在了废墟之上，开始清理战场，向前运送弹药，并将炮兵阵地前移。 第二天，同样的剧本在第二道防线上演。更加猛烈的炮火准备，更加精准的拔点清除。 英军的抵抗比第一天更加顽强，尤其是核心碉堡和交叉火力点，但在绝对优势的炮火和南洋步兵灵活的战术面前，依旧被一点点啃食下来。 战斗进入第三天，目标转向最后一道，也是最靠近城区的防线。然而，在这一天，南洋军遇到了开战以来最棘手的难题。 英军将不少火炮和重机枪阵地，巧妙地部署在了古晋城郊的居民区内，有些甚至就在教堂、学校等建筑的底层或附近。他们赌南洋军不敢对平民建筑进行无差别炮击。 刘大海在指挥部接到前线报告，眉头紧锁，不拔掉这些火力点，步兵冲锋就是送死。 “海军联络官！”他沉声道，“给‘勇者’号发报。坐标……，疑似英军团级以上指挥部，位于砖石结构坚固建筑内。请求舰炮进行精确打击。” “是！” 约一小时后，古晋南面沙捞越河河口外海，“勇者”号无畏舰庞大的身躯缓缓调整了方位。前主炮塔根据传来的坐标参数，开始微调仰角。 “目标确认，距离一万八千米，榴弹，一发试射，放！”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一枚305毫米高爆弹呼啸着飞向近二十公里外的古晋城区。 片刻后，观测气球传来报告：“命中目标建筑西侧十米处空地，毁伤效果不明，但准确落入目标区域！” “全主炮，两发齐射，放！” “勇者”号巨炮再次怒吼。这次，炮弹几乎垂直落下，精准地命中了那栋被标记为英军指挥部的三层殖民大楼。 巨大的爆炸将楼顶整个掀飞，砖石结构在内部爆炸的冲击下向外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附近街区为之震动。隐藏在平民区中的英军火力点，显然没料到会遭到来自海上的超远程精确打击，顿时产生了恐慌。 南洋陆军趁机加强攻势，在舰炮威慑和自身炮火的掩护下，逐一清剿第三道防线上的剩余据点。至8月1日傍晚，古晋外围的三道堑壕防线全部被突破，南洋军兵锋直抵城下。 真正的考验，残酷的城区巷战，开始了。 南洋军并未急于全面涌入城区。他们首先控制了城郊的制高点，如马当山，在上面架起火炮，俯瞰全城。 随后，工兵在沙捞越河上架设了数座浮桥，与河对岸的部队取得联系，完成了四面合围。 攻城部队被划分为四个战区，每个战区由一个师或旅负责，划定明确的推进街道和区域。 进攻战术强调协同与火力：先以迫击炮或步兵炮清除街垒和前方房屋的火力点，轻机枪封锁两侧，步兵小组交替掩护，逐屋搜索前进。 遇到坚固建筑，往往调用后方山炮平射，或者干脆一点，直接呼叫海军舰炮射击。 进展缓慢而血腥。英军，尤其是其中的英军骨干和廓尔喀部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街道拐角、楼房屋顶、地下室设置了大量狙击点和伏击阵地。 他们往往打几枪就换地方，给前进的南洋军造成持续伤亡。 战斗变成了意志和消耗的比拼。一条街道往往要反复争夺数天，才能完全控制。南洋军士兵的钢盔和帆布装备在巷战中发挥了作用，但伤亡数字仍在不断上升。 8月5日，在争夺城中央集市广场的战斗中，南洋军一个连遭到三面火力夹击，损失惨重。刘大海闻讯，亲临前线。 他观察了战场，发现英军依托广场周边的石质建筑组成了一个坚固的支撑点。强攻代价太大。 “停止正面进攻。”他下令，“呼叫海军舰炮射击，所有人往后撤，给我把整个广场从地图上抹去。” 新的战术取得了效果。海军舰炮射击，直接毁了钟楼，留下了一个直径三十多米的大坑。 随后，迂回部队成功切断了广场守军与后方的联系。经过半天的激烈战斗，这个关键节点被攻克，英军在城中心的防御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随着关键据点的丢失和补给的日益匮乏，英印军的士气开始急剧跌落。 印度籍士兵成批地逃亡或投降。尽管英军军官采取了严厉的镇压措施，甚至当街枪毙逃兵，但崩溃的势头已难以遏制。 8月10日，南洋军攻占了古晋电报局和老总督府。英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通讯中心，残存部队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亨特中将带着最后一部分忠于他的英军和廓尔喀卫队，退守到城西的圣玛丽教堂及周边建筑群，企图进行最后抵抗。 刘大海没有下令强攻这座坚固的石质教堂。他调来了更多的火炮，将教堂团团围住，同时派人向亨特送去了劝降信。 信很简单：“将军阁下，你的部队已尽职责。继续抵抗只会徒增死伤，且于事无补。为保全你麾下将士性命，请体面投降。我方将保证所有战俘得到符合国际法的待遇。” 劝降信被拒绝了。亨特回信表示要战斗到底。 刘大海不再多言。他命令炮兵，包括从后方调上来的155毫米重榴弹炮和河对岸“勇者”号舰炮，对教堂及其周边建筑进行了长达两天的精确但猛烈的炮击。 高大的教堂钟楼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石墙被凿开巨大的缺口。8月13日，当南洋步兵再次发起进攻时，只遇到了微弱的抵抗。 他们在教堂坍塌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已经自杀的阿奇博尔德·亨特中将的尸体。 他身边，是寥寥几十名伤痕累累、但依旧紧握武器的廓尔喀士兵。看到南洋士兵涌入，这些最后的卫士放下了武器。 至此，古晋城区的有组织抵抗基本结束。 但肃清残敌、恢复秩序的工作又持续了将近十天。散兵游勇的袭击、冷枪、甚至小股部队的负隅顽抗时有发生。 南洋军不得不以营连为单位，对城区进行反复的拉网式清剿，同时建立临时军管政府，安抚惊恐的市民，分发粮食，救治伤员。 直到8月25日，古晋城才算基本平定。这座沙捞越的首府，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血火洗礼后，终于落入了南洋共和国手中。 是役，英印军五万守军，阵亡、失踪约两万五千人，被俘两万余人，仅有少量溃散入丛林或乘少量小船侥幸逃脱。 南洋军自身也付出了伤亡近万人的代价，其中相当一部分损失在惨烈的巷战中。 古晋的陷落，标志着英军在沙捞越有组织的防御彻底崩溃。 南洋共和国获得了婆罗洲岛上最关键的一个战略支点和港口。沙捞越的战事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肃清残敌和巩固占领。 而南洋共和国的目光，已经可以从容地转向东北方，文莱和沙巴。 …… 第258章 沙巴之战 1904年7月初，沙巴地区的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 在哥打基纳巴卢以北三十公里的南洋军前进基地里，第三师师长陈定邦蹲在掩体口，用望远镜观察着南方的丛林线。 此时，南洋共和国第三师和第五师的部队已经从北婆罗洲北上，目标自然是东北方向的英属沙巴地区。 他四十二岁，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那是六年前镇压土着暴乱时留下的。 “英国人把树都砍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李维汉说。 李维汉接过望远镜。视野里，原本茂密的热带雨林被砍伐出一道宽约五百米的隔离带。 隔离带后方，隐约可见土木工事的轮廓和铁丝网的反光。更远处，哥打基纳巴卢城的建筑在热气蒸腾中微微晃动。 “标准的殖民地防御体系。”李维汉是陆军大学丛林战专业第一期毕业生，说话总带着分析腔。 “前沿清理射界，主阵地依托城镇，纵深配置预备队。他们以为这还是镇压土着的游戏。” 陈定邦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看。下午三点，离总攻还有十七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半地下指挥所。掩体内闷热异常，尽管用上了从德国进口的制冰机，墙上还是凝结着水珠。 大幅的沙巴地形沙盘占满了房间中央，参谋们正在往上面插最后一批标识旗。 “第五师到什么位置了？”陈定邦问。 “先头部队已抵达保佛镇以北十公里，正在构筑出发阵地。” 作战参谋指着沙盘南侧，“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明日凌晨四时三十分发起伴攻，牵制英军南线至少两个旅的兵力。” “海军陆战队旅呢？” “已在‘复兴’号无畏舰掩护下完成登船，目前锚泊在纳闽岛以东海域，无线电静默状态。” 陈定邦点点头。他的第三师和配属的第六旅、第七旅总计五万余人，将承担主攻任务。而真正的杀手锏，是那支六千五百人的海军陆战队，他们将从海上直插英军后背。 “独立炮兵旅到位没有？” “到了。”炮兵参谋接话，“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155榴弹炮全部进入预设阵地。 炮镜校准完成，气象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化工厂的氢气输送车刚给观测气球充完气，四具气球随时可以升空。” 陈定邦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哥打基纳巴卢港：“英军在这里部署了多少岸防炮？” “根据侦察和当地华人提供的消息，港口东西两侧各有一个炮台，每个炮台四门6英寸（152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膛炮，射程约八千米。另外在市区制高点的圣迈克尔教堂钟楼设置了观测所。” “够‘复兴’号喝一壶的吗？” 李维汉笑了：“师长，咱们的无畏舰主炮射程是一万四千米。英国人那些老古董，开火的时候咱们的炮弹已经在他们头顶上了。” 指挥所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爪哇海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那种“代差碾压”带来的信心，比任何战前动员都管用。 陈定邦却没笑。他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英军的蓝色小旗，足足九万两千人，是南洋军兵力的1.5倍。 而且这些英印军里，廓尔喀营、锡克团这些部队的战斗力，他在陆军大学的战例研究里读过，不是轻易能啃下来的骨头。 “告诉各团团长，今晚的作战会议提前到六点。”他沉声道，“我要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这不是演习，是真正的战争。 …… 1904年7月10日，凌晨四时。 沙巴外海，“复兴”号无畏舰的舰桥上，舰长林永福看着东方海平线上那抹鱼肚白。这位四十五岁的海军将领是萨镇冰的第一个学生。 更是南洋共和国第一批海军，曾经的爪哇号炮艇的艇长。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自己手中这艘战舰的意义。 “距离？”他问。 “一万三千米，舰长。”火控官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目标哥打基纳巴卢港东炮台，坐标已录入弹道计算机。” 林永福举起望远镜。晨雾中的海岸线还是一片模糊，但港口灯塔的闪光隐约可见。那灯塔后面，就是英国人的炮台。 “各舰报告状态。” 通讯官快速复述：“‘迅涛’号巡洋舰就位，锁定西炮台；‘烈风’号巡洋舰就位，封锁港口出口；‘锐浪’号、‘惊雷’号完成对亚庇湾的侦察，未发现敌方舰艇。” “很好。”林永福放下望远镜，“告诉陆战队旅，一小时后开始登陆。现在——” 他顿了顿，那个在无数演练中重复过的命令，此刻有了千钧重量。 “主炮，开火。” “复兴”号前甲板，两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缓缓转动。炮管依据火控数据抬升至精确角度，液压驻退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装填手将重达四百公斤的高爆穿甲弹推入炮膛，黄铜药筒紧随其后。 “一号炮塔准备完毕！” “二号炮塔准备完毕！” “放！” 舰体猛然一震。四道橘红色的火舌撕裂海面上的晨雾，巨响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炮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飞向海岸，飞行时间约十六秒。 林永福盯着怀表。当秒针跳过第十六格时，海岸方向腾起了四团巨大的火球。 望远镜里，东炮台的轮廓在爆炸中扭曲、坍塌。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炮管被抛向空中，又暴雨般落下。 第二波齐射接踵而至，这次命中了炮台后方的弹药堆积点，引发了连锁殉爆。 几乎同时，西侧的“迅涛”号巡洋舰也开始炮击。这艘装备两门双联装280毫米主炮的新锐巡洋舰虽然火力不如无畏舰，但精度同样惊人。 三轮急促射后，西炮台也变成了冒烟的废墟。 港内，英军彻底乱了。 驻防哥打基纳巴卢的英军指挥官，五十三岁的弗雷德里克·巴顿少将刚从床上被爆炸声惊醒。 他披着睡袍冲到阳台上，看到的是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两个耗费巨资修建的岸防炮台，在不到三分钟内被彻底摧毁。 “上帝啊……”巴顿喃喃道，“他们真的调来了无畏舰……” “将军！”参谋长冲进房间，军装扣子都没扣全，“港口报告，东、西炮台全毁！观测所判断敌舰在一万米以上距离开火，我们的岸防炮根本够不着！” “海上呢？我们的巡逻艇呢？” “三艘巡逻艇试图出港侦察，刚出防波堤就被他们的巡洋舰击沉了！现在港内所有船只都不敢动！” 巴顿冲回屋内，扑到地图前。他是典型的殖民地军官，在印度、缅甸服役过二十多年，镇压过无数次土着起义，但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敌人，不在射程内的敌人。 “命令市区所有部队进入防御位置！预备队向港口方向移动！还有，给山打根的麦克莱伦将军发报，请求——” 他的话被又一阵爆炸声打断。这次爆炸来自港口码头区，巨大的仓库在火光中坍塌。 “‘复兴’号开始延伸射击了。”林永福在舰桥上看着炮击效果，“目标转向码头仓库区和疑似兵营建筑。通知‘锐浪’号和‘惊雷’号，可以开始对亚庇湾的炮击了。” 海军的火力准备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晨雾完全散去时，哥打基纳巴卢港已面目全非。岸防工事被夷平，码头设施大半损毁，通往市区的道路被炸出数个弹坑。 而这时，真正的攻击才刚开始。 上午六时整，第一批登陆艇出现在海平面上。 海军陆战队第一营营长吴启明蹲在登陆艇的艇艏，咸湿的海风混着火药味扑面而来。 他三十八岁，是南洋海军陆战队初创时的第一批军官，参加过三次岛屿夺控演习，但实战，这是第一次。 登陆艇是南洋自产的“海狼”型，柴油动力，平底设计，能搭载一个排的兵力直接冲滩。此刻，十二艘登陆艇排成两列纵队，向海岸疾驰。 “距离滩头八百米！”舵手喊道。 吴启明举起望远镜。滩头静悄悄的，只有被舰炮炸出的弹坑和燃烧的残骸。但他知道，英国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海岸。 “各艇，做好战斗准备！机枪组，上岸后第一时间建立火力点！” 命令通过手旗传递。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南洋一式步枪、轻机枪、手榴弹。钢盔下的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不到二十岁，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绷紧的专注。 五百米。 三百米。 突然，滩头右侧一处被炸塌的半地下工事里，喷出了火舌！ “机枪！”吴启明大吼，“右侧，土木掩体！压制它！” 登陆艇上的机枪手反应极快，两挺南洋二式轻机枪几乎同时开火。7.92毫米子弹打在掩体周围，溅起一片尘土。 但英军的马克沁重机枪躲在射击孔后，继续嘶吼，子弹打在登陆艇的装甲挡板上，叮当作响。 “加速！冲上去！”吴启明拍着舵手的肩膀。 登陆艇引擎怒吼，速度提到极限。在距离滩头还有五十米时，艇艏猛地撞上沙滩，挡板轰然放下。 “上！” …… 第259章 海陆夹击 吴启明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海水。咸涩的海水灌进军靴，他踉跄着向前冲，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身后，士兵们蜂拥而出，呈散兵线向滩头扑去。 滩头的战斗瞬间白热化。 英军在这个方向部署了一个连的廓尔喀士兵。这些以骁勇着称的山民躲在炸塌的工事、弹坑和沙袋后，用李-恩菲尔德步枪和机枪进行精准射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陆战队员中弹倒地。 “找掩护！机枪，给我压制那个地堡！”吴启明滚进一个弹坑，泥土溅了一嘴。 陆战队的轻机枪开始还击。更关键的是，后续登陆艇上的迫击炮组上岸了。60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观测员用炮镜测距。 “目标，右前方地堡，距离二百五十米！一发试射！” “嗵！” 炮弹划着弧线飞出，落在距离地堡十米外。 “偏右，向左修正五度！” “嗵！” 第二发几乎正中射击孔。爆炸将地堡的顶盖掀开一角，里面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好！延伸射击，覆盖滩头后方五十米区域！” 六门迫击炮开始急促射。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英军阵地上，虽然威力不如舰炮，但精度高、反应快，极大压制了英军的抵抗。 吴启明抓住机会，吹响哨子：“一排向左，二排向右，三排跟我中路！肃清滩头！” 陆战队员们跃出掩体，以班组为单位展开清剿。战斗变成了残酷的近战。在残破的工事里，在弹坑间，刺刀对弯刀，手枪对步枪。 一个年轻的陆战队员刚跳进一段堑壕，就和一名廓尔喀士兵撞了个满怀。 对方挥着标志性的廓尔喀弯刀劈来，陆战队员本能地架起步枪，“当”的一声，刺刀架住了弯刀。 两人在狭窄的壕沟里扭打，最后陆战队员抽出腰间的手枪，抵住对方腹部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壕沟里格外震耳。 上午七时三十分，第一波登陆部队完全控制了一段宽约三百米的滩头阵地。代价是二十七人阵亡，五十一人受伤。 吴启明在滩头建立了临时指挥所。他看了眼怀表，对着野战电话吼道：“向‘复兴’号报告，一号滩头已巩固！请求第二波登陆！” …… 上午八时，第三师开始登陆。 师长陈定邦站在一艘稍大的指挥艇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滩头。硝烟尚未散尽，担架队正将伤员抬回登陆艇后送，工兵在抢修被炸毁的栈桥。 “英国人退进市区了。”李维汉说，“侦察兵报告，他们在街道上设置了路障和机枪巢，准备打巷战。” 陈定邦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殖民地的英军虽然野战能力可能不如欧洲本土部队，但守城战经验还是丰富的。 毕竟他们在印度、非洲镇压起义时，最常用的战术就是固守城镇，等援军到来。 但今天，不会有援军了。 “命令第一团，沿滨海大道向市区推进。第二团从左翼迂回，占领火车站。第三团作为预备队。告诉团长们，不要急躁，逐街逐屋清理，减少伤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配属的喷火器分队准备好。遇到顽固据点，不用强攻，烧出来。” 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登陆船队开始卸下重装备：75毫米野战炮、卡车、甚至还有几辆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简易拖车。 上午九时，第三师先头部队与英军在市区边缘交火。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残酷。英军将房屋改造成了堡垒，在窗口架设机枪，在屋顶布置狙击手。街道上布满用家具、沙袋和铁丝网构筑的路障。 第一团三连在推进到距离市政厅还有两个街区时，遭遇了顽强抵抗。三挺机枪从不同方向的建筑里交叉射击，将街道完全封锁。 连长周大刚福建移民后代，二十八岁——趴在街角，子弹打在身边的砖墙上，碎片溅到脸上生疼。 “迫击炮！敲掉左边那栋楼的机枪！”他对着通讯兵吼。 “连长，角度不够！建筑挡着了！” 周大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观察着街道布局，突然有了主意。 “一排，从右边巷子绕过去，打那栋楼的后门！二排，用烟雾弹掩护！三排，机枪压制正面！” 士兵们迅速行动。三枚烟雾弹在街道中央炸开，浓密的白色烟雾遮蔽了视线。趁此机会，一排钻进右侧的小巷，在迷宫般的后街中穿行。 十分钟后，那栋楼后方传来了爆炸声和激烈的枪声。正面的机枪声停了。 “一排得手了！上！”周大勇跃起身，带头冲过街道。 他们冲进楼内时，战斗已经结束。一楼躺着五具英军尸体，二楼的机枪位被手榴弹炸毁。一排的士兵正在肃清残敌，楼梯间传来零星的枪声。 周大刚登上二楼，从窗口望出去。从这里能看到市政厅的钟楼，上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狙击手。”他立刻判断，“通知营部，市政厅钟楼有观测所，需要炮火清除。” 这个信息很快被传递到后方。二十分钟后，一发155毫米榴弹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钟楼顶部。古老的砖石结构在爆炸中坍塌，上面的英军观测组连同钟楼一起化为废墟。 类似的战斗在市区各处上演。南洋军凭借更灵活的班组战术、更及时的火力支援，一步步蚕食着英军的防线。 到中午十二时，第三师已控制港口区和大半个滨海城区。 但真正的考验，在下午到来。 …… 弗雷德里克·巴顿少将并非庸才。在最初的混乱后，他迅速收拢了部队，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固守全部城区，集中精锐力量打反击。 下午二时，英军预备队中的两个廓尔喀营，加上一个锡克连，总计约一千二百人，从市区东北方向突然杀出。 这些来自尼泊尔山区的士兵以凶悍着称，擅长近战和夜战。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穿过废墟和小巷，直扑南洋军战线相对薄弱的结合部——第一团和第二团之间。 战斗在一条名为“棕榈街”的狭窄街道上爆发。 第二团一营营副刘振彪正在这里建立临时指挥所，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凄厉的哨音和呐喊声。他冲出房屋，看到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数十名身穿卡其色军装、头戴软帽的廓尔喀士兵，正挥舞着弯刀冲过街道！他们的冲锋没有任何队形，但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冲垮了一个排的防线。 “挡住他们！”刘振彪拔出手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廓尔喀士兵连开三枪。 对方应声倒地，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南洋士兵仓促组成的防线在贴身肉搏中迅速崩溃。 “后退！退到街口重组防线！”刘振彪意识到不能硬拼，下令撤退。 但撤退变成了溃退。廓尔喀士兵像狼群一样紧追不舍，弯刀每一次挥砍都带出血光。街道上瞬间倒下了二十多名南洋士兵。 关键时刻，街口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挺重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那是第二团的机枪连刚刚架设的阵位。7.92毫米重机枪子弹像鞭子一样抽过街道，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廓尔喀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 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了。 刘振彪抓住机会，组织残兵在街口构筑简易防线。步枪、手枪、手榴弹，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指向街道。 但廓尔喀士兵没有退。他们躲进两侧的房屋，从窗口、门后继续射击。更麻烦的是，一些士兵开始攀爬屋顶，试图从上方攻击。 “迫击炮！请求迫击炮支援！”刘振彪对着通讯兵嘶吼。 通讯兵拼命摇动野战电话的手摇发电机，但线路可能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切断了。 “他妈的！”刘振彪正要派人跑步去求援，突然听到空中传来熟悉的尖啸声。 炮弹！ 但不是迫击炮弹，是更大口径的炮弹！ “轰！轰！轰！” 三发炮弹落在街道后方，爆炸将几栋房屋直接炸塌。紧接着又是三发，这次更近，就在廓尔喀士兵聚集的区域。 刘振彪抬头，看到天空中那个缓缓飘动的观测气球。吊篮里的观测员显然发现了这里的激战，直接呼叫了后方炮兵。 炮击持续了五分钟。当硝烟散去时，街道上已是一片狼藉。幸存的廓尔喀士兵开始撤退，丢下了数十具尸体。 刘振彪清点伤亡，心里一沉：短短二十分钟的交火，他损失了半个连的兵力。 “这些廓尔喀人……真他娘的狠。”他喃喃道。 当市区陷入苦战时，海军陆战队旅却在执行另一个任务。 旅长郑成功，名字是他那崇拜民族英雄的父亲起的，本人倒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军官。 他接到了来自“复兴”号的命令：不在哥打基纳巴卢纠缠，转而北上，夺取米里镇。 米里镇位于哥打基纳巴卢西北约四十公里，是沙巴地区最重要的油库所在地。英国殖民当局在这里修建了储油罐和简易炼油设施，为整个北婆罗洲的车辆、船只提供燃油。 拿下米里，就等于掐断了沙巴英军的能源命脉。 下午三时，陆战队旅在海军炮火掩护下，于米里以南的一处偏僻海滩顺利登陆。这里只有少量英军警戒部队，很快被肃清。 …… 第260章 占领沙巴 郑成功在滩头展开地图。米里镇不大，但地形特殊：它背靠米里河，唯一的陆路通道是一座铁桥。英军在桥头修筑了堡垒，镇内还有大约一个营的守军。 “强攻代价太大。”参谋长建议，“不如绕道上游，找地方渡河。” 郑成功摇头：“太慢。英国人如果炸了桥，或者烧了油库，咱们就白来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几分钟，突然问：“咱们带的爆破器材够吗？” “够，每个连都有炸药包和爆破筒。” “那就这么办。”郑成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一营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二营从下游悄悄渡河，这里水浅，可以泅渡。” “三营携带全部爆破器材，绕到上游五公里处，那里河道窄，用绳索和橡皮艇就能过去。” 他抬起头：“二营过河后，不要进攻镇子，直接去油库。如果守军不多，就强攻拿下。” “如果守军多，就包围起来，等三营从背后杀过来。一营的任务就是闹出大动静，让英国人以为主攻方向在桥头。”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陆战队员们执行得干净利落。 下午四时三十分，一营在桥头发起佯攻。75毫米野战炮和迫击炮对着英军堡垒猛轰，步兵做出多次冲锋的姿态，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英军果然上当，将主要兵力调往桥头防御。镇内守军只剩下不到两个连。 与此同时，二营的五百多名士兵在米里河下游一处河湾悄悄下水。 他们将武器和弹药用油布包好顶在头上，在熟悉水性的士兵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渡过二百多米宽的河面。 过河后，部队迅速集结，直扑三公里外的油库区。 油库的守卫只有半个连的英印士兵，而且大多是年纪较大的殖民地步兵。当他们看到数百名浑身湿透但杀气腾腾的南洋士兵突然出现时，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短暂的战斗后，油库被占领。郑成功亲自检查了储油罐，完好无损，英国人还没来得及破坏。 “留一个连守卫，其他人，回头打镇子！”他下令。 这时，三营也从上游渡河成功，正从北面向米里镇推进。守军腹背受敌，防线迅速崩溃。 下午六时，米里镇完全被陆战队控制。此役击毙英军一百余人，俘虏三百多，自身伤亡不到五十人。 更重要的是，十二座大型储油罐、一座简易炼油厂、以及库存的数千吨燃油，全部完好无损地落入南洋军手中。 消息传到哥打基纳巴卢，巴顿少将的脸色变得惨白。 当哥打基纳巴卢和米里激战正酣时，沙巴南线，第五师的战斗同样惨烈。 师长王镇山，四十五岁，早年当过山民猎户，后来加入南洋军，靠着实战功勋和军队夜校补充，一步步升到师长。 他对丛林的理解，比陆军军校教科书更深刻。 他的任务是牵制英军南线兵力，阻止其北援哥打基纳巴卢。但英军指挥官，山打根的麦克莱伦准将也不傻，他看出了南洋军的意图，反而集中兵力，试图先吃掉第五师这个“偏师”。 于是，在保佛镇以北的丛林地带，一场兵力相当的大规模野战爆发了。 英军投入了五个旅，约三万四千人；南洋军第五师加第八旅，总计两万五千余人。双方在方圆二十公里的热带雨林中绞杀，没有明确的战线，只有无数个小规模遭遇战。 7月10日下午，第五师二团三营在一条名为“野猪溪”的小河旁，遭遇了英军一个完整的锡克团。 营长赵铁柱是王镇山的老部下，打过五年丛林战。听到侦察兵报告敌情时，他没有慌张，反而眼睛亮了。 “锡克人擅长平原作战，丛林里他们施展不开。”他对几个连长说，“看见溪边那片沼泽没有？咱们把他们引进去。” 计划很简单：派一个排正面诱敌，且战且退，将锡克团引入溪边的沼泽地。主力埋伏在沼泽两侧的高地上，等敌人陷入泥泞后，再发起攻击。 诱敌任务交给了三连一排。排长是个二十二岁的客家子弟，名叫陈阿水。他带着三十多名士兵，在溪边故意暴露行踪，与英军先头部队交火后“仓皇撤退”。 锡克团的指挥官果然中计。看到南洋军“溃退”，他下令全团追击。一千多名头裹红巾的锡克士兵呼喊着冲过溪流，追进沼泽。 然后，灾难发生了。 这片沼泽表面长满水草，看起来和普通草地无异，但下面是一米多深的淤泥。锡克士兵穿着沉重的军靴，一脚踩下去就陷到膝盖。越挣扎，陷得越深。 “有埋伏！”指挥官意识到中计时，已经晚了。 两侧高地上，第五师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陷入沼泽的锡克士兵成了活靶子。他们试图还击，但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根本没法有效瞄准。 更致命的是迫击炮。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弹落在沼泽中，爆炸掀起的泥浆里混杂着血肉。一些炮弹直接命中挣扎的人群，瞬间就清空一片区域。 屠杀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枪声渐渐停歇时，沼泽里漂浮着数百具尸体，水面被染成暗红色。幸存的锡克士兵不足三百人，他们丢弃武器，拼命逃回对岸。 赵铁柱没有追击。他清楚，丛林战的原则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一个团的溃败，足以让南线英军好几天不敢大举进攻。 “打扫战场，收集武器弹药。”他下令，“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罐头管够。” 战役进入第七天，态势已逐渐明朗。 哥打基纳巴卢市区，英军被压缩到东北角的最后几个街区。米里镇丢失后，他们的燃油储备急剧减少，车辆、发电机陆续停摆。 更糟糕的是，无线电的蓄电池也快耗尽了，与山打根的联系时断时续。 7月16日，陈定邦决定发起总攻。 凌晨四时，炮兵观测气球全部升空。五时整，独立炮兵团的二十四门15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火箭炮，加上第三师师属、旅属的一百多门各型火炮，同时向英军最后阵地开火。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为焦土。 六时三十分，步兵开始冲锋。这一次，南洋军使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喷火器焚烧顽固据点，爆破筒炸开街垒，烟雾弹遮蔽机枪射界。 抵抗在上午九时左右崩溃。巴顿少将带着最后两百多名卫队，试图从市区东侧突围，但在郊外被预先埋伏的陆战队截住。经过短暂交火，巴顿受伤被俘。 至此，沙巴首府哥打基纳巴卢完全落入南洋军手中。 消息传到山打根，麦克莱伦准将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手里还有四万多部队，而且山打根的地形比哥打基纳巴卢更有利于防御——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英军经营多年，工事坚固。 他决定死守，等待“奇迹”。 奇迹没有来，来的是三路夹击。 7月18日，完成休整的第三师、陆战队旅从北面向山打根推进。同日，第五师、第八旅在南线发起强攻，突破了英军三道防线，兵锋直抵山打根城下。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海上。 7月19日凌晨，“复兴”号无畏舰出现在山打根外海。舰长林永升接到了来自总指挥部的直接命令：不必顾忌城镇建筑，用炮火摧毁英军所有防御工事。 上午八时，炮击开始。 305毫米主炮的威力，在城镇攻坚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一发炮弹就能摧毁一栋砖石楼房，三发齐射可以抹平一个街区的防御工事。英军精心构筑的堡垒、炮台、机枪巢，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夜幕降临时，山打根城区已有一半化为废墟。 麦克莱伦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坚固的殖民总督府地下室里。当参谋报告“东城区全毁，西城区起火，港区失守”时，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将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将军，我们的士兵们还在抵抗，但，希望是没有的……”参谋长没有说下去。 麦克莱伦知道后半句：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制海权丧失，退路被切断，外围阵地全失，继续抵抗只会让更多士兵白白送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参谋以为他睡着了。 “挂白旗吧。”最终，麦克莱伦沙哑地说，“告诉南洋人，我们投降。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保证战俘生命安全；第二，允许我们的军官保留佩剑——这是军人的最后尊严。” 7月20日上午十时，山打根的英军停止抵抗。四万三千名英印士兵走出工事，向包围他们的南洋军投降。 缴获的武器堆积如山：120毫米野战炮三十六门、马克沁机枪一百二十挺、李-恩菲尔德步枪三万余支。 整个沙巴战役，历时十五天，以南洋军的全面胜利告终。 …… 第261章 平定婆罗洲 大规模的作战结束了，但战斗还没有完全停止。 约一万名英军残部退入了沙巴东北部的原始丛林。这些部队大多失去了统一指挥，化整为零，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丛林生存技能，继续抵抗。 清剿任务交给了擅长丛林战的第六旅。 旅长梁茂才，三十八岁，出生在婆罗洲内陆的猎户家庭，能说七种土着方言。他的清剿策略很独特：不以大规模扫荡为主，而是组织小分队，在当地向导带领下，像狩猎一样追踪敌军。 “英国人在这里是外来者，再怎么熟悉地形，也不如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他对部下说，“找那些被英国人欺负过的土着部落，给他们粮食、药品，请他们带路。记住，是请，不是命令。” 这个策略很快见效。许多土着部落早就对殖民者心怀不满，如今看到强大的南洋军到来，纷纷提供帮助。他们知道丛林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适合藏身的地点。 有了这些“眼睛”和“向导”，清剿效率大大提高。英军残部在丛林里无处遁形，补给断绝，士气崩溃。不断有小股部队走出丛林投降，还有些在绝望中爆发内讧，自相残杀。 7月25日，梁茂才的部队在丛林深处发现了一个大型营地，聚集了约两千名英军残部。包围圈形成后，他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派会说英语的士兵喊话： “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有伤治病，有饭吃！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话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营地内升起了白旗。 至7月底，沙巴全境的主要城镇、交通要道、港口均被南洋军控制。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告一段落，但更深层次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7月30日，坤甸总长府收到了沙巴战役的最终报告。 刘志俊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南洋军参战兵力六万五千余人，阵亡两千八百人，受伤六千四百人，伤亡总计九千二百人，占参战兵力的14%。 英军方面，参战九万二千人，被击毙四万八千人，俘虏两万五千人，约一万人逃脱（多数退入邻近的文莱殖民区），另有约九千人失踪（推测死于丛林或逃亡）。 从交换比看，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刘志俊看到的不是数字，是九千二百个家庭的破碎，是两千八百个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 “海军那边怎么样？”他问站在一旁的刘明云。 “‘复兴’号轻微受损，主炮身管需要更换，但舰体完好。四艘巡洋舰有两艘中弹，正在坤甸船厂维修。海军阵亡七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人。”刘明云汇报，“总体来说，海军损失轻微，完全掌控了沙巴周边海域。” 刘志俊点点头。制海权是这一切的基础。没有海军的压倒性优势，陆战队的登陆、陆军的补给、对英军海上退路的封锁，都无从谈起。 “收获呢？” “军事上，缴获火炮三十六门，机枪一百二十挺，步枪三万余支，弹药、物资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刘明云顿了顿，“我们完整接收了米里油库和炼油设施，还有哥打基纳巴卢、山打根的造船厂、维修厂。这些都是现成的工业资产。” “经济上，沙巴的橡胶种植园、锡矿、木材资源，现在都归我们了。初步估算，光是已探明的锡矿储量，就够我们开采三十年。” “战略上，我们完全控制了婆罗洲北部，打通了南海通往苏禄海的通道。下一步，无论是南下加里曼丹，还是东进菲律宾，都有了前进基地。” 刘志俊走到墙上的大幅远东地图前。沙巴的位置被涂上了代表南洋共和国的深绿色，与婆罗洲西部的领土连成一片。 但地图的另一边，苏门答腊的局势依然胶着。英国人在那里投入了更多兵力，战斗还在继续。 “沙巴的胜利很重要，但还不是终点。”他转过身，“告诉陈定邦、王镇山，部队休整两周，然后抽调两个主力师，准备增援苏门答腊。至于沙巴的防务……” 他想了想：“留第六旅和两个新编的守备团就够了。英国人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反攻，他们现在该担心的，是我们在苏门答腊的下一步动作。” 命令下达时，沙巴正下着热带常见的午后暴雨。 在哥打基纳巴卢刚刚修复的总督府——现在改名为北婆罗洲方面军司令部——陈定邦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废墟正在被清理，工兵在修复道路和桥梁，一些商铺重新开门营业。 华人店主们自发组织起来，给部队送来食物和药品。那些在英殖时期备受歧视的土着部落，也开始试探性地与南洋军接触。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地诞生。 “报告！”参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第五师王师长来电，询问部队休整期间的训练计划。” 陈定邦转过身。桌上的地图已经换成了苏门答腊的，红色的箭头从巨港指向棉兰，那是下一个战场。 “回电：按照战役总结会上的要求，重点训练攻坚和丛林穿插。告诉兄弟们，仗还没打完，别松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苏门答腊岛最北端的亚齐。 “等咱们到了那儿，还有硬仗要打呢。” …… 1904年7月底，坤甸，总长府。 持续二十天左右的沙捞越与沙巴地区的激战已经基本落下帷幕，此战南洋共和国出兵四个师又四个旅，外加两个独立炮兵团，共计十万余人。 而对面的敌人是，英国原驻印度的十七万，殖民地军队。 此战历时二十多天，南洋共和国陆军依靠强大的火炮压制，精锐的陆军军官指挥体系，和海陆夹击的新新式战法，取得了空前大捷！ 此时坤甸总长府会议室里弥漫着浓厚的烟味，与窗外婆罗洲午后潮湿的热浪形成两个世界。 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及周边地图，已经被参谋用红蓝铅笔涂抹得近乎写实，代表南洋控制区的红色。 如今已覆盖了整个婆罗洲的西、中、东部，并向北延伸，牢牢钉在了沙捞越和沙巴。 刘志俊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地图东北靠中间那一小片仍旧维持着淡蓝色、标注着“文莱苏丹国（英保护国）”的区域。 “沙巴和沙捞越的战报大家都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细微的交谈声立刻停止，“英国人丢盔弃甲，十几万人没了。现在，整个婆罗洲，除了我们南洋共和国，就剩文莱这一小块。”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明云和刘石更：“你们俩，怎么看这个文莱？” 刘明云拧着眉头，先开了口：“地盘不大，比咱们一个市也强不了多少。人口也不多，撑死一万出头。” “而且，主要就集中在斯里巴加湾港附近。从军事角度看，派一个团，一两天就能扫平。但问题不在这里。” 刘石更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文莱的位置画了个圈：“麻烦在于名分。它是个‘被保护国’，不是英国人的殖民地！” “所以主权在文莱苏丹手里，英国人是他们的保护者。咱们要是直接出兵吞了，国际上，尤其是英国人，肯定咬死了说我们是侵略一个主权国家。” “法理上咱们不占优。为了这么块弹丸之地，背上个坏名声，值不值得？” 坐在刘志俊左手边的李福祥，如今已是内政部长，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文官的审慎：“确实是个难题。吃了吧，法理上难看，国际上呱噪。不吃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一片触目的红色，唯有东北角一点异色，“看着实在别扭，好比一件新衣裳，唯独袖口缀了块旧补丁。真的是逼死我这个强迫症！”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气氛稍缓。 刘志俊也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眼神里透着一种早已盘算清楚的笃定。 “别扭是有点别扭，”刘志俊语气轻松，“但也不必太当回事。文莱那个苏丹，我了解过，就是个守着祖产坐吃山空的。” “他们的国家财政早就在破产边缘，全指着那点雨林里收上来的树胶、胡椒，还有港口那点微薄关税过日子。没了英国人隔三差五的救济，他自己能撑多久？” 刘志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那片淡蓝色的土地上：“我的想法是，先不去刻意动它。但它不是收留了不少从沙巴、沙捞越溃逃过去的英国残兵吗？” “听说还有几个英国军官在里头活动，帮苏丹‘整顿防务’。” 刘明云眼睛一亮：“总长的意思是……” “等。”刘志俊靠回椅背，“等咱们在苏门答腊的动作再大点，英国人更焦头烂额的时候。” “如果，我说如果，让军统去！如果有确凿证据显示，文莱境内有组织、有武装的英军残部，并且对咱们的航道或者婆罗洲安全构成了‘威胁’……” 刘志俊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 第262章 增援苏门答腊 李福祥立刻领会：“届时，我军以清剿英军残余、维护地区安全为由，进入文莱。控制港口、要地，顺便‘保护’起苏丹陛下。至于战后……”他看向刘志俊。 “战后和英国人谈判的时候，”刘志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把这一条加上去。文莱苏丹国无法保障自身安全，已丧失作为现代国家的基本条件。” “我们‘出于人道主义和国际责任’，接管其治理。至于那位苏丹陛下本人，如果愿意，可以‘礼送’去伦敦，和他亲爱的保护者团聚。相信英国人会很‘乐意’接收这位高贵的客人。” 刘石更插话：“那一万来人口呢？” “和之前的土着一样，分散迁移。”刘志俊的回答简洁干脆，“南婆罗洲新占的地盘正缺人手开垦。” “化整为零，分散安置到各个新建的种植园、矿场、伐木队去。给房子，给地，给活干，发工资。三代之后，谁还记得什么文莱苏丹国？” 众人略一思索，纷纷点头。这个方案既避免了明目张胆的吞并，又实际解决了问题，还堵了英国人的嘴。 是你们的人先跑进去的，我们是被迫行动。至于苏丹和人口，都有“妥善”安排。 “就这么办。”刘明云拍板，“我让军统局和前线部队留意文莱方向的动静，搜集点‘证据’。眼下，还是苏门答腊要紧。” 话题自然转到了南边。 刘明云神色一正，汇报道：“总长，沙巴和沙捞越的战事基本平定，我军北线两个主力师需要时间休整补充，预计要一个月。不过，扩军计划进展顺利。” 他展开一份文件：“按照战前预案，未投入婆罗洲战役的第一、第二国防旅，以原有七千八百名骨干为核心，吸纳了表现优秀的民兵和适龄退役兵，已完成扩编。” “现在分别更名为陆军第九师、第十师，每师额定一万八千人，目前实际员额均已达到一万八，正在坤甸和马辰进行最后整合训练，预计十日内可形成基本战斗力。” 刘志俊问：“战斗力有保证吗？别是凑数的。” “请总长放心。”刘明云肯定道，“八个国防旅存在的核心职能，本就是作为战时快速扩编的基干。” “国防旅编制内军官和士官比例远高于常规部队，和国防师没有区别，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次动员的第一批预备役，也都是服役期内表现最好、退役时间最短的那批，军事素养有基础。” “武器装备全是兵工厂前两年库存的新货，火力配备不弱于前面的任何主力师。未来国土扩大，守备任务繁重，国防部计划这两个师的编制会长期保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实际上，国防部已经在研究，将第三、第四国防旅也陆续启动扩编程序，以备不时之需。” 刘志俊满意地点点头。未雨绸缪，手里有兵，心里才不慌。 这个国防旅提高军官比例，是刘志俊和后世的小日子学的。他们的自慰队，军官比例非常高。 别看平时人数少，一旦发生特殊情况，大肆招兵。用军官带新兵。立马就可以拉出，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 “既然第九、第十师准备好了，那就别闲着。” 他看向刚从海军司令部赶来的萨镇冰，“萨司令，海军现在运输能力如何？能把这两个师，将近四万人，连同他们的基本装备和两个月的补给，安全送到苏门答腊吗？” 萨镇冰早已心中有数，立刻回答：“没问题。爪哇海战后，英国远东舰队残部龟缩马六甲海峡西口，不敢东顾。” “爪哇海至邦加海峡的制海权完全在我方掌控。运输船队有‘无畏’号、‘勇者’号两舰带着巡洋舰轮流护航，万无一失。”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苏门答腊东海岸：“巨港和占碑的港口设施已初步修复，可同时卸载。如果总长同意，舰队三日后即可护航首批运输船队出发。预计五到七日内，可将两个师全部送达。” “好！”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凝视着苏门答腊那片广袤的土地，“第九、第十师一到，加上苏门答腊现有的第一、第六、第七师和第七、第八旅，我们在岛上的总兵力就将突破十万！” 他的手指从巨港向北，缓缓划过地图，停在棉兰的位置。 “英国人从印度拼命调兵，想在棉兰站稳脚跟，反推南下。现在，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绝对兵力优势下的碾压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 “命令：第九、第十师即刻完成战前准备，三日后登船，由海军护航，开赴苏门答腊巨港。抵达后，归属苏门答腊方面军，国防军总参谋长，刘忠黎司令统一指挥。” “命令：苏门答腊方面军，以现有兵力巩固巨港-占碑防线，积极侦察敌情。待第九、第十师抵达完成休整后，拟定北上作战计划，目标是——” 刘志俊的手掌重重按在苏门答腊岛北端。 “拿下棉兰，将英国人彻底赶下海！” 会议室里，众人的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着光。婆罗洲的胜利只是开始，苏门答腊，才是决定南洋共和国能否真正跻身区域强权的关键一战。 而现在，十万大军即将汇集，利刃出鞘。 …… 赵柴蹲在运兵船的舷墙边，看着海水从墨绿变成浑浊的黄褐色。 他是第九师一团三连的士官长，三十出头，脸上有早年婆罗洲丛林里落下的疤。 他三年前退役回了马辰的家，在橡胶厂当了个小工头。征兵令下来那天，厂长亲切的拍着他肩膀说：“老赵，厂里给你留着位置，只要你回来就是你的。” 船是南洋航运公司征调的货轮改的，“婆罗洲号”，一万两千吨。甲板上挤满了人，深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 赵柴这排人挨着人坐着，枪抱在怀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单调的轰响和海风刮过缆索的呜咽。 “士官长，”旁边的小年轻碰了碰他胳膊，叫李生忠，十八岁，坤甸城里粮店伙计的儿子，三个月前才穿上军装，“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爪哇海西北边，”赵柴没抬头，“再往前就是邦加海峡。看见左边那岛影子没？邦加岛。锡矿多。” 李生忠伸长脖子看。海平线上有低矮的轮廓，灰蒙蒙的。远处有其他的船，十几艘，散开几海里，都是运兵船和货轮。 更远的地方，两艘修长的灰色巨舰保持着巡航速度，那是护航的“勇者”号无畏舰和“迅涛”号巡洋舰。 “海军那些大船……真威风。”李生忠喃喃。 “威风顶屁用。”后排一个沙哑嗓子插话，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叫疤脸刘，也是召回来的，“打仗还得靠咱们这两条腿，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怀里的步枪，“南洋一式，比英国佬的李-恩菲尔德不差。” 赵柴没吭声。他参加过对荷兰人的边境冲突，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炮弹砸下来的时候，管你海军陆军，都是血肉。 船队转向，朝西北。风大了些，带着咸腥和隐约的焦糊味。李生忠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苏门答腊。”赵柴终于抬起头，望向北面。天际线那边，有淡淡的山影，更近处的海面上，偶尔飘过一两块焦黑的木板，还有油污。“打了一个多月了。” 疤脸刘哼了一声：“听说英国人从印度调了二十万过来？够咱们啃的。” “啃得动。”赵阿柴简短地说。他摸了摸腰间皮带上挂着的四颗手榴弹，铁壳冰凉。 出发前，团长在码头上讲话，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第九师是新编，但大部分都是退伍老兵。别给原国防一旅的牌子丢人。咱们当初也顶着一的名头！” 午后，了望哨喊起来：“左舷！船！” 所有人都站起来。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支更庞大的船队，同样由灰色战舰护航，正向南行驶。甲板上的士兵们骚动起来。 “是第十师的船队！”有眼尖的喊。 两支船队在海上交错，相隔不过两三海里。对面船上的人也挤在栏杆边，挥手，喊叫。风大，听不清喊什么，但那种躁动隔着海水都能感受到。 赵柴看见对面一艘货轮甲板上，有人用雨衣拼出了一面简陋的南洋国旗，绿底红星，在风里猎猎地抖。这边船上立刻有人效仿，几件军绿雨衣凑起来，也抖开一面“旗”。 无声的致意。然后船队各自驶向既定航路。 傍晚，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先是低平的海岸线，接着是河口冲积的滩涂，最后，巨港城的影子在暮色里浮现。 码头的轮廓被炸塌过，又用钢架和木板匆匆修复。更让人屏息的是港区，栈桥边、空地上、甚至半塌的仓库屋顶，堆满了小山一样的板条箱。 深绿色的，印着“军粮”“压缩干粮”“午餐肉罐头”的字样；浅灰色的，是弹药箱；还有成捆的铁丝网、钢轨、帆布帐篷。 …… 第263章 海军的下一步作战计划 几十艘大小货轮靠泊着，起重机臂不停摆动，一网一网的物资吊下来。穿着工装裤的士兵和征用的民工蚂蚁一样在货堆间穿梭，手推车和改装的拖拉机突突冒着烟，把东西往城里运。 “婆罗洲号”缓缓靠上三号码头。跳板放下时，铁链哐当哐当的响声格外刺耳。 “第九师零二十七团！下船！集合！” 赵柴踩着还有些摇晃的跳板踏上实地。码头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里是黑红的污渍，洗刷过，没洗干净。 他们被领着穿过码头区。路过一堆弹药箱时，李生忠绊了一下，赵柴拽住他胳膊。年轻人脸色发白。 “别到处乱看了。”赵阿柴推了他一把，“往前走。” 城里的景象比码头好些，但也只是“些”。不少房子墙上留着弹孔，窗户用木板钉着。 街上行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士兵倒随处可见，蹲在街角吃饭的，靠在墙上擦枪的。 他们被带到城东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原是华人商会的货场，现在搭起了成排的帆布帐篷。帐篷区边缘，野战炊事车正冒着蒸汽，大铁锅里炖着什么东西，香味混在空气里飘过来。 “领饭！然后各自找铺位！今夜原地休整，明日听候分配！” 赵柴领到两个铁皮罐头、一块压缩饼干和一杯热茶。罐头一个是咸牛肉，一个是豆子。他蹲在帐篷边，用随身的小刀撬开罐头，就着饼干慢慢吃。李生忠坐他旁边，吃了几口，停下。 “士官长，咱们……这就上前线了？” “急什么。”赵阿柴嚼着干硬的饼干，“棉兰在北边几百上千公里。咱们得等命令，等补给再上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连绵的货堆：“看见没？那些东西，得先搬到前面去。仗还没打，粮草先行。” 夜里，下起了热带常见的急雨。雨点打在帐篷帆布上噼啪作响。赵柴躺在粗糙的行军毯上，听着雨声、远处港口的汽笛声、还有帐篷里新兵们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 他想起离开马辰前，老婆把一枚求来的平安符塞进他怀里。塑料纸包着的，印着模糊的菩萨像。 他摸了摸胸口硬硬的小方块，闭上眼睛。 …… 巨港，原荷兰总督府，现南洋共和国苏门答腊方面军司令部。 雨水顺着二楼的百叶窗缝隙渗进来，在红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刘忠黎没理会，他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苏门答腊地图，手里铅笔的笔尖已经在地图上来回划了十几道。 门开了，萨镇冰披着海军将官大衣走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海风。他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煤气灯下微微反光。 “萨司令。”刘忠黎没回头，铅笔点在巨港北面的位置，“第九、第十师，四万人，基本到齐了。加上之前的部队，现在我手里有五个师又两个旅，十一万三千人。” “兵力雄厚。”萨镇冰走到地图前，摘下白手套，“棉兰的英军根据咱们的情报显示，他们最多十八、九万，而且补给线拉得也很长。” “现在所有的问题就在补给线上。”刘忠黎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毫不掩饰，“你看看——” 他手指顺着地图上一条用红铅笔勉强连起来的虚线，从巨港蜿蜒向北，经过占碑，然后……虚线断了，变成一片空白，再往北到棉兰，又是另一条蓝线。 “占碑到棉兰，直线距离六百公里，实际道路绕来绕去，五百公里都不止。中间是沼泽、雨林、还有巴里桑山脉的余脉。” “荷兰人以前修过一条土路，勉强能走牛车，这一个月我派工兵拓宽，下了三场雨，部分路段被冲垮了好几次。” 他走到桌边，抓起一份报告扔给萨镇冰：“你看看这个，从巨港运一吨粮食到占碑前线，路上要损耗三成！为什么？路烂，卡车陷进去，得用拖拉机拖。” “桥被荷兰人撤退时炸了，工兵刚修好便桥，一场山洪下来，连桥墩都冲跑。这还不算雨季疟疾、痢疾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萨镇冰快速翻阅报告，数字触目惊心。他放下文件，沉默片刻。 “你们陆军的意思是？” “我需要更可靠、更高效的补给线。”刘忠黎直截了当，“陆路靠不住。但海路可以！” 他手指划向苏门答腊东海岸，“从巨港到占碑，再到更北的港口，如果走海路，一天就能到。” “但英国人在马六甲海峡西岸有炮台，我们的运输船不敢贴着苏门答腊西海岸北上。” 刘忠黎盯着萨镇冰：“海军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海峡东岸，尤其是新加坡那几个炮台，敲掉？” “或者至少压制住，让我们的补给船队能安全通过海峡，直接开到苏门答腊西海岸的港口卸货？这样我的补给线能缩短一半，运力能翻倍。” 萨镇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幕中巨港港口的灯光。码头上，起重机的剪影还在忙碌。 “海军的作战计划，已经拟好了，上周就上报总长了。” 萨镇冰声音平静，“分两步。第一步，扫雷。马六甲海峡，尤其新加坡和槟城附近，英国人肯定布了水雷。我们需要驱逐舰和小型扫雷艇前出，趁着涨潮和低能见度作业，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 “第二步，敲掉炮台。”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新加坡岛南端，“重点目标四个：西乐索炮台、康诺特堡、拉布拉多炮台、西拉邦炮台。” “这些都是1900年后新建或改建的，装备9.2英寸和6英寸重炮，射程覆盖整个海峡主航道。” 他顿了顿：“还有槟城的康华利斯堡，虽然火炮老些，但位置关键。计划是用无畏舰和巡洋舰，在扫雷完成后，在敌方岸炮射程外进行精确炮击。” “无畏号的主炮射程超过两万米，而英国人的9.2英寸炮，最远也就打十六公里。我们可以在他们打不到的地方，慢慢敲掉他们。” 刘忠黎眼睛亮了：“有把握？” “技术上有。”萨镇冰语气谨慎，“但风险也有。海峡狭窄，我们的战舰机动空间有限。而且炮击需要时间，英国人可能会从印度调舰艇支援，虽然他们现在应该没多少胆子敢出来。” “总长批了吗？” “报告送上去了，还没回复。”萨镇冰看了看怀表，“应该就这几天。” 刘忠黎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郁结都吐了出来：“如果这个计划能成……萨司令，你是救了我十一万陆军的命。后勤畅通，我保证三个月内，把棉兰拿下来。” “都是为了南洋共和国。”萨镇冰拍了拍他肩膀，“等命令吧。” …… 坤甸，总长府，深夜。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刘志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两份文件。 一份是陆军部的紧急请示，关于苏门答腊前线后勤困境及迫切需求，措辞急切。另一份，是海军司令部呈报的《关于突破马六甲海峡封锁及压制英军岸防炮台之作战计划（绝密）》。 他先仔细看了海军的计划。扫雷部分，方案细致，考虑了潮汐、能见度，甚至列出了可能征调的民用渔船改造方案。 炮击部分，目标明确，火力对比数据详实，连各炮台的大致建筑结构和抗打击能力评估都有附注。 风险栏里也写得清楚：海峡地形不利机动；可能遭遇水雷或小型鱼雷艇偷袭；长期炮击暴露舰位；若英军从印度调集剩余主力舰拼死一搏，可能形成消耗战。 刘志俊拿起红铅笔，在计划书封面上停顿了片刻。 他想起白天的内阁会议上，财政部长陈文轩汇报的数字，开战三个月，军费开支已超过去年全年岁入的一半。 外汇储备在下降。虽然兵工厂在全力运转，但原料，尤其是特种钢材和化工品，库存也在消耗。 时间不站在拖沓的一方。 他翻到计划书最后一页，在“核准执行”栏下，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刘志俊，1904年8月2日。 然后，他打开陆军部的文件，在空白处批示：“后勤事，已着海军协同解决。你部当全力备战，待航道畅通，补给即至。望勿躁进，亦不可坐待。刘志俊。” 写罢，他按了按桌上的铜铃。 秘书长李福祥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立刻将海军作战计划发回，准予执行。通知萨镇冰，授权其全权指挥，务求稳妥，亦须果决。”刘志俊将文件递过去，“陆军部的批示，也一并发往巨港。” “是，总长。” 李福祥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总长，海军此战，风险不小。万一……” “没有万一。”刘志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马六甲海峡必须打通。打不通，苏门答腊的战事就会拖成烂仗。” “英国人缓过气来，从印度源源不断运兵，我们就被动了。必须在他们本土的新式战舰大批量下水前，拿下苏门答腊，造成既定事实。” …… 第264章 炮击新加坡 当晨光刺破马六甲海峡东口的薄雾时，“无畏”号舰桥上，萨镇冰放下了望远镜。 镜片里，新加坡岛的轮廓正在渐渐清晰，那些白色殖民建筑、码头起重机、以及更远处丘陵上隐约的炮台轮廓。 年轻的时候，他曾随清朝考察团访问过这里，当时站在英国远东舰队的甲板上，看着港内林立的烟囱，心中只有窒息般的落差。 现在，位置调换了。 “航向280，航速十二节。”他声音不高，“保持扇形阵型，间距两链。” 命令通过电讯室传遍舰队。四艘无畏舰，“无畏”、“勇者”、“恐惧”、“复兴”，如同四把缓缓张开的铁扇。 横亘在新加坡东南二十海里的海面上。巡洋舰分队在两翼展开，驱逐舰群像警惕的猎犬在前方游弋。 这是经过计算的阵列：每舰主炮射界互不干扰，却能覆盖从新加坡城区到沿岸炮台的整个扇面。 更重要的是，这个距离，两万两千米，在英国岸防炮最大射程之外至少六千米。 “英国人知道我们要来了。”林履中走到萨镇冰身边，递过一杯浓茶，“刚刚看过了，港内没大船，连商船都躲出去了。” 萨镇冰接过茶杯，没喝。他看着海图桌上那份今晨刚译出的军统局送来的情报：新加坡总督府昨夜通宵灯火，英国驻马来亚高层全部聚集。有传闻说，伦敦来了密电。 “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他放下茶杯，“升舰队信号旗，发信号。” “无畏”号后甲板，氦气储罐阀门被缓缓旋开。 观测气球“鹰眼一号”的蒙皮在气体灌注下逐渐鼓胀，从一堆橄榄绿帆布变成硕大的纺锤体。 地勤组长林北，前坤甸气象站技术员，现在挂着海军上士衔，仔细检查着每一处接缝和缆绳。 “压强正常，密封良好。”他对着通话器报告，“请求升空。” “准予升空。” 绞盘开始转动，钢缆一寸寸释放。吊篮里，观测员周明锐调整着安全带。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是南洋光学仪器厂第一批技师。 此刻他手边除了高倍望远镜和测距仪，还有一台新装备，照相枪，能在观测瞬间拍下弹着点。 气球升至一百米时，海风明显加强。吊篮开始轻微摇摆。 “高度一百五，气流不太稳定。”周明锐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回舰桥，“可视范围……”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完整的新加坡。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城市群像。 包括维多利亚剧院钟楼的尖顶、莱佛士酒店白色的长廊、港区堆积如山的货柜，还有，那些炮台。 西乐索、康诺特、拉布拉多……混凝土工事像灰色的疮疤贴在绿色丘陵上。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港内：空的。除了几艘老旧的巡逻艇靠在码头边，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舰早就踪影全无。 “观测气球确认，新加坡港内无大型海军战舰。”他压住激动，“观测炮台有人员活动，但未见火炮就位迹象。” 舰桥上，萨镇冰听完报告，和林履中对视一眼。 “他们海战一结束，就撤走了舰队。”林履中低声道，“新加坡这里，连象征性的抵抗都不打算做。” “不是不打算做，”萨镇冰看向总督府方向，“一场爪哇海战，把他们的信心都打没了。” 他转向通讯官：“发信号。明码，灯光同步。” …… 新加坡总督府，晨间会议桌旁，茶杯在盘子里咯咯作响。 “四艘无畏级战列舰……全部都在。”殖民地驻军司令阿奇博尔德·哈里森少将脸色惨白，“侦察炮艇昨天在邦加海峡拍到过它们，我以为至少会分兵去马六甲城……” “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了。”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打断他，“他们发来的信号，是什么意思？” 翻译官咽了口唾沫：“要求……六小时内，所有武装单位解除武装，撤离沿岸军事设施。逾时未撤离者，将视为敌对目标予以摧毁。” 会议室死寂。 窗外，港外海面上，四艘灰色巨舰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得可怕。其中一艘，“勇者”号的前主炮塔正在缓缓转动，炮管抬起的角度，恰好指向这座城市。 “我们的岸防炮……”韦尔德看向哈里森。 “最大射程一万六千米，实战有效射程……不超过一万二。”哈里森声音干涩，“而他们在爪哇海战中，最远记录是在一万八千米外开火的。总督阁下，我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可以像打靶一样——” 他的话被爆炸声淹没了。 不是雷鸣，是某种更沉重、更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总督府东侧滨海花园的方向，一道混杂泥土、棕榈树碎屑和火焰的烟柱冲天而起，足足腾起三十多米高。 冲击波几秒后抵达。窗户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会议室墙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砰然落地。 “落点偏离目标建筑三十五米。”周明锐在气球吊篮里快速报告，照相枪已拍下第一张照片，“毁伤效果：震慑性达成。建议如要实质性摧毁，需调整仰角正0.2度。” 海面上，“勇者”号舰桥，舰长曹嘉祥放下通话器，看向萨镇冰。 “警告射击完成。”他顿了顿，“要打第二轮吗？下一发可以落在总督府屋顶。” 萨镇冰看着怀表：“等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新加坡总督府而言像一个世纪。 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哈里森少将趴在地上，耳朵还在嗡鸣。韦尔德总督被秘书扶起，发现自己的手杖断成了两截。 “他们……真的敢炮击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他喃喃道。 “在爪哇海，他们一轮齐射击伤击沉了三艘战列舰。”副官的声音在颤抖，“总督，那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他们已经证明过会这么做了。” 窗外的海面上，“勇者”号的主炮塔再次开始微调。这一次，炮口明确指向了总督府主楼。 韦尔德闭上眼睛。他想起伦敦最后一封密电里的措辞，“避免无谓牺牲”、“保留谈判资本”。 当时他觉得是外交部那帮懦夫的托词，现在他明白了：伦敦早就知道依靠前无畏舰，根本守不住新加坡。 那既然这样，你为啥要给荷兰人出头啊！这不是完全的损人不利己吗？就因为你顶着一个世界老大的头衔吗？ “挂白旗。”他声音嘶哑，“通知所有炮台……撤离。以……人道主义名义，请求宽限至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后，南洋舰队开始推进。 扫雷分队首先前出，十二艘改装渔轮，船艏加装切割扫雷具，像笨拙的耕牛在海面上犁出第一条航道。 “左舷三点钟方向，疑似锚雷！”了望哨喊。 扫雷艇“坚毅”号缓缓靠近。水手长王铁柱，前勿里洞岛锡矿工，现在穿着不合身的海军作业服，趴在船舷，用长杆探钩小心触碰水下阴影。 “是荷兰老式锚雷，引信锈死了。”他喊道，“可以拖走。” 钢缆扣上雷体，“坚毅”号开足马力，将水雷拖离航道，在安全水域由狙击手引爆。黑色水柱炸起时，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咧嘴笑了：“都是玩炸药，这比炸矿洞安全多了！” 但并非每次都这么幸运。 在清理马六甲海峡中段时，“奋进”号扫雷艇触发了一枚英军新布设的赫尔茨角感应雷。爆炸发生在船底正下方，整艘船像被巨人捶了一拳，从水中弹起又落下。 “舱底破口！进水！” 艇长李海明，嘶吼着指挥艇员开始堵漏。海水从裂口喷涌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相邻的“决心”号靠帮接走伤员。李海明是最后一个离船的，他站在缓缓沉没的甲板上，看着缓缓下沉的扫雷艇，心痛不已。 船虽然沉了一艘。但新加坡的航道清了。不管是接下来运输补给进入马六甲海峡，还是陆军登陆新加坡，海上都可以放心大胆的走了。 当舰队离开新加坡，驶入马六甲海峡，抵达海峡东北岸马六甲城的炮台群时，已是次日正午。 这些炮台多是荷兰殖民时代遗留，英国接手后进行了加固，但在无畏舰的火控系统面前，依然像中世纪城堡面对最新式的野战炮一样。 “恐惧”号和“复兴”号在海上转为侧舷对敌。主炮塔抬升至最大仰角时，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嗡鸣。 观测气球升至三百米。周明锐在吊篮里调整望远镜，十字分划稳稳套住最东侧的炮台。他能看见混凝土工事表面的裂纹，甚至看见炮位里几个英国炮兵慌乱的身影。 “距离一万七，风速四节东北，仰角修正……”他快速报数。 火控室内，机械计算机的齿轮开始转动。这台重达五吨的怪物整合着距离、风速、舰体摇摆、甚至地球曲率的数据，最终吐出三个数字：仰角、方位、引信延时。 “全舰齐射。” …… （祝各位书友大大新年快乐，马年行大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新的一年里天天爆金币！！！） …… 第265章 占领新加坡 （思来想去，大年初一，给大家加更一章！） 当命令下达的瞬间，周明锐下意识抓紧栏杆。 六门30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的后坐力，让两艘万吨巨舰在海面上横移了数米。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墙，硝烟遮蔽了半个舰体。 炮弹飞行了近三十秒。 第一轮是试射，两发落在炮台后方山坡，炸起冲天的泥土和树木。周明锐迅速修正：“偏右四百！仰角减0.3！” 第二轮，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炮台侧壁。混凝土像饼干一样碎裂，但结构没垮。 第三轮，周明锐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发305毫米穿甲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下，精准地凿进了炮台顶盖最薄弱的观测塔位置。 短暂的延迟后，炮台内部发生了二次爆炸：弹药库被诱爆了。 整个混凝土结构从内部鼓胀、变形，然后像过度充气的气球般炸开。碎片抛射到数百米高空，烟尘中隐约有火炮零件和人体残骸坠落。 相邻炮台零星还击了几发炮弹，全部落在舰队前方五公里外的海面。炸起的水柱在无畏舰的视角里，渺小得像儿童嬉戏溅起的水花。 “他们的炮台射程不足十六公里。”曹嘉祥在“勇者”号火控室摇头，“炮弹连够都够不着。” 炮击持续九十分钟。当最后一处炮台坍塌时，海峡东北岸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 扫雷分队继续前进，这次他们要面对的是海峡最窄处，英军重点布防的水雷阵。 这里水面宽仅二十五公里，水下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英军在此布设了新旧混杂的雷场：老式锚雷、磁性水雷、还有最新的压力感应雷。 “无畏”号将航速降至七节，以庞大舰体为盾，掩护后方扫雷艇群。观测气球升至极限的三百五十米，周明锐用带网格分划的镜头一寸寸扫描海面。 “左舷十度，水下阴影，疑似沉底雷。”他报告。 “复兴”号主炮换用低装药爆破弹，对准标记位置射击。炮弹在水下引爆，冲击波诱爆了三枚感应雷，浑浊的水浪翻涌而上。 水雷清除工作枯燥而致命。有些锚雷的锚链缠绕在暗礁上，扫雷具够不着。王铁柱的“坚毅”号不得不冒险靠近，水手用长杆和钩子人工解除引信。 “这活儿太刺激了，一不小心容易见太奶啊。”他嘟囔着，汗水浸透了后背。 下午三时，预警突然传来。 “左舷！高速小型目标！”周明锐在气球上最先看见，三艘蒸汽鱼雷艇从岸边岩湾窜出，借着礁石掩护扑向舰队。 是英军留下的决死队。每艘艇艏都挂着两具鱼雷发射管，航速超过三十节。 “复兴”号侧舷副炮迅速转动。六门150毫米速射炮的火控数据由主系统分流解算，几乎在瞄准的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交叉弹幕在鱼雷艇航路上织成死亡之网。第一艘被直接命中弹药舱，炸成两截；第二艘转向不及，撞上己方布设的水雷。 第三艘试图释放烟雾撤退，但一发炮弹打断了它的螺旋桨轴，船体在海面上无助打转。 战斗只持续了四分钟。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段航道打通了。王铁柱站在“坚毅”号甲板上，看着开辟出的两百米宽、十二米深的安全通道，突然觉得腿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多少趟。 “无畏”号舰桥，萨镇冰接过最终报告： “安全航道确认贯通。累计清除各型水雷八十七枚，击沉偷袭鱼雷艇三艘。我方损失扫雷艇一艘，重伤一艘，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七人。” 萨镇冰看向西沉的太阳。海面被染成血色，那条新开辟的航道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发报。”他转身，“致总长及陆军部：马六甲海峡航道已通，运输船队可随时北上。另，请抚恤部门妥善安置阵亡将士遗属……子女按烈士子女待遇入学。” 电讯键嗒嗒响起时，林履中走到他身边：“打通了。下一步？” 萨镇冰望向西北。那里，越过海峡，是苏门答腊，是棉兰，是十万陆军等待的后勤线，也是英国人从印度调兵的咽喉。 “下一步，”他轻声说，“看陆军的了。” 海面上，四艘无畏舰开始转向，重新组成纵队。它们身后，那条用炮弹、勇气和二十三生命换来的通道，静静躺在马六甲海峡的心脏位置。 …… 1904年8月4日，晨，新加坡外海。 蒸汽与晨雾混在一起，罩在“无畏”号银灰色的舰桥上。萨镇冰放下望远镜，镜片里是那座静默的岛屿。 前两天刚刚炮击过的，英国人的炮台废墟还在冒烟，港口空荡荡，像座刚被遗弃的舞台。 “信号发过去多久了？”他问。 “两小时。”林履中看了眼怀表，“城里没动静，但咱们的侦察气球说，看见总督府楼顶前两天就挂了面白旗。” 萨镇冰点点头。警告射击和航道打通的双重压力下，英国人的抵抗意志已经碎了。现在需要的，是干净利落地接收，把这条黄金水道的东口，彻底攥在手里。 “命令海军陆战第一旅，按甲案执行。‘勇者’号、‘恐惧’号抵近港口，提供视距内火力支援。登陆艇队，三十分钟后出发。” 命令顺着无线电和信号旗传开。港外，庞大的登陆船队开始调整队形。运输舰“沧澜”号的侧舷挡板一扇扇放下，柴油引擎的突突声连成一片。 南洋共和国海军舰队在北上清理完马六甲海峡的航道之后，就立刻转头返回巨港，执行下一步的命令，那就是搭载海军陆战队第一旅，占领新加坡！ 海军陆战第一旅旅长郑成功蹲在编号Lc-101的登陆艇艇艏，最后一次检查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清单。清单是总后和情报处合发的，标题是《新加坡重点设施与资产接收优先级（暂行）》。 排第一的是港口起重机和船坞。第二是电报局、邮政总局。第三是渣打、汇丰等几家银行的仓库和金库。 第四是英国海军仓库和陆军军械库。后面还有一长串：橡胶仓库、锡锭堆场、总督府档案室…… “记牢了，”郑成功回头对挤在艇舱里的几个营连长说，“咱们是来接收，不是来劫掠。东西要完整，账目要清楚。碰到英国兵，缴械看管。碰到平民，别打扰。动作要快，下手要准。” “旅长，要是有人抵抗……”一营长问。 “按交战规则办，直接击毙。”郑成功语气没变，“但记住，咱们时间紧。苏门答腊那边等着补给呢。” 登陆艇的马达吼起来，推着艇身破浪向前。郑成功能看见“勇者”号巨大的舰影缓缓移向港口东侧，主炮塔危险地低垂着，指向城区。 没有抵抗。 第一批登陆艇冲上皇后码头栈桥时，只有几个穿着殖民地警察制服、面色惨白的印度巡警呆立在原地。 带队的南洋军官用英语喊了句“放下武器”，他们就忙不迭地把配枪和警棍丢在了地上。 郑成功踏上码头水泥地。远处街角，有本地华人探头探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一营，控制港口区所有码头、起重机、仓库。二营，沿珊顿道向市区推进，目标电报局、总督府。三营，跟我去银行区和海军仓库。” 部队迅速散开。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区回荡，偶尔夹杂着短促的命令和报告声。港区几座大型起重机静静矗立，钢索上还挂着没卸完的货箱。 一营在一座编号“西三”的仓库前遇到了点麻烦。门锁着，里头有动静。带队的连长没犹豫，一挥手，工兵用塑性炸药在侧墙开了个洞。 硝烟散去，里面是几十个缩在货堆后的英军后勤兵，大多没带武器。看到枪口，领头的少尉哆嗦着举起双手。 “清点人数，集中看管。”连长没多看一眼，走进仓库。灯光打亮，他吹了声口哨。 仓库里堆满了板条箱，印着“维克斯公司”、“阿姆斯特朗公司”的标记。 撬开几个，里头是崭新的李-恩菲尔德步枪零件、马克沁机枪的备用枪管、黄澄澄的子弹链，还有成箱的军用罐头、毛毯、药品。 “发财了。”副连长咂咂嘴。 “发个屁财。”连长踢了踢箱子，“都是咱们的战利品。登记，贴封条，派人守着。少了半箱，我找你。” 总督府那边更顺利。二营长带着人走到白色廊柱下时，大门自己开了。 弗雷德里克·韦尔德总督穿着全套殖民地总督礼服，胸前勋章挂得满满的，只是脸色灰败。他身后跟着一群文官，个个垂着头。 “我代表新加坡殖民地政府，正式向贵军移交行政权力。”韦尔德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悼词，“我们希望，贵军能遵守国际法，保障平民与投降人员的安全。” 二营长接过对方递上的象征权力的权杖，看了看，随手递给身后的文书。“放心，我们南洋共和国是文明国家。现在，请总督阁下和各位先生，暂时到侧厅休息。我们需要清点档案和文件。” 档案室里，几个懂英文的南洋文员已经开始翻检。地图、人口册、税收记录、与伦敦的往来密电……分类，装箱，贴上标签。动作熟练得像在坤甸的档案馆干活。 …… 第266章 苏门答腊的作战计划 郑成功亲自带队去了渣打银行的地下金库。厚重的钢门被炸药炸开时，里面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兵也屏住了呼吸。 金条。不是几根，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像砖墙一样的金条堆。旁边是码到天花板的银箱，还有成袋未切割的宝石、英镑现钞、各种有价证券。 “我的乖乖……”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 “闭眼。”郑成功喝道，“所有人退出去。警卫班，守住门口，一只老鼠也不准放进来。登记员，进来清点，两个人互相监督，每一根金条都要称重、编号、记录。” 他走出金库，深吸了口闷热的空气。这些财富，是英国上百年殖民掠夺的积累，现在，是南洋共和国战争机器的燃料了。 日落前，初步接收报告送到了停泊在港外的“无畏”号上。 萨镇冰看着清单： 完整接收港口设施十一处，包括大型起重机二十七台，干船坞两座。 缴获军用物资仓库八座，内含步枪一万两千支、机枪三百挺、各型炮弹四万发、粮食药品无算。 控制银行金库三处，初步清点黄金约五十吨，白银、珠宝、现钞估值待精算。 接收政府档案、电报密码本、海图等机密文件十七箱。 俘虏英国及殖民地军政人员一千二百余人，均已集中看管。 我方无伤亡。 “效率不错。”萨镇冰把报告递给林履中，“通知运输船队，可以进来了。新加坡港，从现在起，是我们的补给中枢。” “另外，把黄金，英镑等财产之类的，全部给我运回坤甸！存到南洋中央银行的金库中！” 暮色中，第一批悬挂南洋旗的运输船，缓缓驶入新加坡港。起重机重新开动，将船上的弹药、粮食卸下，又将被缴获的物资装船，准备运往苏门答腊前线。 海峡的东大门，在一天之内，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门答腊，占碑前线。 第一师师长周志勇蹲在刚挖好的野战指挥所里，耳朵贴在野战电话的听筒上。电话线另一头，是北面三十公里外的前锋团。 “……确认了，英国人突然向后撤了，北干巴鲁城里现在最多一个营，还是印度兵。”团长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嘶响，但透着兴奋。 “撤得这么干脆？”周志勇皱眉。北干巴鲁是占碑通往棉兰内陆走廊上的关键节点，英国人之前做出了一副死守的样子。 “估计是知道咱们援兵要到了，也可能是知道我们的海路打通了，所以知道守这里没用了，就抽人回去了。” 周志勇看了一眼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第一师在占碑钉子一样扎了小一个月，顶住了北面英军好几次试探性进攻。现在，该往前推了。 “给你一天时间。”周志勇对着话筒说，“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咱们的旗插在北干巴鲁市政厅楼顶。动作要干净，别把城市打烂了，以后还得用。” “明白！” 放下电话，周志勇走出掩体。外面，黄昏的热带雨林蒸腾着水汽。远处隐约有炮声，是日常的骚扰射击。但更多是己方工兵的吆喝和机械声，他们在拓宽从占碑通往北面的那条烂泥路。 一个通讯兵跑过来：“师长，巨港电报。第九、第十师已经完成装载，船队后天一早出发。” “另外，海军通报，马六甲海峡航道安全确认，后续补给船队将直接走海峡西岸，在苏卡甲迪附近寻找合适登陆点，第七、第九师将建立前进基地。” 周志勇眼睛一亮。走海路，在苏卡甲迪登陆？那地方离棉兰可就几十公里了，简直是插到英国人肋下的一把刀子。 “回电：第一师按计划向北干巴鲁攻击前进。预祝第七、第九师登陆成功。” 他走回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北干巴鲁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更北方的海岸线上，苏卡甲迪那个点，重重画了个箭头。 陆路稳步推进，海路直插心脏。英国人该头疼了。 …… 8月5日，夜，坤甸总长府地下简报室。 这里没有窗户，通风机嗡嗡作响。长条桌边坐着南洋共和国的核心层：刘志俊、刘明云（国防部长）、萨镇冰、李福祥（内政部长）、还有罗大岩（军统局长）。 墙上挂着巨大的苏门答腊及马六甲海峡态势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人都齐了。”刘志俊开口，没什么废话，“现在新加坡刚刚拿下了，马六甲海峡也打通了。现在只剩苏门答腊，接下来怎么打，今天议定。” 萨镇冰先汇报：“海军方面，新加坡已完全控制，主要资产正在清点接收。马六甲海峡航道安全，我军巡逻艇已前出至槟城附近水域侦察。” “英国在印度洋的残余舰队暂无东进迹象。海军有能力掩护大规模登陆行动，并保障海峡运输线安全。” 刘明云接着：“陆军方面，第一师即将攻占北干巴鲁，打开北上走廊。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师在婆罗洲休整补充完毕，可随时投入苏门答腊。” “第六、第八旅在巨港-占碑防线保持压力。新锐的第九、第十师已完成登船，第七师也准备就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苏门答腊东海岸中北部：“按总参谋部推演，下一步最优解是：以第七、第九两个师，组成北线突击集群，在海军掩护下，于苏卡甲迪沿岸登陆。” “此地滩缓，距棉兰仅七十公里，且英军防御相对薄弱。登陆成功后，可迅速向内陆建立防线，与从南向北推进的第一师等部汇合，形成一支直接威胁棉兰的力量。” 刘忠黎补充：“关键在速度。英国人从印度运兵，主要靠海路到棉兰。我们在苏卡甲迪登陆，等于在他家门口修了个碉堡。” “风险呢？”李福祥问。他管民政和后勤，最关心代价。 “登陆本身风险可控。”刘明云回答，“海军有绝对制海权，火力支援到位。主要风险在于登陆成功后，北线集群要以两个师兵力。” “顶住棉兰方向英军可能发疯的反扑，并可能面对来自西面亚齐方向的压力。需要后续部队快速跟进，巩固滩头，建立稳固的登陆场和后勤基地。” 罗大岩清了清嗓子，递上一份情报汇总：“军统局评估，棉兰英军指挥官哈罗德·亚历山大中将是个谨慎派，但并非庸才。” “他手里目前有从印度来的八个师，加上原有驻军，总兵力约十八万。装备尚可，士气……” “在爪哇海战和沙巴惨败后，不太好说。关键是他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何时登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刘志俊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抬起头。 “计划不错。”他顿了顿，“但胃口可以再大点。”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第七、第九师登陆苏卡甲迪，不够。”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苏卡甲迪的位置，沿着海岸线向西。 划到另一个点，“这里，实武牙。距离棉兰更近，只有四十公里。而且，它旁边就是棉兰的出海门户，勿拉湾港。” 萨镇冰立刻明白了：“总长的意思是……同时登陆两地？实武牙为主，苏卡甲迪为辅？” “对。”刘志俊点头，“实武牙登陆，直接威胁勿拉湾和棉兰城郊，同时与苏卡佳迪一南一北。英国人必然全力来夺。” “这时，苏卡甲迪的登陆部队，压力就小得多，可以稳稳建立阵地，甚至向内陆发展，切断棉兰与内陆的联系。这叫虚实结合，双拳出击。” 刘明云快速计算着兵力：“同时登陆两地……需要更多的船，更精确的协同，登陆部队也要分兵。风险增加，但一旦成功，收益巨大。棉兰可能被快速合围。” “船不是问题。”萨镇冰接口，“新加坡缴获了不少，加上我们自己的运力，够用。协同和掩护，海军全力保障。” “那就这么定。”刘志俊拍板，“修改原计划。第七师、第九师，再加一个从婆罗洲抽调的第三师，组成北线登陆集团，第三师为预备队。第七师主攻实武牙，第九师登陆苏卡甲迪。海军全力掩护，务必一举成功。” 他环视众人：“此战目标，不再是击溃或击退英军。而是在苏门答腊北部钉下两颗钉子，最好能一举合围棉兰主力。。” “苏门答腊岛，近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加上婆罗洲七十多万！一百二十多万平方公里！” “此战过后，新加坡我也不打算还回去！到时候我们完全控制马六甲海峡，南洋共和国能否一举成为世界上举足亲重的国家，就看这次了！” 命令在深夜发出。 巨港和坤甸的码头再次忙碌起来。更多的士兵登上运输船，更多的弹药物资被吊装进舱。海军战舰开始向苏门答腊北部海域集结。 …… 第267章 登陆前夕 1904年8月7日下午三时，“无畏”号战列舰的军官会议室里，由于空间狭小，这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台铁皮风扇在墙角徒劳地旋转，吹出的风都是热的。长条橡木桌两侧，海军将官的白色制服与陆军将领的深绿色军装形成鲜明对比。 汗水沿着萨镇冰的鬓角滑下，他没有去擦，目光始终锁定在铺满整张桌面的海图上。 “涨潮时间精确到分钟。”海军气象官周维翰少校的声音很稳，他是南洋科技大学气象系第一届毕业生，被特招进入海军，担任气象军官。 “明天清晨五时四十七分，潮高达到峰值，持续两小时十七分。浪高预测不超过一米五，东南风三级，能见度良好。” 萨镇冰微微点头，转向陆军参谋总长刘忠黎：“你们的侦察情况。” 刘忠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十几张照片摊开。照片边缘沾着汗渍，但画面清晰，那是苏卡贾迪海岸线的全景和局部特写。 “军统局特工王守义，伪装成橡胶商人，在苏卡贾迪潜伏了半个月。” 刘忠黎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动，“这是主滩头，长约八百米，沙质坚实，坡度平缓，适合两栖车辆直接上岸。” “这里是后方，一片椰子种植园，树龄都在五年以上，树干粗壮，可以提供一定隐蔽。”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重点在这里。英国人建造了一个简易木质码头，长六十米，可以停靠五百吨级船只。码头有起重设备，虽然简陋，但只要稍加修复就能投入使用。” “守军情况？”海军陆战队旅长郑成功问。 “一个英印第32团，外加一个廓尔喀机枪连，总兵力约两千二百人。” 军情处中校李明远接过话头，“指挥官是英国少校约翰·哈里斯，四十五岁，在印度服役二十年，但没有大规模作战经验。” “士兵中六成是印度籍，四成是来自尼泊尔的廓尔喀人。所以我们判断战斗力不强！” 萨镇冰仔细看着照片上的防御工事：“铁丝网，但没有雷区。机枪巢只有三个，都是露天沙袋工事。他们没有修建永久性混凝土工事。” “是的。”刘忠黎说，“哈里斯认为南洋军不可能绕过防线，直接攻击苏卡贾迪。他上周的报告中写道：‘此处远离主战线，威胁等级为低。’”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那是压抑了许久后的短暂释放。 曹嘉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四艘无畏舰的主炮校准已完成。每舰配备火控观测气球两具，已充气待命。” “我们预设了三个覆盖区域：A区，滩头前沿二百米；b区，滩头纵深至椰子林边缘；c区，码头及周边仓库区。” 他翻开参数表：“首轮将采用效力射，无畏号、勇者号负责A区，恐惧号、复兴号负责b区和c区。弹着点观测由各舰观测气球实时传回，火控计算机可以在三十秒内完成修正。” 刘忠黎站起身，拿起红蓝铅笔在海图上标注：“登陆分三波。第一波：第七师第19团、第20团，加强师属工兵营第一连，总计三千八百人。” “任务：抢滩，清除滩头残余抵抗，建立纵深五百米的桥头堡。时间窗口：五时五十分至六时三十分。” 他在滩头后方画了个圈：“第二波：第七师剩余第21团及师属炮兵团先遣队，携带十二门75毫米野战炮及弹药。” “任务：巩固桥头堡，建立临时码头，为重型装备卸载做准备。时间：六时三十分至七时整。” 铅笔向北移动：“第三波：第九师全师一万八千人，分两个梯队登陆。第一梯队27、28团登陆后，沿海岸公路向北推进五公里。” “随后建立防御纵深，警戒棉兰方向可能来袭之敌。第二梯队负责巩固苏卡贾迪港区，建立后勤基地。” 他看了眼怀表：“现在是十五时二十分。倒计时开始：十八小时二十七分后，第一波登陆艇将冲上滩头。” 萨镇冰环视会议室：“海军掩护方案。无畏号、勇者号锚泊于滩头东南六海里处，这个距离在英军任何岸防火力射程之外，而我军主炮可以全覆盖滩头。” “恐惧号、复兴号巡弋外海十至十五海里区域，负责警戒可能从马六甲海峡西口出现的英国舰艇。” 他转向巡洋舰分队指挥官：“‘怒涛’号、‘骇浪’号、‘惊涛’号、‘狂澜’号，在登陆区南北两侧各五海里建立警戒线，任何未经识别船只接近，立即警告，必要时击沉。” 最后，萨镇冰加重语气：“通讯是最重要的。陆海军电台频率必须统一为7.5兆赫，备用频率3.2兆赫。” “火控观测数据通过有线电话和无线电报双重传输。各舰、各登陆部队必须每十五分钟报告一次位置和状态。”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各位，这是南洋共和国建军以来最大规模的两栖登陆作战。” “七万两千名陆军弟兄的性命，苏门答腊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共和国的未来，都系于此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扇的嗡嗡声，海浪拍打舰体的闷响，以及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当最后一份作战命令签字确认时，餐厅送来了宵夜——简单的三明治和热咖啡。 萨镇冰没有胃口，他走上舰桥，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运输船队的灯光像星河般铺满海面。 “司令，起风了。”值更官说。 “嗯。”萨镇冰感受着海风的方向，“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运输舰“婆罗洲之星”号的底舱里，空气污浊而闷热。三百多名士兵挤在两层吊床之间，汗味、机油味和咸鱼味混在一起。 赵启明蹲在下铺边缘，就着昏暗的舱灯第一百次检查他的南洋一式步枪。 枪身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他拉开枪栓，检查膛线，四条右旋膛线清晰完好。推弹杆顺畅，弹簧有力。 他从子弹袋里取出五发桥夹，压入弹仓，又退出，再压入。这个动作他练过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小子，别擦了。”上铺传来王德彪沙哑的声音，“再擦枪管都要让你磨薄了。” 赵启明抬起头，咧嘴笑了笑。王德彪翻身下来，三十多岁的脸上居然满是风霜的刻痕。 左眉骨到耳根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狰狞。那是之前镇压土着暴乱时，被一把砍刀留下的。 “王哥，你打过登陆战吗？”赵启明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没打过。”王德彪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卷，没点，只是放在鼻尖闻着，“这是第一次，也是咱们向婆罗洲之外开疆扩土！你说这多重要！” 赵启明喉咙发干。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舱室另一头，工兵连长林海正带着手下调试架桥器材。这些是南洋重工特制的快速组装钢桥构件，每段长三米，重八十公斤，通过特制卡榫连接，六个人二十分钟就能搭起一座跨度十二米的桥梁。 “防水检查！”林海喊道，声音在嘈杂的底舱里依然清晰，“李大有，你那组的炸药防水油纸包了几层？” “三层！连长！”一个满脸油污的工兵回答。 “不够！至少五层！海水渗进去，炸药受潮，桥炸不开，步兵就得用命填！”林海走过去，亲自检查，“还有导火索，都用蜡封好。咱们工兵的命不值钱，但任务必须完成！” 林海手下大多是婆罗洲建设局建筑工人出身，参军前在坤甸、马辰各地修桥铺路。摆弄钢构件、炸药、导火索，比摆弄步枪还熟练。 凌晨三点，开饭的哨音刺破底舱的嘈杂。士兵们排着队领餐，每人一个牛肉罐头、两块压缩饼干、一大勺热菜汤。 赵启明嚼着咸的牛肉，听见旁边几个军官在低声交谈。 “……情报显示，英国第11师昨天抵达直名丁宜，是从印度调来的精锐……” “……咱们登陆后必须快，三天内要推进到直名丁宜外围，不能给他们构筑防线的时间……” “……苏卡贾迪到直名丁宜七十公里，中间有两座桥，工兵是关键……” 舱壁传来有节奏的震动，那是轮机在低速运转发出的共鸣。整支船队，四十七艘运输舰、十二艘货轮正在夜色掩护下，以八节航速驶向预定的登陆海域。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舷窗外偶尔掠过的其他船只的航行灯。 赵启明吃完，回到铺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父母和妹妹在坤甸老家门前的合影。 他看了很久，小心地包好，塞回贴身口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睡不着？”王德彪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嗯。” “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前，三天没合眼。” 王德彪顿了顿，“教你个法子，数自己的呼吸。吸气数一，呼气数二，数到一百，再从一重新开始。” 赵启明试了试。当他数到第七十三时，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入睡前，他听见王德彪低声说：“明天跟紧我，小子。活着回去见你爹娘。” …… 第268章 抢滩登陆 清晨四点五十分，天色还是墨蓝，只有东方海平线透出一丝鱼肚白。 登陆艇在波浪中颠簸起伏。赵启明蹲在艇艏左侧，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 艇内挤了三十八个人，再加上三箱弹药和两挺轻机枪，吃水线几乎与海面齐平。咸涩的海风夹杂着柴油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 前方三百米处，“无畏”号战列舰巨大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突然，那轮廓的侧舷亮了起来，不是灯光，是八个橘红色的光点瞬间绽放。 轰—— 声音迟了半秒才到。赵启明看见十几道流星般的轨迹划过尚未全亮的天空，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海岸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总共三十二道光芒，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海岸线上，连绵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即使隔着五六公里，赵启明也能看见沙滩上炸起的沙柱高达二三十米。 铁丝网被气浪掀上半空，椰子树林瞬间被火海吞没。更远处，木质码头在刺眼的闪光中解体，碎木如雨点般洒落海面。 冲击波掠过海面，登陆艇剧烈摇晃。赵启明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准备！要登录了！”艇长陈大富的吼声在爆炸间隙中传来。这个前渔船船长如今是海军上尉，他站在操舵位，眼睛死死盯着滩头。 登陆艇的柴油引擎吼声骤然加大，艇身加速，破浪向前。赵启明能看清滩头了，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燃烧的椰子树像一支支火炬，沙地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有些坑直径超过三十米。 三百米。 两百米。 突然，滩头右侧一个半塌的沙袋工事后，一挺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登陆艇前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溅起一串串火花。 “低头！”王德彪一把将赵启明的脑袋按下去。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登陆艇上的机枪手，一个叫孙阿勇的年轻士兵，迅速还击。艇艏那挺南洋二式轻机枪吐出火舌，7.92毫米子弹打在沙袋工事周围，溅起一片沙尘。 几乎同时，空中传来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那是海军舰炮的修正射击。一发驱逐舰的155毫米高爆弹精准地落在那挺机枪工事后方五米处。 爆炸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工事，机枪声戛然而止。 一百米。 五十米。 赵启明能看见沙滩上奔跑的人影，有些穿着卡其色军装，有些是深色皮肤包头巾的印度兵。他们慌乱地射击，但队形已经散了。 艇艏猛地撞上沙滩，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扑去。挡板液压装置发出嘶鸣，厚重的钢板缓缓放下。 “冲！冲！冲！” 赵启明跳进齐膝深的海水，十一月苏门答腊的海水依然温热。他踉跄着向前跑，作战靴陷进湿沙，每迈一步都要用力拔起。 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他扑倒在沙滩上，脸埋进沙子里，咸涩的海水混着沙粒灌进嘴里。 抬头时，看见前方二十米处，一个印度兵正从弹坑里爬出来，手里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 大量的训练让本能接管了迟钝的身体。赵启明举枪、瞄准、扣扳机。枪托重重撞在肩头，枪声在耳边炸响。 那个印度兵身体一震，向后倒进弹坑。 “前进！前进！不要停！” 排长周振国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赵启明爬起来，猫着腰向前冲。 他跟着班里的其他人，呈散兵线向滩头纵深推进。他们冲过铁丝网残骸，扭曲的金属线上挂着破碎的布条和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冲过燃烧的椰子树时，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焦糊味。 冲到一片半塌的木屋区时，遭遇了有组织的抵抗。七八个英军士兵依托房屋残骸射击，子弹打在断墙上，碎木屑四溅。 “手榴弹！”班长吼道。 赵启明从腰间取下一枚长柄手榴弹，拉弦，心中默数两秒，奋力掷出。手榴弹划着弧线飞进房屋窗户。爆炸声后，射击停止了。 “清屋！” 赵启明踹开歪斜的木门，枪口快速扫过屋内，没人。 只有翻倒的桌椅，地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个打碎的相框。他退出屋子，背靠外墙喘息。 这时，码头方向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滩头控制了！”有人大喊。 天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苏卡贾迪港。码头上，南洋的绿色旗帜已经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工兵正在抢修被炸毁的栈桥，起重机发出轰鸣，从运输船上吊下第一批卡车和75毫米野战炮。 赵启明靠在木屋墙上，摘下钢盔，头发已经湿透。王德彪走过来，递来水壶。 “活着呢，小子。”老兵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赵启明接过水壶，手还在抖。他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有股铁腥味。 “我……我刚才打死了一个人。”他低声说。 “我知道。”王德彪在他旁边坐下，摸出那支没点的烟卷，这次咬在嘴里，“第一次都这样。记住他的脸了吗？” 赵启明摇头：“太远了，没看清。” “那就好。”王德彪拍拍他的肩，“别记住。记住你就完了。” 上午八时整，第七师师长郑卫国少将踏上苏卡贾迪码头。 他四十出头，脸上线条硬朗，左胸别着三枚战斗勋章。他看了眼怀表，比计划提前二十三分钟。 “报告师长！”参谋长跑步上前，“滩头已完全肃清。 初步统计：击毙英军约八百二十人，俘虏三百五十七人，缴获机枪四挺，步枪二百余支。我军阵亡五十七人，伤六十三人，其中重伤十八人已后送到医疗船上。” 郑卫国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工兵营长林海正在指挥架设临时浮桥，汗水浸透了军装。 “命令部队，一小时内完成集结。”郑卫国声音沉稳，“九时整，第19团、第20团作为先锋，向前方向推进。工兵营前出修路，保证重装备通行。” “是！” 上午九时十五分，第一批南洋军士兵离开苏卡贾迪，沿着泥土公路向北开进。在他们身后，更多的运输船正在靠港，起重机昼夜不息地卸载物资。 …… 8月10日清晨六时，第七师先头部队离开海岸公路，进入苏门答腊内陆丛林。 热带雨林的闷热是另一种体验。湿度接近饱和，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殖质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阳光被三层树冠过滤，只在林间地面投下斑驳光点。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五十米。 赵启明所在的二连作为全团先锋，走在纵队最前方。每个人之间保持五米间隔，这是丛林作战的标准间距，太近会成为集火目标，太远容易失去联络。 “注意脚下！”排长周振国压低声音喊道，“腐殖层下面可能有陷阱！” 他的警告来得及时。前方十五米处，工兵班长陈铁柱突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他用手势示意后方止步，然后从腰间取出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刮开一层落叶。 “绊雷。”陈铁柱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钢丝横在离地十厘米处，连接着三枚串联的英制米尔斯手榴弹，隐藏在树根缝隙里。 这种简易陷阱杀伤半径不大，但在丛林狭窄空间里足以让一个班失去战斗力。 陈铁柱从工具包里取出剪线钳，正要动手—— “砰！” 枪声从左侧树丛响起。陈铁柱身体一震，工兵铲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仰倒。他的左肩爆开一团血花。 “敌袭！三点钟方向！” 丛林里枪声大作。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削下的树皮和木屑四处飞溅。 赵启明扑倒在地，滚到一棵巨大的格树后。他能看见丛林中黄褐色的人影在树木间闪动，是英军的廓尔喀部队，他们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军装，移动时几乎无声。 “机枪！压制三点钟方向！” 班里的轻机枪手孙阿勇在赵启明右侧五米处架起机枪。但子弹刚打出两发，一梭子子弹就打在他身边的树干上，迫使他低头躲避。 “他们有神射手！”孙阿勇喊道。 王德彪爬到赵启明身边，背靠树干喘息：“不止狙击手。听枪声，至少两个排，成钳形布置。咱们被伏击了。” 赵启明探头看了一眼，子弹立即打在他头顶的树干上，木屑落了一头。“怎么办？” “等炮火支援。”王德彪掏出信号枪，装上红色信号弹，抬手向空中发射。 信号弹在林冠上空炸开，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赵启明生命中最长的十分钟。丛林里的交火激烈而混乱。 南洋军试图组织反击，但每一次露头都会招致精准射击。 两个试图从左翼包抄的士兵倒在半路，其中一个被子弹击中大腿动脉，鲜血喷出两米多远，医护兵爬过去时人已经不行了。 陈铁柱还躺在那片开阔地上，肩膀血流不止。每隔几秒就有一发子弹打在他周围的泥土里。 “他妈的！”赵启明咬牙，从腰间取出手榴弹，“王哥，掩护我！” “你疯了！” 但赵启明已经冲出去了。他以之字形跑动，扑倒在陈铁柱身边。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泥土上打出一串弹孔。他把陈铁柱拖到一棵树后，医护兵立刻爬过来止血包扎。 …… 第269章 向前推进 这时，空中传来炮弹的尖啸。 第一波是迫击炮弹，落在丛林边缘，爆炸声沉闷但密集。然后是更沉重的呼啸，是后方三公里处的75毫米野战炮群开始射击。 炮弹落在丛林深处，炸点从南向北延伸，形成一道宽两百米的火力带。参天大树被拦腰炸断，倒塌时发出轰然巨响。泥土、树叶、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像雨点般落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枪声已经稀疏到零星程度。 “推进！注意补枪！” 赵启明跟着队伍向前搜索。穿过炮击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抽搐。到处是弹坑，最大的直径超过十几米。 折断的树木横七竖八，树叶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在一个弹坑边缘看到半条手臂，手指还握着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托。 继续向前五十米，发现一个半塌的土木掩体。三具廓尔喀士兵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堆在一起，其中一人还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大。旁边散落着弯刀和子弹袋。 医护兵上前检查，摇头：“都死了。” 掩体后方还有两个重伤员，一个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另一个双腿被炸断，已经昏迷。医护兵给他们做了简单包扎。 “俘虏吗？”有人问。 排长周振国看着那两个重伤员，沉默了几秒：“带不走，救不了。给他们一点水，留在这里等死吧。” 赵启明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对方用尼泊尔语说了句什么，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一丝感激。 这一天，第七师在丛林里推进了不到五公里，伤亡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阵亡六十四人。击毙英军估计三百余人，俘虏重伤员十二人。 夜幕降临时，赵启明靠在散兵坑里，看着医护兵用担架把伤员一个个往后送。王德彪坐在他旁边，默默卷着烟。 “今天死了六个熟人。”王德彪说，“陈铁柱捡回条命，但左胳膊废了，以后没法当工兵了。” 赵启明没说话。他手上还沾着那个廓尔喀士兵的血，怎么擦也擦不掉。 …… 8月11日，第九师沿着海岸公路向北推进，进度比丛林中的第七师快得多。 但快有快的代价。 上午九时，先头部队抵达第一条河流，巴当哈里河。河面宽约四十米，水流湍急。原来的石桥已经被英军炸毁，只剩几个桥墩孤零零立在水中。 工兵营长陈建国下卡车，走到河边查看。桥墩的爆破很专业，炸药安放在结构关键点，整座桥的垮塌很彻底，大块条石沉在河底，形成暗礁。 “修复的话，需要多长时间？”第九师师长吴振华少将问。 陈建国估算着：“重建永久性石桥至少要一周。但我们有预制钢构件，可以先架设一座临时桥梁，通行载重五吨以下的车辆。需要……八小时。” “太慢。”吴振华看了眼怀表，“我给你六小时。重炮部队明天必须过河。” “是！” 工兵营立刻行动起来。拖拉机从卡车上拖下钢梁和桥面板，工人们下到河水中搭建支架。河水湍急，两个工兵差点被冲走，幸亏腰上系着安全绳。 陈建国在岸边指挥，周围不断传来各组的汇报： “一组就位，开始打桩！” “二组遇到暗礁，需要爆破清理！” “三组请求更多紧固螺栓！” 上午十时三十分，桥墩基础完成。十一时，第一根主梁吊装到位。工程进展顺利，按照这个速度，五小时就能完工。 下午四时，临时钢桥架设完成。第一辆卡车缓缓驶过，桥面微微颤动，但结构稳固。五时，工兵营开始加固桥基，为重型火炮通过做准备。 这一天，第九师在公路上推进了二十二公里，但付出了代价：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一人，其中十八人死于骑兵冲锋。 击毙英军骑兵一百九十四人，缴获战马四十二匹。 赵启明因为作战勇敢，被提拔为上等兵。 …… 8月15日，第七师先头部队抵达直名丁宜郊外五公里处。 这座城市坐落在一处缓坡上，背靠巴东高原的余脉。英军利用地形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城外五公里的小山丘群，第二道在三公里处的铁路线，第三道依托城区建筑。 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让人心情沉重：英军不仅挖掘了标准堑壕体系，还布置了密集的铁丝网、机枪巢、隐蔽炮兵阵地。 更麻烦的是，防线上飘扬的旗帜显示，驻防的是英军第11师，从印度调来的正规部队，不是殖民地杂牌军。 第七师师长郑卫国在前沿观察所用高倍望远镜看了整整一小时。 “防线构筑得很专业。”他对参谋长说，“堑壕不是直线，而是锯齿状，避免被纵向射击。 机枪巢有加固迹象，虽然简陋，但足以抵挡迫击炮弹。铁丝网布置了至少三层，中间还有空隙，可能是雷区。” 参谋长递上一份文件：“情报确认，指挥官是查尔斯·弗格森少将，五十二岁，参加过第二次布尔战争，擅长防御作战。第11师下辖三个步兵旅、一个炮兵旅，总兵力约一万八千人，装备精良。” 郑卫国放下望远镜：“不能硬冲。今晚组织夜袭，先敲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任务交给了师属侦察连，但需要各团抽调精锐补充。赵启明被选中了，因为他丛林经验丰富，而且枪法在全连数一数二。 午夜零点，突击队出发。 三十人的小队，全部穿着深色军装，脸上涂抹着泥炭和木炭混合物。武器只带冲锋枪、手枪、手榴弹和炸药。 每人携带两天的干粮和水，但没有背包，所有装备都挂在身上。 他们从防线结合部渗透，那里是两个团的衔接处，防御相对薄弱。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经过一次，突击队趴在草丛里，等巡逻队过去后再前进。 一个小时后，他们穿过无人地带，接近英军第一道防线。这里铁丝网密集，但有工兵提前侦察出的缺口，英军自己留的通讯通道，没有布置地雷。 爬过铁丝网时，赵启明被倒刺勾住了裤腿。他慢慢解开，手掌被划破，血流出来，但他不敢出声。 进入英军防线后方，气氛更加紧张。能听见战壕里隐约的说话声，有英语，也有印度方言英语。偶尔有手电筒光扫过，突击队立刻趴在地上，等光过去。 凌晨两点，他们抵达目标区域，英军第43炮兵团的阵地。这里布置了四门18磅野战炮，是英军标准的师属炮兵。 火炮周围有沙袋工事，但警戒松懈，只有四个哨兵在打瞌睡。 突击队长打出手势：分两组，一组解决哨兵，一组安置炸药。 赵启明属于爆破组。他跟着班长爬到火炮旁，从背包里取出两公斤重的tNt炸药块。 这种炸药塑性好，可以塞进任何缝隙。他选择炮架和轮轴的结合部，那里是火炮最脆弱的地方。 安置好炸药，接上导火索。导火索是缓燃型，燃烧速度每秒一厘米，给了他们三十秒撤离时间。 突然，狗叫声响起。这是堑壕战的传统，有些士兵喜欢养点狗。 阵地边缘的狗舍里，两只军犬狂吠起来。英军哨兵惊醒，枪栓拉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暴露了！点火！撤退！” 赵启明点燃导火索，蓝色的火花沿着导火索嗤嗤燃烧。他滚到一旁，和其他队员一起向预定撤退路线狂奔。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噗噗作响。一个队员中弹倒地，赵启明想去拉他，被班长拽住：“来不及了！” 爆炸接连响起。 第一声，然后是连续三声。整个炮兵阵地被火光照亮，四门火炮被炸成扭曲的废铁。爆炸引发了弹药堆的殉爆，更猛烈的爆炸将整个阵地吞没。 突然，一个排的英军从侧翼包抄过来，机枪封锁了退路。突击队被压制在一片洼地里。 “我掩护！你们冲出去！”班长端起轻机枪向英军扫射。 赵启明看见班长身中数弹，但还在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个弹匣。他咬牙，和其他队员借着掩护冲出了包围圈。 回到己方防线时，天已经快亮了。三十人的突击队，只回来十二个。班长和另外十七人永远留在了英军防线后方。 这一夜，他们炸毁了四门18磅炮和两个弹药堆，估计炸死炸伤英军五十余人。但代价是八名最精锐的侦察兵。 郑卫国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 8月16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全亮，炮击就开始了。 英军集中了三个炮兵团的火力，总共一百五十六门火炮，包括48门18磅野战炮、36门4.5英寸榴弹炮、24门60磅重炮，以及各团的迫击炮。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两小时。 赵启明蹲在防炮洞里，洞顶的泥土簌簌落下，掉在钢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炮弹落地，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防炮洞里的煤油灯早就熄灭了，黑暗中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咳嗽。 一枚重炮炮弹落在附近，冲击波震得防炮洞结构吱呀作响，泥土从裂缝中渗进来。赵启明感觉耳朵一阵嗡鸣，随后是短暂的失聪。 炮击在七点四十分突然停止。 …… 第270章 陷入僵局 炮击结束后的寂静比炮击更可怕。赵启明爬出防炮洞，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战壕前的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胸墙多处坍塌，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炸翻，枪管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进入阵地！英军要冲锋了！” 赵启明爬上射击位，开始往弹仓里压子弹。他的手在抖，花了三次才把桥夹对准。王德彪爬到他旁边，检查一挺还完好的轻机枪。 望远镜里，英军战线后方，土黄色的人潮开始涌动。 第一波进攻就投入了整整一个旅，三千多人，成散兵线向阵地推进。他们不是一窝蜂冲锋，而是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机枪组在后方建立火力点，迫击炮开始延伸射击。 “稳住！等他们进入四百米！” 英军进入八百米范围时，南洋军的炮兵开火了。75毫米野战炮和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进攻队形中，炸起一团团黑烟。 但英军没有停下，他们散得更开，继续前进。 六百米。 五百米。 “开火！” 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重机枪的长点射，轻机枪的短点射，步枪的齐射，交织成死亡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英军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前进。 赵启明瞄准一个挥舞手枪的英军军官，扣动扳机。军官倒下，但立刻有人接过指挥。 四百米。 英军开始奔跑冲锋。呐喊声隐约传来，混杂着苏格兰风笛的声音，是英军中的苏格兰营。 三百米。 阵地前已经堆满了尸体，但英军还在冲锋。 一百米。 最残酷的阶段。英军冲进了手榴弹投掷距离，双方开始互掷手榴弹。爆炸此起彼伏，弹片横飞。一个英军士兵冲到了战壕边缘，赵启明用枪托砸碎了他的面骨。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英军三次冲锋，三次被打退。阵地前留下了至少九百具尸体。 但南洋军的伤亡同样惨重。赵启明所在的排，早上还有四十多人，到上午十点时只剩二十七个。医护兵在战壕里穿梭，担架队不断往后送伤员。 中午，英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击防线的结合部，第19团和第20团的衔接处。 炮火准备再次开始，这次只持续了半小时，但更加精准。结合部的阵地遭到重点炮击，一段三十米长的战壕被直接炸平。 炮击停止后，两个营的英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团长在电话里嘶吼，“预备队上！” 预备队是师属警卫连，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缺口。 白刃战在坍塌的战壕里展开，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喊杀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 赵启明所在的排被调去增援。他冲进混战区域时，一个英军士兵正把刺刀捅进一个南洋士兵的胸膛。赵启明开枪，子弹打穿了那个英军的脖子。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个英军被击毙或赶出阵地时，警卫连只剩九十三人还能站着。 下午，英军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但强度明显减弱。夜幕降临时，战线终于稳定下来。 统计伤亡时，赵启明发现王德彪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医护兵包扎时，老兵咬着布团，冷汗直流，但没吭一声。 “明天会更糟。现在前线就咱们一个师，很明显对面英国人好几万人呢！”包扎完后，王德彪说。 夜里，补给车队从后方赶来。弹药、食品、药品，还有新的兵员，第九师的一个团被调来增援，换防了损失最惨重的几个连队。 赵启明领到两个罐头、一块巧克力和一包香烟。他靠着战壕壁慢慢吃着，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王德彪坐在他旁边，用还能动的右手卷着烟。 “今天死了多少？”赵启明问。 王德彪点燃烟，深吸一口：“咱们团至少三百。英国人……至少两三千。” “对面死了这么多，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王德彪看着星空，“这是你死我活的问题，我们要土地，他们也要。” “不过对面不心疼罢了，死了的大多数都是印度人，英国人把他们当麦子韭菜，割了一茬又是一茬！”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还有医护兵压低声音的安抚。夜色中，工兵在修复战壕，运送尸体的队伍在后方移动，像一列沉默的幽灵。 第二天，英军又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多人。南洋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六百余人。战线向前推进了零米，向后撤退了零米。 僵局形成了。 …… 8月20日，直名丁宜战线在血腥对峙中进入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第七师后勤处长李文斌少校就踩着泥泞来到前线指挥所。他的军装沾满泥点，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份用铅笔匆匆写就的清单。 “师长，库存告急。”李文斌的声音沙哑，“75毫米炮弹只剩八百发，平均每门炮不到二十发。105毫米榴弹炮弹更少，只剩三百四十发。机枪子弹……各团上报的剩余量加起来，只够全师高强度作战两天。” 郑卫国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他：“补给车队什么时候到？” “昨天从苏卡贾迪出发的三十二辆卡车，只有十八辆抵达。另外十四辆在路上抛锚六辆，剩余几辆被困在巴当哈里河，临时桥梁被连夜大雨冲垮了一段，工兵正在抢修。” “药品呢？” 李文斌翻到清单第二页：“绷带、消毒酒精、手术器械……全都不够。野战医院那边，昨天有十三个伤员因为感染截肢，三个重伤员因为缺血浆没能救回来。” 郑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苏卡贾迪到这里的补给线有多长？” “七十三公里。”李文斌迅速回答，“其中四十一公里是丛林小径，需要工兵不断修整才能通行卡车。三十二公里是海岸公路，但被英军破坏严重，有五座桥梁需要修复或绕行。” “英国人呢？”郑卫国问，“他们的补给情况如何？” 情报参谋递上一份文件：“截获的英军电报显示，他们在棉兰的仓库还有充足储备，但从棉兰到直名丁宜的陆路补给线同样漫长。”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海军已经彻底封锁马六甲海峡，英国从印度来的海运补给已经彻底断了，长期来看，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郑卫国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萨镇冰将军的海军做得很好。现在比拼的是谁能撑得更久。” 他停顿片刻：“命令：从今日起，全师转入防御状态。炮兵射击严格管制，非必要不进行炮火准备，除非对面进攻。告诉各团团长，节省每一发子弹，每一口粮食。” 接下来的两天，战线异常安静。英军似乎也陷入了补给困境，只进行零星的侦察和袭扰，没有组织大规模进攻。南洋军则严格执行节省弹药的规定，除非英军进入三百米内，否则绝不开枪。 这种平静在8月22日被打破。 中午时分，英军阵地后方突然传来非常喧闹的身音。透过望远镜，赵启明看见一列物资缓缓驶入直名丁宜的英军营地。 那是从棉兰开来的补给和增援的士兵。 王德彪吐出嘴里的草根，“这下麻烦了，对面更近，援兵先到了。” 果然，下午三点，英军炮兵开始了三天来最猛烈的炮击。炮火准备持续三十分钟后，随后两个团的英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节省弹药的命令取消！”连长在战壕里奔跑呼喊，“自由射击！挡住他们！” 赵启明趴到射击位，瞄准一个冲在前面的英军班长。距离四百米，有风，目标在奔跑。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枪响，班长倒下。 但这次英军的进攻不同以往。他们在机枪掩护下推进到两百米处，突然停下，不再冲锋，而是就地挖掘工事。 “他们想干什么？”陈水生疑惑。 赵启明也看不明白。直到半小时后，英军阵地后方推上来四门陌生的火炮，炮管短粗，口径巨大。 “那是……”王德彪眯起眼睛，“6英寸榴弹炮。他们想把重型火炮推到前沿，直接轰击我们的核心阵地。” 话音未落，第一发重炮炮弹就落在了阵地后方一百米处。爆炸的威力比之前的18磅炮大得多，炸起的泥土有七八米高。 “反炮兵！呼叫反炮兵火力！” 随后，南洋炮兵观测气球开始升空，南洋军的炮兵的还击开始了，双方开始进行了一场炮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英军重型榴弹炮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持续轰击。 南洋军阵地多处被毁，一个机枪巢被直接命中，三名士兵尸骨无存。赵启明所在的战壕也挨了一发近失弹，冲击波震得他耳朵流血，暂时失聪。 另一边，南洋炮兵凭借新炮更快的射速，炮击的精度，一度压制英国人的炮兵。在观测气球的指挥下，十几门英国人的炮直接被毁。 直到傍晚时分，英军停止炮击，步兵再次冲锋。 就在英国人快冲到壕沟前时，后方突然传来熟悉的炮声，不是英军的重炮，是南洋军75毫米野战炮的急促射。 炮弹落在英军进攻队形后方，切断了后续增援。已经冲进阵地的英军陷入孤立，被逐渐消灭或赶了出去。 战斗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赵启明靠着战壕壁坐下，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医护兵在战壕里穿梭，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一个年轻的医护兵在给陈水生包扎腹部伤口时，手一直在抖。 …… 第271章 海军的加入 8月23日凌晨四点，“无畏”号战列舰的舰桥上灯火通明。 萨镇冰一夜未眠。他面前摊着两份紧急电报：一份来自陆军总指挥部，要求海军立即提供火力支援。 一份来自第七师，详细描述了直名丁宜前线的危急状况。 “距离？”萨镇冰问。 航海长迅速测量：“从我们现在锚泊的位置到直名丁宜海岸线，直线距离二十一点五海里。到英军前沿阵地，约二十二海里。” “在射程内。”火控总长曹嘉祥点头，“但需要观测气球提供精确坐标。这个距离，任何微小的误差都会导致炮弹偏离目标数百米。” 萨镇冰看向气象官：“气球升空条件？” “清晨风力三级，风向东南，云层高度一千五百米，能见度良好。”气象官回答，“但前线有炮火硝烟，可能会影响观测。” “那就飞高一点。”萨镇冰下令，“命令‘无畏’号、‘勇者’号进入战位。观测气球六点准时升空。七点整，开始炮击。” 清晨六点，两具观测气球从“无畏”号后甲板缓缓升起。吊篮里，观测员周明锐检查着设备：一架二十倍率的炮队镜，一台新式的照相测量仪，还有与舰上火控室直通的电话线。 气球升至三百米高度时，整个直名丁宜战场尽收眼底。周明锐调整炮队镜，十字分划对准英军阵地。 他能清楚地看到战壕走向、机枪巢位置、炮兵阵地的伪装网，甚至能看到士兵在阵地间移动的微小身影。 “这里是鹰眼一号。”周明锐对着电话说，“观测位置已稳定。能见度良好，可以开始目标标定。” 舰上火控室内，巨大的机械计算机开始嗡嗡运转。距离、风向、风速、地球曲率、甚至舰体随波浪的微小晃动，所有参数被转换成齿轮的转动，最终在三根指针上显示出射击诸元。 七点整，“无畏”号前主炮塔缓缓转动，八门305毫米主炮抬升至最大仰角。 “目标：英军第43炮兵团阵地，坐标已确认。”曹嘉祥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遍全舰，“全舰齐射，放！” 舰体剧烈震动。八门巨炮同时开火的后坐力让这艘两万吨的战列舰在海面上横移了整整四米。 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二十多米，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舰体。 周明锐在气球吊篮里看着炮弹飞行的轨迹。三十秒后，第一轮炮弹落下。 八团巨大的火球在英军炮兵阵地上绽放。即使从三百米高空看下去，爆炸的威力也令人震撼。混凝土工事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火炮被抛向空中，又扭曲着落下。 “命中目标区域！”周明锐迅速报告，“但弹着点偏北约五十米。建议方位角向右修正0.1度。” 修正指令通过电话传到火控室。二十秒后，第二轮齐射到来。 这次八发炮弹几乎全部落在炮兵阵地核心区。周明锐看见一门6英寸榴弹炮被直接命中，炮身断成两截，炮轮飞出几十米远。更致命的是，炮弹引爆了堆放在旁边的弹药，引发连锁殉爆。 整个炮兵阵地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吞没，火光冲起上百米高，浓烟形成蘑菇云状。 “目标摧毁！”周明锐的声音带着兴奋，“建议转移火力，标定下一个目标：英军第11师指挥所，坐标……”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 “无畏”号和“勇者”号轮番开火，每舰打光了两个基数的炮弹，总共三百二十发305毫米高爆弹和穿甲弹。 观测气球在空中停留了九个小时，周明锐和其他观测员轮换休息，但始终有人盯着战场。 战果是显着的：至少六个英军炮兵阵地被摧毁，两个师级指挥所遭重创，五个物资囤积点被引爆。 英军的进攻节奏明显被打乱，整个白天只组织了一次连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但英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下午两点，隐蔽在直名丁宜海岸峭壁后的英军岸防炮开火了。这些9.2英寸要塞炮是荷兰人殖民时代修建的，虽然老旧，但威力巨大。 第一发炮弹落在“勇者”号左舷八十米处，炸起的水柱有舰桥那么高。 “敌岸防炮！方位285，距离约十八公里！”了望哨惊呼。 曹嘉祥迅速计算：“在我们的有效射程内，但对方有地形掩护，直接命中困难。” “那就压制射击。”萨镇冰下令，“无畏号主炮，目标敌岸防炮阵地，五发急促射！” 炮弹飞向海岸峭壁，炸起山石和泥土。但英军炮台建造得很坚固，几轮炮击后仍在断续还击。 下午三点十二分，一发9.2英寸炮弹击中了巡洋舰“迅涛”号。 周明锐从观测气球上清楚地看到了命中过程：炮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下，击穿了“迅涛”号后甲板，在轮机舱上方爆炸。浓烟和蒸汽瞬间从破口喷涌而出，舰体明显倾斜。 “迅涛号中弹重伤！”周明锐对着电话吼道，“左倾约十五度，航速下降，请求支援！” 两艘驱逐舰冒着炮火冲过去，释放烟雾掩护，并准备拖带。“迅涛”号自身也在损管队的拼命抢救下，勉强控制了进水和火势。 炮击一直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下时，“无畏”号打光了最后一个基数的炮弹，主炮炮管因过热需要更换。 统计战果：英军至少三十门重炮被毁，两个师级指挥系统瘫痪，估计伤亡四千余人。 南洋海军方面，“迅涛”号重创需要大修，两艘驱逐舰轻伤，阵亡水兵三十七人，伤六十一人。 但对前线陆军来说，这一天的喘息时间是无价的。 赵启明在战壕里看着英军阵地后方不断升起的爆炸烟柱，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海军弟兄们干得漂亮。”王德彪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种支援不可能天天有。”老兵看着夕阳，“炮弹要钱，舰炮寿命有限，听说一根炮管只能打八百发，还是从德国人那里弄来的技术！” 正如他所料，当晚英军就调整了部署：炮兵阵地进一步分散并加强伪装，指挥所转入地下，物资囤积点化整为零。 更重要的是，英军从棉兰调来了专业的炮兵观测员和通讯设备，准备对南洋海军舰艇进行反制。 海陆之间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当直名丁宜陷入血腥消耗战时，一千公里外的坤甸港，一场规模更大的军事行动正在秘密筹备。 8月24日深夜，坤甸军港实施全面灯火管制。港区内，只有码头作业区亮着几盏昏暗的红灯，为装卸作业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港外，巡逻艇来回穿梭，禁止任何民用船只靠近。 第二师师长陈定邦站在码头指挥台上，看着眼前令人震撼的景象：四十七艘运输舰、二十一艘货轮、八艘油船，密密麻麻停泊在港区内。 起重机的剪影在夜色中缓慢移动，将一门门火炮、一辆辆卡车、一箱箱物资吊进船舱。 “第二师登船进度？”他问参谋长。 “已完成百分之八十。全师一万八千人，目前已登船一万四千余人。重装备方面，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全部装载完毕。车辆、弹药、补给……按计划将在明晨六点前完成装载。” 陈定邦点点头，看向旁边的海军联络官：“护航安排？” 海军上校林永福打开文件夹：“主力护航舰队由‘复兴’号无畏舰、‘恐惧’号无畏舰，以及四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组成。另有一支辅助舰队，包括十二艘扫雷艇和六艘补给舰。” 他指向海图：“航线计划绕行苏门答腊南端，经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然后沿苏门答腊西海岸北上。全程约一千二百海里，预计航行时间五至六天。” “保密措施？” “所有官兵被告知是增援直名丁宜。”林永福压低声音，“真正的目的地只有师级以上军官和舰长知道。航程中实行无线电静默，舰队夜间航行不开航行灯。” 陈定邦沉默片刻：“登陆点确认了？” “忽拉湾。”林永福的手指在海图上苏门答腊东北角一点，“距离棉兰仅二十公里，是棉兰主要的出海口。守军情报显示，只有一个英印第48旅，约五千人，装备一般，且半数部队被调往直名丁宜增援。” 他递上一叠航拍照片：“这是三天前侦察驱逐舰拍回的。忽拉湾地形：主滩头长一点五公里，沙质坚实，坡度平缓。” “港口设施完善，有深水码头，可停泊万吨级货轮。镇区不大，约五千居民，主要是港口工人和商人。” 陈定邦仔细看着照片：“防御工事？” “简易堑壕和铁丝网，主要集中在滩头和港口区。有四门老式岸防炮，但据情报，其中两门已经损坏多年。没有永备工事，没有雷区。” “太薄弱了。”陈定邦皱眉，“英国人怎么会如此疏忽？” “他们没想到我们会绕过直名丁宜。”林永福解释，“从军事常识看，远离主战线实施大规模登陆，风险极高。而且忽拉湾与棉兰之间地形复杂，有沼泽和丛林，大部队难以快速机动。” …… 第272章 又是登陆作战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陈定邦合上文件夹，“告诉各团团长，登陆后不要恋战。第一目标控制港口，确保后续部队和物资上岸。第二目标，直扑棉兰。行军路线侦察好了吗？” “军统局的特工已经摸清三条可行路线。”参谋长摊开地图，“路线一：沿海岸公路，路程最短但可能遭遇阻击。” “路线二：经内陆丛林，隐蔽但行军困难。路线三：分兵两路，主力走土路，一支精锐走丛林迂回包抄。” 陈定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分兵。第二师主力走公路，急行军直扑棉兰。从各团抽调精锐组成突击队，由我亲自率领，走丛林路线，目标是摧毁沿途英军通讯站和补给点，并在棉兰外围建立阻击阵地。” “这太冒险了！”参谋长反对，“您是师长，应该随主力行动……” “正因为我是指挥官，才要亲自带队。” 陈定邦打断他，“丛林迂回是关键。如果成功，可以切断棉兰与忽拉湾的联系，打乱英军部署。如果失败……那整个奇袭计划都可能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四个师，七万两千人，共和国三分之一的主力部队。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凌晨两点，陈定邦走下指挥台，来到第二师先头团的登船区域。士兵们排着长队走上跳板，沉重的作战靴踏在钢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师长。”一个年轻的中尉认出了他，立正敬礼。 陈定邦回礼，看着中尉稚嫩的脸：“多大了？” “二十一，师长！” “第一次参加登陆作战？” “是的！不过我们在训练中模拟过很多次……” 陈定邦拍拍他的肩：“模拟和实战是两回事。记住，登陆时不要停，一直往前冲。停下来就是死。” “是！” 他继续往前走，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工兵营长林国栋，曾在沙捞越战役中表现突出。 “林营长，你的爆破器材带够了？” “带够了，师长！”林国栋拍了拍身后的背包，“足够炸掉半个港口。” “别炸太多。”陈定邦难得地笑了笑，“我们还要用呢。” 清晨五点，东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辆卡车被吊装上船，最后一批士兵登上甲板。码头上，送行的军官们默默敬礼。 陈定邦踏上“复兴”号的舷梯，回头看了一眼坤甸港。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港区的灯火在渐亮的晨光中暗淡下去。 “启航。”他轻声说。 汽笛长鸣，不是一声，而是数十艘舰船同时拉响。声音在港湾内回荡，惊醒了海鸟，也惊醒了城市。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港口，在爪哇海面展开队形。运输船居中，战舰在外围警戒，扫雷艇在前方开路。当太阳完全升起时，舰队已经消失在南方海平线。 同一天，直名丁宜前线，南洋军开始了有计划的后撤。 第七师师长郑卫国接到了密电：“奇袭部队已出发，你部可逐步后撤，诱敌深入，将对方引离棉兰。” 他放下电报，对参谋长说：“命令第19团、第20团，放弃第一道防线，后撤至第二道防线。后撤要有序，做出被迫撤退的假象。” “要放弃多少阵地？” “三分之一。”郑卫国看着地图，“让英国人觉得我们撑不住了，把预备队都调上来进攻。这样，忽拉湾和棉兰才会更空虚。” 命令传达下去时，赵启明正在战壕里啃着压缩饼干。听到要放弃坚守了八天的阵地，他愣住了。 “为什么？我们守得住！” “执行命令。”排长周振国脸色铁青，“收拾东西，一小时后撤退。记住，要装得像一点，丢下一些损坏的武器，战壕里留点个人物品，但真正的装备和弹药全部带走。” 撤退在下午三点开始。南洋军士兵扛着武器，搀扶着伤员，有序地撤离阵地。他们故意制造混乱的假象。 丢弃了几个空弹药箱，留下了几顶破损的钢盔，甚至在战壕里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英军很快发现了南洋军的后撤。起初他们谨慎地侦察，确认不是陷阱后，迅速占领了放弃的阵地。 在直名丁宜英军指挥部，弗格森少将看着地图上南洋军后撤的防线，露出了笑容。 “他们撑不住了。”他对参谋们说，“命令第11师、第15师，全线推进。把预备队第23师也调上来，明天发起总攻，一举击溃当面之敌。” “将军，是否要保留一些部队防备侧翼？” “侧翼？”弗格森大笑，“侧翼是大海和丛林，南洋军难道能从海上飞过来？执行命令！”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支庞大的舰队正航行在苏门答腊南端的海面上。更不知道，四十八小时后，这支舰队将出现在他的后方。 战争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 8月26日，午夜零点三十分，忽拉湾海面。 月光被厚云层遮蔽，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轻微的浪涌声。 “复兴”号无畏舰的舰桥上，陈定邦看着怀表的夜光指针，距离预定登陆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风力二级，浪高不足一米。”航海长低声报告，“能见度极差，肉眼观测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正合我意，咱们就是要出其不意。”陈定邦说。他转身看向身后庞大的船队阴影，四十七艘运输舰已经悄然展开，形成登陆队形。 所有灯火熄灭，无线电静默。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微弱红光，是各舰之间的识别信号。 登陆艇被一艘艘放下，轻轻落在海面上。士兵们顺着绳网爬下，动作迅速而安静。 这是训练了上百次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李冰所在的第二师五团作为先头突击队，第一批登上登陆艇。 他坐在登陆艇的舱内，能听见柴油引擎低速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艇内三十八人，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装备摩擦声。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炭，在黑暗中只看得见眼睛的反光。 “检查装备。”排长周振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后一遍。” 李冰摸了摸身上：步枪子弹满额，十八个弹匣，一共九十发，八枚手榴弹，刺刀，工兵铲，水壶，三天份压缩干粮。 背包里还有备用袜子、止血带、干净的水。总共负重超过二十五公斤。 零点四十分，登陆艇队开始向海岸移动。没有全速前进，而是以最低航速缓缓滑行，几乎听不到引擎声。 李冰能看见前方海岸的轮廓的一条比天空更黑的阴影线。 零点五十分，距离海岸五百米。突然，岸上亮起一道光，不是探照灯，是手电筒，有规律地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内应信号。”周振国松了口气，“滩头安全。” 登陆艇加速，但仍然保持低噪音。三百米，两百米，赵启明能看见沙滩的白色反光了。一百米，五十米—— 艇艏轻轻触上沙滩，几乎没有震动。挡板无声放下，不是液压驱动，而是手动操作，避免任何机械声响。 “上。” 李冰第一个跳下。海水只到脚踝，他们选择了最高潮位登陆。他端着枪，弓着腰冲上沙滩。沙质坚实，几乎没有脚印。 前方三十米处，两个黑影从椰子树后闪出，手电筒再次闪烁确认信号。 是军统局的特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本地渔民的衣服，另一个是年轻女子，看上去像混血儿。 “陈组长。”周振国上前握手。 “周排长，情况有变。”特工老陈压低声音，“半小时前，英军一个排从棉兰过来换防，现在镇里有守军约四百人，比预计多一百。但他们大多在睡觉，只有四个哨兵在巡逻。” “巡逻路线？” 老陈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两人一组，每小时绕镇一周。现在应该在码头区。下一班巡逻在一点十五分经过这里。” 周振国看了看表：零点五十五分。“我们还有二十分钟。突击组，跟我来。工兵组，清除铁丝网。” 李冰跟着突击组向镇内摸去。他们绕过主路，从椰子林里穿行。十分钟后，抵达镇子边缘。这里有一道简易铁丝网，高约一米五，没有通电。 工兵组上前，用厚帆布盖住铁丝网，再用特制剪刀剪断。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开出了一个三米宽的缺口。 一点零五分，突击组进入镇内。房屋都是木结构，有些亮着灯，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鼾声和梦话。他们贴着墙根移动，脚步声被刻意放轻。 一点十分，抵达英军兵营，一座改造过的仓库。门口有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瞌睡。周振国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摸上去，匕首闪过寒光，哨兵无声倒下。 仓库门没锁。突击组冲进去，手电筒光束扫过。里面睡着至少两百名英军士兵，双层床铺排列整齐。几个军官有单独隔间。 “不许动！”周振国的喊声在仓库里回荡。 英军士兵惊醒，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敌人。有些人下意识去摸枪，但枪都在枪架上，离床铺至少五米远。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一个英军军官从隔间冲出来，手里拿着左轮手枪。赵启明开枪，子弹击中军官胸口。枪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震耳。 “还有谁想反抗？”周振国语带杀气。 英军士兵面面相觑。一个军士长站起来，举起双手：“我们投降。不要伤害士兵。” …… 第273章 快速奔袭棉兰城 一点二十分，兵营被控制。二百三十七名英军俘虏被集中看管，缴获步枪二百一十支，机枪六挺。 与此同时，港口区的战斗也在进行。那里的守军抵抗更激烈，依托码头建筑射击。 但南洋军已经登陆了三个团，兵力绝对优势。工兵用炸药炸开码头大门，步兵冲进去逐屋清剿。 一点四十分，港口区枪声停息。四百多名守军，半数被击毙，其余投降。 陈定邦在两点整踏上忽拉湾码头。港区灯火已经重新亮起。 工兵正在检查码头设施，起重机完好，仓库里堆满了货物，大多是橡胶和锡锭，还没来得及运走。 “报告师长！”参谋长跑步前来，“忽拉湾已完全控制。我军伤亡轻微：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击毙英军约一百五十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物资正在清点，初步估计包括三千吨橡胶、五百吨锡锭、大量粮食和药品。” 陈定邦点点头：“命令部队，立即展开三件事。第一，工兵营修复码头，确保后续物资卸载。第二，侦察营前出侦察通往棉兰的道路。第三，各团集结，三小时后向棉兰进发。” “师长，士兵们需要休息……” “到棉兰再休息。”陈定邦看着北方，那里是棉兰的方向，“兵贵神速。告诉弟兄们，急行军六十公里，明天中午前必须抵达棉兰外围。能走多快走多快，掉队的后续部队收容。” 命令传达下去时，赵启明正在喝水吃干粮。连续战斗和行军，他已经三十多小时没合眼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还能走吗？”周振国问。 “能。”李冰强迫自己站起来。他知道，现在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凌晨三点，第二师先头部队离开忽拉湾，沿着海岸公路向棉兰急行军。每个人负重超过二十公斤，行军速度却要求每小时五公里。 黑夜中，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向北流淌。脚步声在寂静的公路上回荡，沉重而整齐。没有人说话，节省体力。 李冰机械地迈着步子，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长途行军，不要想还有多远，就想下一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天快亮时，他们走出了十五公里。前方传来命令：休息十五分钟。 李冰靠着一棵树坐下，几乎立刻睡着。但感觉只过了一秒钟，就被摇醒了。 “继续前进！” 他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但看着周围同样疲惫但坚持的战友，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这一天，第二师先头部队行军四十公里，于8月27日下午两点抵达棉兰南郊十公里处。代价是三百多人掉队，大部分人因为疲劳过度昏倒在路边，被后续部队收容。 但主力七千人抵达了预定位置。在他们前方，棉兰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 8月27日下午三点，棉兰英军总部。 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建筑曾是荷兰殖民官员的官邸，现在成了英军在苏门答腊的指挥中枢。一楼电报室里的机器从早上就开始疯狂作响，但传递的都是坏消息。 “忽拉湾通讯中断，最后一条电报是：‘遭遇大规模敌军登陆……’” “直名丁宜前线报告，南洋军防线动摇，弗格森将军请求批准总攻。” “海岸观察哨发现不明舰队在东北方向活动……” 六十二岁的哈罗德·亚历山大中将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他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参加过第二次布尔战，算是个有实战经验的军官。 “将军。”参谋长威廉姆斯准将走进来，脸色凝重，“确认了。忽拉湾失守，守军一个旅全军覆没。敌军至少有两个师，可能更多，现在正向棉兰推进。” 亚历山大没有转身：“从哪里来的？” “海上。舰队绕过了整个苏门答腊，从西海岸北上，在忽拉湾登陆。” “不可能。”亚历山大摇头，“远离主战线登陆，他们的补给线怎么维持？这是军事常识。” “但他们做到了，而且现在制海权在他们手上，港口也在他们手上。军事行动暴露以后，他们已经不用绕路，直接穿马六甲海峡就行！” 威廉姆斯走到地图前，“侦察兵报告，敌军行军速度极快，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南十公里处。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早上就会兵临城下。” 亚历山大终于转过身，放下茶杯：“棉兰有多少守军？” “两个英印师，一个澳大利亚旅，总计约两万八千人。但装备不全，澳大利亚旅的重武器还在船上没卸完。而且……” 威廉姆斯犹豫了一下，“而且士气有问题。士兵们听说忽拉湾失守，已经开始议论。” “直名丁宜呢？” “弗格森将军上午来电，说南洋军防线出现动摇，他准备投入全部预备队，发起总攻。” 亚历山大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直名丁宜和棉兰之间移动。两百公里，丛林、沼泽、河流，地形复杂。但如果敌军真的不顾一切急行军…… “命令。”他终于开口，“从棉兰守军中抽调第33师，立即阻击登陆敌军。告诉师长罗伯逊，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敌军推进至少三天。” “将军，这样一来棉兰只剩一万八千人防守……” “我知道。”亚历山大打断他，“但如果不阻击，敌军明天就到城下。同时，命令直名丁宜的弗格森，立即发起总攻，尽快击溃当面之敌，然后回师救援棉兰。” 威廉姆斯记录命令，但还是忍不住说：“这太冒险了。万一弗格森将军不能迅速取胜……” “那就只能祈祷了。”亚历山大看向窗外，棉兰城的街道上，士兵们正在匆忙构筑街垒，“告诉各部，准备巷战。棉兰城必须守住，这里是苏门答腊最后的据点。” 命令在下午四点发出。一小时后，英军第33师八千余人开出棉兰城南门，沿着公路南下。 他们携带了全部重武器：二十四门18磅炮，十二门4.5英寸榴弹炮，还有三十六辆汽车，这在1904年算是先进装备了。 师长罗伯逊少将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行军的队伍。士兵们士气不高，很多人边走边回头望，仿佛已经预感到不祥。 “命令先头团，在八公里处的巴厘巴板河构筑防线。”罗伯逊对参谋说，“那里有旧桥，地形有利。我们要在这里挡住敌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公路东侧的丛林里，陈定邦亲自率领的突击队，已经绕到了他们后方。 这支突击队由各团精锐组成，总计五百人，轻装上阵，只带步枪、机枪和迫击炮。他们在丛林中开辟小路，行军速度比公路上的英军更快。 下午六点，突击队抵达巴厘巴板河上游。这里河面狭窄，水流平缓，可以涉渡。 “工兵，架设绳索。”陈定邦命令。 工兵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岸边大树上，另一端由水性好的士兵带到对岸。十分钟后，一条简易索道架设完成。 士兵们拉着绳索，涉水过河。河水最深只到胸口，但水流湍急，两个人差点被冲走。 七点整，突击队全部过河，在公路西侧隐蔽起来。这里距离英军预定设防的桥梁只有三公里。 “侦察兵，报告情况。”陈定邦蹲在树丛后，用望远镜观察。 “英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桥梁，正在构筑工事。大约一个营，五百人左右。后续部队还在行军，队伍拉得很长。” 陈定邦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分。天色开始暗了。 “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区域。命令各部，听到三发红色信号弹后，同时开火。重点目标：指挥车、炮兵、机枪阵地。” 等待是最煎熬的。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顺着脸颊流下，痒得难受但不能抓。 李冰趴在灌木丛后，枪口对准公路。他能看见英军士兵在忙碌，挖战壕，架机枪，搬运弹药箱。有些士兵累得直接坐在地上休息，显然急行军消耗了他们的体力。 八点，天色完全黑下来。英军点起了火把和煤油灯，在夜色中形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陈定邦估算，至少有两个团进入了伏击区。 “信号弹。”他低声说。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开火！ 五百支步枪、二十挺轻机枪、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泼向公路，迫击炮弹在英军队伍中炸开。一瞬间，英军陷入混乱。 “遇袭！找掩护！” “炮兵！把炮架起来！” “医护兵！这里有人受伤！” 但混乱中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公路两侧都是丛林，英军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他们盲目地向黑暗中射击，但南洋军隐蔽得很好。 李冰瞄准一个试图组织反击的英军军官，扣动扳机。军官倒下，旁边的士兵更乱了。 陈定邦看到英军炮兵试图架设火炮，立即命令：“迫击炮，目标敌炮兵阵地，急促射！” 六门迫击炮调整角度，炮弹划着弧线落下。虽然口径不大，但精度很高。两门18磅炮被直接命中，炮手非死即伤。 …… 第274章 南线的反击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英军第33师先头部队伤亡惨重，后队不敢前进，开始后撤。罗伯逊少将被击中，本人受伤，被参谋架着撤退。 九点，英军全线溃退，向棉兰方向逃跑。突击队没有追击，他们兵力不足，任务只是迟滞。 陈定邦清点战果：击毙击伤英军约八百人，摧毁火炮六门，缴获大量武器弹药。己方伤亡二十七人。 “向后面的队伍发报。”他对通讯兵说，“‘已击溃敌阻击部队，击伤敌师长罗伯逊。我部继续向棉兰推进。’” 被伏击的消息在晚上十点送到亚历山大中将手中。他看完电报，脸色苍白。 “第33师……败了？” “先头部队遭遇伏击，伤亡惨重。”威廉姆斯声音低沉，“罗伯逊将军受伤，部队正在溃退。敌军……敌军可能在天亮前抵达城下。” 亚历山大闭上眼睛。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分兵。现在棉兰只剩一万八千人，哪怕前出的部队回来，但是敌军至少有四个师，七万人。 “命令全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他睁开眼，眼里有了决断，“焚烧所有机密文件。通知文职人员和非战斗人员，准备撤离。还有……给伦敦发电报。” “电报内容？” 亚历山大走到窗边，看着夜幕下的棉兰城。这座城市有十万居民，有港口，有仓库，有英国在苏门答腊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基业。 “电文：‘棉兰遭敌军主力围攻，敌兵力七万以上，我军不足三万。已做好巷战准备，但恐难持久，苏门答腊战役恐怕即将失败。请求指示。’” 电报在深夜发出。但在伦敦的回电到达之前，棉兰城的命运，已经不在亚历山大手中了。 8月28日，清晨五点，直名丁宜前线。 郑卫国站在观察所里，用高倍望远镜看着英军阵地。过去三天，南洋军有计划地后撤了五公里，放弃了第一道防线。 英军占领这些阵地后，战线向前突出，形成了一个宽三公里、深五公里的突出部。 “弗格森把预备队都调上来了。”参谋长指着地图，“根据侦察，英军第11师、第15师、第23师全部集中在突出部区域，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他们的后方，只有少量警戒部队。” “棉兰方向的消息？” “陈定邦将军的突击队昨晚击溃英军一个师，现在棉兰只剩不到三万守军。” 郑卫国点点头。时机到了。 “命令：全师转入反攻。炮火准备六点整开始，持续四十分钟。步兵六点四十分发起冲锋。目标——” 他的手在地图上一划，“切断突出部根部，包围英军三个师。” “可是师长，我们的弹药……” “昨夜到了补给。”郑卫国说，“虽然不多，但够打这一仗。告诉炮兵，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一发不留。告诉步兵，这是决战，要么赢，要么死。” “另外，之前为了营造假象，后面的部队都没有动用，接下来的反击，第一师，第九师，第十师，全部都要上了！这是超过五万人的全线反攻！” 命令在五点半传达至各团。赵启明在战壕里接到命令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默默检查武器。 “终于要反击了。”王德彪给机枪装上新的弹链，“憋了这么多天，该出口恶气了。” “能赢吗？”旁边的年轻士兵陈水生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必须赢。”赵启明压上一个弹夹，“赢了，苏门答腊就是我们的。输了……我们可能都回不去了。” 六点整，炮击开始。 这不是之前那种节省弹药的炮击，而是真正的全力轰击。第七师所有火炮，三十六门75毫米野战炮。 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英军阵地上，炸点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 紧接着，第一师，第九师，第十师，超过一百多门大口径火炮也在随后加入炮击。南洋共和国南线部队，终于要全部出击了！ 赵启明在战壕里看着炮击的景象。黎明前的黑暗中，爆炸的火光像闪电般不断闪烁，将整个战场照得忽明忽暗。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耳膜被冲击波压得生疼。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时，东方天空已经泛白。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上刺刀！” 战壕里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赵启明将四棱刺刀卡上步枪，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冲锋！” 南洋军士兵跃出战壕，如潮水般涌向英军阵地。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三天来的压抑、愤怒、绝望，全部化为冲锋的力量。 赵启明跟着队伍冲过无人地带。脚下是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松软得像沼泽，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前面有铁丝网残骸，有弹坑，有尸体有英军的，也有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南洋军士兵的。 三百米，没有遇到抵抗。 二百米，英军阵地上开始有零星的枪声，但很微弱。 一百米，赵启明能看见战壕里英军士兵惊恐的脸。他们刚从炮击中恢复过来，很多人耳朵流血，眼神涣散。 五十米，跳进战壕。 白刃战开始了。 赵启明刚落地，一个英军士兵就端着刺刀冲过来。他格开对方的突刺，顺势将刺刀捅进对方腹部。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在手上，他没时间多想，拔出刺刀，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壕里变成了修罗场。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甚至拳头、牙齿、工兵铲都用上了。鲜血溅在土墙上，尸体堆在拐角处，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 王德彪的机枪架在战壕边缘，向纵深扫射，压制英军后续增援。但很快机枪卡壳了，连续射击导致枪管过热。 “掩护我！”王德彪吼道，开始拆卸机枪。 赵启明和另外两个士兵组成三角阵型，保护机枪组。英军从三个方向反扑，子弹打在周围噗噗作响。 一个士兵中弹倒下，赵启明补上位置，连续射击，打空了弹匣。 换弹匣的几秒钟里，一个英军士兵冲到了面前。赵启明来不及上弹，用枪托砸过去。对方用步枪格挡，两人角力。 赵启明年轻力壮，将对方压到战壕壁上，腾出右手拔出腰间的刺刀，捅进对方肋下。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这段战壕被完全占领。但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找人英军组织了反击。 一个营的英军从第二道防线冲过来，他们显然得到了增援，队形整齐，火力凶猛。 “撤退！撤回第一道防线！”英军指挥官喊。 已经占领阵地的南洋军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撤退。双方在狭窄的战壕里反复争夺，每一米都要付出生命代价。 上午八点，战况陷入僵局。南洋军占领了突出部前沿，但英军主力还在核心阵地坚守。郑卫国在观察所里看到了问题。 “命令预备队，从侧翼迂回。”他对参谋长说，“不要正面强攻，绕到他们后方去。” 预备队是第九师的一个团，三千人。他们从战线左翼悄悄出发，利用丛林掩护，绕过了英军主阵地。上午十点，出现在英军后方三公里处。 “开火！” 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英军部署。前后夹击下，英军开始动摇。 弗格森少将在指挥部里接到一个个坏消息： “左翼阵地失守！” “右翼也遭到迂回！看番号，是南洋共和国第一师的部队！” “炮兵阵地被摧毁！是南洋共和国第十师的部队！” “伤亡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自己被包围的五个师，脸色铁青。突围？往哪里突？后方是棉兰，但棉兰自身难保。往东是丛林，没有道路。往西是大海，没有船只。 “将军，亚历山大将军来电。”通讯官递上电报，“‘棉兰危急，速回援。’” 弗格森苦笑。回援？他现在自身难保。 中午十二点，英军防线开始崩溃。一些部队开始投降，举着白旗走出战壕。指挥官试图阻止，但军心已散。 下午两点，弗格森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命令各部……放下武器，投降。” 命令通过传令兵传达。有些部队听从了，有些还在抵抗。但大势已去。 下午四点，直名丁宜战役结束。英军五个师，五万五千人，阵亡八千余人，伤一万二千余人，被俘三万六千余人。南洋军伤亡八千余人，其中阵亡二千三百人。 赵启明坐在占领的英军指挥部里，浑身是血，但还活着。王德彪点起一支从英军军官那里缴获的雪茄，深吸一口，呛得咳嗽。 “赢了？”陈水生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赢了。”赵启明看着窗外，英军俘虏排着长队被押往后方。远处，直名丁宜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但战争还没结束。在他们北方一百八十公里处，棉兰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第275章 棉兰战役结束 8月29日清晨，棉兰城南郊。 陈定邦站在一处甘蔗种植园的了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城市。 英军利用城市建筑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城南五公里处的铁路线，第二道在三公里处的运河，第三道依托城区建筑。 “侦察情况？”他问。 参谋长递上报告：“第一道防线：英军第47团约三千五百人，依托铁路路基构筑工事，有四门火炮支援。” “第二道防线：澳大利亚旅两个营约二千人，防守运河桥梁。第三道防线：英军主力约一万五千人，分散在城内各街区。” “炮兵呢？” “发现炮兵阵地三处，总共约三十门火炮，主要是18磅炮和4.5英寸榴弹炮。另外，港口区有四门6英寸岸防炮，可以覆盖城南部分区域。” 陈定邦点点头，看向身后。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四个师七万二千人，已经完成展开。士兵们在种植园里休息，吃干粮，检查武器，等待总攻命令。 “海军什么时候到？” “预计中午抵达忽拉湾，补充弹药后立即北上，提供舰炮支援。” “不等了。”陈定邦放下望远镜，“命令：九点整开始炮火准备，十点步兵冲锋。今天之内，必须突破第一道防线，打到运河边。” 上午九点，炮击开始。 四个师的炮兵集中使用，总共两百四十四门火炮，从75毫米野战炮到155毫米重榴弹炮。 炮弹如暴雨般落在英军第一道防线上，铁路路基被炸得千疮百孔，沙袋工事被掀翻，铁丝网被撕碎。 炮击持续了一小时。十点整，南洋军步兵开始冲锋。 李冰所在的第二师五团作为主攻团，冲在最前面。他们以散兵线越过开阔地，向铁路防线推进。英军从残存的工事里射击，子弹嗖嗖飞过。 三百米，没有停下。 二百米，开始加速。 一百米，投掷手榴弹。 手榴弹在英军战壕里爆炸，硝烟弥漫。赵启明跳进战壕，刺刀见红。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后，这段战壕被占领。 但英军抵抗很顽强。他们没有崩溃，而是逐段争夺，迟滞南洋军推进。每个机枪巢，每个拐角，都要用生命去夺取。 上午十一点，第一道防线被突破。英军残部撤退到第二道防线，运河防线。 运河宽约十五米，水深两米，水流湍急。唯一的三座桥梁都已被英军布设炸药，随时可以炸毁。 陈定邦来到前线，看着运河对岸的英军工事：“工兵，架桥。” 工兵营长林国栋带着手下上前。他们在炮火掩护下，将预制浮桥构件推到河边。但英军的机枪封锁了河面，子弹打在浮桥上当当作响，两个工兵中弹落水。 “压制火力！”陈定邦吼道。 机枪、迫击炮、甚至步枪，所有武器向对岸射击。趁着火力压制的间隙，工兵继续作业。 十二点，第一座浮桥架设完成。步兵开始过桥。 但桥面狭窄，每次只能通过两人。英军集中火力射击浮桥，过桥的士兵成片倒下，尸体掉进河里，河水被染红。 “这样不行。”陈定邦咬牙，“命令部队，从上下游涉渡！” 侦察兵报告，上游八百米处河水较浅，可以涉渡。一个营的兵力悄悄向上游移动，脱掉鞋袜和裤子，只穿着内裤，端着步枪涉水过河。 河水冰冷，河底滑腻。英军发现了他们，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被河水冲走。但活着的人继续前进，终于登上对岸。 下午一点，第一批部队渡过运河，从侧翼攻击英军防线。英军腹背受敌，开始后撤。 两点，第二道防线崩溃。英军退入城区，准备巷战。 但陈定邦没有立即进攻。他命令部队巩固阵地，等待重武器和补给。 “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有军官问。 “巷战不是野战。”陈定邦看着远处的城市建筑，“我们需要准备。工兵，把火炮推上来，特别是山炮和步兵炮。步兵，组织突击队，配发手榴弹和炸药。还有，等海军舰炮支援。” 下午四点，“复兴”号无畏舰抵达棉兰外海。距离海岸十公里，主炮开始试射。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南贫民区，炸毁了一片木屋。观测气球升起，修正参数。 第二发炮弹落在英军一个炮兵阵地，引爆了弹药堆。 第三发，第四发……305毫米炮弹如重锤般砸在城市里。虽然没有精确制导，但威力巨大，一炮就能摧毁一栋砖石建筑。 英军炮兵试图还击，但射程不足。岸防炮虽然能打到，但很快被海军舰炮压制。 炮击持续到傍晚。当夜色降临时，棉兰城南区已经多处起火，浓烟遮天蔽日。 亚历山大中将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燃烧的城市，知道最后时刻快到了。 “将军，伦敦回电。”威廉姆斯递上电报。 亚历山大接过，看完，苦笑。电报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尽可能坚守，但如事不可为，可体面投降，保全将士性命。” “体面……”亚历山大喃喃自语。他想起年轻时在桑赫斯特军校学的：军人的荣誉在于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他看着地图上敌我兵力对比：七万对一万八。看着窗外燃烧的城市，想起城里还有十万平民。 “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坚守核心区域。” 他终于说，“但……如果防线被突破，允许部队投降。不必做无谓牺牲。” 命令传达下去时，英军士兵的反应复杂。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感到耻辱，更多的人是茫然，打还是不打？ 这个夜晚，棉兰城无人入眠。 8月30日，清晨六点，棉兰巷战开始。 陈定邦将城市划分为四个战区：东区由第二师负责，西区由第三师负责，南区由第四师负责，北区由第五师负责。每个师再划分街区，逐街逐屋清剿。 李冰所在的二师五团负责东区纺织厂一带。这里是工业区，厂房高大坚固，街道宽阔，适合防御。 “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排长周振国部署战术，“遇到坚固建筑，不要强攻，呼叫炮兵或工兵。注意狙击手，注意诡雷，注意交叉火力。” 李冰和队友组成一个小组。他们沿着墙根移动，警惕地观察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屋顶。 第一个路口，遭遇狙击手。 子弹打在李冰身边的墙上，碎石溅到脸上。他立刻卧倒，滚到一堆沙袋后。 队长指了指对面钟楼的二楼窗口。 “老刘，左翼迂回。李冰，火力掩护。” 赵启明端起步枪，向窗口射击，压制狙击手。另一名队友从左侧巷子绕过去，十秒钟后，钟楼方向传来爆炸声，那是手榴弹。 他们继续前进，来到一座两层厂房前。大门紧闭，窗户被封死，但有射击孔。 “里面有敌人。”队长判断，“至少一挺机枪。” 李冰看到二楼的射击孔里有机枪枪管伸出。他举起手，示意后方停止前进。 “工兵！” 工兵背着炸药包匍匐前进，将炸药安放在墙角。引爆，轰隆一声，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 “冲！” 李冰第一个冲进去。厂房内昏暗，只有从破洞透进的光线。子弹从二楼射下，打在地面上溅起火花。他滚到机器后面，抬头观察。 二楼有至少五个英军士兵，一挺机枪，三支步枪。他们占据有利位置，封锁了一楼空间。 “手榴弹！” 三枚手榴弹向上抛去。爆炸后，机枪停了，但还有步枪射击。 “我掩护，你们上楼梯！”李冰连续射击，压制二楼火力。 两队友冲上楼梯。二楼传来激烈的交火声，枪声，呐喊声，然后安静了。 “清除！” 李冰上楼，看到五具英军尸体。队长胳膊中弹，正在包扎。老刘抽着从英军尸体上找到的香烟，手在抖。 这只是第一个建筑。接下来一整天，他们清剿了十七栋建筑，击毙英军二十三人，俘虏十二人。己方阵亡两人，伤五人。 整个东区的战斗都类似：逐屋争夺，步步为营。英军抵抗很顽强，尤其是澳大利亚旅，他们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几乎没人投降。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四个师七万人，对一万八千守军，几乎是四比一。而且南洋军有炮兵支援，有充足的弹药，而英军的补给已经耗尽。 下午两点，东区被完全控制。西区和南区也进展顺利。只有北区，港口区，战斗最激烈。 那里有英军最后的精锐，海军陆战队一个营，还有四门6英寸岸防炮。他们依托坚固的码头仓库和海关大楼死守，打退了南洋军三次进攻。 陈定邦来到北区前线，看到进攻部队伤亡惨重，尸体堆积在开阔地上。 “停止进攻。”他命令，“呼叫海军舰炮支援。” “复兴”号无畏舰调整位置，主炮瞄准港口区。观测气球提供精确坐标。 下午三点，炮击开始。 305毫米炮弹如天罚般落下。海关大楼被直接命中，三层砖石建筑像积木一样倒塌。码头仓库被击中，里面的弹药殉爆，火柱冲起上百米高。 炮击持续了半小时。当硝烟散去时，港口区已经面目全非。残存的英军从废墟中爬出来，大多带伤，眼神空洞。 “最后通牒。”陈定邦说，“告诉他们，一小时内投降，否则继续炮击。” 通牒被用弓箭射进英军残存的阵地。一小时后，白旗升起。 下午五点，亚历山大中将的指挥部被包围。这是一座坚固的银行大楼，地下有金库，可以抵御炮击。 但亚历山大知道，抵抗已经没有意义。全城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已经失守，守军伤亡过半，弹药将尽。 “将军，投降吧。”威廉姆斯劝道，“为了还活着的士兵。” 亚历山大看着指挥部里的军官们：年轻的脸上写满疲惫，年长的眼里充满血丝。他们都看着他，等待决定。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的棉兰城。城市在燃烧，但枪声已经稀疏。远处，南洋的绿色旗帜在一些建筑上升起。 “发信号吧。”他终于说，“我们投降。” 晚上七点，银行大门打开。亚历山大中将带着参谋们走出来，交出佩剑。在他身后，幸存的英军士兵排队走出，放下武器。 陈定邦接过佩剑，看了看，递给副官：“保管好。这是战利品，要送回坤甸的。” “将军，战俘怎么处理？” “按国际法。伤员救治，军官和士兵分开看管。清点人数，统计伤亡。” 统计工作持续到深夜。最终数字在8月31日凌晨出来： 英军参战两万八千人，阵亡四千二百人，伤六千三百人，被俘一万七千五百人。 南洋军参战七万二千人，阵亡一千八百人，伤六千人。 棉兰城，苏门答腊最后的重镇，陷落了。 …… 第276章 战后的第一场会议 1904年9月2日，坤甸。 胜利的消息前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像海啸一般扑向坤甸。 先是海军“马六甲海峡航道全通，新加坡已控制”。 接着是陆军“直名丁宜大捷，歼敌五万余”。 最后是“棉兰攻克，英军指挥官亚历山大中将投降”。 如今，数封电报把南洋共和国已经控制的一百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新地图，钉死了。 坤甸港那天跟疯了一样。船笛从早响到晚，不是出征时那种低沉的呜咽，是扯着嗓子的尖啸。 码头工人卸货卸到胳膊抬不起来，货箱上印着“新加坡总督府”、“棉兰海关”的戳子。 报童满街跑，嗓子喊劈了：“号外！号外！我军大胜！苏门答腊全境光复！” 茶馆里、酒铺里，挤满了人。穿短褂的、穿西服的，都抢着看报纸上那幅粗糙的战线推进图。 有人说：“这下咱们南洋，真成一方诸侯了。” 旁边人立马纠正道：“什么诸侯？是列强！没听广播里说？英国人三十七万大军，被咱们一口吞了！” …… 对比社会上的热闹，总长府却反常地安静。 会议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刘志俊坐在主位，听着众人的汇报。 国防部长刘明云念报告，嗓子有点哑：“……此役，陆军先后投入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九、第十，共九个主力师，及第三、四、七、第八等独立旅，总兵力近二十万。”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最终统计，阵亡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重伤致残八千三百零九人。合计永久性减员近两万。” 房间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英军方面，”刘明云继续，声音稳了些，“累计投入兵力三十七万余人。其中，本土英军约九万，其余为印度及马来亚籍士兵。” “我军共击毙、重伤其六万一千余人。俘虏二十六万四千余人，其中英军约六万三千，印度及马来士兵约二十万零一千。” 这些数字砸在桌子上，有些沉甸甸的。 “海军方面呢，有没有损失？”刘志俊问。 “海军损失轻微。”萨镇冰接话，“无畏舰无一损失，仅‘迅涛’号巡洋舰重伤需大修。扫雷期间损失一艘扫雷艇，阵亡水兵二十七人。” “爪哇海战，俘获英前无畏舰‘百夫长’、‘自治领’号，经坤甸船厂评估均可修复，届时连同‘起义’号，可编成一支独立的前无畏舰本土支队，用于本土防御和海上巡逻。”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财政部长陈文轩。 陈文轩推了推眼镜，打开一个厚厚的账本：“总长，各位。战时紧急预算总计拨付8.3亿南洋元。按现行汇率，约合1.66亿英镑。” 他念得很快，像在念流水账：“其中，武器弹药采购与消耗占四成三，人员薪饷、津贴、伙食占两成七，船舶征用与燃料占一成五，医疗、抚恤及战后安置预备金占一成五。” “抚恤标准是按战前定的，阵亡五百南洋元，重伤致残三百。此外，伤残退伍工作问题、遗孤教育、父母赡养、兄弟工作安排，这些是长期支出，不在此次战费内。” 陈文轩继续翻阅账本，语气忽然轻松了点：“不过，缴获也颇丰。仅新加坡一处，起获黄金约七十吨，现钞一千五百万英镑，各类仓库物资估值超四百万英镑。” “棉兰、忽拉湾等地缴获的军用物资、港口设备、商货，初步估算也值上千万英镑。还有那两艘战列舰，修复费用不低，但比起我们自己造，还是省了一大笔。” 他最后总结：“粗略算，军费开支虽巨，但缴获足以冲抵大半。此战，咱们在账本上，没亏多少。” 会议室里气氛松动了些。没亏，就是赚了。不管是后面谈判桌上，英国人要付的战争赔款，尤其是还拿到了苏门答腊和马六甲海峡东口。 “英国人现在什么动静？”刘志俊问一直没说话的罗大岩。 军统局长放下茶杯：“伦敦乱套了。报纸在骂，议会吵翻了天。保守党政府摇摇欲坠。但有一点很明确，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主力已失。” “印度驻军被抽空了一大块。再想组织同样规模的远征，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而且……” 他笑了笑：“而且他们国内的船厂，正在拼命改图纸，仿造我们的无畏舰。短期之内，他们的心思不在打仗，在‘补课’。” 刘志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也就是说，英国人没力气，也没心思继续打下去了。” “咱们呢，有实力继续打下去，可是受制于人口问题，一下子也吃不成一个胖子。” 他环视众人：“如果不继续打，那么，接下来就不是军事问题，是外交问题。谈判桌上，咱们该要什么？” 没人接话，都在等刘志俊继续往下说。 “苏门答腊，四十多万平方公里，咱们吃下去了，不可能吐出来。此战的目标本来就是这个！” 刘志俊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新加坡卡着海峡咽喉，最好也不还，除非英国人拿我想要的地方来换。这些都是既成事实，英国人只能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咱们的胃口，可以更大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拿起指示棒。 棒尖先点在西边，苏门答腊：“这里，是盘子里的肉。” 接着，棒子向东移动，划过爪哇海，点在婆罗洲东北角那个小小的蓝色区域上：“文莱，一个被保护国，现在里面还藏着英国残兵。解决它，是打扫战场，顺理成章。” 然后，棒子继续向东，悬停在一片形状像只扭曲海星的岛屿群上空。 “苏拉威西岛。” 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荷兰人的地盘。现在荷兰在东印度还有什么？就剩下爪哇、苏拉威西、和一些零碎小岛。” 他的棒尖在海图上划了个圈，把荷属东印度剩下的部分都圈了进去。 “一个失去了苏门答腊、海军颜面扫地、本土都在担心德国人威胁的荷兰，还有多少力量能守住这么远的殖民地？” 他转过身，看向外交部长候亚保：“谈判的时候，可以放点风声。南洋共和国对维护周边海域安全负有‘责任’，愿意帮助‘局势不稳’的地区恢复秩序。比如，苏拉威西。” 候亚保立刻领会：“如果荷兰人识相，我们可以‘购买’他们的剩余产权，就像美国人买阿拉斯加，让他们体面退出远东，保留一点在阿姆斯特丹的面子。如果他们不识相……” “如果他们不识相，”刘志俊接道，语气没什么波澜，“那么苏拉威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也许会出现一些‘土着独立运动’，或者‘海盗猖獗，威胁航道’。我们不得不再次‘护侨’或‘维护航行安全’。” 他走回座位，坐下：“总之，目标是把荷兰人彻底请出南洋。让他们跟西班牙人做伴去，在亚洲只留点历史的尘埃。” 这个野心让在座几位都微微吸了口气。吞下苏门答腊已是惊世骇俗，再想把荷兰剩下的家当连锅端…… “有把握吗？”刘明云疑惑的问到。 “英国人自己焦头烂额，不会为了荷兰跟我们再打一场。” 刘志俊分析，“德国人乐见其成，法国人注意力在印度支那。美国人？他们正在消化菲律宾，没空管闲事。” 他看向陈文轩：“财政撑得住下一步动作吗？” 陈文轩飞快心算：“占领区资源丰富，橡胶、锡矿、石油，很快就能反哺财政。如果行动快，控制在局部冲突规模，军费不会超过此次战役。而且……” 他看了一眼刘志俊：“我们手里有二十六万俘虏。” 刘志俊点点头，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 “二十六万人，光是关着，每天就要消耗粮食，还要派兵看守。”他说，“不如让他们干活。”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的苏门答腊：“从棉兰到巨港，上千公里。从西北海岸到东南海岸，也需要通道。苏门答腊缺什么？缺铁路，缺像样的公路。” “把这二十六万俘虏，按籍贯和身份打乱，编成十个大型工程队。每队两万六千人，配给基本工具和监工。以棉兰和巨港为起点，同时向中间修。修铁路，修公路。” “用英国人的俘虏，修我们新领土的动脉。铁路修通之日，苏门答腊才真正连成一体，资源、兵力调动再无障碍。” 他顿了顿：“告诉下面，按国际法给俘虏基本生存条件，但劳动强度不能低。这是战争赔偿的一种形式。他们侵略我们的土地，现在用劳力偿还。” “至于其中的六万英国俘虏，英国人最终肯定是要花钱买回去的。其他的土着，英国肯定不舍得花钱，那么就让他们干活吧！” 面对这个提议，会议室里无人反对。战争进行到这个份上，温情是多余的。 “海军接下来任务是什么？”萨镇冰问。 “封锁整个荷属东印度剩余海域。” 刘志俊说，“施加压力，但不轻易开火。给荷兰人制造恐慌，给谈判增加筹码。舰队轮流休整，抓紧修复俘获的两艘战列舰。” “陆军呢？” “主力师分批撤回婆罗洲休整、补充，消化新兵。留三个师接管苏门答腊防务。工程队的事，立刻着手办。” 会议最后，刘志俊总结：“仗，告一段落了。但事情，才刚开始。怎么消化这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新领土，怎么把缴获的财富和资源变成国家筋骨，怎么在谈判桌上拿到更多，这些，比打仗更难。” 他站起身：“都去忙吧。通知各方，一周后，召开全内阁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战后建设。” …… 第277章 重建人口 1904年9月3日，晨，总长府书房。 刘志俊靠在窗边的小圆桌旁，手指摩挲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摘要，这是一份关于苏门答腊占领区初步人口核查的预估数字。 此时门被轻轻敲响。 “进。” 唐绍仪推门进来。他面容清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总长。”唐绍仪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坐，少川。”刘志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壶白水和两个玻璃杯。 他倒了一杯推过去，开门见山。 “现在仗打完了，新的地盘到手了。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可里头住的土着数量，有点吓人啊。” 唐绍仪接过水杯，没喝，等着下文。 刘志俊把那份电报摘要转过去，手指点在几个数字上：“粗略估算，不算咱们已经控制的婆罗洲北部，单是新拿下的苏门答腊。” “加上荷兰人还占着的爪哇、苏拉威西那些岛，土着人口，两千八百万到三千万。只多不少。” 刘志俊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沉重：“爪哇和马都拉，两千万。苏门答腊好一点，经过战争前的清洗，人口从六百万下降到不到五百万。苏拉威西，三百万。零碎小岛，一百万。” “咱们南洋共和国自己呢？立国这些年，算上所有华人、归化土着、欧裔技术移民，满打满算，九百万。” 唐绍仪目光扫过那些数字，眉头微微蹙起。他懂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九百万，吃下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经是蛇吞象。再往里塞三千多万语言不通、信仰各异、对咱们毫无认同、甚至心怀怨恨的土着？” 刘志俊摇摇头，“那不是建设国家，那是给自己埋雷。今天不炸，十年二十年后，也必成心腹大患。咱们今天流的血，就白流了。” “总长的意思是……”唐绍仪已经隐约猜到，但需要确认。 “把土着搬走。”刘志俊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把大部分土着，从咱们未来的国土上搬走。留下来的，只能是极少数，且必须彻底同化。” “搬到哪？” “南美洲。”刘志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智利，阿根廷，巴西。我查过，他们现在正缺人，缺劳力缺得眼红。” 他语速加快，显然早有腹案：“巴西，两千一百万人，守着八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地盘，地广人稀。” “南部的咖啡园，东南的矿和工厂，都需要人手。他们1888年刚废了黑奴制，劳动力正断档缺人。” “阿根廷，全国才四百万人。潘帕斯草原养牛放羊，东部港口搞贸易，到处都在扩张，政府拼命招欧洲移民，根本不够用。欧洲人也不愿意去，他们更愿意去美国。” “智利更少，两百万人。刚打赢硝石战争，占了阿塔卡马沙漠，满地的硝石矿等着挖，北部矿业、南部农业，哪样不需要苦力？他们是南美人口密度最低的地方之一。” 唐绍仪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脑中飞快运转：“这三个国家需要的，是能立刻干活的青壮劳力，最好是男性，能下矿，能种地，能修路。” “没错。”刘志俊点头，“他们最想要的是18到45岁，身强力壮，听话肯干的男人。如果有点热带农耕或者捕鱼、手工业的基础技能，更好。” “而且，他们不喜欢零散移民，难管理。最好是成族群、整批整批地过去，安分守己，没有反抗前科的那类。” 他看向唐绍仪：“咱们手里有。苏门答腊、苏拉威西、巴厘、龙目，符合这些条件的土着族群不少。” 唐绍仪沉吟道：“这确实是个思路。用他们急需的劳动力，换我们急需的‘人口空间’。但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三国政府未必愿意接收如此大规模的人口，尤其是拖家带口。他们只想要壮劳力。” “所以叫你来。”刘志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作为外交部副部长，你来带队，组织一个精干的外交使团，去这三国谈。” “核心条件就一个：我们按家庭送人，男女老幼，整户整族地搬。壮劳力他们有，老人孩子我们也不留下。这是底线。” 唐绍仪微微吸了口气。这个条件很苛刻，对方接受的可能性很低。 刘志俊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先礼后兵。好好谈，把利益摆清楚：我们免费提供劳动力，他们只负责安置和基本管理。” “我们甚至可以不干涉他们怎么用这些人。这是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解决他们发展的最大瓶颈。” “如果他们不接受家庭迁移，只想要壮丁呢？” “那就告诉他们，这点没得谈。”刘志俊的声音冷了一度，“要是谈不拢，你发电报，我就让海军派支舰队，去他们的主要港口‘友好访问’一下。” “‘无畏’号或者‘勇者’号，挑一艘当旗舰，带上两艘巡洋舰，足够了。” 唐绍仪心下明了。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但是在这个时代，他就是最好用的办法！ “少川，你清楚咱们海军现在是什么分量。四艘无畏舰，刚在爪哇海把英国远东舰队主力打残。巴西、阿根廷、智利那几条老掉牙的前无畏舰和巡洋舰，捆在一起都不够咱们一艘无畏舰打的。” 刘志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们的经济命脉，巴西的咖啡、阿根廷的牛肉和羊毛、智利的硝石，全靠海运出口欧洲。港口被封锁一个月，他们的经济就得垮。” 刘志俊停下，给唐绍仪思考的时间：“当然，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武力是底牌，不是首选。” “谈判时，可以‘不经意’地提提咱们在爪哇海的战绩，说说无畏舰的航程和火力。让他们自己掂量。” 唐绍仪缓缓点头。他明白，这次出使，看似外交谈判，实则是戴着天鹅绒手套的铁拳行动。 筹码有两样：一是对方急需的劳动力，二是己方压倒性的武力。 “任务我明白了，总长。”唐绍仪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以提供优质劳动力为诱饵，以海军威慑为后盾，迫使三国接受我整体迁移土着家庭的条件。” “此外，是否可附加其他利益交换？例如，借此机会与三国签订资源采购协议，为我国工业获取稳定原料来源？” 刘志俊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你想得很周全。可以谈。巴西的铁矿、智利的硝石和铜、阿根廷的农产品，都是我们需要的。用人口换一个长期、优先的采购协议，双赢。具体条款，你临机把握。” “迁移规模和时间呢？” “先期目标，从苏门答腊、苏拉威西等地，筛选迁移三百万户左右，约计一千五百万人。以青壮年家庭为主。五年内完成。” 刘志俊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运输我们用缴获和自建的船队，他们需要提供登陆后的接收安置营地、初期口粮和必要生产工具。费用，双方共同承担，具体比例可以谈。” 唐绍仪迅速心算着。一千五百万人，即使分五年，每年也是三百万级的跨洋输送。这将是史无前例的人口转移计划，其复杂性和挑战巨大。 “国际舆论方面……”他提出另一个关键点。 “舆论可以引导。”刘志俊显然早有考虑，“就说这些土着在荷兰殖民统治下生活困苦，我们南洋共和国出于人道主义，与南美进步国家合作。” “为他们提供新的土地和就业机会，帮助他们摆脱贫困，开启新生活。记住，是‘合作安置’，不是‘强迫迁移’。至于欧洲列强……” 他冷笑一声：“英国刚吃了亏，正在家里舔伤口造新船。法国人在越南头疼，德国人乐得看热闹。” “谁会在乎几百万‘土着’的去向？就算有杂音，也得先问问咱们停在马六甲海峡的无畏舰答不答应。” 唐绍仪彻底明确了任务的边界和底线。这是一次极具侵略性、却也精心包装的外交行动，目的不仅是解决内部人口结构隐患，更是拓展外部战略空间和资源渠道。 “我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一周内组建好团队，拿出详细方略。给你全权。遇到突发情况，可直接与我和萨镇冰司令联络。”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遥远的南美，“少川，这件事办成了，咱们南洋才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稳了根。未来十年、二十年，是消化发展、积蓄力量的时候。” “这批人送走，换回来的，不只是土地干净，还有南美的资源通道，和这三个国家至少几十年内不敢轻视我们的‘尊重’。” 他转过身，看着唐绍仪：“咱们刚打败了英国人，势头正盛。这时候提要求，他们心里再不愿意，也得掂量掂量。把握好这个‘势’。” 唐绍仪也站起身，神情肃然：“我明白，总长。利益诱之，武力慑之，双管齐下。我会尽力谈成，并争取附加利益。” “去吧。细节你放手去规划。我只要结果。”刘志俊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唐绍仪不再多言，微微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刘志俊看着窗外摇曳的木棉，目光深远。 迁移几百万人口，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面对三千万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以及南洋共和国未来生存发展的根本空间。 再难也得做。南美三国的人口饥渴和自身的武力优势，是这个计划得以实施的两根支柱。 …… 第278章 给点流言 1904年9月5日，坤甸。 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号外！棉兰大捷！英军中将投降！” 报纸的油墨味儿混着晨雾，沾在刚出锅的油条和米糕的热气里，钻进每条街巷。 码头上夜班刚下班的工人，蹲在路边摊扒着粥，耳朵竖起来听隔壁桌穿衬衫的职员念报纸。“……俘获二十六万余……乖乖，这得多少张嘴吃饭？” “吃啥饭？那都是俘虏！听说马上就要送到苏门答腊去修铁路，还不用发工资，多好！” 到中午，逐渐放开的消息就藏不住了。工厂拉了汽笛，不是上下工，是长鸣，一声接一声，跟比赛似的。 学校放了假，小子丫头们举着纸糊的旗子，从校门涌出来，跟在工会组织的队伍后头瞎跑。 队伍最前头是退伍兵协会的老兵，穿着洗褪色的旧军装，胸脯挺着。 后面跟着工人、店员、学生、拖家带口的市民。没人统一指挥，嗓子却渐渐喊到一个调子上：“南洋万岁！”“共和国万岁！”“胜利万岁！” 横幅是连夜赶的，布头参差不齐，上面写着：“庆贺大捷！”“我军威武！”“婆罗洲、苏门答腊，都是我的家！” 游行队伍从码头区淌向总长府前广场。路边的南洋国旗，红底金龙旗，插得密密麻麻，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小贩趁机兜售烤芭蕉和甘蔗汁，生意好得手忙脚乱。 广场上，有人临时搭了台子，不是官方的，像是哪个工会自己弄的。 一个戴眼镜的教员模样的男人跳上去，举着铁皮喇叭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从此马六甲海峡……咱们说了算！洋人战舰……不敢东顾！” 底下“轰”一声应和，掌声乱糟糟的，夹杂着口哨和年轻人的怪叫。 总长府三楼，窗子开着。刘志俊靠在窗边看了几分钟，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的不是捷报，是后勤部刚送来的苏门答腊驻军补给清单，和一份关于修复棉兰至巨港铁路的初步预算。 “民心可用。”跟进来的李福祥低声说了一句。 刘志俊没抬头，用铅笔在预算数字上划了道线，“这铁路预算，砍掉两成。告诉工程部，俘虏营里那么多劳力，别闲着。他们上报的工期用时太长了，给我缩短一点。” 李福祥点头记下。 “外面的游行让警察厅维持好秩序，别出事，也别泼冷水。报社那边，可以再登点前线将士的感人事迹，但也要开始发文章，讲讲建设新领土、恢复生产的事。高兴劲不能只停在放鞭炮上。” “明白。” “海军那边有消息吗？”刘志俊问的是另一件事。 “萨司令电报，‘勇者’号已护送运输船队抵达马辰港。第十一师、十二师登船完毕，补给了淡水食物，随时可以出发。” 刘志俊走到墙边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海星形状的大岛上。“苏拉威西……荷兰人在那儿还有多少兵？” “情报显示，不超过三千，分散在几个主要港口。士气低落，补给线基本被我们切断。” 李福祥顿了顿，“打下来容易，问题是打下来以后怎么管理。” “先打下来再说。管理以后慢慢谈！”刘志俊的手指在苏拉威西岛上点了点。 “告诉前指，行动要快，打完了立刻出安民告示，恢复码头和市面秩序。然后留等谈判。重点是把兵营、仓库、电报局控制住。” “是。” “还有，”刘志俊转过身，“给军统局老罗递个话，就说我这几天琢磨，英国人缩回去没动静，不太对劲。怎么了，他们还不死心？” “咱们这边刚拿下苏门答腊，士气正旺，兵锋正锐……我觉得，下一步，放出点风声，咱们的兵锋往东指一指，比如，马来半岛？给英国人一点刺激？” 李福祥先是一愣，随即领会，眼角微微弯了下：“这风声……怎么放？” “让老罗的人，在香港、新加坡的黑市商人里，码头酒馆里，慢慢传。不用太确凿，就说是‘听说’、‘可能’。” “传话的人身份要杂，说法可以有点出入，但方向要一致，南洋共和国赢了这场胜仗，要找个新地方消化兵力，离得近又富得流油的地方，还能是哪？” “英国人听了，怕是坐不住。” “就是要他们坐不住。” 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铁路预算，“他们坐不住了，才会赶紧想来找我们谈。我们呢，就得在他们来谈之前，把苏拉威西实实在在握在手里。到时候谈判桌上，又能多块筹码。” …… 马辰港，傍晚。 运输舰“南进”号的甲板上，挤满了士兵。第十一师三十三团二连的连长陆勇，靠着船舷，看码头上的灯火。 “连长，这回咱们是去哪儿？”一个新兵凑过来问，脸上还有点刚穿上军装的兴奋劲。 “到了就知道。”陆勇没多说，摸出半包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命令是机密，但他猜得到方向。往东，大海那头，除了荷兰人剩下的那几个岛，没别处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连人。大半是补充的新兵，脸上嫩，眼睛里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紧张。老兵是原第三旅骨干，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枪。 “都检查好装备，救生衣穿在里头，不舒服也得穿。”陆勇吐掉没点的烟，“海上夜里风大，晕船的自己找地方吐，别堵过道。睡觉警醒点，听到警报别懵。” 远处，港外深水区，“勇者”号无畏舰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像座移动的山。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它周围游弋，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渐暗的海面。 半夜，船队悄悄解缆出港。没有欢送，没有灯火，庞大的黑影滑出港湾，融入夜幕。陆勇在引擎低沉的震动中睡着了。 几天后，苏拉威西岛，望加锡外海。 清晨的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泛着光。荷兰东印度舰队留在这里的几艘老旧炮艇，在天刚亮时发现了逼近的船队，象征性地放了几炮，炮弹离得老远就掉进了海里。 “勇者”号甚至没开主炮。一艘巡洋舰前出，用侧舷的150毫米炮打了个齐射，其中一发恰好击中了领头的荷兰炮艇烟囱。黑烟冒起来，几艘炮艇调头就跑，朝着港湾里钻。 登陆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第十一师的先头部队乘小艇冲上望加锡的码头时，几十个荷兰殖民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从营房里跑出来，衣服扣子都没扣全。 带队的军官看着海面上黑压压的舰队和已经登陆的数百名南洋士兵，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里的步枪。 “控制码头、电报局、军营。遇到抵抗，酌情处理。注意纪律，不得扰民。”师部的命令简单明确。 到中午，城市中心飘起了南洋的国旗。荷兰总督府里，文件散了一地，有些烧了一半，在壁炉里冒着青烟。总督本人和主要官员，据说在天亮前就乘上一艘快船往爪哇跑了。 街上很快贴出了安民告示，用的中、荷、马来三种文字。宣布南洋共和国临时军管，保障市民生命财产安全，恢复市场交易，征用部分仓库物资但会开具凭证云云。 本地华人商会的头面人物被请到临时军管会，战战兢兢地进去，出来时脸色缓和了不少，条件不算苛刻，生意还能做。 消息传回坤甸时，刘志俊正在听财政部关于发行“战后建设公债”的汇报。他看了一眼电报，只说了句：“知道了。按计划，建立临时行政机构，统计物资，维持秩序。” 似乎这只是件按部就班的小事。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香港维多利亚港附近一家嘈杂的茶馆里。 一个做南洋香料生意的福建商人，正“压低声音”对同桌的英国买办说：“……听我在坤甸的堂兄讲，他们那边军队休整不了多久，弹药粮食堆成山。” “当兵的劲头正足呢……下一步？嗨，我瞎猜啊，隔着海峡不就是马来亚嘛，那么多锡矿橡胶园，谁看了不眼热？” 新加坡，一处码头酒吧。一个喝得半醉的水手拍着桌子嚷嚷：“该死的南洋佬！占了苏门答腊还不够，我听说……嗝……他们的军队已经在往这边看了！马来亚？吉隆坡？上帝才知道！” 类似的流言，在香港、新加坡、甚至印度加尔各答的某些圈子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说法大同小异，细节模糊，但核心指向惊人地一致：南洋共和国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英国的马来亚。 伦敦，海军部。 一份来自新加坡总督府的加密电报躺在第一海务大臣的办公桌上，旁边还附着几份从远东收集到的“市场传闻摘要”。 “先生们，”费希尔爵士揉了揉眉心，看着办公室里神色凝重的同僚，“南洋人刚刚吞下了苏门答腊，现在又占领了苏拉威西。而我们在远东的海军力量……暂时无法形成威慑。” 他拿起那几份传闻摘要：“现在，市面上又开始流传他们下一步可能觊觎马来亚的消息。虽然可能是讹诈，可能是试探，但我们不能冒险。” “可我们刚在爪哇海遭受了重大损失……”有人迟疑道。 “正因为如此！”费希尔提高声音，“我们不能再承受失去马来亚的后果。那里的橡胶和锡，对帝国工业至关重要。必须阻止南洋人的任何进一步冒险。” “那谈判……” “谈判必须尽快启动。”费希尔下定决心，“我们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已经失败的战争，并确保马来亚的安全。” “给外交部发函，让他们通过中立国渠道，正式向南洋共和国表达谈判意愿。条件……可以灵活，但必须守住马来亚和我们在印度洋航线的安全底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命令印度驻军和澳大利亚自治领，加强马来亚北部的防御。但记住，是防御姿态，不要主动挑衅。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谈判桌，不是另一场海战。” 几天后，一封通过瑞士使馆转交的非正式信函，摆在了刘志俊的桌上。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大英帝国愿意就“当前东亚局势”与南洋共和国进行“建设性对话”。 刘志俊看完，递给旁边的李福祥。“瞧瞧，流言比战舰好使多了。” “谈判地点？时间？” …… 第279章 谈判的底线 新加坡陷落、棉兰投降的电报，几乎是踩着脚后跟送到伦敦唐宁街的。 于是，位于伦敦的英国议会直接炸了锅，报纸上“耻辱”这个词印得无比巨大。 可英国人暴怒归暴怒，如今现实摆在眼前：远东舰队一半的主力舰要么躺在爪哇海底，要么停在坤甸造船厂。 而印度驻军被抽空了一大块，再组织远征？钱、船、兵，哪样都得等。 就在这当口，那些关于南洋共和国可能剑指马来亚的“风声”，恰到好处地飘进了海军部和外交部。 “他们这是讹诈！”一位外交次官在内部会议上气得拍桌子，“赤裸裸的讹诈！” “就算是讹诈，我们也得认真对待。”更老成的一位官员泼了盆冷水，“我们在新加坡的仓库、银行、船坞，现在都被对方攻占了。” “马来亚的驻军能挡住他们刚从苏门答腊下来的得胜之师吗？谁敢担保？说实话，换个位置，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甚至速度更快！” 听到这话，没人敢担保南洋共和国不会进攻马来半岛。于是，透过瑞士人递话的试探很快就来了。 消息先到外交部候亚保手里，他立刻去了总长府。 “英国人坐不住了，想和我们谈了。”候亚保把译电放在刘志俊桌上，“口气挺软，但没提具体条件。” 刘志俊扫了一眼，没立刻说话，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美国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驻坤甸领事私下约见了我两次，话里话外，都是愿意帮忙‘斡旋’，维护地区‘和平稳定’。” 候亚保笑了笑，“看样子，不想让英国人独占谈判桌，也想插一手，显示一下国际影响力。” “让他们插。”刘志俊吐出口烟，“有个第三方在场，有时候不是坏事。英国人爱面子，有些话当着美国人的面，反而好说一点。回复英国人，可以谈。地点呢？他们提了没有？” “没有，让我们提。” “那就吉隆坡。” 刘志俊弹了弹烟灰，“在英属马来亚的地盘上谈，给他们点心理安慰。也让咱们的前线部队，离谈判桌近一点，给英国人提个醒。” 候亚保点头记下，又问：“咱们的底线和要价，得先内部统一一下。什么时候开个会？” “就明天吧。把老萨、刘部长、陈财神爷，还有罗局长都叫上吧。” …… 第二天下午，总长府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简报室坐满了人。墙上的地图又更新了，苏门答腊全境已涂成代表控制的深绿色，苏拉威西也刚刚被标上了一个绿色的箭头。 没有寒暄，刘志俊直接切入正题：“英国人想谈判，而美国人愿意当和事佬，至于谈判的地点定在吉隆坡。” “今天关起门，咱们先把我们自己的底价商议商议，看看能跟英国人要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环视一圈：“先说说，咱们现在，捏着英国人什么痛处？” 萨镇冰先开口，语气是海军一贯的硬朗：“最大的痛处，就是新加坡在我们手里。马六甲海峡东口，现在是咱们的收费站。” “英国人的商船、军舰，以后想过这道门，就得看咱们脸色。这是他们远东贸易的命根子，比丢几个师还难受。” 刘明云接着陆军的角度：“陆上痛处在缅甸和印度边境。咱们在苏门答腊的部队，休整补充后，无论是北上威胁缅甸。” “还是西进威慑印度东部，都是实实在在的悬着的剑。英国人现在印度兵力空虚，最怕咱们乘胜往西推。” “还有马来亚本身。”军统的罗大岩补充，“虽然我们放风声只是策略，但英国人不敢赌。他们的橡胶园、锡矿全在马来亚，这里乱不得。我们的军队就在隔着海峡的地方，这就是最大的压力。” 财政陈文轩扶了扶眼镜：“从经济上说，咱们握着一大把英国俘虏，尤其是那六万英国本土兵。国内舆论压力就够他们受的。拖得越久，他们政府越难熬。” 刘志俊听完，点了点头：“总结起来，咱们的筹码就三样：一，新加坡；二，不进攻缅甸、印度、马来亚的承诺；三，那六万英国俘虏的归还。用这三样，咱们要换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先点在荷属东印度剩余的部分：“第一，要荷兰人彻底滚蛋。爪哇、苏拉威西、巴厘、龙目，所有还飘着荷兰旗的地方，产权转让给我们。” “这事可以分开谈，但方向不能变。荷兰人自己没力气守了，英国人现在也绝不会为了他们再跟我们开战。” 这个目标在意料之中，众人都没异议。 棒子接着移动，从新加坡缓缓划过广阔的海洋，落在了澳大利亚西部。 “第二，”刘志俊的棒尖在西澳大利亚广袤而空旷的土地上画了个小圈圈，“用新加坡，换这里。”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国防部长刘明云先皱了眉：“总长，新加坡是咱们流血打下来的，卡着海峡咽喉，战略价值无可替代。” “西澳大利亚州……我印象里就是片荒漠，除了袋鼠和矿工，没什么东西。这交换，划算吗？” “问得好。”刘志俊看向萨镇冰，“萨司令，从海军角度看，新加坡我们能不能长期守住？面对英国全力反扑的话。” 萨镇冰沉吟片刻，实话实说：“短期绝对优势在我们。但长期看，新加坡是个孤悬海外的堡垒。” “如果英国倾尽全力，造出更多无畏舰，从印度洋挤压，我们防守压力会非常大，补给线也脆弱。占据它，是持续的消耗和风险。” “西澳大利亚呢？”刘志俊问。 “西澳……”萨镇冰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海岸线漫长，但几乎没有像样的海军基地和防御。” “我们拿到手，相当于在印度洋东岸有了一个巨大而安全的落脚点。缺点是，目前开发程度极低，价值不明显。” “价值不明显，是因为在英国人眼里。”刘志俊接过话头，看向陈文轩，“陈财长，西澳有什么？” 陈文轩对资源数据烂熟于心：“金矿。卡尔古利一带的金矿，产量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地方足够大，几乎没多少人。” “我们拿到，金矿收入可以缓解财政，广袤的土地可以作为长远布局的空间。而新加坡，除了战略位置和眼前的港口收益，本身资源有限，还住着大量非我族裔的人口，管理成本高，隐患大。” 刘明云还是觉得亏：“可战略位置……” “战略位置是相对的。”刘志俊解释，“捏着新加坡，我们是把住了英国的咽喉，但也把自己放在了英国全力反扑的最前沿，时刻刺激着英国最敏感的神经。” “用新加坡换西澳，对英国来说，是用一个边缘的、他们本来也不怎么重视的荒漠属地，换回至关重要的海上通道和远东支点。这笔账，他们会算。”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英国现在什么处境？远东舰队新败，主力需要时间重建。欧洲盯着德国，日俄战争牵扯精力。” “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是稳定远东局面，保住核心利益线，印度到新加坡到香港这条线。西澳不在这条线上，丢了虽然没面子。” “但实际损失不大，金矿利益我们可以承诺保障。而新加坡在咱们手里一天，他们的核心线就断一天。” 罗大岩若有所思：“总长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放弃一个需要持续流血防守、且会不断招致英国敌视的前沿要点。” “换一个安静的、有资源、有空间的庞大后方基地？同时，让英国人有台阶下，拿回他们最在乎的面子和里子？” “对。”刘志俊点头，“谈判不是要逼死对方，而是要达成一个对方虽然肉痛，但权衡后不得不接受的交易。” “我们拿到西澳，获得黄金、土地，甩掉新加坡这个烫手山芋和巨大的包袱。英国拿回新加坡，稳住远东基本盘，对国内有交代。荷兰的遗产，作为附加条款或者后续单独处理。” 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候亚保：“侯部长，你去吉隆坡，就带着这两个核心条件去谈。底线是：荷兰东印度剩余部分必须移交；新加坡可以还。” “但必须用西澳大利亚来换，并且要明确主权，不是租借，不是共管。俘虏问题可以作为战争赔款的条件，慢慢谈。” 候亚保压力不小，但思路已经清晰：“我明白了。重点突出新加坡对他们的不可或缺性，以及我们拥有新加坡的既成事实和防御决心。” “同时，淡化西澳的价值，强调其荒凉和对英国的‘负担’，突出我们接手是在‘帮助’英国优化殖民地管理。” “荷兰问题，可以稍微往后放，作为另一个谈判议题，但方向不变。” “不错。”刘志俊最后定调，“记住，我们是胜利者，但不要显得咄咄逼人。要给英国人，尤其是给在场看着的美国人，一个‘理性、务实、愿意维护地区稳定’的印象。” “具体的讨价还价，你临场把握。海军，” 他看向萨镇冰，“在谈判期间，舰队要保持马六甲海峡的存在和威慑，但不要有挑衅动作。陆军，苏门答腊的部队休整但不能松懈，给谈判桌提供底气。”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候亚保留到了最后，又和刘志俊仔细推敲了一些谈判中可能遇到的刁难和应对话术。 窗外，坤甸的夜色渐浓，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国运的较量，即将在吉隆坡展开。 …… 第280章 吉隆坡谈判（上） 吉隆坡，1904年9月18日 谈判地点选在了原英国殖民政府旁的一栋白色建筑里，由德国领事馆出面租下的。 院子里那几棵大王椰子树被海风吹得哗啦响，像是在给里头沉闷的空气打拍子。 候亚保带着他的副手和两名记录员，提前十分钟进了会场。 长条桌，深色绒布，椅子硬邦邦的。他挑了背窗的位置坐下，光线从背后过来，正好能让对面的人稍微费点眼力。 英国人来晚了五分钟。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殖民地事务部次官沃尔斯利，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没一点表情。 旁边跟着远东舰队新任的参谋长莫里斯少将，虽然他的肩膀挺得笔直，但眼底有熬夜的红丝。 “候特使。”沃尔斯利坐下，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希望今天我们能进行一场……坦诚的对话。” “当然，次官阁下。”候亚保点点头，“坦诚是谈判最好的开始。” 开场白很短，甚至欧洲人老套的没寒暄天气。沃尔斯利直接摊开一份文件：“首先，我们必须明确前提。新加坡是英国女王陛下的合法领土。” “现在被贵国非法武装占据。任何有效的谈判，都必须以归还此地为基础，你们无条件归还新加坡，并释放所有被非法扣押的英国军民，才有进一步谈判的可能性。” 候亚保听完翻译，笑了笑，没接话茬，反而从随从手里接过另一份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是新加城及周边海域的布防图，工事、炮位、巡逻路线标得清清楚楚。 “次官阁下，莫里斯将军，”候亚保手指点了点图上几个关键的堡垒区。 “我们花了点时间，把新加坡，你们英国人留下的设施……稍微整合了一下。不敢说固若金汤，但战争继续打下去，守上个三年两载。” “我认为问题不大，而且前提是，你们还要先打败我们的海军，才有可能。” 莫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候亚保又递过另一份厚厚的册子：“这是截至昨日我们记录的俘虏营内，战俘的名册，六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姓名、军衔、部队番号、健康状况，都有记录。我们安排了医生，粮食从巨港调运，暂时……还养得起。” “另外，我们还打算把这份名单用电报发到南洋共和国驻伦敦的大使馆。我相信伦敦的任何一家报社，都愿意在报纸上公布这份名单。” “这样也挺好，不是吗？那些已经牺牲的英国士兵，他们的家人还抱有一丝希望，等待他们回家。看到这份名单，也就不抱希望了。” “而在名单上的这些家人，也能稍微松一口气，不是吗？” 沃尔斯利脸色被候亚保，这番发言气得铁青：“我可以理解为，你们这是在威胁大英帝国吗？” “不，这是陈述事实罢了。”候亚保语气依旧平和，完全不受影响。 “我们占着新加坡，养着贵国六万多人。这是现状。谈判，不就是来改变现状的么？我们愿意改变，但前提是，得有对等的改变。” “对等？”沃尔斯利几乎要拍桌子，“强盗逻辑！” “或许是现实逻辑。”候亚保不为所动，“不过我们确实愿意归还新加坡，这个全世界最重要的十字路口之一。” 他特意顿了顿，让翻译把“十字路口”这个词翻得重些。 “但是，我们需要土地和空间，次官阁下。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对南洋共和国未来的发展而言，依然……有些拥挤。我们看中了另一片地方，一片对贵国而言，或许不那么‘核心’的土地。” 他拿出一张准备好的澳洲地图，手指精准地落在那片占了澳洲大陆三分之一、却几乎空白的西部。 “这里是西澳大利亚。你们可以用它，来换新加坡。” 会场死寂了几秒钟。连窗外椰子树的声音都好像停了。 沃尔斯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荒谬绝伦！西澳是澳洲联邦的一部分！英国政府无权决定！” “根据1901年联邦法案，英国皇室依旧保留对澳洲各殖民地最终的主权与处分权。尤其是防务和外交。” 候亚保显然有备而来，话说得不紧不慢，“况且，西澳的核心港口、驻军、金矿管理权，目前仍在伦敦的直接控制下。我们查阅过档案，次官阁下，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即便法理上有可能……这也是不可能用来谈判的！”沃尔斯利提高了声音，“大英帝国绝不会用领土做交易！尤其是向一群……叛乱者！” “那我们恐怕没什么好谈的了。”候亚保合上地图，作势要起身。 “维持现状，对我们而言虽然也有压力，但并非不可承受。只是那六万俘虏的给养，新加坡港那些未完工的船坞和起重机的维护……” “我们就只能量力而行了。或许，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设施，为了节约维护成本，不得不先行……拆除。” “拆除”两个字，候亚保说得很轻松，但落在对面两人耳中，不啻惊雷。莫里斯少将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些船坞和重型起重机，是英国花了多年心血，计划将新加坡打造成远东核心海军基地的关键。 第一天的会谈，直接不欢而散。沃尔斯利拂袖而去，声称要将南洋“无耻的勒索”公诸于世。 伦敦，唐宁街10号，同日深夜 殖民大臣的紧急报告摊在内阁会议桌上，旁边是海军部一份更简短的评估。 “他们真敢炸船坞吗？”首相亚瑟·贝尔福揉了揉眉心，问海军大臣。 “从军事角度看，如果他们决定长期固守并预期我们会强攻，摧毁关键设施以防资敌，是合理选择。” 海军大臣的声音疲惫，“更麻烦的是那六万人。里面有大量技术士官和基层军官。失去他们，远东舰队未来五年的重建都会是空谈。” “而且国内舆论……已经压不住了，家属协会天天在议会门口。要是真按对方说的，把战俘名单公开，家属闹的会更凶！” “日俄那边呢？能抽调力量吗？”首相看向外交大臣。 外交大臣摇头：“还在僵持，日本催着我们履行盟约，施加外交压力，甚至暗示希望获得更多海军技术支持。” “俄国人波罗的海舰队已经东调，未来远东局势会更复杂。这个时候，我们在远东……没有多余的力量。” “如果不和南洋共和国谈和，远东舰队只敢在印度洋上游荡，根本不敢进入马六甲海峡！” 财政大臣插话：“西澳大利亚……每年除了那点黄金和羊毛，补贴比税收多。澳洲联邦一直对那片不毛之地兴趣寥寥，抱怨它是财政负担。从纯粹的经济账算……” “这不是经济账！”殖民大臣激动道，“这是原则！是帝国的颜面！今天割让西澳，明天缅甸、马来亚怎么办？所有殖民地都会蠢蠢欲动！” “颜面？”一直沉默的印度事务大臣冷笑一声，“丢了新加坡，死了几万人，被俘六万，颜面就已经丢光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保住颜面，而是止损！” “保住新加坡这个远东的锁钥，保住那六万人的命，保住我们在马六甲海峡的命脉。西澳……就当是给鬣狗扔了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随着争吵的展开，会议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原则与现实的碰撞，颜面与利益的权衡，在惨败的事实和巨大的眼前压力面前，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吉隆坡，谈判第二天 气氛比第一天更僵。沃尔斯利得到了伦敦“绝不割让领土”的强硬指示，但同时也收到了一条密令：尽一切可能确保新加坡和俘虏安全，其他条件“可视情况灵活应对”。 这“灵活”二字，让他心头窝火，又无可奈何。这就跟领导说，你去干吧，干好了没有奖励，搞坏了你来负责没有任何区别！ 僵持中，第三方开始动作了。 德国驻吉隆坡领事“恰好”拜访了英方代表，闲聊中提到，马六甲海峡的长期封锁对德国远东贸易影响颇大。 柏林方面“深切关注”，希望双方能早日达成“体面的和解”。话里话外，暗示德国不介意在必要时提供“斡旋”。 美国领事则更直接些，在与候亚保的非正式茶叙中表示，美国乐见远东出现一个“稳定、理性”的新力量，并愿意为和平协议提供“担保”，以促进该地区的“门户开放”和商业自由。 压力无形中转向了伦敦。不是军事压力，是外交和经济的压力。 第四天，沃尔斯利的态度出现了微妙松动。他不再坚持“无条件”，开始询问“西澳交换的具体范围”以及“如何保障英国在当地侨民和企业的权益”。 谈判进入了双方最关心的议题和实质性的撕扯阶段。往往到了这一步，就是谈判桌上，图穷匕见的开始。 …… 第281章 吉隆坡谈判（中） 于是，从第四天开始的谈判，就直接进入关于西澳领土的切割式谈判。 对于英国人来说，西澳大利亚25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真正适宜居住的地方，仅北部和西南角的沿海地区。 这个地区一共将近3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适宜种植小麦。而中间一大块都是不宜居住的荒漠地带。 所以英国人更多希望能通过谈判，把不需要的荒漠地区给送出去。 沃尔斯利：“珀斯和弗里曼特尔港是西澳首府和主要港口，必须排除在交易之外。我们可以考虑割让北部和东部的荒漠地区。” 候亚保：“次官阁下，我们要的不是沙漠观光地。一个没有核心港口和行政中心的西澳，对我们毫无意义。” “完整的、连成一片的领土主权，这是底线。至于英国侨民和企业的合法财产，我们可以签署附属协议予以保障，甚至可以允许英国商品在一段时期内享受优惠关税。” 其实就连候亚保也不知道，刘志俊看重的，反而是西澳的荒漠地区。整个澳洲，到2025年，全国已经探明的铁矿石储量约580亿吨。 而这580亿吨铁矿石，其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部都在西澳大利亚的这片荒漠之中。 虽然在1870年左右，一些容易开采，藏于地表的铁矿石就已经被发现，但是由于勘探不及时，加上没有运输渠道的原因。 这里的铁矿石具体有多少，还没有人重视。一直到1910年以后，这里的铁矿石储量才被陆续勘探出来。 而一直到1960年，澳大利亚放开铁矿石出口限制，这里的铁矿石才开始出口全世界。 接下来三天，会议开了五场，每次都吵。 英国人的底线一步步后退。从一开始“西澳绝不可能”，到“只能割让北部无人区”，再到“珀斯和弗里曼特尔港必须保留”。 而候亚保每次都是那句话：“我们要的是整个西澳大利亚，少一平方英里都不行。” 僵持在第四天被打破了。 那天上午，候亚保的助手“无意间”把一份电报草稿落在会议室里，内容是给坤甸的指令，要求“即日起削减俘虏营供应，药品按最低标准配发”。 伯克利少将看到后，脸色难看了一整天。 下午会议刚开始，威尔逊爵士就收到伦敦急电。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才摘下眼镜擦了擦。 “伦敦原则上同意……割让西澳大利亚全境。” 他说得很艰难，“但有三个条件：第一，英国在西澳的侨民和企业的财产权必须得到保障；第二，澳洲联邦的反对需要贵方自行处理；第三……” 他顿了顿：“新加坡归还后，英国必须恢复对其完全的控制权，包括驻军、税收和行政管理。贵方不得在马来亚附近海域保留任何军事存在。” 莫里斯少将也跟上：“而且归还必须彻底！南洋武装力量必须全部撤出，不得在新加坡附近保留任何军事存在，包括海军巡逻。” 候亚保：“将军，马六甲海峡是国际水道。南洋共和国作为沿岸国家，有权保障自身航道安全。我们承诺，归还后不在新加坡邻近岛屿驻扎陆军。” “海军大型战舰也不会常态部署于海峡东口，但我们需要保留马六甲海峡，轻型舰艇巡逻的权利，以应对海盗等共同威胁。” “这不仅是我们的权利，也是对海峡所有使用国安全的贡献。” 双方为此争执不下。最后妥协方案是：南洋海军可在海峡西口（苏门答腊一侧）的指定港口驻泊轻型舰队。 有权进行例行巡逻，但巡逻路线、舰艇数量和吨位需事先通报英方。英国则保留在新加坡的一切殖民统治权利。 西澳大利亚和新加坡的事敲定后，会议室的气氛松动了些。连伯克利少将的脸色都好看了点，至少新加坡能拿回来了。 第五天上午，候亚保抛出了最后一块大石头。 “关于战争赔款，”他翻开新的一页文件，“我方要求英国政府支付两千五百万英镑。” “什么？！”威尔逊爵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你们是主动开战的一方！凭什么要求赔款？” “凭我们打赢了。”候亚保话说得直接，“凭我们俘虏了六万多人，凭我们占领了新加坡，凭我们现在坐在吉隆坡谈判，而不是伦敦。” 他推过去一沓报表：“这是我们的损失清单：阵亡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抚恤金每人五百南洋元；重伤致残八千三百零九人，安置费每人三百。” “弹药消耗、船舶损耗、医疗支出……加起来花了8.7亿南洋元。另外，六万俘虏这半个月的伙食、药品、看守成本，每天就要三千英镑。” “两千五百万是总账，”候亚保看着威尔逊，“包含了我们的实际损失，以及……未来安置俘虏、修复战区的费用。” 伯克利少将冷笑：“你们这是敲诈！” “少将，如果您觉得这是敲诈，”候亚保转向他，“那么我们可以换个算法——贵国‘百夫长’号巡洋舰的造价是多少？八十万英镑？‘自治领’号呢？” “还有新加坡那两座干船坞、八座仓库、二十七台起重机……如果我们撤离时不小心‘破坏’了，贵国重建要花多少钱？三千万？四千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还有那六万人。其中一万两千名是技术兵种和军官吧？这些人要是三年五年回不去，贵国远东舰队的重建要推迟多久？这个损失，又值多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三个第三方的代表都不说话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但也是事实。 威尔逊爵士的手在抖。他知道候亚保说的是实话。来之前海军部的人私下说过：如果那些技术军官回不来，新舰下水了都没人开。 “两千五百万……太多了。”他最后说，“英国政府不可能接受这个数字。” “那您说个数。” “五百万。最多五百万，还是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 候亚保笑了：“爵士，布尔战争，英国虽然花了两个亿，但战后也从南非拿到了三千万赔款，虽然后来减免了一半。两千五百万，放在这些先例里，不算过分吧？” 他看向三个第三方代表：“诸位觉得呢？” 冯·施特恩先开口：“从国际惯例看，两千五百万对于一场中等规模的殖民地战争……并非不可接受。尤其是战胜方实际控制了关键领土和大量战俘的情况下。” 美国人和法国人也点头附和，他们乐见英国出点血。 威尔逊爵士知道，这关过不去了。他要求休会，说要请示伦敦。 只是他在离开前，狠狠的瞪了法国代表一眼。要不是法国人这帮猪队友，一开始上蹿下跳的要和英国人一起进攻南洋。 等到英国人兴奋的以为找到队友，高潮来了，战争开始前法国人退缩了。这个时候，士兵从英国调过来了，远东舰队战列舰数量也增加了。 而且必要的狠话也放出去了，这时候你让英国人怎么办？把士兵调回去，战列舰拉回去。然后说过的狠话再咽回去吗？ 所以，现在英国人掐死法国人的心都有了…… 威尔逊爵士这一请示就用了两天的时间。 当第七天重新开会时，威尔逊爵士的眼圈是黑的。 “伦敦同意支付两千五百万，”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必须分三年付清，年息百分之三。支付方式……用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出口收益抵扣。” 候亚保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分三年，压力小很多；用马来亚的物资抵扣，等于保证了支付来源；百分之三的利息不算高，但聊胜于无。最重要的是，英国认了这笔赔款。 “可以。”他点头，“但俘虏释放要分三批：协议签署后放两万；新加坡和西澳完成实际交割后放三万；最后一万，等贵国付清全部赔款再放。” “这太——”伯克利少将又要发作。 “很合理。”威尔逊爵士拦住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同意。” 接下来就是细抠条款。十二项核心条款，每一条都字斟句酌： 新加坡归还时间定在签约后七日内；西澳的法理交割文件要英国议会加盖国玺；赔款支付明细做了附表。 哪个月付多少、用什么物资抵、汇率怎么算，全写清楚；俘虏释放的名册分批确认，确保每一批都有军官和技术兵的比例…… 三个第三方代表作为见证人，也要签字。冯·施特恩签得最痛快，德国巴不得英国在远东吃瘪。 而奇怪的是，本次会议之中，双方都不曾讨论过沙捞越和沙巴地区的议题。当然英国人肯定知道，比起西澳和新加坡。 沙巴地区和沙捞越地区才是南洋共和国根本不会吐出来的地方。有了这两个地方，南洋共和国已经独占整个婆罗洲岛了。 1904年9月15日下午四点，《吉隆坡和平协议》前半部分，正式签署。 …… 第282章 吉隆坡谈判（下） 当英国人匆匆签字，协议上的墨水还没干透，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变了。因为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另一个源头，荷兰人的谈判还没开始呢。 沃尔斯利爵士带着那份沉重的协议草案匆匆离开，赶着去发加密电报，完全不想理接下来的谈判。 剩下几个第三方代表倒不急着走，美国领事哈蒙德甚至慢悠悠地点了支雪茄。 候亚保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和地图，心里很清楚，上半场谈判结束了，下半场马上开始。 不过，对比起上半场的英国人，下半场的荷兰人就容易多了。而且这两次，荷兰人都像是谈判附赠品一样。 候亚保抬头，正好看见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的荷兰特使德·维特站了起来。 德·维特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眼袋很深，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有些涣散。这场战争本是他们荷兰东印度政府引出来的。 可打着打着，主角换成了英国人和南洋人，他们倒成了看客，还是那种眼看着家当被一件件搬空的看客。 “候特使，”德·维特走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关于我国在远东剩余权益的议题……” 候亚保点点头，抬手示意：“这边请，德·维特先生。我们换个房间谈。我建议，这次谈判，就不用外人在场了吧？” 隔壁小会议室简单得多，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候亚保没要记录员，只带了副手，德·维特也只带了一位随行参赞。 门一关，把外面那点嘈杂彻底隔开。 没有寒暄，双方也没有心情寒暄。候亚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德·维特面前。 “这是我国政府关于荷属东印度剩余领土的处理草案，”候亚保语气平静，像在说一桩普通的商业并购。 “贵国政府将爪哇岛、巴厘岛、龙目岛及所有附属小岛的主权，永久性转让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对价，我方支付贵国两千万美元。” 德·维特的手停在半空，没去碰那份文件。他盯着候亚保，像是没听清：“两千万……美元？买爪哇和其他附属岛屿？” “是的。”候亚保点头，“连同所有附属岛屿，以及现存行政档案、非军事公共设施。当然，荷兰侨民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贵国政府资产作价自然也包含在内。” “只要你们同意，这些资产你们可以带走，我们不干涉。这也代表了我们的诚意。” 德·维特身后的参赞忍不住了：“这简直是抢劫！爪哇有近两千万人口！是荷兰王国在东方最重要的殖民地……” “而你口中的其他岛屿，加起来还有五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已经赶上整个苏门答腊岛了！” “曾经是你们的殖民地。”候亚保打断他，语气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起什么波澜。 “德·维特先生，我们都不是外行人。苏门答腊你们已经丢了，苏拉威西上周也换了旗。” “你们很清楚，这两块地方是拿不回来的。荷兰在东印度还剩下什么？爪哇，和一些零散的岛。”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看窗外。英国人的远东舰队被打残了，才不得不坐在这里，用西澳大利亚换回新加坡。你们荷兰皇家海军……现在有几条船能开到巽他海峡？” “或者说，你们愿意，接替英国人，继续打下去吗？” 德·维特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两千万美元，”候亚保继续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够贵国政府弥补不少财政窟窿，也够给国内的股东们一个交代，体面地退出远东，而不是被人用枪指着赶走。” “体面？”德·维特苦笑，“卖掉经营了三百年的殖民地，叫体面？” “比起被人夺走，卖掉至少还能拿到钱。” 候亚保的话很直白，“而且恕我直言，德·维特先生，爪哇现在对你们来说，已经不是资产，是负累了。” 他翻开随身带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经济数据摘要。 “过去五年，东印度殖民政府的财政补贴逐年增加，去年是四百万荷兰盾。” “爪哇的糖业、咖啡利润因为南洋共和国更大规模的生产，利润在不断下滑，而且殖民地管理成本在不断上升，土着骚乱和独立思潮此起彼伏……你们比我清楚。” “更关键的是，”候亚保合上文件夹，看着德·维特的眼睛，“地理位置。我们现在有了全婆罗洲，马上会有西澳大利亚。” “爪哇岛卡在婆罗洲和西澳大利亚中间，像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他话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让对方听进去：“这次我们可以谈买卖。下次……可能就不用谈了。” “荷兰已经为苏门答腊的事情付出过代价，我想海牙的先生们，不会愿意再付一次，尤其是当对手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婆罗洲缩着的南洋共和国的时候。” “如果我们这次拿不到爪哇岛，那么过几年，你们应该明白。只要有任何理由和借口，今天这样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与其到时候，我们之间再爆发一场战争，你们不仅要再次赔付战争赔款，而且任何购买的资金也没有。” “而且我们总长说了，只要你们同意出售，这次，我们不需要你们赔付任何战争赔款。” “两边对比下来的这个损失，可能达到数亿美元！这笔钱，你们觉得靠着爪哇岛这个殖民地，用这两年时间真的能赚回来吗？”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德·维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他想起出发前海牙的指示：“尽可能保留权益，但避免新的冲突和赔偿。” 内阁那帮人心里早就清楚，东印度保不住了，只是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来。 “两千万……太少了。”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爪哇的基础设施、种植园、矿山……” “我们会评估，作价包含在内。”候亚保语气缓和了些，“而且，这是干净钱。一次性支付，不附带政治条件。” “荷兰侨民可以选择留下，想要做生意，可以享受同等法律保护，也可以变卖资产离开这里返回荷兰。我们会提供任何便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今天能达成原则性协议，这份草案可以立刻变成正式合约。并且有一年过渡期，逐步移交行政权、防务问题，资产审查。双方平稳过渡，对大家都好。” 德·维特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自己的参赞，后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 “我需要请示海牙。”他终于说。 “当然可以。”候亚保点头，“电报室随时可用。不过德·维特先生，请务必向贵国政府传达清楚：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条件。时间……不站在荷兰这边。” 德·维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房间。 请示比想象中快。或许海牙那边早就等着这个台阶，或许那两千万美元的数字确实让人心动。 又或许，南洋海军在苏拉威西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荷兰人真的意识到，站在这里就是一个累赘，早点切割更好。 三小时后，德·维特回到小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译电纸。 “海牙原则同意了，”他坐下，没看候亚保的眼睛，“但价格……两千五百万美元。一次性付清。” 候亚保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他故作沉吟片刻，才开口：“两千两百万。这是最终报价。多一分，我们可能就要重新考虑‘购买’这个选项了。” 德·维特闭了闭眼。“成交。” 接下来的细节谈判顺利得惊人。或许是因为大势已去，或许是因为那两千两百万美元确实解了燃眉之急，荷兰人几乎没再设置实质障碍。 条约框架当天夜里就敲定了：主权完全转让，南洋共和国承诺保护荷兰侨民和商业利益，一年内完成全部移交，款项在条约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一半，移交完成付清另一半。 没有战争赔款，没有惩办官员，甚至没提当初苏门答腊排华事件的旧账。一切简洁得像一桩商业过户。 第二天下午，《吉隆坡协议》补充条款签署。荷兰特使德·维特签字时手很稳，但搁下笔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椅背上久久没动。 候亚保收拾好两份完整的协议，一份对英，一份对荷，放进特制的皮革公文包里。他走出那栋白色建筑时，吉隆坡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湿热，椰子树滴着水。 “回坤甸吧，任务顺利完成。”他对等候的副手说。 车队驶向码头。沿途街市依旧，英国殖民风格的建筑沉默矗立，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走，似乎没人知道，短短几天里，这片海域未来几十年的格局，已经尘埃落定。 船开动时，候亚保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马来半岛。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也照亮了他手里那份厚重的协议。 客轮的背后，跟上来的是两艘无畏级战列舰，这两天时间，他们一直在吉隆坡外海巡航。 时不时还会进行一场包含实弹射击在内的军事演习。或许这也是促成这次谈判的原因之一。 候亚保知道，回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南洋共和国依靠这次战争，整整吃下近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沙捞越、沙巴、文莱（二十万平方公里）） （西澳大利亚（二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 （苏门答腊岛，四十七万平方公里。） （苏拉威西（十八万平方公里）） （爪哇岛、帝汶岛和其他附属岛屿五十万平方公里） 还要消化近三千万人口，整合资源，建设新秩序……这些比打仗更难，也比谈判更耗心血。 …… 第283章 膨胀的国土面积 1904年10月2日，坤甸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吉隆坡返回的客轮“南洋飞燕”号缓缓靠岸，舷梯放下，候亚保拎着那只装了两份协议的皮公文包，第一个走下船。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倒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眼窝陷进去，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岸上没几个人接，只有总长府的一个秘书和一辆黑色轿车等着。 “辛苦了，侯部长。”秘书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总长在等您。事态紧急，高层会议安排在一小时后。” “总长说很抱歉，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候亚保点点头，没多话，弯腰钻进车里。车子碾过港区新铺的柏油路，有点颠。 他看着窗外，坤甸比他走时似乎又挤了些，街边搭着不少新招牌，挂着“新移民登记处”的牌子，门口排着长队。 总长府那栋白色三层楼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站岗的卫兵换了一茬，面孔更年轻。候亚保被直接引到地下简报室。 推开门，烟雾先涌出来。长条桌边坐满了人：刘志俊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国防部长刘明云、海军司令萨镇冰。 右手边是内政部长李福祥、财政部长陈文轩，军统的罗大岩坐在靠墙的阴影里。角落里，一台铁皮风扇徒劳地转着。 “回来了，一路辛苦。”刘志俊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桌尾的空位，“坐。协议带回来了？” 候亚保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两份厚厚的文件，一份深蓝色封面，一份米黄色。 他没急着递过去，先开口：“对英的《吉隆坡和平协议》，对荷的《主权转让与补偿条约》，都签了。” “英方代表沃尔斯利、荷方代表德·维特，以及德、美、法三国见证领事，均已签字用印。” 他把两份文件顺着桌面推过去。刘志俊没看，用手指按住了。 “结果怎么样。” 候亚保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一、英国承认我们占领苏门答腊及控制马六甲海峡东口的现状，并以英王及帝国政府名义，将西澳大利亚殖民地全部主权、治权永久转让予南洋共和国。” “二、我方在签约后七日内开始撤离新加坡，英方恢复对该地完全统治。” “三、英方支付我方战争赔款两千五百万英镑，分三年，以马来亚资源出口收益抵扣支付。四、六万英军俘虏分三批释放，与上述条款履行挂钩。” 他顿了顿：“对荷条款更简单。荷兰政府将其在远东剩余所有领土，包括爪哇、巴厘、龙目、帝汶岛西部及其他附属岛屿主权，永久转让予我方。” “我方支付其两千两百万美元，分两期，一年内完成全部行政与防务移交。无战争赔款。” 简报室里静了几秒，只有风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嗡嗡声。 “西澳大利亚……他们真给了？”刘明云先开口，语气里还有点难以置信。那地方在地图上看着实在太大了。 “给了。”候亚保肯定道，“完整的主权。法理文件需要英国议会加盖国玺，但谈判代表沃尔斯利有全权授权，签字即生效。” “他们只坚持了三点：保障英国侨民财产，我们自己处理澳洲联邦可能的反对，以及我们归还新加坡必须彻底。” 陈文轩立刻开始心算：“两千五百万英镑，三年付清，年息百分之三……实际到手约两千六百四十万。支付方式是用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抵……” “我们需要尽快建立对这类物资的估价和接收渠道。另外，给荷兰人的两千两百万美元，一次性支出，但相比我们拿到的地方……这买卖不亏。” “不是买卖。”刘志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是战利品分配。” 他把两份协议拿起来，掂了掂，没翻开，又放回桌上。“既然仗打完了，协议也拿到手了。现在，” 他目光扫过全场，“说点实在的。李部长，你先来，把咱们家底和要填的坑，给大家报报。” 内政部长李福祥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他说话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账本。 “截止上月底，也就是战争结束前，原南洋共和国实际控制区，主要是婆罗洲北部，总面积只有约六十万平方公里。” “登记在册的常住人口，一千零二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一人。其中，华人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二。欧裔技术移民、归化的原土着、其他族裔，占比可忽略不计。” 他翻过一页：“根据此次协议，我们新增领土面积，约三百多万平方公里。主要包括：苏门答腊岛，四十七万；西澳大利亚，二百五十二万。” “爪哇、巴厘、龙目、帝汶等岛屿，约十一万平方公里。苏拉威西，十七万平方公里。沙巴，沙捞越，文莱，二十多万平方公里。以上总计，我们目前名义控制的国土面积，已经达到约四百万平方公里。” 数字报出来，房间里又静了一下。四百万平方公里，从不到一百万膨胀上来，这个数字有点压人。 “新增土地上的人口呢？”刘志俊问。 李福祥又翻了几页：“粗略统计与估算。苏门答腊经历战前清洗和战争损耗，目前土着人口约在四百五十万至四百八十万之间。” “爪哇岛，荷兰统治末期人口约两千余万，巴厘、龙目等岛约两百万。西澳大利亚……白人约四万，主要居住在珀斯及西南沿海。” “土着人口分散，难以精确统计，估计在五万左右。此外，苏拉威西、马鲁古等地还有约三百万人口。”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很沉：“合计，新增领土上，现有非我族类人口，总数约在两千八百万至三千五百万之间。而我们自己的核心华族人口，刚过一千万。” 比例出来了。一比三。而且那一千万里，能立刻抽出来用于管理和控制新领土的青壮、官吏、技术人员，最多不过两百万。 萨镇冰敲了敲桌面：“海军能控制海岸线和主要航道，但内陆……尤其是苏门答腊的丛林和西澳的荒漠，还得靠陆军和行政管理。” 刘明云接口：“陆军十二个主力师需要休整，战后复员一部分，维持现有控制区已显吃力。新领土面积太大，完全军事管控不现实，必须依靠有效的民政和人口优势。” “而且，现在在苏门答腊有六个师又五个旅，还是因为一师已经换回坤甸的原因。” “婆罗洲有四个师，苏拉威西为了占地盘运过去两个师。接下来，西澳大利亚是我们马上就要接手的地盘。在这点上，陆军扩充兵力是必不可少的！” 刘志俊点了点头，国防部提出的问题非常现实。苏门答腊岛是新占的地方。六个师虽然多，但是和土着的冲突哪怕是战争结束了，依旧在继续。 仅上个月的国防部报告显示，陆军六个师持续出击，不断挤压和攻击土着生存空间。说白了就是物理降低土着的人口数量。 即便是真的往南美洲运人口，与现在降低一点点土着人口数量并不冲突。 而且苏门答腊位置太重要。接下来的国土防御重点，苏门答腊就是国家边境的前沿地带。放六个师并不算多。 想到这里，刘志俊敲了敲桌子，吸引回众人的目光，“我的意见，苏门答腊的六个师不要动！和荷兰人的交接给了一年的时间。” “所以爪哇岛先放一放，西澳是接下来军队接管的重点！” “我决定，从苏门答腊将另外四个旅运回婆罗洲，扩充为四个整编师。编号分别对应是13到16师。” “然后，13和顺14两个师放到西澳北部。15和16师放在位于铂斯的西南角。这样一来，西澳的防御就完成了！” 刘明云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原先八个师八个旅规模的国防军规模直接扩充到了十六个师，国防旅改师，由于军官够，容易。可是总长，接下来呢？” 刘志俊看向众人，沉声道:“接下来，就是从无到有再扩充五个师，然后这几个师分别驻守爪哇，帝汶岛和几内亚岛。” “因为有一年时间，所以时间还是够的。但是明年，陆军军官大学的招生名额，也要适当增加一些！” 军方以刘明云为代表，纷纷点头，表示扩军工作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问题继续摊开：如今地盘大了近八倍，但是本国人口却没跟上，尤其是核心人口。 下面坐着的三千多万土着，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刚刚经历了战争和政权更迭，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移民。”刘志俊吐出两个字，“只有这一个法子。用我们的人，把关键地方填满，形成优势，才能压得住，消化得掉。李部长，现在从大清过来的移民，是什么情况？” …… 第284章 人口安置计划 李福祥显然早有准备：“过去两年，每年从大清东南沿海各省来的移民，都已经稳定在八十万人左右。” “再加上我们自己比较高的人口出生率，再加上不断进步的幼儿保护政策，婴幼儿的死亡率一降再降。” “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婆罗洲总人口突破千万的原因所在。” “至于大清移民的地区，主要是闽、粤、桂、琼以及北方的农民、手工业者，青壮年男性占七成，拖家带口的占三成。” “我们设在广州、厦门、汕头的招募点一直在运转，船运也跟得上。八十万，是目前运输和安置能力的上限。” “八十万……”刘志俊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年八十万，面对三千万的存量，杯水车薪。而且不能把这八十万撒胡椒面一样到处撒。得集中，用在刀刃上。” “虽然我已经安排唐绍仪去了南美！土着人口接下来会进一步下降！但是不能土着走了，我们的人却跟不上填充速度！这是不能容忍的！” “我们必须要做到，送走一船的土着，然后立刻运回来一船的移民！像往污水池里换新水一样，在人口总数不变的情况下，替换人口种族的结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新地图前。地图已经更新了，深绿色从婆罗洲蔓延出去，覆盖了大片新的区域。 “接下来的移民安置，不用往婆罗洲送了！婆罗洲接下来就靠自然出生的人口增长。” “然后其他地方移民安置，根据轻重缓急分三档。”刘志俊拿起指示棒，声音清晰起来。 “第一档，移民要放到最紧急的地方，叫‘立即抢滩’。选那些最要紧、见效最快、能立刻卡住命门的地方，三年内，必须把咱们的人填进去，形成绝对的优势，占住地盘。” 棒尖先重重落在苏门答腊岛上：“这里，是第一档里的头等重要的地方。苏门答腊加上爪哇，以后就是我们南洋的经济和人口双核心。” “马六甲海峡的航线，苏门答腊的橡胶、锡矿、港口，爪哇的粮食种植区基本盘和人口基础，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苏门答腊，三年内，每年移民四十万！三年要移过去至少一百二十万人。重点放在北边的棉兰、槟港，东边的巨港农业区，还有邦加、勿里洞的锡矿边上。先把港口、矿区、肥沃的平原占住。” 棒子移到爪哇：“爪哇，三年内，每年十五万，要移四十五万人过去。这里荷兰人打的基础好。” “城市、农田、种植园是现成的，我们的人进去，重点是接管行政、关键产业和技术岗位。” “苏门答腊和爪哇加起来，一百六十五万人，占未来三年移民配额的大头。” 接着，棒子划过大洋，点在西澳大利亚的西南角：“这里，珀斯港口附近，是西澳西南角，唯一能住人的好地方。” “三年内，移三十万人过去。理由就一个：占住印度洋边上这个口子，防着英国人和澳洲联邦回头搞小动作，顺便把那里的金矿抓在咱们自己手里。” 最后，棒子移到马鲁古群岛那几个大岛：“哈马黑拉、塞兰、布鲁，香料主产区，土着少。三年内，移十五万人过去，把香料生意抓牢，控制太平洋到印度洋的中转点。” 他转过身：“第一档，苏门答腊一百二十万，爪哇三十五万，西澳西南角三十万，马鲁古核心十五万。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人。三年到位，每年就要挪过去六十万。占我们每年八十万移民配额的七成五。” 陈文轩吸了口气：“这……倾斜力度是不是太大了？其他新地方完全不管？” “不是不管，是分个先后。”刘志俊走回座位，“第二档，叫‘稳步填充’。西巴布亚那边，地方大但难开发，三年先移四十五万人。” “占住沿海和矿点，防着英国人和德国人从东边过来。小巽他群岛的巴厘、龙目那些好地方，三年移二十万。” “邦加勿里洞锡矿边上，再补十万。这些地方，一两年内准备，三到五年完成移民。” 他顿了顿：“第三档，是‘长期经营’。西澳那二百多万平方公里的荒漠，现在移太多人进去是找死。” “先移五万，沿着铁路线和矿点建据点，主要是采矿和军事存在。帝汶岛那边，移五万，占住港口做贸易。” “马鲁古外围小岛，也移五万，建贸易站。这些地方，五年甚至十年后等人多了再慢慢发展。” 计划出来了，思路清晰，但压力也显而易见。每年八十万移民，第一档就要吃掉六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要照顾那么多二档、三档地区，捉襟见肘。 “总长，”李福祥斟酌着开口，“就算按这个计划，三年第一档移民一百八十万，加上我们原有的一千万核心人口，面对新增土地上的近三千万土着，比例依然悬殊。” “而且，每年八十万的移民数量，已经是目前招募和运输的极限了。想要再快……难。” 刘志俊坐下了，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每年八十万绝对不够。”他放下杯子，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必须想办法，让这个数字翻上去。翻一倍，甚至更多。” 他看着在座的人：“光靠从大清招人，不够快，也不够多。咱们得把眼光放开。” “放开？”候亚保疑惑。 “对全世界招工。”刘志俊说，“欧洲现在也不太平，德国、奥匈、意大利，还有东欧那片，穷地方多的是，想往外闯的年轻人也不少。” “招一丢丢技术移民没有问题！反正未来的占比不会太高！” “另外，北美排华法案正严，咱们南洋不排，来了就给地、给工作、给身份，只要肯学汉语、守规矩，几年就能入籍。” “这批同样是华人！在美国待不下去，那就来南洋。大家都是同胞，不是能更好的融合吗？” 他看向陈文轩和罗大岩：“财政部和军统局联手，搞个‘南洋开发总署’，挂在移民部下头。” “去欧洲主要港口城市设点，打广告，招揽契约劳工，不，叫‘技术垦殖员’。条件可以优厚点，头几年我们包船票、包安置、给安家费。” “来了先集中学语言、学规矩，然后分配到各个开发区。” 他又看向萨镇冰和刘明云：“海军、陆军配合。新到的移民，尤其是去西澳、西巴布亚这些偏远地方的。” “头几年需要军队提供一定保护和秩序维持。同时，在各主要移民点建立民兵和预备役制度，发枪，训练，既能自卫，也能快速补充兵员。” 这个想法有点大胆。引入大量欧裔移民，会不会带来新的问题？ 刘志俊看出了众人的顾虑：“风险有，但比守着三千万随时可能爆炸的土着风险小。即便土着慢慢变少，那也是一个长期工程！” “现在关键在两条：一，严格控制移民来源和质量，优选那些在本国无产无业的青壮，来了这里才有奔头，才容易归心。” “二，同化政策要硬。汉语是唯一官方语言，基础教育必须用汉语，法律、商业、行政，全部用我们的规矩。来了南洋，就得按南洋的活法来。” 他最后总结：“李部长，按刚才定的三档优先级，尽快拿出详细的年度移民分配和安置方案。” 陈部长，移民署的经费和招揽计划，你牵头做。接下来几年，这笔钱要单独列出来！” “罗局长，欧洲那边的情报点和招募网络，你负责铺开。我要明年，移民总数突破一百二十万。后年，一百五十万。大后年，两百万。” “用十年时间，让咱们的核心人口翻上两三番，真正在这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扎下根，让这里改天换地，彻底变成咱们华人的南洋。” 会议散了。众人带着沉甸甸的任务离开。 刘志俊独自留在简报室，看着地图上那片骤然扩大的深绿色，沉默了很久。扩张的狂喜已经过去，接下来是无比艰巨的消化和建设。移民，只是第一步。 他按了按桌上的电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内阁扩大会议，所有部长、各主要开发区的筹备负责人参加。议题只有一个：成立‘移民与劳工部’。” “统筹国内外一切移民招募、安置、同化事务。另外，给驻柏林、维也纳、罗马的商务代表发电，让他们开始搜集当地劳动力市场情报，特别是熟练工人和破产农民的情况。” “是，总长。” 门轻轻关上。刘志俊走到窗边，推开窗。坤甸的夜风带着海的味道和隐约的城市喧哗涌进来。 四百万平方公里，三千多万需要消化的人口，每年百万级别的移民洪流…… …… 第285章 全家福（上） 1904年，坤甸。 十一月的雨刚停，空气里还黏着潮气。城西工人区的联排屋里，林守业一家正在吃晚饭。 饭桌是旧的，漆面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净。一盏电灯悬在当中，光晕黄黄的，笼着桌边七口人。 林守业四十八岁，方脸，短胡茬，坐在主位。他筷子夹了块咸鱼放碗里，没急着吃，抬眼看向对面的大儿子：“军校的通知到了吧？” 林振声放下碗，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到了，毕业证也拿到了。爹，毕业分配去新编第十四师，少尉排长。” “十四师……”林守业咀嚼着这个番号，“听说是，原先的国防第六旅扩的？” “是。师长还是原先的郑旅长。”林振声声音里压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听说我们师下个月就要开拔，驻防西澳。” 桌上随之一静。 母亲陈秀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一小撮米饭掉回碗里。她抬起头，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深了些：“西澳，最近老听街坊领居说起这个地方……离咱们坤甸多远啊？” “不算太远，娘，坐船一直往南走。”林振声赶紧说，“听说南洋航运公司已经在筹备专线了，珀斯到坤甸，听说路上十来天。我年假能回来的。” “接下来还要打仗吗？”陈秀英问得轻，眼睛却紧紧盯着儿子。 “不打仗了，娘。”林振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刚把英国人打服，协议都签了。现在咱们南洋共和国就是列强，谁还敢惹？打什么仗啊！” 十五岁的二弟林振文插话：“哥，你们师驻西澳哪儿？” “南边。具体地点还没定，估计不是矿区就是港口。一个师分散面积也挺大的，跟团走，说不定一个团去矿区，另一个团就去港口了！” 林振声说着，转向弟弟，“说说你呢？不是快高考了？” 林振文扒了口饭，含糊道：“正想跟你们说呢。学校老师讲，今年行政岗和教师岗招的人特别多，新行政学校建在三发。我在想报哪个……” “报行政吧。”林振声斩钉截铁，“公务员，稳当，未来的铁饭碗。不过，有些事你也要考虑——” 他看了眼父亲，又看回弟弟：“实话跟你说，现在招的这些岗，十有八九是要派去新国土的。” “苏门答腊、爪哇、西澳，这些地方都缺人，未来安置移民，所以招这么多行政岗，你是碰到风口了。不过也要有准备，将来也得离了坤甸。” 林振文愣了愣：“那……哥你的意思是？” “还是报行政岗。”林振声重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服役满十年，退伍就能转行政，到时候咱兄弟俩还能互相照应。都是吃公家饭，工作是很稳定的。” 陈秀英听着，没说话，只往小女儿碗里夹了块肉。最小的儿子才八岁，正埋头跟一块排骨较劲。 林守业吃完饭，一直沉默不语的他，这时清了清嗓子。 “我这里也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他声音不高，但饭桌上都安静了，“我可能也要动一动。” 陈秀英看他：“动啥？动去哪儿？” “去马辰。” “马辰？”陈秀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你不是在坤甸造船厂工作吗？好好的技术领班不做，去马辰做什么？” 林守业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是半盒自卷烟丝。他慢慢卷着，说：“总长下了令，要造新船。听说是专门用来拉人的，一船一趟就能装八千八。” “拉这么多人，那要造多少艘啊？”大儿子林振声问。 “听说第一批就要上百艘。”林守业把烟卷叼上，没点。 “订单太大了，要的又急，坤甸厂肯定吃不下，马辰和三马达林那边原先造渔船货船的小厂要扩建。我是技术领班，得去带队伍。” 陈秀英脸色白了白：“那……这一家子……” “你和三个小孩子们还住这儿，坤甸是首府，设施齐全。我技术领班的工资养你们没问题的。” 林守业声音软了些，“而且你担心啥，马辰离坤甸不远，铁路都通了两年了，卧铺车十几个小时，睡一觉就到。 “过年放假，还不是随随便便就回来了。哪怕以后不回坤甸造船厂，等八年，我退休了就回来，天天陪你。咱们家还不是在这吗？”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晚饭后一起去散步。可陈秀英眼圈红了。 “怎么到晚上大家回来吃完饭，几句话刚说完。”她声音有点颤，“一大家子，就要各奔东西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电灯滋滋响了两声。 林振声忽然站起来：“娘，咱们去拍张相吧。” “照相？” “对，全家福。”林振声看向父亲，“街口前段时间，新开了照相馆，咱们一家七口，去拍一张。” “等我去了西澳，爹去了马辰，二弟将来也出去了，娘想我们了，就看相片。多洗几张，我们也带上照片。” 陈秀英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守业把烟卷搁在桌上：“振声说得对。拍一张吧。” …… 照相馆在街口，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照，都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摄影师是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带着闽南口音：“站好站好啦，父亲母亲坐中间，孩子们站后头……对，小姑娘往左边靠靠……” 镁光灯闪的刹那，陈秀英下意识攥紧了林守业的手。 照片洗出来要等三天。走出照相馆时，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振声走在母亲身边，轻声说：“娘，等下次全家团聚，咱们再来拍一张。” “下次是什么时候？”陈秀英问。 “不知道。”林振声说，“不过到时候我可能是上尉了，二弟也是公务员了，小妹和小弟都长大了。咱们还在这儿拍。” 林守业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妻儿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照相馆亮着的灯箱。这么晚了还没关门，看来这几天，这个照相馆的生意可能挺好的。 他心里清楚，这一家子人，包括和他们一大家子，一样要各奔东西的人，就像南洋共和国这艘刚刚下水的巨轮上的一颗铆钉。 船要远航，铆钉就得牢牢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而这样的铆钉，在南洋这片新土上，正有千千万万颗，在夜色中悄悄就位。 远处，港口的汽笛拉长了声音，像是未来新一天的号角。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秀英就起来了。厨房的灯依旧亮着，锅里的粥在火炉上咕嘟着。 她手里不停，把最后几件叠好的内衣塞进两个不同的包袱里，一个是丈夫的，灰布包袱；一个是儿子的，部队制式，军绿色的。 林守业和林振声也起了，两人默默洗漱，换上出门的衣裳。林守业是蓝色洗得发白的工装，肩上还打着补丁；林振声是崭新的南洋陆军夏季常服，草绿色，领章上光板一颗三角星，少尉。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粥吃馒头的声音。陈秀英给丈夫和儿子碗里各夹了个煎蛋，自己没动筷子。 “到了马辰，自己当心身体。那边潮，听说蚊子比坤甸还凶。”陈秀英对林守业说，眼睛没看他，盯着他碗边。 “晓得了。家里你多操心！”林守业闷头喝粥。 “振声，到了队伍上，听长官的话，也……也护着点手底下那些兵娃子，他们和你一样，离家那么远。”她又转向大儿子。 “娘，你放心。”林振声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吃完饭，林守业先走。他拎起那个灰布包袱，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秀英站在桌边，手攥着围裙。三个小一点的孩子还没醒。 “我走了。” “嗯。” 门轻轻带上。林守业走到巷口，有轨电车站已经聚了些人。他挤上去，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早点味和机油味。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动，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车窗外的招牌飞快向后掠去：“坤甸第一纺织厂”、“南洋机器公司”、“新移民登记处（第七办事处）”“南洋西门子电力公司”…… 车厢里嗡嗡的谈话声，大多还围绕着报纸上之前登出的那些惊人的数字。 “四百万平方公里！我的乖乖，咱们国家现在应该比整个大清关内十八省加起来还大一圈吧！” “真的是到哪，哪里都是大国啊！”一个戴眼镜、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感慨。 旁边穿短褂、像是跑船送货的汉子接话：“大是大，也得有命享。我表舅在巨港做小生意，上月来信还说。” “城外林子里的一些散兵游勇和土着军队还在清理呢，到现在还没清干净，晚上都能听见打枪。” …… 第286章 全家福（下） 立刻有人反驳：“这怕啥？咱们婆罗洲早年不也那样？你瞧瞧现在，那些原先的土人，不都乖乖种地缴税了？说不利索汉话的，连集市都不让进。咱们总长的手段，你还不清楚？” “这次不一样，”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更谨慎些，“苏门答腊加上爪哇，土着好几千万呢，之前婆罗洲才多少？五十万而已，这能一样管？” 这时，一个靠在车门边、穿着南洋航运公司制服的人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船厂里有个兄弟，政府也有几个朋友。” “上次一起喝酒聊天，听造船的设计师喝醉了提过一嘴……说咱们厂接下来要下水的‘新希望’级，一趟能装八千八百人，可不是光从北边拉人过来用的。” “那是干啥的？”有人好奇。 那人声音更低了：“政府的那帮兄弟说了，另一头，咱们也得往外送人啊……” 只听那人继续吹嘘自己的见多识广，人脉强大。 “听说在南美洲，巴西、智利、阿根廷，那些地方缺人缺得眼红，尤其是壮劳力。” “总长打算，把咱们这儿‘多余’的土着人口，正好送过去，换点外汇，或者……换点别的好处。” “所以这两天，听说船厂在向马辰和三马达林那边的造船厂送人送机械呢，就是为了这。” “我们航运公司，这不马上就要进行新航线和新船培训课了嘛！”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恍然大悟般的“哦——”，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唏嘘和低语。 林守业抱着包袱，看着窗外掠过的码头吊车，没有说话。 电车到了工业区，林守业下车。坤甸造船厂的巨大门楼就在眼前，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一样拎着行李、穿着工装的。 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少了平日上班时互相打趣聊天的散漫，多了种临战开工前的肃整。 “老林！”一个同样年纪的工头挤过来，是林守业的老搭档周大河，“咱们这队，就等你了！咱们支援马辰分厂的队伍，这次分两拨走。你跟我，不坐火车。” “不坐火车？那咋去？那么远。” “坐船啊。”周工头指了指港口方向，“看见没？‘巨港三号’，改装过的货轮，头两舱装的都是扩建用的龙门吊部件、新机床。” “还有一舱是紧密仪器，还有卯枪和焊接设备，另外还有咱们技术骨干的宿舍板房。你跟我一起坐着船走。” “咱们负责路上这些精密家伙别磕了碰了，到了马辰，我带着人卸货、清点。安装调试你来，那边你熟。” 林守业顺着看去，一艘吨位不小的货轮正靠在专用码头，起重机正把巨大的木箱吊进船舱。他点了点头：“行，我听厂里安排。” 很快，一支支小小的队伍开始从厂门口出发，有的坐上汽车，开向火车站方向，有的像他们一样走向码头。 没有锣鼓欢送，只有领队偶尔的吆喝和点名声。林守业跟着周工头上了“巨港三号”。 站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他回头看着生活了七八年的坤甸城在晨光中展开。熟悉的船坞、熟悉的烟囱、熟悉的海湾曲线。这一次离开，不知多久才能再看一眼。 汽笛长鸣，不是一声，是港内许多即将启航的船只同时拉响，汇聚成低沉而雄浑的合奏，仿佛这座年轻城市粗重的呼吸。缆绳解开，轮船缓缓离开码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郊外的陆军临时营地，林振声找到了14师43团的临时驻地。这原本是坤甸一师的地盘。 43团的营地是用原先的仓库区改建的，显得粗陋但整齐。团部门口，哨兵检查了他的证件和调令，敬礼放行。 他被哨兵带到二营营部，一个三十岁左右、脸颊有道疤的营长接待了他，话不多：“林排长，欢迎。你们四连在西北角那片帐篷。” “连长去团部开会了，你先去接手你的人。全排满编五十二人，实到四十六，四个病号留在新兵营了。这是花名册。” 林振声接过花名册，敬礼离开。找到四连的帐篷区，远远就看见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更小的士兵。 他们穿着合身的作训服，或蹲或站，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周围。看到他这个军官过来，有些慌忙地想要列队。 “稍息。”林振声摆摆手，尽量让自己显得老成些。他翻开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对脸。 名字大多是闽粤一带的常见姓氏，陈、李、张、王……面孔都还带着刚离开田地或学堂的青涩，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茫然。 点完名，他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遵守纪律、听从命令、抓紧时间熟悉装备之类的套话。士兵们似懂非懂地听着。 下午，全团排连以上军官被集中到团部那个最大的、由帆布搭成的简易会议室。团长姓吴，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像刀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澳大利亚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一些圈和箭头。 “咱们团，所有军官，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 吴团长开门见山，手指敲在地图上，“咱们43团，是第一批踏上西澳土地的成建制部队。任务很简单：建立前进据点，维持秩序，为后续移民和开发打基础。”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别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也别以为是去接收现成的天堂。地图上看着大，二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 “比咱们整个南洋原来的地盘都大好几倍。可实际上，能住人的地方，就西南角和北边这两小块，珀斯周边。其他地方，是荒漠，是戈壁，鸟不拉屎。” “那里的白人是原本英国用来流放罪犯的后代，就像大清喜欢流放宁古塔一样，居民民风彪悍，对咱们取代了英国佬，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抵触？会不会借机闹事？谁也不知道。那里还有数量不明的土着，跟我们语言不通，文化全异。所以，” 他加重了语气，“从踏上西澳土地的那一刻起，全团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惕。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去驻防‘家乡’，你们是去‘打下基础’。” “说句不好听的，可能会遇到冷枪，可能会遇到袭扰，可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都给我把弦绷紧了！” “到了地方，一连、二连驻珀斯港，三连、四连向东北矿区方向展开，建立前进哨所。” “工兵连立刻着手修缮码头、拓宽道路。遇到任何抵抗或挑衅，酌情果断处置，原则上，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里现在是我们的国土，就要遵循南洋共和国的法律，谁敢攻击军队，直接击毙！军事上，我们站稳脚跟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明白！”军官们齐声回答。 “好。四天后，码头登船。护航的是‘起义’号前无畏舰和两艘巡洋舰。一路南下，绕过爪哇，进入印度洋。” “航程不短，船上也要抓紧时间组织训练，比如枪械保养这种不占地方的技能！别让兵闲出毛病来！散会！” 四天时间一晃而过。林振声带着他的排，完成了基本的武器熟练和队列磨合。 出发前一晚，他最后一次回家，和母亲弟妹吃了顿饭。陈秀英把晒好的菜干硬塞进他的行李。 清晨，坤甸港再次喧腾起来。43团的士兵们排着长队，背着沉重的行囊和步枪，依次登上几艘大型运输舰。 林振声站在舷梯旁，看着士兵们年轻而紧绷的脸，想起了几天前团长的话。 “起义”号那庞大舰体就在不远处，烟囱冒着黑烟，似乎已经做好了远航的准备。旁边是两艘布莱克级巡洋舰。 运输舰缓缓驶离港口，汇入一支小小的船队。坤甸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船队调整航向，向南，朝着巽他海峡的方向驶去。 海风逐渐变大，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腥。林振声靠在船舷边，看着蔚蓝无际的大海。绕过爪哇岛，就是广阔的印度洋了，而珀斯，还在遥远的南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和他的士兵们的是什么。是荒漠的风沙，是敌意的目光，还是需要亲手搭建的简陋营房？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还带着淡淡化学药水味道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七口笑容有些离别前的僵硬，但那是他此刻能触摸到的、最坚实的温暖。 运输舰破开深蓝色的海浪，坚定地向着未知的南方前进。前方，是共和国版图上最新、也最遥远的那一块拼图。 而像他这样的铆钉，正从四面八方，被命运和历史的力量，运往需要他们的每一个角落。 …… 第287章 唐绍仪回来了 1904年11月，坤甸。 午后的阳光让人有些懒散，阳光透过总长府会议室的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旋。 刘志俊没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头，而是拖了把椅子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份港口吞吐量的周报，看几行，就抬眼望望窗外港口的方向。 李福祥坐在对面，手里是厚厚一摞各新建行政区发来的电报摘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马辰那边，三号干船坞的扩建进度滞后了四天。” 李福祥头也不抬，“雨季提前，土方作业受影响。坤甸造船厂的那批技术骨干到了以后，后面进度应该能赶上来。” “嗯。”刘志俊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 李福祥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抬眼看了看刘志俊。“总长在等南美的消息？” “算算日子，该有信了。” 刘志俊把手里的周报搁在膝上，“少川去了快两个月。巴西、阿根廷、智利……一路谈下来，估计不太容易。” “那三国，胃口是大，可也挑食。”李福祥合上文件夹，“根据陆陆续续回来的谈判电报显示，他们想要的是能立刻下矿、种地的壮劳力，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怕是看不上。” “所以得让他们学会不挑食。”刘志俊语气很淡。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振奋：“总长，李部长。唐副部长回来了，船刚进港。他说有紧要事，不休息，直接来总长府汇报。” 刘志俊坐直了身体，和李福祥对视一眼。“请他直接过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唐绍仪走进了会议室。他比两个月前离开时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空荡，脸上带着长途海航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总长，李部长。”唐绍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风尘仆仆的干涩。 “坐下说。”刘志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唐绍仪面前，“一路辛苦。结果如何？” 唐绍仪没碰那杯水，先从随身携带的旧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文件袋。 他解开系绳，拿出三份装订整齐、分别用不同颜色缎带束着的合约文件，以及一份更厚的手写报告。 “移民合约签了。”他把那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巴西、阿根廷、智利，三国分别签署。内容一致，义务独立。” 刘志俊拿起最上面一份，缎带是绿色的，代表巴西。他没急着翻开，看向唐绍仪：“谈判的过程，不轻松吧？” 唐绍仪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何止不轻松。头一个月，几乎是在扯皮和闭门羹里打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语速快了起来。 “这三家，一开始态度出奇地一致。送人口？欢迎啊，热烈欢迎南洋的朋友，听说你们那儿有富裕的劳动力？太好了！我们正缺人开矿、垦荒、修铁路！” “但是，他们只要青壮年劳力，18到45岁，身体健康，最好是男性。女人？孩子？老人？也要送过来？” “那抱歉了，我们这里不是慈善机构，安置这些人的成本太高了，未来社会问题也多。老人和孩子、女人，不要。” 刘志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光滑的封面。 “我算是磨破了嘴皮。” 唐绍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当时的情境，“我一开始跟他们算经济账，说家庭迁移更稳定，不容易生乱。要都是青壮年，以后肯定会有隐患，有了家庭做牵制，他们也会多考虑一层。” “而且我还说了，哪怕是老人、孩子也能从事轻微劳动，给他们田种啊；说我们可以补贴部分安置费用……没用。他们咬死了，只要壮劳力。” “后来呢？” “后来？”唐绍仪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后来我只能把底牌翻出来一点点。我‘提醒’他们。” “南洋共和国刚刚结束一场战争，对手是世界第一的，大英帝国。我们的海军，现在有四艘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就在马六甲海峡附近游荡。” “要是他们来南美洲转一圈，就算把他们三国的海军加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可能不够我们一支分舰队打半天。他们的经济命脉，巴西的咖啡豆、阿根廷的牛肉羊毛。” “智利的硝石铜矿，都要靠海运出去。船，得能从港口开出来才行。”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李福祥屏住了呼吸。 “我跟他们说，”唐绍仪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有力。 “我们南洋共和国是想和他们讲道理的，是来寻求友好合作的。但我们的合作，必须是完整的合作。” “我们是想送人，不是送机械零件，是送一个个完整的家庭、族群。你们要么现在和我谈，同意全部接收。” “要么将来，我回去，换海军舰炮来和你们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以，他们怕了？”李福祥问。 “不是怕，是终于开始权衡利弊了。”唐绍仪纠正道，“我带去的不仅仅是战舰的影子，还有实实在在的承诺。” “保障他们三国在自家，还有南洋周边及印度洋航线的安全，未来可能的贸易优惠，以及……” “一笔不算少的人口运输补贴，另外，只要大家搞好关系，现在南洋共和国也算是列强之一，和德国美国关系也算不错。” “如果有其他国家想要欺负你们，我们南洋共和国可以站在你们身后，成为你们的保护国。硬的一手，软的一手，他们得掂量。” “僵持了大概十天。智利人最先松口，他们北部的硝石矿和铜矿实在缺人缺得厉害，荒漠里新建的定居点也空空荡荡。” “接着是就阿根廷，潘帕斯的农场主们对廉价的、整户的劳动力终于动了心，觉得可以圈一片地给他们自己耕种，收成抽成。有点像大清国内当地主的感觉。” “见其他两个国家同意，巴西最后点头，他们面积最大，亚马逊雨林和内陆高原的开发，需要的是能扎根的人，不是干几年就跑的单身汉。” 刘志俊哈哈大笑，“我都揍完英国人了，现在我们也是列强。列强就要有列强的行事风格！不然英国人的揍不是白挨了？” 说完，刘志俊这才翻开手中巴西的那份合约。纸张挺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葡萄牙文对照条款。他目光迅速扫过关键部分。 唐绍仪在一旁同步解释，手指虚点在空气里，仿佛那份合约就摊在眼前： “核心是第一条：南美三方承诺无差别全额接收我们输送的土着人口。 配额按他们国土和开发潜力分好了，附件里有。” “加起来总共三千六百万的人口额度，十年为期。关键是‘无差别’和‘全额’，不能挑，不能拣，我们给什么人，他们接什么人。” 他特别加重语气：“当然接收人口构成需严格遵循南洋方要求：以青壮年群体为核心，搭配家族成员……” “青壮年人口占比不得低于输送总量的35%。 总长，这是我最着力争取的。我们不能只把最能干活的人送走，留下老弱妇孺成为我们的负担。” “要送，就得打散他们的社会结构，让他们在南美从头开始，难以抱团。35%的青壮年，是为了维系这些家庭族群的基本生存和生产力，其余65%，才是真正‘减轻’我们压力的部分。” 刘志俊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条款文字上。这确实是一份本质为清扫南洋共和国土着人口的协议，目的明确，手段直接。 “运输和安置责任对半开，”唐绍仪继续，“我们负责前半段海上的活力和一半费用，他们负责落地后的消化和另一半费用。” “我们保证运输途中95%的存活率，他们保证不给奴隶待遇，给基本工资，教他们的语言，让这些人最终‘融入’他们的社会。” “既然用武力威胁打开了缺口，后面的协议也要尊重对面的一点意见。不然最后如果谈崩了，真落到武力解决，也是一件麻烦事！” 唐绍仪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合约里写了，安置区域需远离核心城市，以未开发农业区或矿区为主。” “说白了，就是去填他们的边疆，开他们的荒地，挖他们的矿。对我们而言，这些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在南美形成能反噬我们的力量。” 刘志俊翻到合约最后，看到了那三条关键的违约处理条款，尤其是第三条： “南洋方的无畏级战列舰及海军力量为合约履行提供保障，南美三方认可南洋方的军事威慑合法性……” “这条他们也能接受？”刘志俊抬眼问。 “白纸黑字，双方已经签了字，盖了公章。” …… 第288章 办寿 唐绍仪肯定地说，“他们自己明白，这本就不是平等的商业合同。这是战争胜利者基于实力，安排的战后国际秩序的一部分。” “而且，他们得到了急需的人口，避免了潜在的军事风险，还拿到了航线安全的承诺，和国家安全靠背。而我们作为保护他们的条件，需要他们扮演这个……‘人口接收器’的角色。” 刘志俊合上合约，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港区遥远的汽笛声。 “三千六百万额度，”他慢慢开口，“十年。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万人要上船。我们的船，够吗？” “第一批船队改造已经在进行，马上开建的‘新希望’级一次能运八千多人。按照计划产能，两年内，我们至少能拥有五十艘以上的专用运输船。” “年输送能力可以超过三百万人次。加上征用部分商船，前期压力大，但能应付。” 李福祥立刻接上，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而且，新希望级未来计划建造的数量将在两百艘以上，除了送土着去南美，还会从大清继续拉移民回来。都可以用上这艘船。” “另外，南洋共和国航运公司未来计划增加开设多条航线，国土面积增加之后，我们南洋共和国注定是一个群岛国家，海上客运是避免不了的问题。” “船多造没有问题，土着移民的甄别和组织呢？”刘志俊看向唐绍仪和李福祥，“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近三千万人，谁去、谁留？怎么甄别？” “怎么把他们‘请’上船？上了船，漫长航路上的管理、卫生、防病，怎么保证那95%的存活率？落地后的交接，怎么确保南美那边不阳奉阴违？” 问题一个接一个。 唐绍仪揉了揉眉心：“甄别和组织，需要内政部、军统局和当地驻军紧密配合。可以以‘劳务输出’、‘新生活计划’的名义进行宣传和登记。” “初期以‘强制自愿’为主，配合一定的政策引导和……军事压力。驻军需要维持秩序，防止大规模骚乱。” “船上的管理，需要招募和训练大量的随船管事、医生、翻译。南美那边的交接，我们可以派出常驻监督小组，依据合约定期核查。” “强制自愿？”刘志俊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去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条件艰苦的地方，有多少人会‘自愿’？”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答案不言自明，重点还是落在前面的强制上面。 “所以，这不会是温情脉脉的送别。”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望着那片已被染成深绿色的广阔区域。 “这将是一项庞大的、必须高效执行的系统工程。它关乎我们能不能真正消化掉打下来的江山，关乎南洋共和国未来百年是稳固一体，还是内部溃烂。”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李部长，以内政部为主，成立‘人口迁移总局’，级别要高，权力要大，直接对我负责。” “唐部长，外交部负责与南美三国的日常联络、监督小组派遣和纠纷处理。罗局长那边，我会通知他。” “军统局在整个甄别、动员、运输环节全程介入，确保信息准确，防止内部梗阻和外部刺探。” “是。”两人同时应道。 “海军，”刘志俊看向李福祥，“告诉萨司令，抽调部分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移民运输护航支队’，不仅护航，也要在必要时刻，对南美港口进行‘友好访问’，提醒他们履约。” 他走回桌前，手指按在那三份合约上。“合约签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们要把纸上的数字，变成海上一条条满载土着的船，变成南美大陆上一片片新的拓居点。而我们自己家里，要空出地方，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唐绍仪带来的那份厚厚的手写报告，详实记录了谈判中的每一次交锋、三国政要私下的态度。 各国国内可能的阻力以及他对于执行层面的种种预估和建议。这份报告，将成为“人口迁移总局”未来工作的核心参考。 …… 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二月初，北平。 此时紫禁城里那点子残雪还没化尽，压在琉璃瓦的檐角上，衬得天色灰蒙蒙的。 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旺，空气里飘着檀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味儿。 慈禧太后歪在炕上，身上搭着明黄缎子的斗篷，手里捏着份折子，眼皮耷拉着，半晌没动。 炕几另一边，庆亲王奕匡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南边那南洋……什么国来着？”慈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似乎人老了，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回老佛爷，是南洋共和国。” 奕匡忙躬了躬身，斟酌着词句，“去岁……在苏门答腊、爪哇那片，跟英国人、荷兰人打了几场大仗，都赢了。” “眼下占了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还有澳洲西边老大一块地。” “又赢了英国人？”慈禧撩起眼皮，看了奕匡一眼。前面记忆力似乎不行，倒是还记得之前南洋共和国已经赢过一次英国人了。 也正是那次的战争胜利，让大清最终开始正视这个他们曾经视为化外之民的草莽国家。 “是。英国人的远东舰队吃了大亏，签了和约。如今马六甲海峡东口，是南洋人说了算。” 慈禧没说话，手指在折子边缘慢慢摩挲。窗外有太监踮脚走过的影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东三省那边，”她又问，“日、俄还是僵着？” “是。自打去年旅顺港里俄国那几条大船因为南洋人的舰队突然跑到黄海，俄国人趁机逃脱日本人的封堵，溜回了海参崴，日本人在陆上推进就慢下来了。” “可据报，俄国人从波罗的海调的大舰队，眼看就快到咱们这边了。现在两边都在往朝鲜和东北增兵，开春后双方怕是要见真章。”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铜壶滴漏极轻微的滴答声。 “这叫个什么事儿，日俄打仗，把咱们夹在中间，”慈禧把折子搁在炕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现在咱们两头不讨好。日本人催着咱们履行中立条约里的条款，给行方便；俄国人骂咱们偏帮。再这么下去，无论谁赢了，咱们都得割肉。” 奕匡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老佛爷圣明。眼下……恐怕得找个能说得上话、又愿意替咱们稍作转圜的国家出出面了。” “谁能说得上话？”慈禧哼了一声，“英法德美，哪个不是惦记着咱们口岸和铁路的？日本人赢了，东三省怕是保不住；俄国人赢了，东三省更不用说。” 奕匡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南洋共和国……或许可以一试。” “他们行吗？” “是。他们刚跟英国人打完，和德国、美国关系似乎不错。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是汉人为主的国家，说汉话的占了全部。” “论血胤，论文字，跟咱们总归近些。而且他们占了澳洲西边，在太平洋上有了落脚点，国家面积扩大了那么多，很明显志不在咱们，这是最让人放心的一点。” 慈禧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炕几上那份折子，那是军机处关于南洋共和国近期动态的密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怎么试？下旨宣召？人家如今是‘共和国’，有‘总长’，可不是以前的琉球、朝鲜啊。”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南洋共和国不是他大清朝的附属朝贡国。想要请人家帮助，必须要好好找个理由。 “老佛爷，”奕匡往前挪了小半步，“今年是您七旬万寿。虽说朝廷有难处，不宜大操大办，但……小办一下。发几份帖子，请几位友邦元首来北平观礼，顺道叙谈叙谈，总是合情合理的。” 慈禧眼皮动了动，这两年时局不稳，她也没有心思办她的大寿了。可是展现在奕匡自己提了出来，又让她这个好面子的老太婆心思活络起来。 奕匡继续道：“帖子发出去，他们来不来是一回事，但咱们礼数到了。若他们真有人来，便是给了咱们面子。” “有些话就好说。若不来……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外头看来，只当是寻常邦交礼仪。”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你拟个章程看看，过几日拿到朝会上跟大伙议论一下。” 慈禧重新闭上眼睛，“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可不是我要办什么寿辰。都是为了大清国的江山社稷。唉～这总有刁民说哀家乱花钱……” “另外，咱们是请‘友邦元首’，可不是请什么阿猫阿狗，面子一定要给到人家。别丢了咱天朝上国的脸面，这里头的分寸，你们军机处可得拿捏好了。” “嗻。”奕匡弯下腰，后退着慢慢退出暖阁。 …… 第289章 收支问题 几日后，朝会。 议题转到“万寿节典”时，奕匡出列，将草拟的邀请名单和说帖呈上。名单除了例行的东交民巷各国公使，末尾添了几个新名字，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赫然在列。 “南洋……共和国？”有老臣皱起眉，“我朝何时与这等无君无父之邦有了这么深入的邦交？” “此一时彼一时。”奕匡面色不变，“南洋虽行共和，然其民多我华裔，其言用我汉字，其俗类我中华。” “去岁其与英夷海战，大胜，迫其签和约，夺其澳洲西陲之地。如今雄踞南海，船坚炮利，连英法德诸国亦不敢小觑，何论日本。” “我朝眼下东北有日俄交战之患，若能借此老佛爷万寿之机，稍加联络感情，或可引为朝廷外援，制衡日俄一二。” 这话说得直白，殿上嗡嗡议论起来。有摇头说“此举与里通贼寇何异”的，也有捻须沉吟说“未尝不可一试”的。 慈禧坐在帘后，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庆亲王的意思，你们也都听了。如今外头局势逼人，咱们关起门来论礼法、辨华夷，容易。” “可日俄的兵就在奉天城外，日本的浪人在营口、大连活动，俄国人的铁路枕木都快铺到吉林了。这些，是实实在在的麻烦。” “前段时间，袁宫保等人不停的上折子，要求废除科举制度，说是这个国家要变一变了！”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咱们大清，如今是要办实事，求实利。南洋那些人，就算不认皇帝，总还认祖宗，认汉字。” “比那些金发碧眼、一心要剖分咱们山河的洋人，总近着一层关系。请他们来观礼，是给他们脸面，也是给咱们自己多留条路。” 话说到这份上，反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慈禧话锋一转，“咱们以‘万寿’名义发电报邀请人家，他们若以‘总长’身份真的前来了，这名分体统，终究有些不协，显得咱们怠慢了人家。诸位有何良策？”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这时出列道：“老佛爷，臣有一愚见。近来朝野立宪呼声甚高，东南各省绅商学界，皆以考察外洋政体为请。” “何不借此契机，明发上谕，特简亲贵重臣，分赴东西洋各国考察政治，以为将来立宪之预备？赴南洋考察之使团，顺道呈递庆典请柬，则名正言顺，体面周全。” 殿内又是一静。立宪这事，喊了不是一天两天，但由袁世凯在朝会上主动提出来，还是头一遭。 “考察政治……”慈禧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倒是个主意。派谁去？” 奕匡接口：“赴英、德、法、美、日等国之使臣，宜选通达外务、明晓时事之臣。赴南洋者……臣以为，镇国公载泽可当此任。泽公爷年富力强，处事稳当，且于新学洋务，亦颇留心。” 载泽是皇室近支，光绪帝的堂兄弟，平日低调，但也不是顽固之辈。派他去，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端方呢？”慈禧问。端方是满人里少有的“新派”，做过巡抚，办过洋务。 “端方可为副使，或另领一队考察日本。”奕匡答。 “再加几个。戴鸿慈、徐世昌、绍英，你们军机处拟个名单，要老成持重的，也要几个懂洋文、见过世面的。别出去闹了笑话。” 慈禧一锤定音，“考察是幌子，也是实事。如今革命党人在海外闹得凶，孙文在日本整合什么‘同盟会’，听说声势不小。” “咱们自己也得变一变，堵住民间那些文人墨客的嘴，就像康有为那些人。南洋那边……让载泽见机行事，请柬要递到，话要带到，至于他们总长来不来，不强求。” “嗻！” 旨意很快明发天下：为预备立宪，特派镇国公载泽、户部侍郎戴鸿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抚端方、商部右丞绍英等五大臣，分赴东西洋各国考察政治。 谕旨里“南洋共和国”与英、德、美、日等国并列，算是给了个名分。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不一。守旧的骂“以夷变夏”，忧心的叹“国将不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朝廷总算动弹了，这潭死水，总算有人搅了一搅。 至于那份藏在考察使命下的请柬，以及请柬背后更为复杂的算计，知道的人不多，也没多少人关心。 大家只看得到，几艘挂着黄龙旗的官船，正陆续从天津、上海启碇，驶向茫茫大洋。 …… 1905年2月，坤甸，总长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摊满了文件、报表和地图，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刘志俊坐在主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轻轻敲着面前摊开的财政总表。 “今天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会议主题，总结一下去年的花销，顺便展望一下今年的。”他没抬头，“花销就是钱。陈财神爷，你来吧。” 财政部长陈文轩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硬壳文件夹。他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 “一九零四年，全年财政收入，六亿八千三百万南洋元。其中，化肥出口一亿四千两百万。” “橡胶、蔗糖、香料三项总计出口一亿八千六百万，两项合计三两千多万亿，占外贸总收入四成三。” “国内工商税、关税、烟酒专卖税等其他各项，合计三亿六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支出方面，战争特别拨款八亿五千万，实际核销八亿三千万。战后抚恤、俘虏营维持、新领土接管初期费用，合计七千万。” “原婆罗洲五年计划内今年各项建设投资，四亿七千万。其他行政、教育、卫生等常规开支，九千万。” “全年除战争外普通国防支出，包括生产和研发，军人工资，战舰维护，训练费用等等，共计七千四百万。” “收支相抵，去年账面赤字六亿六千多万。”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三亿九的窟窿，放在哪国都不是小数目。 陈文轩却笑了笑，又翻过一页：“不过，这是没算战利品和赔款。新加坡金库起获黄金约七十吨，按现行金价折算约合九百五十万英镑，合近五千万南洋元。” “英国首批战争赔款八百万英镑已到账，合四千万南洋元。荷兰资产折价及后续‘购买’款项抵扣后，净支出不大。” “加上缴获的船舶、港口设备、军用物资折价……总体算下来，一九零四年，我们实际财政赤字，约一亿两千万南洋元。” 他合上文件夹：“也就是说，仗打完了，地盘大了，国库稍微空虚了九千万，是这样吗。” 气氛松动了些。有人低声说了句：“九千万换四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这仗打得值。” “值不值，看往后。”刘志俊放下铅笔，“去年是发意外，今年得靠正经营生。婆罗洲的五年计划照旧推进，该修的路、该建的厂，不能停。沙捞越和沙巴那边，统计署报上来了吗？” 内政部长李福祥接话：“初步统计，沙捞越、沙巴及文莱地区，战后剩余土着人口约三十八万。按迁移计划，今年启动首批五万户、约二十五万人的甄别与输送，目的地主要是巴西的马托格罗索州。” “迁移后的土地，目前规划是优先安置从咱们婆罗洲去年新到的闽粤移民，尤其是擅长热带作物种植的。公路和铁路投资，交通部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刘志俊看向桌尾：“詹部长，你说说。” 交通部长詹天佑话不多，直接摊开一张婆罗洲北部地图，上面用红蓝笔标着几条粗线。 “沙捞越重点在贯通南北。现有古晋到诗巫的土路，计划升级为三级碎石路，后续铺水泥，并延伸至林梦、老越，最终连接沙巴的山打根。总长约一千二百公里，分三年建成。” “沙巴以环线为主，连接斗湖、拿笃、山打根、亚庇、保佛等主要城镇，同时修建从内陆矿区和种植园通往港口的支线。总长预估九百公里。” “铁路方面，优先修建古晋—诗巫—民都鲁的东线，与海岸公路平行，作为资源外运主干。沙巴的铁路先从斗湖修到山打根，连接东岸港口。”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注：“最大利好是俘虏营。苏门答腊和沙巴这边合计有二十万印度籍战俘，按总长指示，不能闲着。” “初步计划八万人在沙捞越和沙巴，参与路基土方作业。人力成本能压到最低，工程进度预计能提前四分之一。” 刘志俊点点头：“俘虏用好了，就是最好的筑路机。陈部长，交通部的预算，优先保证。钱从哪儿出，你协调。” 陈文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白。发行‘北部开发债券’的预案已经做好，可以用新加坡黄金储备做部分担保，市场认购意愿应该不低。” “好。”刘志俊手指移到苏门答腊的地图上，“明年，不，今年投资的重头，在这儿。” …… 第290章 编师成军 刘志俊点了点苏门答腊狭长的地形：“从南边的巨港，到北边的棉兰，直线距离过千公里。没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苏门答腊就永远是一堆散片。” “詹部长，贯穿铁路，有什么方案？” 詹天佑显然早有准备，又抽出另一张更大的图。 “两个方案。方案一，走东海岸，串联巨港、占碑、北干巴鲁、实武牙、棉兰。地势相对平缓，修建难度低，还能直接服务沿海港口和种植园。缺点是线路略长，约一千一百公里。” “方案二，走内陆，经巨港、直名丁宜、打板努里、实武牙到棉兰。线路较短，约九百五十公里，能带动内陆开发。但经过部分山区和沼泽，工程难度大，造价高。” 他顿了顿：“我个人建议，先修东线。速度快，见效快，能立刻把北部的橡胶、锡矿产区串联起来，也能方便移民和部队机动。内陆线可以作为二期规划。” 刘志俊没立刻表态，看向萨镇冰：“海军觉得呢？” 萨镇冰盯着地图：“东线靠海，更容易遭到海上袭击。虽然目前不太可能，但从长远防御看，内陆线更安全。” “不过……如果东线铁路和沿海公路、港口形成联运体系，本身也是防御的一部分。我倾向于东线，先解决有无问题。” “那就东线。”刘志俊拍板，“一千一百公里，标准轨，双线。还是用俘虏，那二十万印度人，留八万在婆罗洲，剩下的十二万，全部投到苏门答腊铁路上。” “詹部长，你牵头成立‘苏东铁路工程总局’，直接对我负责。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年，必须全线通车。” 詹天佑深吸一口气：“三年……时间很紧。但如果俘虏劳力充足，设备到位，可以一试。” “不是试，是必须。”刘志俊转向陈文轩，“钱？” “初步估算，每公里造价包括桥梁隧道，约四万五千南洋元。一千一百公里，就是近五千万。加上机车车辆、站点配套，总预算六千万到七千万。” 陈文轩算得很快，“发行特别建设公债，或者动用部分黄金储备增发货币，都可以覆盖。但需要控制通胀。” “增发。”刘志俊果断道，“新加坡的黄金，躺在金库里生不了崽。直接做储备金，增发一亿五千万南洋元，专款用于苏门答腊和婆罗洲北部的基础建设。陈部长，你盯紧物价。” 经济部分的议题一项项过。最后轮到移民。 李福祥汇报：“一九零四年，实际接收大清移民八十一万三千人，略超八十万目标。安置情况基本稳定，主要分布在婆罗洲新垦区、苏门答腊的棉兰和巨港农业带，以及西澳珀斯附近。” “按之前定的三年移民计划，第一档一百八十万，今年就需要完成六十万。但我们的接收和安置能力。” “目前上限就是八十万出头。要想达到一百二十万，甚至一百五十万，必须扩大源头，加快输送。” 刘志俊看着他：“源头怎么扩大？你想过没有？” 李福祥点点头：“想过。过去几年，移民高峰出现在一九零零年前后，那年我们接了一百零五万人。” “为啥？因为北边义和团闹得凶，直隶、山东流民遍地，活不下去了，恰好我们过去，移民来到南洋共和国。” 他往前凑了凑：“今年，日俄在东北摆开阵势，肯定要打大的。仗一打起来，田毁了，房子烧了，难民不会少。” “东北地广人稀是不假，可战火蔓延起来，老百姓第一想法是逃命。” “咱们要是能提前布局，在营口、大连、旅顺设置招募点，给船票、给安家承诺，愿意往南洋来的，恐怕不止往年那点人数。” 有人插话：“大清朝廷能让咱们在那儿设点？这可不是小事。” “所以需要接触。”李福祥说，“根据伍廷芳报告，庆亲王前几天不是派了五大臣出洋考察吗？里头有镇国公载泽，据说会来南洋。” “这是个机会。咱们不提招募移民，就说‘协助安置流离失所之同胞’，‘彰显同文同种之谊’。话怎么说都行，只要他们默许，甚至暗中行个方便，事情就好办。” 刘志俊沉吟片刻：“载泽……什么时候到？” “船期说是二月下旬到坤甸。” “接触可以，但别说太明。南洋共和国愿意在‘人道主义’层面提供协助，愿意‘有偿’接纳一部分失去生计的民众，帮助他们‘在新天地开始新生活’。至于他们怎么理解，是他们的事。” 他手指敲着桌子：“移民是根基，是百年大计。八十万是底线，不是上限。各部门都想想，怎样扩大大清移民的数量上限，这才是要务。” “这件事，李部长牵头，三个月内拿出一个‘扩大移民来源综合方案’，要具体，要有可操作性。” 上午的会开到一点才散。众人匆匆吃了点东西，下午两点，军事会议接着开。 海军司令萨镇冰、陆军参谋长刘明云、兵工厂总办杜邦，以及几个主力师的师长都到了。气氛比上午更凝重些。 刘志俊没绕弯子：“去年咱们靠无畏舰打了英国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技术这玩意儿，藏不住。” “英国人现在在造，德国人也在造，最迟到明年，他们的无畏舰就会下水。到时候，咱们的海上优势就没那么大了。” 他看向杜邦：“兵工厂那边，下一代的主力舰，有什么想法？” 杜邦是个精瘦的原法国裔工程师，现在加入南洋国籍。待了这么多年了，说话依旧带点口音，但技术问题极其清晰。 “总长，我们分析了英国和德国最新的技术资料。下一代战列舰，核心是三点：更大口径的主炮、更强的动力、更高的防御。” “我们建议，主炮口径从305毫米提升到356毫米，炮弹重量和穿甲能力能提升近一倍。炮塔布局，正在试验三联装设计。” “如果成功，同等吨位下，主炮数量可以从八门增加到九门甚至十二门，火力密度大幅提高。” “动力方面，蒸汽轮机是方向，德国人提供的燃油锅炉热效率比燃煤高很多，能提供更稳定的高功率。” “我们测算，如果采用全燃油锅炉加蒸汽轮机，新舰航速有望突破24节，比现在的无畏舰快两节以上。” 刘志俊问：“技术难点？” “三联装炮塔的供弹和扬弹机构更复杂，可靠性需要验证。356毫米火炮的制造工艺、身管寿命也是问题。” “全燃油锅炉对我们来说是新技术，需要时间消化。但……都可以解决。” “要多久？” “设计图纸，六个月。首舰建造，如果船坞和材料充足，两年到两年半可以下水。” 刘志俊想了想：“新舰代号‘婆罗洲级’。也造四艘，婆罗洲号、苏门答腊号、爪哇号、苏拉威西号。” “年中必须完成设计，开始备料。船坞不够就扩建，钱不是问题。杜邦，你全权负责，遇到困难直接找我。” “是，总长。” 海军议题过后是陆军。 刘明云铺开编制表：“目前陆军共有二十一个师，其中十六个满编师，五个新编师还在补充。驻防情况：” “苏门答腊六个师，婆罗洲四个师，西澳四个师，苏拉威西及马鲁古两个师，爪哇及小巽他群岛三个师，坤甸及机动预备队两个师。” “随着控制区扩大，师一级作为最高战术单位已经不够用。建议设立军一级指挥体系，每三个师编成一个军，增强战役协调能力。” 刘志俊看着编制表：“七个军……番号怎么定？” “按驻防区域和成立顺序，暂定第一至第七军。每个军下辖三个师，军下属另增设一个独立炮兵旅。” “统一装备155毫米榴弹炮。原有的师属105毫米榴弹炮团保留，形成军-师两级炮兵火力体系。” “独立炮兵旅的编制和训练，今年必须完成。各师炮兵团换装105毫米炮的工作，同步推进。炮弹生产线要跟上，不能有炮无弹。” 刘明云点头：“兵工厂的105毫米和155毫米生产线已经在扩产。”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窗外天色暗下来，秘书进来开了灯。 刘志俊最后总结：“一九零五年，就两件事：搞建设，练精兵。建设是为了消化新地盘，练精兵是为了守住家业。移民是根基，一刻不能松。技术是刀刃，一分不能慢。” “各部门的任务都清楚了，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刘志俊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已经染成深绿色的新地图。 四百万平方公里，三千多万需要消化的人口，每年百万级别的移民，下一代战舰，七个军的陆军…… 他按了按太阳穴，拿起桌上那份移民署的月报。报表边缘，有一行小字备注：“一月上旬，东北辽阳地区日俄已有小规模交火，难民开始向关内流动。” …… 第291章 新型飞机试飞 马辰，1905年2月中旬 海风吹过马辰郊外那片被圈起来的平坦草地，带着咸味和干草的气息。 铁丝网围着好大一块地，几排砖房和机库藏在椰树林边缘，不走到近前，根本注意不到。 这里是“南洋陆军技术局第七试验场”，外头挂的牌子半旧不新，看着像某个农垦公司的仓库。 刘志俊的车队停在机库外头。他从黑色轿车里下来，没穿总长那套深色礼服，就是件普通的灰色工装，脚上蹬着双结实的皮靴。 海军司令萨镇冰和陆军装备部的几个头头脑脑跟在他身后，也都是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不怎么起眼。 “就是这儿了？”刘镇冰眯眼看了看远处的海岸线。蓝天之下，能望见海浪的白边。 “是，司令。”回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南洋技术员，叫李慕华，戴着眼镜，皮肤晒得黑红，是试验场的技术主任。 “场地是两年前搬过来的，这块地平坦，风向也稳，离海近，方便测试海上侦查科目。” 刘志俊点点头，没多说，径直往最大的那座机库走。木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 几盏电灯吊在横梁上，照着机库中央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就是最新款的“南翼-1型”。 木头骨架撑着紧绷的帆布，像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蜻蜓翅膀。机身不高，前头装着个四缸发动机，两个螺旋桨片子又长又薄。 底下不是轮子，也不是滑橇，是几个裹了实心橡胶的木轮子，看着有点粗糙，但又挺结实。 两个座位前后排着，后面那个座位前面，居然还固定着个单筒望远镜。 “总长，各位长官。”一个蓄着胡须、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洋人快步迎上来，是奥维尔·莱特。 来到南洋共和国三年，他自学的汉语说得磕绊，但能听懂。“飞机已经检查三遍，油加满了，张和周，他们也都准备好了。” 他身后，另一个洋人，威尔伯·莱特，和一个身材精瘦、眼神明亮的中国年轻人，冯如，正蹲在飞机尾部，最后检查着方向舵的铰链。 几个南洋本地的技师，陈启明、孙维加他们，也围着飞机忙活着，手里拿着扳手和油壶。 “这就是你们经过三年试飞，研究出来的最新款飞机？”刘志俊走到飞机旁边，伸手摸了摸机翼的帆布。料子厚实，绷得紧紧。“不错，能坐两个人了？” “能的，总长。”冯如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话带着广府口音，“前头是飞行员，后头是观察员。今天试飞，明远兄飞，海涛兄观察。” “我们……我们算过重量了，飞机还带了罗盘、望远镜，还有几颗信号弹，起飞重量够用。” 莱特兄弟在一旁补充，比划着解释操控原理，什么翼面翘曲，方向舵联动。刘志俊听着，眼睛却看着那两个穿着皮夹克、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试飞员。 张明远，周海涛，都是三年前从陆军里挑出来的棒小伙，胆子大，手也稳。 “今天飞什么？”萨镇冰更关心这个。 李慕华立刻回答：“报告司令，三个科目。一，绕场三圈，测试稳定性和操控。二，爬升到五百米，保持平飞五分钟。” 他顿了顿，“三，低空掠过北边五公里外那个废弃的荷兰海岸炮台，观察员用望远镜记录炮台最新改变的结构和新修的伪装网，模拟侦查。” 萨镇冰和陆军装备部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前两个是基础，第三个，有点意思，这是军事用途了！ “风速？”刘志俊问。 “测量过了，东南风，二级，很理想。”奥维尔·莱特抢着回答，显得有些兴奋，“这种天气，飞机会很听话。” “那就开始吧。”刘志俊退后几步，和其他人一起走到机库门口的开阔处。卫兵早已清场，试验场内外一片肃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张明远和周海涛最后检查了安全带和风镜，互相拍了拍肩膀，一前一后爬进了那狭小的座位。地勤人员上前，用力扳动螺旋桨。 “嗡——！” 发动机猛地咳嗽几声，喷出一股蓝烟，随即稳定下来，发出持续有力的轰鸣。双叶螺旋桨越转越快，化成两片模糊的光影，气流向后猛推，吹得地上草屑乱飞。 飞机开始动了。那裹着橡胶的木轮子在草地上碾过，起初有些笨拙，速度越来越快。 大约滑跑了五六十米，机头轻轻一抬，整个机身便离开了地面，晃晃悠悠地，但确确实实地飞了起来。 “起来了！”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刘志俊仰着头，手搭在眉骨上，眯眼看着。飞机爬升得不快，但很稳，发动机的声音在天上变成一种持续的嗡嗡声。 它先是在试验场上空转了一个大圈，高度大约两三百米，帆布机翼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绕完第一圈，飞机似乎更稳了些。张明远操纵它做了个小角度倾斜转向，动作流畅。 第二圈、第三圈，飞行的轨迹越来越规整，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风筝，却又比风筝灵活得多。 “操控响应不错。”威尔伯·莱特对身边的冯如低语，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骄傲。 冯如紧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天上的飞机，直到三圈飞完，才轻轻吐了口气。 接下来是爬升。飞机机头微微上扬，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更卖力了些，高度计指针缓缓指向了五百米。 在那样的高度，飞机看起来更小了，但飞行的姿态依然平稳，在海天背景上划出清晰的白色航迹。 五分钟平飞，时间过得缓慢。地上的人都不说话，只有军官们偶尔举起望远镜观察。刘志俊放下望远镜，问李慕华：“现在这飞机，最远能飞多远？” “加满油，顺风，四十公里没问题。”李慕华回答得很肯定，“今天只带了一半的油，主要测机动和观察。续航我们之前单独试过，最长一次飞了五十一分钟。” 萨镇冰点点头，没评价，继续看天。 平飞结束，飞机开始下降，高度降到两百米左右，调整方向，朝着北面海岸线飞去。那是今天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科目。 “去炮台那边看看。”刘志俊说。一行人坐上几辆敞篷汽车，沿着试验场边的土路，朝北面那个废弃的荷兰炮台驶去。 车开得不快，刚好能远远跟上空中那个移动的小点。 炮台坐落在海岸边的一处矮丘上，砖石结构，早就废弃了，但轮廓还在。 试验场的人前些天按照陆军的要求，在炮台周围和顶上布置了一些帆布伪装网，模拟敌军工事。 当然了，怎么搭建不会告诉飞行员，完全做到实战化模拟侦查。 飞机飞过来了。高度降得很低，发动机的轰鸣也压得很低，飞机几乎是贴着树梢和海崖在飞，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和前所未有的视角，让在场的军人们神色都严肃起来。 飞机在炮台上空来回盘旋了两圈。后座的周海涛，身体侧出舱外，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下方的炮台结构、伪装网的铺设方式，仔细地看着。 “能看清吗？”萨镇冰问旁边一个举着望远镜的陆军参谋。 “观察员动作很稳，望远镜一直对着下面……这个高度，炮台砖缝都能数清。那些伪装网，从上面看，跟周围颜色区别挺明显。” 飞机完成了观察，拉起了高度，掉头朝试验场方向返航。返航途中，后座的周海涛甚至还按照预定计划，朝着无人的海滩方向抛下了一颗红色信号弹。 小小的红色烟柱在海滩上腾起，分外醒目。 “看到了？”萨镇冰问。 “看到了，司令。位置准确。” 等汽车返回试验场，飞机已经安然降落。还是那片草地，滑跑了一段，稳稳停住。 发动机熄火，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地勤人员一拥而上。张明远和周海涛从座位上爬出来，摘掉风镜，脸上被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朝着刘志俊和军官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莱特兄弟、冯如，还有陈启明他们，全都跑了过去，围着飞行员和飞机，问这问那，笑声和激动的说话声远远传来。 刘志俊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对萨镇冰说：“你怎么看？” 萨镇冰沉吟片刻：“飞得稳，看得清。四十公里，够从马辰飞到河道入海口沿岸，或者沿着苏门答腊的海岸线做短途巡逻。” “对面山上藏个炮位，林子里躲支部队，地面上侦察费时费力，这东西从上头过一遍，可能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就是太脆，一场大雨就不能飞，风大点也悬。” “所以才是试验型的。”刘志俊弹了弹烟灰，“但路子对了。英国人、法国人，他们的铁甲舰厉害，可眼睛还长在桅杆上。我们要是能让这眼睛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没说完，但萨镇冰懂了。日俄即将在东北打得血肉模糊，南洋刚吃下这么大一片地盘，英、法、荷心里怎么想？ 以后的摩擦不会少。多一双飞在天上的眼睛，有时候比多一艘炮舰更有用。 “莱特他们，还有冯如这几个年轻人，要留住，要给足支持。” 刘志俊把烟踩灭，“钱，人，材料，要什么给什么。那个李慕华，管得不错，可以再压压担子。” …… 第292章 关于飞机的畅想 一行人这才朝飞机走去。张明远和周海涛立正敬礼，虽然气喘，但身板挺直。刘志俊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飞得好。没吓着？” “报告总长，稳当着呢！”张明远咧嘴笑，“就是上头风大，吹得脸麻。” 众人都笑了。刘志俊又转向被技师们围在中间的莱特兄弟和冯如：“辛苦。三年功夫，没白费。” 奥维尔·莱特激动得脸发红，汉语更结巴了：“总长……飞机，还能更好！更大，更远，更稳！” 威尔伯稳重些，但眼里也是光：“今天我们只用了六成力。发动机可以调校，机身结构还能优化。如果有更多试飞，更多材料试验……” “那就接着干。”刘志俊打断他，语气平常，却定了调子，“李主任。” “在！”李慕华立刻上前。 “你们拟个详细计划。我要明年，最迟后年，最新款的飞机能最终定型，可以量产给军方，哪怕一个月只能产两三架。” “当然，有要求！航程要超过一百五十公里，能带至少二十公斤的东西，不管是照相机，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萨镇冰，“具体要带什么，怎么用，陆军和海军拿个章程出来，你们配合。” 李慕华大声应下。 刘志俊又对随行的财政部官员说：“从今年起，第七试验场的年度经费，提到二十五万美元。” “专款专用，花在飞机上。莱特先生，冯工，你们需要雇更多人，买更好的设备，做更多的试飞，尽管提。钱不够，再找我。” 二十五万美元！莱特兄弟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他们之前的期待。冯如和旁边的陈启明、孙维加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振奋。 有了这笔钱，很多反复推演却因为经费不敢尝试的改进，都能付诸实施了。 “谢谢总长！我们一定……”冯如声音有些哽。 “不用谢我。”刘志俊摆摆手，“东西是你们造出来的，是上面这两个小伙子飞出来的。国家需要这个，你们就接着弄。还是那句话，要什么，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安静下来的“南翼-1型”。帆布蒙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木质的骨架线条有种笨拙而坚实的美感。 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玩意儿，刚才飞上了天，完成了侦查。 “今天看到的，自己知道就行。”他对在场所有军官和技术人员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对外，这里就是个农具改良场。飞机的事，继续列为核心机密。” “是！”众人凛然应命。 …… 离开试验场，车队沿着海岸公路往下一个地点开。土路颠簸，尘土在车后拖成一条黄龙。 刘志俊和萨镇冰同乘一辆敞篷吉普。海风直接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萨镇冰摘下军帽擦了擦汗，目光似乎还粘在身后消失的试验场方向。 “总长，”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这‘南洋一号’……看着是灵巧。往后在咱们海军里，您觉得能派上多大用场？”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反问道：“萨司令，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就按你刚才看到的样子想。” 萨镇冰沉吟了一下，实话实说：“依我看，这东西眼下就是个舰队的眼睛，顶多算个陆军侦察兵，看一看敌方舰队在哪。就这还要等它再稳当些，咱们的舰队靠近陆地行动时，才可以放出去。” “另外还可以帮着看看岸上炮台在哪儿，树林后头有没有藏兵。或者在沿岸巡逻时，飞高点，帮了望哨看看更远的海平线。” “总归，离不开陆地太远，否则飞不回来了，这就是个木头加帆布做的辅助玩意儿，脆得很。给岸防炮台或者咱们舰炮提供点校射数据，大概就到头了。” 他说得很实在，是基于现有技术和几十年海军经验的最合理推断，把飞机当成了刘志俊给他们海军配的炮兵观测气球了。 刘志俊听完，却笑了起来。“萨司令，你这眼光，不能光盯着现在的海面上，得往天上看，往十年二十年以后琢磨琢磨。” 萨镇冰转过头：“总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小看了这‘木头架子’。” 刘志俊拍了拍车门框，“咱们南洋花这么大力气养着莱特兄弟、冯如他们，砸钱搞这个，图的就是在别人还没醒过味儿的时候，先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回忆：“你还记得吧？当年，我提出要集中全部资源，跳过所有过渡型号。” “直接建造全重型主炮、统一火控的无畏舰时，咱们海军内部，包括许多有经验的舰长、参谋，是什么反应？” 萨镇冰目光微微闪动。他当然记得。那时，速射炮和装甲技术在快速发展，主流的海军思想仍围绕着混合口径的主副炮体系、强调近距离决战，速射炮洗甲板理论。 当刘志俊拿出无畏舰的激进设计方案和那份足以建造一支传统舰队的庞大预算时，质疑声几乎是铺天盖地。 “太冒险了”、“异想天开”、“把国运押在一个没经过实战检验的怪物上”、“没了中口径炮，近距离怎么防御鱼雷艇？” 这种类似的议论，萨镇冰亲耳听过不少。即便他本人最终被说服，支持了计划，但最初内心的剧烈挣扎和不确定性，至今记忆犹新。 “结果呢？”刘志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爪哇海战，咱们的四艘无畏舰，用英国人完全陌生的超远距离统一齐射，第一轮就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没有无畏舰敲开那扇门，就没有后来的苏门答腊，没有马六甲海峡，更没有今天这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基业！” 海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衣襟。萨镇冰沉默着，那些决定国运的海战画面和战后急剧扩张的版图，在他脑中交错。 “所以，”刘志俊转过身，正面看着萨镇冰，“萨司令，你现在觉得，拥有了305毫米主炮、厚重装甲的无畏级战列舰，就是未来海战的终点了么？” “就像当年许多人觉得，拥有‘定远’、‘镇远’那样的铁甲舰，或者拥有完善的主副炮体系，就足以称雄海上一样？” 萨镇冰被问住了。更大、更快、炮更多更猛、装甲更厚……这难道不是各国海军明面上都在追逐的目标吗？” “德国人在扩建舰队，英国人在疯狂补课造无畏舰，这似乎就是看得见的未来。 “我看不是。”刘志俊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天交界线，“或许再过二三十年，海战的样貌，会变得让今天最优秀的水兵都感到陌生。” 他转回头，眼神里带着那种让萨镇冰熟悉的、曾在决定建造无畏舰时见过的笃定：“咱们再来做一次推演，就像当年推演无畏舰战术一样。这次，你放开想。” “假设，有那么一天，飞机这玩意儿，不再是木头骨架绷帆布，而是换成了全金属的壳子，更结实，飞得更快更远。” “它不仅能带一个人和一架望远镜，还能挂上两枚炸弹，每枚的威力，就相当于咱们无畏舰305毫米主炮的一发高爆弹。” “或者，它能挂上一枚鱼雷，跟咱们驱逐舰用的那种一样，能撕开战列舰的水线装甲。它的航程，不是四十公里，是四百公里，甚至一千公里。” 萨镇冰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全金属飞机？挂载重磅炸弹和鱼雷？飞一千公里？这完全超出了他基于“南洋一号”的想象范畴。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质疑咽了回去。因为当初刘志俊描述无畏舰时，他也觉得过于超前。 刘志俊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别管眼下可能不可能。咱们就假设，未来它真的成了。来，萨司令，推演一场海战。” “你，指挥咱们南洋最强大的舰队。现有的四艘无畏舰归你，船厂里那四艘还没下水、准备装356毫米巨炮的‘婆罗洲’级，也算上，都归你。八艘顶尖战列舰，够威风吧？” 萨镇冰脑中浮现出八艘巨舰组成战列线的雄壮场景。 “我这边呢，”刘志俊比划了一下，“我不要战列舰。我只要两艘特制的大船，最多几艘护航的驱逐舰，它的甲板平坦宽阔，能让飞机在上面起飞和降落。每艘船上，搭载七十架我刚才说的那种飞机。” “飞机在船上起飞降落？”萨镇冰身体前倾，满脸难以置信。 “在想象里，能不能存在？”刘志俊追问。 萨镇冰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拥有构建战术场景的能力，尽管这基础构件如此匪夷所思。 “好。”刘志俊开始描述，语气平缓，“现在，咱们两支舰队，在浩瀚大洋某处，互相不知道对方位置。战斗爆发了。” “你的八艘巨舰，排着完美的战列线，所有主炮昂首，了望哨搜索着每一寸海面。突然，报告来了，东西两侧天际，出现大片快速移动的黑点，不是鸟群。” …… 第293章 视察坦克进程 “那是我的飞机。一百四十架，像蜂群一样扑来。在你和水兵眼里，它们就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灵活，迅捷，占据了你们舰队上空的空域。” “然后，这些‘马蜂’分开了。一部分爬升到高处，带着尖锐的嘶鸣，笔直地朝着你的战列舰俯冲下来！” “机腹下挂着的，是能穿透水平装甲的威力和305毫米舰炮发射的炮弹一样的炸弹。另一部分，它们则贴着浪尖飞行。” “机翼下黑影一闪，一道道白色航迹破开海水，直插你舰队的侧舷，那是驱逐舰发射的鱼雷。” 刘志俊摊开双手：“萨司令，这时候，你怎么办？你七十六门大口径主炮，一次齐射地动山摇。可你瞄哪里？” “打那些在几千米高空的小黑点，或者贴着海面疾速掠过的苍蝇吗？你的副炮、高射机枪……就算有，射程够吗？打得准吗？就算击落几架，剩下的一百三十多架呢？” “我的机群完成第一波攻击，立刻脱离，向着你根本看不到的远方飞走。它们回到我那两艘船上，加油，挂弹，换人，然后再度起飞。” “来第二波、第三波……你的舰队呢？只能在这大海上，变成一个被动挨打的靶子，眼睁睁看着身边的钢铁巨舰接连冒出浓烟烈火，舰体进水，一艘艘沉没。” “等到你的了望哨终于在极限距离上，隐约看到我那两艘‘平顶船’的影子时，萨司令，恐怕你的战列线上，已经没剩下几门还能开火的主炮了。” 吉普车猛地颠簸。萨镇冰仿佛没感觉到，他僵坐着，双手紧抓膝盖，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一名老水兵，他太清楚舰队失去主动权、陷入被动挨打境地意味着什么。 总长描绘的场景，冲击着他固有的海战认知。强大的炮火，巍峨的舰体，在来自全方位、超视距的饱和攻击下，显得笨拙而脆弱。 “……这真是……”萨镇冰声音干涩，他想说“难以置信”，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推演着那个过程。 “觉得像天方夜谭，对吧？”刘志俊的声音将他拉回，“就像当年，我跟你们说，未来的主力舰应该把侧舷那些中口径炮塔全拆了。” “全装统一的大口径主炮，靠火控计算在超远距离解决问题一样。很多人当时也觉得，这太极端，太不可思议。” 他用力拍了拍萨镇冰的肩膀：“萨司令，我们今天看到的‘南翼一号’，在未来的飞机家族里，可能就像咱们造怒海级炮艇时，军工厂里杜邦给我们的75毫米速射炮一样。” “你看，后来咱们的路子：从75毫米，到105，155，210，280，再从305毫米到即将下水的356毫米。” “口径、威力、射程，一步一步放大，你是亲眼看着它走过来、甚至亲手推动的。” “飞机也一样，甚至可能更快。今天它能飞四十公里，带个人看看。明天，经过一次次改进，它或许就能飞四百公里，带一枚小炸弹。” “后天，经过七次、八次像舰炮那样的迭代，它飞一千公里，挂上一枚足以威胁战列舰的大炸弹，难道就一定是痴人说梦吗？” “技术爆炸起来，方向对了，势头猛得超乎想象。等别人的飞机还只能当侦察兵的时候，咱们的飞机，如果已经能组成集群，变成覆盖海天的决定性力量了呢？” 萨镇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嘶吼和海风呜咽。他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路，眼神却仿佛失去了焦点，落在了某个波澜壮阔却又截然不同的未来海平面上。 过了足有几分钟，萨镇冰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回头，看向刘志俊，眼神里的震惊未褪，却又多了深思、恍然，以及一种被强行拓展认知后的沉重与悸动。 “总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更显低沉，“若依您所见，未来海战真会走到那一步……咱们海军，从现在起，就该留心您说的那种……能载着飞机打仗的特制大船了？” 刘志俊嘴角扬起，点了点头：“没错。那种船，我想它应该有个名副其实的名字，航空母舰。” “航空……母舰？”萨镇冰一字一顿地重复，咀嚼着这个组合词的含义。母舰，飞行器的母港和基地？一种全新的、以舰载飞机为核心打击力量的海上舰船？ “对。”刘志俊肯定道，“萨司令，今天带你来看‘南洋一号’，不单是看个新鲜。是要在你脑子里，先埋下一颗种子。” “海军未来的路，光盯着造更大炮、更厚甲的巨舰，可能不够了。天空，迟早会成为决定海战胜负的关键。” “就像老祖宗说的，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咱们现在投在试验场的每一个美元，养的每一个像莱特、冯如这样的人，都是在为那个也许还要很多年才会清晰、但注定会到来的未来，做准备。你是掌舵的，这个方向你得心里有数。” 萨镇冰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车继续往内陆开，目的地是中婆罗洲的另一处试验场，这几年全国交通大开发，以往的土路石子路开始渐渐变成水泥路。 刘明云坐在后座，手抓着窗框，眼睛盯着外面掠过的雨林。他刚从苏门答腊视察完军队编师为军的工作，回来婆罗洲没多久，脸上还有被热带太阳晒出来的黑红。 “还要多远？”他问前座领路的年轻技术员。 “快了，刘部长。前面拐过那个山坳就是。”技术员回头说，离开大路后，这里有一截石子路，驾驶员的声音被颠簸抖得发颤。 果然，拐过一片长得密不透风的棕榈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土地被平整过，四周拉着铁丝网，立着“军事禁区”的牌子。几座灰扑扑的平房蹲在角落，中间空场上，停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 车在平房前停住。前车的刘志俊先推门下来，拍拍身上的土。萨镇冰跟下来，军帽檐压低，遮着点晃眼的太阳光。 早有人等在房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穿着沾了油渍的卡其布工作服，迎上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总长，萨司令，刘部长。我是第七技术组的负责人，周海。”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模样都差不多，瘦，眼神亮，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周工，辛苦。”刘志俊点点头，没客套，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到空场中央那东西上。“那就是你们弄了三年的家伙？” “是，总长。”周海侧过身，引着他们往那边走，“全重五吨，用的是南洋汽车公司，宝骏拖拉机厂改的底盘，履带式。上面罩的钢板，最厚的地方十公分。” 几人走近了看。那东西比想象中大，像个放大了的铁皮盒子，方头方脑。履带挺宽，上面焊着防滑齿。车身四周开了几个方孔，应该是射击口。没有炮塔，顶上是个可以掀开的舱盖。 “能进去看看吗？”刘明云问。 “能，能。”周海忙说，朝旁边一个年轻人示意。那年轻人小跑过去，手脚麻利地爬上车身，拧开舱盖。 刘志俊跟着刘明云凑到舱口往里看。里面挤得很，黑乎乎的，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混合味。 四个座位，前面一个矮一点，应该是驾驶员，旁边堆着些看不懂的操纵杆。 后面两个位置比较高，对着射击口，架枪的地方架着两挺南洋二式轻机枪。角落里还塞了个小工具箱。 “乘员四个，”周海在旁边解说，“一个开车，两个管机枪，还有一个机械师兼着装弹药。” “动力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最新款柴油机，一百马力。变速箱和悬挂……都是初级版本，但能用。” “能跑吗？”萨镇冰问。 “能。公路上试过，最快跑到二十八公里。越野的话，一般的地形，十二公里上下。”周海说着，朝远处挥了挥手。 空场另一头，几个工人开始挪动一些用木板和沙包堆起来的障碍，模拟出堑壕和矮墙。 先前那个年轻人钻进铁盒子，关上了舱盖。一阵沉闷的引擎启动声传来，车身微微震动，排气管冒出股黑烟。 铁盒子动了起来。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速度不快，但走得很稳。 它先是沿着平场绕了半圈，然后对准一条挖出来的浅沟开了过去。 车身前倾，履带前半截压进沟里，接着后半截跟上，整个车体猛地一沉，又稳稳地爬了上来，继续向前。 刘明云眼睛跟着那铁盒子移动，嘴唇抿着。他又看到铁盒子撞向一堵矮沙包墙。 没绕，没停，直接顶了上去。沙包被撞塌了一角，车身晃了晃，履带碾过散落的沙包，继续往前开。 “这东西，”刘明云开口，声音不高，“要是去年能用在直名丁宜，英国人的铁丝网和机枪巢，推起来就方便了。” 萨镇冰也点头：“不用人抱着炸药包往上冲了。十公分的钢板，一般的步枪子弹和炮弹破片，打不穿。” …… 第294章 请帖 铁盒子完成了演示，慢吞吞开回起点。引擎熄火，舱盖打开，开车的年轻人钻出来，满脸是汗，朝这边咧嘴笑了笑。 周海有些忐忑地看着刘志俊：“总长，您看……还行吗？” 刘志俊没立刻评价。他绕着这铁家伙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钢板，梆梆响。又弯腰看了看履带和悬挂的连接处。 “三年，弄出这个，不容易被。”他直起身，看向周海和他身后那几个眼神期待的年轻人，“特别是柴油机，自己搞出来的？” “是，”一个看着更年轻、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技术员抢着回答，被周海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补充道：“我们改了好多次缸体和喷油嘴……” 刘志俊摆摆手：“有功。这个东西，未来有非常大的作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性能还不够。远远不够。” 周海脸上的喜色凝住了。 “五吨，还是太轻了。十公分装甲，面对未来的火炮，不够看。一百马力，跑得太慢，越野能力勉强。” 刘志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你们下一步，要攻克两百马力的柴油机技术。这种武器，动力上不去，什么都白搭。” 他指了指光秃秃的车顶：“没有炮塔，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兵工厂那边，已经在试制小口径的速射炮。” “初期可能用40毫米的口径。你们要解决的，是怎么让炮塔转起来，还要打得准。” “还有变速箱，悬挂系统。现在这个，也就是个能动的铁盒子。要变成战场上能冲能打的东西，差得远。” 周海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眼神里的光黯了些，但腰杆反而挺直了。 刘志俊看着他们：“我知道难。但仗打完了，不是没仗可打了。苏门答腊的丛林，西澳的荒漠，将来要守的地方太多。陆军不能光靠人往上填。” “我要你们，三年。”他竖起三根手指，“拿出一个能真正装备部队的样品。重量至少加到十二吨。” “装甲要能扛住中小口径火炮的直接射击，公路时速要过三十五公里，越野不能低于二十公里。要有一个能转的炮塔，里面装上炮。能做到吗？” 三年。十二吨。可转向炮塔。扛住火炮。 周海沉默了几秒钟，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能。总长，我们……我们想办法。” 刘志俊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不是光靠你们几个人想。需要什么，列单子。要人，从各厂矿调；要设备，去跟财政部打报告；要技术资料，让军统局想办法从外面弄。我只要结果。” 他看了看天色：“今天就这样。具体的技术指标和要求，过几天参谋部会给你们正式文件。” 回去的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刘明云憋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总长，三年……是不是太紧了点？他们连个像样的炮塔都还没摸过。” “紧，才有动力。”刘志俊靠着座椅，闭着眼，“英国人吃了亏，不会一直甘心。德国人在扩建舰队，日本和俄国在东北迟早要见血……咱们时间不多。” “坦克这东西，就像当年的无畏舰，早一天弄出来，早一天形成战斗力。等别人都醒悟过来，满世界都是铁王八的时候，咱们再追，就晚了。” 刘明云不说话了。他想起直名丁宜战壕里堆积的尸体，想起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机枪火力点的画面。 …… 1905年3月，坤甸港，三号码头。 海风吹得黄龙旗扑啦啦作响。端方站在“海琛”号巡洋舰的舷梯旁，眯眼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南洋首府。 这里的码头远比天津或上海来得整洁有序，起重机成排，铁轨交错，工人们穿着统一样式的工作服，喊着号子装卸货物，那股子利落劲，是他没见过的。 “大人，南洋共和国外交部的人来了。”随员低声提醒。 端方收回目光，整了整顶戴。来的是两辆黑色轿车，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色西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外交部长候亚保，身旁跟着副部长唐绍仪。 “镇国公一路辛苦。”候亚保上前拱手，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在下候亚保，奉总长之命，特来迎接。” “有劳候部长。”端方也拱手还礼，语气不冷不热。他打量着对方，没有辫子，短发，西式穿着，言谈举止却仍是华人做派。这种新旧杂糅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车队离开码头，驶入坤甸市区。街道宽阔，两旁多是三四层的砖石楼房，有中式飞檐，也有西式拱窗。 电车叮当驶过，行人如织，其中华人占了绝大多数，男人大多剪了短发，女人也有穿改良旗袍或西式裙装的。街边店铺招牌清一色汉字。 “贵国市面，倒是繁盛啊。”端方看着窗外，随口道。 “战后百废待兴，勉强有些样子罢了。”候亚保应道，“总长常说，根基尚浅，不敢懈怠。” 车队先去了下榻的宾馆，是一栋六层西式建筑，名为“共和饭店”。 房间宽敞，设施簇新，甚至有独立的盥洗室和电灯电话。端方带来的随员们看得啧啧称奇。 稍事安顿后，候亚保便安排下午参观行程。“镇国公远道而来，想必对我南洋风貌有所好奇。今日先请移步议会大厦，稍后若还有精神，可往城郊的新军训练营一观。” 议会大厦是栋白色圆顶建筑，气势恢宏。进入大厅，端方看见墙上高悬着一面巨大的红底金龙旗。 旗下是几行金字：“自由、平等、共和”。议员们正在开会，透过旁听席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正在激烈辩论着什么，主席台上一人持槌维持秩序。 “这是……议政？”端方皱眉。 “是。每周二、四召开例行会议，审议法案、预算，质询政府各部工作。”唐绍仪在一旁解释，“重大事项，如宣战、媾和、签订重要条约，需经议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 端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拍桌子、大声争论，毫无朝廷上那种肃穆秩序。他摇摇头，低声对身旁的戴鸿慈道：“喧哗如此，成何体统。” 接下来的新军训练营，让端方一行更加震撼。 营地在城东郊外，占地极广。他们登上观礼台，只见下面数千士兵正在操演。队列整齐划一，动作干净利落。 步枪上刺刀在烈日下闪着寒光。更引人注目的是远处靶场上传来的隆隆炮声。 “贵邦军械之利，实令我等……耳目一新。”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 候亚保只是笑笑：“雕虫小技，让镇国公见笑了。强国之本，终在民心与制度。” 这句话让端方眉头跳了跳。 晚宴设在总长府宴会厅。菜肴丰盛，中西合璧。刘志俊并未出席，由候亚保、唐绍仪以及国防部长刘明云、工业部长等人作陪。 席间话题自然绕不开白天的见闻。端方几次将话题引向“君主立宪”，称颂英国、日本之制，言及大清正在预备立宪，乃是“顺天应人，稳固国本之道”。 候亚保等人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接话。直到端方说得多了，唐绍仪才放下筷子，缓缓道：“镇国公所言极是。各国国情不同，所循道路自然有异。” “我南洋草创，民众多来自四方，无百年之君民共信，故取总统共和之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求一个最大公约数罢了，此为其一。” “其二，我南洋共和国对君主立宪并不反对，以刘总长的威望，他若称帝，南洋臣民自然高举双手欢迎。只是怕到时候有些国家面子上过不去啊！”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们搞你们的君主立宪，我们搞我们的总统共和，各走各路。 你要真夸君主立宪好，我们南洋共和国也不反对。我们总长要是称帝，汉人那可是又有皇帝了，到时候尴尬的是谁，不用多说。 端方听懂了，再也不敢深谈。他举起酒杯：“贵邦自强之精神，实堪钦佩。愿两国邦谊永固。” “永固。”候亚保举杯相应。 宴席散后，端方请候亚保移步客房小厅，说是有私谊相谈。屏退左右后，端方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一份泥金请柬，双手递上。 “此乃太后老佛爷七旬万寿庆典请柬。老佛爷感念南洋虽远在重洋，然同文同种，特命本爵亲呈贵国刘总长。” “万寿之期在四月，诚邀刘总长拨冗莅临北平，共襄盛典，亦使两国元首得以亲近晤谈，增进情谊。” 候亚保恭敬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正式国书请柬，措辞客气周全。他合上请柬，沉吟道：“镇国公厚意，总长必定感怀。只是总长国务繁忙，是否成行，尚需商议。” 端方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候部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朝眼下确有难处。东北日俄相争，糜烂地方，朝廷左右为难。” “贵邦新胜英荷，威震南洋，若能在东北之事上……稍作转圜，或发正义之声，于我朝便是雪中送炭。太后与皇上，必感念于心。” …… 第295章 出访 端方观察着候亚保的神色：“刘总长若能亲赴北平，面陈方略，则两国协力安靖东北，造福黎民，岂非美事一桩？此亦老佛爷殷切期盼之意。” 候亚保心中了然。这是要借南洋的势头和武力，在东北给日俄施加压力，至少让清朝面子上好看些。 他面色不变，点头道：“镇国公之意，在下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鄙人不敢擅专，必定尽快呈报总长定夺。” 送走端方，候亚保立刻带着请柬去了总长府。刘志俊还没睡，在书房看文件。 听完候亚保的汇报，刘志俊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请柬，翻看了几下，笑了笑：“七旬万寿……倒是会挑时候。你怎么看？” “总长，此事颇有风险。” 候亚保直言，“北平局势复杂，那个所谓的太后心思难测。您若亲往，安全是一层顾虑。” “去了，清朝必有所求，如何应对，分寸难拿。再者，国内如今千头万绪，您离国日久，恐有不便。” “风险是有。”刘志俊把请柬丢在桌上，“但机会也有。端方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咱们的兵威，在东北扯虎皮做大旗。可咱们图什么呢？”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前，手指划过渤海、黄海，点在山东、直隶沿海：“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能从北边源源不断过来的移民。” “去年八十万，今年要想办法冲一百二十万移民，靠的是广东、福建那几个老口岸，已经快到极限了。” “前几年，因为闹义和团所开天津、烟台，这几年移民数量明显有放缓的迹象。如果有机会在东北，比如大连和旅顺等地再开几个移民口岸……” 刘志俊转过身：“我去一趟，跟他们搞好关系，换几个移民口岸，划几块地给咱们设招募点、中转站，这笔买卖，做得过。” “就算他们要借势，咱们也不是白借。一个军调去东北，帮他们驻防一段时间也好，做做演习也罢。” “既能看住日俄的发展速度，也能顺便……练练兵，熟悉熟悉将来可能要打交道的地形。” 候亚保还是担心：“可总长您的安全……” 刘志俊摆摆手：“海军不是吃素的。让萨镇冰安排，无畏舰巡洋舰去渤海驻停。再多带些陆战队。” “到了北平，住在咱们自己的使馆，卫队带上。清朝现在不敢动我，他们比咱们更怕出事。” 第二天，总长府召开高层会议。候亚保通报了端方来访及请柬事宜，也转达了清朝“借力安靖东北”的隐晦请求。 内政部长李福祥第一个反对：“总长，万万不可！北平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太后、宗室、守旧派，还有各国公使，盘根错节。” “您这一去，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难防？咱们在南洋刚刚站稳，您若有丝毫闪失，大局动荡啊！” 财政部长陈文轩也皱眉：“移民之事，徐徐图之亦可。为开几个口岸，值当总长亲身犯险？况且，派兵驻防东北，耗费巨大，如今建设处处用钱，恐难支撑。” 海军司令萨镇冰倒没直接反对，只是问：“总长若决意前往，海军需抽调至少两艘无畏级战列舰，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组成护航编队。” “前出至渤海湾锚泊。另，随行陆战队需加强，天津留一个团，跟着去北平至少一个营，而且必须装备配齐。” 刘志俊听着众人争论，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诸位顾虑，我都明白。安全，当然重要。” “所以海军要护航，陆战队要精锐，到了北平，咱们自己人里三层外三层，这不必说。” 他话锋一转：“可咱们眼光得放长。大清这艘船，还能撑几年？前段时间，有心人一直在军校留学生里串联，在座心里都有数。等它一旦倾覆，北地必乱。” “到时候军阀割据，战火连天，那时再想从容移民，怕是难了。眼下这几年，反而是个窗口期，朝廷还有起码的体面和控制力，咱们正好借这股东风，把北边的口子撕大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华北、东北：“移民换驻军，只是个说法。派一个军过去，驻防是名，实地勘察、熟悉将来可能的战场是实。” “更重要的，是把咱们的招募网络，借着‘协防’‘共建’的名头铺过去。等将来北边真乱了，咱们这些提前布下的点，就是救命通道，能多拉出来几十万、上百万人。” 他看向李福祥：“福祥，咱们现在一年吃下一百多万移民，麻烦是麻烦，可是完全不够。地盘还有的是，苏门答腊、西澳，多少地方空着？” “等咱们消化能力上来了，每年要吞两三百万人的时候，北边这几个口岸，就是最重要的点。现在不去打通，难道等将来对着人口缺额发愁？” 李福祥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刘志俊又看向陈文轩：“钱的事，挤一挤。驻军开销，可以跟清朝谈，让他们分担一部分，或者用矿产、粮食抵扣。这是细账，可以慢慢算。但战略上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最后，他看向众人：“这一趟，我去。不是去给慈禧拜寿，是去给咱们南洋的未来，多开几扇门。” “海军做好护航，陆军开始拟定派往东北部队的编成和预案。外交部，跟清朝使团保持接触，把‘移民便利’和‘驻军协防’这两件事，先透个风，看看他们反应。”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会议就到这里。具体方案，各部尽快拿出来。” …… 1905年3月8日，晨，坤甸军港。 港内气压低沉，唯有海风卷动旗帜猎猎作响。两艘南洋共和国的无畏级战列舰，“无畏”号与“勇者”号，已生火待发。 粗大的烟囱喷吐着灰白色烟雾。四艘“怒涛”级巡洋舰（“怒涛”、“骇浪”、“惊涛”、“狂澜”）及四艘驱逐舰在其外围构成屏护队形。 更外侧，是两艘吨位不小的运兵船“南进三号”与“南进五号”，甲板上墨绿色的人影肃立，那是海军陆战队第一团。 码头戒严，送行仪式比较简短。刘志俊与萨镇冰并肩站在“无畏”号舰桥上，看着港区。 “航线已最后确认。”萨镇冰声音平稳，“出巽他，走南海中线。英国人在新加坡和香港的眼线，这会儿估计已经动起来了。” 刘志俊扣上深灰色大衣的纽扣：“也就是和平协议签过了，他远东舰队才敢动一动，放在半年前，英国远东舰队给他两颗胆子也不敢过马六甲海峡。” 低沉雄浑的汽笛声撕裂了港口的寂静，不是一声，而是舰队依次拉响，汇成一片沉重的共鸣。 “无畏”号率先缓缓挪动它两万余吨的躯体，犁开平静的海水。舰队如一条钢铁巨龙，依次驶离母港，向着西北方向的马六甲海峡进发。 过纳土纳海军基地，英舰开始尾随 一日后，舰队进入南海开阔水域后，了望哨的报告便来了。 “右舷后方，距离约一万两千米，发现不明舰只，航向与我平行，速度匹配。桅杆特征识别……疑似英远东舰队所属，‘敏捷’号或同级防护巡洋舰。” 舰长望向萨镇冰。老将军举着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放下：“是‘敏捷’号。老对手了，爪哇海战后躲回印度洋，现在又冒出来了。发信号，例行通告。” 信号兵迅速挂起旗语：“南洋共和国舰队例行航行，请保持安全距离，避免误会。” 远处的“敏捷”号毫无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缀着，距离甚至微微缩短了些。 萨镇冰嘴角扯了扯：“看来是不死心，想凑近点看看咱们的伤养好没有。‘惊涛’、‘狂澜’前出，插到它和我们之间。航向不变，炮口不用转，就让它看着。” 两艘修长的巡洋舰立刻加速，划出两道醒目的白浪，利落地切入“敏捷”号与主力舰队之间的航线，侧舷那几门150毫米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个距离虽在有效射程边缘，但压迫感十足。 “敏捷”号的航迹明显偏转了一个角度，距离重新拉大到一万五千米左右，但依然顽固地跟在视野之内。 “跟屁虫。” “无畏”号舰长嘟囔一句。 “换了咱们也得跟。”萨镇冰语气平淡，“两艘完好的无畏舰跑到他们远东核心利益区边上晃悠，伦敦海军部怕是寝食难安。让它跟着吧，正好给咱们的航拍照片当个背景。” 又过两日，舰队航经雷州半岛以东，广州湾（今湛江）在望。一艘悬挂法兰西三色旗的白色小蒸汽艇驶出港湾，打着信号请求靠舰。 来者是法国驻广州湾领事杜朗，一个举止优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人。他被引至“无畏”号上专设的会客室，刘志俊在此接见，候亚保陪同翻译。 “尊敬的刘总长，请允许我代表法兰西共和国，对贵国强大的舰队经过我国租借地附近表示问候。” 杜朗的措辞显得比较谨慎，“如此规模的舰队远航，在远东实属罕见。不知总长阁下此行，是单纯的友好访问，还是另有要务？” …… 第296章 第一笔军火订单 刘志俊抬手示意对方用茶，语气显得比较随意：“领事先生客气了。此行目的主要是远赴北平，应友人之邀观光。” “舰队随行，一是护航，二来嘛，也让久未出远门的儿郎们，看看更广阔的海天。” 杜朗微笑，手指轻轻摩挲杯沿：“观光自然是雅事。只是当前远东，特别是印度支那周边海域，自从南洋共和国与英国战争结束后，各方利益交织，局势微妙。” “我国政府对维护该地区的和平与稳定负有特殊责任，对于任何可能影响现状的力量投送，都抱有必要的……关切。” 话里的试探意味很明显。 候亚保适时接话，翻译得滴水不漏：“总长理解贵国的关切。南洋共和国重视与包括法国在内的所有国家的友好关系。我们此行纯属和平目的，对印度支那没有任何企图。” “事实上，我们更关心的是商业航道的畅通与安全。并对上次战争法国选择中立的态度表示赞赏。或许未来，南洋的商船队会增加途经广州湾的班次，届时还需领事先生行个方便。” 杜朗眼神微动，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打算碰你的殖民地，但生意我要做，航线我要走。这比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好得多。 “商业往来自然欢迎。” 杜朗顺势下坡，“广州湾是自由港，对于合法贸易一向敞开大门。或许我们还可以探讨一些互利项目，比如……贵国闻名遐迩的优质橡胶和锡锭？” “具体商务事宜，领事先生可与我们驻西贡的商务代表接洽。” 刘志俊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们很有兴趣开拓印度支那市场。” 杜朗心领神会，又寒暄几句，满意告辞。他登上小艇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艘山岳般的无畏舰，心里盘算着如何向巴黎报告这次“富有建设性的接触”。 …… 随后，南洋舰队并未进入珠江，而是在虎门外抛锚。不久，一艘悬挂黄龙旗、烟囱冒黑烟的旧式炮舰“广元”号靠近。 送来两广总督的正式问候函，并转达了广州水师统领李准的邀请，李大人已在岸上恭候，希望能当面请教“海军强盛之道”。 刘志俊决定上岸一见。在广州水师衙门略显陈旧的厅堂里，李准迎了出来。他穿着正式的官服，行过礼后，便挥退左右，神态转为急切。 “刘总长，李某是粗人，就不兜圈子了。”李准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南洋巨舰轮廓，眼中尽是热切。 “看看贵国的铁甲巨舰，再瞧瞧我手下这些‘广’字辈的老爷船，实在是……汗颜呐！” “不瞒您说，如今广东水面，海盗日益猖獗，这几条破船巡缉已是力不从心。朝廷虽有重建水师之议，奈何……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银子、技术、人才，样样皆缺。总长，贵国造船之技冠绝南洋，不知可否……出售一两艘新式巡洋舰予我广东水师？价钱方面，可徐徐商议。” 刘志俊没有直接回答，反问：“李军门，如今朝廷诏令各省编练新军，广东情形如何？” 李准摇头：“张之洞大人在湖北办厂练军，颇有气象。我广东……难！枪械多靠外购。” “杂乱不堪；火炮更是稀缺。朝廷拨款时断时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新军编练，进展迟缓。” “当年广州这边，编练了两镇新军，但是对比起来，还是稍显力量不足。” 刘志俊点了点头，“若是两镇不足的话，南洋愿意提供成套军械，包括最新式的步枪、机枪、各口径野战炮，并派遣有经验的教官协助编练，李军门以为如何？” 李准精神一振，随即面露难色：“这……自是求之不得！可朝中清流，最忌‘以夷变夏’，恐有非议。总督大人也需权衡。” “若是合作编练呢？”刘志俊循循善诱，“南洋提供装备、派遣教官，帮广东编成新式陆军，暂称‘广府新军’如何？练成之后，所用军械可按优惠价格转让。” “或由广东分期偿付。对外，只说是‘购置西洋军火，聘请他国教习’，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扎实了。” 他稍作停顿，看向李准：“至于军舰，巡洋舰造价高昂，操作复杂，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如先从小型炮舰、雷击舰入手。” “南洋可协助贵方改造黄埔船坞，培训轮机、枪炮、航海人才。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李准背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显然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停下脚步，拱手道：“总长思虑周详，此策……大善！李某即刻禀明总督大人，尽力促成！只是这编练新军所需款项……” “首批装备，可作抵押，待贵省财政宽裕或练成后有了额度再行支付。教官薪饷，可由南洋先行垫付。” 刘志俊给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李军门，广东富甲天下，若能练出一支精兵，于国于省，都是屏障。” 李准重重一拍桌子：“干了！总长如此诚意，李某若再推诿，便是不识抬举！我这就去拟文！” 离开水师衙门，刘志俊对候亚保低语：“给国内发报，让兵工厂和陆军参谋部准备一份针对南方省份的‘新军协助方案’，重点突出轻武器和中小口径火炮。” “教官人选要可靠。另外，让招商局的人接触一下广东的十三行旧商，看看有无合作可能。” …… 几乎就在南洋舰队与李准会晤的同时，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村寿太郎的紧急密电，已经飞越东海，抵达东京外务省和海军军令部。 电文措辞严峻：“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率主力舰队（含两艘无畏型战列舰）访清，已抵华南。” “根据安插广东间谍密报，其与广东水师统领李准密谈甚久，但是内容不明。另悉，南洋与清廷似有高层接触，不排除在军械、甚至军事合作上达成协议。” “此举若成，必将极大影响清国力量平衡，并对帝国在满洲之行动构成潜在牵制。建议立即加强对清廷外交施压，并密切监视南洋舰队后续动向。” 海军军令部内，灯火通明。东乡平八郎大将盯着墙上的大幅海图，手指从渤海划到黄海。 “南洋的‘无畏’和‘勇者’……”他声音低沉，“爪哇海的教训，英国佬已经尝过了。通知联合舰队，加强对海参崴俄国残存舰队的封锁。” “绝不能让它们与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汇合！另，派遣‘春日’、‘日进’两舰前出至黄海巡弋，重点监视渤海湾入口。南洋舰队若进入渤海，必须第一时间掌握其动态。” 他转向参谋：“给外务省回文：提请严重关注南洋与清国可能之军事合作。必要时，可向清廷提出‘善意提醒’，确保其中立。帝国在满洲之利益，不容有失！” 东海之上，风云因这支突然北上的铁甲舰队而悄然汇聚。 而舰队核心的“无畏”号舰桥内，刘志俊正看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电文来自坤甸总参谋部：“第一军先头部队，第一师第一团及军属侦察营，已于今日登船启航，目的地：大连。” 他烧掉电文纸，灰烬飘落舷窗之外，下方是翻涌的深蓝色海水。舰队继续破浪前行，目标：吴淞口，上海。 …… 1905年3月18日，晨雾未散，长江口外铜沙洋面。 首先进入了望哨视野的，是两座劈开晨霭、缓缓逼近的铁甲舰。 “无畏”号与“勇者”号庞大的舰体轮廓，在淡金色的晨曦中逐渐清晰，统一布局的巨炮炮塔沉默地指向天际，带着一种冰冷而绝对的力量感。 早已在吴淞口内外锚泊等候的各国军舰，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日本的、美国的，仿佛一瞬间被无形的线牵引。 所有望远镜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水兵们挤在舷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夹杂在江风中。 停泊在最显眼位置、担任礼舰的大清北洋水师“海圻”号巡洋舰，此刻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它的舰长，同时也是此番奉旨前来迎接的北洋武官，举着望远镜的手有些僵硬。他曾自诩“海圻”是东亚难得的快船巨炮。 但此刻，对比之下，那种差距已非“代差”可以形容，近乎两个时代的凝视。 “挂旗，鸣礼炮！”命令下达。 “海圻”号前主炮塔缓缓旋转，炮口昂起，喷吐出象征最高礼遇的二十一响白烟与轰鸣。炮声在江面上回荡，惊起远处沙洲上的水鸟。 几乎在最后一响礼炮余音未散之际，“无畏”号前甲板那座标志性的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塔，以一种沉稳而精确的节奏，缓缓转动，炮口先是微微仰起。 随即恢复平置——这是一个标准的海军礼节，以炮口运动代替鸣炮还礼。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但那沉默的钢铁转动，却带来了更沉重的压迫感。紧随其后的“勇者”号也做出了同样动作。 …… 第297章 抵达沪城 此时的码头早已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新旧不一号褂的清兵持着老式步枪，努力维持着秩序。 但警戒线外，从吴淞炮台到外滩堤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 上海道台袁树勋调集了能调动的所有巡防营，仍觉捉襟见肘。 租界里的洋人，有身份的早已在码头边预备好的观礼席或附近高楼窗口就位，更多的普通侨民和水手则挤在江边栏杆后，伸长了脖子。 “乖乖……这船，怕是比怡和洋行最大的邮轮还大几圈？” “看见那炮没？一根炮管子怕是有两人合抱粗！” “不是说南洋共和国都是些海外做生意的华人么？怎地搞出这般吓人的兵船？” “听说他们的‘大总长’也是个华人，今日便要上岸了……” 百姓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交织着惊愕、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许多挤在前排的士绅商贾，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心中盘算万千。 刘志俊并未急于下船。他站在“无畏”号舰桥侧翼，透过玻璃看着这片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土地。 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江岸上中西混杂的建筑轮廓，远处外滩那些欧式楼宇，以及更远处中国城区低矮的屋舍和袅袅炊烟。 此时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涌上心头。 “总长，两江总督周馥周大人、上海道台袁树勋袁大人，已在码头等候。”候亚保低声禀报。 刘志俊点点头，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呢绒大衣，未戴帽，短发梳理整齐。 在萨镇冰、候亚保及数名精干副官、警卫的簇拥下，他步下舷梯。 铁制的舷梯与水泥码头碰撞出清冷的回响。周馥与袁树勋率领一众上海地方官员迎上前。 周馥年近花甲，面容清癯，补服顶戴一丝不苟；袁树勋则正值壮年，精明干练之色溢于眉宇。 “南洋刘总长大驾光临，沪上增辉，老夫周馥，奉旨迎迓，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周馥率先拱手，依足了官场礼节，话语客气，目光却难掩探究。 刘志俊拱手还礼：“周制台客气。刘某冒昧来访，叨扰地方了。” “岂敢岂敢。总长率铁甲巨舰而来，实乃我朝近年来罕见之盛事。袁道台已备下行辕，并为总长及诸位接风洗尘。” 周馥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挑剔，但那份源自天朝上国面对“海外侨领”的微妙矜持，仍隐隐流露。 袁树勋则更活络些，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码头设施、上海近况，话里话外不忘提点上海开埠以来的繁荣与朝廷的德政。 刘志俊微笑倾听，偶尔问及海关税收、市面行情，语气平和，却让袁树勋心中暗凛：这位“刘总长”对商务民生，绝非门外汉。 车队驶离码头，前往早已预备好的盛宣怀名下的一处西式园林别墅作为行辕。 沿途所经，租界街道整洁，电车穿梭，西装革履的洋人与长袍马褂的华人并行，巡捕手持警棍巡视。 而一过苏州河，进入华界，景象便陡然一变，街道狭窄，市面喧嚣，人力车、轿子、挑夫混杂，空气中也弥漫着不同的气味。 刘志俊默默看着窗外，心中感慨：这便是1905年的上海，殖民烙印与封建肌体畸形纠缠的缩影，繁华与落后仅一河之隔。 清廷的改革，如同裱糊匠修补漏屋，动其表而难触其里。 …… 当晚，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牵头，各国领事做东，在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 水晶吊灯璀璨，银器餐具闪亮，西装革履、晚礼服裙裾飘飘，几乎让人忘却了门外便是中国的土地。 英国领事朱尔典代表列强致欢迎辞，言辞得体，但目光冷静。 法国领事紧随其后，态度略显热情。德国驻沪总领事克纳佩则明显更积极，不仅因为德国与南洋的军贸关系，也因德国在远东亟需平衡英法日的势力。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交锋却悄然开始。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村寿太郎，一个身材矮小但目光锐利的外交官，端着一杯香槟走近，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问道：“刘总长，鄙人听闻贵国舰队威武异常，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总长阁下此次访问清国，除了增进友谊，是否也对近在咫尺的日俄战事有所关切？毕竟，战火在清国领土上燃烧，任何负责任的邻邦都无法漠视。” 问题直白而敏感，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耳朵。 刘志俊举杯致意，语气平和：“小村领事，日俄两国在清国东北兵戎相见，生灵涂炭，财产损毁，作为邻人，南洋自然感到遗憾。” “我们希望战事早日平息，还东北百姓以安宁。至于关切，南洋是来做客的，秉持中立，不便对交战双方具体行动置评。” “我们更关注的，是战火波及的无辜平民安危，以及战后地区的恢复与秩序。毕竟，受战火波及的百姓，也是我南洋共和国的同宗兄弟！” 这番话，看似中立，却将焦点引向了“清国领土”和“平民安危”，既未得罪日本，也隐约表达了对其在清国土地上开战的不满，更埋下了“战后秩序”的伏笔。 小村眼中精光一闪，还想再问，英国领事朱尔典却插了进来，看似打圆场，实则另有所图：“刘总长所言极是，和平最为可贵。” “不过，如此强大的舰队出现在远东水域，难免引起各方对区域力量平衡的思考。不知南洋共和国对于维护诸如马六甲海峡、南海等国际水道的航行自由与安全，有何长期设想？” 这是在探询南洋的海上战略意图，尤其是是否会继续挑战英国传统的海上霸权。 刘志俊微微一笑：“南洋是贸易立国，航道畅通如同血脉。维护主要国际水道的安全与自由航行，符合所有贸易国家的利益，南洋愿意承担应尽的责任。” “当然，是在尊重沿岸国家主权和国际法框架之下。我们相信，合作比对抗更能保障航道的长期安全。”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到“合作”与“规则”上，避开了直接的战略表态，却暗示了南洋不会缺席海上事务。 宴会持续到深夜。刘志俊周旋于各国领事、洋行大班、清廷委派的陪同官员之间，言辞谨慎，姿态从容。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列强代表对他的兴趣，远超过对清廷官员的客套。实力，是这片舞台上唯一通用的语言。 回到行辕书房，夜已深。候亚保汇总着各方接触的初步反馈。 “英国方面警惕最深，但暂时无意直接冲突；法国人松了口气，似乎更想做生意；德国人最热情，暗示可以加深全方位合作。” “日本人……焦虑明显，小村今晚的问题只是开始。” 候亚保分析道，“至于周馥、袁树勋等人，表面客气，实则惶恐。他们既想借您的势在洋人面前挣些脸面，又怕朝廷里那些清流御史弹劾他们‘交通外蕃’，更怕咱们提出他们无法应对的要求。” 刘志俊揉了揉眉心：“正常。明日按计划，与上海华商总会见个面，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只想赚钱的，哪些是还有点想法的。” “给萨镇冰发报，舰队按计划前往青岛补给，然后北上渤海锚地。陆战队营随我明日乘火车北上。” “是。还有一事，”候亚保低声道，“天津方面，袁世凯又递来一封密信，语气比之前更急切。看来，他对‘合作’一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上心。” 刘志俊走到窗前，望着租界不灭的灯火和远处华界沉睡的黑暗。 “告诉袁慰亭，我三日后抵津。有些事，当面谈，才作数。” 3月20日，刘志俊一行登上沪宁铁路专列，北上天津。海军陆战队一个营全副武装随行护卫，车厢前后加挂。 送行的周馥、袁树勋等人直到列车消失在视野，才各自散去，心中五味杂陈。 列车呼啸，穿过江南水乡，驶过齐鲁大地。沿途大站，如镇江、南京、济南，皆有地方官员在站台设香案、备茶点迎送，规模虽不及上海，但态度愈发恭谨。 那些官员们偷眼打量专列前后戒备森严、装备精良、军容整肃的南洋士兵，再对比自己身边那些扛着老套筒、队形松垮的巡防营，心中震撼与艳羡交织。 更多时候，是铁路沿线那些无法靠近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站在田埂上、土坡后，远远望着这列装饰不同、护卫森严的火车轰隆驶过。 孩童兴奋地追逐、叫喊，被大人紧张地拉回。关于“海外华人皇帝坐铁龙北上去见太后老佛爷”的种种离奇传说，早已在民间不胫而走。 刘志俊大多时间待在车厢里，翻阅文件，与候亚保等人商议。 窗外掠过的村庄城镇，时而是青砖瓦房，时而是茅草土屋，时而有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更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这片土地的贫瘠、坚韧与沉默的苦难，比在上海租界看到的更为直击心底。 …… 第298章 抵达北平 “移民的口子，必须再开大。”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简报。 “不仅是闽粤，直隶、山东、乃至河南、苏北……能拉出来一个，将来就多一份根基。” 列车在天津火车站缓缓停稳时，已是3月22日下午。 站台戒备之森严，更胜上海。但迎接的排场，却反而不如。 没有那么多仪仗卤簿，只有一队穿着新式军装、持枪挺立的士兵，以及一群便服随从簇拥下的一个矮壮身影，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 袁世凯未着官服，一身藏青色缎面长袍，外罩黑呢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亲自为刘志俊打开车门。 “志俊兄！一路风尘，辛苦了！”袁世凯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豫北口音，握手有力，“慰亭在津门翘首以盼，总算把您盼来了！” “慰亭兄亲自相迎，刘某愧不敢当。”刘志俊笑着下车。两人把臂同行，状极亲热，将一众迎候的天津地方官员晾在了后面。 车队直接驶往袁世凯位于天津河北区的私家园林“养寿园”。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假山，极尽精巧，却又不失北方园林的疏朗大气。 宴席设在一处临水敞轩，菜品丰盛，但并无太多外人作陪，只有袁世凯几位核心幕僚，如杨士琦、赵秉钧等在座。 屏退侍从，酒过三巡，袁世凯便挥退了唱曲的伶人，敞轩内只剩下心腹数人。 “志俊兄，这里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袁世凯亲自给刘志俊斟满一杯酒，脸色一正，“你在上海对那些洋人说的，什么‘中立’、‘关切平民’，那是场面话。跟哥哥我，不必如此。” “你此番北上，舰队陈兵渤海，又允我装备教官，所图定然不小。除了移民、驻防勘察，是不是也对东北那摊子事……有意思？”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刘志俊。杨士琦等人也放下筷子，凝神静听。 刘志俊转动酒杯，并不回避袁世凯的目光：“慰亭兄快人快语。东北之事，日俄相争，糜烂地方，最后无论谁胜，大清都是输家。” “这点，慰亭兄比我清楚。南洋远离东北，直接插手名不正言不顺，也没那么大胃口。但是，” 他顿了顿：“我们不愿意看到某一方，尤其是野心勃勃、且与我南洋有过节的一方，赢得太轻松，继而将触角毫无顾忌地伸向关内，甚至南下。那会打破南洋需要的远东平衡。” 袁世凯瞳孔微缩：“日本？” 刘志俊不置可否：“谁威胁到平衡，谁就是麻烦。南洋可以提供一些……间接的帮助，比如，让某些人感觉到压力，行事有所顾忌。” “也可以帮助朋友，比如慰亭兄你，更快地站稳脚跟，拥有更多说话的底气。之前你我约定的北洋六镇若真能练成，装备南洋利器，再加上慰亭兄运筹，这北中国的局面，或许会有些不同。” 这话几乎挑明了：南洋可以帮袁世凯制衡日本在华势力的扩张，同时扶持袁世凯的北洋系成为更强的地头蛇，前提是袁世凯要配合南洋的移民和战略布局。 袁世凯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志俊提出的，是一条充满诱惑又风险极高的路。 借助南洋，他确实可能快速壮大，甚至在未来朝廷变局中占据绝对主动。但这也是与虎谋皮，一旦失控，或者被朝廷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移民招募处，设在天津、大连、营口、旅顺，我会尽力疏通，让朝廷下旨，明发许可，堵住那些清流的嘴。” 袁世凯终于开口，算是同意了第一个条件，“驻防勘察……名义上可称‘联合剿匪演练’或‘边防考察’，范围限于辽南、辽西部分地区。” “具体地点、路线，需与我方人员共同商定，并绝对保密。人数，不能超过一个团，且需分批、伪装进入。” “可以。”刘志俊点头，“装备和教官，首批可按一个混成协（约相当于旅）的规模准备，三个月内运抵天津。” “教官团队由我方派遣，受慰亭兄节制，但训练大纲和考核标准需双方认可。款项支付方式，我们可以再详议。” 两人又就细节磋商良久，杨士琦等人不时补充。初步的合作框架，在这个临水的敞轩里，伴随着酒意和野心，渐渐成形。 宴席将散时，一名袁府亲随匆匆入内，在杨士琦耳边低语几句。杨士琦脸色微变，走到袁世凯身边附耳汇报。 袁世凯眉头一皱，挥手让亲随退下，转向刘志俊时，神色已恢复平静，但眼中多了一丝凝重：“志俊兄，刚接到京师传来的消息，俄国人那边……有动静了。” “他们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已经过了好望角，正在全速东进。估摸着，最迟四月底，就能到远东。” 刘志俊神色不变：“哦？看来，波罗的海来的客人，快到了。” 袁世凯压低声音：“日本联合舰队主力，现在全盯在海参崴和对马海峡。俄国这支舰队若是闯过来，胜负难料。” “一旦日俄海军决战爆发，陆上战事恐怕也会更加激烈。咱们刚才谈的……时机很微妙啊。” “是啊，很微妙。”刘志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山雨欲来。慰亭兄，咱们的动作，也得快些了。” 当夜，刘志俊下榻于养寿园客舍。夜深人静时，候亚保送来坤甸转发的绝密电文。 电文内容简洁：“第一军主力（第一、二、三师及军属部队）已完成登船集结，将于三日后自坤甸、巨港、马辰三地启航，目的地：大连。” “军长周志勇随首批出发。另：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详情已核实，其主力战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等四艘博罗季诺级已确认在列，总吨位火力确超日本当前主力。” “预计其抵达远东后，日俄海军必有一场决定性战役。参谋部判断，战役结果将极大影响我东北方略。” 刘志俊烧掉电文，纸灰飘落砚台。 窗外，是沉睡的天津卫，更远处，是山海关，是那片正在被血与火浸透的黑土地。 他的舰队已在渤海，他的军队正在海上，而这场由他参与搅动的远东大棋局，正随着俄国舰队的逼近，走向一个谁也难以预料的高潮。 他铺开信纸，提笔写下：“致萨镇冰司令：舰队保持戒备，加强侦查。必要时，可前出至旅顺外海‘观摩’。勿开火，但需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看。” 三月末的北京风硬，刮得站台上那些穿着簇新号衣的禁卫军肩上的穗子乱飘。 袁世凯没跟车上来，他留在天津“筹备军务”，这是昨晚就定好的，北洋大臣进京太扎眼，送客到此为止。 刘志俊踩着铁皮踏板下来。月台上黑压压站了两排人，顶戴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为首的是庆亲王奕匡，六十来岁的人了，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像拿尺子量过，多一分太谄，少一分太冷。 “刘总长远道辛苦。”奕匡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几十号人都能听清，“老佛爷吩咐了，总长是贵客，一切都按贵客的规矩办。” 他把“贵客”二字咬得略重。 刘志俊还礼，没多说。候亚保跟在后头，眼睛扫了一圈：礼部几个堂官脸色僵硬，外务部的稍微活泛些。 还有几个穿西服的，看站位是各国使馆的人，站在月台边侧，正伸脖子往这边瞧。 车队没往宫里走，先去了东交民巷。南洋使馆正式挂牌好几年了，为了此次刘志俊的到来，三进四合院刷过。 院子装了电灯，门口站着两个班的南洋陆战队士兵，制服跟北京街上那些巡警站岗的完全是两回事。 刚安顿下来，外务部的人就到了。 来的还是联芳，汉军旗人，说话绕，但脑子清楚。他先寒暄一番，再转达奕匡的话，绕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说到正题： “……老佛爷万寿，各国公使都要觐见贺寿。德意志、美利坚诸位公使行三鞠躬礼，日本国内田公使也行鞠躬礼。至于刘总长——” 他顿了顿，眼睛没看刘志俊，看的是茶杯沿儿。 “太后意思，南洋与大清同文同种，情谊不同别国，总长又非寻常使臣，这礼节上头……可否略表敬意？” 候亚保听懂了，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淡了：“联大人，敬意自然要有。但刘总长是一国元首，我南洋共和国的宪法里。” “总统不向任何外国君主称臣。这点不用我多说，大家都很清楚，哪怕是现在去英国，也是一样的道理！” 联芳抬起眼皮：“不是跪拜，是鞠躬。日本国公使也行鞠躬礼。” “日本国是君主国，日本公使向大清君主鞠躬，是对等礼节。” 候亚保把茶杯轻轻放下，“我南洋是共和国，总统代表国民。总统向外国君主鞠躬，等于我南洋国民向大清皇帝称臣。” 他没说“不行”，但字字都是“不行”。 联芳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兹事体大，容我回禀王爷。” …… 第299章 礼仪之争与寿宴交锋 接下来两天，大清外务部的人像走马灯，来了一拨又一拨。 先是传奕匡的话：可否改行“三揖”之礼，作揖是中华古礼，不算西式鞠躬，也不算称臣。 候亚保摇头：总统不作揖。 又传：可否只点头示意，略俯首即可。 候亚保还是摇头：总统在外交场合既不俯首，也不点头。 第三天，刚毅来了。这老头六十多了，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顶戴上那颗红宝石在阴天里也亮得晃眼。他没去使馆，让人把候亚保请到外务部堂上。 “贵国总长见太后，不跪，不鞠躬，不作揖。” 刚毅声音沉，像石头滚过石板，“那要怎样？背着手站着？那是见太后，还是见对门的王掌柜？” 候亚保不急不慢：“刚大人，之前各国如葡萄牙国王访英，见爱德华七世，握手。美国总统访法，见总统卢贝，握手。” “国与国平等，无分君主共和，通行礼节是握手或不握手。贵国既要南洋以友邦相待，何独于此节纠缠？” 刚毅冷笑：“握手？太后凤体，岂容外人触碰？” “既不容触碰，那便不行礼。”候亚保说，“总统入殿，站立，太后端坐，彼此颔首致意即可。” 刚毅拍案而起：“荒谬！就是西洋各使，也无此例！” 候亚保仍坐着，声音没高半度：“刚大人，西洋各使是臣，我总长是君。把一国元首置于臣列，贵国究竟是要与南洋为敌，还是为友？” 堂上静了。 刚毅盯着他，胸口起伏，最终拂袖而去。 …… 当天夜里，奕匡又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件灰鼠皮袍，外面罩着黑绸马褂，像个来串门的老亲贵。 进门先看了一圈使馆的陈设，摸了摸沙发扶手，叹道：“这东西坐着是软和，可我总是坐不惯，腰没处靠。” 候亚保亲自端茶。奕匡接过来，吹了吹浮叶，不喝，捧着。 “刚良弼白天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 “他那些话，你们别往心里去。他那人，甲午那年跟日本人议和，背了骂名，往后凡事都怕担‘软弱’二字。不是冲南洋。” 候亚保没接这话。奕匡又喝了口茶，放下。 “其实老佛爷心里有数。”他声音压低了些，“什么鞠躬不鞠躬，跪拜不跪拜，她老人家什么场面没见过？计较的不是这个。” “那计较的是？” “是名分。”奕匡说，“从前朝鲜使臣来，也赐座。琉球使臣来，也赐茶。可那些是藩属国。” “你们南洋不一样，你们打赢了英国人，占了澳洲，连德国人都跟你们买军火，这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可大清从来没接待过‘非藩属国’的华人元首。这礼怎么行，没有成例，谁也不敢担责。” “老佛爷要的其实是一个说法，让文武百官、各国公使都看得懂的说法：南洋是大清的友邦，不是大清的藩属，也不是大清怕了南洋。” 候亚保沉吟片刻：“庆王爷的意思是……” 奕匡往前倾了倾身：“老佛爷万寿当天，各国公使都在。刘总长进殿，不鞠躬，不作揖，行握手礼。但握手的人，不是老佛爷。” 候亚保眼神一动。 “老佛爷赐座，座在亲王之列。”奕匡说，“这个座，大清两百六十年，没给过任何人。” “日本国伊藤博文来，没坐过。美国前总统格兰特来，也没坐过。老佛爷这是把南洋当真正的平等邻邦待。” 他停顿一下：“握手的人，是载振。他是贝子衔镇国公，我的长子，御前大臣。他代表老佛爷，与刘总长握手。面子上，谁都不亏。” 候亚保没立刻答话。他端起茶壶，给奕匡续了水。 “庆王爷这个法子，”他说，“总长那边，我得请示。” “自然。”奕匡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候大人，还有句话，本不该我说。可这些年跟洋人打交道多了，我算看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这世上，只有打出来的平等，没有让出来的平等。南洋这个平等，是自己挣来的。老佛爷懂，我也懂。刚良弼未必不懂，他只是……还没想通。” …… 1905年4月1日，农历三月初七。 紫禁城从午门到乾清宫，一路悬灯。灯是新制的，不是往年那些纱绢宫灯，据说是内务府从天津洋行定的玻璃罩电灯，电线和电池箱子藏在轿子里。 溥伦亲自盯着试了三遍，怕临时灭一盏，那就是殿前失仪。 各国公使卯时就在午门外集齐，按资排辈往里走。日本公使内田康哉穿西装，德国公使穆默也穿西装，只有英国公使萨道义穿的是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刘志俊的车队卯正抵达东华门。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任何仿西式的礼服。南洋共和国没有总统礼服的规定，他只穿了一身深青色中山装。 立领，五颗铜扣，没有勋表，袖口绣着暗纹金龙，这是坤甸服装厂赶制的，料子是苏门答腊的细棉纱。 下车时，载振迎了上来。 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四爪正蟒袍，外罩石青端罩，头上戴的是薰貂皮朝冠，红绒结顶。这是亲王的服制，今天特赐。 “刘总长。”载振站定，拱手。 刘志俊还礼。 周围静了。各国公使都在不远处看着，记者的相机已经架好，镁粉匣子捏在手里。 载振往前一步，伸出右手。 刘志俊握住。 镁光灯闪成一片。有记者的帽檐被镁粉燎着了，手忙脚乱地拍。没人顾得上笑。 乾清宫正殿，慈禧升座。 她今年虚岁七十一，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点翠钿子，穿明黄缎绣万寿如意纹的衬衣。 光绪坐在她侧后，脸色苍白，眼神偶尔扫过殿中，很快又垂下去。 刘志俊进殿时，脚步不快，也不慢。他在殿中央站定，与慈禧对视了两三秒。 慈禧微微颔首。 刘志俊点头致意。 有太监引座，座位在西侧亲王班列之首，与奕匡对座。座前设紫檀高几，上摆细瓷盖碗、四色点心。 殿内嗡嗡声起，又很快被压下去。 寿宴过半，慈禧开口。 她说话不快，带着很重的满洲腔，声音不高，但殿内人人都能听清。 “刘总长从南洋远道而来，路上可太平？” 刘志俊坐着回话：“我国海军舰队护航，一路顺遂。海军舰队在渤海演习，据报日俄双方均未干扰。” 慈禧点点头，像聊家常：“东北那边，日俄打着，咱们夹在中间，百姓遭殃。朝廷也想过派兵维持，可是力不从心。” 她顿了顿：“听说南洋军队能征惯战，英国人、荷兰人都打服了。哀家这边有个不情之请，南洋可否出兵东北，助朝廷护民？出兵多少，粮饷如何，都好商量。”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日本公使内田康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英国公使萨道义把单眼镜片按得更紧了些。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盖碗，掀盖，撇茶沫，喝了一口。 “这件事嘛。”他放下茶碗，“出兵护民，名正则言顺。南洋愿助大清守土安民，但须有三项前提。” “一，需大清正式照会我南洋政府，明确请求军事协助。” “二，驻军地点、规模、时限，由双方参谋人员协商，形成换文。南洋不单独决定，大清也不单方面要求撤军。” “三，驻军所需粮秣、弹药补充、薪饷开支，由大清承担。可用东北土产、矿产折抵，不必全付现银。” 他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橡胶买卖。 慈禧听完，半晌不语。 殿角西洋座钟滴答滴答走着，不知谁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 “驻军费用……”慈禧终于开口，“朝廷近来也紧。若用东北粮米、煤炭折抵，南洋肯收？” “南洋不缺粮，也不缺煤。”刘志俊说，“不过东北大豆、高粱、北方小麦，运到南洋都是硬通货。这笔账，财政部算过，不亏。” 慈禧转头，看了光绪一眼。光绪这几年，一直被软禁，只有特别大的正式场合，才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被拎出来展示一圈。 光绪之前一直垂着眼皮，此刻抬起来，声音轻，却清晰：“亲爸爸，儿臣以为，南洋所提三条，条条在理。名正，言顺，事乃成。” 慈禧点点头：“那就照此办理罢。具体条款，让外务部与南洋使馆去议。” 她又看向刘志俊：“刘总长，你方才说南洋缺小麦缺大豆，也缺人罢？哀家听闻，南洋地广人稀，年年从闽粤招工。” 刘志俊心中一动，面上不显：“看来太后确实知道我南洋短处。南洋新拓之地甚多，确实缺人手。” 慈禧笑了笑，眼尾皱纹堆叠起来，诡异的是，此时看来竟有几分慈祥：“朝廷别的不多，人口多。山东、直隶、河南，年年有人吃不上饭。” “与其在家乡饿死，不如去南洋寻条活路。刘总长若有章程，不妨拿出来，哀家替你做主。” 刘志俊站起身，从候亚保手中接过一份装订好的折子，再由驻华大使伍廷芳呈上。 太监接过去，跪呈御前。 慈禧翻开，看了几行，没有细读，只问：“五年，七百万？” “是。南洋为每户移民提供熟地二十亩、住房两间、农具一套，头一年口粮由官府贷给，第三年起归还。” “各省设招募局，天津、旅顺、大连、营口设转运站。移民船费由南洋垫付，到埠后以劳役偿还。” 慈禧把折子合上，放在手边。 “山东去年旱，今年黄河又要修堤，哪哪都要钱。” 她叹口气，“这七百万张嘴，在南洋能吃饱饭，总比在家里饿着强。办罢。” 此时刘志俊才第一次拱手：“如此，多谢太后。” 宴散时已过未时。 …… 第300章 制度之争 刘志俊走出乾清宫，日光正盛。冯国璋送他到乾清门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语速极快，像抹了油的： “慰亭让我转告：张南皮已电复，愿仿北洋例练南方六镇，此事慰亭会操持，总长回使馆可见详细电文。” 说完，他退后一步，拱手告辞，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符合御前大臣身份的空洞微笑。 刘志俊点点头，没多问，登车回东交民巷。 当天夜里，使馆后院那棵老槐树还挂着残雪化的水滴。袁世凯的人从天津专程赶过来，是杨士琦，没走正门，从使馆后巷的小门摸进来的。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扣了顶瓜皮帽，混在送煤球的板车队里。 守门的陆战队士兵差点把刺刀顶到他胸口，他赶紧举双手，低声说“北洋杨士琦，有要紧事见刘总长”。 刘志俊在书房见的他。杨士琦进来先作揖，口称“总长”，不称“阁下”，也不称“大人”。这是个懂分寸的人。 “慰帅让我带几句话敬献刘总长。”杨士琦没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份手绘地图和一叠折叠齐整的信纸。 “这是北洋六镇现有枪炮型号、口径、产地、库存弹药数的清单。慰亭帅说，不打诳语，有一说一。” 刘志俊接过来，扫了几眼。 汉阳造、江南局仿毛瑟、曼利夏、老式的黎意枪、比较先进的是1900年编练的与八国联军交过手的那两镇的南洋二式步枪。 火炮方面就更杂了，克虏伯、格鲁森、沪局仿阿姆斯特朗，光75毫米炮就分了四五种子弹型号。 “慰亭帅的意思，”杨士琦等他看完了才开口，“北洋愿以南洋枪炮统一制式。首批订购75毫米山炮一百门，每门配炮弹五百发；步枪五万支，每支配弹一千发；重机枪二百挺，每支配弹两万发。” 他顿了顿：“另需子弹生产线一条，日产五千发即可。北洋自己设厂装弹，不用南洋运。” 刘志俊没急着接价码。他把清单搁下，问：“张之洞那边，什么章程？” 杨士琦早有准备：“张南皮来电，愿练南方六镇，两镇驻湖北，两镇驻江宁，一镇驻湖南，一镇驻四川。枪械弹药全用南洋制式，教官也要南洋派。” 他压低声音：“慰亭帅说，此事可由北洋居中调度，南方六镇与北洋六镇装备统一，操典统一。往后朝廷无论谁练兵，打的子弹都是一个厂出的。”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北洋出人脉，南洋出枪炮，把全中国的军火标准捏到一块。这生意要是做成了，今后无论是清廷还是北洋，都得找南洋共和国买武器。 刘志俊没立刻拍板。他问：“盐税抵押，户部肯放？” “户部那头，慰亭帅在疏通。”杨士琦说，“北洋七成的盐税本就在直隶，挪一部分做担保，不惊动南洋。” “总长只需认这笔账是北洋的，将来万一朝廷翻脸，北洋认账不赖账。”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是把底牌亮出来了：袁世凯要以个人信用担保这笔军购，不走朝廷公账，将来就算清廷倒了，这笔债北洋也还。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批货，三个月后到天津。”他说，“教官团队随船出发。训练大纲和考核标准，北洋不能擅自改动。” 杨士琦眼睛一亮，深深一揖：“总长成全。”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轻轻搁在桌案边沿。 “这是慰亭帅私人送总长的。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是当年在朝鲜时，一个日本商人欠他的人情，辗转十几年，总算折现了。” 纸笺展开，是一张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见票即付本票，面额三十万日元，抬头空白。 刘志俊看了一眼，推回去：“告诉慰亭，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这笔钱，让他留着扩充北洋军械所。将来子弹生产线安装调试，需要的地方还多。” 杨士琦愣了一下，随即把本票收回袖中，没再多说，又是深深一揖，从后巷走了。 候亚保送完人回来，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刘志俊没抬头，还在看那份北洋枪械清单。 “总长。”候亚保斟酌着措辞，“袁世凯这个人……您信他几分？” 刘志俊把清单放下，揉了揉眉心。 “信他什么？”他反问，“信他忠于清廷？他不信这套。还是信他忠于合作？他忠于的是自己能掌控的局面。” “那为何还……” “因为他现在是北洋的头脑。”刘志俊说，“北洋六镇，军官是他的人，兵是他练的，饷是他筹的。跟他把规矩定清楚，比等将来换个不守规矩的人上来再从头谈，省事。” 他顿了顿：“而且，他比大多数人清醒。他知道大清末必撑得住，也知道自己手里那点本钱不够单打独斗。” “这种人，只要你能给他续命的弹药，他就不会轻易翻脸。如果清廷倒了，真正掌握大局的就是他！为了移民的稳定，咱们要加深和他的合作！” “来北平的路上，我以一国总统之躯跟他兄长弟短的，为的就是将来有稳定的移民流入。否则何必跟他虚以委蛇！” 候亚保点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不知谁家院子养的画眉叫了两声，又沉默下去。 …… 1905年4月7日，颐和园内。 水面上还漂着前夜落下的柳絮。德和园大戏楼没开戏，侧殿门窗紧闭，廊下站着的太监比往日多一倍，都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长桌围成回字形，铺着绛紫色桌布。 镇国公载泽坐在慈禧右手边，刚卸下长途旅行的行装，深灰色西装还没换，跟周围那些蟒袍补服坐在一起，像不小心闯进来的洋行买办。 他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的那页贴着英国议会大厦的照片，圆顶，廊柱，鸽子停在窗台。 “……英吉利立宪，非一日之功。”载泽声音不低，也不高。 “其制虽号君民共治，实权仍在内阁。国王临朝不临政，统而不治。臣在伦敦时旁听过下院辩论，工党议员指着首相骂，首相也只能站着听，不能拿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慈禧：“可国家依旧稳当。为何？法度定在那儿，谁上台都得按规矩来。” 慈禧没接话，手指搭在茶碗盖上，似听非听。 奕匡咳了一声：“泽公爷，这些咱们也略知一二。你就直说，大清若立宪，该怎么立？” 载泽把文件夹往前翻几页，抽出一张手绘图表。 “臣以为，宜采日本模式。日本亦君主国，明治维新二十年，宪法大纲天皇总揽统治权，帝国议会协赞立法，国务大臣辅弼天皇，各任其责。” 他抬头，目光扫过对面：“君主仍掌军队、外交、任命内阁，议会不过问。此所谓‘大权政治’，君权削弱有限，体制则焕然一新。” 殿内嗡嗡声起。 几位老亲王捻须颔首，像在品茶，像在品这“君权削弱有限”六个字。 此时刘志俊坐在西侧客座，面前也摆了茶，不过他没动，看着这帮遗老们在这里演戏，似乎也是一种乐趣。 似乎他们不懂的是，如今这个国家，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样的制度，皇帝制度在这个国家盛行几千年了，反对他的真的是多数人吗？ 普通老百姓真正在乎的，其实就是吃饱饭，或者有尊严的吃饱饭。如果真能满足这点，他们不会在乎上面掌权的，是皇帝，还是总统首相，亦或者是其他什么。 可是这帮坐在紫禁城里，高高在上的遗老们，完全意识不到问题的根源。那既然意识不到，等待他们的，就是被扫进垃圾堆。 台上的载泽讲完英国讲日本，又翻出德国宪法条款，引经据典，看得出这两个月确实下了功夫。 等他终于告一段落，端起茶杯润喉时，刘志俊开口了。 “泽公爷去过伦敦，也到过柏林。南洋虽小，倒也有个议会，只是粗陋，比不得英德完备。有个问题想请教。” 载泽放下杯子：“刘总长请讲。” “君主立宪，君权定在宪法里。议会立法，内阁行政，司法独立，这些都没问题。可万一哪天，议会通过的法案，君主不乐意签；或者内阁首相，君主不想任命。怎么办？” 载泽沉吟片刻：“宪法自有规定。普鲁士宪法规定，国王对立法有最终批准权。日本宪法亦同。” “是规定。”刘志俊点头，“可规定归规定，真遇上事了，是君主听宪法的，还是宪法听君主的？” 殿内安静了。 载泽没立刻答。他身边的尚其亨想接话，被他抬手止住。 刘志俊没等答案，继续忽悠众人道：“其实我在坤甸，也常跟国内议员吵。预算砍不砍，关税调不调，吵到拍桌子骂娘。可吵完了，投票，过半数，该砍的砍，该调的调。” “我没法说‘这个法案我不乐意’，说了也没用。宪法没给我这权力。” …… 第301章 签署移民条约 刘志俊语气平常：“泽公爷说日本模式，天皇统而不治。可统而不治，跟治而不负责，是两回事。” “前者是虚君，真不理事。后者是实君，但事办坏了，谁背锅？内阁辞职，换个内阁；议会解散，重选议会。君主动不了。” “英国走了三百年，才从实君磨成虚君。磨掉的那部分权力，散到议会，散到内阁，散到法院。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德国、日本想一步到位，把权力锁在宪法里，君主还握着军队、外交、任免。锁得住吗？” 载泽沉默。 端方在一旁听着，此时插话：“总长之意，总统共和较君主立宪为优？” “不是优劣。”刘志俊说，“是起点不同。” “大清两百余年帝制，君权之重，甲于列国。如今想改制，是往回收。收多少，怎么收，收完还动不动得了，还是往出放，放多少，以后还想不想收回来，这都得试。” “南洋没有君主。我们那拨人，从婆罗洲起步，一开始与荷兰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谁脑瓜好使谁规划。到后来订宪法，自然往‘主权在民’那条路上走。” “这不是我们多聪明，是没包袱。” 慈禧听到这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刘总长说主权在民，这个‘民’是谁？”她问。 “理论上，全体公民。”刘志俊答，“实际上，能投票的，识字纳税服役的成年男子，今年约莫九百万。” 慈禧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奕匡把话题拉回来：“泽公爷讲的君主立宪，总长讲的总统共和，都是法度。我大清有两百年根基，骤然学南洋，步子太大。” “依老臣愚见，还是先学日本、德国，君权先定住，再慢慢添议会、改官制。” 几个老臣纷纷附和。 载泽没再争辩。他把图表收进文件夹，扣上搭扣。 “总长适才所言，臣会细思。”他看向刘志俊，语气平和，“只是臣仍以为，各国道路不同，法度移植，须接地气。” 刘志俊点头：“这话我赞成。地气接不上，再好的制度也是摆设。” 辩论至此，不了了之。 慈禧从头到尾没表态，只在散会前说了句：“今儿听了些新鲜话。泽公出去一趟，长进不少。刘总长远道而来，辛苦了，都歇着罢。” 一众大臣起身告退。 刘志俊出殿时，载泽跟上来，并肩走了几步。 “总长方才说，英国磨了三百年。”载泽看着前面的石阶，“大清等得起三百年吗？” 刘志俊没直接答。 “泽公爷在欧洲看了两个月，觉得列强凭什么强？” 载泽想了想：“船坚炮利，工商发达，法度完备。” “都对。”刘志俊说，“还有个东西，不知道泽公爷注意到没有。” “什么？” “他们不防自己人。” 载泽脚步顿了一下。 刘志俊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朝廷练新军，怕汉人掌兵权。办工厂，怕商人做大。开报馆，怕书生乱政。筹立宪，怕议会抢了君王的椅子。” “防来防去，七成力气耗在内部。剩下三成，还要分给各省督抚、各国公使。真拿去对付外边那些想咬大清的，还剩多少？” 载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深青色中山装的背影走远，没追，也没出声。 四月九日，清廷发布上谕： “兹以时局艰危，庶政待理。前派载泽等分赴东西洋考察政治，兹据回京复命，条陈所见。该国等均以宪法为立国之本，固结民心，保邦制治，实惟此是赖。 着即派载泽、奕匡、袁世凯、张之洞会同督办政务处大臣，编纂宪法大纲，以固国本而安民生。至议院之设，俟宪法编定后，再行妥议。” 同日，外务部将这份上谕抄送各国驻京公使。 日本公使内田康哉读完，在电报室里坐了很久。 电文发回东京，结尾附了他自己的判断： “清廷终未采纳共和之议。然南洋刘氏与北洋袁世凯、湖广张之洞勾连日深，军械、教官、借款，渐成网络。其影响已非单纯‘商务’可限。 帝国在满洲之行动，须加快。” …… 四月十二日，北京，外务部西厅。 长桌这头坐着奕匡、那桐、那头坐着刘志俊、候亚保、唐绍仪、伍廷芳。 中间摆着两份文本，蓝色封皮是中文，黄色封皮是英文。边上一叠附件，移民招募细则、贷款偿付表、港口使用费计价方案。 没人说客套话。 奕匡指着第五条：“年移民一百五十万，这个数，贵国接得住？” 候亚保翻开附件一：“去岁我们实际安置八十三万。今年马辰、三马达林、泗水三处新移民营地建成，吞吐量可增至一百八十万。一百五十万，留有余量。” 奕匡点点头，又问第六条：“移民船费由南洋垫付，到埠后以劳役偿还。什么劳役？几年偿还？” “修路、筑港、采矿、垦荒。定额劳役，每日八小时，包食宿，发工装，另给少量零用。一般三年可抵清船费及安家费。”候亚保答。 那桐皱眉：“三年？听着倒不算苛刻。” 唐绍仪接话：“三年期满，愿留南洋者，给熟地二十亩、砖屋三间、农具一套、种子三斗，免税三年。愿回籍者，发遣散费，自购船票。” “实不相瞒，”他顿了顿，“迄今无一人领遣散费回籍。” 厅内安静片刻。 奕匡没再追问，翻到贷款条款那一页。 “五千万银元，年息三厘，十年期。这个条件，”他抬头看刘志俊，“比汇丰银行给朝廷的贷款，低了两厘不止。” 刘志俊答：“汇丰的贷款，要用关税、盐税担保。这批工业贷款，担保品是贵国向南洋订购的机器设备。” “机器设备？”奕匡没听明白。 候亚保解释：“譬如贵国想建钢铁厂、纺织厂、兵工厂，从南洋买成套设备。设备运到，安装调试，验收合格，这笔贷款就划过去冲抵货款。” “若厂子没建起来呢？”那桐问。 “设备还在，运回南洋，折价变卖。双方共担风险。” 奕匡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文本合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刘总长，”他叫的不是“阁下”，是“总长”。 “老夫办交涉三十年了。英国人谈铁路借款，要在铁路设洋账房、洋总管，管你收多少钱、发多少饷。日本人谈矿务，要在矿山驻护路队，说是护路，其实看矿脉。” “你这文本，老夫看了三遍，没见一条要干涉朝廷用款、派人进账房、驻兵看厂子的话。”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刘志俊：“你到底图什么？” 刘志俊放下手里的茶杯。 “庆王爷办交涉三十年，见过英国人派账房，日本人驻护路队。见过荷兰人开银行，法国人修教堂。见过德国人占胶州湾，俄国人占旅顺口。” “这些，南洋都不干。” 奕匡等他下文。 “南洋图的是人。”刘志俊说，“从贵国出去一百五十万，十年后，这中间会有多少人寄钱回家，多少人回乡探亲，多少人带回来南洋种橡胶、炼锡、造机器的本事？” “贵国现在每年从海外华侨汇回的银元，约莫六千万。这笔钱，没人派账房管着，没人驻护路队看着，自己就流回来。” 奕匡没说话。 刘志俊继续说：“工业贷款也一样。设备是南洋造的，技术是南洋教的，厂子建在贵国地面上，出产卖给贵国百姓。南洋赚的是设备钱、技术钱，不是铁路账房的钱。” “这笔账，南洋算得清。” 那桐在一旁轻声道：“倒是个明白账。” 奕匡没评价，拿起笔，在条约文本末页签了名。 那桐随后签名，候亚保、唐绍仪签在南洋一方。 双方换文，用印。 刘志俊起身，奕匡也起身，两人握手，镁光灯闪了一次。 当天下午，条约要点以电报发往坤甸、马辰、巨港、新加坡各埠。 次日，《南洋大清移民通商条约》全文刊登于《南洋公报》头版，通栏标题下方是三条核心条款摘要： 年移民定额一百五十万口，开放大连、厦门、上海、天津、旅顺、营口六处输出港， 南洋共和国提供五千万银元工业长期贷款，年息四厘，期限十年。 两国给予最惠国待遇，但不包括此前列强以不平等条约获取之特权。 第三款是唐绍仪加的，刘志俊看过，没改一个字。 …… 四月十五日，日本驻京公使馆。 内田康哉把《南洋公报》的剪报推到桌对面。 “最惠国待遇，但不包括特权。”他重复这句话，“清廷外务部居然签了。” 参赞落合谦太郎凑近看：“这意味着南洋共和国不承认列强在清国的治外法权、协定关税、租界驻军等特权。” “他们自己本可以也要求这些。” “但他们没要。”内田说，“他们只要人，只要贸易，只要工业品市场。” 落合沉默片刻：“这比要特权更麻烦。” 内田没答话。他把剪报收进档案袋，封口，推到待发件那一格。 “给东京的电报发了？” “发了。昨夜发的，今晨已确认收到。” “海军省有回复吗？” “尚未。但军令部的人私下传话说，第二舰队已完成燃料补给，随时可以起锚。” 内田点点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株樱花已经谢了，枝头抽出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 …… 第302章 一连串的武器采购条约 （礼物收益到400，加更一章） （另外解释一下，这几章主角跑到国内，很多人觉得不好，其实是为后续剧情过渡一下，一来卖武器，北洋六镇，南方六镇，为未来孙袁对决拉平实力，这里小写一下。） （第二，为移民，最主要第三点，为后面揍小鬼子，找个战场，所以先东北驻军。不然大家看地图，都是海岛，咋打，要是在蛙蛙岛打，能把我审核审死，所以要找一个战场。日俄简单摩擦一下，等一战借青岛借口大打小日子。战场在东北或者半岛都行。） …… 四月二十日，俄国驻京公使馆。 璞科第把一沓文件轻轻放在刘志俊面前。 “这是我国政府委托我转交的照会草案。”他用流利的汉语说，带着点老北京腔，显然是多年跟清廷打交道的底子。 刘志俊没碰那文件。 璞科第也不尴尬，继续说：“贵国在苏门答腊、爪哇的主权，我国正式予以承认。我国在远东的势力范围限于北满、外兴安岭，无意向南延伸。” “此外，贵国如对新几内亚有进一步安排，我国亦不持异议。” 他顿了顿，等刘志俊反应。 刘志俊还是没碰那文件。 “璞科第先生，”他说，“贵国第二太平洋舰队，现在到哪儿了？” 璞科第眼神微动。 “据公开报道，主力已过新加坡，预计五月初进入南海。” “那是六天前的位置。”刘志俊说，“今天应该到西贡了。” 璞科第不接这话，把文件又往前推了半寸。 “总长阁下，我国只求贵国的士兵在东北保持中立。不借道，不出租港口供日本舰队补给。仅此而已。” “承认我国在东南亚的主权，换取我国在东北的中立。”刘志俊重复，“是这个意思？” 璞科第点头。 刘志俊没答。 候亚保在一旁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行，合上。 “璞科第先生，”他说，“贵国承认的主权，我国本来就掌握着。苏门答腊、爪哇，我国军队已驻防，荷兰政府已签约移交。贵国这份承认，不增加什么。” 璞科第脸色不变：“外交承认，总归是有价值的。” “价值是相互的。”候亚保说，“贵国希望我国中立，这份中立，我国也不急于出售。”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推回璞科第面前。 璞科第沉默片刻，站起身。 “贵国若有其他考虑，可随时联系我。” 他走后，刘志俊没评价。 候亚保把那份没签的照会草案收进档案袋，注明“俄国提议，我方未接受”。 四月二十二日，颐和园，东配殿。 御前会议开了三个时辰。 与会者比上次宪政座谈会少了一半，议题也窄了一半：南洋驻军，到底让不让进东北。 奕匡先念了刘志俊提交的《东北驻军章程》草案。念到“驻军期限两年，期满可协商续期”时，户部尚书那桐轻轻咳了一声。 念到“南洋拥有驻军区域的行政监督权，旨在保护移民与平民”时，几位满洲老臣交换了眼色。 念到“驻军区域：营口-海城一线、哈尔滨-松花江沿岸、大连设后方基地”，殿内反而安静了。 奕匡念完，把文本呈到御案前，退回班位。 慈禧没看文本，问：“大连设基地，是什么意思？” 奕匡答：“回老佛爷，刘志俊解释，大连是海上补给中枢，南洋舰队护航运输船需可靠锚地。驻军不进城，只在青泥洼一带建仓库、码头、营房。” “那不就是租界？”有人小声嘀咕。 奕匡没理，继续说：“他还说，日本在关东州有租界，俄国在旅顺有驻军。南洋只求一个装卸物资的码头，不设行政机构，不收税，不干预地方事务。” 慈禧点点头，没评价。 袁世凯今天特地从天津赶来参会，此时出列。 “臣以为，此事可允。” 他声音不高，殿内人人听见。 “日俄在东北开战，朝廷束手无策。南洋主动提出派兵护侨，且驻军地点避开奉天城，不触朝廷体面。” “两年为期，期满可令其撤。若届时不肯撤，再议不迟。眼下，宜先借其力，稳住辽南局势。” 张之洞不在场，湖广总督的座位空着。 几个御史想出列驳，看看班首沉默的几位亲王，又看看慈禧脸色，终究没动。 慈禧问光绪：“皇帝怎么看？” 光绪垂着眼：“儿臣以为，袁总督所言在理。日俄皆强，朝廷难抗。南洋同文同种，所求有限，不妨暂且应允。” 慈禧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庆亲王，你跟刘志俊把章程敲死。两年就是两年，一天不能多。行政监督权那条，改‘监督’为‘襄助’，字面要改，意思不能变。” 奕匡领旨。 四月二十五日，外务部西厅。 奕匡与刘志俊对面而坐，面前是修改过三稿的《东北驻军章程》。 “奉天城，驻军不得入。”奕匡指着第七条。 “可以。”刘志俊说。 “营口驻军，人数不得超过五千。” “第一师一万二千人，分散在营口、海城、大石桥三处。营口城内，只留一个团部加两个营，约两千人。” 奕匡沉吟片刻：“可。” “哈尔滨驻军，不得进入俄人中东铁路附属地。” “第二师驻松花江沿岸，码头和仓库区在道外，跟铁路附属地隔着江。” 奕匡点点头，翻到第十四条。 “驻军粮草、燃料、运输工具，由朝廷地方官供应，南洋以银元结算。”他念完，抬眼。 “这结算价，怎么定？” “按市价。营口、哈尔滨当地粮价，由双方每月会商一次，开单列明。” 奕匡没再问，提笔在文本末页签字。 刘志俊签字。 候亚保把双方签字的文本收进皮包，扣好搭扣。 奕匡没立刻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刘总长，”他忽然开口，“你当真只是想护侨？” 刘志俊没答。 奕匡也没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老夫这把年纪，什么护侨、剿匪、考察、演习，见过太多。名目都是名目，底下藏着的才是真章。” 他转过头，看着刘志俊。 “老夫只是想知道，你藏的章，会不会哪一天翻过来，把大清这片屋子捅个窟窿。”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 “庆王爷，”他说，“南洋不捅别人家的屋顶。我们只补自己家的墙。” 奕匡没再问。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那桐过来搀，被他轻轻挡开。 “章程签了，就该办的事办起来。”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营口那边，地方官我会打招呼。哈尔滨远些，可能要费点功夫。” “那就多谢庆王爷喽。”刘志俊说。 奕匡摆摆手，迈过门槛，走了。 …… 四月二十八日，营口。 辽河入海口，冰排刚化尽不久，河水黄浊，载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泥沙，慢慢往外流。 码头简陋，几座木栈桥伸进河心，泊着十来条渔船和两艘旧式官轮。 第一师先遣团团长何玉山站在栈桥头，看驳船把第一批物资卸下来。 箱子上没标记，铅灰色铁皮，摞在码头边像一堆堆不起眼的货。只有打开才知道，里面是步枪、弹药、电台电池、压缩干粮。 “团长，”副官递过来刚译出的电报，“军部问，选址定了没有。” 何玉山把电报揣进兜里，朝码头外那片荒地抬抬下巴。 “就那儿。离码头一里半，地势高，不怕汛期。东边通铁路，西边临公路。” 他顿了顿：“跟海城那边说，炮兵团阵地往东再挪五百米。别贴着铁路线，日本人派几个浪人来‘测绘’，麻烦的很。” “要不是为了等着他们跟俄国人打起来，我真想把他们全部毙了。” 副官记下。 远处，几个穿黑马褂的营口地方官员站在一辆马车旁，正往这边张望，想上前又不敢。 何玉山掸掸军装，朝他们走过去。 …… 几乎同一时间，天津，小站。 北洋新军第六镇十一协的操场上，堆着几十个还没开箱的木框。 袁世凯亲自到场，没穿官服，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竹杖，站在箱子边上。 工兵撬开第一个箱盖，刨花刨出，露出油纸包裹的炮闩。 南洋兵工厂的技术员蹲下身，拆油纸，三分钟，把炮闩装进炮架。 “75毫米轻山炮，全重六百余公斤，骡马可驮，拆解后最大件不超过八十公斤。”技术员汉语带闽南口音，说话慢，但清楚。 “最大射程八千二百米，有效射程六千米。配榴弹、穿甲弹、照明弹，弹种颜色标识，弹箱上有对照表。” 他拍拍炮盾：“三毫米钢，挡步枪弹、弹片够用，挡直射炮火不行。” 袁世凯没说话，围着炮转了一圈，弯腰看炮轮。 橡胶轮毂，轴承密封，比北洋原有那些克虏伯炮的木轮、铁轮轻巧太多。 “试射过了？”他问。 “在坤甸试过八百发。”技术员说，“您这儿要试，得找块荒地。” 袁世凯点点头，对身旁的徐世昌说：“明天拉去北塘，打五十发。各部管带、队官都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对技术员说：“你们那个教官团，什么时候到？” “第二批二十人后天从坤甸启航，预计五月初七到天津。团长是南洋陆军大学战术教官，姓林，在苏门答腊打过丛林战。” 袁世凯“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拄着竹杖往回走，徐世昌跟在侧后。 走了几十步，袁世凯忽然说：“菊人，你看这炮，跟德国克虏伯新出的那款，哪个好？” 徐世昌斟酌着答：“克虏伯的名声响，工艺老到。但这炮轻，咱们这边水网稻田多，重炮拉不动。” 袁世凯点点头。 又走了几步，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德国人卖炮，要派技师来指导，技师薪水一年两万马克，外加驻厂费、培训费。” “南洋人卖炮，把技师一块儿送来，薪水北洋发，每月八十银元，跟咱们协统差不多。” 徐世昌没接话。 …… 五月初三，汉口，晴川阁。 张之洞没在小站那样的练兵场看炮，他在江边码头看船。 六艘怒江级内河炮舰并排靠在招商局栈桥边，舰身涂着浅灰色漆，甲板上还没装炮。 南洋造船厂的技术代表姓陈，三十出头，晒得黑，普通话带粤东口音，词汇量有限，但专业术语说得溜。 “八十米长，十米二宽，吃水二点三米。双轴推进，航速十四节。主炮两门一百零五毫米，前后各两门七十五毫米副炮，两挺机枪。” 他指着舰艏预留的炮座位置。 “火炮运到后，现场安装。江防总局若自己有能力保养，我们留两名技师驻汉三个月。若需要代培，每年可送八人去马辰造船厂实习。” 张之洞没问炮，他问：“这船，能开到宜昌吗？” 陈技术员想了想：“枯水期悬。丰水期，宜昌以下没问题。” “重庆呢？” “重庆……”技术员摇头，“三峡段不行，船身还是大。若专为川江设计，要更浅的吃水，可能要专门设计。” 张之洞点点头，没再问。 他背着手，慢慢从栈桥这头走到那头，六艘炮舰一艘一艘看过去。 跟在后面的赵凤昌低声问：“香帅，这船，订吗？” “订。六艘全要。” 他顿了顿：“跟刘志俊说，湖北六镇，炮要一样的，船要能跑宜昌的。他若答应，湖北新军的订单，十年不换别家。” 当天夜里，这份口信从汉口电报局发往坤甸。 第二日清晨，刘志俊在天津行馆醒来，译电员把电报放在早餐托盘边。 他看完，没评价，对候亚保说：“给张之洞回电：船可以改，订货周期延长八个月。教官团下月从坤甸出发，经上海转汉口，请香帅安排接待。” 候亚保记下。 刘志俊继续吃早餐，油条凉了，豆浆还温热。 窗外，天津卫的早市已经开张，卖菜的吆喝声隔着重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 第303章 汇合的太平洋舰队 一九零五年五月二十日，海参崴军港。 金角湾的水面还浮着薄冰，阳光照上去，碎成一片片晃眼的白。码头边，人群从凌晨就开始聚集，女人居多，也有老人和孩子，手里攥着围巾、帽子，或者空着手，只是站着，往港口外望。 斯捷潘·奥西波维奇·马卡洛夫站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舰桥上，望远镜里，海平线上那支舰队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信号兵。”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高，“挂旗：欢迎来到海参崴，诸位一路辛苦。” 信号旗升上桅杆。那边很快回应：谢谢，波罗的海舰队即太平洋第二舰队向太平洋第一舰队致敬。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哭出声，有人举着帽子挥，更多人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烟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船。 七个月前，波罗的海沿岸的民众送这支舰队出发的时候，它叫“第二太平洋舰队”。那时候罗杰斯特文斯基站在“苏沃洛夫公爵”号甲板上，对送行的人说：我们会打开对马，把日本人的舰队送进海底。 现在他们回来了。绕了半个地球，一万八千海里，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看见了金角湾的灯塔。 “波罗的海舰队，那帮人居然真把船开过来了。”旁边的舰长低声嘟囔。 马卡洛夫没接话。他清楚这支舰队经历了什么。北海误击英国拖网渔船，差点跟皇家海军打起来。 丹吉尔分兵，老旧的舰只走苏伊士运河，主力绕好望角。 马达加斯加停泊两个月，官兵因坏血病和热带病倒下几百个。 然后在越南海域，他们等了足足六个星期，才终于等来战争即将爆发、去海参崴，跟和马卡洛夫会合的命令。 “挂旗：第一太平洋舰队向波罗的海的兄弟们致敬。”马卡洛夫说。 “苏沃洛夫公爵”号率先回应。接着是“亚历山大三世”号、“博罗季诺”号、“鹰”号……八艘战列舰依次鸣笛，汽笛声在海湾里回荡，惊起岩石上的海鸥。 码头上，叫声与欢呼声混成一片。 下午两点，罗杰斯特文斯基踏上码头。 在海上漂泊了这么久，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像是被海风吹干了，眼眶深陷，但腰背还直着，军装笔挺。 马卡洛夫迎上去，两人站定，互相敬礼。 “罗杰斯特文斯基将军，第一太平洋舰队欢迎你和你的官兵。”马卡洛夫说。 “马卡洛夫将军，第二太平洋舰队奉命前来会合。航行一万八千海里，损失舰只一艘，病亡一百二十七人，其余舰只官兵，全部到港。” 马卡洛夫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人并肩往岸上走。码头上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当晚，太平洋舰队联合指挥部在海参崴海军要塞召开第一次作战会议。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两头各坐着一排人。 一头是第一太平洋舰队参谋部，一头是第二太平洋舰队参谋部。马卡洛夫和罗杰斯特文斯基坐在中间。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域图，对马海峡、日本海、黄海、东海，标得清清楚楚。 罗杰斯特文斯基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诸位，我长话短说。第二太平洋舰队的情况，比出发时预想的差。远航八个多月，官兵疲惫，舰只磨损严重。” “锅炉管道需要清洗，部分舰只的主炮炮管已经打了超过额定寿命的三分之二。弹药储备不足，尤其是穿甲弹。” 他顿了顿：“但我们还是来了。从波罗的海到印度洋，从印度洋到南海，再穿过对马海峡，最后到海参崴。现在舰队需要休整，至少一个月。” 马卡洛夫点点头，看向自己这边的人。 第一太平洋舰队的参谋长，一个四十出头、头发却白了一半的上校站起来，指着墙上的海图。 “一个月，日本人不会给我们一个月。根据侦察，东乡的主力目前在对马海峡附近活动，具体位置不明。” “但他们肯定已经知道第二舰队到了海参崴。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动？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没有出兵阻拦第二太平洋舰队的船。” “当时我们都已经做好全军出动，前去接应的准备了！” 另一个军官接口：“听说是因为萨摩级两艘最新式前无畏级战列舰刚刚下水，没有做好准备的原因！” 马卡洛夫点了点头，“大家还是聊一聊接下来决战地点的事吧，各位认为放在哪里合适？” “我们这次就不走对马。”有人提出建议，“绕北海道东侧，从千岛群岛那边进太平洋，去进攻他们本土。” “那他们本土的炮台呢？我们好不容易在舰艇数量上占了优势，现在跑去他们本土硬刚？” 会议室里吵起来。 马卡洛夫敲敲桌子，等声音静下去，看向罗杰斯特文斯基。 “你怎么想？” 罗杰斯特文斯基盯着海图，沉默了很久。 “我认为，战争胜负，还是看陆地上，”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虽然日本联合舰队数量较少，但是他们的单艘舰艇质量是优于我们的，如果去进攻他们本土，我认为意义不大！” 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马卡洛夫将军，你的舰队比我完整。七艘战列舰，五艘装甲巡洋舰，官兵休整了半年，熟悉这片海域。” “我的舰队有八艘战列舰，虽然旧，但主炮口径摆在那儿。合在一起，我们是十五艘战列舰、九艘装甲巡洋舰。” 他抬起头，看着马卡洛夫。 “东乡有多少？十艘战列舰，八艘装甲巡洋舰。账面上，我们占优。” “当然了，如果是进攻他们本土，会被陆地炮台抵消优势，可是如果单单封锁对马海峡，让他们接下来的陆军没有后勤保障。” “我认为这样才会是最好的办法！” 马卡洛夫没说话。 “我知道，”罗杰斯特文斯基继续说，“账面上是账面上。我的舰队跑了一万八千海里，你的舰队半年没打过大仗。” “东乡的官兵在自家门口练了两年，下濑火药比我们的炮弹威力更大。这些我都知道。” 他又顿了顿。 “但我们没有退路了。海参崴的补给撑不过半年。如果待在这儿，舰队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必须封锁对马海峡，让日本的运输船进不来朝鲜，让陆军能占据优势。” 马卡洛夫终于开口：“你想在对马海峡打？” “我想诱他出来打。”罗杰斯特文斯基指着海图，“我们出海峡，摆出封锁海峡的架势。东乡一定会出来拦。对马海峡那片海域，我们选，还是他选，差别不大。关键是谁先开火、谁先命中。” 他看向马卡洛夫，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决心。 “马卡洛夫将军，我不是来夺你指挥权的。联合舰队需要统一指挥。如果你愿意，你来当这个司令。如果你不愿意，我来。但不管谁当，我们必须在三天内决定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卡洛夫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金角湾的海面上，两支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城市。 “你来指挥。”马卡洛夫说，没回头，“你从一万八千海里外把舰队带过来，你有资格指挥这场仗。第一太平洋舰队，从这一刻起，归你调遣。” 罗杰斯特文斯基站起身，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马卡洛夫将军，我接受。但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这场仗，我们可不能输。” 马卡洛夫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输赢，打过才知道。” …… 一九〇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海参崴。 太平洋联合舰队开始紧急补给、检修、加煤。码头上，装卸工日夜轮班，把炮弹、煤炭、一袋袋面粉、一桶桶淡水运上船。水兵们挤在狭窄的船舱里，擦炮管、清管道、测试电报机。 海参崴的夏天还没来，但所有人都觉得热。 几乎同一时间，一千公里外，日本佐世保军港。 东乡平八郎坐在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情报。 一份来自潜伏在海参崴的间谍，昨晚刚发回来：第一、第二太平洋舰队已会合，正在加煤补给。 另一份来自海军军令部：南洋共和国“无畏”号战列舰携两艘驱逐舰，已于昨日驶出釜山外海，航向东北。 同行者，还有英国“阿尔比翁”号、法国“蒙卡尔姆”号、德国“菲内塔”号、美国“布鲁克林”号。 情报末尾附了一句：各国舰队已宣布设立“安全观测区”，位置在对马海峡以东五十海里，不介入交战，但保留自卫权。 东乡看了很久，把情报放下。 “观战的，比打仗的还热闹。”他说。 参谋长加藤友三郎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问：“南洋那艘无畏舰……会不会有动作？” 东乡摇摇头。 “不会。他们要的是看着我们打，拼消耗，不是自己跟我们打。这就是他们去年在黄海做那件事的原因所在，现在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 第304章 对马海峡 东乡平八郎站起来，走到窗前。佐世保港内，联合舰队的主力正在集结。十艘战列舰，八艘装甲巡洋舰，二十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密密麻麻泊在港里。 “香取、鹿岛什么时候能出港？” “今天下午。萨摩、安艺已经完成最后的试航和补给，随时可以起锚。” 东乡点点头。 “发令：联合舰队，明晨六时起航。目标，对马海峡东侧，待机。” 他转过身，看着加藤。 “告诉各舰长：这一仗，赢了，帝国三十年太平。输了……” 他没说完。 加藤等着，但东乡没再说下去。 其实东乡平八郎已经有了预感，哪怕这场仗胜了，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强大的对手在等着他！ …… 一九〇五年五月二十二日，对马海峡以东五十海里。 “无畏”号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稳稳漂着，锅炉没熄火，主机停转，锚没下，只是保持位置，随波逐流。 萨镇冰站在舰桥侧翼，望着西北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和天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参谋走过来，递上刚收到的电报。 “海参崴确认，俄联合舰队十五艘战列舰、九艘装甲巡洋舰，已于昨日完成会合。预计明后两日南下对马海峡。” 萨镇冰看完，递给身边来自青岛的德国武官，冯·瓦尔德中校。 瓦尔德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 “十五对十。账面上，俄国人有优势。” “只是账面上，质量上，日本联合舰队占据优势。”萨镇冰说。 瓦尔德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在远东待了三年，见过日本联合舰队的训练，也见过俄国太平洋舰队在海参崴半年没动。 账面上的数字，有时候真的只是数字。特别是南洋共和国，以四艘对16艘，数量比对面更少，英国人的质量不比日本人差，远超俄国，结果还是南洋赢了。 “萨司令，”瓦尔德换了个话题，“贵国为什么要派‘无畏’号来观战？” 萨镇冰看他一眼。 “中校觉得呢？” “我猜，”瓦尔德斟酌着说，“贵国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无畏舰是什么舰艇。打完这一仗，无论日本和俄国谁赢，大家都会明白，今天海上的这些对战的战列舰，都是过时货的菜鸡互啄。” 萨镇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海面。 远处，英国“阿尔比翁”号的轮廓清晰可见。再远一点，法国“蒙卡尔姆”号、美国“布鲁克林”号，各自停在划定的观测区里，像一群围观的看客。 “中校，”萨镇冰忽然问，“你猜，东乡会怎么打？” 瓦尔德想了想。 “他会等。等俄国人进海峡，等他们自己乱起来。俄国人远航八个月，新旧舰混编，航速不一样，火控不一样，指挥起来比日本人难十倍。东乡不傻，他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打。” 萨镇冰点点头。 “那俄国人呢？” “俄国人……”瓦尔德沉吟了一下，“俄国人只能赌。赌第一轮齐射能打中，赌日本人会犯错，赌运气站在他们那边。”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几个黑点，是日本的侦察驱逐舰，正在观测区边缘游弋，盯着这边，也盯着海峡入口。 萨镇冰收回目光。 “通知各舰：观测记录要详细。每一轮齐射的时间、距离、命中率，都记下来。” 参谋敬礼，转身去传令。 瓦尔德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萨镇冰。 “萨司令，我有个问题，可能冒昧。” “说。” “贵国真的只是来观战的？” 萨镇冰转头，看着他。 瓦尔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解释，萨镇冰忽然笑了。 “中校，你们德国人总是想太多，我们不是来观战，还能干啥。”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进舰桥。 瓦尔德站在那儿，愣了愣，也笑了。 观测平台上，几个英国军官正对着远处的日本驱逐舰指指点点。法国人蹲在角落里摆弄相机。美国人叼着雪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海面很平静，风不大，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灰色的钢板上。 一九零五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海参崴。 罗杰斯特文斯基站在“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上，看着码头上最后一批补给船离开。 太平洋两支联合舰队已完成加煤、弹药补给、简易维修。十五艘战列舰、九艘装甲巡洋舰、二十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正按计划依次起锚，驶出金角湾。 马卡洛夫在第一舰队旗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上，隔着一海里，向这边打了信号：第一舰队已出港，阵型编组完毕。 罗杰斯特文斯基点头，对信号兵说：“回复：联合舰队，按计划南下。目标：对马海峡。” 信号旗升上桅杆。 舰队缓缓转向，航向西南。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每一艘船的轮廓都镶着亮边。 了望哨报告：日本侦察舰已在远处出现。 罗杰斯特文斯基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让他们看。”他说，“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看不到了。” 一九零五年五月二十四日，凌晨四时，对马海峡以东五十海里。 “无畏”号舰桥里，值班参谋轻轻推了推萨镇冰。 “司令，刚收到消息。俄联合舰队昨日傍晚出港，预计今日午后进入海峡。” 萨镇冰睁开眼，接过电报，借着舷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台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海峡入口处画了一个箭头。 “发信号：俄舰队已出动，预计今日午后接触。” 参谋记下，又问：“观测区需要调整吗？” 萨镇冰看了看海图。 “不用。这儿正好。” 他放下铅笔，走到舷窗前。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海面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艘观测舰的轮廓灯，像漂在海上的星星。 再过几个小时，这儿会挤满看客。再过十几个小时，对马海峡会变成一片火海。 …… 一九零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三时，对马海峡东侧，冲之岛海域。 没有月光。海面黑得连浪花都看不见，只有偶尔几点磷光，在船艏划开的水痕里一闪就灭。 “三笠”号舰桥里，东乡平八郎坐在折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是他没睡。 三十八小时了，他几乎没合过眼。从佐世保起航，穿越对马海峡东侧水道，到达这片预定的待机海域，然后就是等。 等侦察舰的报告，等俄国人自己走进来，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参谋长加藤友三郎轻轻推开门，进来，站在他面前，没出声。 “说吧。”东乡没睁眼。 “刚收到的消息，伪装渔船发回来的。俄国舰队昨晚八时通过济州岛以西海域，航向正南偏西，航速九节。预计今天傍晚前后，会进入对马海峡。” 东乡睁开眼。 “阵型？” “两支单纵阵。第一舰队打头，第二舰队在后。侦察舰报告说，他们的航速不稳定，新旧舰脱节，有些老舰掉队到十节以下。” 东乡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海图台前。 加藤点亮那盏罩着黑布的灯，光只够照清楚海图。东乡俯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海峡入口处点了点。 “他们会从这儿进。然后沿着对马岛西侧水道北上，穿出海峡，往黄海。” 加藤点头。 东乡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发令：联合舰队，五时整生火，六时起锚，航向东北，航速十二节。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灯光管制。接触时间，预计今天中午。” 加藤记下，又问：“南洋那艘无畏舰，今早六时进入观测区，位置在海峡以东五十海里。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的舰也在，各自划了区域，不靠近。” 东乡“嗯”了一声。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吧，又不能武力驱逐。” 他走到舷窗前，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这一仗，”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打完以后，海战就变样了，真希望属于日本的无畏级战列舰晚点到来！。” 加藤站在身后，没接话。 凌晨五时，天还没亮，日军舰队开始生火。 十艘战列舰、八艘装甲巡洋舰、二十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在黑暗中依次启动锅炉。 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很快被海风吹散，融进夜色。 六时整，舰队起锚。 没有汽笛，没有灯光信号，各舰只凭事先约定的航速和航向，跟着前舰的尾迹，缓缓驶出待机海域。 东乡站在“三笠”号舰桥上，看着身后的战舰一艘艘跟上来，排成两列纵队。主力战列舰在左，装甲巡洋舰在右，驱逐舰和鱼雷艇在更外围警戒。 天渐渐亮了。 海面还是空的，只有偶尔几只海鸟飞过。 ……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对马海峡入口，冲岛西南四十海里。 “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里，罗杰斯特文斯基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他一夜没睡。从海参崴出港到现在，他只在椅子上眯过两三个小时。 舰队太大了，新旧舰混编，航速不齐，队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天亮前，有两艘老旧的巡洋舰掉队到十海里外，到现在还没跟上来。 …… 第305章 U型转弯 “信号兵，通知第一舰队，航速降到九节，等后面的人。” 信号旗升上去。前面的“亚历山大三世”号、“博罗季诺”号、“鹰”号依次减速。过了半个小时，掉队的巡洋舰终于赶上来，喘着粗气似的插回队列。 马卡洛夫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打来信号：第一舰队一切正常，可随时提速。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着那份信号，没说话。 他知道马卡洛夫在催。第一舰队休整了半年，官兵精神饱满，舰只状态良好，恨不得马上跟日本人打一场。 但第二舰队不行。八千海里的远征耗尽了人和机器的精力，很多水兵到现在还没休息过来，锅炉管道结垢严重，航速超过十节就开始出毛病。 “航速九节，航向不变。”他说。 副官恩奎斯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他一眼：“想说什么？” “将军，九节太慢了。如果日本人今天出现，我们会在这个位置……”他指着海图，“这个位置，水道狭窄，回旋余地小，对我们不利。” 罗杰斯特文斯基没反驳。他看着海图，沉默了很久。 “你想绕东侧？”他问。 “至少可以偏东二十海里，利用对马岛的掩护，减少被伏击的风险。” 罗杰斯特文斯基摇摇头。 “绕东侧，多走六十海里。我们的船队速度脱节更大。第二舰队的船质量更差。多走六十海里，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 恩奎斯特还想说什么，罗杰斯特文斯基抬手止住他。 “东乡如果聪明，会在西侧等我们。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绕东侧。他偏要在你以为不会出现的地方出现。这是他的打法。” 他顿了顿，看着海图上的对马海峡。 “我们就走西侧。直穿。” 上午十一时，联合舰队进入对马海峡西水道。 两侧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左边是朝鲜半岛，右边是对马岛。水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四十海里。 罗杰斯特文斯基站在舰桥上，望远镜一直举着。海面很安静，除了自己舰队的烟囱冒出的黑烟，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 了望哨每隔十五分钟报告一次：“左舷无敌舰”、“右舷无敌舰”、“后方无敌舰”。 越安静，他心里越不踏实。 十一时二十分，了望哨忽然喊起来。 “右舷，距离约二十海里，发现烟柱！不止一道，是……很多道！” 罗杰斯特文斯基举起望远镜。右边天际，果然有一片淡淡的烟迹，正在缓缓向南移动。 “方位？” “东南偏南，正在转向东北！” 参谋们涌到海图台前，迅速标出位置。 “是日本人！他们一直在东侧等我们！” 罗杰斯特文斯基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终于来了。 “信号兵，”他说，“挂旗：发现日本联合舰队，准备战斗。” …… 十一时四十分，“三笠”号舰桥上。 东乡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身后列队的战舰。 十艘战列舰，八艘装甲巡洋舰，已经完成转向，正以十五节航速向东北方向压过去。距离俄国舰队的前锋，不到十五海里。 加藤友三郎站在他身边，低声问：“现在下令？” 东乡点点头。 “发令：第一战队、第二战队，依次进行U型转弯。目标，抢占俄国舰队正前方t字横头。” 信号旗升上桅杆。 “三笠”号率先左满舵，舰身剧烈倾斜，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形。跟在后面的“敷岛”、“富士”、“朝日”、“萨摩”、“香取”等战列舰依次转向，长长的战列线像一条在海面上扭动的蛇。 十一时五十分，日军第一战队提前完成转向，航向东北，正好横在俄国舰队前进的方向上。 罗杰斯特文斯基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手微微颤了一下。 U型转弯。在敌人面前，以单舰为顺序，依次原地掉头用侧面对敌。这是最冒险的战术动作。 转弯的舰只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亮给对方，如果俄国人这时候开火，至少有三艘日舰会被打成筛子。 但俄国人没开火。 距离太远，十五海里，超出所有俄国战舰主炮的有效射程。东乡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敌人眼皮底下玩这一手。 “等他们转完，我们就输了。”马卡洛夫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发来信号。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着那信号，沉默了几秒。 “加速，航向西南，全舰队一起加速。冲上去，别让他们把t字横过来。” 命令传下去。但航速刚提到十一节，后面的老旧舰只就掉队了。第二舰队的“尼古拉一世”号、“谢尼亚文”号，航速只有不到十节，被越拉越远。 阵型散了。 “无畏”号观测平台上，德国武官冯·瓦尔德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日军U型转弯完成，战术纪律极严。俄军加速，航速脱节，阵型已乱。 他转头看向萨镇冰。 “萨司令，俄国人输了。” 萨镇冰没答，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场。 远处，“三笠”号主炮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浓烟被风吹散，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炮弹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十二秒后，落在俄国舰队的前方。 水柱腾起，比桅杆还高。 十二时整，日军第一战队齐射。 “三笠”、“敷岛”、“富士”、“朝日”四舰，一百余门大小火炮同时开火。炮声隔着十几海里传过来，像滚雷，一阵接一阵，闷闷的。 第一轮齐射，全部落在俄国舰队前方，没有命中。 但东乡不在乎。他要的不是第一轮命中，而是校射。 观测员从各舰发回报：弹着点偏左三百米、偏右两百米、距离短四百米……火控军官迅速修正参数，第二轮齐射准备。 十二时零五分，第二轮齐射。 “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附近炸开一团火球。八英寸穿甲弹命中左舷，撕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口子，弹片横扫过舰桥侧翼，两名信号兵当场倒下。 罗杰斯特文斯基扶住海图台，稳住身体。 “损管！报告损伤！” 副官冲出去，几秒后回来：“进水不严重，堵住了。但右舷副炮被炸毁一门，十二人伤亡。” 罗杰斯特文斯基点头，没说话。他盯着远处的日舰，它们在缓缓转向，保持横在俄国舰队前方的位置，一边转向一边射击。炮火越来越准。 “还击！” 十二时十分，“苏沃洛夫公爵”号前主炮开火。紧接着，“亚历山大三世”号、“博罗季诺”号、“鹰”号依次开炮。 炮弹落在日军战列线周围，炸起的水柱连成一片，但没打中任何一艘。 “距离太远了。”马卡洛夫发来信号，“必须再靠近三海里。” 罗杰斯特文斯基知道他说得对。俄国炮弹的初速低，弹道弯曲，十五海里外几乎没有命中率。必须冲到十二海里以内。 “加速，航向不变，全速前进。” 但航速刚提到十二节，第二舰队的旧舰又掉队了。“尼古拉一世”号落在五海里外，只能远远跟着，打不着敌人，也帮不上忙。 日军抓住这个机会。 十二时二十分，“三笠”号一发十二英寸穿甲弹击中“苏沃洛夫公爵”号后甲板。 炮弹穿透甲板，在舱室内爆炸，引发大火。损管队冲进去，十几分钟后才把火扑灭。 同一时间，“敷岛”号击中“亚历山大三世”号舰艏，炸飞一门副炮。“富士”号击中“博罗季诺”号侧舷，撕开一个三米多长的口子。 俄国舰队开始冒烟了。 观测平台上，英国武官戴维森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一边倒。 冯·瓦尔德站在萨镇冰身边，低声说：“俄国的炮弹打不穿日舰的主装甲。” 萨镇冰点点头。 远处，“苏沃洛夫公爵”号还在还击，炮火已经稀疏了很多。前主炮还在打，但副炮大多哑了。舰身上到处是弹孔和裂口，火焰从好几个地方冒出来。 十二时四十分，“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被击中。 一发十二英寸穿甲弹从侧面打进来，穿透钢板，在指挥室内爆炸。罗杰斯特文斯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副官倒在血泊里，参谋长捂着流血的胳膊在喊什么，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将军，您受伤了！”有人冲过来扶他。 罗杰斯特文斯基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海图台上，把那张对马海峡海图染红了一片。 他推开扶他的人，走到舷窗前。 外面的海面在旋转。不对，是舰在转。“苏沃洛夫公爵”号的舵机可能被炸坏了，舰身正不受控制地向右偏。 “左满舵！稳住航向！” 没有回应。舵机失灵了。 “苏沃洛夫公爵”号失去控制，慢慢偏离战列线，朝一侧歪过去。后面的“亚历山大三世”号不得不减速，以免撞上去。 日军联合舰队看到这个机会，立刻集火。 …… 第306章 日俄海战结束（上） 紧接着，“三笠”、“敷岛”、“富士”三门主炮同时瞄准“苏沃洛夫公爵”号。 在日本联合舰队U型转弯时，俄国海军舰队已经拉近距离，并且已经集火两轮，除了富士号挨了两发炮弹，其余各舰，并没有遭受损失。 如今，联合舰队度过最大的危机，开始以横列阵型，发挥全部火力。 十二时五十分，三发十二英寸炮弹几乎同时命中。 一发击中舰桥下方，炸穿指挥室；一发击中水线附近，撕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口子，海水汹涌灌入；一发击中后主炮塔，引爆了炮塔内的弹药。 巨大的爆炸把后主炮塔整个掀飞，火柱冲起十几米高。浓烟从舰体各处喷涌而出，把整艘船裹在里面。 罗杰斯特文斯基被冲击波震倒，再次爬起来时，发现舰桥里的人少了一半。活着的都在往外跑，有人在喊“弃船”，有人在喊“将军快走”。 他站着没动。 远处，“三笠”号的轮廓在硝烟里忽隐忽现。东乡就在那艘船上，正看着这边，看着“苏沃洛夫公爵”号在火海里挣扎。 罗杰斯特文斯基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有人冲过来架住他，把他往外拖。他想挣开，挣不开。几个人把他拖出舰桥，拖到舷侧，塞进一艘救生艇。 救生艇被放下去，落在海面上，剧烈摇晃。 “苏沃洛夫公爵”号从他眼前慢慢移开，继续在火海里挣扎。 远处，俄国舰队的战列线已经散了。“亚历山大三世”号在试图接替旗舰指挥，但它的信号桅杆被打断了，发不出命令。 “博罗季诺”号也在冒烟。“鹰”号航速降到八节，被日军包围。 后面的第二舰队还在五海里外，此时赶不过来，也帮不上忙。 直到下午一时二十分，后方舰队才赶了过来。 不过，此时“亚历山大三世”号被一发主炮弹，击中弹药库。巨大的爆炸把这艘一万三千吨的战列舰几乎从中间炸成两截。 舰身迅速倾斜，五分钟后就翻了过去，露出红色的船底，然后慢慢沉下去。 海面上飘满了人和碎木板。没人救他们。战斗还在继续，谁也顾不上谁。 观测平台上，法国武官德马恩放下相机，脸色发白。他拍了十几张照片，但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拍没拍清楚。 美国海军少校泰勒叼着雪茄，雪茄早灭了，他没注意，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冯·瓦尔德站在萨镇冰身边，沉默了很久。 “萨司令，”他终于开口，“如果今天换成南洋的无畏舰……” 萨镇冰转头看他。 “换成无畏舰，东乡那个U型转弯，在十五海里外就已经被炸沉了。” 瓦尔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战场。 “想要击沉敌舰，还是需要主炮，特别是在宽阔海域，打完这一仗，所有人都会明白。前无畏舰，过时了。” 远处，日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俄国的战列舰一艘接一艘中弹，起火，倾斜，沉没。 哪怕两支舰队汇合，也没有改变海战的进展。 下午三时，“苏沃洛夫公爵”号终于撑不住了。 它已经在海面上漂了两个多小时，舰身歪斜，甲板快贴到水面。日军驱逐舰靠上去，用鱼雷给了它最后一击。 巨大的爆炸把这艘残破的旗舰彻底送进海底。沉没的时候，烟囱还冒着烟。 罗杰斯特文斯基在救生艇上，看着那艘他指挥了八个月的船慢慢消失。周围的水兵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有的只是呆坐着，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海面。 他闭上眼，没说话。 另一边，伯罗季诺夫级的二号舰与三号舰，则抓住机会，会同其他几艘战列舰。围堵日本联合舰队的富士与八岛号（没有旅顺偷袭，所以没有触雷沉没。） 这可能是俄国海军舰队此时在战场上唯一的优势点。 而东乡平八郎根本不理会这里，在东乡平八郎眼里，能用两艘老旧战列舰，吸引俄国海军舰队的注意力，让自己可以对付其他舰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下午三时四十五分，俄国海军舰队第一个战果出现，八岛号在遭受大量攻击之后，终于撑不住，开始缓缓下沉。 另一边，富士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四时，太阳开始偏西。 战场已经移到对马海峡北端，靠近日本海入口。俄国舰队彻底散了。 十五艘战列舰，沉了六艘，剩下的九艘各自为战，有的还在还击，有的只想突围，有的已经动不了，只能漂着挨打。 日军第二战队的“出云”号、“常磐”号、“八云”号绕着俄国巡洋舰打。“奥列格”号、“阿芙乐尔”号、“钻石”号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阿芙乐尔”号挨了十几发炮弹，舰身到处是洞，火从好几个地方烧起来。舰长在舰桥上挥着手枪，让水兵们继续打。副炮还击了几轮，终于哑了。 “挂白旗吧。”有人喊。 舰长转身瞪着那个人，刚要说话，一发八英寸炮弹击中舰桥。他倒下去，再没起来。 下午五时，“阿芙乐尔”号挂起白旗。 “奥列格”号还在打，但没人配合它了。日军三艘巡洋舰围着它打，炮弹一轮接一轮。十几分钟后，它也挂起白旗。 “钻石”号趁乱往北冲，冲出去十几海里，被两艘日军驱逐舰追上。鱼雷命中舰艉，螺旋桨炸飞了，船动不了，漂在海面上等死。 战列舰那边更惨。 “博罗季诺”号还在还击，但主炮只剩一门，副炮全哑了。日军四艘战列舰围着它，距离不到八海里，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上来。舰身到处是火，钢板烧得发红，弹药库随时可能爆炸。 下午五时三十分，“博罗季诺”号弹药库被击中。 巨大的爆炸把这艘船从中间炸开，舰艏和舰艉翘起来，又落下去，然后迅速沉没。海面上只剩下一团巨大的烟雾和碎片。 “鹰”号还在往北跑。它是第二舰队里最新的船，装甲厚，航速快，一直撑到现在。但日军“三笠”号和“敷岛”号追着它打，距离越追越近。 下午六时，“鹰”号舰艉中弹，舵机失灵，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日军没有马上击沉它。东乡的命令是：留几艘能俘虏的。 “鹰”号打转的时候，“尼古拉一世”号和“谢尼亚文”号终于从后面赶上来。它们看到“鹰”号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跑。 日军没追。 天色暗了。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只剩一抹红晕。海战打到现在，六个多小时，俄国舰队输了，输得彻底。 到晚上七时，天完全黑了。 俄国残余舰队还在往北跑。能动的都跑了，不能动的漂在海面上，有的还在烧，烧到天亮也不会灭。 罗杰斯特文斯基的救生艇被一艘驱逐舰捞起来。他浑身湿透，左臂缠着绷带，站在舰桥上，看着周围的黑暗。 “我们还有多少船？”他问。 没人答得上来。 “鹰”号还在，虽然动不了。“尼古拉一世”号和“谢尼亚文”号还在跑。“奥列格”号和“阿芙乐尔”号投降了。剩下的……不知道。 晚上八时，日军驱逐舰开始夜袭。 白天打不着的，晚上可以。二十多艘驱逐舰和鱼雷艇分成几队，从各个方向扑向俄国残舰。鱼雷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白线，看都看不清，等看清的时候，已经晚了。 “纳瓦林”号中了两枚鱼雷，十几分钟后沉没。“西索伊－维利基”号中了一枚，航速降到六节，被后面追上的巡洋舰击沉。“海军上将纳希莫夫”号中了一枚，还在漂，天亮后被日军俘虏。 晚上十一时，“鹰”号被鱼雷击中。 它已经漂了五个多小时，等于是个死靶。鱼雷从右舷打进来，撕开一个大口子，海水汹涌灌入。舰长下令弃船，水兵们跳进海里，被日军驱逐舰捞起来。 “鹰”号沉没的时候，舰艏还翘着，像是在最后挣扎一下。 五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时，天还没亮。 “尼古拉一世”号和“谢尼亚文”号还在跑。后面跟着两艘日军战列舰，香取、鹿岛。这两艘船比它们新，比它们快，比它们炮大。 跑不掉了。 上午六时，太阳升起来。海面平静，风不大，阳光照在钢板上，有些晃眼。 涅博加托夫站在“尼古拉一世”号舰桥上，看着后面的日军战舰越来越近。香取、鹿岛，还有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已经完成包围。 信号从香取号打过来：立即停航，准备接受俘虏。 涅博加托夫看了很久，转身问参谋：“我们还能打吗？” 参谋摇头。主炮弹药剩不到二十发，副炮全哑了，舰上重伤员三十多人，轻伤的不计其数。再打下去，就是让所有人去死。 涅博加托夫沉默了几秒。 “挂白旗。” 参谋愣住，没动。 “挂白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白旗升上去。 香取号很快回应：停航，准备接受登舰。 上午八时，日军登舰队登上“尼古拉一世”号。涅博加托夫交出佩剑，被带到香取号上。东乡不在那儿，接待他的是个中佐，客气，冷淡，公事公办。 几乎同一时间，“谢尼亚文”号也投降了。 下午，统计数字出来了。 俄国：战列舰沉没七艘，被俘三艘。装甲巡洋舰沉没四艘，被俘两艘。巡洋舰和驱逐舰沉没或被俘二十余艘。阵亡、失踪、被俘官兵，超过一万人。 日本：战列舰沉没老旧战列舰四艘，包括八岛和富士号，装甲巡洋舰沉没两艘，驱逐舰沉没五艘，辅助舰艇若干。阵亡官兵，不到三千。 东乡站在“三笠”号舰桥上，看着海面上到处漂着的残骸和油污。 加藤友三郎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战报整理完了。俄国联合舰队，全灭。” 东乡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南洋那艘无畏舰，还在吗？” “还在观测区。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也在。” 东乡“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舰桥。 …… 第307章 日俄海战结束（下） 海战进行到第二天，下午一时，日军第二战队开始包抄俄军巡洋舰分队。 上村彦之丞站在“出云”号舰桥上，看着远处那几艘俄国巡洋舰。奥列格号、阿芙乐尔号、钻石号、珍珠号……六艘，阵型还算齐整，但已经有点慌了。 它们原本跟在战列舰队后方，任务是警戒侧翼，防备鱼雷艇偷袭。 但战列线那边的战斗太激烈了，炮声一阵接一阵，硝烟遮了半边天。它们不知道该往前靠，还是该往后撤。 这一犹豫，激烈的战斗整整持续一天一夜，第二天，等战列舰被解决，上村就来了。 “左舵十五，航速十六节，全队跟上。”他下令。 六艘装甲巡洋舰依次转向，斜着切向俄国巡洋舰的左后翼。距离越来越近：十二海里、十海里、八海里。 俄国人终于反应过来。奥列格号试图转向，用侧舷对准日军，但它的航速比亚军慢了两节，刚调过船头，日军的炮弹就落下来了。 “开火！”上村下令。 “出云”号前主炮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常磐”、“八云”、“吾妻”号依次开炮。八英寸和六英寸炮弹落在俄国队列中，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 阿芙乐尔号左舷中了一发八英寸弹。炮弹穿透侧舷钢板，在舰体内爆炸，撕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口子。 火焰从破口蹿出来，引燃了附近的油漆和杂物。损管队拖着水龙带冲上去，几秒钟后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两个人倒在甲板上不动了。 奥列格号试图还击，但它的主炮瞄准具出了问题，第一轮齐射偏出去四百米，落在日军队列后方，什么也没打到。 第二轮齐射还没准备好，日军第二轮炮弹就来了。这次是“常磐”号的八英寸弹，击中奥列格号舰艉，炸飞了那门六英寸副炮，炮手班五个人当场死了三个。 “钻石”号开始往外跑。它航速快，往北冲出去几海里，回头一看，阿芙乐尔号和奥列格号还在原地挨打。舰长犹豫了一下，减速，转向，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军第三轮齐射。一发六英寸弹击中钻石号舰桥下方，弹片横扫过甲板，六个水兵倒下。 阿芙乐尔号还在烧。火越烧越大，从破口蹿出来，顺着甲板蔓延。损管队冲了几次，冲不上去，每次都被火焰逼退。 下午一时四十分，阿芙乐尔号挂起白旗。 奥列格号看到那面白旗，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它还有两门主炮能响，炮弹还有几十发。 上村没理它。他让“出云”号和“常磐”号继续围着奥列格号打，自己带着“八云”、“吾妻”号去追那些往外跑的俄国辅助舰。 奥列格号又撑了二十分钟。下午二时整，它的主炮终于哑了。舰身歪斜着，到处是火，浓烟从十几个破口往外冒。 它也挂了白旗。 日军巡洋舰靠上去，登舰队跳上奥列格号。甲板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活着的水兵举着手，站成一排。 阿芙乐尔号那边，火还没灭。日军没急着上去，先绕着它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派登舰队。 钻石号还在北边跑。它跑出去二十多海里，回头看看，没有日军追上来。舰长站在舰桥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减速，转向，回海参崴。” 它不知道海参崴那边什么情况。不知道战列舰队还剩几艘。不知道封锁线有没有形成。它只知道，能跑出来一艘是一艘。 “无畏”号观测平台上，冯·瓦尔德放下望远镜。 “俄国巡洋舰分队，也跟着战列舰一起完了。” 萨镇冰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日军巡洋舰正在收拢俘虏。海面上到处是救生艇、碎木板、油污和尸体。有些俄国水兵还在水里漂着，挣扎着往最近的船游。 没人救他们。日军忙着收拢还能用的船，顾不上水里的人。 下午三时，巡洋舰那边的战斗彻底结束。六艘俄国巡洋舰，两艘投降，两艘重伤后被俘，一艘被击沉，只剩钻石号跑了。 观测平台上，几个武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英国人的表情严肃，法国人脸色发白，美国人叼着雪茄，雪茄早灭了，他没注意。 冯·瓦尔德站了一会儿，走到萨镇冰身边。 “萨司令，如果今天换成贵国的舰队……” 萨镇冰转头看他。 “换成我们，”萨镇冰说，“战斗早就结束了，日本虽强，比起强化后的英国远东舰队，还是比不上的。” 瓦尔德愣了一下。 萨镇冰随即转身走进舰桥。 远处，夕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那片金红色里，漂着几十艘船的残骸和几千具尸体。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无畏”号军官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着几个人：萨镇冰、冯·瓦尔德。桌面上摊着几份手绘的海战态势图和观测记录。 萨镇冰先开口，声音不高，目的就是让大家一起总结这场海战。 “诸位在这看了两天，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了几秒，曹嘉祥先说话。 “俄国人的炮弹打不穿日舰的主装甲。而且他们打不中，因为火控不行，因为航速脱节，因为训练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日本人的火控比俄国人准得多。距离十五海里，第一轮齐射偏出去三百米，第二轮就修正了。” “俄国人的校射慢，有时候要四五轮才能找到目标。这个差距，不是船的好坏能弥补的。” 林履中接话：“俄国人还有另一个问题：新旧舰混编。第一舰队航速能到十五节，第二舰队只有十节。打起来，后面的人跟不上，前面的人不敢冲。阵型散了，火力也散了。” 德国人瓦尔德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脸色还不太好。 “我在柏林的时候，一开始海军部的人跟我说，无畏舰是疯子造的东西，太贵，太大，不实用。看了这两天，我想回去告诉他们：不造无畏舰的，才是疯子。” 他指着窗外那片海，虽然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日本人的战列舰，最先进的是萨摩、安艺，前无畏舰的巅峰。俄国人的博罗季诺级，也是前无畏舰的巅峰。” “巅峰打成什么样？十五打十，输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因为航速差两节，因为主炮口径差两寸，因为火控差一代。” 他看向萨镇冰。 “贵国的无畏舰，航速比日本人的战列舰快五节以上，主炮更多，火控先进两代。十五公里外就能开火，命中率比日本人的十二里还高。这不是船和船的差距，这是时代的差距。” 瓦尔德继续点头。 “打完这一仗，所有人都会明白：前无畏舰的时代，结束了。” 他转向萨镇冰。 萨镇冰笑了笑。 “中校，我问你。日本造一艘萨摩级，要多少钱？” 瓦尔德愣了一下，没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大概……八百万日元？” “英国造一艘无畏级呢？” “一百八十万英镑，折合日元……一千八百万左右。” 萨镇冰点点头。 “对。贵国造一艘，也比日本贵。法国、美国也一样。无畏舰是好东西，但贵。一艘的价钱，够造两艘前无畏。” 他顿了顿。 “各国都想造。但各国都要算账。造多少，怎么造，造了以后舰队怎么编，战术怎么改。这些问题，我们帮不了你们。你们得自己看，自己想。” 瓦尔德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贵国想让各国亲眼看到，前无畏是怎么被淘汰的。看到之后，各国会加速造无畏舰，但造多少、怎么造，还是各家的决定。贵国不用帮，也帮不上。” 萨镇冰没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瓦尔德收起笔记本，站起来。 “萨司令，多谢这两天的招待。回去以后，我会如实向柏林海军部报告。贵国的无畏舰，确实……值得认真研究。” 几个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房间里只剩下萨镇冰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海面。 参谋轻轻推门进来：“司令，电报整理完了。各国武官都在发电报回国。德国的那份，抄了一份给我们。” 萨镇冰接过来，扫了一眼。 “……南洋无畏舰虽未参战，但其存在本身，已改变远东海军力量对比。建议海军部重新评估对南洋战略，并加速本土无畏舰建造计划……” 他把电报放下。 “给坤甸发报：观战结束，舰队明晨返航。” 参谋敬礼，转身出去。 萨镇冰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窗外，那几艘观测舰的轮廓灯亮着，像漂在海上的星星。远处更黑的地方，是对马海峡。 那里刚刚沉了十五艘战列舰，和一万人。 …… 一九零五年六月一日，坤甸港。 “无畏”号靠上码头的时候，天刚亮不久，海面还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没挂旗，没列队，只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和几辆军用吉普。 刘志俊踩着舷梯下来，李福祥和候亚保已经在下面等着。 “总长一路辛苦。”李福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点血丝，这几天估计也没睡好。 刘志俊点点头，没多寒暄，直接上车。 车队穿过坤甸市区，往总长府开。街上跟往常一样，卖早点的出摊了，电车叮叮当当地过，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号外，日俄海战大结局”。 刘志俊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报纸头版印着粗体字：“对马海峡日本大胜，俄国舰队全军覆没”。 “消息传得真快啊。”他说。 …… 第308章 回坤甸 候亚保在旁边接话：“总长，各国通讯社昨天就发电报了。咱们的报纸转载得快，今早出的号外。” 刘志俊没再说什么。 随后，总长府会议室，门一关，风扇转起来。 会议使用的长条桌边坐了一圈人：内政部长李福祥、财政部长陈文轩、国防部长刘明云、外交部长候亚保、军统局罗大岩。 和刘志俊一起从大清回来的海军司令，萨镇冰也在，他们两刚从“无畏”号下来就直接过来了。 刘志俊率先坐下，先喝了口茶，然后思索一番才开口。 “这次去大清一趟，原先预定的事情办得差不多。先说个总数和概括，再分头议小的细节问题。” 他看向候亚保。 候亚保翻开笔记本。 “关于对大清接下来的，武器出口方面的议题，我们与大清北洋和南方几省签了正式合同。六镇新军，每镇按一万二千五百人算，装备全套轻武器和附属火炮。 “北方六镇，一共包括步枪七万二千支、重机枪四百八十挺、轻机枪一千二百挺、七十五毫米山炮二百一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七十二门。” “全部迫击炮三百门，炮弹二十万发，手榴弹五十万枚，子弹数百万发，合同金额，两千二百万大洋。” “湖北那边，张之洞签了四镇的装备合同，步枪四万八千支、重机枪三百二十挺、轻机枪八百挺，迫击炮二百门，火炮一百四十四门。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大洋。” 他顿了顿。 “另外还有六艘内河炮艇的订单，全部给湖北，三百六十万大洋。这批炮艇由咱们马辰造船厂造，明年交付。” 刘志俊点点头：“加起来，三千八百万左右。” 陈文轩在一旁飞快地算着，抬头说：“扣掉成本、运费、教官薪饷，毛利大概在一千二百万左右。但北洋和湖北的付款都是分期，头期款各付了百分之二十。” 刘志俊“嗯”了一声。 候亚保继续说：“贷款方面，咱们给了大清五千万银元工业贷款，年息四厘，十年期。担保品是订购的机器设备，不是关税盐税。” “这笔钱从咱们国库出？” “从国家银行出，分三年拨付。第一年两千万，已经划过去了。”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说：“国库现在不紧。苏门答腊的荷兰人锡矿和橡胶园已经恢复生产，爪哇的糖和咖啡也开始出货。” “上半年财政收入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五千万贷款分三年拨，压力不大，后续每年等着收钱就行。” “关键是移民。”李福祥接话，“每年至少一百五十万，这个官方数定死了，其他个人移民还不算。” “山东、直隶、河南三个省是重点。咱们在天津、旅顺、大连、营口、烟台、青岛都设了招募站，办事员已经到位。” 他翻开一个文件夹。 “五月底，第一批招募的移民已经在旅顺登船。‘新希望一号’和‘新希望二号’各装了八千四百人，六月五号前后能到苏门答腊。” 刘志俊看向桌子另一头。 那边坐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温子绍，南洋造船总厂的负责人。 “温老，新希望级现在怎么样了？” 温子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话慢，但清楚。 “回总长，刚下水的四艘，新希望一号到四号，已经全部完工。一号二号跑了苏门答腊，运了两万两千土着去智利。军队正在配合，准备下一趟的土着。” “三号四号从马辰出发，去的旅顺。船上装的是招募站的办事员、医生，还有给第一批移民准备的粮食和工具。” “前天已经到旅顺了，电报说，第一批移民正在登船，一个月前后能到巨港。” 刘志俊点点头，又问：“剩下的船呢？” “五号到十二号，八艘，预计年底前全部下水。明年开春，咱们就有十二艘新希望级跑移民线。” “一艘一趟拉八千四，一年跑四趟南美，十二艘，就是近四十万人。后续跑南美的，会增加到60艘左右，保证一年能拉走两三百万土着！” 他顿了顿。 “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实际跑起来，港口吞吐、移民招募、岸上安置，各个环节都要跟上。” 李福祥在旁边说：“岸上安置的压力确实大。巨港、棉兰、泗水三个大营地已经建好了，一期能同时安置六万人。” “直名丁宜、铂斯港、西澳北部还有几个小营地，加起来也能装三四万。” “现在的问题是，人来得太快，营地周转不过来。第一批移民马上到，要分到苏门答腊、爪哇、西澳三个方向。路远，船少，运力紧张。” 刘志俊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刚刚开始，我能理解难处，但是咱们刚开始经营婆罗洲时就有了经验，无非就是把这个过程在移植一遍罢了！” 众人点头称是。 刘志俊没急着继续表态下任务，而是看向刘明云。 刘明云是国防部长，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东北那边。 “总长，东北那边，第一军已经到位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拿起指示棒。 “第一师驻营口、海城、大石桥一线，师部在营口。第二师驻哈尔滨道外，松花江沿岸。第三师驻大连，青泥洼那边在修仓库和营房。军部放在营口。” 他顿了顿。 “日俄海战打完了，俄国舰队全灭，接下来就是陆战。日本人的陆军正在朝鲜集结，估计六月底七月初会开始北上。” “俄国人在奉天、辽阳、旅顺还有三十几万人，但补给线快断了，士气也不行。” “咱们的防区划在哪儿？”刘志俊问。 “营口到海城一线，哈尔滨道外。日本人要北上，肯定会路过这些地方。咱们的预案是，如果日军经过防区。” “不主动开火，但也不撤。他们要过，就从预留的通道过，不能进营房区，居民区，更不能动我们的仓库区。” “如果日本人硬闯呢？” 刘明云沉默了两秒。 “那就打。第一师一万二千人，配了最新式的155毫米榴弹炮和75毫米山炮，防守没问题。” “日本人的主力在正面跟俄国人打，抽不出多少人来碰咱们。咱们只要顶住试探性的小股部队，就能站稳。” 刘志俊点点头，没再问。 罗大岩这时候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人人都能听清。 “军统这边，这段时间在日本人和俄国人那边都安了人。日本人赢了海战，国内士气很高，但陆军补给压力大，朝鲜那边已经开始征粮，征得民怨沸腾。” “俄国人那边，旅顺被围，奉天那边补给困难，士兵开小差的越来越多。罗杰斯特文斯基被俘的消息传到海参崴，那边乱了一阵，但后来稳住了。” 他顿了顿。 “另外还有个消息，日本人可能对咱们在营口的驻军不太满意。关东州总督府的人私下跟当地士绅说，南洋人这是趁火打劫，等打完俄国人再算账。” 刘志俊听完，笑了一下。 “算账？等他打完再说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坤甸港，码头上起重机正在卸货，远处海面停着几艘运输船，烟囱还冒着烟。 “移民的事，李部长盯着。船的事，温老盯着。东北那边，刘部长盯着。日本人要算账，让他们来算。” 他转过身。 “这批移民，是咱们未来二十年的根基。一百五十万一年，五年七百五十万，十年一千五百万。” “这些人到了南洋，分到苏门答腊、爪哇、西澳，三年免税，五年减半，给地给房给农具。” “等他们扎下根，下一代长大，南洋就不是现在的南洋了。” 他看向李福祥。 “第一批移民到了以后，安置方案要细。别让人一来就住窝棚、啃干粮。住的地方要有，吃的要有，活要分。” “苏门答腊那边缺种橡胶的，爪哇缺种水稻的，西澳缺挖矿的。谁去哪里，提前分好，别到了再乱分。” 李福祥点头：“方案已经做了，按劳力分。青壮年去西澳挖矿或去苏门答腊开橡胶园，有家口的去爪哇种地，老人小孩安排在营地附近搞副业。” 刘志俊“嗯”了一声，又看向陈文轩。 “钱够不够？” 陈文轩翻了翻账本。 “安置经费年初第一批定了两千万，已经花掉七百万。主要花在营地建设和农具采购上。” “今年还有五批移民，总共一百二十万人，按人均二十块安家费算，还要八百万。加上运输补贴、口粮、种子，今年总共要花两千五百万左右。” “国库撑得住？” “撑得住。上半年财政收入比预算高了两成，加上武器出口的首付款到账，手头还算宽裕。如果年底前北洋和湖北的二期款能到，明年开春就不紧。” 刘志俊点点头。 窗外，港口那边传来汽笛声，长长短短，不知是哪艘船在试笛。 刘志俊站了一会儿，转回桌边，坐下。 “说下一个。西澳那边怎么样了？” 刘明云接话：“第十三师和第十四师已经到位。第十三师驻珀斯，第十四师驻北部和矿区。” “地方太大，两个师撒进去，只能占几个点。港口、矿区、铁路沿线，其他地方暂时顾不上。” “当地白人都什么态度？” …… 第309章 布局磺胺 刘明云回复，“表面配合，背后不踏实。珀斯那边有几家英国人的矿，产权还在，咱们没动。” “但当地的商会和报纸一直在嘀咕，说换了旗子不换规矩，以后生意难做。” 刘志俊点点头。 “让他们嘀咕。只要不闹事，就暂时不管。等移民多了，咱们的人占住关键地方，他们就翻不起浪。” 他又看向温子绍。 “温老，西澳那边的港口，咱们能修吗？” 温子绍想了想。 “珀斯那个港口，弗里曼特尔，水深够，码头也有，就是设备旧。要改成能停万吨轮、快速装卸的港，得花两年。” “投个两三百万。北边那几个矿港更差，基本是木栈桥，要彻底重建。” “那就先修弗里曼特尔。钱从移民经费里挤一挤，或者从西澳的金矿收益里扣。” 刘志俊说完，看向李福祥。 “西澳金矿那边，产量怎么样？” “还在统计。英国人的资料不全，咱们自己人刚进去。初步估计，一年能产七八万盎司。按现在伦敦金价，值一百多万英镑。” “那够修港口了。” 会议开到中午，食堂送来了盒饭。每人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刘志俊端着盒饭继续问，没停。 “爪哇那边呢？荷兰人交得顺不顺？” 候亚保放下筷子。 “移交进行中。荷兰总督五月二十号离任，咱们的人已经接管了巴达维亚。当地土着有点乱，但不严重。” “最大的问题是荷兰人留下的行政系统，很多官员走了，留下一堆空位。咱们自己的人不够，只能先维持着。” “那就从学校里挑刚毕业的，培训三个月上岗。不急，慢慢来。” 刘志俊扒了口饭，嚼着说。 吃完饭，会议继续。 下午三点，李福祥把移民安置方案又过了一遍，陈文轩把财政预算表念了一遍，刘明云把东北驻军的部署图摊开讲了十分钟，罗大岩把日本人和俄国人的最新动态报了一遍。 刘志俊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移民的事，李部长是第一责任人。船的事，温老是第一责任人。” “东北那边，刘部长盯着，军统配合。财政那边，陈部长看着，该拨的钱拨，该收的钱收。” 他顿了顿。 “这批移民，是大清送给咱们的礼。礼接了，事得办好。办好了，二十年后的南洋，就是另一个样子。” “办不好，咱们对不起这一百五十万人，也对不起当年从婆罗洲一步步拼出来的那些老兄弟。” 没人说话。 刘志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给北洋那边发个电报，问一下那批货到没到，教官团到了没到。袁世凯那人，嘴上说得好听，手底下利索不利索，得盯着。” 候亚保点头。 门推开，刘志俊走出去。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坐着没动，听着脚步声远了，才陆续站起来。 李福祥收拾文件，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总长这次去北平，看样子没白跑。” 候亚保笑了笑。 窗外，港口那边又响起汽笛声。这次是一长一短，像是哪艘船在跟码头打招呼。 温子绍戴上帽子，往外走。他下午还要去船厂，新希望八号的龙骨今天铺，得去看看。 …… 一九零五年七月，坤甸。 刘志俊来到坤甸化工厂的办公室里，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点咸味和化工区特有的刺鼻气息。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欧洲刚寄来的情报摘要，下面压着厚厚一叠南洋各医院的季度报告，那是刘志俊带过来的。 这两天他翻着那些报告，看了很久。 细菌感染。 这个词在每份报告里反复出现。苏门答腊那边，橡胶园里割伤的工人，伤口化脓，高烧，三天后死。 爪哇那边，稻田里踩到碎玻璃的农民，小腿肿得比大腿粗，拉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 西澳矿区那边更惨，碎石崩进肉里，清创不干净，半个月后破伤风发作，活活抽死。 统计数字在最末一页：过去半年，南洋共和国因外伤感染死亡的人数，两千三百四十七人。这还没算那些得了肺炎、痢疾、产褥热没挺过来的。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书里写的：一战的时候，死于伤后感染的士兵，比直接死在战场上的还多。那是一场细菌杀人比子弹杀人还多的战争。 那时候还没有抗生素，伤口一感染，就只能看命。命好的，挺过去。命不好的，烂着死。 碘酒、龙胆紫、汞溴红，这些东西都能用，但只能抹在外面。细菌已经进血了，抹什么都没用。那时候能吃的杀菌药，一种都没有。 这时敲门声响了两下，候亚保推门进来。 “总长，人都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刘志俊站起来，把那叠报告收进抽屉，往外走。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 靠窗坐着个德国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横肉，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那种黑。 弗里茨·哈伯，南洋化工的总负责人，来南洋六年了，起初负责合成氨和化肥那一摊。 他对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华人，瘦，戴眼镜，手指细长，说话慢。陈文翰，南洋医科大学毕业，留过两年学，主攻细菌学，现在是中央医院的检验科主任。 靠门那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出头，方脸，穿工装，手上拿着个笔记本，是化工厂的生产厂长黄国栋。 刘志俊进去，几个人站起来。他摆摆手，示意都坐下，自己坐到主位。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他顿了顿，没急着往下说，先看向哈伯。 “哈伯先生，咱们化工厂现在能产什么中间体？” 哈伯想了下，用带德国口音的汉语慢慢说：“苯胺、氯磺酸、乙酸酐、对硝基苯酚……常用的都有。染料那几条线，对氨基苯酚、二甲基苯胺，也能产。” 刘志俊点点头，又看向陈文翰。 “陈主任，你们医院那边，最缺什么药？” 陈文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缺杀菌药。碘酒、红汞、紫药水都有，伤口撒剂也有一点，但都是进口的，贵，少，用不起。碰上感染的，就只能看着死。”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刘志俊没评价，转头看黄国栋。 “黄厂长，咱们厂里现在哪个车间最闲？” 黄国栋翻了翻笔记本：“苯胺车间有点闲，染料那边订单少，工人闲着也是闲着。” 刘志俊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行化学式，还有一些箭头和注释。字迹潦草，但步骤清楚。 “这个，你们看看。” 三个人凑过去看。 哈伯第一个抬头，皱着眉：“对氨基苯磺酰胺？染料中间体？” “算是。”刘志俊说，“但也可能不只是染料中间体。陈主任，你们做细菌实验的，听说过这个东西吗？” 陈文翰摇头：“没听说过！” 刘志俊点点头。 磺胺，他知道。一九三几年才有的东西，现在才一九零五，还早得很。后世百浪多息的有效成分就是磺胺。 只是德国人一开始没弄明白，以为红色染料本身能杀菌，后来才发现是染料在体内分解出来的磺胺在起作用。 他现在要的，就是直接做磺胺。跳过那层染料，直接做有效的东西。 “哈伯先生，这个合成路线，咱们能做吗？” 哈伯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苯胺乙酰化，这个简单，染料车间天天做。氯磺化……危险，要低温，要通风，咱们有反应釜，能控温。氨解，也能做。最后一步酸性水解，也简单。”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总长，您想做这个？这个跟合成氨不一样，这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这东西卖得掉吗？谁买？ 刘志俊没解释，看向黄国栋。 “黄厂长，这件事要单独设一个组，人不要多，精干就行。原料从苯胺车间调，单独记账，不进厂里的公开台账。实验数据只留一份，锁在我这儿。” 黄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刘志俊又看向陈文翰。 “陈主任，东西做出来以后，你们医院要做动物实验。兔子、老鼠，能养的都养一批。实验方案你拟，数据留底，但不要往外传。实验团队全部签署保密协议！” 陈文翰推了推眼镜，点头。 最后，刘志俊看向哈伯。 “哈伯先生，这件事由你牵头。合成工艺的事，你懂。需要什么，直接跟黄厂长说。对外就说是试制新型染料中间体，欧洲那边有客户问，就拖着，说还在研究。” 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刘志俊站起来。 “那就这样。哈伯先生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天开始，你们三个碰个头，把方案定下来。” 陈文翰和黄国栋起身告辞。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刘志俊和哈伯。 哈伯没急着走，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刘志俊。 “总长，您跟我说实话，这不是染料中间体，对不对？” 刘志俊笑了笑。 “哈伯先生，六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你做合成氨，做化肥，让水稻增产一倍。现在做出来了。” 他顿了顿。 “这次不一样。你先做，做出来以后，我告诉你它能干什么。” 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行。我做。” …… 第310章 磺胺 一九零五年五月十五日，坤甸化工厂，三号实验楼。 这栋楼在厂区最偏的角落，挨着围墙，旁边是废弃的老仓库。楼不高，两层，红砖墙，窗户常年关着，门口挂的牌子写着“染料中间体研究室”。 哈伯站在一楼实验室里，看着面前的反应釜。 釜不大，五十升的，玻璃衬里，外面套着夹套，可以通冷媒或蒸汽。 釜盖上插着好几根管子，温度计、搅拌器、加料漏斗，还有一根粗的排气管，通到室外的碱液吸收罐里。 陈文翰和黄国栋站在旁边。陈文翰穿着白大褂，黄国栋还穿着工装，手里拿着笔记本。 “开始吧。”哈伯说。 第一个反应是苯胺乙酰化。最简单的一步，染料车间天天做。操作工往釜里加了苯胺、冰醋酸和一点醋酸酐，开搅拌，慢慢加热。 温度升到一百度左右，反应开始，蒸汽从回流冷凝管里冒出来，带着点酸味。 两个小时后，取样化验，乙酰苯胺的纯度到了九十八以上。第一步完成。 哈伯没停，直接让操作工准备第二步。 第二步是氯磺化。 这个就危险了。 氯磺酸这东西，遇水就炸，遇有机物也炸，只能在低温、干燥、通风极好的条件下操作。 哈伯让人把反应釜夹套通上冰盐水，温度降到零下五度。然后，操作工穿上石棉围裙、戴上厚手套，从一个密封罐里往釜里慢慢加氯磺酸。 加料漏斗的阀门开得很小，一滴一滴地流。旁边有人盯着温度计，只要温度往上升一度，就立刻停。 加了半个小时，氯磺酸才加完。然后是乙酰苯胺，分批加，每次一小勺，加完等反应完再加下一勺。温度始终控制在零度以下。 四个小时后，反应结束。釜里的东西从白色浆糊变成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带着刺鼻的酸味。 “停。”哈伯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做氨解。” 操作工松了口气，开始往釜里慢慢加碎冰，稀释反应液，防止温度反弹。 晚上八点，几个人从实验楼出来。天黑了，厂区里的路灯亮着，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陈文翰走在哈伯旁边，问：“哈伯先生，这个东西做出来，真的是染料中间体吗？” 哈伯看他一眼。 “陈主任，你明天不是要做动物实验吗？” 陈文翰愣了一下，没再问。 一九零五年七月二十日，三号实验楼。 氨解反应做了三天，总算做完了。 这一步是把氯磺化的产物跟氨水反应，把氯原子换成氨基。反应不难，就是慢，要低温，要慢慢加氨水，加太快会爆沸。 操作工守着反应釜，加了整整两天，才把氨水加完。 反应完的东西是棕黄色的浆糊，抽滤、洗涤，得到淡黄色的固体。化验确认结构：对乙酰氨基苯磺酰氯。 还差最后一步。 哈伯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装着淡黄色固体的烧瓶。 “水解。”他说。 操作工往烧瓶里加了稀盐酸，加热回流。固体会慢慢溶解，再慢慢析出新的结晶。这个过程要两三个小时。 陈文翰站在旁边，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这东西做出来到底要干什么，但看哈伯那副样子，肯定不是什么染料中间体。 两个半小时后，烧瓶里析出一层白色的结晶粉末。 操作工把结晶抽滤出来，用冷水洗，烘干。最后得到一小撮白色的粉末，装在玻璃瓶里，大约二十克。 哈伯拿起瓶子，对着光看。粉末很细，白得发亮，没什么味道。 “化验。”他说。 化验员接过样品，去做熔点测定和红外光谱。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熔点一百六十三到一百六十五度，红外谱图跟标准谱对得上。 对氨基苯磺酰胺。合成了。 哈伯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 陈文翰凑过来看，问：“这东西，有什么用？” 哈伯没答，把化验单折好，收进口袋。 “陈主任，明天你带一些样品回去，做动物实验。” 一九零五年八月一日，坤甸中央医院，实验动物房。 陈文翰蹲在兔笼前面，手里拿着注射器。 笼子里关着十二只兔子，每只耳朵后面都剃了一小块毛，露出粉红的皮肤。昨天，他在这十二只兔子的剃毛处都划了一刀，然后涂上了从医院里分离出来的链球菌。 今天，六只兔子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红、肿、烫手，兔子蔫蔫地趴着，不爱动。另外六只也红了，但还没化脓。 陈文翰把注射器里的药液推进第一只兔子的耳朵静脉。药液是他自己配的，磺胺粉末溶在生理盐水里，过滤除菌，浓度不高，怕把兔子毒死。 六只兔子，每只都打了一针。 剩下的六只不打，留着做对照。 接下来三天，陈文翰每天来动物房，给那六只兔子打针，观察伤口。 第一天，没变化。化脓的还是化脓，没化脓的也开始化脓了。 第二天，有点变化。打针的兔子，伤口好像没那么肿了，兔子也开始吃东西了。没打针的，伤口更烂了，有一只已经快不行了。 第三天，变化明显。打针的六只，伤口开始收口，结痂，兔子精神好多了。没打针的六只，死了两只，剩下四只也奄奄一息。 陈文翰站在兔笼前面，看着那六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愣了很久。 他把实验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记错，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化工厂的号码。 “哈伯先生，动物实验做完了。这东西……有用。很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哈伯说，“你写个报告，直接交给总长。” 一九零五年八月十日，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陈文翰写的实验报告。报告不长，三四页纸，但数据和结论写得很清楚：磺胺对链球菌感染有明显疗效，动物实验确认有效，下一步可以试人体。 他把报告放下，看向对面坐着的三个人。哈伯、陈文翰、黄国栋。 “人体实验，谁来做？” 陈文翰开口：“我来。医院那边有几例伤口感染的病人，家属签过字，愿意试。” “风险呢？” “有。可能过敏，可能肾损伤，可能没用。但不用药，他们也是死。” 刘志俊点点头。 “那就试。先试一两例，看清楚效果再说。” 一九零五年八月十五日，坤甸中央医院，隔离病房。 第一个病人是个橡胶园的工人，三十来岁，左小腿被割胶刀划了一道口子，没当回事，半个月后伤口化脓，高烧，送进医院时人已经半昏迷了。 陈文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病人。病人的腿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发紫，伤口往外流脓，臭得熏人。体温表插在腋下，拿出来看，四十度二。 旁边站着病人的老婆，一个瘦小的女人，眼眶红着，不停地擦眼泪。 陈文翰把体温表放回去，对那女人说：“这个药，没在人体上用过的，有风险。你签了同意书，我们才用。” 女人点头，声音发抖：“签，签。他……他反正也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 陈文翰没再说，让护士拿来同意书，看着女人按了手印。 然后他让护士把药液推进输液瓶里。磺胺溶液，浓度比兔子实验低一半，怕把人毒死。 药液一滴滴流进病人的血管。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陈文翰守在病房里，没睡。 第一天，没变化。体温还是四十度，人还是昏迷。 第二天，体温降到三十九度。病人开始有反应了，护士擦身的时候会皱眉头。 第三天，体温三十八度。病人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闭上。 第四天，体温三十七度五。病人清醒了，能喝水了。他老婆在旁边哭，哭完笑，笑完又哭。 陈文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病人的腿。腿还肿着，但颜色没那么紫了，伤口也不那么臭了。 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瓶白色的磺胺粉末，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一九零五年九月一日，坤甸化工厂，三号实验楼。 哈伯站在反应釜前面，看着操作工把新一批原料加进去。 第一批磺胺做了五百克，全部送到医院去了。陈文翰那边已经试了八个病人，七个活下来了，一个没活下来是因为送来太晚，肾功能衰竭。 八个活七个，这个比例，比什么都不用强太多了。 现在要做第二批，五千克。 黄国栋站在旁边，翻着账本。 “哈伯先生，原料够。苯胺车间那边库存多，氯磺酸也让酸车间加量生产了。这批做完，可以再做五千克。” 哈伯点点头。 “包装呢？” “陈主任说，做成片剂，一片零点二五克。病人一天吃四片，两天就见效。方便，不用打针。” 哈伯没评价，看着反应釜里的液体慢慢变色。 一九零五年十月一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盒药片。纸盒，白底蓝字，印着“磺胺片”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坤甸化工厂制。 …… 第311章 布局石油化工 时间回拨，一九零五年五月，坤甸。 刘志俊从北京回来半个月了，刚刚部署完医药研制的目标。便继续在总长府看其他文件。 文件堆了三摞。左边是移民计划，中间是各地驻军电报，右边最薄，是化工研究院刚送来的石油勘探报告。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看了眼结论：苏门答腊中部和婆罗洲北部沿海，地下有油，储量不明，但肯定有。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天还没亮透，港口那边已经热闹起来。起重机在卸货，运输船在靠岸，汽笛一声接一声。更远处海面上，停着几艘军舰的轮廓。 一九零五年的世界，汽车还是有钱人的玩具，一年产不了几万辆。但刘志俊知道，再过三年，福特t型车就要下线了。 这款汽车以标准流水线作业生产，价格被压缩到最终仅800美元就可以购买一辆，到t型车大量生产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开始要汽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按了下电铃。 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几个人，今天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哈伯、陈文轩、萨镇冰、刘明云、李福祥。还有石油勘探队那个美国人，叫……戴维斯？” “是，戴维斯。去年从德州来的。” “叫他也来。” 下午两点，人齐了。 小会议室没开风扇，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长条桌边坐着六个人，面前各放一杯茶。 刘志俊先开口，没废话。 “今天找你们来，说一件事。石油。” 他把勘探报告往前推了推。 “勘探队在苏门答腊中部和婆罗洲北部打了二十几口探井，地下有油。储量还没探明，但肯定有商业开采价值。” 他看向那个美国人，戴维斯。 戴维斯四十出头，晒得黑，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细纹，说话带着德州口音。 “总长说得对。我在德州干了十五年，地底下有没有油，闻都能闻出来。苏门答腊那边，油层浅，压力大，打下去就喷。婆罗洲这边差一点，但也有。” 他顿了顿，看了眼在座的人。 “问题是，挖出来以后干什么？现在全世界煤油卖得还行，汽油卖不动。汽车太少，一年卖不了几万辆。” 刘志俊点点头。 “戴维斯先生说得对，现在是卖不动。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 他看向陈文轩。 “陈部长，咱们现在每年进口多少石油产品？” 陈文轩翻开本子。 “去年进口煤油四百万加仑，汽油三十万加仑，润滑油、沥青、石蜡加起来折成原油，大概一百二十万桶。全是从荷兰人手里买的。” “荷兰人卖得贵吗？” “贵。比欧洲贵四成。因为当时周围就他们一家卖，没得挑。” 刘志俊“嗯”了一声，看向哈伯。 哈伯还是那副样子，头发花白，指甲缝里黑着，坐在那儿像块石头。 “哈伯先生，化工厂那边，能炼油吗？” 哈伯想了下。 “能。但要建新厂。现在的厂是做化肥和染料的，设备不对。炼油要常压塔、减压塔、加热炉，还要配套的罐区和管道。这些东西，咱们都没有。” “要多久？” “如果从美国和德国买设备，运过来，安装调试，最快也要一年。”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萨镇冰。 “萨司令，海军那边现在烧什么？” 萨镇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烧煤。军舰都是烧煤的。无畏舰烧煤，巡洋舰也烧煤。” “那将来呢？以后造的新军舰，还烧煤吗？我记得德国交易无畏舰的时候，拿出来的技术有一项就是重油锅炉技术。” 萨镇冰沉默了几秒。 “总长的意思是……” 刘志俊没直接答，转向刘明云。 “刘部长，陆军那边呢？卡车、装甲车，以后烧什么？” 刘明云愣了一下。陆军现在有卡车，没装甲车，还有大量马和骡子。这问题问得有点超前。 刘志俊看出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现在没有。但三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等全世界都开始烧油，咱们还在烧煤、烧木头，那就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我打算分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国内。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油田，要尽快开采。采出来的原油，不卖，自己炼。”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在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建一个炼油厂，年加工能力五十万桶。三宝垄，建一个，五十万桶。廖内群岛，再建一个，一百万桶。这三个厂加起来，两年内投产。” 他转过身。 “炼出来的东西，汽油、煤油、柴油、燃料油、沥青，全都要。汽油暂时卖不掉，就存着。存个三年五年，等汽车多起来，再卖。” 陈文轩在旁边飞快地算着。 “总长，三个厂，两百万桶年加工能力，加上储罐、管道、码头，至少要投四百万英镑。这笔钱……” “从国库出。”刘志俊说，“武器出口收回来一千多万，移民经费还有结余，挤一挤，够。” 陈文轩没再说话。 刘志俊看向哈伯。 “哈伯先生，炼厂的事，你来牵头。技术从美国买，设备从德国买。戴维斯先生，你帮忙联系德州的炼厂，看看谁肯卖。” 戴维斯点头。 刘志俊又看向萨镇冰。 “萨司令，第二条腿，在海军这边。” 萨镇冰等着下文。 “婆罗洲级战列舰，四艘，现在建得怎么样了？” 萨镇冰对这个熟。 “一号舰‘婆罗洲’号，计划明年三月下水。二号舰‘苏门答腊’号，明年七月。三号舰‘爪哇’号，后年一月。四号舰‘西澳’号，后年七月。” “主炮口径？” “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比无畏号那八门305毫米大一圈。航速二十四节，续航力八千海里。” 刘志俊点点头。 “等这四艘下水，咱们就有八艘无畏舰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中间。 “我决定将南洋共和国海军联合舰队大乱重组一下！” “八艘无畏舰，可以分两支舰队。一支留在太平洋，以纳土纳岛为母港，叫太平洋舰队。另一支去印度洋，叫印度洋舰队。” 萨镇冰眼睛亮了。 “印度洋舰队……” “对。印度洋舰队要有自己的基地，不能老窝在坤甸。” 刘志俊的手指从马六甲海峡划出去，划过印度洋，停在阿拉伯半岛东边。 “这个地方，叫科威特。” 萨镇冰凑过来看。科威特，海湾北端一个小港口，地图上就一个点。 “那里有什么？” “有石油。”刘志俊说，“而且有很多。” 他没解释怎么知道的，萨镇冰也没问。跟着刘志俊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用问，问了总长也不解释。 “科威特现在谁管？” “名义上是奥斯曼土耳其的，实际上是英国的保护国。英国人在那儿设了政治代表，控制外交和国防。” “当地酋长叫穆巴拉克，跟英国人签了协议，不把土地租让给其他国家，英国人每年给他一笔钱。” 刘志俊顿了顿。 “但那协议是一八九九年签的，快十年了。奥斯曼那边一直不承认，英国人自己也顾不上。” “爪哇海战打完以后，英国人在远东吃了亏，正忙着补窟窿。海湾那边，暂时顾不上。” 萨镇冰听明白了。 “总长的意思是，趁英国人没工夫，去插一脚？” 刘志俊笑了笑。 “不是插一脚，是去谈生意。” 他指着地图。 “穆巴拉克那个酋长，年纪大了，儿子们不太安分。他需要人撑腰，英国人现在给不了。咱们可以去找奥斯曼人谈谈，签个协议。” “反正他们没有办法从英国人手里收回来科威特，但是咱们可以！我的意见，从奥斯曼手里接过名义权！” “然后就是把被英国人保护的酋长赶出去，英国人爱怎么保护不管，土地我们占下！” “然后就是建海军基地，以后基地旁边再建个炼厂。科威特的石油，咱们采，咱们炼，卖到欧洲去。” 萨镇冰沉默了一会儿。 “英国人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刘志俊说，“咱们有八艘无畏舰，他远东舰队还剩几条？为了一个沙漠里的酋长国，再跟咱们打一仗，伦敦那些议员不敢。” 刘明云在旁边问：“那奥斯曼那边呢？” 刘志俊摇摇头。 “奥斯曼现在半死不活，欧洲那边都叫它‘西亚病夫’。只要不正式割让，咱们给点钱，或者海军技术买或者换，他不会为一个管不着的地方跟咱们翻脸。” 他看向候亚保。 “候部长，外交部这边先准备。跟奥斯曼那边，私下接触一下，探探口风。条件可以开好一点：给钱买，我们来处理英国人，甚至我们可以卖无畏级战列舰，不信他不心动。” 候亚保点头。 刘志俊又看向萨镇冰。 “萨司令，海军这边，等婆罗洲级下水，分舰队的事就提上日程。先挑一批军官，等时机到了，直接过去。” 萨镇冰站起来。 “是。” 会议开到五点多，天还亮着。几个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刘志俊和哈伯。 …… 第312章 东北乱局 哈伯没急着走，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总长，”他忽然开口，“您今天说的这些，炼厂、军舰、科威特……都是为了石油？” 刘志俊点了点头。 “哈伯先生，石油这东西，往后一百年，谁有它谁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咱们南洋，地盘大了，人也多了，可底子薄。橡胶、锡、糖、咖啡，这些都能卖钱，但换不来真正的底气。” “石油不一样。有油，就能炼汽油，就能开汽车，就能造军舰。有油，还能做化肥、做塑料、做染料、做炸药。” 他转过身。 “您做合成氨，让水稻增产了一倍。现在去研制磺胺，让伤口感染的人有救了。这些东西，都要从石油里来。” 哈伯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了。” 哈伯点点头，推门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刘志俊站在窗前，看着港口那边渐暗的天色。 远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灯亮起来，像漂在海上的星星。 一九零五年，世界还在烧煤。再过三年，福特t型车就要下线。再过十年，欧洲那边就要打大仗。 到时候，谁有油，谁就是赢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 一九零五年六月十五日，东北，奉天城。 天刚亮，城外就响起炮声。不是演习，是真在打仗，对手双方正是刚刚结束海战，转为陆地进攻的日俄双方。 南洋共和国第一军军长，周志勇站在城东一处仓库改成的临时指挥部楼顶，举着望远镜往东看。 二十里外，俄军阵地正朝日军方向开炮，黑烟一团团升起来，隔一会儿才能听到闷雷似的响声。 “俄军又往前推了二十里。”参谋长刘光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侦察报告， “俄军昨天从辽阳往南压，日军退到本溪湖一带。两边都下意识的不碰咱们划的防线，但离得越来越近了。” 周志勇没说话，继续看。望远镜里，几个村庄正在冒烟，不知道是被炮打着火的，还是两边队伍过的时候点的。 他放下望远镜，问：“奉天城里现在多少人？” “统计不过来。”刘光第摇头，“这几天每天都有上千人从东边跑过来，拖家带口的，说是那边打起来没完，村子让俄国人占了，粮食让日本人抢了，待不下去。” 周志勇点点头，转身下楼。 指挥部一楼，电报员正在收报。看见周志勇进来，站起来报告：“军长，大连来电。第三师那边也收了不少难民，从金州那边绕过来的。” “还有旅顺那边的难民，好消息是，移民在港口已经开始登船了，第一批八千多人，明天启航直接去巨港。” 周志勇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给奉天师部传令：难民收容点再扩两个，粮食从军粮里匀。告诉底下人，登记仔细点，别混进来乱七八糟的。” 下午，收容点那边就忙起来了。 城西原来有个空置的货栈，三进院子，能塞一两千人。现在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拖家带口的。 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脸上都是灰。 登记台摆在大门口，两张条桌，三个文书，一个医生。 “姓名？” “张老栓。” “哪儿人？” “辽阳北边，甜水站。” “家里几口？” “六口。我，我娘，我媳妇，仨小子。” 文书在本子上记着，头也不抬：“进去右边第三个院子，领号牌，明天开始发粮。” 张老栓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长，一眼望不到头。 傍晚，周志勇带着几个人去收容点转了一圈。院子里支起临时灶台，大锅煮着高粱米粥，热气腾腾的。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喝，大人站在旁边看。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穿军装的过来，赶紧站起来，要往下跪。 周志勇一把扶住：“大娘，不用跪。” 老太太眼眶红了，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替她说：“俺们从甜水站跑出来，走了五天。俄国人把村里粮食都收走了，日本人过来又把剩下的抢了。实在活不下去。” 周志勇点点头，没多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告诉众人，来了这里就安全了，随后周志勇带着参谋们走了。 晚上回到指挥部，刘光第递过来一份电报，是坤甸总参谋部发的。 “总长批示：难民收容要稳住，登记要细，防止混入间谍，另外运输要快。明年移民指标最好提高到一百八万，东北这边是主要来源。” 周志勇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 …… 六月二十日，辽阳。 俄军南满支队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绸缎庄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电报。支队长库罗帕特金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参谋长米辛科进来，递上一份情报。 “奉天那边，南洋人的部队又扩了收容点。现在城里城外加起来，难民怕有两三万人了。” 库罗帕特金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皱着眉头，没有回复，显然正在考虑问题。 米辛科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询问：“将军，咱们要不要派个联络官过去？探探他们的底？” 库罗帕特金边思考边摇头。 “派什么联络官？他们划了防线，咱们不去碰就行。那边的事，不关咱们的事。日本人要是去碰，就更好了，我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日军的位置。 “告诉前线，往东再压十里，把日军赶过太子河。南洋人的防区，一并绕开。” 同一天，日军第一军指挥部，本溪湖。 大山岩大将也在看地图。情报参谋刚送来的报告上说，南洋军在奉天城外的实弹演习结束了，二十四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打了整整一天，轰平了两座山头。 “一百五十五毫米……”大山岩重复了一遍，问旁边的人，“咱们最大的野炮多少？” “一百二十毫米。” 大山岩点点头，没再说，差距已经一目了然。 参谋长长冈外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司令官，关东州那边有消息。南洋人在大连、旅顺都驻了兵，港口里还停着几艘军舰。咱们往北运兵，要从他们眼皮底下过……” 大山岩摆摆手。 “让他们驻。只要不挡我们的进兵路线，我们就不管。一切要等打完俄国人再说。” 他指着地图上的辽阳。 “下一仗，主攻方向往东移，绕开奉天那条线。告诉第一师团，行军路线重新划。” 六月二十五日，大连。 码头上挤满了人。不是兵，是难民。 新希望三号靠在码头边，舷梯上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往上走。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队伍从码头排到街上，又从街上拐进巷子里，看不见头。 第三师师长林永升站在旁边看着，对身边的人说：“这趟装多少？” “八千四。明天还有一艘，新希望四号，前来接替，只要人数够了，就直接发船。” 林永升点点头。 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递上一份名单：“师长，这是今天登船的登记表。辽阳来的两千三，海城来的一千八，剩下的是从各处收拢的。” 林永升接过来翻了翻，递给旁边的人。 “告诉坤甸，这批人到了以后，希望能多送点货车过来，我们前线需要货车解运难民。” 傍晚，新希望三号拉响汽笛，缓缓离港。甲板上站满了人，挤在船舷边往回看。大连城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灯火。 有人在甲板上哭了。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没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 七月三日，海城东三十里，一个小村子。 日军一个联队从这里过，村里已经没人了，房子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塌了墙。联队长木村大佐站在村口，看着地图。 向导指着东北方向说：“往那边走二十里，就到南洋人的防区了。他们划了线，不让过。” 木村皱眉：“二十里，远了。” 他想了想，对参谋说：“绕。往东再走十里，从山那边过。” 部队开拔的时候，后队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木村回头，看见几个士兵押着一个老百姓过来。那人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伤，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懂。 “怎么回事？” “报告联队长，这人在村后头躲着，咱们过去的时候他突然跑出来，想往北跑。抓回来一问，说是本地人，家里人都死了，想去找南洋人那边避难。” 木村看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放了。让他走。” 士兵愣住：“放了？” “放了。”木村重复了一遍，“让他去南洋人那边。咱们不杀老百姓，但不拦着他们跑。传令下去，以后遇到这样的，都放。” 那人被放开，愣了愣，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北跑了。 木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野里，转身走了。 七天后，这个人的口供出现在周志勇的桌上。 “……日军现在不敢杀老百姓，但也不管。他们过的地方，房子烧了，粮食没了，人就只能跑。村里剩下的，都往奉天这边来了。” …… 第313章 暴行 周志勇把口供放下，对刘光第说：“日本人这是故意把难民往咱们这边赶。省得他们自己管，还落个好名声。” 刘光第点头：“反正咱们要人，他们要给。两边都不吃亏。” 周志勇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七月十五日，辽阳城外。 俄军和日军在这里打了三天，两边死伤加起来过万。战场往东移了二十里，离南洋防区最近的地方，只剩十五里。 俄军一个连长带着残兵往后撤，撤到一个小村子。村里没人，房子都塌了，只有几堵墙还立着。连长靠在墙上喘气，旁边的人清点人数：还剩二十三个。 “长官，咱们往哪儿撤？” 连长看着地图，手点在一个地方。 “奉天。那边有南洋人，日本人不敢追。” “可那是南洋人的防区，咱们能进吗？” 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进。先进再说。总比死在这儿强。” 二十三个人跌跌撞撞往北走，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看见了南洋军的哨卡。 哨兵是老资格的，看见这帮俄国兵，愣了愣，然后举枪：“站住！再往前走开枪了！” 连长举起手，用生硬的汉语喊：“投降！我们投降！不打了！” 哨兵不敢做主，让人去报告。半个小时后，一个排长过来，看了看这帮残兵。 “缴枪，登记，进收容所。等打完仗再说。” 二十三个人被搜了身，收了枪，然后被带到一处围着铁丝网的营地。里面已经住了百来号人，有俄军，也有日军。 一个日军俘虏看见新来的俄国人，站起来想骂，被旁边的看守一枪托砸回去。 “老实点。” 连长蹲在墙角，看着铁丝网外的田野。远处还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 …… 八月，奉天。 城外的难民收容点已经从三个扩大到七个，挤了将近五万人。每天还有新来的，从东边、北边、南边，拖家带口，衣衫褴褛。 周志勇站在城墙上往下看，那些窝棚一片连一片，冒着炊烟，孩子在空地上跑。 刘光第站在旁边，说：“军长，收容点快撑不住了。粮食、药品、帐篷，都不够。坤甸那边说，下个月能再送一批物资来，但还要等二十天。” 周志勇点点头。 “告诉他们，先紧着老弱妇孺。能走的青壮，先送走。大连那边船够不够？” “够。新希望五号、六号这个月都下水了，一趟能拉一万六千人。这个月已经送走三批，下个月还能送四批。” 周志勇“嗯”了一声，没再说。 远处，炮声还在响。日俄那边还在打，打了两个多月了，两边都死了几万人，还在打。战场越来越往东偏，离奉天越来越远。 八月底，坤甸来了一份电报。 刘志俊亲笔签的，不长，就几句话： “东北难民，能收多少收多少。移民指标再提五十万，今年争取送到两百万。奉天、大连、旅顺三个点要守住，以后东北有事，这三个点就是咱们的根。” 周志勇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九月初，辽阳战役结束。日军胜，俄军退往北边。战场往北移了，奉天这边终于安静下来。 难民还在来。每天都有，三五十人，一两百人，有时上千。登记处的人已经麻木了，机械地问：“姓名？哪儿人？家里几口？” 然后发号牌，指方向：“右边第三个院子，领粥去。” 九月十五日，苏门答腊巨港。 新希望八号缓缓靠岸。这是这个月第五艘从旅顺过来的船，装满了难民。甲板上的人挤着往下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 码头上已经准备好。一排一排的帐篷，一口一口的大锅，登记的桌子摆成长队。 一个老太太被人扶着走下舷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住她，问：“大娘，没事吧？” 老太太摇摇头，看着周围，看了很久。 然后问：“这地方，以后就是俺家了？” 旁边的人说：“是，大娘。以后就在这儿了。” 老太太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远处，港口外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停在那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九月二十日，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刚送来的移民统计报表。八月、九月两个月，从东北运到南洋的难民。 一共有五十七万人。加上上半年从福建、广东招的，今年已经送到一百四十万。 …… 一九零五年七月，奉天。 奉天会战打完的那天，周志勇站在指挥部楼顶，听着东边的炮声一点点稀下去。参谋刘光第在旁边站着，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战报。 “日军赢了，俄军往北退了。” 周志勇接过战报看了一遍。奉天城这次没有成为双方争夺的目标，或者说，日本人和俄国人压根没想进城。他们的主力绕过奉天，一路往北追俄国人去了。 “难民那边呢？” “还在来。昨天又到了一千多，从辽阳那边过来的。说是日本人占了地方，征粮，拉夫，村子里待不下去。” 周志勇点点头，把战报还给他。 “收容点还能撑多久？” “粮食够，就是住的地方不够了。帐篷都用完了，后来的人只能住窝棚。天马上就要冷了，夜里估计会冻得够呛。” 周志勇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坤甸，下批船多带点帐篷。还有药品，感冒发烧的越来越多了。另外，想办法去采购煤炭，必须要为冬天做准备了！” 三月十五号，辽河边上一个小镇，叫田庄台。 日军第三军的一个联队在这儿休整了两天，准备北上追俄国人。联队长叫山本，是个四十出头的老鬼子，甲午年打过仗，自诩为老兵。 镇上的人跑了大半，剩下些老弱妇孺，实在跑不动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山本站在镇公所门口，看着街上几个士兵拖着个年轻女人往巷子里走。女人叫，声音尖得刺耳，很快被人捂住嘴，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他没打算管。 旁边一个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联队长，上面有命令，不要扰民。南洋人就在奉天，离这儿不远……” 山本斜了他一眼。 “南洋人？他们敢出来？那是咱们和俄国人打仗，他们算什么东西。躲在奉天城里收难民，也就这点出息。” 参谋还想说什么，山本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让下面人手脚利索点。明天一早开拔，别耽误事。” 这个联队的鬼子士兵，眼见联队长对这样的兽行不打算管，于是整个联队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暴行在整个镇子扩散开来。 一直到晚上，镇上烧起来无数间房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没跑的百姓躲在屋里发抖，听着外面砸门的声音，听着女人的尖叫，听着老人的哀求。 第二天一早，联队开拔，往北去了。 镇上活下来的人，等日本人走远了，才敢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房子烧了，粮食抢了，人没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烧塌的房架子前面，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头，发了好久的呆。旁边有人喊他，他不应。又有人喊，他还是不应。 最后他站起来，把木头一扔，说了一句话。 “走，去奉天。找南洋人帮忙去。” 三月十八号，奉天城外收容点。 周志勇正在看刚送来的物资清单，一个参谋跑进来，说收容点那边有人闹事。不是闹事，是跪着不肯起来。 他皱了皱眉，跟着参谋去了收容点。 收容点门口跪着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都是灰，有的还带着伤。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跪在最前面，看见周志勇过来，往前爬了两步，一个头磕在地上，磕得嘭一声响。 “长官，给俺们做主啊！” 周志勇没动，也没说话。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田庄台镇，日本人的联队，烧房子，抢粮食，糟蹋女人，杀人了。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领头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过头顶。 “长官，这是俺们按手印的状子。一共被日本人糟蹋了三百四十七条人命，俺们数的。” 周志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人名，后面按着红手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叫什么？” “俺叫赵大根。田庄台镇人。” “田庄台那边，日本人哪个部队经过，你知道吗？” “知道。扛的旗上写着，第三军。联队长姓山本，听他们自己人喊的。” 周志勇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周志勇站在地图前，看着标出来的日军行军路线。鬼子乃木希典的第三军，在奉天外围打完这次奉天会战。 主力已经往北追俄国人去了，但有些联队还在后面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征粮”。之前他们只是抢粮食，不伤人。 周志勇对此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小鬼子很明显打赢了会战，开始飘了！ …… 第314章 讨债去 山本那个联队，位置在这儿。周志勇手指点在辽河边上，离奉天一百二十里。 顶替周志勇位置的新任第一师师长刘光第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军长，那是日本人的正规部队。咱们要是动了，就是跟日本人开战。总长那边……” 周志勇没回头。 “刘师长，你家里有人吗？” 刘光第愣了一下。 “有。父母在坤甸。” “要是坤甸让日本人占了，你父母让人杀了，你跪在日本人门口喊冤，他们理你吗？” 刘光第没说话。 周志勇转过身。 “传令：第一师一团，全体集合。炮兵旅一营，全体集合。集合第一师卡车二百辆，三轮摩托车一百辆，吉普车五十辆。一小时后出发。” “军长，这是……” “收账去。” 三月十九号凌晨三点，田庄台东南二十里。 山本联队在一个叫前卫屯的村子里宿营。打了几个月的仗，好不容易打完奉天会战，士兵们累坏了，睡得死沉。哨兵站在村口，抱着枪打瞌睡。 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 哨兵睁开眼，往黑夜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嗡嗡声越来越近了，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打过来，直直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挡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光柱后面冲出十几辆三轮摩托车，挎斗里架着机枪。 “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哨兵被打成了筛子。 摩托车后面跟着卡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全开着，照得村口亮如白昼。到达鬼子驻地外不远处，车厢里跳下穿深绿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步枪，猫着腰开始往前冲锋。 村口的几个鬼子哨兵已经全倒了。 村子里的日军被枪声惊醒，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连裤子都没穿，抱着枪冲出屋子。刚一出门，迎面就是机枪子弹。 周志勇坐在一辆吉普车里，看着前面火光冲天的村子，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喊话。” 扩音器架起来，一个士兵对着话筒喊，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山本联队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重复，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回答他的是几声零星的枪响。 周志勇点点头，“看来这帮鬼子是冥顽不灵，准备反抗到底了！炮兵出动，给我轰！” “炮兵，目标村子中央，覆盖射击，阻敌增援。步兵，按计划推进。” 被卡车拖曳来的二十四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已经展开完毕，随着射击诸元标定，所有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村子里的一片空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泥土掀起十几米高。 山本光着脚冲出屋子，一把抓住跑过的参谋。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 参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人，机枪，大炮，卡车……联队长，咱们被包围了！” 山本推开他，往村口跑。刚跑出十几步，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前面二十多米处，气浪袭来，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火光里到处是穿深绿色军装的人影。 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六十毫米迫击炮，从三个方向往村子里打。 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每一发都在人群中炸开。鬼子士兵挤在村道上，没有掩体，没有工事，成片倒下。 轻机枪从屋顶上往下扫。每个连配了12挺轻机枪，这会儿全架在村口的制高点上，封锁每一条出路。 日军冲出来一批，倒下一批。再冲一批，再倒一批。 山本被两个士兵拖着往后跑，跑到村子另一头，刚想喘口气，迎面撞上一排卡车。卡车大灯全开着，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灯后面，是几挺重机枪。 “缴枪不杀！” 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军官站在卡车前面，用汉语喊。旁边一个翻译用日语喊，声音比他还大。 山本愣在那儿，手里的指挥刀举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冲。 他身后一个士兵突然举起枪，朝那军官瞄准。 “哒哒哒哒——” 重机枪响了，那个士兵被打成了筛子。旁边几个士兵吓得扔了枪，蹲在地上抱头。 山本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凌晨四点五十，战斗结束。 刘光第清点战果，走到周志勇面前报告。 “军长，山本联队，两千一百人。击毙七百二十七人，俘虏一千一百余人，山本本人被俘。咱们的损失：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无阵亡。” 周志勇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村口那排跪着的俘虏，一个个低着头，有的还在抖。山本跪在最前面，身上的衣服撕破了，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周志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山本抬头看他。 周志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状子，展开，放在山本面前。 “三百四十七条人命。认得吗？” 山本看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红通通的手印。他不认识汉字，但看得懂那些红手印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周志勇站起来，把状子收回口袋。 “把整个联队的头目挑出来，全部带走。按战争罪犯处理，送坤甸。上军事法庭，该枪毙枪毙，该挖矿修铁路，就挖矿修铁路。” 俘虏被押上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剩下的人在打扫战场，清点物资。 天亮了。 三月二十号，消息传到日军第三军司令部。 乃木希典正在看地图，参谋长递过来一份电报。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手微微抖了一下。 电报上写着：山本联队，全军覆没。联队长被俘。对方是南洋共和国第一军第一师，在田庄台北部。 乃木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 “山本联队……两千多人，就这么没了？” 参谋长低声说：“情报说，对方用了卡车，一夜之间就从奉天赶到田庄台，包围之后用重炮轰，迫击炮炸，机枪扫。山本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乃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第三军的营地一片安静。士兵们正在休整，准备继续北上追俄国人。 “南洋人……”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七月二十二号，第三军司令部，作战会议。 几个师团长坐在长条桌两边，谁也不说话。乃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南洋军的防区。 参谋长先开口，把田庄台的事说了一遍。山本联队两千多人，一夜之间被全歼，联队长被俘。对方伤亡，不到二十人。 桌上一片沉默。 第九师团长先开口，声音不大：“山本那个联队，虽然是后备役，开战前新扩招的，但也两千多人。一夜之间就没了，对方还没死人。这个仗，怎么打的？” 第一师团长冷笑了一声：“怎么打的？用炮打。咱们三个师团，五万人，还怕他一个师？” 乃木抬起头看他。 “你知道对方陆军是什么装备吗？” 第一师团长愣了一下。 乃木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着情报部门刚汇总送来的信息，不多，但够吓人的。 “第一师，全师共一万八千步兵。装备有七点九二口径步枪，每个班组12人，有轻机枪。” “每个连五个排，分三个步兵班排，和两个重火力排，重火力排中，一个排有八挺重机枪、一个排有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 “一个营除四个这样的连外，还有一个火力连，共八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八门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 “每个团还有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师有二十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除此之外，一个师装备二百多辆南洋宝骏汽车厂和奔驰汽车公司出产的卡车二百多辆，摩托车五十多辆，吉普车五十多辆。” 他顿了顿，看着第一师团长。 “另外，奉天还有第一军下属的一个炮兵旅，共七千人。装备二十四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同样卡车二百多辆，三轮摩托车五十多辆，吉普车几十辆。” 第一师团长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乃木继续说：“咱们一个师团，有多少炮？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十二门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 “人家一个连的迫击炮，顶咱们一个大队。人家一个营的迫击炮，顶咱们一个联队。” 听到这个数据，没人说话。 乃木站起来，走到窗前。 “但是山本那个联队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五万多人，让人家两万人欺负了，传出去，大日本帝国，第三军的面子往哪搁？” 他转过身。 “但是，也不能硬拼。硬拼，咱们的装备拼不过。” 几个师团长互相看了一眼。 乃木走到地图前，指着奉天东南方向。 “第一师团，从这里往南压，摆出进攻的架势。第九师团，从东边迂回，断他们的退路。后备第一师团，跟在后面，随时支援。” 他抬起头。 …… 第315章 冲突扩大 乃木希典刚刚通过猪突战术击败俄国人，此刻又开始上头了，“他们装备好，咱们就用人填。” “一个联队不行，就一个师团。一个师团不行，就三个师团。五万人堆上去，看他有多少炮弹。” 七月二十四号，奉天。 周志勇站在指挥部楼顶，举着望远镜往东南看。刘光第站在旁边，递过来刚收到的侦察报告。 “日军动了。第一师团从北边往南压，距离咱们三十里。第九师团往东迂回，距离四十里。后备第一师团跟在后面，二十里。” 周志勇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五万人。乃木这是想用人海堆咱们。” 刘光第犹豫了一下，问：“军长，咱们怎么办？” 周志勇放下望远镜。 “传令：第一团、往东移动，堵第九师团。第三团，往南移动，堵第一师团。炮兵旅，进入阵地，准备炮火覆盖。” 他顿了顿，“第二团做总预备队！另外，电令驻守旅顺的第二师和大连的第三师，分别派出一个团的援兵，以卡车为运输队，前来支援！” “另外，告诉炮兵旅，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敞开了打。” 三月二十五号凌晨，奉天东南五十里，双台子。 日军第一师团正在行军。队伍拉得很长，步兵扛着枪，炮兵赶着马，辎重队推着车，沿着土路往南走。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鱼肚白。 突然，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有经验的老兵脸色变了。那是炮弹飞行的声音，而且不是一般的炮弹，是重炮。 第一发炮弹落在队伍前方一百米，炸起一团巨大的火光。泥土掀起来，带着人、马、车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二十四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加上二十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行军队列里，一发接一发，没有间隙。 师团长站在队伍中间，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周围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到处是飞起来的泥土和碎肉。 “散开！散开！” 他喊，但没人听得见。炮弹爆炸的声音太大了，震得人脑袋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土路上已经没有完整的队伍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受伤的人和马。 辎重车翻在路边，有的还在烧。弹药箱被引爆了，每隔一会儿就炸一次。 师团长从一堆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他看了看周围，五千人的队伍，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千。 他刚想说话，远处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是枪。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日军士兵被压在路边，没有掩体，没有工事，只能趴在地上挨打。有人想往后跑，被机枪打倒。 有人想往前冲，被迫击炮炸飞。有人趴着不敢动，子弹从头顶飞过，削掉一块头皮。 一个中队长蹲在弹坑里，举着望远镜往外看。他看见南边一里外，一排穿着深绿色军装的士兵正在往前推进。 …… 此时，奉天东南一百二十里，第三军司令部。 乃木希典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标出来的三条进攻路线。 参谋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乃木看出他脸色不对，问：“想说什么？” 参谋长斟酌着开口：“司令官，南洋军的火力咱们见过。山本联队两千多人，一夜就没了。现在咱们三个师团压上去，真的能击败敌人吗……” 乃木打断他。 “山本那个联队是被偷袭的。这回不一样，咱们明着打。五万人，就算他们炮多，能打死多少？”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乃木摆摆手。 “传令：第一师团从正面压，第九师团从东边迂回，后备第一师团在后面支援。二十五号凌晨出发，二十六号天亮前，我要看到南洋军的防线被撕开。”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这一仗不是跟俄国人打，是跟真正的强敌打。打赢了，日本就是东亚第一。打输了……” 他没说完。 参谋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敬了个礼，退出去传令了。 七月二十四日深夜，奉天城南三十里，炮兵旅阵地。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排成两排，炮口朝南。炮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炮弹箱堆在炮位后面，一箱六发，码得整整齐齐。 旅长林海清蹲在一门炮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瞄准具。 “方位二百一十三，距离八千六，标尺……” 旁边的参谋递过来一张纸：“旅长，侦察兵刚发回来的坐标。日军第一师团今晚宿营在双台子，队伍拉得很散，但主力和辎重都集中在村南那片空地。” 林海清接过纸看了一眼，递给瞄准手。 “标定这个点。天亮前，等信号。” 他站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八千六，正好是这炮的最佳射击区域。”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一个年轻炮手问：“旅长，日本人真会来？” 林海清看他一眼。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打不打是咱们的事。” 同一时间，奉天城东四十里，第一团临时指挥部。 团长何玉山蹲在一个土坡后面，面前摊着地图。几个营长围在他身边，手电筒的光照在地图上。 “第九师团，一万五千人，现在在这个位置。”何玉山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明天天亮，他们会继续往西走，过这条小河。” 他抬起头，看着几个营长。 “咱们团，四千人，一营，埋伏在河对岸那个土岗后面。等他们过河过到一半，机枪全部开火。” “二营，在河这边，负责封他们的退路。三营，绕到他们后面，打炮兵和辎重。” 一营长问：“团长，万一他们不过河呢？” 何玉山冷笑一声。 “这条河是往西走的必经之路。他们要想在明天天黑前赶到奉天，就非得从这儿过。除非他们愿意多绕三十里。” 二营长又问：“他们要是分兵呢？” 何玉山沉默了两秒。 “分兵更好。咱们一个团打他一个师团打不过，但拖住他两三个钟头没问题。等炮兵旅那边腾出手来，就轮到他们了。” 七月二十五日凌晨三时，双台子。 日军第一师团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士兵们挤在帐篷里睡觉，哨兵抱着枪打瞌睡。 师团长闲院宫载仁亲王也没睡。他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地图。 旁边一个参谋小声说：“殿下，您该休息了。天亮还要行军。” 载仁摇摇头。 “睡不着。” 他指着地图上的奉天。 “南洋军那个周志勇，情报上说，去年在婆罗洲北部指挥部队与英国人打过丛林战，全歼英国一个旅。这种战场宿将，不是俄国人能比的。” 参谋愣了一下。 “殿下也觉得这一仗不该打？” 载仁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边。 “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会儿。” 参谋敬了个礼，退出去。 帐篷里只剩载仁一个人。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凌晨四时三十分，部队开始起床、做饭、收帐篷。五点整，第一师团一万五千人，开始沿着土路往南走。 走了不到五里，天亮了。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那种呼啸而过的声音。 炮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老兵会听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七十五毫米的山炮，声音尖，飞得快，落地就炸。 一百五十五毫米的榴弹炮，声音闷，飞得慢，但落地的时候，半边天都红了。 第一师团的士兵听见的是第二种。 第一发炮弹落在队伍前方一百米，炸起一团巨大的火光。泥土掀起来，带着人、马、车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二十四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加上二十四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行军队列里，一发接一发，没有间隙。 …… 第316章 冲突结束 载仁站在队伍中间，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周围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到处是飞起来的泥土和碎肉。 “散开！散开！” 他喊，但没人听得见。炮弹爆炸的声音太大了，震得人脑袋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一个中尉跑过来，满脸是血，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载仁看见他指着后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辎重队那边，几辆弹药车被引爆了，火焰冲起十几米高，碎片四散横飞。旁边的人像纸片一样被掀翻，有的飞出去三四丈远，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土路上已经没有完整的队伍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受伤的人和马。 载仁从一堆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他看了看周围，五千人的队伍，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千。 他刚想说话，远处又响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是枪。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日军士兵被压在路边，没有掩体，没有工事，只能趴在地上挨打。有人想往后跑，被机枪打倒。 有人想往前冲，被迫击炮炸飞。有人趴着不敢动，子弹从头顶飞过，削掉一块头皮。 一个中队长蹲在弹坑里，举着望远镜往外看。他看见南边一里外，一排穿着深绿色军装的士兵正在往前推进。 他们不是冲，是呈散兵线推进式的走，一边走一边开枪。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停下来，架起机枪，朝这边扫射。 再往前几步，又有人停下来，蹲下，架起迫击炮，朝这边打。 “这他妈是什么打法……” 他喃喃地说。话音刚落，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弹坑里。 上午七时，双台子战场。 第三团团长带着人从南边压过来，第二团从西边包抄，第一师的炮兵旅支援完另一个方向后，还在往这边补炮。 日军第一师团被压在双台子村东边的一片洼地里，进退不得。 载仁蹲在一个弹坑里，旁边围着一群参谋和军官。电报员趴在地上，拼命摇着手摇发电机，想跟后面联系。 “联系上了！”电报员喊。 载仁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是后备第一师团发来的：他们被南洋军的卡车部队堵在路上了，过不来。 载仁把电报撕了。 “传令：各部，分散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一个联队长愣住了：“殿下，突围？” “对，突围。”载仁看着他，“不然全都死在这儿。” 命令传下去。日军士兵开始往外冲，往东，往西，往北，只要能跑的地方都跑。 但南洋军的包围圈已经收紧了。 轻重机枪从三个方向封锁着每一条退路。迫击炮专门往人堆里打。步枪手躲在掩体后面，看见跑出来的就点名。 一拨人冲出去，倒下一半。再一拨冲出去，又倒下一半。第三拨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敢冲了。 上午九时，第一师团的抵抗彻底停止。 活着的日军蹲在洼地里，枪扔在一边，双手举过头顶。死去的躺得到处都是，有些叠在一起，有些漂在双台子村旁边的小水塘里，把水染成红色。 载仁被两个士兵从弹坑里架出来的时候，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穿着带血的中将制服，走到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军官面前，站定。 “闲院宫载仁，第一师团长。投降。”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带走。” 同一天上午八时，东边五十里外，无名小河。 第九师团比第一师团晚出发两个小时。他们走到这条河边的时候，还不知道双台子那边已经打完了。 师团长川村景明站在河边，看着地图。这条河不宽，三十几米，最深的地方也就齐腰。过去河，再往西走三十里，就到南洋军防区了。 “全军准备渡河。”他说。 先头联队开始过河。士兵们举着枪，踩着石头往对岸走。走到一半，对岸突然冒出几百个穿深绿色军装的人。 还没等日军反应过来，机枪就响了。 河里的日军像靶子一样，被一梭子一梭子撂倒。河水很快红了，尸体顺着水往下漂。 后面的队伍想退，退不出去。迫击炮弹落在后面，炸出一道火墙，把退路封死了。 川村站在河对岸的山坡上，看着自己的人在河里一个个倒下，脸白得像纸。 “炮兵！炮兵！” 参谋长跑过来，声音发抖：“师团长，炮兵上不来了！后面有他们的卡车，绕到咱们后面去了！” 川村回头一看，果然，远处烟尘滚滚，几十辆卡车正从侧翼包抄过来。车上架着机枪，一边开一边扫射，把炮兵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命令部队，往北突围！”川村喊。 但往北的路也被堵住了。另一支南洋军部队从北边压过来，机枪、迫击炮、步枪，把北边的口子封得死死的。 第九师团被压在这条小河边，进不得，退不得，跑不得。 上午十一时，川村下令投降。 下午三时，双台子战场。 周志勇站在吉普车上，用望远镜看着土路上那些蹲着的俘虏。 刘光第跑过来，喘着气报告：“军长，第一师团这边清点完了。俘虏两千一百人，击毙估计三千多。逃出去的不超过两千。咱们的损失，阵亡一百一十七人，伤六十八人。” 周志勇点点头。 “东边呢？” “还在打。第九师团被压在河边，进退不得。何团长那边刚发来电报，说正在收网，天黑前能结束。” 周志勇看了看天。 “告诉他们，能早点就早点。” 下午五时，东边的枪声停了。 刘光第拿着最后统计的战果，走到周志勇面前。 “军长，第一师团和第九师团，加起来三万人。击毙六千三百余人，俘虏四千余人，其余溃散。第一师团长闲院宫载仁被俘，第九师团长川村景明被俘。后备第一师团没敢过来，直接跑了。” “咱们的损失，阵亡三百一十九人，伤一百一十二人。” 周志勇接过战报看了一遍。 “俘虏那边，军官单独关押。闲院宫载仁是皇室的人，要优待，但不放。告诉坤甸，让他们决定怎么处理。” 刘光第点头。 周志勇又问：“日本人那边，还有没有动静？” “侦察兵说，后备第一师团已经撤到五十里外了，没敢过来。第三军司令部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出兵的意思。” 周志勇冷笑了一声。 “乃木这回该清醒了，什么人海猪突，在火力全开面前，都是渣渣，真当我们的火力是俄国人能比的吗？” 七月二十六日，第三军司令部。 乃木希典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刚收到的战报，手还在抖。 “两个师团……一天半的时间……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参谋长不敢说话。 乃木慢慢转过身，看着窗外。远处，第三军的营地一片寂静。士兵们已经知道消息了，没人说话，没人走动，都躲在帐篷里。 “第一师团，一万五千人。第九师团，一万五千人。加起来三万。打了一天，回来不到八千……” 他喃喃地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司令官，南洋那边……会不会追过来？” 乃木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们要是想追，早就追了。他们就是想告诉咱们，别碰他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从战场上飘过来的。 “传令：第三军各部，撤回原防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南洋军防区三十里以内。” 参谋长愣了一下。 “可是，大山司令那边……” “我去解释吧，此战过后，我从英雄变成罪人了。接下来，要么破腹，要么退役……没有别的路走了！” 七月二十七日，东京。 参谋本部的电报室从早上就开始忙。一份接一份的电报从满洲发回来，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让人脸色发白。 山县有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译出来的战报。 第一师团，半残。第九师团，半残。闲院宫载仁被俘，川村景明被俘。两个师团的炮、机枪、辎重，全丢了。对方伤亡，不到五百。 他把电报放下，手按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山县终于开口。 “大山岩那边怎么说？” 一个参谋回答：“大山司令来电，建议立即停止对俄进攻，转入防御。同时派使团去奉天求和。” 山县点点头。 “传令：满洲军全线转入防御。派人去跟俄国那边接触，谈和。条件可以松一点，只要能快速结束战争就行。” 他顿了顿。 “另外，派小村欣一去奉天，找南洋军第一军军长周志勇。道歉，认错，承诺以后绝不靠近。” 一个参谋问：“那被俘的两位师团长……” 山县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先关着。等以后再说。” 七月二十八号，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周志勇发来的战报。看完，他放下电报，对旁边的候亚保说。 “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候亚保摇摇头。 “没有。第三军撤回原防区了，离咱们的防区三十里外扎营。大山岩给东京发了电报，据说吵了一架，但没下文。” 刘志俊点点头。 “告诉周志勇，防区不变，继续收难民。日本人再敢过来，照打不误。” “接下来的事，让你们外交部的驻日本领事馆责令日本做出解释！国内在表面上放出风声，不排除继续向东北派兵的可能性！” 候亚保眼神一亮，“总长，你的意思是？要大大打？” 刘志俊摇了摇头，“大打不必，派增兵也只是做做样子。接下来日本估计不敢再有激烈的反应。” “我们的目的，是要小日本害怕！现在他们击败俄国，目的就是为了侵略东北，获得东北的利益和资源壮大自身，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掐死他们的想法！” 候亚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明白了，总长，我这就去发电报给驻日本领事馆！” …… 第317章 日本人的隐忍 一九零五年七月二十九日，奉天城东三十里，第三军临时司令部。 乃木希典依旧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站了两个钟头。 参谋长进来三次，三次都退出去。第四次进来的时候，他把一份电报轻轻放在桌上。 “司令官，溃兵还在收拢。第一师团共计又回来三千七百人，第九师团回来四千一百人。两个师团加起来都只剩一半了。” 乃木慢慢转过身。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窝陷得更深了。 “武器装备呢？” “全丢了。七十五毫米山炮三十六门，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十二门，一门没带回来。弹药、辎重、马匹，全丢了。” 乃木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 “之前是战争经过和损失，但是此战的教训我们要学习，以备今后所用！记录，给大本营发电报。” 参谋长拿出本子准备记。 “敌南洋第一军，火力、编制、战术，皆为我军前所未见。其一个师火力，可抵我军三个师团以上。其机动能力，一夜之间可调动全军包围我部。” “此次冲突，我军损失一万余人，对方伤亡不过数百。非我军将士不用命，实为装备差距过大，战术代差明显。若再战，第三军必全军覆没。” “建议：立即收缩防线，严禁各部再与南洋军接触。对俄作战，亦应暂缓，以防腹背受敌。” “经过此战过后，建议，我军三零式步枪问题繁多，面对东北风沙容易卡壳。另外，战术思想老旧，不及对面。” 乃木希典边想边说，“我军如今一常设师团，兵力在1.8万到2万之间，且各师团炮兵火力严重不足。” “此战在面对南洋共和国一个师加一个炮兵旅共2.5万军队时，火力严重不足！” 参谋长记完，抬头看他。 “司令官，就这些？” 乃木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我的建议是，增加每个常设师团兵力规模，将一个师团人数从一万八千人扩编至两万八千人。” “建议更换制式步枪，给步枪增加防尘盖，以抵御扛风沙能力。另外，扩编每个师团炮兵规模，增加师团卡车数量，增加部队移动能力！” “去吧，现在想到的，就这么多！” 参谋长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同一天晚上，满洲军总司令部，奉天东一百二十里。 大山岩坐在作战室里，面前摊着三份电报。一份是乃木发来的总结电报，一份是第三军两个师团的损失统计，还有一份是前线侦察兵刚送回来的南洋军防区图。 他看了很久，对身边的参谋长福岛安正说：“把地图拿来。” 福岛把那张防区图铺在桌上。图上标着南洋第一军的位置，奉天城周边三十里，画了一条红线。红线外面，稀稀拉拉标着几个据点。 “就这么点人？”大山岩问。 “情报说，第一军三个师，加一个炮兵旅，总共不到八万人。” 大山岩点点头，没说话。 福岛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司令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大山岩指着地图上的红线。 “传令：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第四军，全部停止对俄进攻。前线各部，后撤二十里，转入防御。” 福岛愣住了。 “司令官，俄国人正在往北溃退，这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俄国人已经输了。”大山岩打断他，“可是南洋人就在奉天。你再往前打，就打到他们眼皮底下了。这回死一万，下回呢？” 福岛不说话了。 大山岩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第三军的营地一片漆黑。士兵们早就睡了，没人点灯，没人说话。打了胜仗该有的欢呼，一点都没有。 “告诉乃木，他那边的人，撤到奉天五十里以外。第一师团和第九师团的番号保留，补充新兵。山本的事，大本营会处理。” 他顿了顿。 “再给东京发报：满洲战场局势突变，南洋军介入，火力远超我军。建议立即与俄国议和，哪怕让点利，也得先把东北的事稳住。” 福岛记完，又问：“那南洋那边……” 大山岩转过身。 “南洋那边，我会请求内阁请，天蝗亲自写信给刘志俊。就说是误会，部下不懂事，扰民的事我们查办。今后第三军绝不靠近奉天三十里以内。” 他走回桌前，坐下。 “写吧。” 一九零五年八月一日，东京，参谋本部。 山县有朋坐在长条桌主位，面前摊着四份文件。左边是乃木的战报和建议文件，中间是大山岩的转入防御的电报和请求议和的询问。 中间靠右的是南洋共和国驻日本领事馆发来的问责抗议函，右边是海军军令部刚送来的南洋海军实力评估报告。 桌边还坐着几个人：伊藤博文、大山岩的联络官、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没人说话。 山县把三份文件来回看了两遍，终于开口。 “海军那边怎么说？” 山本权兵卫往前探了探身。 “南洋现有无畏舰四艘，在建的有四艘，合计八艘。每艘主炮三百零五毫米到三百五十六毫米两种。” “航速全部在二十四节以上。我联合舰队现有前无畏级战列舰十二艘，最大主炮三百零五毫米，航速十八节。” 他顿了顿。 “如果在海上打，联合舰队出门就会被全歼。他们不需要追我们，只需要封锁日本近海，三个月后，国内就得饿死人。” 山县点点头，看向小村寿太郎。 “外交那边呢？” 小村脸色不好看。 “南洋驻帝国公使已经放话了，说这次冲突是日军挑衅在先，南洋军只是自卫，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英国盟友那边态度暧昧，看到我们和南洋共和国起冲突比较开心。法国纯看热闹，德国在偷笑。美国领事倒是劝双方冷静，但没实际动作。” “也就是说，没人会帮咱们？” 小村沉默了两秒。 “至少现在看来，一个都没有。” 山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东北那块涂着两种颜色，日军的红色，俄军的蓝色。奉天那块，被人用铅笔圈了一个圈，什么色都没涂。 “传令：第一，严禁任何部队再与南洋军发生冲突。谁惹事，军法处置，当场枪毙。” “第二，满洲军全线转入防御，不要再追俄国人了。派人去跟俄国那边接触，谈和。条件可以松一点，只要能快速结束战争就行。” “第三，派一个使团去坤甸，找南洋刘志俊。级别要高，态度要低。核心一句话：我们承认南洋共和国一切实力地位，只求对方不把日本当敌人。”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诸位，从今天起，东亚彻底换主人了。” 没人说话，但是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原本以为击败大清，东亚就是他们的天下。可是现在看来，老大依旧不是他们。 山县走回座位，坐下。 “海军那边，军舰还要造，但不要声张。陆军那边，表面上裁军，骨干保留。外交那边，对南洋要顺从，对欧美要拉拢。” “这件事，不能往外说。内阁开会，对外公布，只说前线误会，双方已和解。报纸上，不许骂南洋，不许煽动民意。”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在座的都要记住。” 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今天这个亏，不是白吃的。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总有一天，日本要站起来，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伊藤博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山县，你这是要把国家绑在战车上。” 山县看他一眼。 “伊藤阁下，咱们打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打赢大清，打赢俄国。现在冒出来一个南洋，一战就把咱们打回原形。你说，不绑在战车上，还能绑在哪？” 伊藤博文没再说话，再说下去，恐怕要被天诛国贼了…… 八月三日，东京各大报头版，登了同一份消息。 措辞很官方：奉天附近发生小规模冲突，系日军小队误入南洋军防区所致。双方已接触沟通，误会解除，事态平息。 没有伤亡数字，没有损失统计，没有责任追究。 老百姓看完报纸，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却悄悄埋下了。 八月五日，奉天。 周志勇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对面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 领头的是小村寿太郎的儿子，小村欣一，三十出头，外务省参事官。旁边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是第三军派来的联络官，表情僵硬，但不说话。 小村欣一把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腰弯得很深。 “周将军，这是我日本国政府关于此次冲突的正式道歉书。我方承认，是第三军山本联队违反军纪、骚扰平民在先，贵军自卫反击在后，一切责任在我方。” 周志勇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 “山本那个联队，还剩多少人？” 小村欣一愣了一下，低头说：“全联队两千一百人，除战死者外，其余一千一百余人被俘。山本本人亦被俘。” 周志勇点点头。 “那些俘虏，我们还要用。挖矿、修铁路，能干活的都留着。等干完活，再谈放人的事。” 小村欣一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反驳。 周志勇看着他。 “还有事？” …… 第318章 小鬼子的各种操作 小村欣一从随从手里又接过一份文件，再次递上。 “这是我日本国政府关于今后两国关系的建议书。我方承诺：今后绝不靠近贵军防区三十里以内。南满铁路、关东州等地，我方将低调经营，绝不扩张。贵国在东北之利益，我方愿全力配合。” 周志勇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放下。 “行，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安分点就行。” 小村欣一还想说什么，周志勇摆摆手。 “回去吧。送客。” 三个日本人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刘光第从旁边走过来，看着那份道歉书。 “军长，这就完了？” 周志勇看他一眼。 “不完还能怎么着？日本人认了，道歉了，承诺了，还想追着打？咱们的目的是保证移民，不是来打大战的！” 刘光第没说话。 周志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难民收容点的炊烟正往上升。新来的人还在排队登记，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孩子在空地上跑。 八月十日，坤甸。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看完了周志勇发来的电报，又看完了军统局送来的东京密报。 候亚保坐在对面，等他看完。 “日本人这回认怂认得挺快。” 刘志俊把电报放下。 “不快不行。再不认，命就没了。” 候亚保点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日本人那边，肯定憋着坏。认怂归认怂，心里不会服。往后十年二十年，他们会拼命造舰、练兵、攒家底。等着有一天，跟咱们算总账。” 候亚保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 刘志俊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那边。 “他们憋，咱们也憋。他们造舰，咱们也造舰。他们练兵，咱们也练兵。他们攒家底，咱们把家底攒得比他们更厚。” 他顿了顿。 “等他们觉得能打的时候，发现还是打不过。到那时候，就真的服了，不过那个时候，我要在日本驻军了。” …… 一九零五年八月十五日，东京，海军省地下密室。 电灯照着长条桌，桌上摊着十几份图纸和文件。山本权兵卫坐在主位，旁边是舰政本部长近藤基树、造船大监平贺让，还有几个从英国刚回来的留学生。 山本把一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南洋“无畏”号去年访问长崎时，日本间谍冒死记下的数据。不全，但够吓人。 “两万吨排水量，二十四节，八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山本的声音不高，“咱们的萨摩，一万九千吨，才四门三百零五，十二门二百五十四毫米副炮。当时还没下水，就已经过时了。” 近藤基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英国人现在开始造无畏了，咱们还在摆弄萨摩。现在南洋人手里有四艘，还有四艘在建。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平贺让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是舰政本部最年轻的造船大监，三十出头，去过坤甸，见过真正的无畏舰。 “我在英国的时候，看过维克斯厂的图纸。”他说，“他们已经在设计十三点五英寸主炮的新舰了，吨位两万三，航速二十一节。咱们要追，就得跳过河内那种过渡舰，直接造超无畏。” 山本点点头，看向刚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起来，叫加藤宽治，海军少佐，在英国待了三年。 “司令长官，我在英国收集了一些情报。”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世界地图前，“英国人接下来模仿南洋人的主力舰。” “全是全重炮、统一火控、蒸汽轮机。咱们本来准备的河内，虽然也是无畏型，但主炮倍径不一样，火控还是老式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英国和德国。 “英德在拼海军。德国预计未来每年下水两艘无畏，英国每年四艘以上。咱们现在的财政，一年能下水一艘就算不错了。”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集中力量，五年造四艘。要造就造最好的，十四英寸主炮，二十五节航速，装甲能扛住同级炮。” 他看着近藤基树。 “近藤君，舰政本部有没有方案？” 近藤基树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图纸，摊开。 这是A46方案，三个月前刚做出来的。 “两万八千吨，十门十四英寸主炮，二十二节。”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但这个方案太大，造价太高。后来做了A47到A50，排水量压到两万七，主炮减到八门。” 他顿了顿，指着另一个方案。 山本看了很久。 “战列舰要，但咱们现在没那么多钱。”他抬起头，“先做技术储备。等财政缓过来，一口气开工。” 他转向加藤宽治。 “加藤君，你还得回英国一趟。这次不是留学，是去买技术。维克斯厂、阿姆斯特朗厂，能买的全买。图纸、专利、工程师，价钱不是问题。” 加藤宽治立正。 “还有一件事。”山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南洋那八艘无畏舰，情报部门要盯死。什么时候出港，什么时候进坞，什么时候换炮管，全要记下来。” “是。” 会议开到凌晨三点。散会的时候，近藤基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图纸。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日本海军走上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一九零五年九月一日，吴海军工厂。 船坞里空着，工人在清理淤泥。去年这里还在造萨摩号，现在萨摩下水了，船坞空了。 造船部长伊藤乙次郎站在船坞边，看着那份刚从东京送来的密令。 “无畏舰计划启动，一年内完成设计，争取三年内下水。期间全面引进英国技术，培养本土工程师，储备钢材、火炮、轮机生产能力。” 他把密令折好，放进口袋。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凑过来，小声问：“部长，河内还没下水，咱们就琢磨下一代了？” 伊藤看他一眼。 “琢磨？南洋人已经造出来了。咱们再不琢磨，等人家堵到家门口，连琢磨的机会都没有。” 工程师不说话了。 远处，船坞尽头堆着几堆钢材，上面盖着雨布。那是从英国进口的镍铬合金钢，造炮管用的，比普通钢材贵三倍。但贵也得买，国产的撑不住十四英寸炮的后坐力。 伊藤走过去，掀开雨布一角，看了看那些钢材。 还得买，还得学，还得造。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日本能自己造出比南洋更好的舰。 他把雨布盖回去，转身走了。 一九零五年十月，陆军省，参谋本部。 长冈外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第三军从奉天发来的详细战报。不是公开的版本，是密报，写了两万多字，把双台子那一仗从头到尾拆开了讲。 他看了一整天，越看脸色越难看。 旁边坐着一群参谋，没人敢说话。 长冈看完最后一页，把战报放下。 “一个师团的炮，不如人家一个团。一个联队的机枪，不如人家一个营。咱们打了十年仗，到头来发现自己练的是旧式军队。” 一个参谋试探着问：“长官，那咱们接下来……” 长冈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接下来，从头学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参谋。 “第一，派一批人去东北，想办法跟南洋军接触。不是刺探，是学。学他们的编制、战术、训练方法。能学的全学回来。” “第二，陆军大学增加战术课程，专门研究南洋军的打法。他们的散兵线、火力配置、步炮协同，全要拆开了讲。” “第三，装备要改。咱们的山炮打不过他们的榴弹炮，咱们的机枪比他们少一大半。兵工厂那边，要仿制，要改进，要造出能跟他们抗衡的东西。” 一个参谋举手：“长官，经费呢？陆军经费本来就不够，还要扩编、换装备……” 长冈沉默了几秒。 “经费的事，我去跟山县大人谈。实在不行，就贷款去，或者从民间想办法，增加南洋姐数量。” “另外还可以裁军一部分！” 参谋愣住了。 “裁军？乃木希典阁下刚刚建议扩编啊！” “对，裁军。”长冈走回桌前，“表面上裁，实际上把军官骨干保留下来。士兵可以复员，军官不能动。等将来有钱了，再扩编。” “乃木阁下建议的是扩编师团规模，这点可以商讨，但是与裁军不违背！” 他看着那份战报。 “南洋人用两万人，打崩咱们三万。这说明什么？说明兵不在多，在精。咱们以前靠人海，现在行不通了。以后要走精兵路线。” “另外，将三零式步枪替换掉！我记得今年三八式步枪已经定型，让兵工厂开始加大力度生产！” 参谋们面面相觑，没人再说话。 一九零五年十一月，大阪，炮兵工厂。 厂长田村义光站在试验场边，看着远处那门刚仿制出来的七十五毫米野炮。 图纸是从德国买的，但改了很多。炮管加长了，炮架加固了，还配了液压驻退机，能连续射击。 …… 第319章 各国的无畏级战列舰 问题是，这炮太重了。 南洋军的同口径炮，全重不到六百公斤，骡马能驮。这门炮，八百公斤，同数量的骡马驮不动。 田村把负责设计的工程师叫过来。 “还能减重吗？” 工程师摇头，说：“厂长，咱们的钢材不如南洋的好。同样的设计，他们能减到六百，咱们只能做到八百。” 田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改。钢材不行，就改结构。实在不行，从英国进口钢材。价钱贵点，但必须把重量降下来。” 工程师记下了。 远处，试验场另一头，几个工人正在拆一门南洋制七十五毫米山炮。那是从大清南方那边偷偷贿赂然后走私来的，炮管上打着南洋兵工厂的钢印，编号清晰。 田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门炮。 炮管是镍铬合金钢的，摸着结实。炮架是轻合金的，比铸铁轻一半。驻退机结构精巧，比德国货简单，但效果不差。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工程师说：“把这门炮全拆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研究。研究不明白的，拍照，画图，送到东京去。让大学里的教授帮着看。” 工程师点头。 田村看着那门炮，沉默了很久。 “德国人造不出来，英国人也不行，南洋人自己造出来了。咱们呢？” 没人回答。 远处，试验场边上的烟囱冒着黑烟，兵工厂日夜赶工，生产七十五毫米炮弹。那些炮弹是给陆军现有的旧炮用的，新炮还没影。 一九零五年十二月，东京，大藏省。 松方正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海军省的造舰预算，四千五百万日元。一份是陆军省的换装预算，两千八百万日元。还有一份是外务省的借款报告，今年又借了六千万日元外债。 他把三份文件来回看了两遍，拿起笔，在三份文件上都批了同样一句话：“经费不足，压缩一半。” 秘书站在旁边，小声说：“大臣，海军那边说，预算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压就造不出舰了。” 松方没抬头。 “告诉他们，造不出来也得造。但钱就这么多，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问：“陆军那边也催，说装备不换，将来打仗要吃大亏。” 松方抬起头。 “将来打仗？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打什么仗？”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东京的街道上行人匆匆，穿得都很单薄。日俄战争打完了，老百姓没等到赔款，只等到了增税。 “告诉海军和陆军，预算可以减，但有一条：核心项目不能动。造舰可以慢，但技术不能停。换装备可以等，但研发不能断。” 他转过身。 “还有，让各省都压缩开支，能省的全省下来。接下来五年，日本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秘书记下了，又问：“那外债呢？明年还得借。” 松方沉默了一会儿。 “借。不借，拿什么还旧债？拿什么造舰换装？” 他走回桌前，坐下。 “告诉外务省，明年借债的时候，条件可以松一点。英国人、美国人，谁肯借，就找谁。利息高点也行。” 秘书愣了一下，没再问。 一九零六年一月，东京，帝国教育会。 会长嘉纳治五郎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文部省发的，标题很长：《关于在全国中小学加强国防教育之纲要》。 他看完，递给旁边的副会长。 副会长看完，皱着眉头说：“这是要把学校变成兵营？” 嘉纳没接话。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中小学增加军事训练课，每周至少两小时；历史课重点讲授日清、日俄战争史；地理课重点讲授满洲、朝鲜、南洋地理；国语课选读忠君爱国文章。 嘉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是内阁的决定。咱们只能执行。” 副会长还想说什么，嘉纳摆摆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日俄战争打了两年，国家欠了一屁股债。南洋那边又冒出来一个强国，比俄国还难对付。政府需要老百姓支持，需要年轻人愿意当兵。” 副会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一九零六年三月，吴海军工厂。 加藤宽治站在船坞边，看着那艘刚铺下龙骨的新舰。 这是金刚级的一号舰，金刚号，日本的第一艘无畏级战列舰。图纸是从维克斯公司买来的，钢材是从英国进口的，轮机也是英国造的。日本的工人正在按图纸组装。 旁边站着造船部长伊藤乙次郎。 “加藤君，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自己造出跟南洋一样的舰？” 加藤没回头。 “争取十到二十年赶超吧。” 伊藤愣了一下。 “二十年够吗？” 加藤转过身。 “够。二十年后，咱们有四艘金刚级，四艘扶桑级，八艘超无畏。南洋呢？他们现在有八艘，数量上，咱们不能追平，那就想办法在质量上超过！” 他顿了顿。 “在质量上，我们要奋起直追。他们的主炮三百五十六毫米，咱们现在只有三百零五，不够！他们的航速二十四节，咱们现在二十二也不够。他们的装甲能扛住同级炮，咱们的也要能抗住。” 伊藤沉默了。 加藤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舰。 “所以还得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日本能造出比南洋更好的舰。” 一九零六年一月，东京，首相官邸。 西园寺公望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山县有朋。 两人沉默了很久。 山县先开口。 “西园寺君，财政的事，松方跟我谈过了。海军陆军的预算，压了又压，还是不够。” 西园寺点点头。 “我知道。但外债不能再借了。再借，日本就成第二个埃及了。” 山县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西园寺站起来，走到窗前。 “怎么办？熬。” 他转过身。 “告诉海军陆军，这五年，勒紧裤腰带。能造多少算多少，能练多少算多少。等财政缓过来，再补。” 山县看着他。 “万一这五年出事呢？” 西园寺苦笑。 “出事？出什么事？南洋人要打日本，去年就打了。他们没打，说明不想打。只要咱们不惹他们，就不会出事。” 他走回座位，坐下。 “山县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咱们得忍，忍到能打的那一天。” 山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窗外，东京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屋子里刚刚决定了国家未来三十年的路。 …… 一九零六年三月，英国，朴茨茅斯海军船厂。 海面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船台边上站了一圈人，海军大臣、第一海务大臣、朴茨茅斯港的海军司令，还有几个穿便服的，是内阁派来的。 “柏勒洛丰”号停在船台上，等着下水。一万八千吨，十门十二英寸主炮，蒸汽轮机，航速二十一节。按英国人的标准，这是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战列舰。 费希尔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艘船，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凑过来，是外交大臣格雷。 “费希尔爵士，这艘船下水，德国人那边怕是睡不着了。” 费希尔没回头。 “德国人睡不着？他们恐怕早就醒了。” 他顿了顿，指着那艘船。 “这艘船，前年就铺了龙骨。本来可以更早，但图纸改了四次。南洋人的无畏舰比咱们早两年出来，两年时间，够他们马上再造四艘了。” 格雷没接话。 远处，船台上的工人在做最后的检查。下水仪式定在十一点，还有半个小时。 费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德国人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没？” 格雷摇摇头。 “不多。但据情报说，他们也在造，而且和我们一样，不止一艘船，是四艘。” 费希尔看他一眼。 “不止一艘？” 格雷点点头。 “四艘。和我们差不多同时开工的，再过两个月，都能下水。关键他们敢一次性建造四艘，是因为图纸和技术是南洋共和国提供的！” 听到南洋共和国给德国提供了无畏级战列舰的技术，费希尔没再说话了，德国现在真的有了弯道超车的机会，这件事必须要重视起来了。 十一点整，下水仪式开始。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瓶香槟。旁边的人递给她一把锤子，她敲了一下，瓶子碎了，酒洒在船壳上。 船开始慢慢往海里滑。 人群鼓掌，欢呼，拍照。费希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船滑进海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等水花落下去，“柏勒洛丰”号稳稳地漂在水面上，烟囱开始冒烟。 旁边的人开始鼓掌，费希尔也鼓掌，但眼睛一直盯着那艘船。 格雷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费希尔爵士，您觉得这艘船，比南洋人的无畏舰怎么样？” 费希尔沉默了几秒。 “南洋人的无畏舰，我没上去看过。但听说他们的火控比咱们先进，主炮倍径比咱们长，航速比咱们快。” 他顿了顿。 “这艘船，是咱们能造的最好的。但能不能追上南洋人，我不知道。” …… 第320章 军事竞赛，开启 一九零六年二月，伦敦，海军部。 费希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情报。一份来自柏林，一份来自华盛顿，一份来自坤甸。 柏林那份最厚。情报人员搞到了德国新造战列舰的大致数据：拿骚级，四艘，一万八千吨，十二门十一英寸主炮，航速二十二节。 费希尔看完，递给对面的格雷。 “德国人的船，比咱们的柏勒洛丰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格雷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什么差一点，完全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嘛。 “关键是四艘。他们一口气造了四艘。” 费希尔点点头。 “咱们也造了四艘。柏勒洛丰级，四艘，今年全部下水。”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费希尔爵士，德国人一年造四艘，咱们也一年造四艘，那不就持平了吗？” 费希尔看着他。 “所以，持平？英国海军从来不打平手。德国人造一艘，咱们就得造两艘。这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德国人现在有九艘战列舰，咱们有二十艘。但他们新造的四艘无畏舰，可以顶咱们十艘老舰。等他们四艘全部下水，海上的力量对比就变了。” 格雷走到他旁边。 “那怎么办？” 费希尔指着地图上的北海。 “造舰。从现在开始，每年至少下水四到六艘无畏舰。德国人造一艘，咱们造两艘。海军军费，要比德国人多一倍。” 格雷愣了一下。 “一倍？议会能通过吗？” 费希尔转过身。 “通不过也得通。通不过，就让议员们去北海边上看，看看德国人的船开过来的时候，他们怎么办。” 不久之后，伦敦，唐宁街十号。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坐在长条桌主位，旁边坐着外交大臣格雷、海军大臣费希尔、陆军大臣霍尔丹，还有几个内阁成员。 费希尔先开口，把刚刚得到的，德国人造舰的情报说了一遍。 “四艘无畏舰，今年年底前会全部下水。明年他们还会造，后年还会造。按现在的速度，恐怕五年后，德国海军就能跟咱们正面打一场。” 坎贝尔-班纳曼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后？这么快？” 费希尔点点头。 “五年。如果咱们不加快造舰，五年后，北海就不是咱们说了算了。” 霍尔丹在旁边问：“那要加快到什么程度？” 费希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每年至少下水四艘到六艘无畏舰。同时，本土舰队要扩建基地，增加储备，改进火控。五年下来，咱们要比德国人多出十艘以上无畏舰。” 霍尔丹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钱呢？每年这么多艘无畏舰，加上配套设施，至少要两千万英镑。海军现在的预算是三千五百万，再加两千万，就是五千五百万。议会能同意吗？” 费希尔看着他。 “不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你去负责和议员吵架，实在不行，就让议员们去海边看看德国人的炮口。” 坎贝尔-班纳曼敲了敲桌子。 “钱的事，我会跟财政部去谈。但光有钱还不够，还得有人。德国人在扩军，咱们也得扩。” 他看向霍尔丹。 “霍尔丹爵士，陆军那边，有什么打算？” 霍尔丹早就准备好了。 “陆军也要改。打完布尔战争和南洋共和国后，我们就发现，咱们的陆军还是十九世纪的打法。” “步兵线列，骑兵冲锋，炮兵在后面支援。刚刚，南洋人在东北那一仗，一万多人打崩日本三万人，用的完全是新式打法。” 他顿了顿。 “我准备搞个改革方案。陆军常备军扩大到三十万，本土防御部队另算，还有预备役建设。装备也要换，步枪、机枪、火炮，全换新的。训练也要改，不能再搞老一套。” 坎贝尔-班纳曼点点头。 “钱呢？” 霍尔丹苦笑了一下。 “钱的事，也得跟财政部谈。” 格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 “首相，光靠咱们自己，恐怕不够。德国人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们有奥匈，有意大利。虽然意大利不一定靠得住，但万一打起来，咱们得有人帮。” 坎贝尔-班纳曼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格雷往前探了探身。 “法国。俄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费希尔先开口：“法国海军还行，陆军也不错。俄国陆军人多，但装备差，刚让日本人打残了。这两个加起来，能顶德国和奥匈。” 格雷点点头。 “但关键是，法国人上次和南洋那场仗，刚刚坑了我们一次，说真的，我实在不信任法国人了！”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费希尔反驳道:“这次不一样，南洋那是殖民地问题。这里是欧洲，是本土！我就不信法国人不怕德国崛起吗？” “如果不试一试，我们真的要选择只依靠我们的海军？” “对。光靠海军不够，陆军也要有人。法国人在欧洲大陆上跟德国人对着干了几十年，他们最需要咱们。” “俄国人在远东吃了亏，现在正往西边看。咱们要是能把这俩拉过来，德国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坎贝尔-班纳曼沉默了一会儿。 “俄国人那边，刚打完仗，还欠着一屁股债。能行吗？” 格雷说：“越是这样越能行。他们现在最需要外援。只要咱们肯借钱，肯卖装备，他们就会靠过来。法国人那边更容易，他们早就想跟咱们结盟了，只是一直抹不开面子。” “另外，就是非洲摩洛哥地区的冲突问题，现在为了本土，我们也要做出让步了！” 坎贝尔-班纳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唐宁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行人、报童，跟平时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那就办吧。海军造舰，陆军改革，外交上拉法国和俄国。这三件事，同时办。” 他看着格雷。 “格雷爵士，你先跟法国人接触。就说咱们愿意跟他们结盟，共同对付德国。条件可以谈，比如非洲我们可以让步一些，但核心一条：一旦德国进攻英国，他们要出兵帮忙。” “当然，如果德国出兵法国，我们也会出兵帮助他们！” 格雷点头。 他又看向费希尔。 “费希尔爵士，海军的事，你全权负责。钱的事，我跟财政部谈。谈不下来，你就亲自去议会讲，把德国人的威胁讲清楚。” 费希尔站起来，敬了个礼。 最后，他看向霍尔丹。 “霍尔丹爵士，陆军改革的事，你拿方案。要快，要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新编的部队开始训练。” 霍尔丹也站起来。 会议开到傍晚。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个人陆续走出唐宁街十号，各自上车。 格雷上车前，被费希尔叫住。 “格雷爵士，法国人那边，你打算怎么谈？” 格雷想了想。 “先试探。告诉他们咱们的意图，看他们什么反应。如果愿意谈，就一步步深入，让渡一些利益。如果不愿意，再想其他办法。” 费希尔点点头。 “有一句话，你可以带给他们。” 格雷等着。 “就说英国愿意放下身段，跟他们站在一起。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的事，咱们要一起扛。” 格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上车走了。 一九零六年六月，巴黎，外交部。 法国外长普恩加莱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英国驻法大使伯蒂。 伯蒂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普恩加莱先生，这是我英国政府关于两国关系的建议书。我们希望，从今往后，英法两国能够站在一起，共同应对欧洲大陆上的威胁。” 普恩加莱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看完，他放下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伯蒂爵士，这份建议书，我看懂了。但我有个问题。” “请讲。” “你们英国，一百年来一直搞‘光荣孤立’，不跟欧洲大陆任何国家结盟。现在突然要跟法国站在一起，为什么？” 伯蒂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害怕德国的崛起。” 他顿了顿。 “德国人造了四艘无畏舰，明年还会造，后年还会造。五年后，他们的海军就能跟英国正面打一场。十年后，他们的陆军就能横扫欧洲大陆。” 普恩加莱点点头。 “这些我们都知道。但为什么是现在？你们以前也有机会，为什么现在才来？” 伯蒂沉默了几秒。 “因为以前，英国觉得自己能应付。现在发现，我们自己，应付不了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普恩加莱先生，这不是外交辞令。这是实话。德国人造舰的速度太快，咱们单打独斗都挡不住。只有站在一起，才能挡住。” 普恩加莱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世界第一强国，英国，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伯蒂爵士，你的话，我会转告总统。但法国也有自己的考虑。咱们需要时间讨论。” 伯蒂站起来。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德国人不会等咱们讨论完再动手。” 他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门关上，普恩加莱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 第321章 三国协约 一九零六年七月，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在书房里，对面站着外交大臣伊兹沃利斯基。 伊兹沃利斯基把一份电报递过去。 “陛下，英国人的建议。他们希望跟俄国结盟，共同对付德国。” 尼古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英国人？他们不是一直躲在海那边，不管欧洲的事吗？” 伊兹沃利斯基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德国人造了四艘无畏舰，英国人的海军优势在缩小。他们需要帮手。” 尼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能得什么好处？” 伊兹沃利斯基早就准备好了。 “好处有三。第一，英国人愿意借钱给咱们，帮咱们恢复波罗的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第二，他们愿意卖武器给咱们，换装陆军。” “第三，一旦跟德国打起来，他们会在西线出兵，牵制德国陆军。另外，他们说了，日本也是他们的盟友，关于大清的东北，他们会约束日本人！” 尼古拉点点头。 “条件呢？” “条件是，咱们得明确表示和他们站在一起，共同对付德国。还有，在远东那边，得跟日本和解，先别再打了。” 尼古拉皱起眉头。 “跟日本和解？刚打完仗，咱们死了那么多人……” 伊兹沃利斯基往前探了探身。 “陛下，现在顾不上那些了。德国人在西边，比日本人在东边危险得多。如果不跟日本和解，咱们就得两头作战。两头作战，必输无疑。” “更何况，只要西伯利亚大铁路一旦通车，这边解决德国人的麻烦，我们可以随时返回东边！” “毕竟，太平洋舰队需要时间和金钱，才能恢复。而我们，现在正缺钱！” 尼古拉沉默了很久。 “那就谈吧。跟英国人谈，跟日本人谈。条件可以松一点，只要能换来和平，换来钱和武器。” 伊兹沃利斯基鞠了一躬。 “是，陛下。” 一九零六年八月，伦敦，外交部。 格雷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法国驻英大使康邦。 康邦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格雷爵士，这是我法国政府关于两国协约的答复。我们同意跟英国站在一起，共同对付德国。但有几个条件。” 格雷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说说看。” 康邦说：“第一，一旦德国进攻法国，英国必须出兵支援。不是派几个象征性的部队，而是全力出兵。” “第二，两国海军要协调行动，地中海归法国管，北海归英国管。第三，两国参谋部要定期沟通，制定联合作战计划。” 格雷看完，放下文件。 “康邦先生，你这些条件，我都同意。但有一条，出兵支援的事，需要议会批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康邦点点头。 “我知道。但你可以尽力争取，我不信你们的议员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格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泰晤士河上飘着几艘船。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康邦先生，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英法两国，站在一起。” 康邦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手。 一九零六年九月，伦敦，唐宁街十号。 坎贝尔-班纳曼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格雷、费希尔、霍尔丹，还有刚从圣彼得堡回来的英国大使。 格雷先开口。 “首相，法国那边谈妥了。俄国那边还在谈，但估计问题不大。日本人那边，他们已经同意跟俄国和谈。再过几个月，三国协约就能签下来。” 坎贝尔-班纳曼点点头。 “海军那边呢？” 费希尔接话。 “造舰计划已经批了。今年下水三艘，明年四艘，后年五艘。五年后，咱们的无畏舰数量，要比德国人多一倍。” 坎贝尔-班纳曼又点点头。 “陆军那边？” 霍尔丹说：“改革方案已经拿出来了。常备军三十万，本土防御部队另算。装备全换新的。训练也改了，照着南洋人的法子练。” 坎贝尔-班纳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唐宁街上跟平时一样。马车、行人、报童，谁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刚刚决定了什么。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那就这么办吧。海军造舰，陆军改革，三国协约。三件事，同时办。” 他顿了顿。 “我们要在行动上，明确的告诉德国人，英国不会再让他们骑在头上了，他们德国人，休想挑战英国的地位。” …… 一九零六年二月，坤甸。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船厂隐约的敲打声。刘志俊坐在总长府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 萨镇冰坐在对面，刚汇报完海军的情况。 “下一级别的首舰……婆罗洲号，船体已经完工百分之九十，主炮塔上个月吊装完毕。轮机调试还要两个月，如果不出大问题，五月能下水。” 他顿了顿，“二号舰苏门答腊号慢一点，要到九月。全部下水完毕，要到明年六月了！” 刘志俊点点头，翻着手里那份造船进度表。 “主炮试射过了？” “试过了。三百五十六毫米，比无畏号那八门三百零五强不少。穿甲弹能打穿所有现役战列舰的主装甲。”萨镇冰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底有点亮光。 刘志俊把进度表放下。 “四艘全下水，咱们就有八艘无畏舰了。” “是。分两支舰队，每队四艘，两新两旧，再加配套的巡洋舰、驱逐舰，太平洋和印度洋都能控制住。” 刘志俊没接话，走到窗前。 窗外，港口那边起重机正在卸货，一艘运输船刚靠岸，难民模样的人正排着队往下走。 萨镇冰坐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起身告辞。 刘志俊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军统局长罗大岩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总长。”罗大岩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刘志俊坐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电报抄件，还有几份手写的情报摘要。 罗大岩等他看完，开口说：“欧洲那边，最近动静不小。英国人和德国人，看样子是要杠上了。” 刘志俊抬起头。 “仔细说。” “英国海军费希尔，去年年底在议会公开说，德国人造舰太快，英国必须每年下水六艘无畏舰才能保住优势。” “德国人那边，提尔皮茨也不示弱，说德国不需要跟英国拼数量，只要保持足够威慑就行。” 罗大岩顿了顿，从文件里抽出一份。 “这是德国海军新一年的预算。除了拿骚级战列舰，他们打算直接开始设计下一代战列舰。英国人那边更狠，费希尔提出每年四到六艘的造舰计划，议会已经批了。” 刘志俊接过那份预算摘要，看了一遍。 “英国人这是真被德国人逼急了。” “急也没用。”罗大岩说，“他们现在两头难。一边要对付德国，一边还要盯着咱们。远东舰队缩在印度洋不敢动，新加坡修修补补，重建远东舰队至少要五年以上。” 刘志俊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罗大岩看着他，没说话。 “这下英国人要被欧洲绊住脚了，”刘志俊说，“那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手指点在阿拉伯半岛东边，那个叫科威特的小点上。 “这个地方，我上次跟你说过。” 罗大岩凑过来看。 “科威特。奥斯曼帝国名义上管着，实际上是英国的保护国。” “对。”刘志俊转过身，“英国人现在顾不上。奥斯曼那边呢，什么情况？” 罗大岩想了想。 “奥斯曼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巴尔干那边闹独立，国内乱糟糟，欠了一屁股债。咱们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买过一点小麦，关系还算正常。” “那个酋长呢？” “穆巴拉克，年纪大了，儿子们不太安分。他需要人撑腰，英国人现在给不了太多支持，就是每年给一点钱。” 刘志俊点点头，走回桌前，按了下电铃。 秘书推门进来。 “叫外交部副部长唐绍仪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唐绍仪推门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瘦，戴眼镜，说话慢，走路不急。 “总长有事找我？” 刘志俊让他坐下，把科威特的事说了一遍。 “奥斯曼那边，名义上还管着科威特。我想让你跑一趟，去伊斯坦布尔，跟他们谈一谈。” 唐绍仪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想了想，问：“谈什么条件？” “让他们把科威特名义上的所有权，转让给咱们。” 唐绍仪愣了一下。 “名义上？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咱们派兵过去，占住。穆巴拉克那个酋长，英国人想怎么保护就怎么保护，不管。但地以后是咱们的。” 唐绍仪沉默了几秒。 “英国人能答应吗？” 刘志俊笑了笑。 “英国人正跟德国人拼海军，哪有工夫管一个沙漠里的酋长国？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了。那时候再想赶咱们走，就得打仗。为了那片荒地，他们犯不着。” …… 第322章 占领科威特 唐绍仪想了想，又问：“奥斯曼那边，给什么好处？” “一艘无畏级战列舰。免费给他们造。” 唐绍仪愣了一下。 “免费？那咱们……” “造舰成本咱们出，但舰是在咱们船厂造。造好了，他们派人来开走。往后保养、维修、换零件，都得找咱们。炮弹也得从咱们买。” 刘志俊说，“算下来，不亏。要是用的好，说不定还会花钱来让我们继续造几艘，反正第一代无畏级战列舰已经算过时技术了！” 唐绍仪听懂了。这是拿一艘舰换一个战略支点，还搭上后续几十年的生意，不仅赚钱还占地。 “总长，我去。” 刘志俊点点头。 “准备一下，下个月出发。带上几个懂船的，到了伊斯坦布尔，让奥斯曼人看看咱们的造舰本事。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就当考察一趟。” 唐绍仪站起来。 “那英国人那边呢？” 刘志俊摆摆手。 “英国人那边，不用管。他们要问，就说咱们跟奥斯曼做正常生意，买块地皮建个海军基地。” “再说了，科威特名义上是奥斯曼的，这点在法理上，我们站的住脚，完全不用理英国人！况且等他们反应过来，事已经办完了。” 一九零六年三月初，坤甸港。 “南洋之星”号缓缓离港。这是一艘新下水的客货轮，八千吨，航速十五节，专门跑长途航线。船上装了三十多个乘客，大多是商人，还有几个穿便服的年轻人。 唐绍仪站在甲板上，看着坤甸渐渐变小。 随行的人里，有个叫林子超的年轻人，二十八岁，在造船厂干了五年，这次跟着去当技术顾问。他站在唐绍仪旁边，看着海面发呆。 “林工，头一回出远门？” 林子超回过神，点点头。 “伊斯坦布尔，远吗？” “远。从坤甸往西，过马六甲，进印度洋，再穿红海，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最后到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一个月吧。” 林子超算了一下，一个月，差不多绕了半个地球了。 船继续往西开，海面越来越宽。 一九零六年三月下旬，伊斯坦布尔。 唐绍仪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外面的金角湾。湾里停着不少船，大多是商船，也有几艘老旧的军舰，烟囱冒着黑烟，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奥斯曼海军，”林子超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十年前还有几艘德国造的岸防舰，现在都老了。听说他们想买新舰，一直没钱。” 唐绍仪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奥斯曼外交部派了个翻译过来，带他们去见外交大臣。会谈安排在一栋老房子里，木地板咯吱响，墙上挂着褪色的挂毯。 外交大臣叫法赫丁，六十来岁，留着白胡子，说话慢悠悠的。他请唐绍仪坐下，上了杯土耳其咖啡，然后开始寒暄。 唐绍仪没绕弯子，等寒暄完，直接说了来意。 “我国想购买贵国科威特地区的所有权。条件，为贵国免费建造一艘无畏级战列舰。” 翻译把话翻过去，法赫丁愣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 “科威特？”他放下杯子，“那里是帝国领土。虽然现在让英国人管着，但名义上还是帝国的。你们买它干什么？” 唐绍仪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做生意，停靠海军舰队。科威特靠海，能建港口。我国商人想在海湾那边开个贸易站，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海军也想在印度洋上，获得一个海军基地！” 法赫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就为这个，你们愿意送一艘无畏舰？” 唐绍仪笑了笑。 “一艘无畏舰，造价一百八十万英镑左右。我国自己造，成本还能低一点。用一艘舰换一块地皮，再加一个长期合作的伙伴，这生意我们认为，双方都不亏。” 法赫丁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太大，我一个人定不了。得跟苏丹陛下商量。” 唐绍仪点点头。 “我等。” 一九零六年四月，伊斯坦布尔，皇宫。 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外交大臣递上来的报告。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南洋共和国，就是前几年打败英国人的那个？” 法赫丁点头。 “是。他们在远东打了一仗，英国人输了，签了和约。现在他们有八艘无畏舰，比英国人的舰队还强。” 苏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要科威特？那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法赫丁说：“他们说要做生意，建个贸易站。但臣觉得，不光是这个。科威特靠海，能建港口。他们可能是想在海湾那边插一脚。” 苏丹看着他。 “英国人能答应吗？” 法赫丁摇头。 “英国人现在顾不上。他们正跟德国人拼海军，地中海这边盯得紧，海湾那边管不着。等他们反应过来，事已经办完了。” 苏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上船来船往，对面就是欧洲。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他们那艘无畏舰，真能给咱们造？” “他们说免费造，造好了咱们派人去开回来就行了。” 苏丹想了想。 “那咱们海军现有的舰，都是老古董。要是有了这艘新舰，地中海这边，希腊人就不敢再蹦跶了。”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告诉他们，科威特可以谈。但有几个条件。” 一九零六年四月下旬，奥斯曼外交部。 法赫丁坐在长条桌对面，把条件一条条说给唐绍仪。 “第一，科威特所有权可以转让，但我国保留清真寺和宗教设施的管辖权。你们不能干涉当地穆斯林的宗教活动。” 唐绍仪点头。 “第二，科威特境内现有奥斯曼公民，如果想离开，我国要协助他们安全撤离，财产合理折价补偿。如果想留下，你们得保障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唐绍仪继续点头。 “第三，转让之后，我国与科威特的一切联系中断。今后英国人找麻烦，你们自己解决。” 唐绍仪听到这一条，笑了笑。 “这条没问题，毕竟领土是我们的了，当然与你们没有关系。” 法赫丁看着他。 “还有一条，不是条件，是请求。” “请讲。” “我国现在财政紧张，买不起新舰。你们那艘无畏舰，能不能快一点造？两年内交货？” “另外，在给我们贷款四百万英镑，以这笔钱，在给我们建造一艘无畏级战列舰和配套的几艘巡洋舰？” 唐绍仪想了想。 “两年有点紧。三年内，可以。” 法赫丁点点头。 “三年也行。那就这么定。” 唐绍仪站起来，伸出手。 法赫丁也站起来，握住。 一九零六年五月，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唐绍仪发回来的电报。电报很长，把谈判过程写得很细，最后附了奥斯曼人的几个条件。 他看完，把电报递给对面的候亚保。 候亚保看了一遍。 “宗教设施归他们管，这个没事。奥斯曼公民愿走的送走，愿留的留下，也合理。最后那条英国人找麻烦咱们自己解决，本来就是咱们的事。” 刘志俊点点头。 “三年交两艘无畏舰还有巡洋舰。这个时间，船厂那边能行吗？” “四艘婆罗洲级今年底明年初全部下水，船台就空出来了。再造两艘，三年足够了。” 刘志俊摆摆手。 “奥斯曼这艘，造的时候留个心眼。关键部件咱们留着，以后他们保养维修都得找咱们。炮弹也得从咱们买。” “另外，火控系统别用太先进了，降低一点！” 候亚保点头。 “给唐绍仪回电：条件接受，准备签约。” 一九零六年六月，伊斯坦布尔，皇宫。 唐绍仪和法赫丁坐在长条桌两边，面前摆着两份文本。一份是土耳其语，一份是汉语。双方确认无误后，同时签字，换文。 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签完。 唐绍仪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陛下，感谢贵国的信任。那两艘无畏舰，三年内一定交到贵国海军手里。” 苏丹点点头。 “希望今后两国合作愉快。” 一九零六年七月，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刚送来的科威特转让条约。条约上盖着奥斯曼帝国的国玺，还有苏丹的签名。 候亚保坐在对面。 “总长，下一步怎么办？” 刘志俊把条约放下。 “派兵。让印度洋舰队准备，派一艘无畏舰，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去科威特。再调一个旅的陆战队，跟着去。到了以后，把港口占住，把那个酋长请走。” 候亚保愣了一下。 “英国人那边……” 刘志俊笑了笑。 “英国人正忙着造舰，哪有工夫管海湾那边。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占稳了。那时候再跟咱们谈，就得客客气气。” 他顿了顿。 “告诉带队的，动作利索点。土着愿意走的，给路费。不愿意走的，配合搬迁。咱们要的是地，不是人。” 一九零六年八月，印度洋舰队。 一艘无畏级战列舰，带领两艘巡洋舰，“怒涛”号、“骇浪”号，四艘驱逐舰，外加五艘运输船，载着一个旅的陆战队，从纳土纳基地出发，一路向西。 …… 第323章 抗议无效，没有理由 舰队指挥官是海军参谋长林永升，四十出头，打过爪哇海战，经验丰富。他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 参谋长在旁边问：“司令，科威特那边，英国人会不会已经有舰在？” 林永升摇摇头。 “没有。情报说，英国人在地中海有舰队，但海湾那边一艘军舰都没有。离得最近的是埃及那边有几艘巡逻艇，管不了那么远。” 参谋长点点头。 舰队继续往西开。 一九零六年八月中旬，科威特港。 几艘南洋军舰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港口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舰上的旗，才有人开始跑。 林永升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个小港口。港口不大，木栈桥，几艘独桅帆船，几座土房子。 “陆战队，准备登陆。” 打头的一个营的陆战队坐着小艇冲上码头，没有任何抵抗。港口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几条狗在街上叫。 林永升上岸的时候，一个当地老人被带到面前。老人穿着白袍，留着白胡子，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脸色发白。 林永升让翻译问他。 “酋长在哪？” 老人哆嗦着说：“跑了。昨天听说有船来，今天一早就跑了，往沙漠里跑了。” 林永升点点头。 “告诉其他人，愿意留下的，登记，保障安全。不愿意留下的，收拾东西，咱们送走。” 老人被带下去了。 一九零六年十月初，坤甸。 刘志俊看着林永升发回来的电报。科威特已经占领，港口简易码头修复完毕，营房正在搭建。酋长跑了，留下一座空城。愿意留下的当地人不多，大部分都跟着酋长跑了。 他把电报递给候亚保。 候亚保看了一遍。 “英国人那边，有什么反应？” 候亚保摇摇头。 “暂时没有。他们正忙着跟德国人拼海军，报纸上全是造舰的消息。海湾那边的事，连提都没提。” …… 一九零六年十一月，科威特城。 移民船在海上漂了二十三天。第三批运输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林永升站在新修的栈桥上，看着那些船慢慢贴过来。船不大，三千吨级的，一趟能装千把人。这次来了四艘，装了四千多人。 “这批是哪儿的？”他问旁边的参谋。 “山东的。从烟台上的船，经大连转的。” 林永升点点头。栈桥那头，人已经开始往下走了。男人居多，也有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抱着孩子，脸上带着长途航海后的疲惫和茫然。 登记台摆在码头边上，三张条桌，几个文书。人排着队过去，报名字，按手印，领号牌，然后被带去后面的帐篷区。 一个老头走到登记台前，文书问：“姓名？” “李正轩。” “哪儿人？” “山东登州府。” “家里几口？” “五口。我，我老伴，俩儿子，一个闺女。” 文书在本子上记着，头也不抬：“领号牌，右边第三个帐篷区，先住下。明天有人带你们去认地。” 老头拿着号牌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片茫茫的灰黄色荒地。 “这地方，能种地吗？不是说来了给分地吗？”他问旁边带路的人。 带路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这里种不了地。这儿缺水，种啥都不活。” 老头愣了一下。 “那要俺们来干啥啊？” “挖沟，修码头，盖房子。往后这儿要建港口，要修路，要盖仓库。活儿多着呢，够干好多年。” “放心吧，我们总长说了，科威特这里是特区，虽然种不了地，但是这里会移民五万人，全部都当工人。” “而且这里的工人不收税，工资全都是你的。要买粮食，有国家从婆罗洲运来的大米和进口的小麦面粉，保证你们的工资能买得起，还有剩余！”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听到可以买粮，虽然对不能种地感到不满，但还是选择跟着走了。 帐篷区已经搭起来一片。帆布帐篷，一排一排的，能住几十个人。炊事班正在熬粥，大锅里冒着热气。小孩端着碗蹲在帐篷门口喝，大人站在旁边看。 林永升走了一圈，没多说话，回了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港口边上的一座土房子里，原来是个仓库。他进去的时候，电报员正在收报。 “司令，坤甸来电。”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刘志俊签的，不长：移民三万人，分三批运。明年再送五万。科威特这里，一定要占住，站稳。 他把电报放下，对旁边的参谋说：“告诉坤甸，码头能扩，但水是个大问题。这儿淡水少，得打井，还得从外面运。让他们下一批多带点打井的设备。” 参谋记下了。 十一月下旬，英国人终于有动静了。 来的是艘小炮艇，老旧的，从埃及那边开过来的。艇上挂着一面领事旗，慢吞吞靠了码头。 上岸的是个中年领事，姓理查兹，在巴士拉待了几年，听说科威特这边换了旗，赶过来看看情况。 林永升在指挥部见的他，没去码头迎接，也没泡茶。 理查兹坐下，先开口：“林将军，科威特是英国的保护国。根据一八九九年协议，穆巴拉克酋长承诺不将土地租让给任何其他国家。贵国现在的行为，违反了这一协议。” 林永升听完翻译，点点头。 “穆巴拉克跑了。协议是他签的，他跑的时候可没把地带走。” 理查兹愣了一下。 “但这是英国的保护国……” “你们保护谁？”林永升打断他，“你们保护的是穆巴拉克，他跑了，那你们就去找到他。然后继续保护他咯！” “反正地在这儿，人走了，那地归谁？之前这块地法理上是奥斯曼的，现在我们交易了，奥斯曼人说这块地归我们了。我们有条约的，你要不要看看？” 理查兹被怼的不说话了，好像还真是林永升说的这个道理。 林永升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那片灰黄色的荒地。 “领事先生，你看看这地方。除了沙子，还有什么？英国要这地方干什么？你们在欧洲跟德国人拼海军，钱不够用，人不够用，还有心思管这儿？” 理查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地方的问题，是原则的问题，毕竟我们负责保护人家，如果不能履行职责，那英国人的信誉和面子往哪搁。” “原则？面子？面子能值多少钱？” 林永升笑了一下，“行，你回去跟伦敦说，就说南洋人占了科威特。看他们怎么说。” “反正这块地，我们从奥斯曼那里买过来了，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理查兹站起来，走了。 一九零七年一月，伦敦。 外交部亚洲司收到了一份从巴士拉发来的电报，说南洋共和国已经实际占领科威特，移民了数千人，正在扩建港口。 司长把电报看了两遍，拿去给副大臣看。 副大臣看了，皱皱眉。 “科威特？就是海湾边上那个全是沙子的地方？” “是。以前是英国的保护国，酋长叫穆巴拉克，跑了。” 副大臣想了想。 “那儿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荒漠，几口井，几百户渔民。当初我们签保护协议，是为了防止别的国家在那儿建海军基地。” “现在呢？” “已经被建了。” 副大臣沉默了一会儿。 “德国人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司长翻着文件说：“柏林那边又在催造舰的事，提尔皮茨公开说，德国无畏舰的数量要在五年内追上英国。议会那边吵翻了天，海军预算要加。” 副大臣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先放着。给巴士拉那边回电，让他们口头抗议一下，说咱们不承认南洋的占领。别的，等欧洲这边消停了再说。” 一九零六年五月，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从科威特发回来的电报。移民已经到了一万八千多人，码头扩建完成一半，打井队打出五口井，加上之前科威特人已经打好的，淡水勉强够用了。 他把电报放下，对候亚保说：“英国人那边呢？” “抗议了一次，然后就没下文了。报纸上连提都没提。” 刘志俊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们顾不上。” …… 第二天，内政部长李福祥找来了。李福祥敲门进来的时候，刘志俊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李福祥脸上带着笑。 “总长，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刘志俊放下文件。 “说吧。” 李福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十年了。一八九六年到一九零六年，咱们建国整整十年了。” “这不，大家最近因为科威特那档子事，连庆典都办的比较潦草！” 刘志俊点了点头，“确实，最近实在有点忙，庆典就算了！今天你过来，什么事？” 李福祥将一份表格和合同递了上来，“庆典没有，但是十年了，咱们当年跟西门子签的那个赌约，今年该算账了。” 刘志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 第324章 十年对赌协议结束 刘志俊一拍脑袋，“对了，十年了，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李福祥指着表格上的数字。 “当年赌的是，十年后咱们国家，华人人口突破七百万，西门子输给咱们百分之十的股份。没突破，咱们输给他们百分之十。” 他顿了顿。 “一九零六年底，咱们华人人口，一千五百三十万。” 刘志俊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一千五百三十万……” “对。去年从满清拉了一百八十多万移民，加上闽粤两省的正常移民，加上前几年出生的儿童，攒下的，总数就是这么多。” 刘志俊点点头。 “西门子那边，什么反应？” 李福祥笑了笑。 “维尔纳·冯·西门子年初来过一趟，在坤甸待了三天，到处看了看。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赌约，他认。愿赌服输。” “现在股份交割完了？” “还没完。五家公司，原来南洋占五十一，西门子四十九。现在加上这百分之十，南洋占六十一，西门子三十九。” “法律文件都准备妥了，股权变更登记表也有了，就等着给你汇报，西门子公司负责人要和您面见一次，进行最后一次的签字，另外，还有其他未来的合作想要谈一谈。”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坤甸城比十年前大了三倍不止。楼房多了，街道宽了，电车叮叮当当地过。远处港口那边，起重机正在卸货，一艘运输船刚靠岸，拉上货物，又急匆匆的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这十年，西门子帮了咱们不少。没有他们，这些电厂、铁路、水厂，建不了这么快。” 李福祥点头。 “是。但咱们也没亏待他们。四十九的股份，这些年，每年分红三百多万美元。他们在亚洲其他地方赚的加起来，还没这多。” 刘志俊笑了笑。 “行。这事你盯着，把文件准备好。明天晚上，我抽个空，和他见一面，然后跟内阁说一下，准备接受股份。” 李福祥应了一声，刚要告辞，刘志俊又叫住他。 “对了，西门子那边，这些年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你给我仔细说说。不然明天见面，不了解这些年的具体发展，也不太好！” 李福祥重新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总长，这事得从头捋。五家公司，一家一家说。” 一、南洋西门子电力公司 “电力公司是五家里最大的。发电厂现在有九十六座，大中小都有。最大的坤甸中心电站，装机五兆瓦，够全城民用还有富余，大头都是工业用电。” 李福祥翻开另一页。 “全国总装机容量，九十五兆瓦。什么概念？比日本全国还多。日本去年统计，全国发电装机才六十多兆瓦。咱们一个婆罗洲，顶他们一个半。” 刘志俊点点头。 “覆盖多少地方？” “二十七个城市，两百一十个城镇，全通电。从古晋到马辰，从坤甸到三发，晚上看，灯火一片。” “员工呢？” “五万二千人。工程师、技术员、工人，全是咱们自己培养的。以前德国人带着干，现在都是咱们的人当主力。” 二、南洋西门子通讯公司 “然后就是通讯公司，电报线路三万一千公里，覆盖全岛，沿海贯通。电话交换机七十六个局，用户十一万二千门。” 李福祥抬头看刘志俊。 “这个密度，亚洲第一。日本东京大阪加起来，没咱们多。新加坡、香港、马尼拉、巴达维亚，全通了电报。下一步准备搞民用无线电，跟德国人那边已经谈好了技术引进。” “员工呢，有多少人？” “三万一千人。” 三、南洋西门子铁路公司 “铁路公司是人最多的。运营里程两千九百六十公里，东西大动脉一千一百二十公里，沿海经济线一千三百六十公里，矿区港口支线四百八十公里。” 李福祥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 “标准轨，跟德国一样。全部电气化区段，世界领先。德国人自己都还没全部铺开电气化，咱们先搞了。” “机车五百二十六台，车厢三千二百辆。去年运货四百多万吨，运人一千多万人次。” “员工六万八千人。” 刘志俊问：“铁路赚钱吗？” “赚。货运运矿产、橡胶、木材，客运更是稳。现金流最好的就是铁路。” 四、南洋西门子自来水公司 “自来水公司，覆盖三十五个城市，一百九十二个城镇。日供水能力一百二十万吨，管网一万四千公里。” 李福祥顿了顿。 “这个看着不起眼，但稳。每月收水费，没有坏账，政府保底。员工两万五千人。” 五、南洋西门子设备制造公司 “最后这个，是最关键的。设备公司，六座大型装备厂，十二个维修基地。产品：发电机、变压器、电机、开关、铁路信号、水泵、管线。” 李福祥抬头看着刘志俊。 “总长，这家公司，是五家的根。别的四家公司要的机器，全是它造的。没有它，电力公司扩不了，铁路修不起来，水厂也建不动。” “员工三万八千人。全是技术工人，能造重型电力设备的，整个东南亚就咱们这一家。” 刘志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加起来，多少人？” 李福祥翻到最后一页。 “五家公司，员工总数二十万四千人。总资产，按一九零六年币值算，两亿两千万美元左右。年营收四千五百万上下，净利润一千万出头。” 他合上笔记本。 “西门子那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每年分红三百四十万到四百万美元。咱们国家拿百分之五十一，每年分红五百一十万到六百多万。”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 地图上，婆罗洲涂着深绿色，从南到北，密密麻麻标着城市、铁路、电厂、港口。 “二十万人……”他喃喃地说。 李福祥站在他身后。 “总长，十年前，咱们刚从荷兰人手里抢下婆罗洲的时候，全国才几十万人，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光这五家公司，就有二十万人。这十年，没白过。” 刘志俊没说话，看着地图。 窗外，港口那边又响起汽笛声。长长短短，不知是哪艘船在试笛。远处，坤甸城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 另一边，维尔纳·冯·西门子站在坤甸饭店六层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十年前他来这里视察分公司的时候，这儿就是个破港口，几条土路，几排木屋，晚上点煤油灯。 现在站在六层楼的饭店窗边，街上有电车，远处电厂的大烟囱冒着白烟，港口那边灯火通明，起重机整夜都在干活。 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有点驼，但眼睛还亮。来南洋之前，他在柏林跟董事会吵了一架。 那帮人说，赌约的事，能不能拖一拖，或者找个理由不认。毕竟，现在南洋西门子公司，是整个西门子集团最赚钱的地方。 但是他拍了桌子。“认赌服输。这是西门子的规矩，更何况，我们难道要和一个国家机器拍桌子吗。” 门敲了两下，儿子卡尔推门进来。 “父亲，南洋那边来人了。晚上八点，总长府。” 维尔纳点点头，没说话。 卡尔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父亲，这十年，南洋共和国的变化……真快。”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快，是疯了一般的往前窜。” 晚上八点，总长府。 刘志俊在门口迎的他。两人握了手，往里走。 维尔纳边走边看。这栋楼他来过，十年前还是荷兰人的总督府，破旧得很。现在重新修过，换了门窗，通了电灯，铺了地板，但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几把椅子。李福祥、陈文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坐下之后，刘志俊先开口。 “西门子先生，十年了。当年那个赌约，该兑现了。” 维尔纳点点头。 “我知道。西门子公司，愿赌服输。”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股权转让书。五家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正式转给南洋共和国政府。我签过字了，董事会也通过了。” 刘志俊接过文件，看了一遍，递给李福祥。 “谢谢。” 维尔纳摆摆手。 “不用谢。做生意，讲信用。当初定的事，现在办，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总长，我有个问题。” “请讲。” “当年你提那个赌约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准了，十年后你们肯定能赢？” 听到对方的询问，刘志俊也笑了。 “西门子先生，我要是说没有，你信吗？” 维尔纳摇摇头。 “我不信，我认为您的眼光是世界政治家里，一流的存在。” “过奖，您也是一位成功且富有远见的商人！” 随后，两人都笑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种彩虹屁，大家都挺受用的。 …… 第325章 西门子十年的发展 文件签完，李福祥让人上了茶。 维尔纳端着茶杯，暂时没喝，他看着刘志俊。 “总长，这十年，我一直盯着南洋。盯着电力公司，盯着铁路公司，盯着那五家合资企业。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刘志俊等着他说下去。 “电力公司，九十六座电厂，九十五兆瓦装机。比日本全国还多。铁路公司，两千八百多公里，全部电气化，世界领先。通讯公司，十一万门电话，亚洲第一。” 他顿了顿。 “这些事，放在德国，也得二三十年。你们十年干完了。怎么干的？” 刘志俊没急着答。他看向李福祥。 李福祥接过话。 “西门子先生，您问怎么干的，我说几条。” “第一条，政策稳定。从西门子来的第一天起，五家公司就是垄断。电力只能找电力公司买，电话只能找通讯公司装。” “铁路只能找铁路公司运。没有竞争，没有扯皮，没有乱七八糟的审批。今天定的事，明天就能开工。” “第二条，钱够。政府一开始，每年从财政里拨钱，不够就贷款，贷款不够就发债。铁路修到哪儿，钱就跟到哪儿。电厂建在哪儿，贷款就放给哪儿。” “第三条，人要足。每年几十万移民进来，挑能干的留下。电力公司缺人，招；铁路公司缺人，招；设备公司缺人，更得招。培训跟不上，就边干边学。” 维尔纳听着，点点头。 “这三条，德国都有。但德国没干这么快。” 李福祥笑了笑。 “德国有西门子，有克虏伯，有拜耳，有几百家企业抢人抢钱抢地盘。南洋只有我们一家。” 维尔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西门子在这里没有对手，所以才是西门子公司最赚钱的存在，也是海外西门子最成功的投资。” 聊了一个多小时，维尔纳站起来告辞。 刘志俊送他到门口。握手的时候，维尔纳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总长，有句话，我本不该说。” “请讲。” “我今年六十三了，干不了几年。卡尔接我的班，以后西门子的事，他管。” 他顿了顿。 “卡尔跟我看法不一样。他觉得，当年跟南洋合作，是西门子赚了。现在股份少了，他心疼。” 刘志俊没接话。 维尔纳看着他。 “但我跟他说，当年如果不是南洋，西门子在亚洲就是个卖设备的。现在呢？我们在南洋有五家公司，二十万人，比德国本土的规模就少三分之一。这十年赚的钱，够德国本部再干二十年。” “股份少了，钱没少。他慢慢会懂的。” 刘志俊点点头。 “替我给卡尔带个好。” 维尔纳摆摆手，上车走了。 …… 第二天，维尔纳去了趟三发。 三发在北边，离坤甸两百多公里，通了铁路。他坐的专车，一节公务车厢，挂在一列普通客车后面。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全是橡胶林和棕榈园。每隔一段，就有个小站，站台上堆着橡胶块和棕榈油桶，等着装车。 陪同的是铁路公司的人，一个姓陈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技术出身。 “西门子先生，前面就是三发北站。咱们的机车厂就在那边。” 维尔纳点点头，看着窗外。 三发北站不大，但货场堆满了东西。他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列货车进站，车头挂着十二节车厢，装的都是煤。 “煤从哪儿来的？” “从婆罗洲北边。那边有矿，铁路专线拉过来的。” 维尔纳看了看那车头，是西门子造的，型号跟他十年前见过的差不多，但改过，驾驶室更大了，烟囱更高了。 “这车头，跑了多少年了？” 陈技术员想了想。 “七八年吧。大修过一次，还能跑。” 维尔纳点点头，没说话。 机车厂在车站旁边，占地不小，一排排厂房，烟囱冒着烟。他进去的时候，车间里正干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工段长迎上来，姓周，四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 “西门子先生，您看看，这是咱们新造的机车。” 他指着车间中间一台还没喷漆的车头。比老款大一圈，驾驶室更高。 维尔纳围着转了一圈。 “自己设计的？” “是。参考了德国图纸，但改了不少。咱们这边的轨距跟德国一样，但坡度大，弯道多，得专门调。” 维尔纳点点头，爬上驾驶室看了看。仪表盘密密麻麻，但布局合理，看着顺手。 他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这车头，能跑多少年？” 周工段长想了想。 “保养好，跑二十年没问题。” 下午，他去了三发的发电厂。 三发电厂在城边上，四台机组，装机六千千瓦。进去的时候，机器正转着，嗡嗡响。 厂长姓林，四十多岁，早年去过德国培训，回来干了十年。 “西门子先生，您看看，这是咱们去年新装的两台机组。两千千瓦的，自己造的。” 维尔纳走过去看。机组不小，但安装得规整，管道刷着漆，地面扫得干净。 “自己造的？哪家厂？” “西门子设备公司。他们前年刚扩了产能，现在一年能造很多台这种机组。” 维尔纳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控制室，看了看仪表。蒸汽压力、温度、转速，都稳着。 林厂长在旁边说：“现在三发全城用电，全靠这四台机。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一样。” 维尔纳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呢？” 林厂长想了想。 “十年前，这儿还是个镇，晚上点煤油灯，三发是婆罗洲，除了坤甸，第二个通电的城市。” 晚上，他住在三发招待所。 卡尔从坤甸打电话过来，问参观得怎么样。 维尔纳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卡尔，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今天我去看了机车厂，看了电厂，看了铁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西门子德国本部，有三千公里铁路吗？” 卡尔愣了一下。 “没有。德国铁路是国家的，西门子只管设备，不管运营。” “那咱们有二十万人吗？” “也没有。德国本部加海外，不到八万。”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卡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卡尔没说话。 “股份少了，但盘子大了。三十九的股份，比当年一开始四十九的股份，赚的钱还多一倍。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卡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父亲，我懂了，西门子只是公司，不是国家机器，没有南洋共和国，就没有南洋西门子公司。” 维尔纳挂了电话，他很满意儿子的回答。 第三天，他回了坤甸。 他又去了趟总长府，准备跟刘志俊好好聊一聊见闻。 刘志俊留他喝茶。 “西门子先生，这几天看得怎么样？” 维尔纳放下茶杯。 “总长，有句话，我得说。” “请讲。” “当年我刚来的时候，公司里很多人说南洋是块荒地，什么都没有。我坚持选择投资，但我没想到，十年后这里会是这个样子。” 维尔纳看着刘志俊。 刘志俊告诉维尔纳，“这里发展快的原因，只要人肯来，地肯种，路肯修，电肯通，十年后肯定会比十年前好。至于好多少，看命。” 维尔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总长，你这个话，实在。” 突然，维尔纳放下茶杯，看着刘志俊。 “刘总长，我这次来，除了股份交割，还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刘志俊点点头。 “你说。” “南洋西门子公司，现在经营范围只限婆罗洲地区，当初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也局限于此。电厂、铁路、水厂、通讯，都在这岛上。但据我所知，南洋共和国现在不止婆罗洲了吧？” 刘志俊笑了笑。 “看来你有别的想法了。” 维尔纳也笑了。 “做生意的人，当然会随时想着扩大规模，不然怎么能带着员工们赚钱？”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维尔纳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地图上，婆罗洲涂着深绿色。旁边，苏门答腊涂着浅绿色，苏拉威西涂着浅绿色，新几内亚西半部涂着浅绿色，爪哇岛涂着浅绿色，澳洲西边那一大片也涂着浅绿色。 维尔纳看着那张图，愣了几秒。 “这是……” “苏门答腊，四十七万平方公里。苏拉威西，十八万。西澳大利亚，两百五十多万。爪哇岛，十三万。新几内亚西半部，四十多万。” 刘志俊指着地图上一块一块的地方，“加起来，一共四百多万平方公里。” 维尔纳没说话，就呆呆看着那张图。 刘志俊继续说：“婆罗洲七十多万平方公里，现在都是老区，将维持原样投资。其他地方，都是新区。” “新区要建电厂，要铺铁路，要拉电线，要通电话。你算算，多大的盘子，但是一家吃不下来的。” 维尔纳心底默默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暂时算不过来了。” …… 第326章 百分之五的股份 刘志俊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有个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维尔纳也坐下，等着刘志俊的下文。 “婆罗洲这块，咱们跟西门子的合作，十年了，双方都满意，肯定不会变。接下来新区开发，西门子当然还在计划里。但股份比例，要调一调。” 维尔纳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说话。 刘志俊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推到维尔纳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数字：南洋70%，西门子25%，其他5%。 维尔纳看了很久。 “百分之二十五……” “对。”刘志俊说，“婆罗洲是老区，你们继续占三十九。新区盘子更大，你们占二十五。但是算下来，因为面积更大，所以未来绝对值，比起婆罗洲只多不少。”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那百分之五，会给谁，我能知道吗？” 刘志俊摇摇头。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事办成了，咱们再坐下来，重新签合同就可以了。” 维尔纳看着他，想从刘志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刘志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行。”维尔纳站起来，“那我就回去等您的消息。” 刘志俊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 “西门子先生，这十年，合作愉快。接下来，还会更愉快。” 维尔纳点点头，上车走了。 …… 维尔纳走了以后，刘志俊回到办公室，叫李福祥进来。 李福祥刚坐下，刘志俊就说：“有个事，得让你去办。” “总长请说。” “美国那边，咱们不是有个南洋贸易公司吗？” 李福祥点点头。 “有。在纽约，开了八年了。主要卖咱们南洋的橡胶原材料、香料、锡、蔗糖、化肥，还有那个饮料公司，百事可乐。” “前两年还建了一个轮胎品牌，叫什么马牌，生意不错，整个公司去年营收一千二百万美元，市值估值快一亿五千万了。” 刘志俊说：“让那边的人动起来，去找个叫特斯拉的人。” 李福祥愣了一下。 “特斯拉？哪个特斯拉？” “尼古拉·特斯拉，发明家。前些年挺有名，跟爱迪生打过大仗，交流电赢了直流电。后来搞无线电，也搞出不少东西。” 李福祥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报纸上登过，他好像最近破产了？” 刘志俊点点头。 “对，今年刚破产了。他的公司关了，现在手里只剩一堆专利。你让纽约那边的人，找到他，请他到南洋来一趟。” 李福祥问：“请他干什么？” 刘志俊笑了笑。 “刚才我跟维尔纳说，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要留给一个新伙伴。这个新伙伴，就是特斯拉。” 李福祥愣了一下。 “总长，特斯拉是个发明家，不是商人。他来了能干什么？”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能干的事多了。发电机、电动机、变压器、特高压输电线、无线电，他那堆专利，全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 “西门子的技术是好，但一家独大，不是好事，而且电力还大部分是直流电，技术不够。咱们得再找一个人，跟西门子对着干。两家竞争，咱们才有主动权。” 李福祥想了想，点点头。 “明白了。那条件呢？给他多少股份，要他干什么？” 刘志俊说：“百分之五，就是给他的。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他和他的团队，必须加入南洋共和国国籍。” “第二，他来了以后，要负责组建一个研究院，专门搞电力、通讯的新技术。研究院归国家管，他当院长，待遇从优。” “第三，他的百分之五股份，不是随便给的，他的所有专利作为换取股份的资本。必须成为南洋共和国的专利！” 李福祥记下了。 “那他要是不肯来呢？” 刘志俊笑了笑。 “六年前，1900年那会，他风光无限，有华尔街的投资！当时我怎样请他他都不会来！” “但是到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刚破产，欠一屁股债。房租都付不起了，在美国，没人待见他。这时候咱们伸只手过去，还是唯一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会不接？” “去吧，让纽约那边的人，动作快点，新国土的建设不能等！” …… 一九零七年一月，纽约。 南洋贸易公司在曼哈顿下城，一栋五层楼的房子里。一楼是门面，卖南洋来的橡胶制品和饮料。二楼到五楼是办公室和仓库。 经理叫陈永年，广东台山人，四十出头，来美国二十年了。他在南洋贸易公司干了六年，从业务员干到经理，手下三百多个人，管着整个北美业务。 电报从坤甸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清点刚到的货。秘书跑过来，说坤甸急电。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愣了一下。 “找特斯拉？尼古拉·特斯拉？” 秘书点点头。 “总长亲自点的名，让咱们务必找到人，请他去南洋一趟。” 陈永年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秘书摇摇头。 “不知道。听说破产了，公司关了，人也搬走了。报纸上说他住在纽约，但具体在哪儿，没人清楚。” 陈永年想了想。 “去查。找专利局，找报纸记者，找跟他打过官司的律师。只要能找到人，什么办法都行。” “这是总长第三次找人，第一次为咱们带来了百事可乐的配方，第二次是莱特兄弟，这对兄弟现在在干嘛不知道。” “这是第三次，总长一般不会特别交代什么，一旦交代了，肯定是大事！快点去办！” 秘书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三天后，陈永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份调查报告。 特斯拉，五十一岁，塞尔维亚人，来美国二十三年了。发明家，手里有几百项专利。 跟爱迪生打过交流电直流电大战，赢了。后来搞无线电，也搞出不少东西。 但这个人不会做生意。投进去的钱全砸在研发上，收不回来。去年年底，他的公司彻底破产，欠了一屁股债。 现在住在纽约东区一个破旅馆里，据说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陈永年把报告放下，对旁边的秘书说：“备车，去东区。” 纽约东区，第八街，一家叫“格里芬”的破旅馆。 陈永年站在门口，看着那栋三层楼的房子。外墙的漆剥得一块一块的，窗户玻璃有几块裂了，用纸糊着。 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流浪汉，看见他们下车，都盯着看。 他上楼，找到三零七房间。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件旧西装，领带歪着，袖口磨得发白。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点口音。 “尼古拉·特斯拉先生？” 那人点点头。 陈永年递上一张名片。 “我是南洋贸易公司的经理，陈永年。受我国总长委托，专程来拜访您。” 特斯拉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南洋共和国？那个在远东的华人国家？听说前两年击败了英国？” “是，就是我们。” 特斯拉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 “那就进来吧，只要不是让我还钱就行。不过就算是也没关系，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永年没有接话，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堆着稿纸和书，墙上贴着几张图纸。窗户关着，屋里有点闷。 特斯拉让陈永年坐下，自己靠在桌边。 “找我什么事？” 陈永年没绕弯子。 “我国总长刘志俊先生，想邀请您去南洋一趟。他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特斯拉愣了一下。 “合作？合作什么？” “电力、通讯、无线电。您手里的那些专利，我们很感兴趣。” 特斯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苦涩。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连这个破旅馆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陈永年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陈永年看着他。 “特斯拉先生，您在交流电上赢过爱迪生。您手里有几百项专利。您搞出来的东西，比现在市面上用的都好。破产，只是运气不好，不是您不行。” 特斯拉没说话。 陈永年继续说：“我国总长让我带几句话给您。” “第一，如果您愿意去南洋，我们会给您和您的团队提供一切支持。钱、设备、实验室，要什么给什么。” “第二，我们会给您百分之五的股份，在一家新成立的公司里。这家公司负责南洋所有新区，一共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电力、通讯、铁路建设。” “如果您觉得百分之五的股份少，不知道未来这个公司产出的利益有多大，不妨去打听一下一家叫南洋西门子公司的合资企业。” “这家公司的业务，还仅仅就是婆罗洲一地。而新的公司，将覆盖整个南洋共和国除婆罗洲之外，所有的领土！” “当然了，有代价！第三，有三个条件。” …… 第327章 尼古拉·特斯拉 特斯拉看着他。 “什么条件？” “第一，您和您的团队，必须加入南洋共和国国籍。第二，您去了以后，要负责组建一个研究院，专门搞新技术。您是院长，待遇从优。” 特斯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那位总长，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陈永年说：“他说他知道。您要的不是钱，是能干事的地方。在美国，您跟爱迪生打，跟资本家打，跟专利局打，打了二十三年，最后还是输了。” “他给您的，就是一个能让您安安心心干事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对抗，您可以安心做您想做的，安心做您的研究。” 特斯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条破旧的街道，几个小孩在垃圾堆旁边玩。 他站了很久。 “你们那儿，是什么样子？” 陈永年说：“我给您说说吧。那儿有电厂，有铁路，有电话，有港口。城市晚上灯火通明，比纽约差不了多少。但也还有很多地方，没通电，没通水，没通铁路。您去了，有的是活干。” 特斯拉转过身。 “你那位总长，多大年纪？” “今年三十出头，1895年，我们总长以20岁的年龄，带领我们起义成功，1896年，建立南洋共和国。” “如今，南洋共和国诞生十年，我们总长，三十一岁。” 特斯拉愣了一下。 “三十出头……这么年轻吗？他想要什么？” 陈永年想了想。 “他想让南洋共和国，变成世界上没人敢惹的国家。” “如今的南洋共和国，可能不如英国，不如美国，不如德国。他没办法去远征欧洲。但是，在南洋这个地方，没人能够击败他了！” 特斯拉看着他。 “你呢？你信他能做到吗？” 陈永年笑了。 “特斯拉先生，我在美国待了二十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像我们总长那样的，没见过第二个。他要是做不到，那也没人能做得到了。” 特斯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旧西装，抖了抖。 “什么时候走？” “如果您愿意，我们立刻为您和您的团队定前往坤甸的船票！” …… 1906年，腊月的东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铁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发呆。 三间土坯房，墙裂了两道缝，去年用泥糊过，今年又开了。窗户纸破了三个洞，用旧衣裳堵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响。 屋里头，刘桂兰正收拾东西。说是东西，其实没多少。两床被子，补丁摞补丁。一口铁锅，锅沿缺了个口。 几个碗，三个豁了边。再有就是每人一身换洗衣服，打成两个包袱。再有就是一丢丢碎银子。 “爹，咱真走啊？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刘二狗了？听说他爹不愿意走！”王小根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冻硬的窝窝头，啃一口，掉一地渣。 王铁柱没答话，默默的抽着旱烟。 那边，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刘跛子的嗓门：“南洋那地方，听说热得跟蒸笼似的，去了能把人热死！再说了，海路一个月，船翻了咋办？” 又有人接话，是反驳刘跛子的：“我表舅家二小子今年年初去的，来信说分了三间瓦房，还有二十亩地。二十亩！一半水田！” “先不说咱这疙瘩，一家能有两亩好地就不错了。咱们这里，稻子一年只有一季，那边呢！一年能种三季。啥概念，哪怕那边地不如咱这里肥，收的也比咱们多！” “那能是真的？骗人吧？稻子一年三熟？” “怎么骗？人家船票不要钱，到了还分房分地，骗你啥？你穷的都快漏屁股了，还有啥值得人家骗你？” 王铁柱听着大伙的议论，没吭声。他已经决定要走，可是真下了这个决定以后，对前路的迷茫和未知，让这个一家之主，此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今年三十三，之前给地主打了十八年长工。从十三岁起，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饱饭。 娶媳妇那年借了五块大洋，还了八年才还清。生下小根那年，正好赶上甲午年，乱兵过境，家里最后一只鸡让人抢走了。 小丫出生那年，又是灾年，地里没收成，他挑着担子去辽阳城里给人扛活，累得吐血，回来躺了仨月，家里差点饿死。 去年日俄打仗，炮声在村东头响了两个月。兵过的时候，日本人把村里剩下的粮食全征走了，说是军粮，不给就烧房子。 他带着老婆孩子躲在山里，躲了二十三天，回来一看，房子还在，但屋里能烧的全烧了。 他有时候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啥时候家里才能吃饱饭。 刘桂兰收拾完东西，出来站他旁边。 “他爹，到底走不走？” 王铁柱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走，我这勉勉强强才取了媳妇，要是再不想出路，儿子咋办，咋娶媳妇？老王家可不能断了后，必须走。” 似乎是安慰媳妇，亦或者是给自己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两辆大车，说是接人去大连坐船的。王铁柱把两个包袱扔上车，扶着刘桂兰上去，再把俩孩子抱上去。自己跳上车，坐在包袱上。 车走了，他回头看，那三间土坯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刘跛子站在村口，还在喊：“别后悔啊！老王，实在不行就回来！” 王铁柱没回头，也没理刘跛子。 到大连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一路上全是往南走的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道上到处是坑，那是去年炮弹炸的。 路边时不时能看见烧塌的房子，黑乎乎的架子戳在那儿，没人管。 刘桂兰看着那些废墟，小声说：“这仗打的……” 王铁柱没接话。 到了大连港，他愣住了。 码头边停着好几艘大船，铁壳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船身上刷着白漆，烟囱冒着淡淡的烟。船上挂着旗，红底，中间有一条金龙。 “这船……能装多少人？”他喃喃地说。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听见了，笑着回答说：“八千二。这一艘船，能装八千二百人。” 王铁柱半天没说出话。 八千二百人。他们村一共才三百来口人。这船，能装二十多个村的人。 登船的时候，他以为得查这个查那个，结果啥也没查。有个文书坐在那儿问了几句，登个记，发个号牌，说：“上去吧，下边船舱，按号牌找铺位。吃饭有食堂，一天三顿，到点广播会通知。” 就这么简单？ 王铁柱拿着号牌，带着老婆孩子上了船。船舱里一排一排的铺位，三层，铺着垫子。人挺多，但不算挤。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放下，坐在铺边，半天没动。 小根和小丫已经跑出去了，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 “爹，你看那海！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呢！”小根趴在船舷上喊。飞过的海鸟惹得两个娃开怀大笑。 王铁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海是真的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远处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小丫拽着他衣角：“爹，咱去哪儿？” “南洋。” “南洋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在南边，一路往南走。” 晚上开饭，广播里有人喊：“三号舱的，上来吃饭。四号舱的等着，广播通知再上来。” 王铁柱带着一家人上去。食堂在甲板上面，很大，一排一排的长条桌凳。每人发一个托盘，一个碗，一双筷子。窗口排队打饭，米饭，炖菜，还有一片咸鱼。 刘桂兰看着那碗饭，愣了一会儿。 “他爹，这饭……” “咋了？” “不要钱？” 旁边一个人听见了，笑着说：“不要钱。船票钱国家出了，饭钱也国家出了。到了那边还分房分地，分第一次收成前的一家口粮，都是国家给的。” 王铁柱没说话，低头吃饭，他已经饿了很久了。饭是热的，菜有咸味，咸鱼也是真的鱼。 小根和小丫埋头猛吃，头都不抬。如果没有吃饱，还可以去加饭。 王铁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吃饱饭的日子，这么快就到了。这也让他忐忑的心，安定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船舱，小丫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根还精神，跟旁边铺上刚认识的孩子嘀嘀咕咕说话。那孩子也是东北的，说是从辽阳那边来的，家里也啥都没了。 刘桂兰坐在铺边，小声说：“他爹，这南洋，真这么好？” 王铁柱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不会比咱那儿更差。今天吃饭，我看你也加米饭了，是不是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吃饱饭？” 刘桂兰想了想，狠狠的点了点头。 船开了三天，小根和小丫天天在甲板上跑。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船，有时候能看见海鸟，有时候啥也看不见，就是灰蒙蒙的海。 小根问船上执勤的的海员：“这海到底有多大？” 那海员拍了拍小根的头，说：“大着呢，再走十几天才能到目的地。” 十几天就十几天，反正也没别的事，王铁柱这样想，反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人生第一次这么清闲，他甚至有种永远都不要到目的地的想法。 嗯，反正他这一大家子，都不晕船。不像隔壁那家人。 王铁柱有时候也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发呆。他这辈子最远去过辽阳，来回一百多里。现在这船，一天就把他拉得比辽阳还远。这世界，真大。 …… 第328章 希望与噩梦交织（上） 爪哇岛东边的雨林深处，有个叫卡玛尔的男人正在砍竹子。 他四十岁，皮肤黝黑，光着上身，腰里系着块布。砍刀是铁匠打的，用了十几年，刀刃磨得薄薄的，砍竹子一下一根。 他家在林子边上，三间竹屋，住着他，他老婆萨丽，他娘，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苏曼十六岁，跟他一起砍竹子。小儿子巴鲁十二岁，这会儿正在林子里掏鸟窝。 日子就这么过。种点旱稻，种点木薯，林子里打点野味，河里捞点鱼。荷兰人在的时候要交税，要服劳役，动不动就抓人。 后来来了一拨人，把荷兰人打跑了，说以后是南洋共和国，不交税了，也不服劳役了。 确实不交了。他似乎觉得日子好过些。但后来，那些人又来了，说要登记，要办证，要量地。量完地说，这地是国家的，其他的也没说什么。 卡玛尔觉得，这帮人可能也要学荷兰人，要收租了，但他希望，交的东西比以前少点，就好了。 此时萨丽在竹屋外面煮着木薯，烟熏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往林子里看，巴鲁还没回来。 “那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不是打雷。打雷没这么连续。 卡玛尔停下砍刀，往声音的方向看。林子那边，灰尘扬起来，像有什么大家伙在往这边走。 苏曼也停了手。 “爹，那是什么？” 卡玛尔没答话。他把砍刀握紧了。 灰尘近了，他们看清楚了。是车。铁壳的车，轮子比人还高，上面站着人，穿着深绿色的衣服，端着枪。 车停了。车上跳下来几十个人，排成两排，端着枪往这边走。 卡玛尔的手在抖。他这辈子见过荷兰人的枪，但没见过这么多。 领头的是个当官的，走到他面前，掏出张纸，叽里咕噜念了一通。旁边一个本地人翻译成土话： “南洋共和国政府令：因国家发展需要，爪哇岛东部雨林区域划为垦殖区。原住民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收拾行李，由政府统一迁往南美洲安置工作。不得拖延，不得反抗，违者依法处置。” 卡玛尔听完，愣在那儿。 南美洲？那是哪儿？哪个岛叫这个名字？走路几天能到？ 他娘从竹楼里颤巍巍走出来，问：“咋了？他们说啥？” 卡玛尔没回答。他看着那个当官的，问：“为什么要走？这是我家的地方，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住。” 翻译把话翻过去。当官的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翻译说：“这是命令。没有为什么。” 大儿子苏曼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当官的胳膊。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们的地方！” 枪托砸下来的时候，卡玛尔听见骨头响。苏曼倒在地上，抱着胳膊蜷成一团。几个士兵围上去，用枪托一下一下砸。苏曼喊了两声。 萨丽尖叫着冲过去，被一个士兵推倒在地。小儿子巴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林子边，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卡玛尔跪下了。 “别打了，我们走。” 士兵们停了手。苏曼趴在地上，嘴里往外流血。 当官的说了一句，翻译说：“给你们两个小时。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留下。” 卡玛尔爬起来，去扶苏曼。苏曼的胳膊断了，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他咬着牙，没哭。 萨丽赶紧跑进竹楼，翻出几个布袋，往里装东西。几件衣服，一把砍刀，一口锅，一点干粮。她娘坐在门口，吓得浑身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 士兵们站在外面，看着他们。有人点了一根烟，跟旁边的人说话，像在看一场戏。 两个小时到了。 卡玛尔一家站成一排，每人背着一个布袋。苏曼用另一只好的手扶着断的那只，脸惨白。 当官的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 士兵们围上来，用枪指着他们，往外推。 卡玛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竹楼。有个士兵拿着火把走过去，往竹楼上一扔。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噼里啪啦响，黑烟往上冒。 萨丽哭了。她娘也哭了。巴鲁躲在卡玛尔身后，不敢看。 卡玛尔没哭。他只是看着那火，看着那烟，看着那三间竹楼一点点塌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队伍越走越长，人汇聚的越来越多。都是一个部落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老人走不动，士兵就命令族人抬着走。小孩哭，士兵就吼。有个老人走着走着倒下了，士兵看了看，说死了，扔路边，队伍继续走。 卡玛尔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看见了海。还有船。很大的船，铁壳的，比他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 船上挂着旗，红底，中间一条金龙。 他娘看见那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是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啊？还要坐船啊？” 卡玛尔把她扶起来。 “不知道，可能是周围哪个岛上吧。” …… 王家的船靠岸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太阳很毒，晒得甲板发烫。小根和小丫早就趴在船舷上往外看，喊了一路“看见了看见了”。 巴达维亚港很大。比大连的还大。码头边停着好多船，大大小小，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岸上是一排一排的房子，白的、黄的、红的，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船靠稳了，放下舷梯。有船员在喊：“下船了下船了，都拿好自己的东西，按顺序下。” 王铁柱背着包袱，扶着刘桂兰，带着俩孩子，跟着人群往下走。脚踩到码头上的时候，他有点恍惚。这地，是硬的，终于不晃。 码头上挺热闹。有人在敲锣打鼓，放鞭炮。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字。他不识字，不知道写的啥。旁边有人念给他听：“欢迎新国民。” 新国民？他想了想，应该就是说他们这些人吧。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笑着问：“东北来的？哪儿的？” 王铁柱说：“奉天，辽阳那边。” 年轻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本子，翻了翻，问：“王铁柱？一家四口？” “对。” “行，拿着这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纸，盖着红印，“这是安置证。还有这个，口粮券，先给够你们一家吃一个月的。一会儿有车送你们去安置点，到了那边再办地契和房契。” 王铁柱接过那些纸，不知道该说啥。 年轻人已经转向下一家了。 刘桂兰拽了拽他袖子：“他爹，这就算成了？” “好像成了，咱们家，有自己的地了。” 小根和小丫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追着看那些大房子。王铁柱赶紧跟上去，怕孩子跑丢，他也跟着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这地方，真不一样。路是硬的，平的，不是土路。路边有杆子，上面挂着灯，一根线连着。他听人说过，这叫电灯，晚上会亮。 街上有人骑着车，两个轮子的，蹬得飞快。还有那种铁壳的车，不用马拉自己跑，突突突响，人坐在里面。 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机器声嗡嗡响，隔多远都能听见。 王铁柱觉得自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 同一时间，港口的另一边。 卡玛尔一家被押着往前走。两边都是士兵，端着枪，谁也不说话。前面是一排排的仓库，铁皮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苏曼的胳膊用布条吊着，木板夹着，脸还是白的。萨丽扶着她娘，老太太走不动，一步一挪。巴鲁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前面是一艘船，很大，铁壳的，跟之前看见的一样。船边站着更多的士兵，还有几个穿便服的，拿着本子，在清点人数。 “一个个来，别挤。”有人喊。 卡玛尔被推着往前走。有人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把布袋拿走，翻了翻，扔一边。又有人在他手腕上套了个纸圈，上面写着数字。 “进去，底层舱。别乱跑。”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船。船舷很高，黑乎乎的。舷梯很窄，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他娘走不动了，两个士兵架着她往上拖。她哭着喊，喊的是土话，卡玛尔听懂了，喊的是“我不走，我要回家”。 没人理她。 王家的人在码头那边站了一会儿，等着坐车。小根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远处说：“爹，你看那边，好多人。” 王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港口另一头，一群人正往一艘船上走。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些人都低着头，走得很慢。旁边站着好多穿军装的，端着枪。 “那是干啥的？”小根问。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听见了，看了一眼，说：“哦，那边是转运的。没事，跟咱没关系。” 王铁柱没再问。但他多看了几眼，记住了那个画面。 车来了，是那种不用马拉的车，后面拖着个大车厢。一家人上去，坐好。车开了，突突突响，风从外面灌进来。 小丫趴在窗户边往外看，看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树，都往后跑。 “爹，咱以后就住这儿了？” 王铁柱想了想。 “对，就住这儿了。” 车越开越远，港口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 第329章 希望与噩梦交织（中） 王家下来的那艘船叫“新希望十七号”。八千二百人全部下完，用了大半天。 下午三点，最后一拨移民走完，船上空了。 船员们开始打扫。铺位要清空，垫子要换掉，厕所要冲，食堂要消毒。几个水手拿着水管，从船头冲到船尾，把甲板冲得干干净净。 大副站在舰桥上，看着下面忙活，点了根烟。 “这批移民挺好，不吵不闹，比较省心。” 二副在旁边说：“东北人，说的官话能听懂，沟通方便。上一趟是南边来的，他们说的方言，我是实在听不懂啊。” 大副点点头，没说话。 抽完烟，他把烟头掐灭，说：“一会儿有活的。那帮土着要上来了，让他们手脚利索点，装完赶紧走，这趟去南美，随船有军队的人。” 二副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五点左右，卡玛尔一家被押到船边。 船还是王家坐的那艘船，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黑乎乎的船舷，窄窄的舷梯，还有舷梯两边多出来的站着的士兵。 “快点快点。”有人催。 卡玛尔扶着他娘，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娘腿软，好几次差点摔倒。后面的士兵不耐烦，推了一把，老太太往前栽，卡玛尔赶紧抱住。 “别碰我娘！” 年轻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推了。 上了船，他们被带着往下走。楼梯很窄，很陡，一层一层往下，越走越黑，越走越闷。最后到了一个地方，铁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往里走。” 卡玛尔走进去，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是一个大舱，很大，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上下三层，铺着木板。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光。 接二连三有人被推着进来，越来越多，很快挤满了。 苏曼靠在铁架子上，咬着牙，胳膊疼得满头汗。萨丽坐在他旁边，用手给他擦汗。老太太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念叨。 小儿子巴鲁躲在卡玛尔身后，浑身发抖。 外面，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是铁链，是锁。 卡玛尔听着那声音，知道这门从外面锁上了。 船上开始装货。准确地说，装人。 一批一批土着被押上来，一批一批送进各层船舱。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但没人理。 有个年轻男人试图往外冲，刚跑出两步，就被士兵一枪托砸倒，拖走了。后来没再回来。 有个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旁边的人帮她哄，也没用。 有个老人，站着站着突然倒下去，不动了。旁边的人喊，士兵过来看了看，说死了，拖走了。 卡玛尔看着这一切，眼睛发直，但没哭。 他娘在他旁边，一直念叨一句话。他听了很久才听清，念的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甲板上，几个船员站在船舷边，看着下面。 一个年轻水手说：“这趟去南美，远吧？” 老水手说：“远。走个把月。” “那帮土着，关在底下，一个月？” “嗯。每天会挨个舱放出来放放风，平时关着。不关不行，乱了咋办？” 年轻水手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远处，一队士兵正往船上走。带队的是个中尉，背着枪，走得不急不慢。上了船，他跟大副打了个招呼。 “老张，又见面了。” 大副笑着说：“可不是。你们辛苦，每次跑的都是去南美这边，远的很。” 中尉摆摆手：“没啥辛苦的，看住别出事就行。你们这下轻松了，不用押船了。” “那可不，送移民多省心，自己走自己吃，不用管。这趟可算放假了。” 中尉掏出烟，递给大副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移民是请来的国民，他们是送走的累赘，能一样吗？” 大副抽了口烟，点点头。 “也是。”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下面的码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 …… 另一边，王家的人已经坐车到了安置点。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面前是一排一排的新房子，砖瓦的，整整齐齐。每家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树，刚种下的，还绑着绳子固定。 一个穿制服的人带着他们走到其中一栋，推开门，说：“就这儿。三间房，厨房在那边，厕所在后院。你们看看，缺啥明天去办事处领。” 王铁柱走进去，愣在那儿。 地上是水泥的，平的。墙刷得白白的，窗户是玻璃的，透亮。厨房里有灶，有锅，有水缸，水缸里还装着水。里屋有床，床上有垫子，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刘桂兰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 小根和小丫已经跑进去了，从这个屋跑到那个屋，喊：“爹，这屋好大！”“娘，这有窗户！” 王铁柱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天黑了，但远处有灯。一片一片的灯，黄的白的，连成线，连成片。那是别的安置点，那是工厂，那是城镇。 他忽然想起早上还在船上，想起很多天前还在大连，想起更早以前，那个裂着缝的土坯房，那棵歪脖子榆树。 刘桂兰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他爹，这是真的假的？” 王铁柱想了想，最后捏了一下大腿。 “好像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被村头的广播吵醒了，昨晚认床，加上刚到这边，受不了热，睡得晚。 此时，外面有个大喇叭，有人在说话：“新来的移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广场集合，分地分房契。带好安置证，按村排队。”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看。 太阳刚出来，早晨，天还凉快。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跟他一样刚来的，互相打听往哪儿走。广播里说的广场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广场上人挺多，乌泱泱一片。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手里拿着本子。 旁边立着牌子，上面写着字，他还是不认识，但有人给他念：“辽阳区的这边排队。” 他找到辽阳区的队，排上。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到桌前说几句话，领几张纸，然后从另一边出去。队伍动得不慢，等了一个多钟头，轮到他了。 桌后坐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和气。 “王铁柱？一家四口？” “对。” 年轻人翻了翻本子，拿出几张纸，在上面写字。 “你们家在七里庄，三间瓦房，院子半亩。地呢，二十亩，在村东头，一半旱地，一半水田，能种粮也能种橡胶。先种粮也行，以后想改种橡胶，头几年，树不产胶的时候，政府有补贴。” 他把纸递过来。 “这是房契，这是地契。拿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了。” 王铁柱接过那几张纸，沉甸甸的。 年轻人又说：“对了，你们家谁干活？” “我和我媳妇。” “行。要是不想种地，去工厂也行，但是要先学认字。西门子那边招工，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到十五块，包吃住。想去的，去办事处报名。” “对了，你家几个孩子？”那年轻人又问起来。 “两个，一男一女，大的12，小的十岁。”王铁柱回答道。 “行，记住了，你们隔壁安置村，有一个学校，让你的两个孩子明天去报道，上学！先上速成班，根据考试，通过了，再去各年龄适应的班里。” 王铁柱一脸难为情的表情，“大人，要多少银子啊，我这怕不够！” 年轻人笑了笑，一个一个解释起来，“孩子上学免费。但是必须让去，不去违反法律，会被处罚的！” “如果从老家带了银子过来，要去镇上的南洋银行，换成国家统一的南洋元，这里买卖东西，不收银子。” 王铁柱点点头，不知道该说啥，想谢，又不知道谢谁。 年轻人笑了笑：“去吧，好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 挤出人群出来的时候，刘桂兰问他：“咋样？” 王铁柱把那几张纸给她看。 “咱的。” 刘桂兰看着那纸，愣了好一会儿。 小根和小丫不管这些，早就跑广场边上玩去了。那边有个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小根跑回来喊：“爹，那有包子，闻着可香了！” 王铁柱摸摸口袋。口袋里还有几张口粮券，是昨天发的。他走过去，问：“包子咋卖？” 摊主是个老头，笑着答：“一个一个铜角子。这边用券也行，一张券换十个，我们再拿劵去银行换钱，这劵算是国家先发给你们的。” 王铁柱想了想，拿出一张券，换了十个包子。一家人蹲在路边，就着热乎气吃了。 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流油。 小丫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说：“爹，这包子真好吃。” 王铁柱摸摸她的头。 吃完包子，他们去七里庄。 那地方不远，走路半个钟头。一排一排的新房，跟他们昨晚住的一样。找到自己那栋，推门进去，还是昨天那样的布置。 刘桂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好收拾的，就是把那两个包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柜子里，把锅碗摆厨房里。 …… 第330章 希望与噩梦交织（下） 王铁柱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树。是棵小树，刚种下不久，叶子还不多。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干，想着以后这树能长大，能遮阴，能让孩子们在下面玩。 下午，他先去村东头看地。 二十亩，一大片，平平整整。地是好地，润的，用手一攥能攥成团。这地虽然比不上东北老家的黑土地好。 但是，老家的地，是地主的这里的地是自己的！那能一样吗？ 旁边有人也在看地，聊了几句，也是东北来的，海城那边的。那人说：“这地真好，自己的，想种啥都行。” 王铁柱点点头，想起啥，又回了一句，“好像规定不给种大烟的！” …… 接下来，又带着孩子去了学校，学校不远，隔壁村子。走上一公里多一点，就到了。听说这是五个安置村，取最中间的一个，就盖了一座学校。 学校有专人负责，带着孩子去领了书包和书。两个孩子非常兴奋，回去的路上，一路蹦蹦跳跳。书本在书包里哗啦啦的响，吓得他害怕把书弄坏了，连忙拉住两个孩子。 往回走的路上，他先把孩子送回家。然后特意绕路，去了镇子上。 镇子上，街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个铺子门口摆着收音机，放着唱戏的，围了一圈人在听。 再往前走，有个厂子，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干活，机器轰隆隆响。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去了银行，将碎银子，换成了三个刘大头大洋。 他第一次见到总长，总长？那就是国内的皇帝吧？能让他吃饱饭，孩子有学上，戏文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不过如此吧？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该谢谁了…… 外面，一个工厂工人出来抽烟，看见他，问：“新来的？” “对。” “找活干不？这儿招人，一个月，十块大洋，成了熟练工，一个月十五块。” 王铁柱想了想。 “我先种地。然后听说要学字才能去上班？” 工人点点头，“没事，现在很多工厂都有成人夜校，我们厂就有，一边学技术，一边学字。你考虑一下吧！” 晚上回到家，刘桂兰已经做好饭了。米饭，炖菜，还有一块咸鱼。跟船上吃的差不多，但这回是自己做的，在自己家里做的。 小根和小丫蹲在院子里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商量着明天去学校会咋样咋样。 刘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俩孩子，轻声说：“他爹，你说他们以后，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王铁柱问：“啥不一样？” “就是……不用像咱那样，一辈子受苦。” 王铁柱想了想，“那肯定的，他爹不认识字，他俩可以上学了！那能一样吗？” 他端着碗，看着院子外面。天黑了，远处的灯又亮了，一片一片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这地方，真不一样。 …… 船开了三天了。 卡玛尔不知道是三天还是四天。舱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有人送饭来，干粮和水，就算一天。 舱里很闷。好多少挤在一起，空气不流通，又热又臭。有人在晕船呕吐，有人在呻吟，有人一直在哭。婴儿的哭声尖细尖细的，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娘躺在角落，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第一天她还念叨“回不去了”，第二天就不念叨了，只是躺着，眼睛睁着，看着上方。 卡玛尔喂她水，她喝两口，但喂干粮，她摇头。 苏曼的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萨丽找了块布，用凉水给他敷着，但没用。他发着烧，脸烧得通红，嘴里说胡话。 巴鲁缩在卡玛尔身边，不说话，也不动。他好像吓着了，从那天下山开始，就没说过话。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有人来开门了。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一股新鲜空气涌进来。几个士兵站在门口，喊：“放风了，都出来，排队！” 卡玛尔扶着他娘，扶不动。他娘软得像一摊泥。旁边的女人帮他，两个人一起，才把他娘架起来。 出了舱，走过长长的通道，上了甲板。太阳很亮，亮得刺眼。卡玛尔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海。全是海。四面八方都是海，看不见陆地，看不见别的船，只有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 甲板上围了一圈铁丝网，人只能待在网里面。士兵站在网外面，端着枪，看着他们。 他娘靠在船舷上，闭着眼，晒太阳。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晒到太阳。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问这是往哪儿开。有人说南美，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大概是去送死。 一个年轻人突然冲到铁丝网边，抓着网，往外喊：“放我出去！我要回去！” 士兵走过来，用枪托砸他的手。他躲开，又喊。士兵举起枪，对着他。 “回去，不然开枪了。” 年轻人被旁边的人拉回去了。 卡玛尔看着那海，看着那天，看着那铁丝网外的士兵，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被送走了。永远地送走了。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又过了几天，他娘死了。 那天早上，他给她喂水，她没喝。他再叫她，她不答应。他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萨丽哭了。苏曼躺在旁边，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巴鲁看着奶奶，眼睛瞪得大大的，但还是不说话。 卡玛尔坐在地上，抱着他娘的尸体，坐了一整天。 傍晚，士兵来收尸。两个士兵进来，把他娘抬走。卡玛尔想跟着走，被士兵拦住了。 “回去，不能跟。” 他看着他们把娘的尸体抬走了，不知道抬到哪儿去了。可能是扔海里了。他没敢问。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哭了。躲在角落里，不让人看见，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泪一直流，流了很久。 第七天，苏曼病了，应该是伤口感染。 烧了三天，烧得人只剩一把骨头。好在，船上的士兵把他抬走了，说是用药。 卡玛尔把小儿子抱在怀里，坐了很长时间。萨丽在旁边，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什么用药，恐怕是和他娘一样，一起丢海里去了吧？ 那天晚上，萨丽疯了。 不是完全疯，是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清醒的时候，她跟卡玛尔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刚结婚的时候，说苏曼小时候。 不清醒的时候，她四处找人，喊苏曼的名字，说苏曼躲起来了，要把他找回来。 巴鲁还是不说话。他只是躲在卡玛尔身后，看着这一切。 另一边，医疗室内，两个医生模样的人，看着退烧的苏曼，摇了摇头，“算这小子运气好，一来当初签协议时，跟南美三国规定了壮年人口要达到百分比。总长说了，要尽量避免壮劳力死亡。” “二来，磺胺实验需要实验体。这小子伤口感染。正好是实验目标。” 另一个医生将表格填完，“别唠叨了，这次怎么样？” “这次实验，一次注射最大量，6g。这小子，挺过来了。看来这是成人一天最大用量，上次7g那个，没挺过来。” “下次就按这个试，然后数据就完善了。” 第十七天，苏曼被放了回去。卡玛尔这么多天，第一次笑了。 第二十三天，船上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喊：“看见了看见了！陆地！” 卡玛尔扶着船舷往外看。远处，天边有一条灰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是陆地。山，树，沙滩，房子。 他不知道那是哪儿。巴西？阿根廷？智利？船上的士兵说过，但他们不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船靠岸了。靠在一个陌生的港口，停着陌生的船，站着陌生的人，说着陌生的话。 铁门又开了。士兵喊：“下船了下船了，都出来，排队！” 卡玛尔扶着苏曼，萨丽拉着巴鲁，跟着人群往下走。巴鲁紧紧抓着妈妈的手。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他有点恍惚。这地，是硬的，不晃。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有翻译喊：“跟着队伍走，有车送你们去安置点。到了那边，有人管你们吃饭睡觉。” 卡玛尔听不懂。他只知道，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好在，这里的气候，和老家差不多。他觉得，可能就是老家周边哪个岛上面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船。船还是那艘船，停在码头边，黑乎乎的船舷，高高的烟囱。过几天，它会再开回去，再装上另一批人，再开到这儿来。 他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前走。 远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 一九零七年五月，巴达维亚港。 “新希望二十一”号靠岸了。这是这个月第五艘从大连来的移民船，装了八千二百人，全是东北来的。 码头上照例敲锣打鼓，照例挂横幅，照例有穿制服的人迎接。移民们背着包袱，扶老携幼，踩着舷梯往下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发呆。 王铁柱一家已经在这儿住了八个月了。 他站在码头边的空地上，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他想起八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走下来的，也是这样东张西望，也是这样的表情。 刘桂兰在旁边说：“又来一批。” 王铁柱点点头，忽然笑了，指着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说道，“媳妇，你看那是谁？是不是刘跛子？” 刘桂兰也笑了，还真是她那个碎嘴子，当初说什么也不来的本家堂兄。 “咱那二十亩地，今年收成不错。”王铁柱说，“种的高粱，还有玉米。够吃一年还有富余。这么好的地方，刘跛子能错过？” 另一边，移民船下完移民，拉响汽笛。 他不知道的是，那艘船卸完移民之后，会开到港口另一边，装上另一批人。那批人会被关在底层船舱，运往南美洲某个陌生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船有一百艘。一百艘八千二百人的巨轮，日夜不停，在海上穿梭。 从旅顺，大连，青岛到巴达维亚，巨港，苏拉威西，再从这些地方，到南美，再从南美空船回来，继续装移民。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到一九零七年底，爪哇岛上的土着，已经送走了三百多万。到一九零八年，送走了六百万。到一九一零年，送走了一千五百万。 剩下的，不多了。 那些被送走的人，在南美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新的生活。但他们的后代，不会再回到爪哇岛了。 而爪哇岛上，新来的移民越来越多。东北的，山东的，河南的，河北的。他们分到了房子，分到了土地，进了工厂，种了橡胶，生了孩子。 孩子长大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这儿了。 他的地在这儿，他的房子在这儿，他的老婆孩子在这儿。 他的日子，就在这儿了。 …… 第331章 特斯拉抵达坤甸 一九零七年三月，坤甸港。 与移民船不同，这艘船拉的是不一样的人，船靠码头的时候，天刚亮。特斯拉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码头上已经在忙了，起重机卸货，工人搬箱子，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旁边过。远处是烟囱，近处是电线杆，横七竖八的线拉在半空。 “特斯拉先生，请。”陪同的陈永年做了个手势。 特斯拉拎着他那只旧皮箱，慢慢走下舷梯。皮箱里没什么衣服，全是图纸和笔记本。 码头上停着辆车，黑色，铁壳，与美国的汽车相比，并不差多少。司机打开门，请他们上去。特斯拉坐进去，摸了摸座椅，感受了一下，没说话。 车往城里开。路过几条街，他一直在看窗外。 “那些电线，”他忽然开口，“是直流还是交流？” 陈永年愣了一下，说：“都有。婆罗洲这边早期建的，直流多。后来新扩的区域，听说想改，但一直没定。” 特斯拉点点头，没再问。 车停在一栋灰色楼房前面。门口挂着牌子：南洋共和国电力总局。 陈永年带他进去，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 长条桌一边，是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白皮肤，蓝眼睛，一看就是欧洲人。领头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手里一叠文件。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便服，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旁边人说话。看见特斯拉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特斯拉先生，欢迎。” 刘志俊伸出手。特斯拉握了一下。 “请坐。一路上辛苦了。” 特斯拉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对面那三个欧洲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别的什么。 刘志俊先介绍：“这位是西门子公司的总工程师，克莱因先生。旁边是他的两位同事，负责设备和工程的。” 克莱因点点头，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特斯拉先生，久仰。” 特斯拉也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刘志俊笑了笑，说：“那咱们就开始吧，在确定施工之前，技术论证必须要通过，不能直接没有目标的上马。” 克莱因先开口。他把手里那叠文件往前推了推。 “刘总长，我们西门子在南洋干了十年，婆罗洲的电力系统，一大半是我们建的。直流电，稳定，安全，设备成熟。现在你们要往西澳、苏门答腊那边扩，我们建议继续用直流。” 他顿了顿，看了特斯拉一眼。 “交流电这东西，欧洲也有研究，但工业应用少。电压高了危险，线路长了损耗大，维护也麻烦。大规模铺开，风险太大。” 旁边那个工程师补充：“而且设备不成熟。发电机、变压器、电动机，交流的比直流的贵，故障率也高。我们西门子有成熟产线，马上能供货，不用重新研发。” 刘志俊听完，没急着接话。他看向特斯拉。 特斯拉坐在那儿，手放在皮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特斯拉先生，您怎么看？” 特斯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直流电，一千伏，送十公里，电压掉一半。这是物理定律，改不了的，这个损失，未来算谁的？” 克莱因皱了皱眉。 特斯拉继续说：“你们说交流危险。芝加哥博览会，西屋公司用了交流电，点亮了十八万盏灯，开馆六个月，没出过一次事故。” “尼亚加拉水电站，交流发电机，已经转了两年，往布法罗送电，三十五公里，损耗不到百分之五。” “这么多数据放在这里，欧洲的同行们，就不看吗？” 他从皮箱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多相交流系统。发电机、变压器、电动机、输电线路，全套。电压可以升到三万伏，五万伏，甚至十万伏。送一百公里，损耗比直流送十公里还低。” 克莱因凑过去看那张图。图纸画得很细，每个部件标了参数，线路画得清清楚楚。 特斯拉指着图纸上的变压器。 “这是关键。交流电能升压降压，直流做不到。电压升上去，电流就降下来，损耗跟电流平方成正比。电流减一半，损耗减四分之三。” 他抬起头，看着克莱因。 “你们说设备不成熟。西门子在德国不也造交流电机吗？柏林那边有家电力公司，用的就是交流。我不信你们不知道。” 克莱因没说话。旁边那个工程师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但是特斯拉却不给他们面子，“到底是因为技术不成熟，还是你们不愿意拿出新技术，想把新技术放在手里？” 特斯拉又从皮箱里拿出个小模型。巴掌大，线圈绕得整整齐齐。 “这是感应电机，没有换向器，没有电刷，结构比直流电机简单一半。故障率低，维护成本低，寿命长。你们西门子自己也造，应该知道。” 他把模型放在桌上，让它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很轻，转子转得平稳。 刘志俊看着那模型，点了点头，果然，自己猜测的没错，这帮商人，确实没有真心实意，手里果然藏了一手。 这次把特斯拉找过来，目的达成了，如果西门子不好好拿出技术，他就换人。大不了，新国土开工时间，晚上一段时间！ 克莱因沉默了一会儿，说：“交流电远距离输电，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南洋这边，岛屿分散，气候湿热，雷雨多。你们那套系统，经得起折腾吗？” “毕竟这里的环境与气候，和美国与欧洲还是不同的。西门子不是不愿意出新技术，只是为了稳定！” 特斯拉把模型收了，又从皮箱里拿出几张纸。 “这是我在船上写的方案。热带地区，要防潮，防雷，防虫。发电机房密封，进风口装过滤，线路架高，每隔一公里装避雷器。变压器用油浸式，自然冷却，不用水，不怕缺水。” 他把纸推到克莱因面前。 “还有，南洋以后要通电报，通电话。这些弱电线路，可以跟电力线共用通道，甚至共用电杆。” “直流不行，干扰太大。交流只要频率错开，加滤波器，就能共存。这样一来，不用重复架设，成本会进一步下降！” 克莱因看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纸上写得细，每个数据都有，每条措施都标了理由，不像是临时凑的。 他抬起头，再看特斯拉的时候，眼神变了。 “特斯拉先生，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船上。二十三天，时间上已经够了。” 克莱因没再说话。 旁边那个工程师小声问：“电压频率统一吗？不同区域将来要联网，频率不一样就麻烦了。” 特斯拉说：“五十赫兹。三相。电压等级，输电用十一万伏，次输电用三万三，配电用六千六和三百八。这是算过的，兼顾损耗和设备成本。” 他从皮箱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五个区域，西澳、苏门答腊、苏拉威西、爪哇、新几内亚。每个区域建主干网，五年内连起来。将来婆罗洲这边也可以用交流并进来，现有直流设备逐步替换。” 他把纸推到刘志俊面前。 “这是初步规划。总长可以先看看。” 刘志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他看向克莱因。 “克莱因先生，西门子这边，怎么说？” 克莱因沉默了很久。旁边两个同事看着他，等他表态。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直流电……确实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我们之前想简单了。” 他看着特斯拉。 “特斯拉先生，你的方案，我们西门子接了。设备、产线、工程队，我们出。技术以你为主，我们配合。” 特斯拉点了点头。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五个区域，用不同颜色涂着。 “那就这么定。交流电，五十赫兹，三相，按特斯拉先生这个规划走。” 他转过身。 “五个新区，成立五家电力子公司。西澳大利亚电力通讯公司、苏门答腊电力通讯公司、苏拉威西电力通讯公司、爪哇岛电力通讯公司、几内亚岛电力通讯公司。” “股权：南洋政府占七十，西门子占二十五，特斯拉先生占五。特斯拉先生负责技术，定标准，培训人，核心专利授权。” “西门子负责设备制造，工程建设，工业化落地。政府出地，出钱，出政策，出安保。” 他走回桌前，看着特斯拉和克莱因。 “两位，有什么问题？” 克莱因想了想，说：“五年内完成主干网，时间有点紧。设备和工程跟得上，但人不够。要培训本地工人，还要从欧洲招工程师。” 刘志俊点点头。 “人不是问题。移民每年几十万，挑识字的，能学的，送进厂里学。欧洲那边，你们西门子去招，工资翻倍，安家费另算。” 特斯拉说：“研究院要尽快建。先招年轻人，我亲自带。三年内，要能独立做设计。” 刘志俊说：“可以。地点你挑，设备你开单子，钱政府出。” …… 第332章 西澳（一） 下午三点，文件签完。 克莱因收拾东西的时候，走到特斯拉面前，伸出手。 “特斯拉先生，今天之前，我对你有疑虑。现在没了。” 特斯拉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克莱因尴尬的笑了笑，带着两个同事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刘志俊和特斯拉。 刘志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传来电车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工厂的机器响。 “特斯拉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特斯拉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我们南洋，最缺技术。” “不全对。技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缺能定方向的人。直流交流吵了二十年，欧洲美国各执一词。” “西门子有他们的利益，推直流正常。但我要的不是设备，是十年二十年不后悔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特斯拉。 “你那条路，我信。” 特斯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美国，没人信。爱迪生不信，西屋后来也不全信。他们只信能赚钱的东西。” 刘志俊笑了笑。 “赚钱也得先有东西。你那套系统，尼亚加拉在用，芝加哥用过，不是纸上谈兵。欧洲那边，慢慢也会转过来。南洋先走一步，不亏。”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落。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特斯拉看着那座城市，看了很久。 “总长，有个事我想问。” “你说。” “你们要铺电网，要通电报，要建工厂，要移民几百万。这些东西，十年后能成什么样？” 刘志俊想了想。 “十年后，五个区，每个区至少三千万人。工厂、矿山、橡胶园，用电的地方到处都是。电网连起来，从西澳到爪哇，灯一开，全亮。” 他顿了顿。 “你那些专利，那些想法，在美国只能锁在保险柜里。在这儿，能变成真的。” 特斯拉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刘志俊带特斯拉去了趟城外的研究院。地方选好了，在个山坡上，离电厂不远，周围没什么房子。几排平房刚盖好，门窗还没装，工人正在铺路。 特斯拉转了一圈，站在坡顶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空地，远处能看见海。 “地方够大，”他说，“要盖实验室，高压的，电磁场的，材料测试的。还要有宿舍，学员要住这儿。” 刘志俊点点头。 “你开单子，我来办。” 特斯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总长，你读过我的论文吗？” “读过一些。交流电那几篇，还有无线电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有些想法，别人觉得疯。” 刘志俊笑了笑。 “疯不疯，试了才知道。南洋这个地方，荒地多，没人管，正好试。” 下午回到城里，刘志俊让人带特斯拉去住处。安排的是栋小楼，两层，带院子，离研究院不远。家具配齐了，厨房里还备了吃的。 特斯拉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华人，有穿纱笼的当地人，有穿制服的政府职员，也有穿西装的欧洲人。电车叮叮当当过去，骑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行。 陈永年站在旁边，说：“特斯拉先生，您先休息。明天开始，有人带您去各处看。电厂、设备厂、铁路调度中心，都转转。” 特斯拉点点头。 陈永年告辞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特斯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他母亲，很多年前拍的。他看了两眼，把照片放回去。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电厂那边，然后是街道两边，然后是山坡上的住宅区。灯越来越多，连成一片，亮晃晃的。 特斯拉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斯特拉斯堡做出第一个感应电机模型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二十七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个小东西转，转了整整一夜。 现在他五十一岁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打开那只旧皮箱。里面除了图纸和笔记本，还有几本书，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剃须刀。他把东西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写。 第二天早上，刘志俊让人送过来一份文件。是正式任命书：南洋共和国电力研究院院长，技术总顾问。后面附着另一份文件，是南洋共和国国籍申请书，已经签了字，只等他填名字。 特斯拉看了看那份申请书，拿起笔，在姓名栏填上：尼古拉·特斯拉。国籍那一栏，原来写着“塞尔维亚”，他划掉，在旁边写上“南洋共和国”。 下午，他去了趟电报局，给纽约一个老朋友发了封电报。很短： “我到了。不用再写信。特斯拉，如果可以，从我当年的团队中，挑选几名助手送来。” 晚上回到住处，陈永年送来一摞资料。五大区的地形图、人口分布、矿产分布、现有交通线，厚厚一叠。还有西门子那边送来的设备清单，德国原产的发电机、变压器、电缆，型号规格，报价，交货期，全列着。 特斯拉坐在灯下，一份一份看，看到半夜。 窗外，坤甸城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电厂那边，烟囱还在冒烟，机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嗡嗡的，一直没停。 …… 一九零七年三月，西澳大利亚，珀斯港外围。 天刚亮不久，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林震声带着一个排的兵，沿着移民区外围的土路巡逻。 说是巡逻，其实就是走一圈，让那些刚来的移民看见穿军装的，心里踏实点。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能收敛一点。 路两边全是用木板和帆布搭的临时棚子，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新划出来的街区和正在挖地基的工地。 炊烟从棚顶冒出来，混着早晨的雾气，灰蒙蒙一片。有女人蹲在路边生火，孩子光着脚在旁边跑，看见当兵的过来，站住了盯着看。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新的社区城镇正在形成，远处砖厂和水泥厂的烟囱日夜不停的冒着黑烟。 林震声走在前头，步枪斜挎着，枪口朝下。后面的兵走得不快，三三两两，眼睛四处扫。 副连长刘永福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点了根烟。 “连长，你算过没有，现在珀斯到底多少居民？” 林震声想了想：“上个月统计是八万六，这个月又到了四船，怎么也得过九万了。” “九万。”刘永福嘬了口烟，“去年咱们刚来那会儿，这地方连一万人都没有。英国人都跑光了，剩下那些也不愿意走，还闹腾了一阵。” 林震声点点头，没接话。 前面路边有个老头正在钉木板，看样子是想把棚子加固一下。看见他们过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冲他们点了下头。林震声也点了下头，走过去。 刘永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批移民跟咱们老家那边的不太一样，话少，肯干活。给块地就刨，给把锤子就钉，不像前面那些原住民，光知道坐那儿等着发粮。” “东北来的。”林震声说，“那边冷，地薄，人能吃苦。总长挑人挑得准。” 走到一个土坡顶上，他停下来，往远处看。珀斯城就在那边，天鹅河从城边流过，河面上停着几艘船，有军舰，有运输船，还有两艘刚到的移民船，正在靠码头。 更远处是港口，去年新修的栈桥伸进海里，起重机正卸货，吊臂一上一下。 “咱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林震声忽然说。 刘永福愣了一下：“连长你有小道消息。咱们要调防了？” “不是调防，是往里头走。”林震声指了指东边，那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什么也看不见，“矿区。听说那边有铂矿、金矿，还有铁矿。总长发了话，要尽快探明白，占住。” 刘永福沉默了一会儿，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荒漠里头，听说啥也没有。没水，没人，热起来能热死人。” 林震声没接话，看着东边那片灰黄色的地平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干的，带着点土腥味。 “副连长，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吗？” 刘永福想了想，笑了。 “记得。在船上，晃了一个月，晃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时间回到一九零五年十二月，坤甸港。 林震声那时候还是排长，带着五十多个人，挤在三号码头上等着登船。 天热，人挤，汗味混着海水腥气，熏得人头疼。旁边停着一艘大军舰，灰漆，炮塔粗得像水桶，烟囱正冒烟。 那时的他，刚刚从军校毕业，在家里，只来得及拍了一张全家福，就匆匆离家。 父亲从坤甸造船厂，去了南边的马辰造船厂。弟弟也去了三发的行政学院，听说马上要毕业了，要分去苏拉威西岛。 “那是婆罗洲号吧？”有兵问。 “对，婆罗洲号。”另一个兵说，“新下水的，听说刚刚试航，来这边转转，主炮能打二十里，比前面的无畏号还要粗。” 林震声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没搭腔，盯着那艘舰看了两眼。他军校三年，排长两年，今年刚刚升连长。 …… 第333章 西澳（二） 林震声忽然想起来，一年前，那天是下午三点，开始登船。一个团，首批两千多人，分三艘运输船，外加一艘军舰护航。 林震声带着他那个排，挤在运输船的底层舱里，铺位三层，人贴人。 船开了以后，有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林震声不晕，就是闷，每天上甲板放风的时候，站船舷边看海，一看能看一个钟头。 第五天，船上开始传消息。 “听说了吗？咱们去的地方，叫西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那不是英国人的地儿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和约签了，那块地归咱们了。英国人拿它当割让的领土。” “领土？西澳有多大啊？” “听说比婆罗洲加爪哇加苏门答腊还大。” 林震声听着那些人议论，没插嘴议论。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心里头算了一下。比婆罗洲还大，那得是多少地。 第七天，有个参谋来船舱里开会，拿着张地图，给排长以上的军官讲情况。 “西澳大利亚，面积两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人口不多，白人大概十几万，原住民没统计。资源：金矿、铂矿、铁矿，都有。” “英国人之前开了几个矿，但规模不大。咱们去了以后，先占珀斯，那是首府，靠海。然后逐步往内陆推。” 参谋指着地图上一大片空白。 “这块地方，大部分是荒漠。没水，没人，没路。但矿就在里头。咱们的任务，是先占住沿海，然后组织勘探队往里走。” 林震声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船继续往南开。过了爪哇岛之后，天越来越热。甲板上太阳毒待不住，大家都挤在舱里，摇着扇子，盼着早点到。 一九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号，舰队驶入天鹅河。 林震声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象。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两岸是低矮的山坡，稀稀拉拉长着些树。 远处能看见房子，白的、灰的，一排一排，不像城市，倒像个大镇子。 “那就是珀斯？”旁边有兵问。 “应该是。” 船慢慢靠岸。码头上站着一群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但跟他们的军装不一样。那是英国人。 岸防炮台的炮口朝着海，但炮位上没人。 登陆很顺利，一枪没放。林震声带着他那排人，踩着舷梯下去，脚踩到码头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船上的旗换了，南洋的金龙旗升上去，在海风里啪啪响。 码头上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英国那边的官员，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白色制服，脸板着，把一份文件递给南洋这边的代表。 代表在文件上签了字，握了握手，这事就算完了。 那些围观的英国人站在远处，不吭声，就那么看着。有穿西装戴礼帽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女人，撑着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震声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的，冷的，像刀。 “别理他们。”刘永福在旁边小声说，“该干啥干啥。” 林震声点点头，带着兵往前走，开始接管城里的要害位置。 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早上有人在街上往哨兵身上扔石头。下午，港口仓库那边有人闹事，一帮白人堵着门，不让卸货。 晚上，有两个兵落单的时候被人打了，一个脑袋开了瓢，一个胳膊被刀子划了一道。 林震声带着人赶到医院的时候，那个脑袋开瓢的兵刚包扎完，躺在病床上，脸惨白，看见连长进来，眼眶红了，但没哭。 “谁干的？” “不知道，天黑了，突然就冲出来一群人，拿着棍子，打完就跑。” 林震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第三天，命令下来了：维持秩序，严控武装反抗，必要时强力驱逐。 当天下午，情报来了。城西有个酒馆，是那些白人的据点，里头藏着武器，有人在组织“自卫队”。领头的是个矿主，叫布莱恩，在当地有点势力。 第四天凌晨四点，林震声带着他的那个排，包围了那家酒馆。 破门的时候，里头有人开枪。子弹打穿门板，从林震声耳朵边上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墙上。他侧身躲了一下，然后挥手，身后的兵往里冲。 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酒馆里二十几个人，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其余全被按在地上。 那个布莱恩躲在吧台后面，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这是我们的地方！英国人出卖了我们！” 林震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澳大利亚和英国人的关系，我们不管。但是条约是英国人自己签的。跟我们就有关系了。现在这儿归南洋管，你们不认，也得认。” 布莱恩被带走了。酒馆被封，武器被缴。 那天晚上，城里头静得出奇。街上没人，窗户都关着，灯也熄了。林震声带着人巡逻，走了一圈，只看见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第五天，军管法令颁布：宵禁，晚七点后不得出门；收缴民间枪支，三日内上交；禁止五人以上集会。 收缴枪支的时候，林震声带着兵挨家挨户敲门。有的配合，把枪交出来，不说话。 有的不配合，堵着门不让进，得撞开。还有的，家里没人了，门开着，屋里乱糟糟，像是走得急。 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枪拿走，一直没说话。林震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在那儿站着，孩子在她怀里哭。 刘永福在旁边叹了口气。 “连长，这些人，以后怎么办？听说这里在英国人那里，跟大清的宁古塔一样，流放犯人的，这里的人都是犯人的后代。能有啥好鸟！” “你说，当初签的协议上，土地归我们，人自愿去留。这帮人要真是留下来，也是个麻烦事不是？” 林震声想了想。 “那有啥办法？愿意走的，送走。不愿意走的，得认。这地方现在是咱们的了，没别的办法。” 第二年二月，大规模驱逐开始了。 命令是从坤甸直接下来的：珀斯港及沿海核心区，清空所有非南洋籍居民。限期一个月，自己走，政府不管。 过期不走，强制遣送。 林震声负责一片街区，两百多户人家。他拿着名单，挨家挨户通知。 有的人家已经收拾好了，箱子堆在门口，就等着车来。有的人家还在犹豫，问能不能不走，问走了去哪儿，问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林震声没法回答，只能说：“这是命令。” 有一户人家，老头是个矿工，六十多了，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林震声去的时候，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锤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大爷，得走了。车下午来，收拾收拾吧。” 老头没动，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南洋。” “南洋在哪儿？” “北边，海那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进屋去了。 下午车来的时候，那老头跟着人群上车，没回头。他儿子在旁边扶着，儿媳妇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 刘永福站在林震声旁边，看着那辆车走远。 “连长，这些人去了哪儿？” “东边。那边有他们的领土，是他们的，好像上面跟澳大利亚人谈了，让他们接人。” “那就好！这帮人太麻烦了！” 林震声没回答。 三月，从大清来的第一批移民船到了。 林震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靠岸。船很大，白漆，烟囱冒着烟，甲板上挤满了人。船靠稳了，舷梯放下来，人开始往下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挑着担子的，抱着包袱的，背着孩子的。脸上带着长途航海后的疲惫，眼睛四处看，像刚睡醒。 林震声带着人维持秩序。登记，发号牌，指方向，一遍一遍重复。有个老太太走到他跟前，问：“同志，这儿是澳洲不？” 林震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这儿就是。” 老太太点点头，跟着人群走了。 那天晚上，林震声站在新搭的帐篷区外面，看着那些刚到的移民。炊烟升起来，孩子在空地上跑，大人蹲在锅边煮东西。有人唱歌，调子听不出来是哪儿的，但听着不像哭。 刘永福走过来，递给他一缸子水。 “连长，你说这些人，能在这儿扎下根不？” 林震声接过水，喝了一口。 “能。有地，有房子，没人赶他们走。比他们在老家，给那些地主们扛活，活的强多了。” 四月，城里头开始变样了。 英国人开的店铺关了门，新的店铺开起来，招牌上写的是汉字。菜市场里卖的是南洋运来的大米，本地种的菜，还有从海里捞的鱼。 街上走的，十个有八个是华人面孔。汽车哐哐当当过，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说有笑。 原来英国人的邮局、电站、医院，全被接管了。医院里来了新的医生，带着新药，说是能治以前治不了的病。 电站的工人换了班，但机器还在转，灯还亮。 …… 第334章 西澳（三） 林震声有一天路过那个医院，看见门口排着队，都是移民，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有个女人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孩子有救了，说药不要钱。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五月，命令来了：部队转入战备与勘探任务。林震声因为表现突出，被提拔为连长，授予上尉军衔。 授衔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是换了肩章，然后继续干活。刘永福在旁边笑着说他：“连长，你这肩章换了，该请客了吧？” 林震声低头看了看那新肩章，笑了笑。 “等打完井，请你们喝酒，听说英国人留下的酒吧，被改成了饭点。到时候去那里，请你们吃饭！” 那时候，城外正在打井。移民越来越多，水不够用，得打新井。工程队的人日夜赶工，钻机一直响。 林震声有时候会过去看看，站在井架旁边，看着那钻杆一下一下往下钻。 有一天，钻到一百多米的时候，出水了。水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围着的人欢呼起来，有人跪下去用手捧水喝。林震声站在边上，看着那水出神。 铂斯这里的河网密度，比婆罗洲差远了，自来水厂一时半会来不了。只能打井应急。 …… 一个月后，一九零七年四月，命令正式下来。 林震声坐在团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一米见方，标着西澳大利亚的东半边。 大片空白，只有几条虚线，那是英国人早年探矿时走的路线，画得模模糊糊。 团长姓何，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是打荷兰人时留下的。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 “卡尔古利。英国人在那边开过金矿，后来废弃了。但据情报，那边不止有金矿，还有铂矿，品位很高。总长的意思是，尽快派人过去，探明白，占住。”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个连长。 “谁去？” 林震声举手。 “我去。” 何团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你挑人，一个连的编制，不够再加。地质专家两个，向导一个，电台一部。装备列个单子，后勤那边优先配。” 四月十号，名单定下来。全连二百七十人，挑的都是老兵，打过仗的，能吃苦的。地质专家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周，都是坤甸矿业学校毕业的，年轻，话少，但眼睛里透着精光。 向导是个老头，叫汤姆，白人，六十多了，在荒漠里跑了三十年。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据说英国人当年探矿就是他带的路。 林震声问他：“荒漠里头，最难的是什么？” 汤姆想了想，说：“水。没水，三天就死。” 装备单子拉了两页。步枪、子弹、炸药、指南针、望远镜、地质仪器、药品、帐篷、睡袋。最重要的是水，每人每天两升，三十天就是六千升，加上骆驼的，得上万升。 “骆驼。”汤姆说，“必须用骆驼。马不行，车更不行。荒漠里没路，只有骆驼能走。” 林震声让人去军需处牵了六十匹骆驼。那些骆驼又高又大，毛色灰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屑的神情，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 四月二十号，准备完毕。林震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一排排骆驼，驮着大水桶、物资箱，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兵们站在旁边，检查装备，捆扎行李，没人说话。 刘永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连长，这次我不跟你去了。团长让我留守，带新兵。” 林震声点点头。 “行，你守着。” 刘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活着回来。” 林震声握住他的手。 “放心。” 四月二十五号，天刚亮，队伍出发。 珀斯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土是红的，黄的，灰的，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草。天是蓝的，蓝得发白，太阳晒得皮肤发烫。 骆驼走在前面，一步一晃，驼铃声叮叮当当。林震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指南针，时不时看一眼。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傍晚扎营，搭帐篷，生火做饭。汤姆蹲在地上，用手挖了个坑，看了看土，说：“附近有水，但不深。明天走二十里，那边有条干河床，下边有积水。” 林震声问他：“你怎么知道？” 汤姆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灌木。 “那种草，长在有水的地方。” 第三天，风沙来了。 先是远处天边变黄，然后风越来越大，刮得人站不稳。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汤姆喊：“找背风的地方，把骆驼围成圈，人躲在骆驼后面！” 兵们赶紧把骆驼赶到一起，让它们围成一圈蹲下，人躲在骆驼身子后面。沙子打在骆驼身上，它们只是眨眨眼，一动不动。 风沙刮了两个小时才停。林震声从骆驼后面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四处看。队伍还在，人还在，物资还在。刘永福临走前塞给他的一面小旗子，还插在背包上。 行军到第七天，突然有人中暑了。 一个年轻兵，姓赵，十九岁，河北人，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去，脸惨白，浑身抽搐。林震声赶紧让人把他抬到阴凉处，给他喂水，用湿布敷额头。 陈专家从药箱里拿出几粒药，塞进他嘴里。 半个时辰后，那兵醒了，但虚弱得站不起来。 “抬着走。”林震声说。 四个人用担架抬着他，继续走。 第十二天，水快没了。 汤姆在前面探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前面三十里，原来有个水坑，干了。” 林震声看着地图。最近的水源，要绕道五十里外，但那条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盐碱地。 “能走吗？” 汤姆想了想。 “能走。但得快。再耽误两天，骆驼先撑不住。” 队伍掉头，往东走。 第十六天，这支队伍，终于找到水。 那是个小水坑，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水不多，但够喝。骆驼趴在水边，喝了整整一刻钟。 兵们也喝，喝完用水壶灌满，然后把水桶里最后一点水倒掉，重新装上新的。 林震声蹲在水边，用手捧着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咸，有点苦，但还能解渴。 陈专家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了个小瓶子，装了点水，晃了晃，对着光看。 “这水能喝，但长期喝不行，里头有盐。得煮开了喝。” 林震声点点头。 “听专家的。” 第二十三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敌人。 那天傍晚，队伍正在扎营，远处突然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帐篷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卧倒！” 兵们立刻趴下，找掩护。林震声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外看。远处有一群人影，趴在土坡上，正在往这边射击。不是原住民，是白人。 汤姆说：“是那些被赶走的澳洲人，他们没走，悄悄留了下来。” 林震声喊：“还击！” 枪声响成一片。双方对射了十几分钟，对方火力不强，但位置好，居高临下，不容易打。 林震声叫来几个班长，指着侧面。 “一班长，带人从左边绕过去。二班长，右边。我带人在正面吸引火力。” 二十分钟后，左右两边同时响起枪声。那些澳洲人慌了，开始往后撤。林震声带人往前压，一路追到他们的营地。 是个小水源地，几顶破帐篷，几个木桶，一堆空弹壳，还有一小堆黄金，看来是在这里偷偷采矿。 此时澳洲人跑了，留下几具尸体和两个受伤跑不动的。 林震声站在那个水源地边上，看着那点水。水不多，但够他们喝几天。 刘永福不在，但副连长现在是个姓张的，刚从坤甸调来的。他走过来，问：“俘虏怎么办？” 林震声想了想。 “问问他们，矿在哪儿。” 那两个俘虏，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多岁，脸上全是胡子，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恨意。汤姆翻译，问了几句。 年轻的那个不说话。年长的那个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往东，三天路程，有个废弃的矿。英国人开的，有金矿，还有铂矿。我们本来想去那儿躲着。” 林震声点点头。 “给他们水，留点干粮，放他们走。” 张副连长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他们活不了几天。荒漠里头，没水，没枪，他们走不出去，别污了咱们的手。” 那两个俘虏被放走了，往北走，消失在荒漠里。 第三十一天，他们找到了那个矿。 是个废弃的矿坑，洞口塌了一半，周围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工具。陈专家和周专家拿着锤子和放大镜，在周围敲敲打打，时不时蹲下来看那些石头。 林震声站在矿坑边上，看着那些废铁。英国人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一辆破矿车歪在轨道上，轨道锈得厉害，一踩就断。 下午，陈专家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兴奋。 “连长，你来看。” 林震声跟着他走到一处山坡上。陈专家指着地上的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绿色的，上面有金色的斑点。 “这玩意儿，含铂。品位不低。” 他又指着旁边的一块。 “这个是金矿。肉眼能看见颗粒，品位很高。” 林震声蹲下来，捡起那块石头，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能确认吗？” …… 第335章 西澳（四） 陈专家点头。 “能。但需要仪器再测一下纯度。正好我带了试剂，已经测了，明天就能出结果。”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铂矿品位，比坤甸那边的高出一倍。金矿品位，比马来半岛的最高还高。 林震声站在那片山坡上，看着手里的电报稿。稿子上是陈专家写的检测结果，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懂，但最后那句看懂了：储量惊人，建议立即上报。 他让电报员发报：发现高品位铂矿金矿，坐标东经xx度，南纬xx度，请求大部队进驻。 电报发出去第三天，荒漠里的敌人来了。 夜里两点，林震声被哨兵的枪声惊醒。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外面已经打起来了。子弹在黑暗中乱飞，曳光弹划出一道道光痕。 “稳住！别乱跑！” 他趴在地上，四处看。营地周围全是人影，少说有几百个，有的在开枪，有的在往营地冲。火光里能看见有白人的脸，也有原住民的脸。 帐篷那边起了火，火光照亮了一片。林震声看见几个黑影冲进物资堆，在翻东西。 “炸药！他们要抢炸药！” 他端起枪，瞄准那几个黑影，扣扳机。一个倒了，另外两个拖着东西往后跑。他赶忙拉栓上膛，又快速将拖东西的两个敌人击毙。 张副连长爬到他旁边，喊：“连长，人太多了，顶不往东边撤吧？” 林震声看着那些黑影，咬着牙。 “不能撤。撤了矿就丢了。” 他爬起来，猫着腰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喊：“一班跟我上！轻机枪火力支援！其他人火力掩护！” 很快，一班那挺轻机枪开始连射，压制着敌人的火力。 林震声冲到物资堆旁边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冲出来，拿着刀。 林震声来不及调枪口，直接一枪托砸过去，砸在那人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他又补了一枪。 陈专家和周专家躲在石头后面，抱着那些矿石样本，不敢动。林震声冲他们喊：“趴着别动！” 战斗打了半个小时。敌人终于退了，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员。 林震声让人清点伤亡：自己这边，死了两个，伤了十一个。敌人那边，留下八十七具尸体，其余跑了。 天亮了，林震声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尸体。有都是白人。有的还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 张副连长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绷带，是被子弹擦伤的。 “连长，他们还会来吗？” 林震声点点头。 “肯定会，必须要请求支援了，把我们一路上走的路线，全部发出去，，好在家里人过来，就不用绕路了。” 他转身往回走。 “我们自己要加固工事。挖战壕，堆沙袋，把炸药和矿石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再来，就别想走了。” 接下来五天，敌人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偷袭，被哨兵发现，打退了。第二次是正面进攻，人比上次还多，但这边工事修好了，机枪架起来，他们冲不过来，扔下十几具尸体，又跑了。 好在，很快电报来了：大部队正在赶来，三天后到。坚持住。 林震声把信给兵们看。那些兵看完，有人笑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三天后，大部队到了。 一个营的兵力，加上工程队、矿工、物资。卡车、驮马、骆驼，排成长队，从地平线上开过来。林震声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带队的营长姓王，是老熟人了，一起打过英国人。 “林连长，辛苦了。” 林震声敬了个礼，没说话。 王营长看了看那些刚挖好的战壕、堆起的沙袋，还有那些缠着绷带的兵，点了点头。 “打得不赖。” 矿区很快热闹起来。工程队开始修路，矿工开始搭工棚，勘探队继续往周边探。机器运来了，炸药运来了，粮食运来了，人也越来越多。 林震声带着他的连队，准备返回珀斯修整，新的一个营的部队接管了防务。 临走那天，他站在那个山坡上，又看了一眼那片矿区。矿坑已经清理出来了，新的矿车正在往里头推。 工棚一排一排的，炊烟升起来。远处有人在放炮，轰的一声，土石飞起来。 陈专家和周专家留下来了，要继续探矿。汤姆也留下来了，说要带工程队去找水。临走的时候，汤姆握了握林震声的手，没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林震声带着连队，往回走。 路上走了二十天。这回不赶时间，走得慢，有水的地方就多待一天，让兵们好好歇歇。那些兵躺在地上晒太阳，有人睡着了，有人哼着歌，有人拿石头摆着玩。 刘永福不在，一排长凑在他身边。他坐直身子，看着那些兵，忽然说：“连长，你说咱们这次，算不算立功了？” 林震声想了想。 “算吧。” 一九零七年六月，珀斯港。 队伍进城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们。消息传得挺快，说去荒漠探矿的那拨人回来了，找到了金矿铂矿，还跟敌人干了几仗，打赢了。 林震声走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人。有人冲他们挥手，有人喊“辛苦了”，有人端着一碗水跑过来，非要让他们喝一口。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一边跑一边笑。 刘永福在营区门口等着。看见林震声，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连长，瘦了。” 林震声笑了笑。 “你胖了。” 刘永福也笑了，伸出手，捶了他一下。 晚上，全连加餐，喝酒吃肉。林震声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兵，闹的闹，笑的笑，有人喝多了抱着战友哭，有人喝多了躺在地上唱。他喝了几杯，没多喝，然后一个人走到外面。 港口那边，灯亮着。几艘军舰停在码头边，炮塔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远处，一艘移民船正在靠岸，船上灯火通明，能看见甲板上站着的人。 刘永福端着一杯酒，走到他旁边。 “连长，看啥呢？” 林震声指了指远处。 “那艘船。” 刘永福看了看。 “移民船，今天的第五艘了吧。听说这个月要来三十艘。” 林震声没说话。 忽然，港口那边又亮起一片灯。不是船上的灯，是岸上的，新架的电线杆，一排一排，全亮了。从港口一直亮到城里，亮到那些新建的街区，亮到那片开出来的土地。 林震声愣了一下。 “这啥时候装的？”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营房里写报告，有人来找他。 “林连长，有人找你，说是从坤甸来的。” 林震声出去，看见一个瘦高的外国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皮箱。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像是助手，年轻，戴着眼镜。 那人看见林震声，伸出手。 “林连长？你好，我是特斯拉。尼古拉·特斯拉。” 林震声握了握他的手，有点硬，手指很长。 “我刚刚去营部，听说过您。新来的电力专家。” 特斯拉点点头，笑了笑，笑容很淡。 “听说你们找到矿区了。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用新技术，要把电送过去。所以我需要你将最近的路线图画出来，另外，一路上的地理情况，我也要了解。” 林震声点了点头，“没问题，刚刚已经接到命令了，我全力配合就是！” 一个多小时后，特斯拉了解了所有的情况。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远处，那些新建的电线杆一排一排，延伸到城外。 “先通到这儿。然后往东，一步一步走。五年内，西澳大利亚全境通电。交流电输电实验，在这里开始。” 林震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电线杆。 五年。全境通电。他想起那些荒漠，想起那些风沙，想起那些没水的地方。 特斯拉转过身，看着他，“林连长，你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好，很感谢！” 林震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居然这么重要。 特斯拉拎起皮箱，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连长，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们找到的那些矿，够用很多年。” 林震声看着他。 “很多年是多少年？” 特斯拉想了想。 “几百年吧。” 然后他走了，带着那几个助手，往港口那边去了。 林震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新建的房子和电线杆后面。 远处，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挤满了人，甲板上黑压压一片。那些人很快就会下来，散进这座城市，散进那片荒漠，散进那些还没人去过的地方。 刘永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连长，那个外国人，说啥？” 林震声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去找到的矿，够咱们国家用几百年。” 刘永福愣了一下，然后了。 “几百年。那得是多少钱？” 营房里，那些兵还在闹，还在笑，还在喝酒。太阳晒在那些新盖的房子上，晒在那些电线杆上，晒在远处那片荒漠上。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凉。 但太阳是热的。 …… 第336章 西澳（五） 一九零七年七月，坤甸。 当李福祥敲门进来的时候，刘志俊正在办公桌后，看一份科威特来的电报。 电报是林永升发的，说港口扩建完了，第三批移民到了，现在那边一共两万三千人。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组织移民建居住区，不用本土派工程队去了，仅有的一点工作机会先留给本地人。 当地剩下的阿拉伯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跟酋长跑了，留下的一千多人，都登记了，没闹事。 这部分人刘志俊打算留下，国家多一个民族，等这帮人有了国家认同感。未来军统局可以在这里招人，中东这片地区的情报就有人干了。 他把电报放下，抬起头。 “西澳那边有新的消息了？” 李福祥坐下来，翻开手里的本子。 “刚收到的西澳管理区的统计。珀斯港周边，现在安置了十二万四千人。东北来的占了八成，剩下的从闽粤来的。” “工程队分成三拨，一拨往北，一拨往东，一拨沿着海岸往南，都在找适合定居的地方。” 刘志俊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西澳大利亚那块涂着浅绿色，西南角那一块用红笔圈了出来。 “珀斯这边，能养多少人？” 李福祥走到他旁边，指着地图上那片沿海区域。 “专家看过，西南角这一片，天鹅河周边，加上往南到奥班尼那一段，气候跟地中海那边差不多，能种粮，能放牧。” “水源也够，天鹅河常年不断，地下水也丰富。如果搞灌溉，养活两、三千万人没问题。” “再往内陆呢？” “不行。翻过达令山脉，就是戈壁和沙漠。往东三百里，降水直接少一半。再往里走，就是咱们探矿队去的那地方，没水，没人，啥也没有。” 刘志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集中搞西南角。以珀斯为中心，往北、往东、往南，再建四个点。五个点，将来就是五座城市。” 李福祥说：“规划局那边已经拿了个初稿。选址的原则是，靠近河流，有水源保障。” “珀斯往北八十里，有个地方叫扬切普，有一个大型淡水湖。往南一百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班伯利，在河边。” “往东一百五十里，有个地方叫诺瑟姆，也在河边。再加上奥班尼，老早就有小港口。” 他顿了顿。 “五个点，都在水源边上。将来要修路，修铁路，互相连通。珀斯是中心，是未来建省的首府，交通线可以往四个方向进行放射。” 刘志俊点点头。 “路的事先不急，把点占住，把移民送过去，把基础设施建起来。等点稳了，再连线。” “城市规划要做细点，别到时候城市长起来，发现路不够宽，管线没地方埋，避免重复建设的问题。” 李福祥应了一声，又翻开一页。 “北边也有消息。西澳北边，金伯利那边，有个港口叫德比，还有个叫布鲁姆的，我们的人去年就占了。” “现在那边也移民了十三万人，主要是放牧的，能养牛养羊，耕地也有，但是不算太多。那边河也有几条，菲茨罗伊河、奥德河，水量不小。” 刘志俊看着地图上西澳北部那片区域，又看看中间那片茫茫的空白。 “这两块可以居住的地方，中间隔了多远？” “直线距离，从珀斯到德比，一千八百多公里。中间全是荒漠，没人，少水，没路。” “那怎么连接，有没有规划？” 李福祥沉默了一下。 “专家说，只能修路。公路加铁路，两条线并行。从珀斯往北，沿着海岸线走，绕过荒漠，到卡那封，再到黑德兰，再到布鲁姆，再到德比。全长两千三百多公里。” 刘志俊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李福祥等了一会儿，开口问：“总长，这路什么时候动工？是等上几年，还是现在就开始？” 刘志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你是内政部长，主持政府工作。你是怎么想的？” 李福祥想了想。 “要是等，等各点发展起来，人多了，钱多了，再修，那时候容易。现在修，两千多公里，穿越荒漠，工程量大，花钱多，人也累。” 刘志俊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我的想法是，那要是不等呢？” 李福祥愣了一下。 “不等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动工修路？”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港口那边一艘船正在靠岸，起重机开始卸货。 “咱们手里现在修路的工程队有多少人？” 李福祥翻了翻本子。 “劳改工程队，总数二十六万。其中犯罪土着那批，是最早的，一开始有五万人，建国的头两年判的。” “修了快十年路了，一部分干活积极，表现好的，作为榜样放了。还有一部分，因为工伤或者疾病死了，现在土着工程队还剩三万左右。” “印度俘虏那批，二十万，英国人那次战争抓的，一直用到现在，还有十九万。下降多是因为基数大，还有战场有伤感染的。” “日本俘虏那批，一开始五千出头，东北那次抓的，刚送过来不久，一部分有罪的抓出来毙了，现在还有四千多，还没怎么用。” 刘志俊转过身。 “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修路，挖矿，修港口，盖房子。各处工地都分了一些。婆罗洲本岛的路快修完了，苏门答腊那边刚开始，苏拉威西也在用。” 刘志俊走回地图前，指着西澳那条规划的路线。 “这条路，让他们修。现在就动工。让各处工程队，掉个八万人左右，就够了！” 李福祥愣了一下。 “现在就动？两千多公里，穿越荒漠……” “对，现在就动。”刘志俊打断他，“你想想，这批人，留着干什么？犯罪土着那批，用久了，当初大部分判刑都是十五年左右，快放完了。” “印度俘虏那批，一直养着，每年要吃饭，要衣服，要看守，全是成本。日本俘虏那批，现在不用，以后用的时候，还得从头训练。” 他顿了顿。 “现在不动工，等这些人没了，谁来修？以后移民多了，要用人，都去种地，去工厂，谁愿意来荒漠里修路？那时候再修，得花多少钱雇人？” “现在这批呢？工资都不用发，死了也不用赔偿，成本多低。现在不用成本低的，去修最难的路，你打算什么时候修难的？” “那些简单的，好修的，还不如放一放，等到以后没有这么好用的人，再去修。” 李福祥想了想，点点头。总长说的，确实有道理。 “总长说得对。现在这批人，不用白不用。用完了，路也修好了。成本还低，那就现在开始规划。” 刘志俊指着地图上那条虚线。 “两千三百公里，分段修。从珀斯往北，从德比往南，两头同时动工。中间找几个点，先打井，建补给站。让工程队的人去探路，把水源定下来。” “铁路和公路并行，一起修。铁路先铺路基，再换重轨。公路先夯土，能走卡车就行，后面再铺硬路面。” 他抬起头看着李福祥。 “缺钱，让财政部给特殊拨款。缺人，把那八万全拉过去，不够继续补。缺设备，让西门子那边加紧生产。一句话，路必须修，不能拖。” 李福祥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一边记一边点头。 “时间上呢？总长预期多久能完工？” 刘志俊想了想。 “三年。三年内，简易公路要通，铁路要铺到能跑物资车。五年内，正式铁路要铺完，公路要硬化完。” 他看着李福祥。 “这个事，你来盯。工程进度每个月报一次。出问题，随时说。” 李福祥合上本子，站起来。 “明白，总长。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那批日本俘虏，干活怎么样？听说东北那边抓的，都是正规部队的兵，恐怕不好管。” 刘志俊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好管，这与后世挖土豆的那帮鬼子，不是同一个种吗？区别不就在于，一帮鬼子是冻死的，这帮小鬼子是热死的。还能有啥区别？ “不好管也得管。让他们去修路，修最苦的那段。敢闹事，当场处理几个。剩下的，自然就乖了。” 李福祥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刘志俊站在地图前，看着西澳那条漫长的虚线，看了很久。 两千三百公里。荒漠。无人区。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修。不修，西澳南北就是两块飞地，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空白。将来人口多了，经济发展了，再想连起来，代价比现在大十倍。 现在修，有二十六万战俘，免费劳力。虽然要吃饭，要看守，但总比将来花大价钱雇人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港口那边隐约的机器声。 远处，一艘船正往港外开。不知道是移民船还是货船，还是那种装人的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那份科威特的电报。 …… 第337章 战俘工程队 第二天上午，李福祥带着几个人，去了趟劳改工程总局。 总局设在坤甸城外，一片围着铁丝网的营房。门口有哨兵站岗，进出的车辆都要检查。里面是一排排的平房，住着人，也关着人。 局长姓郑，五十出头，建国那会儿就在管这事。他听了李福祥的话，让人拿出地图来，铺在桌上。 “珀斯到德比，两千三百公里。”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分段修，从两头同时动工，中间设补给站。这个方案可行。”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 “卡那封、黑德兰、布鲁姆，这三个地方，当年英国人探矿的时候，有过小定居点，有井，能补给。可以作为中间站。” “从珀斯到卡那封，九百公里。从卡那封到黑德兰，六百公里。从黑德兰到布鲁姆，四百公里。从布鲁姆到德比，四百公里。” 李福祥看着那几个点。 “这些地方，现在有人吗？” 郑局长摇摇头。 “没人。英国人撤了，房子都空了。但井还在，稍微修修能用。从这儿往荒漠里运材料，先得把这几站恢复起来。” 李福祥点点头。 “人怎么安排？” 郑局长拿出另一份表格。 “现在我的手里，二十六万人。犯罪土着那批，三万，修了五年路，听话，能干，但快放完了。” “一万人一个队伍，军事化管理。原先都在婆罗洲修路，拉了两队去了苏拉威西岛，先修港口。我这边还能调一队出来。” “印度俘虏那批，十八万，也听话，但体力差点，吃得也多。” “队伍多，十八个队伍，有八队在苏门答腊修港口和贯穿全岛的铁路。这边能调出来七队去西澳！” “日本俘虏那批，五千，刚来没多久，还没训练刚刚编完组，算上是一队，但是估计麻烦。”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 “我的想法是，日本俘虏那批，单独编队，让他们修最苦的段。敢闹事，当场办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印度俘虏那批，分成三部分，从两头和中间同时动工。犯罪土着那批，一部分当工头，带他们干。” 李福祥想了想。 “看守呢？八万多人，得多少人看？那边太空旷了，虽然是荒漠，跑了也比较麻烦！” 郑局长说：“看守现在有两个团。不够的话，从陆军调，或者从移民里招。那边不是缺人吗？可以招那种肯干活的，给高工资，让他们去看守。” 李福祥点点头。 “行，就这么定。你尽快拿个详细方案出来，报给总长。钱的事，财政部那边我会去说。设备的事，西门子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郑局长，这条路的工期，总长定了三年要通简易路，五年要通正式路。你这边，有什么困难？” 郑局长想了想。 “困难就是水。荒漠里头没水，打井要时间，运水要车。得先把补给站建起来，才能大规模动工。” 李福祥点点头。 “那就先建补给站。需要的设备、人员，优先配。这个事，你直接报，我批。” 一九零七年八月，第一批工程队从珀斯出发，往北走。 两万多人，一大半印度俘虏，还有看守和工程人员。带着五百辆卡车，三百匹骆驼，还有足够三个月的粮食和水。 带队的姓马，四十出头，修了十年路，从婆罗洲修到苏门答腊，经验丰富。出发前，他站在队伍前面，只说了一句话。 “荒漠里头，没水，没人，没路。活着干完活，回来。死了，就埋那儿。” 队伍往北走，走了二十天，到了卡那封。 卡那封当年是个小镇，英国人建的，几十栋房子，一个码头，一个邮局，几口水井。英国人撤走的时候，房子空了，井还在。 马队长带人把井清理出来，把房子修了修，把帐篷搭起来。然后派人继续往北探路，找下一个补给点。 九月，第二批工程队从德比出发，往南开。 四千人，一半印度俘虏，一半日本俘虏。日本俘虏那批单独编队，走在最前面，干最重的活。看守在旁边盯着，手里端着枪。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闹事的。几个日本俘虏晚上想跑，被哨兵发现，抓回来，当场毙了两个。剩下的就老实了，低着头干活，不说话。 十月，两边的工程队在中途会合。 会合的地方叫黑德兰，也是英国人留下的废弃定居点。马队长带着南边的人到的时候，北边的人已经到了三天，正在清理井。 两边的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了看。印度俘虏不说话，日本俘虏也不说话。看守们倒是聊了几句，交换了烟。 马队长站在那口刚清出来的井边上，看着那些俘虏蹲在地上喝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四周是荒漠，红土，稀疏的灌木，热得冒烟。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副手说：“下一个补给点，在布鲁姆。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一里一里。 一九零八年三月，第一段简易公路通了。从珀斯到卡那封，九百公里，用了八个月。 路是土路，夯过的，能走卡车。路上每隔一百公里设一个补给站，有井，有仓库，有简易住房。 有了简易土路以后，卡车可以直接从珀斯出发，装满物资，开五天，到卡那封。 李福祥拿着那份进度报告，去总长府找刘志俊。 刘志俊看了一遍，点点头。 “八个月，九百公里土路，还行。先把土路往前修，后面铁路开工，沿途就全部可以从就近的补给点运送物资了。” “这样物资补给的成本可以大大的下降，这办法不错！” 李福祥说：“接下来是第二段，卡那封到黑德兰，六百公里。那边更荒，更热，补给更难。估计要一年。” 刘志俊想了想。 “让工程队分段施工，两头同时挖，中间找几个点先建补给站。水是最大的问题，打井队要多派几支，提前去探。” 李福祥应了一声。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坤甸比两年前又大了。新的街区往城外延伸，电车线路也加了。远处港口那边，起重机比两年前多了一倍，船也比两年前多了一倍。 如今的坤甸，常住人口突破了百万规模，完全是一副现代化都市的模样。 “西澳那边，移民现在多少了？” 李福祥翻了翻本子。 “珀斯周边，十八万。北边金伯利那边，十五万。加起来三十三万。还在继续送，今年计划再送二十万。” 刘志俊点点头。 “五座集结地，建得怎么样了？” 李福祥说：“珀斯不用说，老城扩建，现在街道都铺了，电厂也建了，水厂也建了。” “特斯拉在那边，设备都是用的交流电，正在进行长距离跨线修建。” “扬切普那边，初期盖了三千栋房子，住了两万人。班伯利那边，四千栋，住了三万。诺瑟姆那边，三千栋，住了一万五。奥班尼那边，港口修复了，盖了两千栋，住了一万。” “这些地方的房子，都有富余，随时可以准备移民的入驻。” 他合上本子。 “五个点，加起来现在八万多人。剩下的人分散在农场、牧场、工地。” 刘志俊点点头，“路的事，盯紧点。西澳那块地方，南北连不起来，就是两块飞地。连起来了，才是一块完整的国土。” 李福祥点点头。 “明白，总长。” …… 一九零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坤甸。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厚厚一叠年终报告。窗外下着雨，南洋的十二月还是热，雨一下，潮气往上涌，窗户上蒙着一层雾。 第一份报告是内政部的。今年移民总数一百八十七万，从东北来的占六成，剩下的从闽粤两省招的。 爪哇岛那边，土着送走了两百万，东北移民安置了五十万，剩下的地还空着，明年继续填。 西澳那边，珀斯周边二十三万人，金伯利那边十七万人。 五个据点房子盖完了，电厂通了三个，剩下的两个明年三月完工。 路还在修，卡那封到黑德兰那段土路通了，黑德兰到布鲁姆那段挖了一半。 科威特那边，三万人。港口能用，房子盖了一批，打井打了二十几口，淡水够用。林永升说当地阿拉伯人剩几百户，不闹事，有的还来港口找活干。 他把这份放下，拿起第二份。 是西门子和特斯拉那边联合送来的。西澳电网规划第一期完成，珀斯到扬切普、珀斯到班伯利两条线通了，电压三万三，运行三个月，没出大问题。 特斯拉在珀斯城外建了个研究院，收了三十多个年轻人，正在培训。 他翻到后面，看见特斯拉亲笔写的一段话：交流电远距离输电可行，西澳气候干燥，比婆罗洲更适合。 下一步往东延伸，要先解决中继站供电问题。建议在卡尔古利矿区建一座火电厂，用当地煤炭，同时为矿区供电。 刘志俊拿笔在边上批了两个字：同意。 第三份是造舰进度。婆罗洲级四艘全下水了，最后一艘苏拉威西号这个月试航，一切正常。 奥斯曼那两艘，龙骨铺了，正在装轮机，预计明年年底下水一艘，后年再交另一艘。 他翻到最后，看见萨镇冰附的一句话：英国人在地中海加了两艘无畏舰，德国人那边也不示弱。 咱们这边，印度洋舰队现有四艘无畏，太平洋舰队四艘，够了。 刘志俊没批，把这份放一边。 …… 第338章 流水线 第四份是西门子公司的年报。五家公司，今年总营收四千八百万美元，净利润一千一百二十万。南洋占六成一，分红六百八十多万。 第五份是军统局的。欧洲那边，英法俄三国协约基本定了，德国人拉着奥匈和意大利，两边对着使劲。 日本那边，海军在造金刚级，陆军在改编制换装备，情报说他们还在满洲偷偷留了人，盯着咱们的动静。 刘志俊看完，批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最后一份，是南洋宝骏汽车公司送来的。 这份报告挺厚，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刘志俊翻开，第一页是总经理陈文友亲笔写的摘要，字不多，就几行： “总长：去年六月您交代的事，办完了。流水线试运行一个月，一切正常。整车装配时间从原来的十二个小时，压到两小时二十分钟。零件百分百互换。附详细报告，请审阅。” 刘志俊看到这儿，停了一下，把这份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开始往后翻。 …… 一九零七年六月，坤甸北郊，南洋宝骏汽车厂。 陈文友站在一号车间门口，看着那条刚装好的流水线，心里头有点没底。 去年六月，总长把他叫去总长府，说要搞一条流水线，能让汽车自己走着装配。 他当时听完，回去琢磨了半个月，觉得能行，又觉得悬。 能行的是，总长把原理讲了，车动人不动的思路，一听就明白。 悬的是，这玩意儿没人干过，图纸都没有，全靠自己琢磨。 他跟厂里几个老师傅关起门来吵了三天，最后定了条规矩：先试，不行再改。 七月，定车型。 厂里原来有三款车，豪华的、普通的、拉货的。陈文友拿着总长的指示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豪华那款砍了，拉货那款也砍了，只留一款最简单的。 “就这款。” 他把图纸拍在桌上，“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能坐四个人，能拉点货。别的，什么真皮座椅、镀铬把手、备胎罩，全不要。”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还有，螺丝全给我统一了。现在车间里六种螺丝，以后只准用一种。管材也是，钢号统一，厚薄统一，别一个件一个规格。” 有人举手：“陈总，那原来那些零件的图纸，全得改？” “改。一个月时间，全改完。改不完，咱们这流水线就别干了。” 八月，拆工序。 原来的装配，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全能技工，什么都会干，什么也干不快。陈文友带着人，把整车拆成五十多道工序，从底盘开始，到发动机、到驾驶室、到车轮，一道一道拆。 “这个活，以后只装两个螺丝。”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别的不干，就装这两个螺丝。干一天，装一天螺丝。” 工人愣在那儿：“陈总，那不是傻了吗？” “傻了好。傻了快。装一天螺丝，闭着眼都能装，还能装错？” 九月，改机床。 原来机床是按型号摆的，车床一堆，铣床一堆，钻床一堆。 陈文友让人全挪了，按加工顺序摆。一个零件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不回头，不乱窜。 有老师傅看了半天，说：“陈总，这么摆，那一个零件得经过多少道？” “五十道。” “那万一哪道卡了，后面的全停了？” 陈文友点点头：“对。所以哪道都不能卡。” 十月，发动机流水线先试。 发动机车间单独隔出来一块，摆了十个工位，一个工位一个人。零件从这头进去，发动机从那头出来，走一圈，四十分钟。 试的时候，陈文友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掐着表。 第一个发动机出来，一小时二十分钟。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二个，一小时。第三个，五十分钟。到第十个，稳定在四十分钟。 旁边的车间主任说：“陈总，成了。” 陈文友点点头：“成了一半。总装那边还没动。” 十一月，总装区改造。 轨道是从德国进口的，滑轮是从英国买的，电机是自己厂里造的。工人在地上划线，标出四十个工位，每个工位旁边钉个架子，放工具，放零件。 轨道铺好了，试车的时候，陈文友让人把一辆底盘推上去，电机一开，底盘慢慢往前走。 走一米，停，装前桥。走一米，停，装后桥。走一米，停，装发动机。走一米，停，装驾驶室。 走了四十米，停了四十次，一辆车装完了。 看表，四小时二十分钟。 陈文友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刚装好的车，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人问：“陈总，行吗？” 陈文友说：“比原来快了三倍。但总长要的是两小时，还差得远。” 十二月，全线联动。 发动机那边出来的速度，总装这边吃得下吗？零件那边供得上吗？哪道工序卡住了，怎么调？ 陈文友带着人，蹲在线上看了一天。 一号工位，装底盘大梁，快了。二号工位，装前桥，慢了。三号工位等着，前桥不来，后面全停。 “调。”陈文友说，“把二号的人加一个，分成两个工位。一快一慢，就全卡死。” 加了一个人，前桥快了，后桥又慢了。 再加人。加到最后，原来五十道工序，变成六十道，每个人就干一件事，装两个螺丝，或者拧四个螺母，或者挂一根线。 十二月二十号，最后一次试运行。 陈文友站在总装线头上，看着第一辆底盘被推上轨道。电机开了，底盘慢慢往前走。 一号工位，装大梁。二号，装前桥。三号，装后桥。四号，装发动机支架。五号，吊发动机。六号，固定。七号，接线。八号…… 底盘走完四十米，停在一号车间门口。 陈文友走过去，看了看表。 两小时二十分。 旁边有人喊：“成了！” 陈文友没喊，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辆车的底盘。螺丝拧得规整，线束扎得齐整，轮子装得正。他站起来，让人把车开到测试场转了一圈，刹车、转向、加速，全试了一遍。 没问题。 他回到车间，站在那条流水线边上，看了很久。 轨道还在慢慢转，空着的底盘托架一个接一个往回走。工人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等着下一轮。 陈文友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掐了。 “把报告写出来，”他说，“给总长发过去。” 刘志俊翻到报告最后，看见陈文友写的那几行字： “总长：流水线已能稳定运行。目前一天能装三十辆车，熟练后能到四十辆。成本算过，比原来降了一半。” “下一步计划复制一条线，建二号车间。车型定了，叫宝骏一号，简单、皮实、便宜。按现在的成本，卖一千南洋元一辆，还有得赚。附照片几张，请阅。” 照片贴在后面。黑白的，不太清楚，但能看见那条流水线，能看见工人在工位上站着，能看见底盘在轨道上慢慢走。 刘志俊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蒸起一片热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港口那边，一艘船正在靠岸。移民船，这个月的第几艘了，他记不清。船上的人很快会下来，散到各个地方，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西澳、科威特。 他们需要汽车。种地要拉货，进城要代步，跑运输要车。 一千南洋元一辆，普通人家攒三到五年，能买得起。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那份报告上批了几个字： “干得不错。二号车间尽快建。车型定了就别改。另外，给陈文友发一笔奖金，全厂参与的人，都发。” 他把报告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石油化工那边的。去年他提了一句，福特t型车要下线了，石油是未来的命根子。 现在汽车厂同步跟进，绝不弱于福特。 化工司的人也听进去了，今年在苏门答腊建了个新炼厂，日处理原油两千桶，能产汽油、柴油、煤油，还能产一点润滑油和沥青。 报告后面附了一张表：今年全国原油产量、炼油能力、库存。数字不算大，但比去年翻了一倍。 他点点头，批了两个字：继续增加。 最后一份是统计局的。今年全国总人口，婆罗洲老区九百二十万，新区加起来六百万，总共一千五百二十万。 加上科威特那三万，加上移民船上的、没登记完的，差不多一千六百万。 他把这份报告放下，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港口那边，那艘移民船已经靠稳了，舷梯放下来，人开始往下走。远处，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工厂的烟囱冒着烟，路上有人骑着那种新出的自行车，也有人坐着那种新出的汽车。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九零零年在坤甸的时候，街上的车还都是马拉的，偶尔过去一辆汽车，轰隆隆响，冒着黑烟，行人捂着鼻子躲。 这才四年，到明年，南洋宝骏一号汽车就要起一个名字，开始卖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那些报告一份一份叠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太阳又钻进云里，天阴了下来。但港口那边灯还亮着，船还在卸人，工厂还在冒烟，电车还在跑。 一九零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 第339章 战列巡洋舰 （互动收益到500，加更一章） 一九零八年一月，坤甸。 海军和坤甸造船厂高层的人到齐的时候，刘志俊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还有几个舰队司令和造船厂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桌。窗外是港口，几艘军舰停在那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刘志俊等人都到齐，直接开门见山。 “现在，婆罗洲级四艘二代战列舰，已经全下水了。加上之前的无畏级四艘，咱们现在有八艘，无畏级战列舰。太平洋舰队四艘，印度洋舰队四艘，暂时够用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接下来，我想先把战列舰先缓一缓。不造了。” 萨镇冰愣了一下，没说话。林履中皱了皱眉，也没开口。曹嘉祥忍不住问：“总长，不造了？英国人德国人那边，一年下水四五艘，咱们停下，会不会……” 刘志俊摆摆手。 “不会。八艘短时间内是够用了。太平洋印度洋一边四艘，谁来都不怕。再多造，就是堆钱。咱们的钱有别的用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当然了，也不是说不给你们海军造新的舰艇，看看这个！” “这是新舰的方案。不叫战列舰，叫战列巡洋舰。” 几个人凑过去看。萨镇冰看得最快，看完抬起头。 “总长，这是战列舰，但是很明显装甲变薄了很多，炮倒是没变，但是航速更快了。这是要干什么？” 刘志俊说：“这是一艘专门猎杀巡洋舰的战列舰，也可以算到巡洋舰的范畴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地图上标着南洋的海上航线，一条一条，从坤甸往四面八方延伸。 “咱们的国家本质是什么？是一个岛国。婆罗洲是岛，苏门答腊是岛，爪哇是岛，苏拉威西是岛，新几内亚是岛。” “西澳那块虽然算是大陆，但真要考究起来，也算是一个大大的岛！海上运输一样重要。” 他转过身。 “咱们的海上生命线，有多长？从坤甸到巨港，从巨港到三发，从三发到马辰，从马辰到查亚普拉，从查亚普拉到珀斯。” “几千公里，上万公里。咱们的巡洋舰，敌人的巡洋舰，都能在这些线上跑，敌人的巡洋舰，能打咱们的运输船。” “战列舰能干什么？追不上。二十一节的战列舰，追二十五节的巡洋舰，越追越远。” “所以，该怎么办？造一种船，炮和战列舰一样大，航速比巡洋舰还快，装甲薄一点不要紧，反正不打战列舰。专门追着巡洋舰打，见一艘击沉一艘。” 他走回桌前。 “这叫战列巡洋舰。” 萨镇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总长说得对。咱们的海上运输线，比任何国家都长，都重要。英国人以后要是想掐咱们脖子，不用派战列舰来，派几艘巡洋舰往航线上一蹲，见船就打，咱们就麻烦了。” 林履中接话：“用战列舰护航？追不上。用巡洋舰护航？打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造一种船，比巡洋舰快，比巡洋舰炮大，专门治它。” 曹嘉祥想了想，问：“这船能参加主力决战吗？” 刘志俊摇头。 “不能。装甲太薄，战列舰一炮就能打穿，要是运气不好，一发被命中弹药库就完了。真要碰上敌方战列舰队，得跑。” 曹嘉祥点点头：“懂了。专门打巡洋舰的。平时在航线上跑，保护运输船。遇上小股敌人，能打。遇上大股敌人，跑得掉。跑不掉，那是运气不好。” 几个人都笑了。 萨镇冰说：“总长，这船，咱们得造。而且得多造。咱们的航线太长，先造四艘，勉强够用。” “印度洋和太平洋舰队，是用来主力舰决战的！但是咱们的本土舰队只有三艘前无畏级战列舰（一艘实验性起义号，俘虏英国人远东舰队两艘）。” “这四艘战列巡洋舰，可以增加本土舰队。让他专门保护我们的航线，然后利用航速快的特点，去巡视本土的领海！” 刘志俊点头赞同，随后又看向动力负责人。 动力负责人姓周，四十出头，已经专门搞了很多年蒸汽轮机。他翻开本子。 “第五代蒸汽轮机，我们自己造的，四万马力，已经试验完了，没问题。” “如果搭配咱们一直用的四连装安装法，装这船上，一共12万匹的马力，预计航速能到二十七节。比现在所有巡洋舰都快。” 刘志俊问：“确定？” 周工点头。 “确定。已经跑了三个月，数据全在这儿。装上舰，跑两年不出大问题，就能定型。以后再造战列舰，就用这个四万匹的。” “另外，多说一句，五万匹马力级别的蒸汽轮机，我们也在研究当中了。然后六万级别的，正在预研当中。” “所以我有个疑问，想问问总长。如果六万匹马力甚至更好马力的蒸汽轮机研究出来。” “根据我们的计算，用在现在新下水的婆罗洲级战列舰上，哪怕他的吨位再放大一万吨。达到四万多吨的规模。” “四联装二十多万匹马力，他的速度，也能追上这艘战列巡洋舰，所以，我们真的有必要造这艘战列巡洋舰吗？我认为，他设计理念，从一开始就不对。” 周工摇头晃脑，继续点评道:“在，速度，火力，装甲三要素中，他过渡追求速度，从而放弃装甲。” “一款好的武器，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尽量追求平衡才对！” 刘志俊差点要给周工鼓掌，他已经差不多将战列巡洋舰退出历史舞台的原因说了出来。 但是刘志俊还是忍住了，现在造战列巡洋舰，他有自己的目的，“周工，你说得都对！但是等你把更高级别的蒸汽轮机造出来，时间也过去太久了！” “我并没有说要把这艘船再造个几个级别，现在造出来一个级别就够了。其他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技术会迭代，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周工听后，点了点头，不再发言，随后，众人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列巡洋舰的参数上面。 萨镇冰算了算：“二十七节。现在最快的巡洋舰，英国人的，二十五节。咱们比他们快两节，追得上，跑得掉。” 林履中说：“炮呢？还用三百五十六？” 刘志俊说：“用。和婆罗洲级一样。炮弹通用，后勤省事。” 曹嘉祥说：“那这船，打巡洋舰，一炮一个。碰上战列舰，跑。行，挺好。”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了：造四艘，首舰坤甸号，后续三发号、山口洋号、马辰号。每艘造价，比婆罗洲级便宜两成。工期，两年半到三年。 散会的时候，萨镇冰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这船，英国人会学吗？” 刘志俊笑了笑。 “会。学得比谁都快。” 萨镇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志俊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其实刚刚他没把话说透，也没继续向周工解释。 战列巡洋舰这东西，英国人肯定会造，德国人也会造。造出来干什么？护航，破交，追着巡洋舰打。听起来挺好。 但问题是，这东西真碰上战列舰，就是活靶子。装甲薄，扛不住。跑得快？战列舰也会跑，总有一天，战列舰也能跑到二十七节。到那时候，战列巡洋舰就尴尬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是一九零八年，战列舰普遍二十一节，巡洋舰二十五节。战列巡洋舰二十七节，正好卡在中间。 等战列舰也能跑到二十七节甚至更高的时候，至少是十年后的事了。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至于另一层意思，他没在会上讲。 欧洲那边，英国和德国正在拼海军。英国人一年下水四艘无畏舰，德国人一年下水两艘，两边对着较劲。 这时候，南洋再扔四艘战列巡洋舰出去，英国人怎么想？德国人怎么想？ 英国人想：南洋人又造新船了，比我们的巡洋舰还快。不行，我们得加码，造更快的，更强的战列巡洋舰。 德国人想：南洋人造新船了，英国人肯定要加码，我们不加，就落后了。 两边一加码，军备竞赛就越烧越旺。烧钱，烧资源，烧人。烧到最后，总有烧不动的那一天。 刘志俊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北海那一片划了划。 英国，德国，北海，大西洋。 烧吧。烧得越旺越好。钱花的越多，越快，你们离衰落就越近！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港口那边，四艘婆罗洲级停在那儿，炮塔黑黢黢的。远处船台上，新舰的龙骨还没铺，但图纸已经画好了。 坤甸号，三发号，山口洋号，马辰号。 两年后下水。 到时候，英国人德国人那边，肯定又要吵一阵子。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港口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船上的，岸上的，连成一片。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机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战列巡洋舰的方案折好，放进口袋。 …… 第340章 毫米坦克炮 一九零八年一月，坤甸北郊，南洋兵工厂。 刘志俊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杜邦已经在等着了。 这老头已经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法国人，二十年前在法国的炮厂干过，后来在坤甸码头被刘志俊挖过来，管着兵工厂的技术，一干就是建国的十年。 “总长。”杜邦拉开车门，“里面请。” 刘志俊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他往里走，两人合作十年，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兵工厂比前几年又扩了，新盖的车间一排排，烟囱冒着烟，机器声嗡嗡响。工人推着小车从旁边过，车上装着刚加工好的炮管，油汪汪的。 进了办公室，杜邦从桌上拿起一份图纸，摊开。 “总长，您要的那款炮，样炮造出来了。” 刘志俊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一门炮，炮管细长，炮尾简洁，驻退机装在炮管上方，整体看着挺紧凑。 “口径五十七毫米，三十倍径，身管长一米七。” 杜邦指着图纸上的数据，“炮口初速每秒六百五十米，最大射程六千五百米，有效直射距离八百米左右。” 他顿了顿。 “说实话，总长，这炮我不太明白。威力比咱们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小多了，炮弹也轻，打出去穿甲能力也一般。您要它干什么？” 刘志俊没答话，翻着图纸看了一遍。 “多重？” “全炮加上炮架，二百八十公斤。比七十五毫米山炮轻一半还多。两个人能推着走，四个人能抬着跑。” 杜邦说着，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几张照片，是样炮的照片，摆在地上拍的。 “样炮铸出来了，试射了五十发，没问题。炮弹也配了三种，榴弹、穿甲弹、霰弹。穿甲弹一百米能打穿二十毫米钢板，三百米能打穿十五毫米。” 刘志俊点点头，把照片放下。 “样炮在哪儿？看看。” 杜邦带他去了试验场。试验场在厂区后面，一片开阔地，摆着几个靶子。样炮架在水泥地上，炮管涂着防锈漆，看着挺新。 刘志俊绕着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和轮子。轮子是橡胶的，不大，但看着结实。炮架上有两个把手，一个人推，一个人拉，能走。 “驻退机怎么样？” “没问题。连续打了五十发，按您的要求，短行程，复位正常，没漏油。” 刘志俊站起来，拍了拍炮管。 “行。这炮，定型吧。叫NY-2式五十七毫米炮。” 杜邦愣了一下。 “总长，这就定型了？我还不知道它要装哪儿呢。” 刘志俊看他一眼。 “想知道？” 杜邦点头。 “走，跟我上车。” 车往城外开，开了一个多钟头。路越走越偏，两边从农田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丘陵。最后停在一片山坳里，前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 杜邦下车，四处看了看。这地方他从没来过，看着像兵营，又像试验场，但跟普通的试验场不一样。 刘志俊带着他往里走。穿过两道铁丝网，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平地，有几百米见方。平地上停着几辆车，但不是普通的车。 没轮子，是履带的，像两个大铁圈套在两边。车身是铁壳的，方方正正，上面有个敞开的大大的圆圈，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座舱。 杜邦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 “这……这是什么？” 刘志俊没答话，朝那边招了招手。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跑过来，敬了个礼。 “总长，正要试车。您来得正好。” 刘志俊点点头，对杜邦说：“走，过去看看。” 走近了，杜邦才看清这东西的全貌。车身是钢板的，铆接的，棱角分明。 两边履带一人多高，托带轮、负重轮、诱导轮，一排排整整齐齐。 上面是个敞开的舱口，里面露出方向盘一样的操纵杆。 “这叫坦克。”刘志俊说，“你刚看那炮，就是给它装的。” 杜邦绕着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履带。履带是钢的，一节一节连在一起，每节上面有橡胶垫块。他敲了敲，又站起来看车身。 “装甲多厚？” “正面十二毫米，侧面十毫米，后面八毫米。能挡步枪子弹和炮弹破片，挡不住直射炮。” 杜邦点点头，又指着那个敞开的舱口。 “炮呢？装哪儿？” 刘志俊没答话，带他走到另一辆车旁边。这车跟刚才那辆差不多，但上面多了个东西，一个铁壳子，圆的，像个倒扣的铁锅，上面开了个口，伸出一截假炮管。 刚刚那辆坦克，其实就是一个地盘，就是为了让杜邦直观的感受一下没有炮塔的坦克是什么样子的。 杜邦一看那炮管，愣住了。 五十七毫米。三十倍径。跟他刚造的那门炮一模一样。 “小炮塔？和我之前造的船上的一样？”他喃喃地说。 刘志俊点点头。 “对，就是炮塔。你上去亲自看看。” 杜邦踩着履带爬上去，从炮塔上面的仓口钻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一个人胖点就转不开身。 炮管从前面伸出来，炮尾占了一大块地方。旁边摆着个瞄准镜，下面连着摇轮。但是很明显是一个模型。 他摇了几下，炮塔跟着转，咔咔响。 “手摇的？”杜邦在里面喊。 “对。人力旋转。一分钟能转两圈，再快人就累了。”刘志俊的声音在坦克外面穿了过来。 杜邦钻出来，站在车顶上，往四周看。这地方像个试验场，远处有几个靶子，木头的，铁皮的，还有几个废弃的汽车壳子。 他跳下来，走到刘志俊旁边。 “总长，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搞的？” “六年前。先是底盘和悬挂系统，后面是发动机。发动机最难，一开始是汽油机，但是汽油机扭矩不行，马力不够。” “后面转柴油机，先把船用的小型化，弄了几年，才出来这款。水冷，一百二十匹马力。搞了三年多才慢慢搞出来。” 旁边那个年轻人接过话。 “总长，最新这台，发动机装好了。跑了一圈，公路现在能跑三十五公里，野地里慢点，二十公里。爬坡没问题，三十度的坡能上去。” 刘志俊点点头，问他：“炮塔装上去试过没？” “试了但是都是假的，现在就等真炮上来，就能最终定型了。就是里面太挤，装填手得侧着身子塞炮弹。” 刘志俊笑了一下。 “挤也得挤。将来再改，慢慢扩。” 杜邦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坦克，半天没说话。他搞了三十年火炮，从法国到德国到南洋，造过上百种炮，从来没想过炮能装在这种东西上。 “总长，”他终于开口，“炮塔您打算怎么弄？” 刘志俊看着他。 “你搞炮的，你觉得呢？” 杜邦想了想，爬上那辆坦克，又钻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炮塔座圈，可以用海军炮塔的原理。滚珠座圈，人力旋转，结构简单。装甲钢板咱们有，裁剪焊接就行。关键是炮怎么固定，怎么减后坐。” 刘志俊点点头。 “炮就是用你刚造那门。后坐力不大，用弹簧驻退机就行。炮口装个制退器，能再减一点后座力。” 杜邦蹲下来，看着那门炮的炮管。 “炮塔里要坐几个人？” “两个。一个炮手，瞄准加旋转。一个装填手，装炮弹。” “空间够吗？” “现在不够，得扩。炮塔直径加大三十厘米，高度再加十五厘米，两个人就能转开身。” 杜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长，我懂了。您让我造那门炮，就是为了装这上头。炮塔的事，我回去琢磨。海军那种炮塔，咱们造过，三百五十六毫米的都造过，缩成五十七毫米的，不难。” 刘志俊笑了一下。 “不是缩，是改。海军炮塔要防水，要抗风浪，要防弹片，重。你这炮塔不用防水，不用抗风浪，能防步枪子弹就行。” “能减重的全减，能简化的全简。最后出来的东西，叫坦克炮塔，不叫舰炮炮塔。” 杜邦点点头。 “明白了。那这东西，什么时候要？” 刘志俊看了看那辆坦克。 “明年。先造二十辆，给部队试用。好用就多造，不好用再改。我会把东北的第一师给调回来，成立全军第一支坦克部队。” 杜邦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坦克，忽然问了一句。 “总长，这东西上了战场，能干什么？” 刘志俊转过身。 “掩护步兵，突破战壕，压铁丝网，打机枪点。敌人的机枪打不穿它，步枪打不穿它。它能一直往前拱，拱到敌人脸上，然后用炮轰，用机枪扫。” 他顿了顿。 “以前打仗，人冲。以后打仗，这东西冲，人跟着它走。” 杜邦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还有用吗？” “那肯定有用啊，你不是军人出身。没有一款武器是能包打战争的！它干不了的事，山炮干。山炮干不了的事，它干。互相补。” “火炮是火力支援的，两者并不冲突。” …… 第341章 坦克定型 刘志俊看了看天色，太阳开始偏西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琢磨炮塔的事，有方案了报上来。这地方，保密，别往外说。” 杜邦点点头。 刘志俊似乎又想起什么，对杜邦嘱咐道:“另外就是重机枪，咱们现在的重机枪，一直还是用的仿造的马克沁。” “原本这款重机枪也没啥大问题！但是现在考虑到要上坦克。你这边还要琢磨一下拿出一款重机枪出来。” 杜邦点点头，“没问题，重机枪您有什么要求没有？” 刘志俊想了想，“首秀，风冷结构。不能再用水冷了，所以散热也要做好。” “另外，这机枪在坦克上要放三挺。和驾驶员并排。在底盘那里的，叫航向机枪，在炮塔内部放一挺，跟炮塔一起转的，叫同轴机枪。” “然后放在炮塔顶部的，车长探出身体用的。叫车载机枪。具体你看着，根据空间来考虑。可以用南洋二式的轻机枪和新重机枪搭配。” “具体怎么搭配，你看着来，我只关心一年以后的结果！”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杜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坦克停在夕阳里，履带锃亮，车身蒙着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来南洋的时候，这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呢？船厂在造无畏舰，汽车厂在跑流水线，兵工厂在造新炮，还有人躲在深山老林里捣鼓这种铁疙瘩。 他上了车，车往城里开。路过那个山坳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 路上，杜邦忽然问了一句。 “总长，这东西，有名字吗？” 刘志俊想了想。 “有。叫装甲战斗车。简称装甲车也行，叫坦克也行。洋人那边怎么叫，咱们不管，咱们自己管它叫装甲战斗车。” 杜邦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到兵工厂门口，杜邦下车。刘志俊没下，摇下车窗，说了一句。 “炮塔的事，快点。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见二十辆车全装上炮塔，能跑能打。” 杜邦点点头。 “放心，总长。” 车开走了。杜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五十七毫米炮，二百八十公斤，能打穿二十毫米钢板。炮塔，人力旋转，两个人操作。一百二十匹柴油机，三十公里时速，能爬三十度的坡。 他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然后他迈步走进厂里，找人商量炮塔的事去了。 一九零八年二月，坤甸。 杜邦把自己关在绘图室里关了二十天。 图纸摊了一桌子，墙上贴满了草图。海军炮塔的图纸、五十七毫米炮的图纸、坦克底盘的各项参数，以及各项结构图。 他面前摆着一张空白图纸，手里拿着铅笔，盯着看了半天，没动笔。 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工程师，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南洋自己培养的，杜邦的徒弟。和杜邦干过舰炮设计，年轻人，脑子活。 吴工先开口：“杜老，咱们从哪儿开始？” 杜邦想了想。 “座圈。先把座圈定下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圆。 “海军炮塔，座圈直径非常大，咱们的坦克用不着那么大。先量一下车顶开口，看能开多大。” 郑工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车顶尺寸，底盘那边给的数是：长四米二，宽两米三。能开的炮塔座圈，最大一米六。再大就挤到边上了。” 杜邦在纸上画了个一米六的圆，看了看。 “一米六，够不够？” 吴工说：“海军一百零五毫米舰炮，炮塔座圈两米八，那是为了防水和抗风浪。咱们不用防水，座圈可以小点。一米六，应该够。” 杜邦点点头，在圆里又画了一个小圆。 “内圈，装炮手和装填手。最少要多大？” 三个人算了一阵。最后定了个数：内圈直径一米四。两个人挤着坐，转身勉强够用。 “行，那就一米四。”杜邦在图纸上标了尺寸，“座圈用滚珠，海军那种，缩小。滚珠用轴承钢，直径十五毫米，一圈六十颗。承重够了。” 接下来是炮的固定。 五十七毫米炮，后坐力不算大，但也不能往后缩太狠，一切都要注重内部空间。 杜邦翻了翻海军炮的图纸，找出那套弹簧驻退机的结构，照着改。 “炮架焊在炮塔前面，炮管从炮塔中心伸出去。后坐行程两百毫米，弹簧复位。炮口装个制退器，能减后坐力。” 吴工问：“俯仰角呢？” 杜邦想了想。 “俯角负五度，仰角十五度。再高炮管就顶到车顶了。这是长倍径的炮，直瞄火力，俯仰角不重要。” 郑工记下了。 然后是装甲。 杜邦拿着海军装甲的边角料报告，看了一会儿。 “海军装甲，最薄的也有五十毫米。咱们用不着那么厚。能挡步枪子弹就行。” 他算了算。 “正面，炮塔外壁，二十毫米。侧面，十五毫米。后面，十毫米。上面，八毫米。钢板用铆接，铆钉头磨平，免得挂东西。” 吴工说：“二十毫米，能挡住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吗？” 杜邦点头。 “肯定能。主要还是看重机枪，一百米外打不穿。五十米内要看角度，正着打可能穿，斜着打没事。” 郑工问：“那炮盾呢？” 杜邦想了想。 “炮盾跟炮塔是一体的，所以不用单独做。炮管从中间伸出去，两边留观察缝，装防弹玻璃。” 最后是人机。 炮塔里坐两个人，左边炮手，右边装填手。炮手面前是瞄准镜和手摇轮，右手摇炮塔，左手调俯仰。装填手负责开炮门、塞炮弹、退弹壳。 “瞄准镜用直瞄式，倍率两倍。炮塔旋转用手摇轮，一分钟一圈半到两圈。装填手那侧开个小门，方便进出和扔弹壳。” 吴工问：“弹药呢？放哪儿？” 杜邦指着炮塔后部。 “后面焊个架子，放十五发。车体里再放三十发，打完从炮塔里递上来。打完出来补给。” 画到天黑，炮塔的草图总算出来了。 圆柱形，顶上有点斜，像个小碉堡。正面开个炮口，两边有观察缝。后面开个方门，供装填手进出。炮塔座圈一米八，内圈一米四，重一千二百多公斤，加上炮和弹药，两吨出头。 杜邦把图纸摊开，看了半天。 “行，就这个。明天开始做模型，先做个木头的，装到车上试试。” 二月二十五号，木头模型装上了车。 车还是那辆试验车，底盘没变，发动机没变，就是上面换了个木头炮塔。一米来高，涂着灰漆，远看像个倒扣的木桶。 杜邦爬进去试了试。炮手位还行，视野差点，但能看见外面。装填手位挤了点，塞炮弹的时候得侧着身子。 “改。”他爬出来说，“炮塔高度再加五厘米，装填手那边加宽两厘米。炮手那边不动。” 三月初，第一台钢制炮塔开始焊。 钢板是从海军装甲车间裁的，二十毫米厚，边角料利用。焊工是造舰船的老手，焊得整齐，没气孔。炮塔焊完，用吊车吊到车上，对好座圈，开始装炮。 炮还是那门五十七毫米，但炮架改了。驻退机换成弹簧式，比原来的液压式简单。炮口装了个制退器，像个喇叭口，能把后坐力再减一点。 三月十五号，第一次实弹测试。 试验场还是那个山坳，但多了几个靶子。一个是木头靶，模拟步兵。一个是铁皮靶，模拟装甲车。还有一个是水泥墩子，模拟工事。 杜邦站在车后面，看着那辆车慢慢往前开。履带哗啦哗啦响，发动机突突突，冒着一股柴油的烟。 开到一百米，车停了。炮塔开始转，咔咔咔，对准木头靶。 轰。 炮声不大，比七十五毫米山炮小多了。炮弹打出去，木头靶炸成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杜邦点点头。旁边的人记数据。 车又往前开了五十米，打铁皮靶。轰的一声，铁皮穿了两个洞，一个进孔，一个出孔。 开到五十米，打水泥墩子。炮弹打进去，水泥崩了一块，但没塌。 杜邦走过去看了看。水泥墩子一米厚，炮弹打进去三十厘米，卡住了。 “行。”他说，“打工事差点，打人、打车、打机枪点，够了。” 三月二十号，第二辆坦克开始装炮塔。 这回是正式的第一辆，底盘全新，发动机全新，炮塔全新。全部装完，车重八吨半，比第一辆重了一吨。 刘志俊来看过一次，围着转了一圈，没多说话。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先试，试好了报。” 四月，试车结束。二十辆坦克的订单下了。要求年底前全交货，配齐炮塔，能跑能打。 杜邦站在车间里，看着那辆刚装完的坦克。履带沾着泥，炮管还油汪汪的，炮塔上的焊疤没打磨，看着有点糙。 旁边吴工问他：“杜老，这东西，起个名？” 杜邦想了想。 “官方名字叫装甲战斗车。咱们自己叫坦克也行，洋人那边叫什么不管。” 他拍了拍那炮塔。 “至于这玩意儿，就叫五十七毫米坦克炮塔。反正用的人知道是啥就行。” …… 第342章 可以实战的飞机 一九零八年三月，坤甸北郊，南洋航空研究院。 刘志俊的车停在一排白色平房前面。房子是去年新盖的，墙上爬着半绿的藤蔓，窗子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莱特兄弟站在门口等着。哥哥威尔伯比两年前瘦了点，弟弟奥维尔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旁边站着冯如，三十不到，穿着灰色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印子。 “总长。”威尔伯迎上来，伸出手。 刘志俊握了握，没多寒暄，直接问：“听说成了？” 威尔伯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那种。 “成了。您进去看看？”威尔伯在南洋共和国待了快十年了，如今的汉语说的贼溜。 刘志俊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门，眼前是一个大车间，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正中间停着一架飞机，银灰色的蒙皮，双翼，两个座舱一前一后，发动机整流罩锃亮。 他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几秒。 旁边的冯如开口：“总长，这是猎鹰一号。双座侦察型。后面还有一架单座的，专门为了载弹减重设计的。” 刘志俊没说话，绕着飞机走了一圈。机头比早几年的模型长了一点，散热器装在两侧，管路走得很规整。 起落架是固定的，轮子不大，但看着结实。上下机翼之间用钢管撑着，蒙皮绷得紧，手按上去硬邦邦的。 “发动机怎么样了，性能还可以吧？” “一百零五匹。液冷V型，八缸。” 冯如指着机头，“航空发动机厂自前年从汽车发动机厂，独立出来后设计生产的，以后专门干航空发动机。常规出力一百匹，极限能到一百一。在空中连续跑四个小时没问题。” 刘志俊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的结构。 威尔伯在旁边说：“双座的，空重六百二十公斤。最大速度一百二十五，巡航一百。升限两千六，续航五个半钟头。带两个人，还能再带二十公斤东西。” “单座那个呢？” “空重五百四十公斤。减重主要是拆了第二个座舱，油箱也小了。但载弹能带四枚，每枚二十公斤，总共八十公斤。速度还能快一点，一百三左右。” 刘志俊站起来，拍了拍机翼前缘的木结构。木头是南洋本地的硬木，处理过，看着结实。蒙皮是帆布的，刷了漆，绷得平整。 “飞过没有？” “飞了。”奥维尔难得开口，“昨天飞了两趟，今天一早又飞了一趟。发动机稳，操控比前几年的样机好得多。” 刘志俊看看他们几个。 “今天能试吗？我想看真的。” 威尔伯看了看外面。天晴，有云，但云不高，风也不大。 “能。我们准备一下，下午就可以。” 刘志俊点头。 “行。我让人通知海军和陆军那边，让他们也来看看。” 中午12点，坤甸北郊机场。 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片平整过的草地，南北一千米，东西五百米，边上搭了几排简易机库。草刚割过，散发着新鲜草汁的气味。 跑道边上站了十几个人。刘志俊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陆军的刘明云、刘石更、刘忠黎，海军的萨镇冰、林履中，还有几个参谋和副官。 远处，那架双座猎鹰一号已经推出来了，停在跑道这头。两个飞行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个爬进座舱，一个蹲着看起落架。 威尔伯走过来，站在刘志俊旁边。 “总长，可以开始了吗？” 刘志俊点点头。 威尔伯朝那边挥了挥手。发动机响了，先是吭吭两声，然后轰的一声转起来，声音越来越顺，变成嗡嗡的持续轰鸣。 飞机开始往前滑，越来越快，轮子在草地上颠了几下，然后突然离地，昂着头往上爬。众人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南边的天空里。 刘明云仰着头看了半天，小声说：“这就飞了？” 旁边的刘石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萨镇冰倒是开口了：“这比咱们两年前看的，能飞多远？” 刘志俊说：“两百公里。去外海拍婆罗洲号。来回四百多公里！” 萨镇冰愣了一下。婆罗洲号是印度洋舰队的旗舰，昨天刚从巨港开过来，现在应该在坤甸南边一百多海里的海面上。 “用飞机……拍军舰？” 刘志俊看他一眼。 “怎么，不信？” 萨镇冰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还真有点震惊，他是想到总长两年前和他说起的航空母舰了。 刘忠黎在旁边插嘴：“那玩意儿，飞那么高，能看清吗？” 威尔伯接过话：“能。我们带了相机，德国蔡司的镜头，五百米高空能看清地面的建筑物。” 刘忠黎不说话了。 飞机飞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众人站在跑道边上，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就那么站着看天。太阳晒着，有点热，但没人走开。 三小时四十三分钟后，天边又出现一个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传过来，嗡嗡的，比起飞时低一点。 飞机从跑道那头低空掠过，高度不到五十米，能看清座舱里两个人，一个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它拉起来，转弯，对准跑道，慢慢往下落。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草屑溅起来，飞机往前滑了二百多米，慢慢停住。 两个飞行员爬下来，其中一个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皮袋子。 “总长，拍着了。” 刘志俊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底片，还没冲洗。 “冲洗要多久？” “二十分钟。” 刘志俊把袋子递给旁边的人。 “冲出来，马上送过来。” 二十分钟后，照片送到了。 一共五张，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第三张最清楚：一艘军舰停在海上，从上面看下去，船型、甲板、炮塔，全都清清楚楚。 桅杆上飘着旗，旗上的图案看不真切，但能认出，那是南洋海军的婆罗洲号战列舰。 萨镇冰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对着光，眯着眼看那些细节。 “这是婆罗洲号。”他喃喃地说，“前主炮、后主炮、烟囱、舰桥……全对得上。” 林履中凑过来看，看完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刘明云也看了，看完问了一句：“这东西，要是用来找敌人的舰队，那敌人还往哪儿躲？” 没人回答他。 刘志俊把照片收回来，看了看，递给威尔伯。 “第二项，什么时候开始？” 威尔伯看了看天。 “现在就能。单座那架准备好了。” 第二架飞机推出来了。跟第一架差不多，但只有一个座舱，后面空出一块地方，焊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四枚小炸弹。 炸弹不大，细长条，尾翼张开着，涂着深灰色油漆，有点像是陆军用的120毫米迫击炮炮弹改进的，稍微放大了一点。 飞行员爬进去，系好安全带，朝外面竖了个大拇指。 发动机响了，飞机滑出去，起飞，爬升，比刚才那架更快一点。升到五百米左右，它开始转向，往东边飞。 东边两公里外，那片空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大圈，圈里摆着几个木靶子。木靶子旁边还停着一辆废弃的卡车壳子，锈得差不多了。 飞机飞到靶场上空，绕了一圈，然后压低机头，往下冲。 俯冲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尖一点，像什么东西在叫。高度越来越低，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飞机肚子底下掉出一个小黑点，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点往下落，越来越快，然后地面炸了。 轰的一声，第一枚炸在那个卡车壳子旁边，铁皮飞起来，翻着跟头往天上飘。第二枚落在木靶子中间，木头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第三枚偏了一点，在圈外炸了个土坑。第四枚落在圈边上，炸起来一股黑烟。 飞机拉起来，昂着头往天上爬，转了个弯，从靶场上空又飞了一圈，然后往机场这边回来。 降落，滑行，停住。 飞行员爬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 刘明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有了这东西，以后步兵打仗，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换战法了？” 刘石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架飞机，盯着那几个炸弹炸出来的坑。 刘忠黎在旁边小声说：“要是这东西飞到头顶上，往下扔炸弹，躲都没处躲。” 萨镇冰倒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刘志俊站在那儿，等他们消化完，然后开口。 “怎么样？” 刘明云先反应过来。 “总长，这东西，咱们有多少？” 刘志俊看向威尔伯。 威尔伯说：“现在有两架能飞的。发动机厂那边，一个月能造三台发动机。飞机厂刚建起来，工人还在练手，一个月能装一架，再练练能到两架。” “年底呢？” “到年底能有八到十架。” 刘明云又问：“能带炸弹的，有几架？” 威尔伯指了指刚落地那架。 “现在就是这一架。双座的也能带，但带得少。双座要坐两个人，载重就少了，只能带两枚。单座的能带四枚。” 刘明云点点头，没再问。 萨镇冰忽然开口。 “总长，这飞机要是用来侦察，海军的仗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找敌人的舰队，得靠巡洋舰出去跑，跑几天不一定找得着。现在飞机出去转一圈，两个小时就能把几百里海面看一遍。” 他顿了顿。 “而且敌人看不见咱们。他抬头看天，就看见一个小点，打也打不着。” …… 第343章 航空公司未来规划 刘志俊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萨镇冰想了想。“我想说，海军要这个。有多少要多少。” 刘志俊笑了一下，没接话。现在海军型的还不适合，第一，水上飞机还没实验，第二，现在造航母还早了点。 林履中在旁边接了一句：“陆军也要。刚才那几下，炸得挺准。要是往前线送一批，敌人的机枪点、炮兵阵地，还没开火就被炸了。” 刘志俊点点头。 “都有。慢慢造，慢慢配。这东西刚出来，先用着，边用边改。” 他看着那架飞机。 “现在能装炸弹，但还没法装机枪。等后面装上机枪，两架飞机在天上遇见，还能打起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空军。” 刘明云愣了一下。 “飞机打飞机？” 刘志俊点头。 “对。飞机打飞机。以后天上也得分胜负。” 几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自己的事。 太阳开始偏西了，草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两架飞机停在跑道边上，蒙皮在夕阳里泛着光。 威尔伯走过来，站在刘志俊旁边。 “总长，今天这两项，算是成了吧？” 刘志俊点点头。 “成了。” 威尔伯笑了笑，又收了回去。“那后面的事……” 刘志俊看着他。 “后面的事多了。造飞机，造发动机，培训飞行员，研究怎么用。空军怎么编，怎么指挥，怎么跟陆军海军配合。这些都得从头来。” 威尔伯点点头。“我们继续干。” 刘志俊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南洋科技大学那边空气动力学的课，上得怎么样了？” 威尔伯说：“上着呢。冯如兼着课，我也去讲过几次。学生不多，但愿意学的都是好苗子。过几年，这些人就能自己干设计。” 刘志俊点点头，上车走了。 刘明云几个人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架飞机，然后也走了。 萨镇冰走得最晚。他站在那架双座机旁边，摸了摸机翼，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转身离开。 机场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地勤在收拾东西，推着那两架飞机往机库里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吹过草地，吹过跑道，吹过那两排刚盖好的机库。 一九零八年三月十八日，坤甸。 南洋共和国有了自己的空军。 虽然还只是两架飞机，虽然还没编成正式部队，虽然飞行员还得自己爬上去用手动瞄准扔炸弹。 但它有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一九零八年三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试飞结束两天后，刘志俊把莱特兄弟和冯如叫到办公室。 几个人坐下，秘书上了茶。刘志俊没急着说话，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是航空研究院写的，厚厚一叠，把过去六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放下。 “六年了。”他说，“从一九零二年到现在，六年。” 威尔伯点点头。“是。六年。” 刘志俊靠到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 “跟我说说，这六年，怎么过来的？” 威尔伯看了看奥维尔，又看了看冯如。冯如没说话，奥维尔也没说话。威尔伯想了想，先开口。 “一九零二年，我们在美国，刚飞起来没多久。您派人找到我们，说愿意出钱，让我们继续研究。”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们在美国，没什么钱。自己搞，一年几千美元，还得省着花。您一来就说，一开始每年十万，后面每年三十万。要什么给什么。我们当时以为碰上骗子了。” 刘志俊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真给了。”威尔伯也笑了笑，“第一笔钱到账的时候，我们还在代顿，看着那张汇票，半天没说话。” 奥维尔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年冬天我们就搬到了坤甸。您说这边气候好，能全年飞。确实比俄亥俄的冬天强多了。” 刘志俊点点头。 “冯如呢？你哪年来的？” 冯如说：“一九零三年。我在旧金山，本来想自己造飞机，但钱不够。您那边的人找到我，说有个团队在搞飞机，问我愿不愿意来。我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跟威尔伯他们一起干。一开始是学着干，后来自己也能干点设计了。发动机这块，我盯得多一点。” 刘志俊问：“发动机最难的时候，是哪年？” 冯如想了想。 “一九零四年。那时候我们用汽车发动机改，太重，马力也不够。飞起来倒是能飞，但爬不高，也飞不快。后来您说，单独搞一个发动机厂，专门给飞机造发动机。我们就从汽车厂那边分出一拨人，单干。” “什么时候出成果的？” “一九零六年。第一款专门给飞机用的发动机，八十马力，液冷V型。比改装的轻了八十公斤，马力还大了二十匹。” “那款发动机，现在还用吗？” “不用了。现在这款是一百零五匹的，第三代了。第一代那款，拆了，放厂里当教学模型。” 刘志俊点点头，又问：“空气动力学那个课，谁的主意？” 威尔伯说：“我提的。一九零四年，我们发现有些东西，靠试错太慢。得算，得推，得让懂数学的人来干。您就让人在大学里开了这门课，专门招学生。” “学生怎么样？” “第一批招了八个，现在留下六个。有两个干了两年，自己要求转去学发动机了。剩下这四个，现在都在研究院，能帮着算点东西。” 刘志俊看了看报告上的数字。 “六年了，咱们研究，花了多少钱？” 威尔伯想了想。 “具体账目您那儿有。大概的数，每年三十万左右，六年下来，一百八十多万。加上设备、厂房、人员工资，可能四百万出头。” 刘志俊点点头。 四百万美元。六年。换回两架能飞能打能侦察的飞机。 值不值，他自己心里有数。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一步，打算怎么干？” 威尔伯说：“先把这两架飞稳。然后造新的，改进型。单座那架，后面想试试能不能装一挺机枪，固定在机头上，往前打。” “装得下吗？” “得改。机枪比炸弹重，位置也得调。但能试。” 冯如说：“发动机那边，下一款准备试一百五十马力的。六缸改八缸，排量再大点，压缩比再高点。要是成了，飞机还能再快。” 刘志俊转过身。 “人够吗？” 威尔伯摇头。 “不够。现在能用的人，加上你们今天看见的飞行员，总共不到三十个。要造飞机，要试飞，要培训，要研究，人差得远。” 刘志俊想了想。 “大学那边，今年再招一批。从理工科里挑，愿意来的，直接转。另外，从部队里挑人，年轻的，机灵的，让他们来学飞。” 威尔伯点点头。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 “行。就这么干。钱的事，每年还是三十万打底，不够再加。飞机的事，你们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报。” 三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刘志俊又叫住他们。 “对了，那两张照片，多洗几份。给海军送一份，给陆军送一份。告诉他们，以后打仗，别光盯着地面海上，天上也得看。” 威尔伯点点头，准备推门出去了。 刘志俊赶忙将他们叫住，事情还没有办完呢。 “刚才我记得你们说，人不够。” 威尔伯点点头。 “对。不够。还差得远，最好还要补点人。”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那现在咱们就说说，商量一下，人怎么来，事怎么办。”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昨天晚上我让人拟的。你们先看看。” 威尔伯接过来，翻开第一份。冯如凑过去，一起看。 看了一会儿，威尔伯抬起头。 “总长先生，这是……” “航空发动机公司，我要把他收归国有了。以后飞机制造厂所有飞机用的发动机，都从这家公司买。” 刘志俊指着第二份文件。 “这个，才是给你们俩的。” 威尔伯翻开第二份。看完，他没说话，有点震惊，随后将文件递给冯如。 冯如看完，也跟着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威尔伯先开口。 “总长，您的意思是，以后让我和奥维尔一组单干，冯如也单干，我们两边分开，各干各的？” 刘志俊点点头。 “对。你们俩，带你们的人，成立一家公司。冯如，带你的人，成立另一家飞机制造厂。” 威尔伯想了想。 “那航空研究院呢？” “研究院归国家。房子、设备、地，都归国家。你们要用，可以租，可以借。但人员，你们自己带。” 威尔伯没说话，冯如开口了。 “总长，为什么？” 刘志俊看着他。 “冯如，你说，这几年，你们几个人一起干，效率怎么样？” 冯如想了想。 “还行。就是有时候各人的想法会不一样，然后我们就会吵几句。” …… 第344章 南霍伊，南洛马 刘志俊笑着问道，“那你们吵完之后呢？听谁的？” “吵完就继续接着干。一般谁对听谁的。” 刘志俊点点头。“那是现在。往后呢？往后人多了，想法多了，吵完谁听谁的？” 冯如没接话。 刘志俊走回桌子前。 “你们搞技术的，总想弄出最好的东西。可什么是最好的？威尔伯觉得这种好，冯如你觉得那种好。吵来吵去，最后出一个折中的东西。折中的，往往不是最好的。” 他转过身。 “分开就不一样了。你们俩组，各想各的，各干各的。你觉得你的对，你就照着你的干。他觉得他的对，他就照着他的干。干出来，比一比。” 刘志俊拿起两份合同，“现在，我给你们两组各自注资，每家一千五百万南洋元。你们拿回去，建造工厂，招募工人！” “以后，国家需要的飞机，提出需要的参数目标。向你们两家采购，你们两家公司出原型机！然后拿出来原型机比一比！” “比输了，回去接着干。比赢了，这个国家级别的订单就是你们厂的。然后下一回合，赢了再吃订单，输了再接着干。” 威尔伯想了想。“那采购呢？谁说了算？”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 “海军和陆军那边，会有自己需要的飞机。侦察的，轰炸的，以后还有别的。他们要什么，你们就拿出方案来竞争。” “两家同时做样机，谁的好，就买谁的。谁的不行，回去改。改不出来，就看着别人吃肉。” 他顿了顿。 “你们两家，还有以后可能成立的其他公司，就这么干。” 威尔伯沉默了一会儿。 “总长，那猎鹰一号呢？算谁的？” 刘志俊笑了一下。 “猎鹰一号，是你们之前一起设计的。就算两家共同的。马上国家要用，国家给钱。订单数量，你们两家，一家一半。” 他看了看威尔伯，又看了看冯如。 “还有意见吗？” 威尔伯想了想。 “没意见。就是……有点突然。” 冯如也点点头。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 “你们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地？” 威尔伯说：“听说不少，几百万平方公里。” “不少是多少？” 威尔伯没答上来。他们搞技术的，整天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根本没有兴趣了解其他方面的事情。 刘志俊指着地图上一片一片的颜色。 “婆罗洲，七十多万。苏门答腊，四十七万。爪哇，十三万。苏拉威西，十八万。新几内亚西边，四十多万。西澳大利亚，两百五十多万。” 他转过身。 “加起来，四百多万人？还是土地面积？四百多万平方公里。这么大的地方，要通电报，要修铁路，要建工厂，要运人运货。用得着飞机的地方，多了去了。” “以后不光军队要飞机，邮政也要，运输也要，拉客人也要，测绘地形也要，巡逻也要。一个公司，吃得下？” 威尔伯摇摇头。 “吃不下。” 刘志俊走回桌前。 “所以，得有两家，三家，四家。一家不行，另一家上。另一家不行，再换一家。总有能行的。” 他坐下来。 “你们俩，是我最早找来的。技术有底，人也稳。你们先干起来，给后面的人做个样子。” 威尔伯点点头。冯如也点点头。 刘志俊把那两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发动机公司，归国有。你们要用的发动机，从那儿买。价钱，成本加合理利润，不会坑你们。” “你们两家公司，国家各投一千五百万南洋元，占股八成。剩下两成，你们团队自己分。怎么分，你们自己定。” “股份怎么算，分红怎么分，合同上都写清楚了。你们回去看，有意见再来谈。” 威尔伯接过文件，翻了翻。 “一千五百万，八成股。那这两成……” “两成是你们的。你们的人，按贡献分。你是老板，多拿点。底下人，少拿点。以后干得好，还有奖励。” 威尔伯没说话，把文件递给奥维尔。奥维尔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 冯如也看完了，放下。 刘志俊看着他们。“有什么问题，现在说。” 威尔伯想了想，“公司名字呢？总不能叫莱特公司吧？” 刘志俊笑了笑，“名字我替你们想了两个。”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冯如你那边，叫南霍伊。” 冯如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刘志俊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威尔伯你们这边，叫南洛马。洛马，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好听，顺口。以后你们干大了，这名字也能拿得出手。” 威尔伯念了一遍：“南洛马。南洛马飞机公司。行。” 刘志俊把两张纸递给他们。 “回去想想，要是不喜欢，自己改。但得尽快定下来，后面还有一堆事。” 三个人站起来，准备走。刘志俊又叫住他们。 “对了，猎鹰一号，你们两家先各造五十架。国家采购，一架五千南洋元。钱先预付三成，够你们开工。剩下七成，交货的时候结清。” 威尔伯算了算。 “一百架，五十万。预付六万……” 刘志俊看着他。 “怎么，嫌少？” 威尔伯摇摇头。“不是。就是算算，够干多少事。” 刘志俊点点头。 “够你们招人、租地方、买材料、发工资。好好干，干好了，后面还有。” 三个人走到门口，刘志俊又补了一句。 “冯如，你留一下。” 威尔伯和奥维尔先走了。冯如站在那儿，等刘志俊开口。 刘志俊让他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冯如，你比他们年轻。有些话，我跟你说说。” 冯如点点头。 “威尔伯他们。奥维尔身体不太好，威尔伯一个人撑着，也撑不了几年。我比他们更看好你，你要加油。” 刘志俊看着他。 “南洋的飞机，以后得靠咱们自己人。你现在多学，多干。如果他们不行，你要能顶上去。” 冯如沉默了一会儿。“总长，我明白。” 刘志俊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去吧。好好干。” 冯如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志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港口那边，一艘船正在靠岸。远处，那两架猎鹰一号还停在机场上，下午的太阳照着，泛着光。 这种事情，不是刘志俊临时起意。他相信，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就像后世的美国，那架顶顶大名的F22，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产品。 当时和他竞争的，就是诺斯罗普格鲁曼和道格拉斯联合出品的YF23。 只是可惜，最后YF23在竞争中，败给了YF22,让YF22最终拿掉了那个字母Y。 而航空发动机，美国的几家飞机制造厂，并不研究生产。他们也是向普惠，通用电力，cFm，还有罗尔斯·罗伊斯下单的。 同样的，飞机制造厂，也会看哪家航空发动机公司的产品更好，从而向哪家公司下单！ 而南洋这边，除了收回国有的航空发动机厂，后面刘志俊也会在西门子公司这里面，抽一部分高级工程师出来，去组建另一个航空发动机公司。去竞争，去研究。 随后，南洋共和国有了两家飞机制造公司。一家叫南霍伊，老板冯如。一家叫南洛马，老板莱特兄弟。 国家投了三千万，占股各八成。两家公司各接了五十架猎鹰一号的订单，预付六万。 钱到账那天，冯如站在他那间刚租来的厂房里，看着那几个工人搬东西。厂房不大，二千平米，木梁铁皮顶，地上还坑坑洼洼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跟工人一起搬。 威尔伯那边也差不多。他找的地方比冯如的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奥维尔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图纸，眯着眼看。 两个厂子隔了十公里，中间隔着一条河。站在河边，能看见对面的人在干什么。 …… 一九零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长条桌一头，两边坐着陆军的刘明云、刘石更、刘忠黎，海军的萨镇冰、林履中。桌上摆着几张照片，是前两天试飞时拍的。 刘明云捏着那照片看了半天，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最后还是没忍住。 “总长，这东西，真能打仗？” 刘志俊看他一眼。 “你说呢？上次他扔炸弹你又不是没看见！” 刘明云指着照片上那艘军舰。 “拍得是清楚，这没问题，帮我们陆军找敌军方位侦查阵地很有用。可炸弹就那么点大，二十公斤一个，炸人还行，炸工事够呛。” “咱们的一五五毫米榴弹炮，一发炮弹，打出去能把房子轰塌。这二十公斤的炸弹，从天上掉下来，能有多大劲儿？” 刘志俊没直接答，看向刘石更。 刘石更想了想，说：“劲儿应该不小。炮弹是平着打出去，穿个眼。炸弹是往下砸，冲击波往四周扩散。二十公斤，落准了，一个碉堡够呛。” 刘明云说：“那落不准呢？天上往下扔，能有多准？上次你不是看见了吗？四颗炸弹，偏出去两个！” 刘忠黎在旁边接话：“那天试飞我看了，扔得挺准。四颗，两颗在圈里，一颗偏了点，一颗在圈边上。一百多米高，这个准头，不赖了。” 刘明云还是摇头。 “那是靶场，没风没浪，没打枪没打炮。真上了战场，下面有人朝你开枪，你还能瞄那么准？” 刘志俊听着他们争，没插话，这也是好事，刘志俊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第345章 陆航与海航成立 萨镇冰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开口。“刘明云，你这话不对。” 刘明云看他，“哪儿不对？” 萨镇冰指着照片。“这东西最大的用处，不是炸人，是找人的。你陆军打仗，敌人藏在哪儿，你得派探子去摸，摸半天不一定摸得着。” “这东西上天转一圈，方圆几十里全看见了。他藏得再深，还能藏到树顶上去？” 刘明云愣了一下，没接话。 萨镇冰继续说：“海军也一样。两边的舰队隔着几十海里，互相看不见。派巡洋舰出去找，跑半天，找着了，人家也看见你了。这东西上天，一个小时把你家底全拍下来，人家还不知道。” 林履中在旁边点头。 “而且拍下来的照片，拿回来慢慢看，一条船一条船数，什么型号什么炮，全清楚。” 刘明云不说话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刘志俊把茶杯放下。 “萨镇冰说得对。这东西现在最大的用处，是眼睛。不是拳头。” 他看着刘明云。 “拳头以后会有。等飞机能带一百公斤的炸弹，能带二百公斤的炸弹，能精准地扔到敌人头上，那时候再说打的事。” 刘明云想了想。“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刘志俊笑了笑。“等到你催他们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说这东西好不好用。是说要怎么用，谁来用。” 刘志俊转过身。“我的想法是，在陆军和海军里，各自成立航空队。陆军航空队，归陆军管。海军航空队，归海军管。” 刘明云愣了一下，“分两家吗？” “对，分两家。”刘志俊走回桌前，“你们陆军要的东西，跟海军不一样。陆军要炸敌人阵地，要侦察敌人动向，要联络。” “海军要找敌人舰队，要保护自己舰队。未来，要要从天上往下扔炸弹，炸敌人的船。” 他看看萨镇冰。“萨镇冰，你说，海军的飞机，能跟陆军的飞机用一样的吗？” 萨镇冰想了想。 “不一样。海军要在海上飞，一招不慎就会落水，还要考虑防腐蚀，要考虑导航。海上没参照物，飞错了就回不来。这些，陆军不用操心。” 刘志俊点点头。 “所以，分开管，各研究各的用法。等以后用熟了，再考虑是不是合成一个独立的空军军种。那是以后的事。” 刘明云挠了挠头。 “那现在谁管谁？我们陆军这边，懂飞机的一个没有。” 刘志俊说：“所以才要你们自己琢磨。挑人，挑懂行的，能琢磨的。先在军里成立航空指挥部，专门研究这东西怎么用，怎么打，怎么跟你们原来的兵种配合。” 刘石更在旁边问：“人从哪儿挑？我们那边，全是带兵打仗的，没人懂飞机。” 刘志俊看他一眼。“没人懂就学。威尔伯他们几个，十年前也不懂。现在不是造出来了？” 刘石更不说话了。萨镇冰问：“那飞行员呢？谁来飞？” 刘志俊说：“从部队里挑。年轻的，机灵的，愿意飞的。挑出来送去学，学会了回来带徒弟。” 他顿了顿。 “也可以从社会上招。但得查清楚底细，不能混进乱七八糟的人。” 刘明云问：“那招多少合适？” 刘志俊看他一眼。“越多越好。现在咱们有飞机，以后会有更多飞机。飞行员不是一天练出来的，得提前养着。你们算算，一年能培训多少人，就招多少人。” 刘明云掰着指头算。 “一个教官带十个学员，一年能带出一批。场地、油料、飞机，都得跟上……” 刘志俊打断他，“场地的事，我有个想法。”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西澳那片空白。 “西澳大利亚，珀斯东边，有一大片荒漠，没人，没路，没树。你们去那边找块地方，建几个机场。把飞机运过去，在那儿练。” 萨镇冰愣了一下，“那么远？” “远了好。远没人看见。” 刘志俊转过身，“咱们的飞机，现在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不想让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知道太多。在坤甸飞，天天有人盯着。在西澳飞，鬼都看不见一个。” 刘明云点点头。 “行。我让人去找地方。那地方多大？” 刘志俊说：“越大越好。反正那边没人，你们圈个几十平方公里，够用就行。” 刘忠黎在旁边插嘴：“几十平方公里？那得跑多远？” 刘志俊看他一眼。 “飞机在天上飞，在地上跑什么？” 刘忠黎不说话了。 刘志俊走回桌前。“第三，那一百架猎鹰一号，你们两家分。陆军六十架，海军四十架。先练着，先用着，边用边琢磨。” 萨镇冰问：“海军那四十架，放哪儿？” 刘志俊想了想。 “先放珀斯。那边靠海，练海上飞行方便。等你们摸熟了，再往前推。” 林履中在旁边问：“飞机在海上下不来怎么办？硬往海上落？” 刘志俊看着他。 “这就是你们要研究的事。飞机能不能在海上落？落了怎么捞人？落了怎么捞飞机？这些问题，没人教，得自己琢磨出来。” 萨镇冰沉默了一会儿。 “总长，海上落水，人能活吗？” 刘志俊说：“不知道。所以你们得试。找个海湾，浅一点的，让飞行员练落水。落了怎么爬出来，怎么上救生筏，怎么等人捞。这些都是未来的科目。” 萨镇冰点点头。 刘志俊继续说：“第四，特别是海航。海上飞行，最怕迷航。你们要专门研究导航。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阴天怎么办？能不能装个指南针？能不能跟地面联络？” 他看着萨镇冰。“这些事，现在就得想。等真上了战场，迷航回不来，不是摔死就是喂鱼。” 萨镇冰点头，“明白。我们回去就琢磨。” 刘志俊喝了口水，“第五，成立研究室。你们各自招人，懂飞机的人，懂打仗的人，凑一块。研究现在的飞机怎么用，也研究以后的飞机怎么造。” 他看着刘明云，“比如你们陆军，觉得现在的飞机哪儿不好？航程短了？载弹少了？飞得慢了？说出来。” 刘明云想了想，“今天飞那架，炸得还算挺准，但炸弹太轻，二十公斤一个，炸工事够呛。要是能带大点的炸弹就好了。” “另外，飞得也太慢，一百多公里，真上了战场，人家远远看见你来，早散开躲起来了。” 刘志俊点点头。 “行。这话，你记下来。回头跟南霍伊、南洛马那边说。让他们造新飞机的时候，照着你们的要求来。” 萨镇冰也开口。 “海军那架，侦察挺好，照片清楚。但要是能飞更远点就好了，三百公里，四百公里。” “海战，敌舰队离得远，侦察机够不着也不行。另外，海上风大，那飞机晃得厉害，坐上面晕不晕？” 刘明云又问：“那这两家厂，什么时候能拿出新东西来？” 刘志俊说：“不知道。这得看你们自己提的要求。你们催得紧，他们就改。你们不提要求，他们就慢。” 他看看在座的几个人。 “就这么干。你们提要求，他们造飞机。造出来，比一比，谁的好买谁的。不好的，回去改，改不出来就看着别人吃肉。” 刘明云笑了。“这不跟买东西似的？” 刘志俊也笑了。“对，就是买东西。你们是买家，他们是卖家。你们掏钱，他们交货。货不好，换一家买。” 萨镇冰想了想。 “那现在那两家，南霍伊和南洛马，靠谱吗？” 刘志俊说：“冯如那边，年轻，肯学，有股劲。莱特兄弟那边，经验多，稳，但奥维尔身体不好，威尔伯一个人撑着。两家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 他顿了顿。“让他们干，干几年，谁行谁不行，自然就见分晓。” 刘明云问：“那发动机呢？发动机厂归谁？” 刘志俊说：“发动机厂归国家，专门造飞机发动机。他们两家造飞机，从发动机厂买发动机。价钱，成本加合理利润，不会坑他们。” 刘志俊说：“发动机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造的。技术密，投入大，周期长。让私人干，十年八年回不了本，谁干？国家不投，这东西就永远出不来。” 刘石更不说话了。 刘明云又问：“那以后，我们跟这两家厂怎么联系？是直接找他们，还是通过总长府？” 刘志俊说：“直接找。你们要什么，跟他们说。他们也直接问你们。总长府只负责最后的审核。”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保密。你们提的要求，他们造的图纸，不能往外漏。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要是知道了，咱们这点家底就全没了。” 刘明云点点头。 “明白。” 刘志俊看看窗外，天快黑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一个星期内，你们把航空指挥部的名单报上来。一个月内，去西澳找好地方，开始建机场。三个月内，第一批飞行员要开始训练。” 他看看刘明云，又看看萨镇冰。 “飞机这东西，咱们先走了一步。这一步能走多远，看你们。” 刘明云和萨镇冰同时站起来，敬了个礼。 刘志俊摆摆手。 “去吧。” 几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明云又回头。 “总长，那六十架飞机，什么时候能到？” 刘志俊想了想。“南霍伊和南洛马那边，正在赶工。半年内，第一批能交。” 刘明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萨镇冰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总长，海军那边，还有个事。” 刘志俊看着他。 “说。” 萨镇冰说：“海上导航，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能不能让威尔伯他们派个人来，给我们讲讲？” 刘志俊点点头。 “行。回头我让他们去人。” 萨镇冰也推门出去了。 …… 一九零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南洋共和国有了陆军航空队和海军航空队。 虽然还只是两张纸上的命令，虽然还没有一架飞机真正归他们管，虽然飞行员还不知道在哪儿。 但它有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第346章 战俘营里的生活 一九零八年四月，西澳大利亚的荒漠里。此时的小林正太蹲在地上，正在用镐头奋力的刨着一块石头。 下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有些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睛。 小林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水，继续刨石头。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蹦出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旁边有人倒了下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是个已经四十多岁的老兵，脸朝下趴着，身体已经不动弹了。 监工的士兵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没反应。士兵蹲下摸了摸脖子，站起来，朝后面用汉语喊了一句什么。 那边两个人跑过来，把那老兵拖走了。拖到哪儿去，小林不知道。反正这时候被拖走的人，大概率是天气太热，中暑了。 中暑的人，有的幸运的回来了，说是往草棚的阴凉里一丢。 能缓过来的，就算捡回一条命，回来继续干活。缓不回来的，那就再也没回来过。大概率是被刨了个坑，埋了吧？ 当初就有一个中暑的老兵回来过，叫渡边雄太。小林晚上和他闲聊，感叹看守也并不是不通人性。 哪知渡边雄太却嗤之以鼻，他告诉小林，人家什么也没有付出，就是花点力气拖了他一下。 自己能缓回来，他们工地多了一个劳动力，明明是赚了才对。那些监工，明明连一口水也没有多给他。 说这话的时候，雄太口中还啐了一口。似乎是有点不满，小林摇了摇头，不再乱想，开始继续刨眼前的石头。 小林有时候也会回想到以上的日子，一年前，他还在奉天北边的村子里，端着三零式步枪，跟着队伍往前冲。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入伍第二年，刚学会怎么开枪不卡壳。 山本联队。两千一百人。一开始和俄国人作战，最终好不容易才击败了俄国人。 也正是因为一场大胜，让他们联队长山本大佐有点忘乎所以。居然来到一处东北人的镇子上，要让士兵放松一下！ 他记得那天进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有人喊“征粮”，然后就乱起来。 他站在路口，没进去，只想快点找个地方睡觉，休息。里头有人喊，有人哭，有房子烧起来。 他不想进去，也没人逼他进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镇子里，死了多少人。 再后来，南洋军就来了。半夜里，枪响成一片，炮弹往头上落，什么都看不见，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他趴在地上，抱着头，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枪停了。有人用汉语喊，用日语翻译，喊的都是同一句话：缴枪不杀。 他非常听话，把枪扔了，举起手来。 那会儿他还以为，这事儿很快就过去。不就是两军起了冲突吗？又不是真正像和俄国人那样，发生了战争。 等双方打完了，交换俘虏，各回各家。他听老兵说过，日俄战争那会儿就这样，打完仗，俘虏换回来，该干嘛干嘛。 可是后来，冲突结束了，他没回去。 不光是他们山本联队的，很快，第一师团的、第九师团的俘虏，也一船一船往南运。 他听看守说，那一仗，日军死了六千多，被俘四千多。两个师团长都被抓了。 他当时还挺庆幸，自己没死。 现在想想，当初死了倒好，也不用受后面的罪了。 等到了坤甸，山本联队的士兵，全部被挑出来，互相指正。只要那天晚上，在镇子里犯罪的，全部都被枪毙了。 小林没有进去，他又活了下来。接着就是继续关押，在坤甸的战俘营，待了两个月。那地方热，潮湿，蚊子多，好多人生病，大部分都是疟疾。 生病的人被抬出去，再没回来。后来他们才知道，不是抬去治，是抬去隔离。隔离能活下来的，不多。 那两个月里，他听说外务省来人了。 整个战俘营都传遍了，说外务大臣亲自来了坤甸，要跟南洋人谈判，把俘虏要回去。 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盼，有人偷偷藏起舍不得吃的干粮，等着回家路上吃。 等了一个星期，没消息。两个星期，还是没消息。 后来有一些性格活络的鬼子，从看守那里得来的消息。回来告诉他们：外务省的人走了。 见着南洋外交部的人，鞠了几百个躬，腰都快折了。 人家总长，连面都没见。俘虏的事，提都没提一句。 就是赔偿了一百万英镑，然后赎回了两个师团长和一些佐级军官。像他们这样的小卡拉米，外务省的人，提都没提一句。 那几天，战俘营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期盼能回家了。 再后来，有人来上课了。 上课的内容是：怎么修铁路。怎么铺轨，怎么砸道砟，怎么拧螺丝。教课的人说汉语，有翻译用日语翻。小林听不太懂，但大概知道，以后恐怕要干活了。 有人不干。几个联队的老兵，第一天上课就站起来骂，说自己是大日本帝国皇军，不是卑微的劳工，不干这种活。 第二天，那几个人不见了。听说是被带去“特别管理”了。特别管理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但再也没见过他们。 小林决定干。他才二十一岁，他还不想死。 一九零八年一月，他们被装上船。 船很大，底舱黑漆漆的，挤满了人。闷，热，臭。每天放风一次，上甲板待半个钟头，晒晒太阳，看看海。 海是蓝的，天的蓝的，四面都是蓝的，就是看不见陆地。 他不知道船往哪儿开。有人说是南边，有人说是西边，有人说是去送死。他不想听，躺着，闭眼，等天黑。 船开了十二天还是二十天，他记不清了。有一天，船停了，舱门打开，他们被赶出去。 上岸的时候，从漆黑的船舱里出来，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有人喊，这里是珀斯港。珀斯是哪儿？ 他也不知道。后来听人说，这里是西澳大利亚，南洋新占的地盘，比他们的婆罗洲国土还大数倍。 原来如此，新国土。所以接下来就是要在这里修铁路了吗？ 从珀斯出发，就是一连串的大行军。往东走。走了多少天，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前十几天还看见树，看见草，看见房子。 后来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稀，最后什么都没了，就是红土，石头，灌木，一望无际的荒漠。 每天走三十里还是四十里，他不清楚。只知道天亮就走，天黑就停。每天发一次水，一壶。每天发一次干粮，还有两块硬的能咯掉牙的饼。 路上有人倒下，就拖走。拖走的人，再没回来。他数着，到地方的时候，少了八十多个。 现在他到了。这个地方叫什么，他依旧不知道。只知道周围全是光秃秃的黄褐色戈壁，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远处有几十座帐篷，那是看守住的地方。 他们住的地方是帆布棚子，一排一排，挤着睡，每人只有一臂宽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起来，吃饭，然后干活，好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可以休息一会。 干活的内容是修铁路和公路。铁路和公路平行着修，两条路之间隔着几百米。他们在这几百米中间干活，不允许往两边跑，跑出去就开枪。 他见过有人跑。跑出去三十米，枪响了，人趴下，没再起来。 监工的士兵端着枪，站在旁边看。也有人骑着马，在周围转。还有一些看守，一直拉着一条猎狗。 那些士兵穿的是深绿色军装，跟他们当初在东北看见的一样，衣服一样，装备也一样。 刚开始还有人想逃跑。几个年轻人，夜里商量逃跑。还没商量完，就被拎出去了。后来再没见过。 也有成功往外跑的，但是很快就被猎犬发现。那帮看守会放出猎犬，然后军犬就飞奔出去。 像这种逃跑的，会被抓回来，绑在旗杆上，最后活活的晒成人干。 小林不闹。他干活。 他发现在这儿干活，有一个规矩：干得好，有奖励。每天收工的时候，监工的人会过来看。 谁干的活多，谁的道砟砸得整齐，谁就记下来。第二天，那些人能多分一点水，多分一点干粮。 偶尔还能得几根烟，最好的情况，甚至还能得到一点点残存的水果罐头。 小林就得到过一次，虽然味道因为天热，有一丢丢变质。但是他还是觉得，那就是无上的人间美味！ 而那些干得不好，被认为偷懒的，第二天，水减半，干粮减半。减半之后，第二天更没力气干活，第三天再减半。很快就撑不过几天。 小林第一天就懂了这个道理。他拼命干。别人歇的时候，他不歇。别人磨洋工，他不磨。 收工的时候，监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第二天，他的水比旁边的人多半壶。干粮多一块。收工的时候，有个监工朝他扔了一根烟。他接住了，没舍得抽，藏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监工叫王曦。 …… 第347章 修路的管理者 王曦蹲在铁路路基边上，端着水壶喝水。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但今天这班岗快结束了。他看了看怀表，两点四十，再熬二十分钟，换班的人就来了。 他今年十九岁，十二师三十五团二营六连一排士兵。来西澳八个月了，前五个月在珀斯周边巡逻，后三个月调到这鬼地方，看着这帮日本俘虏修铁路。 说实话，这活儿并不累。站岗，两小时一班，一天站两班，剩下时间睡觉、吃饭、发呆。 比在珀斯的时候轻松多了。那会儿天天巡逻，走路走得脚底起泡。 但这儿比铂斯热，不仅是因为热，也不靠海。热得让人有点受不了。 王曦是广东人，从小热惯了，可这地方的热跟广东不一样。广东是闷热，出汗多但能忍。 这儿是干热，太阳晒着疼，风刮过来像火烤，汗刚出来就干了。好处就是，躲在阴凉里，比湿热的地方更凉快一点！ 他往嘴里塞了一片盐片，嚼了嚼，咽下去。这东西味道不好，但是军队规定了，每天必须吃，不吃就头晕。 还有蔗糖，也是每天发，一小块，含嘴里，能顶半天。 军医说了，吃这两个东西，再多喝水，就能预防中暑，缓解什么电解质紊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百米外，是他们的营地。帐篷搭得整整齐齐，每个班一顶，睡十二个人。 帐篷里铺着行军床，有垫子，有毯子，比在家里还舒坦。 每天的饭有肉，有菜，有大米饭，想吃多少吃多少。水不限量，想喝多少喝多少。 营地里还有个简易澡堂，每天收工后能冲个凉。水是卡车从几十里外的井拉来的，每天会有几十辆卡车运送物资过来，这运输能力，让他们冲澡还是够用。 王曦有时候冲完凉，躺在帐篷里，听收音机。收音机是连部发的，能收几个台，有唱戏的，有说书的，有放音乐的。 这日子，比他跟老爹在爪哇岛种地强多了。 他爹来信说，家里分了三间瓦房，二十亩地，稻子一年三熟，够吃还有富余拿去卖。 弟弟去了工厂，一个月挣十五块。妹妹上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王曦有时候想，等服役期满，回家种地去。二十亩地，够他折腾了。但是听说表现好的，可以继续留在部队。 部队一个月工资也有十元，包吃包住。退役了还有退伍费，服役满十年退伍还包分配工作。这有时候让他又有点纠结，是不是选择留下来。 他站起来，往俘虏那边看了看。 那帮日本人还在干活。镐头起起落落，砸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有人倒下，被拖走。他见过好几次了，习惯了。 刚开始他还会多看两眼，后来就不看了。倒下的都是干不动了，干不动就没法干活，没法干活就白养着，白养着不如直接拖走，挖个坑埋了。 现实就这样。 他想起刚来那会儿，连里开会，指导员讲的：这帮鬼子，在东北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糟蹋了多少女人。 你们别把他们当人看，就当牲口。牲口干活，干不动了，就处理掉。甚至他们还不如牲口，牲口还能吃肉，他们死了还要帮忙挖坑，太麻烦了！ 王曦当时听着，没什么感觉。他又没去过东北，没见过那些事。但既然上面说了，那就照办。 后来时间长了，他发现这帮人跟人也没什么区别。会饿，会渴，会累，会死。有几个人，干活特别卖力，每天收工的时候，眼巴巴看着这边，等着那根烟。 王曦有时候扔一根过去，有时候不扔。扔的时候，那人接住，藏起来，脸上露出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讨好的笑。 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也用不着知道。都是俘虏，都是鬼子，都差不多。 怀表指着三点了。换班的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王曦，换班了。” 王曦把水壶收起来，站起来，把枪递给对方。 “热死了，我先去冲个凉。”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平时干活最卖力的俘虏，还在那儿刨石头。镐头起落，一下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曦转过身，往营地走。帐篷那边，炊事班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烟升起来，飘过来一股肉香。 小林正太放下镐头，喘了口气。 收工了。太阳开始往下落，没那么毒了。他站在原地，等着点名。 监工的人走过来，一个一个看。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点完名，发水，发干粮。他今天的水又多给了半壶，干粮多给一块。收工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监工从他旁边走过，往他手里塞了根烟。 他接住，没说话，也没敢看那人的脸。那人走过去，走了。 他把烟藏起来，藏进衣服最里层。这地方烟比干粮还金贵，能换东西，能换人情，实在不行，能换一条命。 他端着水壶，慢慢往棚子那边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干的，热的，带着土腥味。 远处，那排帐篷已经亮起灯来，能看见有人进进出出，能听见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唱的什么，听不清。 他低下头，继续走。 棚子里，已经有人躺下了。有人蜷着，有人睁着眼看棚顶，有人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他找到自己的地方，坐下，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点咸，但能喝。 他把干粮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干粮硬，得嚼很久。 嚼着嚼着，他想起以前在老家，秋收之后，他妈蒸的米饭。热腾腾的，软乎乎的，不用菜就能吃三大碗。如果捏成饭团，就更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想不起来了。 天黑下来。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棚顶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有人开始打鼾，有人翻身，有人咳嗽，一直咳，咳了很久。 小林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棚顶。烟还在怀里，隔着衣服能摸到。 明天还得继续刨石头。 后天也得刨，大后天也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以后都是…… …… 此时，坤甸的刘志俊正站在窗子前，手里夹着一根烟。 随着西澳驻军对内陆不停的探索，西澳各种矿产和资源也在不断探明。 各项报告也不断汇总过来，其中西澳管理局对于内陆的评判，最大的担忧就是水资源问题。 关于这一点，刘志俊反而不太担忧。像后世的澳大利亚，虽然人口分布不均，呈现聚集于沿海地区的特点。 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完全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指望一帮罪犯的后代，能把这块土地利用成什么样？ 刘志俊都已经想好了未来解决水资源的方法。 首先，利用其荒漠和沙漠地区的太阳能资源，大量铺设太阳能板。澳大利亚的太阳能资源，完全超过了未来东大的新疆地区。 接着，利用特高压输电技术，将内陆生产的电能，输送去一千多公里外的沿海地区。 发出来的电，可以直接供给海水淡化处理厂。这大量的电力，甚至不用使用更审资源的过滤法。直接上电加热法都够了。 最后，淡化后的海水，在利用后世中东各国都有的类似石油输送管道的管线，再传回内陆。 这样一来，不仅淡水资源短缺的问题完美解决。太阳能板下面还能因为，降低太阳暴晒，重新种植草皮，改善荒漠的植被。 那么问题后世可以解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接下来，完全占领这一片土地…… …… 第348章 三款轻武器 坤甸北郊，南洋兵工厂。杜邦从坦克上爬下来的时候，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又蹲下来看那辆刚装完炮塔的车。 履带沾着泥，车身上的焊疤还没来得及打磨，炮塔上还留着吊装时蹭的一道白印子。 但炮塔已经装好了，五十七毫米，三十倍径，从炮塔里伸出来，炮管刚揭开油步，油汪汪的。 “再动一下。”他对炮塔里的人喊。 炮塔开始转，咔咔咔，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声音比上个月顺了，没卡顿，没异响。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炮塔侧面，“下来吧。” 两个年轻人从舱口爬出来，满脸是汗，但眼神里带着点兴奋。一个说：“杜老，里头比上回宽敞了，装填顺手。” 杜邦点点头，没说话，绕着车又转了一圈。航向机枪装在前面的球型枪架上，南洋二式轻机枪，弹链供弹，一百发。 同轴机枪装在炮塔里，跟炮管并排，也是南洋二式。 他本来想用重机枪。量了三回，最后还是放弃了。炮塔里头就那么点地方，两个人坐着已经够挤，再塞一挺重机枪，装填手转身都困难。 南洋二式轻机枪，弹链供弹，火力持续性比弹匣的好，重量也轻，正好塞进去。 关键是子弹通用，七点九二毫米，跟部队现役的步枪一个口径。后勤省事。 “杜老，试射吗？” 杜邦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不热，也没风。 “试试吧。” 车开到试验场上，对着两百米外的靶子停下。炮塔里的人开始瞄准，慢悠悠的，转了十几秒才对准。 轰。 炮弹打出去，靶子后面的土坡炸起一团烟。等烟散了，能看见靶子中间穿了两个洞，一个进孔，一个出孔。 杜邦没动，等着第二发。 轰。 这回炮弹落在靶子左边五米的地方，土溅起来一片。车里的人大概是瞄急了。 第三发，又中了。第四发，偏右边一点。第五发，中了。 连着打了十五发，炮管热了，但还扛得住。杜邦走过去看了看靶子，又回来看了看炮塔里的人。 “下来吧。还行。” 两个年轻人爬出来，一个脸上带着笑，一个揉着肩膀。 杜邦没再多说，让人把车开回车间，开始检查各个部件。 炮塔座圈没问题，滚珠没卡。驻退机正常，没漏油。航向机枪的球型枪架有点松，得紧一下。别的，暂时没发现问题。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总长在这儿说，明年要二十辆。现在才五月，第一辆已经装完了。 照着这速度，接下来图纸和样车交付国防部，然后就是搭建战车工厂，到年底交付二十辆应该不是问题。 他站起来，正准备回办公室休息，年纪大了，不比年轻的时候，忙一会，腰就受不了。 此时，一个年轻工人突然跑了过来。 “杜老，有人找。” 杜邦擦了擦手，往外走。门口站着个穿便装的人，三十来岁，瘦，眼神挺利索。看见杜邦出来，他迎上来。 “杜工，军统局罗局长让我送份文件过来，总长亲自交代的。” 杜邦接过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把枪，模样怪，枪管外面套着一截带孔的套筒，弹匣插在侧面，木枪托。 旁边写着字：冲锋枪。使用手枪弹，可全自动连发射击，射速快，重量轻，是巷战、战壕、城市作战的近战武器。 附图纸几张，供参考。 杜邦看了两眼，翻到下一页。 第二张纸上画的东西更怪。两个罐子，有背带，一根管子连着一把像枪的东西。 旁边写着：火焰喷射器。高压将燃料喷出，点火引燃，形成火柱。 温度一千度以上，能钻掩体缝，能耗氧气。燃料最好用凝固汽油，附着性强，燃烧时间长。附图纸。 杜邦皱皱眉，再翻。 第三张纸上画着一根长管子，前面像迫击炮弹，后面有握把和扳机。旁边写着：火箭筒。 单兵便携反碉堡武器，火箭发动机推动弹头飞行，能打敌军未来的坦克、坚固工事。结构简单，便于大量生产。附图纸。 杜邦把三张纸来回翻了两遍，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人看着他，问：“杜工，总长说让您看看，联合厂里的设计部门，尽快拿出样枪样炮来。有什么问题，随时报。” 杜邦抬起头。 “总长还说什么了？” 那人想了想。 “总长说，您五十多了，不比小伙子，让您悠着点干。但这些东西，得抓紧。” 杜邦没说话，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问了一句。 “那人还在吗？” “在。” 杜邦走回来，把文件袋又打开，抽出第一张纸，递过去。 “这冲锋枪，总长有没有说用什么子弹？” 那人愣了一下。 “这……文件上没写。要不我回去问问？” 杜邦摆摆手。 “算了。我自己琢磨。手枪弹就那几种，九毫米，七点六三，点四五。挑一种能跟现役手枪通用的。” 他把纸收回来，又翻了翻后面的图纸。画得挺细，每个部件都有尺寸，枪机结构、复进簧位置、弹匣卡榫，全标着。 “这谁画的？” 那人摇头。 “不知道。总长让人送来的，说让您参考。” 杜邦没再问，夹着文件袋往里走。 进了办公室，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坐下看了半天。吴工和郑工正好过来，看见那几张图，凑上来问。 “杜老，这什么？” 杜邦把图纸推过去。 “自己看。” 吴工看了两眼，抬起头。“冲锋枪？用手枪弹的？这能打多远？” 杜邦说：“打不了多远。五十米一百米顶天了。但射速快，近战好用。巷子里，战壕里，短兵相接的时候，比步枪好使。” 郑工在看火焰喷射器那张图。 “这玩意儿……喷火的？背着两个罐子上战场，不怕被打爆？” 杜邦说：“应该不怕。这东西用的是稠化凝固汽油，燃点远高于普通汽油，必须与空气充分混合加明火高温才能点燃。” “而且罐内几乎无空气，子弹击穿只会漏油，没有与氧气充分混合，所以不会在罐内爆燃。” “而且普通子弹打穿钢罐几乎不产生有效火花，根本达不到点燃这东西的燃点。” “不过以防万一，罐子加厚，用钢的！或者用自密封的。而且战场上怕的东西多了，怕就不用了？” 吴工又看火箭筒那张。 “这个更怪。火箭弹从管子里打出去？那后边喷火不喷？” 杜邦想了想。 “喷。所以后面不能站人。得弄个挡板，或者让射手扛着站，管子加长，喷火口在背部远点的地方。” 三个人围着那几张图，琢磨了半个下午。 最后杜邦把图纸收起来，放进抽屉。 “行了。慢慢琢磨。总长不急，咱们也不急。先把坦克那个配套的重机枪干完，再来说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辆刚试完的，让人把焊疤打磨了，重新刷遍漆。下个月总长来看，别让他看见那些糙活儿。” 吴工应了一声。 杜邦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冲锋枪，火焰喷射器，火箭筒。 他干了三十年火炮，从法国到德国到南洋，造过上百种炮，从五十七毫米到三百五十六毫米，全干过。 再从轻机枪到重机枪，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造这种东西。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推开门，对屋里喊了一句。 “把那几张图再给我看看。” …… 一九零八年六月，坤甸。 刘志俊坐在总长府办公室里，翻着刚送来的文件。第一份是杜邦那边写的，说坦克样车试完了，二十辆年底前能交货。 他把那份放下，拿起第二份。 军统局罗大岩送来的，欧洲那边的情报。英国人又下水了两艘无畏舰，德国人也不示弱，议会吵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批了四艘的预算。两边对着干，谁也不让谁。 日本那边，金刚级一号舰下水了，剩下三艘还在造。陆军那边换了三八式步枪，师团编制改了，但没钱换炮，还是老式的七十五毫米山炮。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一九零八年，福特t型车已经下线了。再过几年，欧洲那边就要打大仗。 到时候，谁有油，谁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桌上的文件还堆着。移民统计、铁路进度、石油产量、飞机订单、坦克生产、炮塔改装、冲锋枪设计、火焰喷射器试验、火箭筒方案…… 他拿起笔，一份一份批。 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西澳工程队送来的进度报告。珀斯到德比的铁路，已经铺了一百多公里，再过几年，就能全线贯通。 报告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那段刚铺完的路基。路基旁边站着一排人，穿着囚服，瘦得皮包骨，低着头，看不清脸。 刘志俊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回文件堆里。 …… 第349章 帮你们造舰 一九零八年六月十七日，坤甸港口。 刘志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德国邮轮慢慢靠岸。船不大，三千吨级的，涂着黑红白三色烟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海员。 “总长，人下来了。”旁边的保卫科副官小声提醒。 克劳斯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刘志俊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面是一九零五年，在坤甸，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德国亲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笔挺，脸上总带着那种普鲁士人特有的严肃。 现在三年过去，他头发少了点，肚子大了非常多，脸上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完全一副欧洲中年男人的形象。 “刘。”克劳斯走过来，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喊了一声。 刘志俊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克劳斯，三年没见，胖了不少。” 克劳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没办法，应酬太多，舞会也太多了。你倒是没变。还是那副样子，看着不像个总统，倒像个大学里的教书先生。” 两人上了车，往城里开。克劳斯一直看着窗外，看那些电车、汽车、骑自行车的人，看那些新盖的楼房和远处港口的起重机。 “变样了。”他说，“上次来是一九零五年，那时候这儿还没有这么大。现在这个城市已经快要超越欧洲一些大城市了。” 刘志俊点点头，“主要还是人口增多了，一百五十多万人了。三年了，总得有点变化。” 克劳斯转过头看他，“多少？一百五十万？哦，我的天哪！十二年前我送你回来时，这里才两万人。” “我们德国的柏林才200万，汉堡只有120万。这放在德国，已经是第二城了！” 刘志俊摆摆手，“首都效应，加上工业区规模，上次统计了一下数据，一百三十多万华人，八万欧洲和其他国家技术移民。另外就是其他零零碎碎的商人什么的。” 克劳斯点了点头，岔开话题，“听说你们又占了西澳大利亚？两百多万平方公里？” “消息挺灵通。” “刘，你在调侃我吗？两年前，报纸上就登了。听说英国人吃了亏，在议会吵了好几个月，最后也没敢怎么样。” 克劳斯笑了笑，“刘，你现在是真正的一方列强了，我看了看，除了英国，德国，美国。你们已经快超越法国和俄国了！真厉害！” 刘志俊没接话，指了指窗外。 “先住下，休息一天。你想参观哪里？如果可以，我带你去！听说你这次是去新几内亚？” 克劳斯点点头，“参观哪里？嗯～带我去造船厂看看吧！” “然后我要去看看新几内亚那边，咱们德属的那几块地方，听说橡胶不错，想运点回去。” 车停在坤甸饭店门口。这是城里最好的饭店，五层楼，有电梯，有电灯，有抽水马桶。克劳斯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惊讶。 “你们这饭店，比柏林的不差。” 刘志俊笑了笑。 “住着吧。晚上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上午，船厂。 克劳斯站在船台边上，仰着头看那艘正在建造的战列舰。一万八千吨的船体已经成型，炮塔还没装，但龙骨、肋骨、甲板，全在那儿，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这是你们的？上次我来坤甸，你们的海军不是已经有四艘了吗？又重新追加订单了？”他问。 “奥斯曼的。”刘志俊说，“他们订了两艘无畏级战列舰，用科威特和贷款换的。” 克劳斯点点头，绕着船台走了一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指着另一边的船台。 “那个呢？” 那边也停着一艘在建的船，比奥斯曼那艘造型不太一样，舰桥更高，烟囱更细。 “那是我们自己用的。”刘志俊说，“战列巡洋舰，二十七节，专门打巡洋舰的。” 克劳斯愣了一下。 “二十七节？战列舰的炮，巡洋舰的速度？” 刘志俊点点头。 克劳斯站在那儿，看了那艘船很久，没说话。 下午，两人坐在船厂办公室喝茶。克劳斯喝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 “刘，你这边日子好过多了，毕竟离英国本土很远，那帮英国佬拿你基本没办法了。但是我们那边，快被英国人逼疯了。” 刘志俊看着他。“怎么说？” 克劳斯把茶杯放下。 “海军竞赛。你知道的，你的无畏舰出来以后，我们拿到你的技术，然后我们两边就停不下来了。” “现在，我们造一艘战列舰，英国人就造两艘。我们造两艘，他们造四艘。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军舰一艘一艘下水，可数来数去，还是比他们少一半。” 他顿了顿。 “提尔皮茨那个计划，原本说好了，到一九二零年，咱们能有三十八艘无畏舰，英国人能有四十艘，差不了多少。可现在呢？他们一年下水四艘，我们一年两艘。越追越远。” 刘志俊听着，没插话。 克劳斯继续说：“去年议会吵了一整年。海军要钱，陆军也要钱，还有什么飞艇项目要花钱！” “财政那边直接说没钱，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海军批了四艘的预算，陆军裁了两万人。两边都不满意，吵到现在还没消停。” 他抬起头，看着刘志俊。“刘，你说，这事怎么解？你帮我想一想办法吧！” 刘志俊想了想。 “无解。英国人铁了心要在海军上压你们一头，你们铁了心要追。两边较着劲，谁先松手谁就输。” 克劳斯苦笑。 “说得对。可这么较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钱不是无限的，人也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总有一边撑不住。” 刘志俊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克劳斯忽然问：“刘，你们现在有多少艘无畏舰？” 刘志俊看他一眼。 “八艘。四艘旧的，四艘新的。” 克劳斯点点头。 “八艘，与我们的情报一样。印度洋四艘，太平洋四艘。够用了。我们呢？十三艘无畏舰，七艘老式战列舰，看着不少，可英国人有二十艘无畏舰，十二艘老式。还是压着我们。” 他摇了摇头。 “而且他们还在造。今年下水四艘，明年下水四艘。到一九一零年，他们就有二十八艘无畏舰。我们呢？最多十八艘。” 刘志俊听着，忽然开口。 “克劳斯，我有个想法。” 克劳斯看着他。 “说吧，我亲爱的总长先生，我来坤甸的目的，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刘志俊放下茶杯。“你们造舰，英国人盯着。你们下水一艘，他们就加两艘。可要是你们造的舰，英国人看不见呢？” 克劳斯愣了一下。“看不见？什么意思？”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船厂，现在有空闲的船台。奥斯曼那两艘造完，接下来干什么还没定。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秘密帮你们造几艘。” 克劳斯也站起来。 “秘密造？在坤甸？” 刘志俊转过身。 “对。图纸我们出，钱你们出，船我们造。造好了，先挂南洋的旗，在咱们这边训练、试航。等什么时候需要了，你们派人来开回去，换上德国旗，直接参战。” 他走回桌前。 “英国人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坤甸来？他们知道南洋有几艘舰，可不知道哪艘是你们的，哪艘是咱们自己的。” “等你们把船开回北海，他们才发现，原来德国又多了四艘无畏舰。那时候再想补，来不及了。” 克劳斯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刘志俊，眼神里有点复杂。 “刘，你这主意……太狠了。” 刘志俊笑了笑。 “狠不狠另说。你想想，可行不可行？”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来。 “技术上没问题。图纸你们有现成的，这方面你们是老大，先行者，我们太放心了！直接拿过来就能用。钱也不是问题，海军预算挤一挤，总能挤出几艘的钱。关键是保密。” 刘志俊说：“保密的事，我们负责。船厂这边，专门划一块出来，无关的人不让进。船造好了，试航选在西澳那边，荒漠海岸，没人看得见。” 克劳斯想了想。 “那回国的时候呢？从坤甸开到德国，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国家的海域？英国人要是看见了……” 刘志俊摆摆手。 “谁说得准那是德国船？挂南洋的旗，走南洋的航线，从印度洋进大西洋，贴着非洲西岸走。英国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南洋的船在正常航行。” 他顿了顿。 “等进了北海，靠近德国领海，再换旗。那时候英国人想拦，也晚了。” 克劳斯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刘，你知道吗，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抱怨抱怨，发发牢骚。没想到你给我想出这么个主意。” 刘志俊也笑了。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主意才有用，所以遇到问题，要想办法解决问题才行。” …… 第350章 为什么帮你们 克劳斯点点头，伸出手。 “这事，我得马上报回国内。我要赶快去德国驻坤甸大使馆，用他们的电报机将这个消息传回国内去进行商议！” 克劳斯说着，快速站起身，向外边走去。 克劳斯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 “刘，不管这事成不成，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刘志俊摆摆手。“去吧。” 下午四点，电报从坤甸发往柏林。 晚上七点，克劳斯回到饭店，在餐厅里找到刘志俊。刘志俊正在吃饭，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吃了没？” 克劳斯坐下，要了一份牛排。 “电报发出去了。最快明天早上能有回信。”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吃。 克劳斯吃了几口，忽然问：“刘，你帮我这个忙，图什么？” 刘志俊放下筷子，看着他。“图什么？” “对。你帮德国造舰，对南洋有什么好处？” 刘志俊想了想。“克劳斯，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克劳斯愣了一下。“从一八九二年开始？你在柏林军校待过三年，咱们一个班。” “然后，一八九五年，你启辰返回坤甸，十三年过去，创下这么大一片国土。算一算，从认识到现在，十六年了！” 刘志俊点点头。 “十六年了。那时候咱们都年轻，你天天跟我吹普鲁士的军功传统，我天天跟你讲中国的历史故事。后来我回国，起义，建国。你回德国，当亲王，协助处理政务。” 他顿了顿。 “这些年，德国帮过南洋不少。各种机械和图纸，西门子的技术，哈伯也是从德国来的。这些我都记着。” 克劳斯看着他，没说话。 刘志俊继续说：“至于图什么，说穿了也简单。你们跟英国人较劲，对我们有好处。” “两边越较劲，越顾不上南洋。你们要是输了，英国人一家独大，以后我们在印度洋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另外，建造一艘战列舰，我就能赚不少钱。这些年，南洋共和国每次缺少资金，都和德国贷款，这些借的钱，我总要想办法还上才行！” 克劳斯点点头。 “明白了。平衡。” “对，平衡。”刘志俊端起茶杯，“你们两边实力差不多，才都不敢轻举妄动。实力差太多，总会有人想动一动。”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刘，你这话，要是让英国人听见，他们得恨死你。” 刘志俊笑了笑。“所以你得替我保密。” 克劳斯也笑了，两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克劳斯忽然问：“你们那八艘无畏舰，真能打过英国人吗？” 刘志俊摇摇头。“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现在英国人有二十艘，我们才八艘。不过真打起来，我们新建造的这款，一艘顶的上他们的两艘！” “那你还帮我们？不想着在数量上拉近和英国人的差距？” 刘志俊想了想，“拉近数量？还是那句话，南洋共和国，看似军力不差。但是作为一个国家，底子太薄了。没有英国那种积累了几百年的财富。” “战列舰和海军，太吃资金了，海军多吃一点，国家建设资金就少一点。” “不过我们也有好处，英国离南洋太远，加上欧洲有你们，他们的远东舰队再强，也不可能保持太多无畏级战列舰！” 刘志俊说完，又看向克劳斯，“这就牵扯到刚刚的话题，只要有你们德国海军在前面顶着，我们就不怕英国海军大举进入东亚！” “帮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打赢。是让你们别输得太快。” 克劳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刘，你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刘志俊也笑了。“掩饰什么？你们德国人又不傻。只有彼此真诚一点，合作的可能性才会更大，不是吗？” …… 第二天上午，回电到了。 克劳斯拿着电报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动。 刘志俊在旁边问：“怎么说？” 克劳斯把电报递给他。 “原则上同意。让我继续谈细节。” 刘志俊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德文，密密麻麻，大意是说这事太大，需要海军部和外交部共同决定，但提尔皮茨本人很感兴趣，让克劳斯先谈着，把方案做细。 他把电报还回去。 “那就谈吧。你打算待几天？” 克劳斯想了想。 “一个星期。把细节敲定，回去好交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克劳斯几乎天天往船厂跑。看船台，看设备，看工人，看材料。还专门去了一趟西澳，看了那边准备用来试航的海域。 刘明云陪着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刘明云跟刘志俊说，那德国人一路上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细。 船厂能造多大吨位的舰，一年能出几艘，钢材从哪儿来，工人什么水平，全问了一遍。 “像个做生意的，完全不像当年军校里那个军校生了。”刘明云说。 刘志俊笑了笑。 “他现在就是一个做生意的。替德国海军做生意的。” 当天晚上，克劳斯又请刘志俊吃饭。这回是在他住的饭店，单独一个包间，就他们两个人。 吃到一半，克劳斯放下刀叉，忽然问：“刘，咱们认识十三年了。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刘志俊看着他。 “你问。” 克劳斯说：“你说实话，将来有一天，南洋和德国，会不会打起来？”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 “克劳斯，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 克劳斯愣了一下。 刘志俊继续说：“国家的事，谁也说不准。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的朋友。全看利益怎么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有一条，我能告诉你。只要德国不打南洋的主意，南洋就不会打德国的主意。咱们隔着半个地球，犯不着。” 克劳斯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那要是将来德国跟英国打起来，你们帮谁？” 刘志俊笑了笑。“谁也不帮。看热闹。” 克劳斯也笑了。“那你帮我们造舰，不算帮？” 刘志俊说：“那是生意。你们出钱，我们造船。跟帮不帮没关系。” 克劳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你说了算，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们这帮人看似位高权重，但是在德国，干什么都得听议会的，听皇帝的，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派系。累。” 刘志俊没接话，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人喝到半夜，各自回去。 …… 回去的车上，刘明云坐在旁边，忽然问：“总长，咱们真帮德国人造舰？” 刘志俊看着他。“怎么，有问题？” 刘明云想了想。“英国人知道了，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刘志俊笑了笑。“英国人怎么知道？船在坤甸造，挂南洋的旗，开出去也是南洋的船。等到了德国，换上德国旗，那时候英国人知道也晚了。” “再说了，你认为我会怕英国人吗？澳大利亚那块地，早晚我要全部拿下来！” 刘明云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帮德国人造舰，图什么？” 刘志俊侧身看向窗外。“图平衡。” 刘明云跟上他。 “平衡？” “对。英国和德国，两边实力差不多，才都不敢轻举妄动。一边太强，另一边太弱，总会有人想动手。” 他顿了顿。 “咱们南洋，地盘大，人口少，底子薄。最怕的就是有人动。他们两边较着劲，顾不上咱们，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发展。” 刘明云想了想。 “那万一德国赢了怎么办？” 刘志俊看他一眼。 “德国赢不了。英国人在海上的底子，比德国厚一倍。就算咱们帮他们造四艘八艘，还是追不上。最多是别输得太惨。” “别忘了，旁白还有法国和俄国人呢。至于德国人，你看他们看人的眼光！奥斯曼，意大利！什么层次的帮手也要！” “那咱们不是白帮了？” 刘志俊摇摇头。 “不是白帮。德国多四艘，英国就得多造八艘。钱花出去了，矛盾就加深了。两边越来越恨对方，总有一天，会打起来。” 他站住，看着刘明云。 “那时候，才是咱们的机会。” 刘明云沉默了一会儿。 “总长，你是说，他们迟早会打一仗？” 刘志俊点点头。 “迟早。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打起来就好。打起来，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再发展十年。等他们打完，咱们已经攒够家底了。” 刘明云没再问。 一九零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坤甸船厂。 克劳斯站在船台上，仰着头看那艘还没完工的船。旁边站着刘志俊，还有几个船厂的人。 “刘，我问你，奥斯曼那两艘，是你们的老款无畏级吧？”克劳斯忽然问。 刘志俊点点头。“对。第一代无畏级战列舰，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八门。你们应该很熟悉，这就是当初咱们换技术的，后来成了你们的拿骚级。” 克劳斯没接话，往旁边走了几步，指着远处那艘刚服役的婆罗洲号。 “那艘呢？” “婆罗洲级。第二代，也叫超无畏级战列舰，主炮三百五十六毫米，三联装，九门。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满载排水量三万一千吨，航速二十三节。” …… 第351章 交易达成，三千万英镑 克劳斯盯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渴望。 “我能上去看看吗？”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婆罗洲号放在这里，就是用来勾他的！ “走吧。” 几个人上了船。克劳斯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钻进炮塔里待了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表情，像看见什么好东西似的。 “刘，这炮塔，谁设计的？” “我们自己的军工厂。三联装，比双联装更省舰体空间，同样的吨位能多装一门炮。” 克劳斯点点头，又去舰桥那边看了看。从舰桥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站住，看着刘志俊。 “刘，我们想要这个。” 刘志俊故意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婆罗洲级。不是那老款无畏级。我要这个。” 刘志俊没接话，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船舷上。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味。 “克劳斯，你知道这船多少钱吗？” “多少？” “我们自己造，成本价五百五十万英镑到六百万英镑之间。卖给外人，没有八百万下不来。” 克劳斯想了想。“八百万就八百万。” 刘志俊看着他，没说话。 克劳斯继续说：“刘，你也知道，我们跟英国人拼海军，拼的就是质量。你那老款无畏级，跟我们的拿骚级差不多。” “造出来也只是在数量上追赶一些，但是很显然最终也追不上英国人。要追，就得拿好东西追。” 他走到刘志俊旁边，也靠在船舷上。 “你这婆罗洲级，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三联装九门。英国人最新的柏勒洛丰级，还是三百零五，八门。” “光主炮就压他们一头。航速二十三节，比他们快两节。装甲也比他们厚。” “要是我们能弄四艘这个回北海，英国人得急死。”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克劳斯，这船是我们刚造出来的，自己才用了四艘。技术还没捂热，就往外卖，不合适。” 克劳斯看着他。“刘，咱们认识十六年了。你跟我还来这套？不合适就是还能谈。你说吧，什么条件。” 刘志俊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港口那边。几艘运输船正在靠岸，起重机轰轰响，工人在码头上跑来跑去。 过了好一会儿，刘志俊才开口。“克劳斯，你真想要这个？” “真想要。” “那你能拿什么换？钱是钱，技术是技术。钱我能收，但光给钱不够，还要有技术。” 克劳斯想了想。“潜艇。” 刘志俊转过头看他。“什么？” “潜艇。我们德国搞了好些年，技术比你们强。你们不是一直在拿我们之前给的潜艇技术在研究吗？情报说，你们搞了几年，还没搞出能用的。” 刘志俊没说话。 克劳斯继续说：“我们最新型艇，水下能跑，水面也能跑。鱼雷能打两千米。你们要是想要，我把全套图纸给你，再派工程师来教。条件是，你给我婆罗洲级。” 刘志俊想了想。 “潜艇技术，值不了那么多。你们那玩意儿，我也知道，毛病也有一堆。水下跑不快，待不久，鱼雷打不准。拿这个换我的战列舰，不够。” 克劳斯说：“那再加钱。你说个数。” 刘志俊没急着答。他算了算，四艘婆罗洲级，三千多万英镑的生意。潜艇技术虽然现在不成熟，但以后有用。两边加起来，这买卖能谈。 “四艘？” “四艘。”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争取三年内全交货。” 刘志俊摇摇头。 “三年造四艘，船厂忙不过来。我们自己还有订单，奥斯曼那两艘也要交。四年，四年全给你。” 克劳斯想了想。 “四年也行。但第一艘，两年内要下水。我们急着用。” 刘志俊点点头。 “行。两年内第一艘下水。四年内四艘全交。” 克劳斯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刘志俊握住他的手。“定了。谈价钱吧。” 两人下了船，回到船厂办公室。刘志俊让人拿来纸笔，开始算账。 “婆罗洲级，我们自己造，成本五百五十万。卖给你，八百万。四艘，三千二百万。” 克劳斯说：“八百万太贵。我们拿骚级，自己造才四百万。你这多出来的四百万，够再买一艘拿骚级了。” 刘志俊说：“你那拿骚级，一万八千吨，三百零五炮。我这婆罗洲级，两万八千吨，三百五十六炮。能一样吗？” 克劳斯说：“那也不能差四百万。七百万，一艘七百万。” 刘志俊摇头。 “七百万不行，七百五十万一艘。你给潜艇技术，加七百五十万现金，船你拿走。” 克劳斯算了一下。“三千万现金太多。我们海军预算紧，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分期付，行不行？” “怎么分期？” “第一艘下水，付一半。全交货，付清。利息按银行算。” 刘志俊摇头。 “不行。第一艘下水，付七成。全交货，付三成。利息不要，但得用黄金付一半。” 克劳斯愣了一下。“黄金？为什么？” 刘志俊说：“英镑我不太信。你们德国马克我也不太信。黄金踏实。”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一半黄金，一半英镑。黄金我们得从国库调，没那么快。” 刘志俊说：“不急。四年时间，慢慢调。” 克劳斯点点头。“行。一半黄金，一半英镑。那总数呢？三千万，还是两千八百万？” 刘志俊说：“潜艇技术折价两百万，现金两千八百万，总共三千万。潜艇技术你现在给我，现金按我说的分期付。” 克劳斯想了想。 “潜艇技术，不能全给你。核心部分，我们可以给图纸，派人教。但有些东西，得留着。” 刘志俊看着他。“哪些？” “发动机。我们最新的柴油机，还不能给。给你们次一等的，但也能用。别的，壳体、舵、鱼雷发射管，全给。” 刘志俊想了想。 “发动机我自己能搞。你们次一等的也行，先学着。以后我自己改。” 克劳斯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潜艇技术，折价二百万。现金两千八百万，一半黄金一半英镑。第一艘下水付七成，全交货付清。” 刘志俊伸出手。 “成交。” 克劳斯握住他的手。 “成交。” 两人坐下，开始拟合同。条款一条一条过，数字一个一个敲。写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弄完。 克劳斯把合同看了一遍，签上名字，推给刘志俊。 刘志俊也签了，盖上章。 “行了。四艘婆罗洲级，德国代号你们自己定。图纸回头给你，技术参数全在上面。潜艇的事，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 克劳斯说：“下个月。先派一队工程师来，带图纸。后面再派人来教。” 刘志俊点点头。 “行。我让人安排住的地方。” 克劳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港口那边，婆罗洲号还停在那儿，炮塔在夕阳里泛着光。 “刘，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只是来谈生意的。没想到最后谈成这么大一桩。” 刘志俊走到他旁边。“我也没想到。你胃口挺大。” 克劳斯笑了笑。“不是胃口大。是被英国人逼的。再不找点好东西回去，北海那边就要撑不住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克劳斯忽然问。“刘，你说实话，你们自己，到底有多少艘这种船？” 刘志俊看他一眼。“就四艘。刚下水。” “够用吗？” “够。太平洋四艘，印度洋四艘，够了。再多养不起。” 克劳斯点点头。 “也是。养海军太费钱。我们德国，一年军费一半扔海里，还是追不上英国人。” 他转过身。“行了，我明天去新几内亚，看看那边橡胶园。回来再跟你细谈潜艇的事。” 刘志俊送他出去。走到门口，克劳斯忽然站住。 “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克劳斯看着他。“你们这地方，离欧洲远，没人管，自己想怎么发展怎么发展。说实话，我羡慕。我们那边，挤成一团，谁看谁都不顺眼。迟早要出事。” 刘志俊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你们多买几艘船，多攒点家底。出事了，也能扛一扛。” 克劳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你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他伸出手。“走了。新几内亚回来再见。” 刘志俊握住他的手。“一路顺风。” 第二天一早，克劳斯登船去了新几内亚。 刘志俊没去送，站在总长府二楼窗前，看着那艘船慢慢开出港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桌上放着那份刚签的合同。四艘婆罗洲级，两千八百万现金加潜艇技术。现金一半黄金一半英镑，分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潜艇技术。德国人最拿手的东西，现在要给他了。虽然只是次一等，但够用。学几年，自己就能改进。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批了几个字：转海军部、船厂、军统局阅。按合同执行。 然后把合同放进抽屉。 …… 第352章 士官三杰（上） 一九零八年八月，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大学门口。 校门是石头砌的，两丈来高，顶上插着旗，红底金龙，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深绿色军装，步枪斜挎，枪口朝上，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路。 蒋百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看了那旗两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哨兵。哨兵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蔡锷跟在后面下车，也看了两眼，没说话。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房里出来个少尉，敬了个礼，问明来意，登记了姓名，打了个电话。 放下电话，少尉说：“张孝准同学正在上课。二位请稍等，有人来接。” 说完他退回门房，继续坐着。 蒋百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校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大路，两边种着棕榈树和椰子树，树后面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楼房。 楼与楼之间有走廊连着。远处有操练的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但能听出口号喊得齐整。 “这学校，比咱们去的日本士官学校，气派多了。”蔡锷小声说。 蒋百里点点头，“是啊，不过当年咱们去日本的时候，这个学校名声还不显赫，否则当年咱们就来这里留学好了！”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中等个头，脸晒得黑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百里！松坡！” 张孝准跑过来，先跟蒋百里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蔡锷的肩膀。三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你这黑了不少啊。”蒋百里说。 “晒的。”张孝准也笑，“南洋这儿太阳毒，比东京和国内毒多了。” 蔡锷说：“也瘦了很多。” “这是累的。”张孝准说，“一天睡五个钟头，不瘦才怪。”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张孝准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先到我那儿坐坐，下午没课，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往里走的时候，蔡锷一直在看学校里那些楼。楼不高，三四层，但盖得结实，窗户大，采光好。 楼与楼之间的走廊是连着的，上面有顶，下雨天不用打伞就能走遍全校。 “这学校什么时候建的？”他问。 “一九零二年。”张孝准说，“一开始只有几百人，现在快四千了。分成好几个系，学制三年，毕业就是少尉。” 蒋百里问：“教员呢？哪儿来的？” “听说，一开始是德国人，还有少数法国人。后来慢慢换成南洋共和国的自己人。现在大多数都是南洋自己培养的，很多都是从部队调来的，打过仗的。” 蔡锷问：“打过仗的？打谁？” 张孝准看他一眼。 “当然是英国人。还有荷兰人。前几年在东北还跟日本人打过一仗，陆军第一军干的。那仗打完，日本人彻底老实了。” 蒋百里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下。 走到一栋楼前，张孝准带他们进去，上三楼，推开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坐吧。”张孝准把椅子让给蒋百里，自己坐床上，蔡锷坐桌边。 坐下之后，三个人忽然都没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操练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踏在地上，咚咚响。 蒋百里先开口。 “孝准，你怎么想的？” 张孝准看着他。 “什么怎么想的？” “德国那边，”蒋百里说，“一开始商量的，不是说去德国深造吗？我们三个一起去多好。你临时变卦，跑这儿来了。” 蔡锷在旁边说：“我跟百里在国内接到你的信，愣了三天。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来看看。你到底图什么？” 张孝准没急着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海风更大一点。 “百里，松坡，”他转过身，“我问你们，大清国现在怎么样？” 蒋百里说：“还能怎么样？乱。起义不断，革命党到处点火。朝廷忙着镇压，今天抓一批，明天杀一批。可越镇压越乱，越杀越多。” 张孝准点点头。 “松坡，你呢？你在广西练兵，感觉怎么样？” 蔡锷想了想，说：“新军装备还行，训练也行，但……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蔡锷皱眉想了半天，说：“战术。打法。还是老一套。步兵冲锋，炮兵支援，骑兵迂回。” “没办法，日本人是这么打的，当初大清一开始那么多人去日本留学，日本人也是这样教的。可现在看来，日本人跟南洋人打那一仗，输得那么惨，说明这套打法，碰上真正的强敌，不行。” 张孝准静静地看着蔡锷，“那你觉得，什么战术行，或者换个说法，哪里是适合大清国的？” 蒋百里摇头。“不知道。所以我想去德国看看，学学。”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 “松坡，德国那一套，我也学过。他们确实厉害，训练严，纪律好，参谋制度全世界第一。可你知道吗，我在柏林待了半年，越学越觉得不对劲。” 蒋百里问：“哪儿不对劲？” 张孝准说：“他们太保守了。仗怎么打，兵怎么练，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规矩。谁想改，谁就是异端。我在那儿听了几堂课，讲的还是普法战争那套。快四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 “日本人更别提。他们在东北吃了那么大亏，回来改了编制，换了枪，可战术思想呢？还是老一套。人海，猪突，武士道。碰上南洋这种火力，来多少死多少。”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南洋了？” 张孝准点点头。 “我来了半年了。半年时间，把我以前学的那套全打碎了，重新组装。”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书，递给蒋百里。 “你看看这个。” 蒋百里接过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南洋陆军作战纲要（一九零七年版）》。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 “他们自己写的。”张孝准说，“不是翻译德国的，不是照抄日本的。是打完仗之后，自己总结的。” 蔡锷凑过来看，也看了几页。 “火力压制，纵深突破，步炮协同……”他喃喃念着，“这跟日本人的打法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张孝准说，“日本人靠人冲，他们靠炮打。一个师的火力，顶日军三个师团。人还没冲上去，炮弹先把阵地犁一遍。”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 “你看这儿，步炮协同。不是炮兵轰完步兵冲，是炮兵一边轰，步兵一边往前冲。炮火延伸，步兵跟进。敌人刚从掩体里钻出来，步兵的枪已经顶到脸上了。” “讲究的，是步兵和炮兵完全同步，互相信任，炮兵技术要好，步兵胆子要大！” 蒋百里看了半天，合上书。 “这打法，谁教的？” “没人教。”张孝准说，“据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和英国人那仗，和日本人那仗，打完就琢磨，琢磨完就改，改完再演习验证，练完再演习。” 他顿了顿。“他们说，这叫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战争中认识战争。” 蔡锷问：“那你现在在这里，主要学什么？”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看着他们两个。“现在学的东西，才是让我真正决定留下来的。” 蒋百里等着他说下去。 张孝准说：“南洋陆军，现在有两个新学科，全世界独一份。一个是步坦协同战术科，一个是特种作战理论研究。” 蔡锷问：“步坦协同？坦是什么？” 张孝准笑了笑。“坦克。你们听说过吗？” 蒋百里摇头。蔡锷也摇头。 张孝准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试验场，我去看过。有一种铁壳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上面装着炮，装着机枪，人坐在里面，子弹打不穿。开到战场上，敌人的机枪根本拿它没办法。” 他转过身。“那东西叫坦克。南洋人自己造的，已经试完了，年底就能装备部队。” 蒋百里愣在那儿。“铁壳车……自己会跑……子弹打不穿……” 张孝准点点头。 “对。而且他们不光是造出来，还在研究怎么用。步兵怎么跟着坦克往前冲，坦克怎么掩护步兵，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遇到战壕怎么办。全在研究。” 他顿了顿。“这个学科，就叫步坦协同战术。全世界，就南洋有。” 蔡锷沉默了半天，开口问：“那个特种作战理论研究呢？又是什么？”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这个更邪乎。” 他压低声音。“不是打正规战，是打不正规的。如何利用经过特殊训练的小股部队，渗透到敌人后方，炸铁路，烧仓库，杀敌军高级军官，抓舌头。不打正面，专打七寸。” …… 第353章 士官三杰（下） 张孝准看看蒋百里，又看看蔡锷。 “你们两想想，要是革命党有人懂这个，将来起事的时候，派几十个人摸进清军大营，先把将领全干掉。剩下那些兵，群龙无首，还打什么？” 蒋百里和蔡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神里透露的都是震惊。 窗外，操练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远处的炮声也响起来了，轰轰的，像打雷。 过了好一会儿，蒋百里才开口。 “孝准，你是说，南洋人已经在研究未来怎么打仗了？” 张孝准点点头。 “对。他们不光研究怎么打赢现在这场仗，还在研究怎么打赢下一场，下下一场。” 他站起来。 “百里，松坡，你们在国内，看见的都是起义，都是革命，都是新军旧军争来争去。可你们想过没有，就算革命成了，新政府建立了，拿什么保卫自己？” “靠那些练了几个月的新军？靠那些从日本买来的山炮？靠那些连子弹都配不齐的步枪？” 他摇摇头。“打不过的。日本人都打不过，咱们更打不过。”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留下来学？” 张孝准点点头。 “留下来学，我甚至在想，还要不要回去。将来有一天，中国要有自己的新军，真正能打的新军。不是日本那种，也不是德国那种，是南洋这种。” 他看看蒋百里，又看看蔡锷。“你们俩，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如果我不回去，怎么传播，还要靠你们两！” 蒋百里没说话。蔡锷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听着窗外的操练声，炮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飞机引擎声。 过了很久，蒋百里才开口。“先吃饭吧。饿了一天了。” 张孝准笑了，站起来。“走。学校食堂的伙食不错，比东京陆士强。” 下午，张孝准带他们去参观。 先是训练场。场地上几百个学员正在操练，跑步，匍匐，越障，刺枪。口令喊得震天响，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蔡锷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问：“这些学员，哪儿来的？” “各地都有。”张孝准说，“南洋本地的，从大清来的，还有从南洋各个新国土招的。华人占多数。” “毕业了去哪儿？” “陆军。南洋陆军现在六个军，好多个炮兵旅，加起来六十几万人。有退伍，有新服役。每年都要补充新军官。” 蒋百里问：“六个军？战斗力强吗？” 张孝准看他一眼。“去年跟日本人打那一仗，第一师近两万人，打崩日军三个师团五万多人。你说能不能打？” 蒋百里没说话。接着是炮兵阵地。几十门大炮排成一排，炮管斜指着天，旁边堆着炮弹箱。几个学员正在装弹，瞄准，发令。 轰的一声，炮弹打出去，落在几里外的山坡上，炸起一团烟。 蔡锷看着那烟，喃喃说：“这火力……” 张孝准在旁边说：“七十五毫米山炮，一个师三十六门。还有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一个师的炮火，顶日本一个师团三倍。” 蒋百里忽然问：“这些炮，哪儿造的？” “自己造的。南洋兵工厂，在坤甸北郊。什么都能造，从子弹到战列舰。” 蒋百里又不说话了。 最后，他们站在一个小山坡上，远远看着一片围起来的区域。那地方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张孝准指着那边。“那就是试验场。坦克就在那儿试。没有证件，不得进入，保密程度非常高。” “另外，听说南洋共和国已经有空军了。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 蒋百里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的操练声停了，学员们列队回营。炮声也停了，只有偶尔几声，像收工前的最后几下。 蔡锷忽然问：“孝准，你说，咱们中国，要多少年才能有这种军队？” 张孝准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快，也许永远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但总得有人先学。先学的，将来就是种子。种子种下去，总会发芽的。” 晚上，三个人在张孝准宿舍里喝酒。 酒是当地产的白酒，不算太烈，但后劲足。菜是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海鱼。 喝到一半，蔡锷忽然说：“孝准，我今天一天，看了很多东西。有些想明白了，有些没想明白。” 张孝准看着他。“你说。” 蔡锷说：“南洋的军队，确实强。装备好，训练好，战术好，什么都好。可我就一个问题。” “问。” “他们为什么这么强？” 张孝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松坡，你这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我琢磨了半年，琢磨出几条。” “第一条，他们是打出来的国家。建国那会儿，跟荷兰人打，后来跟英国人打，跟本地土着打。打完一仗，总结一次。总结完就改，改完再练。仗打得多，经验就多。” “第二条，他们有钱。橡胶，锡，石油，香料，蔗糖，什么都能卖钱。钱多了，就能买好装备，造好装备。咱们在广西练兵，为了一门炮求爷爷告奶奶。他们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第三条，他们有人。总长刘志俊，你们听说过吧？” 蒋百里点点头。“听说过。十年前带着两千人起义，打出南洋共和国一片天下。” 张孝准说：“这个人，不简单。他不光会打仗，还会治国。他把那些德国人、日本人、法国人请来，教技术，教管理。” “教完了，自己人顶上。现在南洋的工厂、学校、军队，全是自己人在管。”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们有想法。” 蒋百里问：“什么想法？” 张孝准说：“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照抄德国，不是照抄日本，是自己琢磨。打完仗就总结，总结完就改，改完再打。循环往复，越打越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咱们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这种人领导，就可以出头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白色的楼顶上。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低沉。 蔡锷忽然说：“孝准，还没说呢，为什么不回去了？” 张孝准看着他。“第一，这里也是华人建立的国家，我想多学一点，不光是在学校，我还想进军队里！” “第二，现在回去，一个人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在这里，如果能上去，未来我可以给你们两，提供来自南洋共和国高层的帮助和联络路径！” 蔡锷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先回广西，继续练兵。能练多少是多少，能教多少是多少。等你们学成回来，我把人交给你们。” 蒋百里在旁边说：“我想去华北。那边新军校刚建，缺人。我争取进新军校，从里面学，从里面改。将来有一天，也许能用上。” 张孝准看看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咱们三个，从日本分开，现在又在这儿聚。以后呢？以后还能聚吗？” 蒋百里端起酒杯。 “能。将来有一天，在北京聚。” 蔡锷也端起酒杯。 “对。北京。” 三个人碰了一杯，喝干了。 第二天一早，蒋百里和蔡锷要走。 张孝准送他们到校门口。两个哨兵还是那样站着，像两尊雕像。 车来了，蒋百里先上车，蔡锷跟在后面。上车前，蔡锷忽然回头。 “孝准，那两门课，你好好学。将来用得着。” 张孝准点点头。 “放心。” 车动了，慢慢往远处走。张孝准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校门里面，操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远处的炮声也响起来了，轰轰的，像打雷。 他走过那些灰白色的楼，走过那些连着的走廊，走过那些正在上课的教室。教室里有教员在讲课，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 “……步坦协同的核心，不是坦克掩护步兵，也不是步兵保护坦克。是两者结合，形成一种新的力量……”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那瓶酒还剩下一点。他倒了一杯，站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那个试验场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铁壳的，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昨天跟蒋百里、蔡锷说的那些话。种子种下去，总会发芽的。 他把酒喝干，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本《南洋陆军作战纲要》，翻开，继续看。 门外，上课铃响了。 一九零八年八月，张孝准留在南洋，继续学他的步坦协同和特种作战。 蒋百里去了华北，进了保定的新军校。 蔡锷回了广西，继续练兵。 士官三杰，各走各的路。但他们都记得那天晚上说的话。 将来有一天，在北京聚。 …… 第354章 特种部队（上） 一九零八年九月，坤甸，南洋共和国陆军部。 张孝准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门开了，一个副官出来，说参谋长请。 他进去的时候，刘忠黎正站在墙边那幅大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张孝准？” “是。” “坐吧。” 刘忠黎走回桌后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翻了翻桌上那份材料。材料不厚，三四页，张孝准扫了一眼，看见自己名字在上面。 “情报显示，你在日本士官学校第三期，步兵科毕业，成绩优秀。来南洋半年，在陆军大学研究生学院，各科成绩甲等。” 刘忠黎抬起头，“蒋百里和蔡锷，跟你一届的同学？” “是。我们三个同班，一起毕业。” “他们回去了？” “蒋百里去了保定军校，蔡锷回了广西。” 刘忠黎点点头，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张孝准，我问你个问题。” “参谋长请讲。” “我们看到的你前两天递交了申请表。你为什么要加入南洋国籍？留在南洋军队？” 张孝准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从决定留下来的那天就开始想。真被人问起来，反倒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参谋长，我在日本学了三年，在德国待了半年，来南洋又待了半年。三个国家的军队，三种不一样的军队。” 他顿了顿。 “日本的军队，是人往上冲。德国的军队，是规矩严，战术严谨。南洋的军队，是火力压上去，兵跟着火力走。三家比起来，我觉得南洋的，更对。” 刘忠黎看着他。“更对是什么意思？” “更对就是……”张孝准想了想，“更接近战争本来的样子。打仗不是比谁勇敢，是谁能先把手里的东西用明白，然后把敌人弄死。南洋的军队，在用东西上，比日本和德国都想得透。” 刘忠黎没接话，又看了他两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张孝准，你知道咱们南洋共和国陆军现在多少人吗？” “报纸上说是六十多万。” “对，六十多万。六个军，加炮兵旅、工兵团、辎重团，全算上。可这六十多万人里，能琢磨事的，不多。” 他转过身。“大部分兵，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军官，你教什么他就学什么。可仗是活的，敌人也是活的。光听话，不够。” 张孝准没说话，等着下文。 刘忠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张孝准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印着几个字：《南洋共和国陆军特种部队组建方案（草案）》。 他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方案不长，十来页。大意是说，为适应未来战争需要，拟组建一支小型精锐部队，执行侦察、渗透、破坏、袭扰等特殊任务。 人员从全军挑选，装备优先配给，训练自行摸索。 最后一页是编制表。拟编五百人，分五个中队，每个中队一百人。另有指挥部、后勤、通讯等辅助单位若干。 张孝准看完，合上文件，抬起头。 刘忠黎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张孝准想了想。“参谋长，这东西，全世界没有现成的。英国人没有，德国人没有，日本人也没有。咱们要搞，就得自己从头摸锁。” 刘忠黎点点头。“对，自己摸索。所以我才找你。” 张孝准愣了一下。“找我？” 刘忠黎走回桌前坐下。 “你是外人，刚来半年，没沾上咱们军队那些老毛病。在日本学过，在德国待过，知道三个国家的战术战法。又在咱们这儿学了半年，知道咱们怎么打仗。两边都能看明白。” 他顿了顿。 “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能琢磨，能想，能带着一帮人，从零开始，把这事干成。” 张孝准沉默了一会儿。“参谋长，这事太大。我怕干不好。” 刘忠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张孝准，你知道咱们总长，当年多大岁数带着两千人起义的？” “知道。不到二十岁。” “对。不到二十岁，带着两千人，打下婆罗洲。你现在二十六，给你五百人，让你从头摸一支新部队。你跟我说干不好？” 张孝准没说话。 刘忠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是让你一个人干。给你配了三十个军校硕士生，全是各个系挑出来的，有学战术的，有学指挥的，有学后勤的。你们一起琢磨。” “人从全军挑，各部队的好手，侦察兵、尖刀兵、格斗尖子、射击尖子，全挑一遍。挑五百个最能打的，送到你手里。” “你带着那三十个硕士生，研究怎么练。研究出来，就在这五百人身上试。试对了，留下。试错了，改。改完再试。” 他顿了顿。 “一年。给你一年时间，我要看见一支能用的特种部队。” 张孝准站在那儿，看着刘忠黎，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参谋长，人在哪儿？”刘忠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人员调令，三天前刚发出去。各部队接到命令，一个月内把人送到。地点在爪哇岛东边，一个叫龙目岛的岛上。那地方偏僻，土着被清理走了，暂时没人填上，正好拿来用。” 张孝准接过文件，翻了翻。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原部队番号和特长。狙击手、侦察兵、爆破手、格斗教官、通讯尖子……什么都有。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参谋长，那三十个硕士生呢？” “已经出发了。先到岛上等着。你收拾一下，后天出发。” 张孝准站起来，敬了个礼。 刘忠黎摆摆手。“去吧。” 张孝准走到门口，又回头。“参谋长，这事成了，以后怎么叫这支部队？” 刘忠黎想了想。“还没想好。你们先练着，练成了，再起名。” …… 一九零八年十月，龙目岛。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晒得甲板发烫，海风带着咸味，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张孝准站在船舷边，往岸上看。 岛不大，能看见远处有山，不高，但陡。近处是一片沙滩，白得晃眼。沙滩后面是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码头是临时搭的，几根木头桩子，一块木板，简陋得很。码头上站着几十个人，穿着各色军装，有陆军的绿，有海军的白，还有几个穿便服的。 船靠稳了，放下舷梯。张孝准拎着那只旧皮箱，踩着木板下去。脚踩到码头上的时候，木板晃了一下，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孝准？” 他抬头。扶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瘦，但看着结实。 “对。你是？” “我叫陈明仁，战术研究科的。刘参谋长让我们先来等着。” 张孝准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码头后面是一片空地，搭着几十顶帐篷，炊烟升起来，飘着饭香。 空地上有人走来走去，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看书，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一共三十个人，全到了。”陈明仁说，“军校毕业的，有学战术的，有学指挥的，有学后勤的，还有几个学通讯和医疗的。” 张孝准站住，看了看那些人。有年轻的，也有看着老成点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只是坐着发呆。 “人呢？那五百个兵？” 陈明仁指了指树林那边。 “后面有个营地，原来是个废弃的种植园。人先安置在那儿，等您到了再说。” 张孝准点点头，跟着他穿过空地，走进树林。林子不密，能看见天。走了十来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个山谷，不大，四面是山，中间一片平地。平地上搭着一排一排的帐篷，比码头那边多得多。 帐篷外面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来回走动。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混在一起，飘向山顶。 “就这儿。”陈明仁说，“五百人，全到了。各部队送来的，侦察兵、尖刀兵、格斗尖子、射击尖子，还有几个特地从工兵部队要来的爆破手。” 张孝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远处，那些兵也看见他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朝这边看，有人小声议论什么。但没人动，就那么站着，等着。 张孝准转过身，看着陈明仁。 “那三十个人呢？” “都在这儿。等您到了，一起开会。” 张孝准点点头。 “走，开会。” 帐篷搭在山谷中间，最大的那顶。里面摆了几张条桌拼成的长桌，三十个人围坐着，看见张孝准进来，都站起来。 张孝准走到长桌一头，没坐，先看了看那些人。三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戴眼镜的，有不戴的。有的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有的看着老成些。 “坐。” 所有人都坐下。张孝准也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 “我叫张孝准，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在德国待过半年，来南洋半年。刘参谋长让我来负责这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人。 “你们呢？自己介绍一下。名字，学的什么。” …… 第355章 特种部队（中） 左边第一个站起来，瘦高个，脸黑，眼睛亮。“陈明仁，战术研究科，去年毕业，在部队待过一年。” 旁边第二个站起来，矮一点，壮实，说话声大。“李国栋，指挥科，前年毕业，在部队待了两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报名字和专业。战术、指挥、后勤、通讯、医疗、工程、爆破，什么都有。 三十个人报完，帐篷里安静下来。 张孝准没急着说话，先把那些人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 外面，那些兵还在等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帐篷边上晒太阳。隔着两百米，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朝这边。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前。 “咱们现在干的这事，全世界没有现成的。英国人没有，德国人没有，日本人也没有。咱们得自己摸索。” 他顿了顿。 “怎么摸索？我的想法是，分几步走。” “第一步，挑人。五百个人，是从各部队挑来的好手。但好手不等于适合干这个。有人枪打得准，但跑不动。有人跑得快，但脑子转不过来。有人脑子够用，但受不了苦。” “先把这些人的底摸清楚。谁行，谁不行，谁适合干什么。摸清楚了，再往下走。” 陈明仁问：“怎么摸索？” 张孝准说：“体能。先测体能。跑步、越野、负重、游泳、攀爬，全测一遍。体能不行的，淘汰。淘汰的送回原部队，不耽误人家。” 李国栋问：“标准呢？多快算快，多远算远？” 张孝准想了想。 “先定个大概的。十公里武装越野，五十分钟以内。五公里游泳，两小时以内。负重三十公斤，一天走五十公里。攀爬十米高的墙，不带工具，自己想办法上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孝准看那人一眼。“觉得难？” 那人没说话。 张孝准说：“觉得难就对了。不难要咱们来干什么？这些兵，都是各部队的尖子。尖子都过不了，普通人更没戏。” 他顿了顿。 “体能过了，再看别的。枪法、格斗、识图、隐蔽、潜伏、通讯、爆破、急救。每个人有什么长处，记下来。以后分中队的时候，按长处分。” 陈明仁问：“那第二步呢？” 张孝准说：“第二步，按长处分组。枪法好的，放一起。格斗强的，放一起。爆破厉害的，放一起。先练单项，往死里练，练到吐为止。” “单项练熟了，再练配合。几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互相支援。怎么进，怎么退，怎么打，怎么撤。一套一套练，练成肌肉记忆。” “第三步，拉出去演习。找一支部队来，当假想敌。咱们这五百人，分成若干小队，摸进去，打掉指挥部，炸掉弹药库，抓几个舌头，再撤出来。” “演习完，总结。哪儿没打对，哪儿跑慢了，哪儿配合出问题了。总结完，回去改，改完再练，练完再演习。” 他看看那三十个人。 “大概就这么个路子。细节，咱们一起琢磨。有什么想法，随时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明仁先开口。“张队，我现在担心的是，这帮兵都是各个部队的佼佼者，会不会扎刺？” 张孝准笑了笑。 “肯定会，但是我们也要拿出我们的手段，就以军人的荣耀来刺激与激励他们。不要和他们来硬的，来硬的我们也比不过！” …… 一九零八年十月五日，龙目岛，山谷营地。 天刚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孝准站在营地中间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五百个人，动作快的已经在穿鞋，动作慢的还在揉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小声骂着，有人已经站好等着。 三分钟后，所有人站在空地上，列成五排，每排一百人。 张孝准走到队伍前面，站定，把那些人扫了一遍。 “我叫张孝准，以后和你们一起，去摸索世界上第一支最特殊的军队。” 没人说话。 “你们是从各部队挑来的好手。侦察兵、尖刀兵、格斗尖子、射击尖子、爆破手，什么都有。但到了这儿，以前那些都不算。以前那些，是你们来的资格。以后干什么，看你们自己。” 还是没人说话。 张孝准往后一指。 “看见那座山没有？”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营地后面有座山，不高，但陡，全是石头和灌木，看着就不太好爬。 “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爬上那座山，再下来。来回十公里，两个小时内完成。连续三天完成不了，退回原部队。” “到时候就很抱歉了，这第一支部队，和你们无缘！”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张孝准没理，低头看表。 “现在开始。” 五百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跑。有人跑得快，冲到前面。有人跑得慢，落在后面。 有人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系鞋带。有人边跑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 张孝准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人往山那边跑。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准备记。 “张队，这就算开始了？” 张孝准点点头。“开始了。” 山不高，但爬起来不轻松。没有路，全是石头和灌木，得自己找地方下脚。有人爬得快，手脚并用，一会儿就上去一截。有人爬得慢，走两步喘三喘，被后面的人超过去。 张孝准没跟着爬。他站在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拿望远镜看着那些人。陈明仁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那个，跑得快，第一个上去了。那个，爬不动了，坐那儿喘。那个，脚底下打滑，摔了一跤……” 记了半个多钟头，陈明仁合上本子。 “张队，这么测，能测出什么？” 张孝准放下望远镜。 “能测出谁想留下，谁不想留。想留的，再累也会爬上去。不想留的，爬一半就下来，说自己不行。” 他顿了顿。“特种部队，第一关就是心气。没那个心气，本事再大也不行。” 第一个爬上山顶的人，四十七分钟。是个瘦高的兵，看着二十五六岁，脸晒得黑，跑起来像猴子一样灵活。他站在山顶上，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坐下来，等着。 第二个，五十二分钟。第三个，五十六分钟。 两个小时后，张孝准站在营地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回来的人。回来的有三百七十八个。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喘气。没回来的，还在山上，或者半路上。 又等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人回来了。两个小时五十三分钟，超了五十三分钟。他走到张孝准面前，站住，敬了个礼。 “报告，我回来了。” 张孝准看着他。二十五六岁，不高，但结实，脸上全是汗，腿在抖，但站得直。 “超了五十三分钟。为什么？” 那兵说：“报告，半路上腿抽筋，歇了一会儿。歇完接着跑的。” 张孝准点点头。 “明天继续。” 那兵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陈明仁在旁边说：“张队，超了这么多，还留？” 张孝准看他一眼。“腿抽筋，不是偷懒。能歇完接着跑，比那些爬一半就下来的强。” 第一天，淘汰了九十二个。 第二天一早，那些人被送走，坐船回原来的部队。 剩下四百零八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消失在海平面上。 第二天，还是爬山。这回换了座山，更高一点，更陡一点。 第三天，换成了游泳。绕着岛游，五公里。 有人游得快，一个多钟头就回来了。有人游得慢，在水里泡了三个多钟头。有人游到一半抽筋，被救生艇拖回来。 第四天，负重越野。每人背三十公斤，走五十公里。早上五点出发，晚上七点回来。有人走完全程，有人走一半就倒下，有人边走边骂，但骂完接着走。 第五天，攀爬。十米高的墙，不带工具，自己想办法上去。有人三两下就翻过去了，有人试了十几次才上去，有人试了一百次也上不去。 一个星期后，四百零八个人，剩下三百五十二个。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三百五十二个人。那些人站得比一个星期前直了，眼睛也比一个星期前亮了。晒得更黑，瘦了，但看着更结实。 陈明仁在旁边翻着本子。 “张队，一个星期，淘汰了一百四十八个。剩下的，都过了。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张孝准点了点头，“这一个星期，我们第一个目的，当然是测试他们的能力。这帮人，未来是种子！是特种部队走向正轨后的教官！” “爬山，林子里跑得快的，以后就适合参加山林里的任务，当这方面的专家！” “游泳好的，适合水下渗透，当这方面的教官！” “你要记住，我们都没有经验，大家都是在思索如何组建一支特种部队。所以种子，必须选好！” 陈明仁翻了翻本子，“那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下一步，摸他们的底。谁枪法好，谁格斗强，谁识图标图厉害，谁爆破玩得溜。摸清楚了，再分组。” …… 第356章 特种部队（下） 张孝准，“让那三十个人，分头去测。一人负责十几二十个，跟他们一起练，一起住，一起吃饭。一个星期，把每个人的长处摸清楚，记下来。” 陈明仁点点头。 “明白。” 一九零八年十月十五日，龙目岛，山谷营地。 三十个硕士生散出去了，一人负责十几个兵。白天一起练，晚上一起住，吃饭在一个锅里，洗澡在一个池子里。 一个星期下来，每个人都记了厚厚一本。 陈明仁负责的那组，有个叫赵猛的兵，枪打得准。三百米外的靶子，十枪能中八九枪。 五百米外的，也能蒙上几枪。他问赵猛怎么练的，赵猛说小时候打猎，打了十年，就这样了。 李国栋那组，有个叫王山的，格斗厉害。一个人能打三个，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跟村里老人学的，后来在部队又练了几年。 负责爆破的那个硕士生姓周，他组里有个叫刘顺的，工兵出身，玩炸药跟玩玩具似的。什么炸药配什么雷管，什么时候引爆，炸完有什么效果，张口就来。 一周后，三十个人坐在一起，摊开本子，一个一个报。 “我这组，枪法好的有三个，格斗强的有两个，识图标图的有一个……” “我这组，爆破手有一个，通讯尖子有一个，潜伏好的有四个……” “我这组，什么都会点但什么都不精的有五个，能当小队长用……” 报了一下午，最后汇总。三百五十二个人里，枪法突出的八十七个，格斗强的六十五个，爆破厉害的四十一个。 识图标图快的五十二个，通讯好的三十三个，潜伏隐蔽厉害的一百零二个。剩下的是全能型，什么都会点，但不够突出。 张孝准看着那份汇总表，看了很久。 陈明仁在旁边问：“张队，下一步怎么分？” 张孝准说：“先按长处分中队。枪法好的，编一个中队。格斗强的，编一个。爆破厉害的，编一个。识图标图的，和通讯好的，编一个。潜伏隐蔽厉害的，编一个。” 他顿了顿。 “全能的，分散到各中队，当骨干。” 陈明仁问：“那训练呢？各练各的？” 张孝准点点头。 “对，各练各的。枪法好的，往死里练枪。格斗强的，往死里练格斗。爆破厉害的，往死里练爆破。先把单项练到极致，再谈配合。” …… 一九零八年十一月，龙目岛。 五个中队分好了。 一中队，八十七人，全是枪法好的。队长是个叫沈虎的老兵，二十八岁，当了十年兵，打过英国人，打过日本人。枪法在全军排得上号，五百米外能打中移动靶。 二中队，六十五人，全是格斗强的。队长叫马奎，二十六岁，入伍前是镖局的，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打法都见过。他定的规矩是，每天对打三小时，打到趴下为止。 三中队，四十一人，全是爆破厉害的。队长叫刘顺，就是那个工兵出身的。他带人把岛上那片礁石炸了个遍，天天轰隆隆响，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四中队，八十五人，一半识图标图，一半通讯。队长是个硕士生，叫林栋，学指挥的，但通讯也懂。他带着人满岛跑，画地图，架天线，发报收报，天天折腾。 五中队，一百零二人，全是潜伏隐蔽厉害的。队长叫吴三，侦察兵出身，在边境蹲过三个月，就为盯一股土匪。他带人往林子里一钻，一天不见人影，到天黑才出来。 张孝准带着那三十个硕士生，每天在各中队转。看他们练，听他们讲，记他们的问题。晚上回来开会，一条一条对。 “一中队今天练的是移动靶。问题是有的移动靶跑快了就打不准，打准了就是靶子跑不快……” “二中队今天对打，伤了五个，都是轻伤，歇两天就好。问题是下手没轻重，得定个规矩……” “三中队今天炸了三十个点，都成。问题是炸药消耗多，但是效果却不太好……” “四中队今天画完东边那片林子，通讯也架通了……” “五中队今天在林子里蹲了一天，抓了三个。问题是隐蔽太好，有时候自己人也找不着……” 张孝准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记。记完了，再一条一条想，怎么改，怎么调，怎么练。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个月一个月。 一九零九年三月，龙目岛。 五个月过去了。 张孝准站在山谷中间那棵大树下面，看着大家，这些人黑得像炭，瘦得像猴，但眼睛里透着光，站着像钉子钉在地上。 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整理完的训练大纲。 “张队，单项练得差不多了。下一步怎么办？” 张孝准接过那份大纲，翻了翻。很厚，五六十页，每个中队的训练内容、方法、标准、注意事项，全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大纲，抬起头。 “下一步，拉出去演习。” 陈明仁愣了一下。“演习？找谁当假想敌？” 张孝准说：“我已经跟刘参谋长报告过了。他会从爪哇岛调一个步兵团过来，三千多人，装备齐全。” “咱们这三百五十二人，分成若干小队，摸进去，打掉团部，炸掉弹药库，抓几个军官，然后撤出来。” 他顿了顿。 “时间三天。三天内完成任务，算赢。完不成，算输。” 陈明仁沉默了一会儿。 “张队，两百人对两千人，能行吗？” 张孝准看他一眼。“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 一九零九年四月，龙目岛东边二十里，爪哇岛沿海。 一个步兵团从船上下来，在沙滩上集结。团长姓何，三十五岁，经验丰富。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兵从船上跳下来，列队，整装。 参谋长站在旁边，问：“团长，这演习怎么打？” 何团长说：“不知道，上面给咱们的任务，就是驻守，另外看住弹药库，看住自己。” 他顿了顿。 “据说敌人从龙目岛过来，不知道从哪儿上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咱们得自己琢磨，怎么防。” 参谋长点点头，下去布置了。 何团长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面那个岛上，有人，正盯着这边。 演习第一天，风平浪静。 步兵团的哨兵在海滩上走来走去，盯着海面。团部设在离海边五里的一个村子里，周围挖了战壕，架了机枪。弹药库在村子后面，专门派了一个排看守。 天黑下来，还是没动静。 参谋长问：“团长，他们会不会今晚动手？”何团长说：“不知道。反正让哨兵瞪大眼睛盯着。” 演习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哨兵换了三班，眼睛瞪得发酸。海面上什么也没有。沙滩上什么也没有。林子里什么也没有。 参谋长说：“团长，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何团长说：“不会。肯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演习第三天，凌晨三点。 村东头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站了三个小时，困得要命。旁边的人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感觉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不是风。是刀。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别动。你已经死了。” 他僵在那儿，不敢动。 旁边那个人也被人按住了，同样的话：“别动。你已经死了。” 几分钟后，村子里突然乱起来。枪声、喊声、爆炸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又停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何团长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站满了人。穿的不是他的兵的衣服，是深色的，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看不清脸。 一个瘦高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敬了个礼。 “何团长，演习结束了。你们的团部，已经被我们端了。” 何团长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演习第三天下午，龙目岛，山谷营地。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三百五十二个人。那些人脸上还带着油彩，衣服上沾着泥，但眼睛亮得很。 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写好的演习总结。 “张队，结果出来了。团部被打掉，弹药库被炸掉，三个军官被活捉。咱们的损失，轻伤十一人，无阵亡。” 张孝准点点头，接过那份总结，翻了翻。 演习总结写得很细。哪支小队从哪儿上岸，怎么摸进去，怎么分工，怎么配合。哪儿出了问题，哪儿配合不好，哪儿被发现了。全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总结，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演习完了，赢了。但赢不是目的。目的是找出问题，回去改，改完再练，练完再打。” 他顿了顿。 “接下来一个月，练配合。以小队为单位，白天练，晚上练，下雨练，出太阳练。练到闭着眼都能配合。” “一个月后，再演习。还是这个团，换个地方，换个打法。再打一次。” “什么时候打到自己都挑不出毛病了，什么时候算合格。” 一九零九年六月，龙目岛。 第二次演习结束。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份刚写完的总结。 三百五十二人，分成三十个小队，同时行动。目标：一个步兵团，加上一个炮兵营，三千多人。 任务：瘫痪指挥系统，炸掉弹药库、炮兵阵地、后勤补给仓库，运输车队，破坏通讯，抓捕三名军官。 结果：三十个小队，二十八个按时完成任务。两个出了点问题，但也撤出来了。损失：重伤两人，轻伤十七人。对方伤亡，不计。 他把总结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三百五十二个人。那些人站得笔直，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算合格了。” 三百五十二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喊起来。有人跳起来，有人互相捶打，有人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喊声震天，传出去老远。 陈明仁站在旁边，也笑了。 “张队，成了？” 张孝准点点头。 “成了。” …… 第357章 完善标准 一九零九年七月，坤甸，陆军司令部。 陆军参谋长刘忠黎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手里那份厚厚的报告。报告是张孝准送来的。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南洋共和国陆军特种部队组建总结报告（一九零八年八月至一九零九年七月）。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然后把报告放下。 “三百五十二个人，又练了八个月，淘汰了一百四十八个，最后剩二百零四个合格的？” 张孝准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是。最后能留下的，就这么多。有些是体能实在跟不上，有些是脑子转不过来，有些是心理素质不过关。” “演习的时候，真刀真枪往上冲，有人容易上头，有人就知道单干，我承认他们都是兵王。但这些人，都不能留。” 刘忠黎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后面附的名单。 二百零四个名字，后面跟着原部队番号、特长、八个月训练的各项成绩。他看了一遍，抬起头。 “这二百零四个，你打算怎么用？” 张孝准说：“我的想法是，把这二百零四个人，作为骨干。以他们为基础，组建一支更大的部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桌上。 “这是初步编制方案。大队级建制，叫利剑特种大队。下辖三个作战群，十五个中队，加上后勤、通讯、医疗、训练等部门，总编制三千八百到四千人。” 刘忠黎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编制表： 利剑特种大队（旅级） · 大队部（60人） · 第一作战群（1200人）：下辖5个中队，每个中队240人左右 · 第二作战群（1200人）：下辖5个中队，每个中队240人左右 · 第三作战群（1200人）：下辖5个中队，每个中队240人左右 · 后勤保障营（400人）：运输、维修、物资 · 通讯中队（120人）：无线电、有线通讯 · 医疗中队（80人）：战地救护、野战医院 · 训练中队（100人）：新兵选拔、训练 · 直属小队若干：侦察、爆破、狙击等 他翻到第二页，是中队以下的编制说明： 每个中队下辖6到10个小队，人数不等。最小的小队12人，适合渗透、侦察、捕俘。最大的小队56人，适合突击、破袭、攻坚。 小队内部按特长分组：狙击组、爆破组、突击组、火力组、通讯组、医疗组。每组2到4人，互相配合。 刘忠黎看完，把文件放下。 “三千八百到四千人。你知道养这么一支部队，一年要花多少钱吗？” 张孝准说：“知道。装备、训练、津贴、后勤，全算上，一个人一年大概三百到四百南洋元。四千人，一年一百五十万上下。” 刘忠黎看着他，没说话。 张孝准继续说：“但这支部队能干什么，参谋长心里有数。去年两次演习，咱们二百多人，对战一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营，三千多人。第一次赢了，第二次赢得更漂亮。” “如果将来真有战争，这支部队撒出去，敌人后方那些指挥部、弹药库、补给线、交通枢纽，全得提心吊胆过日子。” 刘忠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坤甸城比几年前又大了。高楼多了，街道宽了，电车叮叮当当跑着。远处港口那边，起重机正在卸货，一艘军舰慢慢往外开。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那二百零四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张孝准说：“我的想法是，让他们当教官。第二批选拔，从全军挑人，由他们来训。规则、标准、方法，全是他们八个月摸出来的那一套。” “等第一批的成员作为教官，第二批训出来，这支部队就真正成形了。那时候，这二百零四个人，就是各中队、各小队的骨干成员。” “不用像第一批，大家都是商量着来。该怎么训练，怎样制定计划。我们这三十人，后续会和这支部队一起，继续进行研究，制定特种部队的使用方法和战术！” 刘忠黎点点头，走回桌前，坐下。 “第二批选拔，你们选在什么时候开始？” 张孝准说：“九月。天气还热，但热有热的好处。热的时候能撑下来的，其他时候更没问题。” 刘忠黎问：“训练标准定好了吗？” 张孝准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初步方案。分六个阶段，我们叫它六个魔鬼周。” 刘忠黎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个魔鬼周：体能筛选。 十公里武装越野、五公里游泳、三十公斤负重行军、攀爬、越障。五天时间，淘汰率预计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第二个魔鬼周：意志考验。 睡眠剥夺、极限疲劳、野外生存、抗寒抗热抗饥饿。七天时间，淘汰率预计百分之三十。 第三个魔鬼周：技能基础。 射击、格斗、爆破、识图、通讯、急救。各科目基础训练，达标才能进入下一阶段。十天时间，淘汰率预计百分之二十。 第四个魔鬼周：小队协同。 以小队为单位，进行各种战术演练。进攻、防御、渗透、侦察、破袭、撤退。十天时间，淘汰率预计百分之十五。 第五个魔鬼周：综合演习。 设定假想敌，进行实兵对抗。五天时间，检验前四周的训练成果。淘汰率预计百分之十。 第六个魔鬼周：终极考核。 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任务。负重行军、渗透敌后、炸毁目标、抓捕俘虏、撤退突围。全程实弹，有真有假，分不清是演习还是实战。最后活下来、完成任务、没崩溃的，才算合格。 刘忠黎看完，把文件放下。 “六个魔鬼周，加起来多少天？” “四十七天。加上中间休息和调整，大概两个月。” 刘忠黎沉默了一会儿。 “这标准，你自己定的？” 张孝准说：“不是我一个人定的。那三十个硕士生，加上二百零四个留下来的老兵，一起琢磨的。” “我们一起训练了八个月，知道哪些科目有用，哪些科目没用。现在反过来当教官，知道该怎么训练别人。时间上再也不用八个月那么久了！” 刘忠黎点点头。 “行。就这么办。九月开始，从全军挑人。名额不限，只要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张孝准。 “挑人的时候，别光盯着陆军。海军陆战队那边，还有边防部队那边，也有好苗子。只要愿意来，都收。” 张孝准愣了一下。“海军陆战队？他们愿意放人？” 刘忠黎笑了笑。“他们也眼馋了，想要一个独属于海军的特战队，所以还要麻烦你们这些研究员，给海军制定一套训练计划。 “海军这边，肯定和陆军不一样，这一批人回去后，成为海军那边的种子教官。你只管去挑人，挑中了，海军会乖乖的把人送过来。” 张孝准点点头。 “明白。” 一九零九年八月，南洋全军各部队接到一份通知。 通知不长，就几页纸，大意是说：陆军将组建一支新型部队，现面向全军选拔人员。报名条件如下—— 年龄二十到三十岁。服役两年以上。体能优秀。无不良记录。自愿报名，经所在部队同意后，可参加选拔。 选拔时间：九月一日开始，地点：龙目岛。 选拔内容：六个魔鬼周，共四十七天。通过者，成为利剑特种大队正式成员。未通过者，退回原部队。 通知最后附了一句话：本次选拔，名额不限。只要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 各部队接到通知后，反应不一。 有的部队长官直接把通知撕了，说这是什么玩意儿，老子的人一个都不放。 有的部队长官把通知看了一遍，然后把符合条件的兵叫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去。愿意的，放。不愿意的，继续留着。 有的部队长官拿着通知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支部队，将来肯定有出息。想去的人，我支持。 到八月底，报名人数统计出来了。 全军六十二万人，报名的一万一千多人。 张孝准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陈明仁在旁边问：“张队，这一万多人，怎么挑？” 张孝准说：“先初筛。按通知上的条件，年龄、服役年限、体能记录，一条一条对。不符合的直接刷掉。” 陈明仁翻了翻本子。 “按这个标准，能剩多少？” 张孝准想了想。 “大概六七千吧。然后让他们来龙目岛，再筛一遍。体能测试、心理测试、面试。最后能进六个魔鬼周的，大概两千到三千人。” 陈明仁愣了一下。 “一万一千人报名，最后进魔鬼周的只有两三千？” 张孝准看他一眼。 “对。这两三千人，经过六个魔鬼周，最后能留下的，大概五六百。加上第一批的二百零四个，凑齐一千人左右。” “一千人，四个作战群？那离四千人还差得远。” 张孝准说：“慢慢来。每年选一批，选个三五年，就够了。像这种部队的成员，宁缺毋滥。” …… 第358章 扩大规模与装备 一九零九年九月一日，龙目岛。 第一批报名的人陆续到了。码头上挤满了穿各色军装的兵，有陆军的绿，有海军陆战队的蓝，有边防部队的灰。 有的背着背包，有的拎着行李，有的空着手，四处张望。 张孝准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人下船。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勾。 “陆军十二师的，三十七人。陆军三师的，五十二人。海军陆战队一旅的，二十八人。边防二团的，九人……” 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勾完。 陈明仁合上本子。 “张队，初筛完，剩七千三百人。都到了。” 张孝准点点头。 “开始吧。” 七千三百人，站在龙目岛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看不见头。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人。七千三百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都有。有的站得笔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小声说话，有的只是发呆。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安静下来，然后开口。 “我叫张孝准。以后你们能不能留在这儿，我说了算。” 没人说话。 “你们是从全军挑来的。一万一千人报名，初筛剩七千三。能站在这儿，说明你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他顿了顿。 “但强没用。这地方，只留最狠的。接下来五天，体能测试。十公里越野、五公里游泳、三十公斤负重行军、攀爬、越障。每项有最低标准，过不了的，走人。” “五天后，还能站在这儿的，进下一轮。进不了的，哪来的回哪去。” 他看了看那些人。 “现在开始。” 五天下来，七千三百人，剩四千八百人。 又过了五天，心理测试、面试、体检，四千八百人，剩三千二百人。 九月十日，六个魔鬼周正式开始。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三千二百人。那些人脸上没了刚来时的神气，晒得黑，瘦了，但眼睛还亮着。 第一批的那二百零四个人，已经分散到各中队，当教官。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新来的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孝准开口。 “接下来四十七天，你们会恨我，恨这些教官，恨这个地方。会有人撑不住，会有人哭，会有人求着要走。没关系，撑不住的就走，我们不拦。” 他顿了顿。 “但留下来的，从今往后，就是利剑特种大队的人。是整个南洋共和国最狠的一批人。” “现在，开始。” 一九零九年十一月，龙目岛。 四十七天后，三千二百人，剩五百八十七人。 加上第一批的二百零四人，一共七百九十一人。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人。七百九十一人，站成几排，晒得黑得像炭，瘦得像猴，但眼睛里都亮着。 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整理完的名单。 “张队，都在这儿了。七百九十一人。” 张孝准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堆数字和评语。体能成绩、射击成绩、格斗成绩、爆破成绩、心理评估、教官评语，密密麻麻。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还给陈明仁。 “行。从今天起，利剑特种大队，正式成立。” 陈明仁愣了一下。 “就这？不说点什么？” 张孝准想了想，走到那些人面前。 “七百九十一人。从一万一千人里挑出来的七百九十一人。能站在这儿，说明你们比那一万多人强。” 他顿了顿。 “但强没用。这地方，只留更狠的。以后每年都有新的人来，每年都有新的魔鬼周。你们要是不练，不进步，迟早被后来的人超过。” “超过就超过。超过的，顶替你们的位置。被顶替的，退回原部队。” 他看了看那些人。 “就这么简单。” 没人说话。 张孝准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忘了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叫陆军，不叫海军陆战队，不叫边防部队。叫利剑。利剑特种大队。” “记住了？” 七百九十一人同时喊：“记住了！” 张孝准点点头，走了。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坤甸，陆军司令部。 刘忠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张孝准送来的那份报告。七百九十一人，编成三个作战群，九个中队，加上后勤、通讯、医疗、训练等部门，总人数不到一千二。 离四千人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站在对面的张孝准。 “明年继续？” 张孝准点点头。 “明年继续。第二批选拔，从全军挑人。规则照旧，六个魔鬼周。争取三年内，凑齐四千人。” 刘忠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坤甸城比去年又大了。新的楼房在往外延伸，新的街道在往外铺，新的工厂在往外冒烟。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还有，这支部队，使用的所有装备的事，你跟兵工厂那边对接好了吗？” 张孝准说：“对接好了。杜邦先生那边已经拿出了一批新东西，正在进行调试。”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清单，递到桌上。 “这是第一批装备清单。根据南洋科技大学，光学系研究出来的高倍镜，装备的狙击步枪，已经下发给狙击小组。” “突击小组用的，短管卡宾枪、新研制的冲锋枪、无声手枪、正在研制的火箭筒、炸药。” “辅助装备有小型发报机、望远镜、指南针、防水地图筒、微光观察管、伪装网、爪钩、绳索。全列上了。” 刘忠黎接过清单，看了一遍。 “狙击步枪？什么型号？” 张孝准说：“南洋二式步枪改的。加长了枪管，装了光学瞄准镜。四百米内，指哪打哪。六百米内，能打中静止目标。首批先配三十支，给各中队的狙击组用。” 刘忠黎点点头。 “短管卡宾枪呢？也是南洋二式改的。枪管缩短，弹容量加大，拉栓更快。适合近距离作战，巷战、丛林战、室内战都好使。” 刘忠黎翻到下一页。 “轻型冲锋枪……南洋式一九零七型冲锋枪？” 张孝准说：“对。用的是手枪弹，二十五发弹匣，能连发。世界上第一支列装的单兵自动武器。” “比现在所有军队的装备都先进。近战的时候，三十米内，一梭子过去，谁也挡不住。” 刘忠黎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无声手枪呢？” “消音改装的转轮手枪。加装了橡胶消音罩，开枪的声音跟放屁差不多。暗杀、捕俘专用。” 刘忠黎又翻了翻后面的几页。火箭筒、c4炸药、小型发报机、微光观察管、伪装网、爪钩、绳索……全是没听说过的东西。 他合上清单，抬起头。 “这些东西，都试过了吗？” 张孝准说：“一部分试过了。狙击步枪、短管卡宾枪、冲锋枪、无声手枪，都试过，能用。” “火箭筒还在改，炸得不准，得再调。c4炸药没问题，威力大，好携带。发报机还在调试，距离不够远。” 刘忠黎点点头。 “行。继续试。试好了，先配给利剑。别的部队，以后再说。” 一九一零年三月，龙目岛。 第二批选拔开始了。 这回报名的人更多。全军六十五万人，报名的两万三千人。经过初筛、体能测试、心理测试、面试，最后进魔鬼周的，五千六百人。 四十七天后，五千六百人，剩九百二十三人。 加上第一批的七百九十一人，一共一千七百一十四人。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人。一千七百一十四人，站成几排，比去年多了，比去年齐了，也比去年更狠了。 第一批的那二百零四个人，现在已经是各中队、各小队的骨干。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新来的兵，脸上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表情。 陈明仁站在张孝准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整理完的名单。 “张队，一千七百一十四人了。离四千人，还差两千二百八十六。” 张孝准点点头。 “明年继续。” 一九一一年五月，第三批选拔。 报名三万一，进魔鬼周八千二，最后剩一千三百六十一人。 总人数突破三千。 一九一二年八月，第四批选拔。 报名四万三，进魔鬼周一万一千，最后剩一千八百四十人。 总人数突破四千五。 张孝准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些人。四千五百人，站成一片，黑压压的，看不见头。 四年了。 从一九零八年十月到现在，四年时间。一万一千人报名，四千五百人留下。淘汰率百分之六十。 陈明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整理完的名单。 “张队，满了。四千五百人，三个作战群，十五个中队，加上后勤、通讯、医疗、训练，一共四千八百人。超员了八百。” 张孝准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堆数字和评语。四年了，这样的名单，他看了无数遍。 他把名单还给陈明仁。 “行了。从今天起，利剑特种大队，正式满编。” 陈明仁愣了一下。 “那以后呢？还选不选？” 张孝准说：“选。每年选一批，补退役的，补淘汰的。保持四千五百人的规模。” 他顿了顿。 “另外，从今年开始，利剑要干另一件事。” 陈明仁问：“什么事？” 张孝准说：“当部队的磨刀石。” …… 第359章 南洋共和国的老A（上） 一九一零年六月，婆罗洲丛林山地综合演习场。 演习场在婆罗洲中部，一片没人管的原始雨林内。这里山不高，但陡，树密得看不见天。 经过改造后，这里沟壑纵横，溪流交错，蚊虫成团，蛇到处爬。 气温三十五六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人往林子里一站，汗就往外冒，衣服贴身上，半天干不了。 演习场门口立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实兵演练区，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牌子后面是条土路，弯弯曲曲往林子里延伸，看不见头。 六月十五号上午，演习场指挥部。 指挥部是临时搭的几排板房，刷着绿漆，藏在林子边上。板房中间的空地上架着几部电台，天线伸得老高，拉成一张网。 陆军参谋长刘忠黎坐在板房里，面前摊着演习方案。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陆军常服，肩上一颗将星，第三军第七师师长陈翰章。 一个穿着作训服，肩上也是一颗星，袖口绣着把剑，此人正是利剑特种部队指挥官张孝准。 刘忠黎看看陈翰章，又看看张孝准，把手里的演习方案放下。 “陈师长，你那边准备怎么样了？” 陈翰章往前站了一步。“报告参谋长，第七师一团加师直属队，炮兵部队，共九千人，已经进入演习场预设阵地。” “弹药、给养、通讯全部到位。官兵士气很高，就等着开打。” 刘忠黎点点头，看向张孝准。 “张孝准，你那边呢？” 张孝准说：“六百人，已进入演习场。具体位置不能说，说了就不叫特种作战了。” 陈翰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队长，你们六百人，我九千人。这仗怎么打？” 张孝准看着他。“陈师长，演习开始你就知道了。” 陈翰章还想说什么，刘忠黎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准备。明天早上六点，演习正式开始。规则你们都知道：无限制，四十八小时不间断。模拟击毙、被俘、设施摧毁，一律退出。指挥部判定为准，不许争议。”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 “这是利剑特种部队成军第一仗。也是陆军第七师第一次接触特种作战。不管谁输谁赢，演习结束后，都得给我写报告。打明白了，写。打不明白，也得写。” 陈翰章敬了个礼。“明白。” 张孝准也敬了个礼。“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指挥部。陈翰章走得快，几步就上了车。张孝准走得慢，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林子里走，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新编第七师指挥部设在演习场东边一块高地上。 说是高地，其实就是个小山包，比周围高个二三十米。山上砍出一片空地，搭了几十顶帐篷，电台、地图、电话线，全齐了。山下挖了战壕，架了机枪，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个山头围得严严实实。 陈翰章站在指挥部帐篷外面，看着山下那片林子。林子很密，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参谋长周益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长，侦察营报告，演习场周边没发现特战队踪迹。他们六百人，像消失了一样。” 陈翰章没回头。“消失就对了。不消失还真指望六百人就强攻我九千人的阵地？肯定是偷鸡摸狗类的勾当！” 周益民说：“咱们九千人，他们六百人。这仗，怎么输？” 陈翰章笑了一下。“老周，别轻敌。参谋长亲自盯着，那帮人既然已经练了两年，肯定有点自己的门道在里面。” 周益民也笑了。“练两年又能怎样？打仗靠的是人，是枪，是炮。六百人对九千，就算全是天兵天将，也翻不了天。” 陈翰章没接话，看着山下那片林子。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传令下去：各营连加强警戒，哨兵双岗，通讯每两小时汇报一次。今晚全师一级战备，不准睡觉。” 周益民愣了一下。“师长，至于吗？” 陈翰章转过身。“至于。演习就是打仗。打仗就得当真。都说了肯定是偷鸡摸狗的方式，那自然要做好防御！” 演习场西边，一道山沟里。 三十个人蹲在沟底，身上披着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跟周围的树叶子混成一团，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王家乐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他今年二十七岁，侦察兵出身，在利剑练了两年，现在是第三作战群第二中队中队长。 副队长石磊爬过来，压低声音说：“队长，前边五百米是演习场边界。过了边界，就是第七师的地盘。” 王家乐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防水袋里。 “各组再对一遍任务。”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 “一组，拔掉三号高地的观察哨。二组，切断七师指挥部到一旅的有线通讯。三组，干扰他们电台，让他们无法通话。四组，跟我走，摸进去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人。 “记住，天亮之前，不许开枪。被发现了就躲，躲不了就撤退。六点之前，谁都不准暴露。” 几个人点点头，猫着腰往沟外跑，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王家乐蹲在原地，看了看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剩下的十几个人跟上来，跟着他往沟外摸。 凌晨三点，三号高地。 第七师的一处观察哨设在半山腰一棵大树上。两个兵坐在树枝搭的台子上，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山下看，一个抱着枪打瞌睡。 山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拿望远镜的兵看了半天，眼睛酸了，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眼。 “你困不困？”他问旁边那个。 旁边那个没答话，靠着树干，嘴张着，睡得正香。 拿望远镜的兵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脖子后面突然凉了一下。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别动。你已经死了。” 他僵在那儿，不敢动。 旁边那个睡觉的兵也被人捂住了嘴，同样的声音：“别动。你也死了。” 几分钟后，三号高地的观察哨“阵亡”了两个人。 凌晨四点，七师指挥部通讯连。 通讯兵小周正在值班，戴着耳机，守着电台。耳机里滋滋响，全是杂音，什么信号也没有。他调了调旋钮，杂音更大了，还是没信号。 “妈的，这破电台。”他骂了一句，又调了调。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凉飕飕的。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你死了。别动。” 小周瞪大眼睛，不敢动。 那人松开手，从他身后绕过来，站在他面前。穿着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什么样。 “电台我已经破坏了。你就当没看见，坐着等天亮。天亮演习结束，你就能动了。” 小周点点头。 那人猫着腰出了帐篷，消失在黑夜里。 凌晨五点，七师一旅三营二连阵地。 二连长林国栋蹲在战壕里，困得要死。他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眼皮直打架。旁边几个兵也困，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有的趴在地上眯着。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林国栋猛地惊醒，抓起枪，往枪响的方向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他喊。 没人回答。 又一声枪响，比刚才近一点。 然后是一片枪声，乒乒乓乓，像放鞭炮。 林国栋正要派人去看，通讯兵跑过来，脸都白了。 “连长，电话线断了！跟营部联系不上！”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朝战壕里的兵喊：“都起来！准备战斗！” 士兵们爬起来，端着枪，往黑夜里看。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枪声在响，东一下西一下，不知道在打谁。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林国栋蹲在战壕里，等了一夜，什么也没等到。他的连队没丢人，也没‘死’人，就是跟营部联系不上，电话线断了，电台也坏了。 天亮后他才知道，昨晚那阵枪声，是他们二营另一个连自己打的。 那边哨兵看见树丛里有动静，开了枪。旁边的人听见枪声，也跟着开。打了十几分钟，才发现是自己人。伤了三个，都是擦伤，好在没人退出演习。 演习还没正式开始，二营已经先“阵亡”了五个哨兵，一个观察哨，外加三个自己人打伤的。 林国栋蹲在战壕里，半天没说话。 六月十六日早上六点，演习正式开始。 刘忠黎坐在指挥部里，听着各方向报来的情况。报话机里声音嘈杂，一条一条往他耳朵里灌。 “七师一团报告：通讯中断，与二团联系不上。” “七师二团报告：发现不明人员踪迹，追了三里地，没追上。” “七师炮兵团报告：三营阵地遭袭，四门山炮被炸，判定退出演习。” “七师后勤报告：辎重队遭袭，粮车被烧，死伤十二人。” 一条接一条，全是坏消息。 刘忠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参谋们在记，在本子上唰唰唰写。 陈翰章站在指挥部帐篷里，脸黑得像锅底。 演习刚开始两个小时，他的部队已经乱了。通讯断的断，电台坏的坏，哨兵丢的丢。 一团那边报告说，三个营长“阵亡”了俩，五个连长“阵亡”了仨。 二团那边更惨，炮兵阵地让人端了，山炮全炸了，炮弹也炸了，轰隆轰隆响了半个钟头。 …… 第360章 南洋共和国的老A（中） 周益民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 “师长，特战队那帮人太滑了。根本看不见他们。等看见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死’了。” 陈翰章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地图上标着各部队的位置。一旅在东边，二旅在西边，师部在中间。 现在一旅那边一片混乱，标着“阵亡”的红叉叉密密麻麻。二团那边好点，但炮兵没了，火力少了一大半。 “传令：一团收缩防线，往师部靠拢。二团派出搜索队，往东搜，地毯式搜索，把那帮人找出来。” 周益民愣了一下。“师长，收缩防线？那不是把外围全让出去了？” 陈翰章说：“让就让了。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与其分散被各个击破，不如集中起来，让他们没法下手。” 周益民点点头，下去传令了。 命令传到一旅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一团旅长姓马，是个老行伍，打了十几年仗，从士兵干到团长。他接到命令，看了看，骂了一句。 “收缩防线？没了电台！老子现在连人都找不全，怎么收缩？” 参谋长在旁边说：“团长，师部命令，得执行。” 马团长把命令扔桌上。“执行？行，那就收缩。传令下去：各营按顺序撤，一营先撤，二营掩护，三营殿后。” 参谋长问：“往哪儿撤？” 马团长指着地图上师部的位置。“这儿。往师部靠拢。” 命令传下去，一旅开始动。 这一动，就出事了。 一营刚撤出阵地，就被特战队盯上了。山林里感觉到处都是人，但看不见人。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东一枪西一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一营的兵端着枪四处找，找不到人，只能趴在地上挨打。 二营掩护，刚架好机枪，机枪手就“阵亡”了。狙击手打的，四百米外，一枪毙命。 换一个，又“阵亡”了。再换一个，还是“阵亡”。换了四个，机枪阵地彻底哑了。 三营殿后，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突然倒下去。不是枪打的，是绊雷。 轰的一声，炸飞三个。旁边的人赶紧趴下，还没趴好，树上又扔下来两颗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 马团长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那一片混乱，脸都白了。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敌人在哪儿？谁看见敌人了？” 没人回答他。 参谋长跑过来，喘着气说：“团长，师部急电。说特战队那帮人专打军官，让咱们把肩章领章全摘了，别让敌人认出来。” 马团长愣了一下，然后摘了自己的肩章领章，扔地上。 “传令下去：全体摘肩章，摘领章。从我开始。” 命令传下去，一团的兵开始摘肩章领章。有的摘得快，有的摘得慢，有的摘了不知道往哪儿扔，随手揣兜里。 摘完继续走。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又响枪了。这次不是打兵，是打军官。 特战队那帮人眼睛毒，看谁跑得快，看谁喊得响，看谁身边围着人，一枪一个，专打这些。 二团副团长跑着跑着，突然一头栽下去。旁边的人去看，他趴在地上，脸朝下，不动了。 翻开一看，脑袋上有个红点，模拟击毙的标记弹打的，正中眉心。 副团长“阵亡”了。 三团参谋长跑着跑着，也倒下去了。腿上中了一枪，标记弹打的，蓝墨水染了一大片。 参谋长“阵亡”了。 一连跑了三个钟头，一团终于撤到了师部附近。 清点人数，三千六百人的团，撤回来的不到两千。剩下那一千六，全“阵亡”在半路上了。 要么是诡雷陷阱，要么冷枪，甚至还有模拟的炮火轰炸，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来的炮。 陈翰章站在师部外面，看着那一团撤回来的兵，脸色铁青。 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破了，脸上身上全是泥。有的空着手，枪丢了。有的扶着伤员，一瘸一拐。有的坐在地上喘气，半天起不来。 马团长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 “师长，一团撤回来了。损失过半，重武器全丢了。” 陈翰章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马团长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翰章才开口。 “进去休息吧。让伙房做饭，吃饱了再说。” 马旅长点点头，带着人往营区走。 陈翰章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然后转身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电台在响，电话在响，参谋们跑来跑去。周益民站在地图前，拿着笔在标什么东西。 看见陈翰章进来，周益民抬起头。 “师长，二团那边也出事了。” 陈翰章走到地图前。 “什么事？” 周益民用笔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二团三营一连，刚才报告说，他们连长被俘了。不是击毙，是被俘。特战队那帮人摸进营地，把连长从帐篷里绑走了。” “哨兵没发现，警卫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吗？” 陈翰章愣了一下。 “被俘？怎么被俘的？” 周益民摇头。“不知道。一连那边也说不清楚。就说早上起来，连长不见了。找了半天，在林子边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们连长已经被俘，演习结束前会放回来。” 陈翰章沉默了一会儿。 “二团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周益民说：“乱了。一个连长在军营被俘，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副连长顶上，刚下令加强警戒，副连长又被打死了。” “狙击手打的，一枪毙命。现在一连那边没人指挥，兵们不知道该干什么，蹲在战壕里不敢动。” 陈翰章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标着“阵亡”的红叉叉越来越多，从东边到西边，从北边到南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疹子。 天黑下来。 演习第一个晚上，对第七师的人来说，是最长的一个晚上。 白天打了一天，死了两千多人，丢了两个营长，炮兵没了，通讯断了，后勤也让人烧了。 晚上还得接着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打，不知道从哪儿打过来，不知道谁下一个死。 二团三营二连的阵地上，几个兵蹲在战壕里，不敢睡。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新兵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枪，浑身发抖。 “班长，他们会不会来？” 旁边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来不来都这样。你怕，他们也来。你不怕，他们也来。反正就是挨打，怕也没用。” 新兵没说话，攥着枪的手更紧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不是枪，是石头扔在地上的声音，咕噜咕噜滚了几圈。 新兵猛地抬起头，往那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喊。 没人回答。 又一声响，比刚才近一点。还是石头。 新兵端起枪，对着那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 老兵伸手压住他的枪。“别动。你一动，他们就看见你了。” 新兵喘着气，手在抖。 远处，突然亮起一道光。不是手电，是信号弹，绿色，嗤的一声升上天，把周围照得惨绿惨绿。 光亮的瞬间，新兵看见树丛里有几个人影，蹲在那儿，盯着这边。 然后光灭了，人影也消失了。 新兵刚要喊，枪响了。 不是打他，是打旁边那挺机枪。机枪手闷哼一声，往后倒，胸口一片蓝墨水，那是标记弹打的。 新兵趴在地上，不敢动。 枪声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 机枪手躺在战壕里，胸口一大片蓝，一动不动。他已经“死”了，不能再动，不能再说话，否则就是违规。 新兵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 这一夜，特战队没闲着。 东边放几枪，西边扔几颗手榴弹。这边吹几声哨，那边喊几句口号。这边烧一堆火，那边拆一段桥。折腾了一夜，没让第七师的人睡着一分钟。 天亮的时候，第七师指挥部清点人数。 第一天下来，九千人“阵亡”了两千八百多。加上被俘的一个连长，失去战斗力的伤员，实际能打的，不到六千。 后勤丢了，辎重烧了，通讯断了，炮兵没了。剩下的兵，困得眼睛睁不开，饿得肚子咕咕叫，蹲在战壕里不敢动。 陈翰章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山下那片营区。营区里乱糟糟的，兵们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的靠在树上打盹，有的围着炊事车等饭吃。 周益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长，二团那边报告，又丢了两个连长。昨晚打的，狙击手干的。” 陈翰章没说话。 周益民又说：“一团那边更惨。马团长刚才说，他们现在能打的，不到一千二。三个营长，阵亡了两个。” “九个连长，阵亡了五个。排长班长，死了一大半。部队快没人指挥了。” 陈翰章还是没说话。 周益民等了一会儿，又说：“师长，这仗没法打了。咱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打？” 陈翰章转过身，看着他。 “老周，我问你，咱们九千人，他们六百人。打成这样，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益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打法不一样。他们那打法，咱们没见过。不跟你正面打，专打你的要害。打完就跑，跑了再打。抓不住，追不上，防不住。” 陈翰章点点头。 “对，打法不一样。咱们这一套，是跟德国人学的。阵地战，正面进攻，火力压制。可人家不跟你打阵地战，不跟你正面进攻。你火力再强，打不着人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这仗输得不冤。输在没见过，输在不会打。” 周益民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那现在怎么办？” 陈翰章说：“打。接着打。输也得打完。打完回去看演习报告才能明白，咱们到底输在哪儿。” …… 第361章 南洋共和国的老A（下） 第二天下午，演习场西边，一条山沟里。 王家乐蹲在石头后面，拿着望远镜往山上看。山上是第七师指挥部那片高地，能看见帐篷，能看见天线，能看见哨兵走来走去。 石磊爬过来，蹲在他旁边。 “队长，侦察完了。指挥部外面三道防线：第一道，警戒哨，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周围几个制高点。第二道，警卫连，两百多人，守在指挥部周围。第三道，机动队，一个加强排，随时能增援。” 王家乐点点头。“突破口呢？” 石磊指着山背后一条沟。 “那儿。那条沟从山背后绕过去，直通指挥部后方。沟里树密，能藏人。沟口有个哨位，两个哨兵，干掉就能进去。” 王家乐看了看那条沟，又看了看指挥部那片高地。 “其他组呢？” 石磊说：“一组到位了，在东边，等着打狙击。二组到位了，在西边，准备了炸药，随时能炸。三组在南边，负责切断通讯。四组在北边，盯着警卫连的动静。” 王家乐想了想。 “行。天黑动手。天黑以后，各组按计划行动。四十分钟内，必须拿下指挥部。” 石磊点点头，猫着腰往后跑，去传令。 天黑下来。 六点半，太阳刚落山，天还亮着点余光。七点，天全黑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王家乐带着三十个人的进攻小队，猫着腰往那条沟里摸。 沟里树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几个人摸黑往前走，脚底下小心，怕踩到树枝。 走了半个钟头，沟口到了。 沟口有个哨位，两个哨兵站在那儿，端着枪，往黑夜里看。一个打着手电，往沟里照了照，没看见什么，又关了。 王家乐蹲在树后面，看着那两个哨兵，等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手里拿着把无声手枪。王家乐点点头，那人猫着腰往前摸，摸到哨兵身后几米的地方，蹲下，瞄准。 噗。噗。 两声闷响，两个哨兵身子一震，正在惊讶。旁边的人冲上去接住，拍了拍两人，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又让二人躺倒，尽量没发出声音。 后面沟里的王家乐一挥手，三十个人顺着沟口往里摸。 指挥部外面第二道防线，警卫连的阵地。 两百多个人，沿着指挥部周围挖了一圈战壕，架了机枪，设了哨位。哨兵们端着枪，在黑夜里瞪着眼睛看，看林子里有没有动静。 林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突然，东边响了一枪。不是这边打的，是远处，一里地外。紧接着又是一枪，然后是一片枪声，乒乒乓乓。 警卫连长愣了一下，往枪响的方向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他喊。 通讯兵跑过来。“报告连长，东边发现敌情，三排已经顶上去了。” 警卫连长点点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别让敌人摸过来。” 命令传下去，战壕里的兵们把枪端起来，瞪着眼睛往黑夜里看。 西边，一群黑影正在往指挥部方向摸。 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在前，拿着枪，随时准备打。一组在后，背着炸药，准备炸。一组在中间，负责联络，负责掩护。 王家乐走在最前面，猫着腰，贴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摸。 前面二十米，一道战壕。战壕里有人，端着枪，往黑夜里看。枪上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家乐停下，往后挥了挥手。后面的人蹲下，隐蔽。 他看了看那道战壕，又看了看战壕后面的指挥部帐篷。帐篷里亮着灯，能看见人影走来走去。电台的天线伸得老高，在月光下像几根细棍。 “一组，从左翼摸过去。二组，从右翼摸过去。三组，跟我从中间突破。”他压低声音说。 三十个人分散开，往三个方向摸。 十点整，攻击开始。 先是东边响起爆炸声。轰隆轰隆，连着几声，震得地都在抖。那是二组在炸弹药库，把指挥部东边的弹药堆全点了。 紧接着是枪声。南边、北边、西边，四面八方，枪声响成一片。狙击手在制高点开枪，一枪一个，专打那些端着枪往外冲的兵。 警卫连的兵们乱了。不知道敌人从哪儿来，不知道往哪儿打。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端着枪乱扫，有人往后跑，跑几步又不知道往哪儿跑。 战壕里乱成一团。 王家乐带着三组，趁乱往前冲。二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过去了。跳进战壕的时候，里面还有几个兵，端着枪正要开火，被一梭子冲锋枪扫倒，身上全是蓝墨水。 “冲！”王家乐喊。 十几个人从战壕里翻出来，往指挥部帐篷冲。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有人冲过来，刚举起枪，就被打倒了。王家乐一脚踢开帐篷门，冲进去。 帐篷里，七八个人站在那儿，围着地图。有穿军官服的，有穿参谋服的，有穿通讯兵服的。看见有人冲进来，全愣住了。 王家乐端着冲锋枪，对着他们。 “都别动。你们已经被俘虏了。” 陈翰章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看着王家乐，半天没说话。 周益民站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电台员坐在电台前，手还在旋钮上，没来得及动。 过了几秒钟，陈翰章把铅笔放下。 “你们是哪部分的？” 王家乐说：“利剑特种部队，第三作战群第二中队。” 陈翰章点点头。 “打得好。” 他转过身，看着周益民。 “老周，发信号吧。演习结束了。” 十点十五分，指挥部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在夜空中炸开。 那是演习终止的信号。 各方向的枪声停了，爆炸声停了，喊叫声停了。整个演习场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指挥部帐篷外面，警卫连的兵们蹲在地上，不敢动。有的身上有蓝墨水，那是“阵亡”的。有的身上没有，但也蹲着，枪放在一边，手抱在头上。 王家乐带着人从帐篷里出来，站在外面，看着那些蹲着的兵。 三十个人，脸上涂着油彩，身上披着伪装网，站在那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警卫连的兵们也在看他们，眼神复杂。有的不服气，有的沮丧，有的只是发呆。 陈翰章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王家乐旁边。他看了看那些兵，又看了看那些特战队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都起来吧。演习结束了。” 六月十七日早上八点，演习场指挥部。 刘忠黎坐在板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演习总结，厚厚的，几十页。一份是伤亡统计，薄薄的，几页纸。 陈翰章站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张孝准站在旁边，也低着头，也不说话。 刘忠黎看完了那两份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陈师长，你说说，这仗输在哪儿？” 陈翰章沉默了一会儿，说：“输在没见过。输在不会打。输在骄傲。” 刘忠黎点点头。 “接着说。” 陈翰章说：“我们这一套，是跟德国人学的。阵地战，正面进攻，火力压制。可他们那套，我们没见过。不跟你正面打，专打你的要害。打完就跑，跑了再打。抓不住，追不上，防不住。” 他顿了顿。 “输得不冤。” 刘忠黎看向张孝准。 “张孝准，你说说，你们赢在哪儿？” 张孝准说：“赢在不对称。赢在灵活。赢在情报。” 刘忠黎点点头。 “接着说。” 张孝准说：“我们六百人，他们九千人。正面打，一百个也打不过。所以不打正面，打要害。指挥系统、通讯系统、后勤系统、火力系统，全是要害。打掉一个，他们就乱一分。打掉四个，他们就全乱。” 他顿了顿。 “我们练了两年，就是练这个。怎么找要害，怎么打要害，怎么打完就跑，怎么跑完再打。” 刘忠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演习场还是一片安静。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林子上，照在山上，照在那些刚打完仗的人身上。 那些人站在空地上，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作训服，有的身上有蓝墨水，有的没有。他们站在那儿，互相看着，不说话。 刘忠黎转过身，看着陈翰章和张孝准。 “这场演习，不是为了分输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仗变了。不再是以前那样了。” 他走到陈翰章面前。 “陈师长，你们输得不丢人。输在没见过，输在不会打。但下次，不能再输了。” 陈翰章抬起头，看着他。 “参谋长，我明白了。” 刘忠黎点点头，又走到张孝准面前。 “张孝准，你们赢了，但别骄傲。特种部队是磨刀石，不是主力。主力还是他们。你们的作用，是让他们变强，不是代替他们打仗。” 张孝准说：“明白。” 刘忠黎走回桌前，坐下。 “行了，都回去写报告。写得细一点，把问题写清楚，把教训写明白。过几天全军开会，你们都得讲。” 陈翰章和张孝准敬了个礼，一前一后出了板房。 板房外面，那些兵还站在空地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有的坐在地上发呆。特战队的兵站在另一边，脸上还带着油彩，身上还披着伪装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陈翰章从那些兵中间走过，看见一旅马旅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马，没事吧？” 马团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师长，我带了二十年兵，从来没输成这样。三千六百人，打两天，剩一千二。团部让人端了，我差点让人俘虏。” 陈翰章拍拍他肩膀。 “我也差点让人俘虏。指挥部让人端了，七八个人，全堵在帐篷里。枪对着脑袋，动都不敢动。” 马团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咱们这帮人，是不是老了？” 陈翰章摇摇头。 “不是老了。是仗变了。咱们还拿老一套打新仗，当然输。”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兵。 “输就输了吧。输完得长记性。下次再打，不能再输了。” 空地上，张孝准带着特战队的兵往回走。六百人，排成两排，从那些第七师的兵中间穿过。脚步整齐，踏在地上，咚咚响。 第七师的兵们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走到空地边上，张孝准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了看那些第七师的兵，又看了看陈翰章，然后敬了个礼。 陈翰章愣了一下，然后也敬了个礼。 其他特战队的兵也敬礼。第七师的兵们反应过来，也敬礼。 两拨人，隔着几十米，互相敬着礼。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一九一零年六月十七日，婆罗洲丛林山地综合演习场。 利剑特种部队成军第一仗，六百人，打崩九千人。 演习结束，第七师战损六千三百人，特战队战损七十八人。 第七师师长陈翰章，演习结束后写了三万字的报告，题目叫《关于特种作战的几点思考》。 利剑特种部队指挥官张孝准，也写了报告，题目叫《特种部队作为磨刀石的战术运用》。 两份报告送到刘忠黎桌上，刘忠黎看了三天，批了八个字： “全军推广，照此练兵。” …… 第362章 慈禧没了 一九零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坤甸。 刘志俊正在看西澳铁路的进度报告，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军统局局长罗大岩，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总长，刚收到的消息。清国那边，慈禧和光绪都死了。” 刘志俊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不长，是北京站发来的，说光绪两天前驾崩，慈禧第二天也死了。三岁的小皇帝溥仪即位，载沣当摄政王。 他把电报放下，没说话。 罗大岩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问：“总长，要不要通知其他人？” 刘志俊点点头。“叫唐绍仪、李福祥、陈文轩、刘明云、萨镇冰过来。一个小时后开会。” 一小时后，总长府会议室。 人齐了。长条桌两边坐着外交、内政、工商、陆军、海军的头头脑脑。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放着那份电报。 他把电报往前推了推。“罗大岩刚送来的。慈禧和光绪死了。新皇帝三岁，载沣摄政。” 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没人说话。 刘志俊先开口。“这是清国的事，不是咱们的事。但清国的事，会影响咱们的事。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接下来几年对清国的路子定下来。” 他看了看唐绍仪。“外交上，你有什么想法？” 唐绍仪想了想。“第一，以国家元首名义发唁电。按外交规矩来，态度中立庄重，别显得幸灾乐祸，也别显得太热乎。就事论事，不提清廷内政。” 刘志俊点点头。“这事你去办。措辞稳一点。” 唐绍仪接着说。“第二，我建议立即派驻清国大使伍廷芳去找载沣。续签移民合约和通商条约，把之前的条约约定重新续签下来。” “移民配额、入境流程、劳工保障、商品关税、贸易口岸，一条一条写清楚。趁他们刚上台，脚跟没站稳，把这些事办了。” 李福祥在旁边问：“他们会签吗？新政府刚上台，正是要面子的时候。” 唐绍仪说：“越是要面子的时候，越需要银子。载沣刚接手，国库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咱们不去催债，不逼他们站队，只谈生意。谈生意的人，没人会往外推。” 刘志俊说：“伍廷芳在清国待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路子通。让他去谈，条件可以松一点，但核心利益不能动。” “移民配额要明确，关税优惠要写死，贸易口岸要稳定。这些东西锁定了，后面咱们就能继续安稳发展几年。” 唐绍仪点点头。“明白。” 陈文轩在旁边问：“那革命党那边呢？他们会不会找咱们？” 刘志俊看他一眼。“咱们跟清国签的是国与国的条约，不是跟哪个组织签的。谁在北京当政，条约就找谁认。革命党现在连地盘都没有，找他们干什么？” 他顿了顿。“对外要统一口径：不干涉清国内政，不支持任何反清势力，不介入清廷权力斗争。跟清廷保持平等友好的邦交关系。这话要说清楚，说到位，让列强也听见。” 刘明云问：“英国人那边呢？要不要通气？” 萨镇冰接过话。“应该通气。咱们跟清国的条约，英国人最关心。他们怕咱们借机往清国渗透，破坏他们的利益。主动说清楚，反而省事。” 刘志俊说：“让外交部那边拟个通稿，给英、法、德、美几家都发一份。告诉他们对清政策不变，条约利益不变，让他们放心。” 会议停了五分钟，喝茶，抽烟，活动手脚。 五分钟后，人重新坐齐。 李福祥翻开本子，开始说移民的事。 “移民这块，是咱们的根基。这几年每年从清国拉了快两百万，加上之前的人口底子，这几年居高不下的人口出生率。” “现在仅凭粗略估算，全国华人人口就在两千五百万人以上。接下来怎么办，得有个章程。” 刘志俊问：“你的想法呢？” 李福祥说：“第一条，严格按合约走。只收合法移民，不接收流民、逃犯、溃兵、政治流亡者。清国内乱是他们的事，不能外溢到咱们这儿。” “第二条，优化审核和安置。以前是来者不拒，能干活就行。以后得挑一挑，识字的优先，有手艺的优先，年轻力壮的优先。提升移民素质，为工业、农业、矿业提供稳定的人力支撑。” “第三条，在清国沿海口岸设合法的移民办事处。规范招募流程，杜绝非法偷渡和人口贩卖。这事既能维护两国边境秩序，也能堵住那些乱嚼舌根的嘴。” 刘明云问：“设办事处，清国能答应吗？” 唐绍仪说：“能。这是正常的外交领事事务。他们在坤甸也设了领事馆，咱们在他们那儿设移民办事处，对等。” 李福祥接着说：“第四条，清国内乱，肯定有人想往外跑。有钱的、有手艺的、有点本事的，都可能成为咱们的目标。” “但咱们不能主动去挖，得让他们自己来找。办事处设在那儿，合法渠道敞开着，谁愿意来就办手续，不愿意来不强求。” 刘志俊点点头。“就按这个路子走。移民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乱，不能断，也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陈文轩分管工商，轮到他说话时，先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清国那边，这几年进口咱们的东西不少。橡胶、锡、化肥、水泥、纺织品，还有百事可乐。去年出口额一千二百万南洋元，占咱们总出口的一成多。清国是咱们最大的单一市场之一。” 他顿了顿。“慈禧光绪一死，清国肯定要乱一阵。乱归乱，生意还得做。我的想法是几条。” “第一，趁着续签通商条约，把关税优惠锁定。最好能争取最惠国待遇，跟英国人平起平坐。” “第二，利用清国政局不稳、经济波动的窗口期，扩大咱们的优势商品出口。橡胶制品、化肥、水泥，这些他们自己造不了，只能进口。咱们价格稳住，质量稳住，市场就稳得住。” “第三，吸引清国境内合法的资本、商人、技术人员来南洋投资兴业。不是主动去挖，是把路子铺好，让他们自己来。” “咱们有地，有政策，有稳定的环境。清国那边今天抓革命党，明天抄家，后天加税，有钱人心里不踏实。” 刘志俊问：“吸引投资，拿什么吸引？” 陈文轩说：“土地。清国那边土地私有的少，大多是官地、族地、地主的地。普通人想买地，难。” “咱们这边地广人稀，荒地有的是。他们来了，给地，给政策，给保护。愿意办厂的，给贷款。愿意开矿的，给勘探权。愿意做生意的，给市场。” “第二条，清国那边这几年闹革命，闹立宪，闹来闹去什么都没闹出来。商人怕，地主怕，有点资产的人都怕。咱们这边社会稳定，不瞎折腾。光是这一点，就能吸引一批人。” 刘志俊想了想。“吸引投资的事，可以搞。但要守住底线：只收合法资本，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只收愿意踏实干事的，不收投机倒把的。只收愿意加入南洋国籍、遵守南洋法律的，不收脚踩两只船的。” 陈文轩点点头。“明白。” 刘明云是陆军参谋长，轮到他的时候，话不多。 “陆军这边，不主动针对清国搞军事部署，不制造边境紧张，不搞武力威慑。总长定的调子，我们照办。” 刘志俊问：“安全上呢？有没有要说的？” 刘明云说：“有。清国内乱，可能引发几件事：一是流民，二是溃兵，三是匪患。这些东西管不住，就可能往咱们这边溢。” “只要海军管控住，咱们就不需要担心出什么问题。” 萨镇冰接过话。“海上是咱们的事。清国沿海口岸多，真要乱起来，难民可能坐船往外跑。往哪儿跑？” “最近的稳定地方就是咱们这儿。香港是英国的，他们不一定收。菲律宾是美国人的，收也收不了多少。剩下就是咱们。” 刘志俊问：“海上怎么防？” 萨镇冰说：“两条。一是加强沿海港口管控，所有入境船只必须接受检查，符合移民条件的才放人下船。” “不符合的，原船遣返。二是跟英国人、美国人通气，让他们盯着自己那摊，别让难民从他们那儿转道来咱们这儿。” 刘志俊点点头。“这事你们海军和移民局对接，拿出个具体方案来。要防，但不能防得太死，把正常贸易和合法移民也堵了。” “总之就是一条，原先清国国内稳定时，咱们拉来的移民能控制住。现在，咱们依旧缺人。但是，会影响内部社会稳定的！坚决不要！咱们不是什么人都要接！” 刘明云接着说。“第二条，情报。清国那边政局怎么走，载沣能坐多久，革命党会不会闹大，这些事得盯着。” “咱们不干预，但不能两眼一抹黑。万一哪天条约要变，移民要停，咱们得提前知道。” 罗大岩在旁边说：“军统局一直在盯。北京站、上海站、广州站，都有咱们的人。清国朝堂上的事，能摸个七八分。革命党那边也在盯，他们那帮人嘴不严，什么都能漏出来。” …… 第363章 开会了 刘志俊说：“盯可以，别插手。咱们的底线是不支持任何反清势力，这话说出去就得做到。” 罗大岩点点头。 刘志俊看了一圈。“还有要说的吗？” 没人说话。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地图上，清国那块涂着浅黄色，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大得看不见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今天定的事，分几条线走。唐绍仪那边，外交线：发唁电，派伍廷芳去谈条约，跟列强通气。” “李福祥那边，移民线：优化审核，设办事处，稳住渠道。陈文轩那边，经贸线：锁定关税，扩大出口，吸引投资。” “刘明云和萨镇冰那边，安全线：加强管控，盯住情报，防溢出。” 他走回桌前。“这些事，分头办，定期报。有问题随时说，别捂着。” 几个人点点头。 刘志俊坐下，喝了口茶，又说了一句。 “清国那边，慈禧光绪一死，接下来几年有的乱。咱们不掺和，但得把该占的位置占住，该锁的利益锁死。等他们乱完了，回头一看，南洋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量级了。” 他看看在座的人。“都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吗？” 几个人都说：“明白。” 刘志俊摆摆手。“散会。” 一九零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坤甸。 南洋共和国外交部向清廷发出唁电。措辞很官方：惊闻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相继驾崩，深感哀悼。南洋共和国愿与清廷继续维持友好邦交，共谋两国人民福祉。 同一天，外交大臣唐绍仪召见各国驻坤甸使节，通报南洋对清政策：不干涉内政，不介入权力斗争，不改变现有条约关系。希望各国共同维护东亚和平稳定。 同一天，驻清国公使伍廷芳收到电报，要求他立即约见摄政王载沣，启动移民和通商条约续签谈判。 一九零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北京。 伍廷芳坐着马车，穿过积雪的街道，来到醇王府。载沣刚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在书房见的他。 两人寒暄了几句，伍廷芳直接说明来意。 “摄政王，我国政府希望重新与新政府续签移民和通商条约。把之前几年的条约内容，重新变成正式的白纸黑字。” 载沣愣了一下。“现在？这时候？” 伍廷芳说：“正是这时候。新政府新气象，两国邦交也需要新气象。移民和通商，对两国都有好处。” “清国百姓愿意去南洋谋生的，我们敞开大门欢迎。南洋的橡胶、化肥、水泥，清国需要的，我们保证供应。” “具体条款可以谈，关税可以商量，口岸可以增加。只要双方诚心合作，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伍大人，你这话，是刘志俊的意思？” 伍廷芳点点头。“是我国总长亲自定的调子。” 载珄又问：“你们总长，对清国现在的局势，怎么看？” 伍廷芳说：“我国总长的态度很明确：不干涉清国内政，不介入清国权力斗争，不支持任何反清势力。南洋只认北京政府，只认两国签订的条约。” “摄政王主政，我们就跟摄政王谈。将来谁主政，我们跟谁谈。这是国与国的交往，不是人与人的交往。” 载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伍大人，你这话，我记下了。续签条约的事，我让外务部跟你谈。具体条款，一条一条过。” 一九零九年一月，北京。 经过半个多月的谈判，南洋与清廷重新续签了《移民通商条约》。新条约共十八条，比原来的详细得多。 移民方面：清国每年向南洋输出合法移民配额一百五八十万人。南洋在清国沿海设立多个移民办事处，负责招募、审核、登记、发证。严禁非法偷渡和人口贩卖。 通商方面：南洋商品进入清国，享受最惠国关税待遇。清国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天津、大连七个口岸，允许南洋商人自由经商、设厂、购地。南洋货币可在清国指定银行兑换。 条约签完那天，伍廷芳发了封电报回坤甸。电报很短，就几个字： “所有事成。条约重新锁定。” 一九零九年二月，坤甸。 刘志俊看完那份条约文本，放在桌上。 李福祥在旁边问：“总长，这一百八十万配额，咱们够吃吗？之前几年可是两百万呢！” 刘志俊看他一眼。“虽然吃不饱，但得先占住条约。再说了，配额是下限，不是上限。人少了可以多招，多那一点他还会找我要钱不成？” “东北人口本就不多，之前是因为日俄战争的影响。现在战争结束，咱们从东北拉了几百万人，已经达到上限了。总该有个回落，这是必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港口那边一艘艘货船正在靠岸。将生产出去的货物，不停的运送出去。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电车的叮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刘志俊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接下来的事，按定好的路子走。移民、通商、投资、管控，一条一条落实。清国那边乱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他走回桌前，坐下。 “接下来，第三个五年计划，还有具体的人口普查。要重新做了！” …… 一九零九年一月，坤甸总长府 这次会议被定在了上午九点。 总长府的会议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朝南，采光好。屋里一张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能坐二十来个人。 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南洋共和国的疆域从婆罗洲一直延伸到西澳大利亚海岸，涂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刘志俊八点三刻到的。他没走正门，从后头的楼梯上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到了两三个人。 内政部长李福祥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本子，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刘志俊摆摆手，让他坐着，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点了根烟。 屋里慢慢热闹起来。 唐绍仪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拎着个皮包，身后跟着个秘书抱着一摞文件。 陈文轩比他早一步，已经在跟刘明云小声说着什么。 萨镇冰进来的时候带着海风的味道，脸上还挂着笑容，坐下就开始点烟。 九点整，门关了。 刘志俊把烟掐灭，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内政、外交、工商、财政、陆军、海军、军统、教育、工业，各个口子的头头脑脑全到了。加上副手和记录的秘书，屋里坐了二十好几号人。 “行了，开始吧。”刘志俊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下来。“今天两件事。第一，把一九零八年的账捋一捋，看看咱们这一年干得怎么样。第二，第三个五年计划，拿出来议一议。” 他朝李福祥抬了抬下巴。“老李，你先来。内政那边，人口、国土、移民，从头说。” 李福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头，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棍子。 “先说人口。” 他用棍子点了点婆罗洲的位置，“到去年年底，全国华人人口，精确统计是两千六百三十七万人。比一九零七年增加二百三十万，其中移民占一百八十万，自然增长五十万。” “移民来源？”唐绍仪插了一句。 “东北还是大头，一百万出头。剩下的从闽粤两省招的，七十六万。” 李福祥顿了顿，“去年东北那边日俄战争的影响慢慢淡了，跑出来的人没前几年多。但广东广西那边开始有人主动找过来，听说是听说南洋这边能分地，日子好过。” 刘志俊问：“审核那边呢？有没有混进来乱七八糟的？” 李福祥摇头。“移民局那边盯得紧。去年退回的有三千多人，要么是有案底的，要么是染病的，要么是说不清来路的。” “各口岸的办事处现在配了专人，跟清国那边的地方官也通了气，比前几年规范多了。” 唐绍仪在旁边补了一句。“去年续签的移民条约，把配额定在一百八十万。数字上比前几年低，但好处是正规了，有据可查。大清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李福祥继续说。“再说国土。咱们现在的地盘，面积是四百二十三万平方公里。” 他拿棍子在地图上点了一圈。“婆罗洲七十三万，苏门答腊四十七万，爪哇十三万，苏拉威西十八万，新几内亚四十二万，西澳大利亚两百五十多万。加起来四百二十三万。” “这数字准吗？”陈文轩问。 “测绘局去年跑了大半年，西澳那边用飞机拍了几回，基本准。有些荒漠地带边界模糊，但大数差不了。” 刘志俊点点头。“接着说。” 李福祥把棍子放下，坐回位子上，翻开本子。“内政这边，还有几件事。第一是爪哇的移民安置。去年爪哇那边送走了一批土着，大概一百六十万。” “东北来的移民补进去一百一十万，现在爪哇的华人人口三百八十多万，地都分完了，房子也盖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土着呢？”刘明云问。 “还剩一些，分散在山里，大概五六百万人。工程队那边在修路，碰上就登记，不碰上也懒得去找。等路修通了，他们自己会出来。” 刘志俊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第364章 先摸摸底 李福祥翻了一页。“第二是西澳。珀斯那边，去年人口四十三万。北边金伯利那边，二十六万。” “五个定居点，珀斯、扬切普、班伯利、诺瑟姆、奥班尼，全通了电，通了水。珀斯到诺瑟姆的铁路去年铺完，三百多公里，今年开始跑货运。” “珀斯到德比那条路呢？”刘明云问。 “还在修。去年从两头同时动工，中间会合的地方在黑德兰。路基铺了一千二百公里，钢轨铺了七百公里。” “工程队那边报的进度是，到今年年底能全线铺通铁轨，正式通车还得等明年。” 李福祥合上本子。“内政这边，大概就这些。” 刘志俊没点评，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清了清嗓子。“工商这边，先说工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去年一年，粗钢产量四百二十万吨。比前年增加一百万吨。特种钢三十七万吨，舰用装甲、炮管、轴承，全够用。” “四百二十万吨，这个数排世界第几？”刘明云问。 “第五。美国第一，两千多万吨。德国第二，一千三。英国第三，八百。法国第四，四百五。咱们四百二，差法国三十万吨。” 陈文轩顿了顿，“但法国那四百五，大半是普通钢。咱们的特种钢比例比他们高，论军工自给，咱们不输他们。” 刘志俊问：“钢铁厂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陈文轩说：“问题是铁矿。现在靠苏拉威西和西澳那边运。西澳的矿品位高，但远，运费不低。今年准备在新几内亚西部再探几个矿，争取就近供应。”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 陈文轩翻了一页。“电力。去年总装机一百九十万千瓦。比前年增加五十万。特斯拉那边干得挺快，西澳那边几个电站都并网了，珀斯到卡尔古利那根线去年年底通的，矿区现在全用交流电，柴油机全撤了。” “一百九十万千瓦，够用吗？”萨镇冰问。 “民用够，工业也够。但再扩下去，还得加。三五计划定的目标是两百五十万，应该能完成。” 陈文轩又翻一页。“化工这边，化肥去年产量八十万吨，出口五十五万吨。美国三十万，日本十五万，大清十万。创汇一千二百万英镑，是第二大创汇产业。” “第一大还是橡胶？”唐绍仪问。 “对。橡胶去年出口三十七万吨，占全球产量百分之八十二。创汇四千三百万英镑，占财政总收入将近四分之一。” 刘志俊问：“橡胶价格呢？稳不稳？” 陈文轩说：“稳。咱们控制着产量，市场缺货就放一点，多了就收一收。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抱怨，但没办法，他们自己种不出来。” “去年我们跟美国人签了个长期合同，每年供应八万吨，价格按伦敦市场走，但有个下限，跌到多少以下他们补差价。” “美国人认了？” “认了。他们汽车工业起来了，福特t型车去年卖了六万多辆，今年还要翻倍。橡胶是硬通货，不签合同就买不到货。杜邦那边的人跟福特那边的人谈的，谈了小半年，最后签了。” 刘志俊笑了一下。“行。接着说。” 陈文轩翻到后面。“医药这边，磺胺去年小批量生产了五吨。主要供给军队医院和几个大城市的公立医院，伤口感染死亡率降了一大截。” “卫生部那边说，今年可以扩到二十吨，明年四十吨，三五年内做到全国够用。” “成本呢？贵不贵？” “贵。现在一公斤磺胺的成本，折下来要四十多英镑。卖的话更贵，普通人用不起。杜邦那边的想法是，先军用，后民用，等技术再进步，成本降下来再推广。” “另外，这款药还是国内有，按照总长您的规定，没有放到国外。不过军统局汇报，现在有小部分人正在窥探，接下来军统局会时刻关注药品去向！” 刘志俊点点头。“行，继续。” 陈文轩合上本子。“工商这边，大概就这些。对了，还有件事，去年清国那边闹革命，闹得挺凶，但对我们生意影响不大。” “广州、上海、天津几个口岸都正常，货照走，钱照收。伍廷芳那边盯得紧，没出乱子。” 唐绍仪接了一句。“伍廷芳发电报回来说，清国那边现在乱归乱，但地方官还认条约。只要咱们不掺和，生意照做。” 刘志俊“嗯”了一声，看向刘明云。 刘明云坐直了身子。“陆军这边，先说人数。到去年年底，现役六十五万三千人。七个军，每军三个师，加上炮兵旅、工兵团、辎重团，全算上。每个军七万人。” “现在，国内预备役人口登记，已经达到一百三十多万人，军队计划每年复员三万，新招四万，保持这个规模。” “装备呢？” “装备齐了。步枪全部换成南洋二式，机枪每班一挺，迫击炮每连六门。师属火炮，七十五毫米野炮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十二门。全师火炮加起来六十门，比日本一个师团多一倍。” 刘志俊问：“炮兵那边，够不够人？” 刘明云说：“够。炮兵学校去年毕业三千人，全部分到各师。现在每个炮连都是满编的，炮手不缺。” 萨镇冰在旁边问：“你们的卡车呢？听说一个师配两百辆？” 刘明云笑了笑。“两百辆是标准配置，有的师还多一点。去年一年，宝骏那边交了三千多辆卡车，陆军拿了一千八。” “剩下的给工商部那边拉货。现在七个军，每个师平均二百五十辆卡车，加上吉普、摩托，机动能力比前几年强多了。” 刘志俊问：“训练呢？去年有什么新东西？” 刘明云说：“去年搞了两次全军大演习。上半年一次，在苏门答腊那边，两个军对打，模拟山地战。” “下半年一次，在爪哇，步炮协同加空军侦察。飞机从头上飞过去，把对方阵地拍得一清二楚，回来一看，对方的防御就确定了。” “空军那边配合得怎么样？” “配合得还行。海航的飞机帮我们拍了两次，陆军自己的航空队去年刚成立，飞得少，主要还是靠海军那边。” 刘志俊看向萨镇冰。“海军航空队现在多少人？” 萨镇冰说：“飞行员一百二十个，飞机三十二架。海航基地在西澳那边，珀斯北边有个大机场，专门练海上航线飞行。去年摔了五架，死了三个人，经验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刘明云接着说陆军的事。“还有一个新东西，利剑特种大队。” 他看了看张孝准的方向。张孝准坐在后排，穿着一身作训服，跟旁边那些穿西装的比，显得有点扎眼。 刘明云说：“去年六月，利剑跟第七师搞了场演习。第七师九千人，利剑六百人，打了四十八小时，第七师输得挺惨。演习报告我看了，写了三万多字，全是问题。” “什么问题？”刘志俊问。 刘明云说：“最大的问题，是指挥系统太脆弱。指挥部被端，通讯被断，指挥官被俘，部队就乱了。” “第二是反应太慢，特战队那边打了就跑，咱们这边追不上，防不住。第三是战术僵化，还是老一套，阵地战、正面攻，碰上特战队那种打法，完全使不上劲。” “演习之后呢？” “之后第七师回去练了半年，专门练反渗透、反袭扰。今年开春还要跟利剑再打一场，看看进步了多少。”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张孝准。“张孝准，你说说，利剑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张孝准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没坐下。 “报告总长，利剑特种大队，现有编制三千二百人。分三个作战群，十五个中队。去年完成两次大规模演习，一次跟第七师，一次跟第九师，都赢了。但问题也有。” “什么问题？” “第一，装备还在磨合。新配的冲锋枪，打是能打，但保养麻烦，枪机容易卡。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天一冷就起雾，得换。” “第二，人员流动太快。特种部队这活儿累，有人练了一年，吃不消，申请调走。去年走了一百多人，得重新补。” “第三，战术还在摸索。现在能打小规模渗透，但大规模破袭还不行，配合主力作战也没经验。” 刘志俊听完，问了一句。“三千二百人，够用吗？” 张孝准说：“够用。再多也养不起。特种部队不是主力，是磨刀石。能让主力变强，就行了。” 刘志俊点点头。“坐下吧。” 张孝准坐回去。 刘志俊看向萨镇冰。“海军那边，说说。” 萨镇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 “海军现在，现役八艘无畏舰，四艘战列巡洋舰。无畏舰里头，四艘老的，三百零五毫米炮；四艘新的，三百五十六毫米炮。战列巡洋舰全是新的，三百五十六毫米炮，二十七节。” 他拿棍子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太平洋舰队，四艘无畏舰，母港三马达林。印度洋舰队，四艘无畏舰加两艘战巡，母港巨港。” “本土舰队，两艘战巡加老舰，母港坤甸和泗水。另外，达尔文港那边正在扩建，以后可以停大舰。” …… 第365章 海军和农业 刘志俊问：“去年新下水了几艘？” 萨镇冰说：“战列巡洋舰下水了两艘，坤甸号和三发号。山口洋号今年三月下水，马辰号六月。四艘全下水后，战列巡洋舰就有四艘了。” “奥斯曼那两艘呢？” “去年年底交了一艘，叫奥斯曼苏丹号，他们派人来开走的。今年六月交第二艘。钱已经结清了，一半黄金一半英镑，黄金存在坤甸银行。” 刘志俊点点头。“军舰性能怎么样？” 萨镇冰说：“新舰肯定比奥斯曼的老舰强一大截。三百零五毫米炮，打穿英国人的装甲没问题。” “航速也比他们旧的快多了，无畏级级二十三节。英国人最新的柏勒洛丰级才二十一节。” 林履中在旁边补了一句。“去年咱们派了两艘战巡去印度洋转了一圈，从巨港出发，往西走到非洲东岸，再往南绕到好望角附近，再回来。” “跑了一个半月，没碰上英国舰队，但碰上了几艘英国商船，拍了不少照片。英国人那边后来抗议，说咱们侵犯他们航线。外交部那边回了一句：公海航行，国际法允许。” 唐绍仪笑了一下。“英国人也就是嘴硬。他们现在北海那边跟德国人对峙，哪顾得上印度洋。” 萨镇冰继续说。“海军这边，去年还干了件事，跟德国人签了个合同。” 刘志俊接过话。“这事我来说吧。” 他看了屋里的人一圈。“去年六月，德国亲王克劳斯来坤甸，谈了一笔生意。德国人出钱，咱们帮他们造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他们内部代号巴伐利亚级。” “图纸咱们出，船咱们造，造好了挂咱们的旗开到德国，再换旗。价格是两千八百万英镑，一半黄金一半英镑，分期支付。另外，德国人拿潜艇技术换，全套图纸加工程师来教。”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明云先开口。“两千八百万英镑？四艘？” “对。一艘七百万。” 刘明云算了一下。“咱们自己造，成本五百五十万。一艘赚一百五十万，四艘六百万。加上潜艇技术，这买卖不亏。” 萨镇冰说：“潜艇技术，德国人那边一直保密。咱们自己搞了几年，搞不出来。现在他们送上门，正好。” 刘志俊说：“潜艇的事，今年开始实施。德国工程师下个月到，在泗水那边建个基地，专门研究潜艇。海军那边派人去学，学几年，自己就能造。” 萨镇冰点点头。“明白。” 刘志俊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财政那边，老陈，你说说，抓紧时间。” 财政部长陈文轩这几年比较操劳，已经戴着一副眼镜。他翻开桌上的本子，念了一串数字。 “一九零八年，财政收入一亿九千五百万英镑。支出是一亿八千二百万，财政收入一千三百万英镑，没有赤字。” “收入的大头：橡胶出口四千三百万，占百分之二十三。化肥出口一千二百万，占百分之六。” “锡、铜、铁矿、煤炭、木材加起来两千八百万，占百分之十五。国内工商烟酒税四千五百万，占百分之二十五。” “关税、港口费、服务贸易，加起来五千万出头。” “支出的情况：军费七千八百万，占百分之四十二。工业基建五千六百万，占百分之三十。科教民生两千六百万，占百分之十四。行政外交储备两千二百万，占百分之十二。” 刘志俊问：“军费七千八百万，比前年高了多少？” 陈子敬说：“前年军费六千二百万，去年增加一千六百万。主要是造舰的钱，四艘战巡加上奥斯曼那两艘，开支大。今年还会更高，德国那四艘也要动工。” “财政压力大不大？” 陈子敬摇摇头。“不大。橡胶价格稳，化肥出口涨，工商税年年增。咱们的外债不多，就欠德国那边一点，每年利息不到两百万。黄金储备去年增加了三百万盎司，现在有两千四百万盎司，够用。” “另外，德国从明年开始分批支付军购资金，会再次缓解财政压力。” 刘志俊点点头。“行。”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上午就到这儿。先吃饭，下午两点接着开，说农业数据和三五计划的事。” 众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刘志俊没动，坐在原位又点了根烟。李福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总长，下午那个计划，内容挺多，要不要先过一遍？” 刘志俊摇摇头。“不用。让他们自己说，说漏了再补。” 李福祥点点头，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刘志俊抽完手中那根烟，站起来，推门出去。 …… 下午两点，人重新齐了。 刘志俊扫视众人。“农业这块，谁来讲？”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李福祥翻了翻本子，说：“总长，农业现在归内政部管，但具体的数字和规划，是农林司那边在弄。农林司长李振声在外头等着，要不要叫他进来？” 刘志俊点点头。“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脸晒得黑，手上还有几道老茧印子，一看就是常往地里跑的人。 前一任农业司长已经退休，这位是农业大学的一名教授，当了几年副手，现在转正了。 他走到长条桌前，朝刘志俊点了下头。 “总长。” 刘志俊指了指座位。“坐吧。把你那边的情况说说。” 李振声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摊在桌上。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屋里的人，清了清嗓子。 “农林司这边，去年一年的数据，刚统计完。我先说总盘子。” 他翻开第一页。“一九零八年，全国农业总产值，折合美元，大概在十三亿到十四亿之间。具体数字还在核，但大差不差。” 唐绍仪愣了一下。“十三亿美元？有这么多？” 陈振声说：“有。橡胶占了大头。去年橡胶出口四千三百万英镑，折美元两亿多。加上蔗糖、水稻、香料、澳那边的小麦羊毛，全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刘志俊问：“农业就业人口呢？” 陈振声说：“全口径算，种地的、割胶的、砍甘蔗的、采香料的，加上农场工人、种植园雇工，大概一千五百万。占总人口六成左右。” 屋里安静了几秒。刘明云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六成……咱们两千五百万人口，一千五百万在地里刨食。” 陈振声点点头。“对。剩下那一千万，在工厂、在矿山、在码头、在城里。工业人口四百多万，服务业、军队、行政加起来五六百万。” 刘志俊说：“继续。” 陈振声翻了一页。“先说橡胶。去年全国橡胶种植面积，一百四十万英亩。主要分布在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北部占全世界八成。” “剩下的两成，在马来亚和巴西那边，英国人和巴西人种了二十五万英亩，咱们是他们的五倍多。” “橡胶年产量，十一万吨出头。全球橡胶总产量，去年大概十三万吨，咱们占了百分之八十五。出口量十万吨出头，剩下的国内用了。” 刘明云问：“十万吨橡胶，能卖四千多万英镑？” 陈振声说：“对。一吨橡胶，伦敦市场价四百多英镑。咱们自己卖，稍微便宜点，但量大。去年橡胶出口占全国总出口的七成左右，是第一大创汇产业。” 刘志俊问：“价格稳不稳？” 陈振声说：“稳。全球汽车工业起来了，福特t型车去年卖了六万多辆，今年还要翻倍。橡胶需求年年涨，咱们控制着产量，市场缺货就放一点，多了就收。价格一直维持在四百英镑上下。” 李福祥在旁边补了一句：“橡胶这东西，美国人离不开。他们自己也想种，但菲律宾产量不多，质量也不如咱们。” “去年商务司那边的人去美国谈合同，福特那边的人说了，只要咱们肯卖，价格好商量。” 陈振声点点头，继续说。“第二块，水稻。” 他翻开另一页纸。“去年全国水稻种植面积，一千四百万公顷。爪哇那边占了大头，苏门答腊和婆罗洲次之，苏拉威西山地多一点，但那边现在也开了一些新田。” “单产多少？”刘志俊问。 陈振声说：“爪哇那边传统种植区，一年三熟，地又肥，单产高，一公顷两吨半到三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差一点，两吨出头。全算下来，平均二点二吨左右。去年总产量，三千一百万吨。”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陈振声没理会，继续说。“三千一百万吨，国内消费多少？按人均五百公斤算，两千五百万人，一年吃粮一千二百五十万吨。加上饲料、种子、损耗，一千五百万吨到头了。” “剩下的一千六百万吨，出口。去年水稻出口一千五百万吨，占全球水稻贸易的两成多。主要卖给欧洲、大清、印度、菲律宾。创汇一千二百万英镑左右。” 唐绍仪问：“大清那边买多少？” 陈振声说：“去年买了六百万吨。他们自己产量不够，南方常年缺粮。咱们的米运过去，价格比他们的本地米便宜，卖得好。” …… 第366章 农业数据 刘志俊点点头。“蔗糖产业呢，这点具体说一说？” 李振声翻到下一页。“蔗糖。去年种植面积九十万公顷，主要在爪哇和婆罗洲。爪哇那地方种糖是老本行，荷兰人那会儿就种，咱们接手后扩了不少。” “具体单产多少？” “爪哇那边单产高，一公顷四吨左右。苏门答腊差一点，三吨半。全算下来，去年蔗糖总产量三百四十万吨。” 李振声顿了顿。“国内消费多少？糖这东西，不是主食，人均一年吃个十公斤，两千五百万人就是二十五万吨。加上工业用糖、食品加工，五十万吨到头了。剩下二百九十万吨，出口。” “出口到哪儿？” “主要是欧洲、美国、日本。欧洲甜菜糖这几年产量涨了，但价格比咱们高。咱们的蔗糖便宜，卖得好。去年蔗糖出口创汇，折算下来一千六百万英镑左右。” 刘志俊说：“蔗糖的出口额，快赶上水稻了。” 李振声点点头。“对。糖的单价高，一吨能卖五六十英镑。水稻一吨才七八英镑。论创汇，糖比水稻强。” 他翻到下一页。“第三块，香料。” 说到香料，李振声语气轻松了些。“香料这东西，咱们是老本行。婆罗洲、苏门答腊那些岛上。” “几百年前就种胡椒、丁香、肉豆蔻。荷兰人那会儿垄断过，后来英国人插了一手。现在，是咱们说了算。” “胡椒去年产量九万吨，出口八万吨，占全球七成以上。丁香、肉豆蔻加起来两万多吨，出口两万吨，占全球九成。” “其他肉桂、豆蔻之类的，两三万吨。香料总出口十三四万吨，创汇五六百万英镑。” 刘志俊问：“香料价格怎么样？” 李振声说：“稳。香料用量小，价格高，一吨胡椒能卖一百多英镑。买家主要是欧洲人，做菜、做药、做香水。他们离不了。” 他合上那叠纸，从下面又抽出一份。“最后一块，澳大利亚那边。” “西澳那边，咱们占了两百多万平方公里，但能种地的不多。西南角那一块，珀斯周边，气候跟地中海差不多，能种小麦。北边金伯利那边，也能种一点。” “去年小麦种植面积八十万公顷，产量二百万吨。国内消费用完了。虽然咱们主食是米，面食吃得少。” “但是这些年北方移民不少，不过一百万吨够国内吃了。剩下的一百万吨，出口。主要卖给英国、印度、南非。” “羊毛。西澳那边养羊，去年羊毛产量十七万吨，出口十五万吨。主要是英国人在买，他们纺织业需要。创汇三四百万英镑。” “肉类。冷冻肉去年出口三十多万吨，也是卖给英国人。创汇两三百万英镑。” 李振声放下纸。“全加起来，澳大利亚板块去年创汇八九百万英镑。” 刘志俊听完，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陈振声。 “农业这块，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李振声想了想。“最大的问题，是种地的还是太多。一千五百万人在地里刨食，工业那边才四百多万人。同样是两千五百万人口，英国人、德国人，工业人口比咱们多一倍。” 刘志俊点点头。“对。所以三五计划要往工业那边输送人。但输送人才之前，得把地种好，把产量稳住。” 他看向李福祥。“移民那边，有没有往农业口送的？” 李福祥说：“有。每年来的移民，一半分到工厂，一半分到农场。爪哇那边新开的田，全是东北移民在种。西澳那边养羊的，也是新去的。” 刘志俊又问陈振声。“三五计划，农业这边有什么目标？” 李振声翻开另一份文件。“农林司这边拟了个初步方案，几条。” “第一条，橡胶继续扩。五年内种植面积从一百四十万英亩扩到两百万英亩，产量从十一万吨提到十五万吨。” “全球汽车工业还在涨，而且电线，电缆的外皮，橡胶手套胶鞋，都要用到。橡胶不愁卖。” “第二条，水稻稳产。爪哇那边地差不多开完了，再扩只能往苏门答腊、婆罗洲那边走。但那边地不如爪哇肥，产量上不去。” “所以主要靠提高单产，选良种、上化肥、修水利。五年内把平均单产从二点二吨提到二点五吨，总产量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吨。” “第三条，蔗糖扩产。爪哇那边还能再开几十万公顷新田，苏门答腊那边也能扩。五年内种植面积从九十万公顷扩到一百二十万，产量从三百四十万吨提到四百五十万吨。出口从二百九十万吨提到三百五十万吨以上。” “第四条，香料稳住。这玩意儿用量有限，扩太多价格就跌。保持现在的规模，精耕细作，提高品质，卖高价。” “第五条，澳大利亚那边，小麦从二百万吨提到三百万吨，羊毛从十七万吨提到二十五万吨，肉类从三十万吨提到五十万吨。那边地广人稀，扩起来容易。” 刘志俊听完，看向陈文轩。“化肥够不够？” 陈文轩说：“够。去年化肥产量八十万吨，出口五十五万吨，国内用了二十五万吨。五年内产量提到一百五十万吨，国内用五六十万吨，够用。” 刘志俊又问李振声。“水利呢？爪哇那边旱涝保收吗？” 李振声摇头。“不行。爪哇那边雨季旱季分明，雨季水多，旱季缺水。去年有几个地方旱了，产量掉了不少。三五计划里，水利是重点，修水库、挖水渠、建灌溉系统。钱从哪儿出？” 李福祥接过话。“水利的钱，一部分财政拨款，一部分地方自筹。爪哇那边税多，能自己解决一部分。苏门答腊那边穷一点，得国家多投。” 刘志俊点点头，又看向李振声。“农业这块，出口创汇能涨多少？” 陈振声算了算。“橡胶从四千三百万提到五千五百万，糖从一千六百万提到两千三百万，水稻从一千二百万提到一千五百万，香料稳定在五六百万，澳大利亚那边从八九百万提到一千二百万。加起来，一亿一千万左右。” 刘志俊说：“一亿一千万，比现在多两千万。加上工业品出口，三五计划末，出口总额能到两亿英镑以上。” 陈文轩在旁边补了一句：“两亿英镑，够咱们把军费和基建都包圆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刘志俊没笑。他看着李振声。“还有一个问题，粮食安全。万一哪天打起来，海路断了，咱们自己能撑多久？” 陈振声想了想。“现在粮食产量三千一百万吨，国内消费一千五百万吨，出口一千六百万吨。要是海路断了，出口停了，粮食全留着自己吃，够吃两年。加上库存，两年半。” “要是歉收呢？” “爪哇那边雨季旱季不稳，最坏的情况，产量掉三成，还有两千两百万吨。国内消费不变，一千五百万吨，够吃一年半。加上库存，两年。” 刘志俊点点头。“行。继续。” 李振声合上文件。“农业这边，大概就这些。” 刘志俊看向李福祥。“移民那边，有没有统计过，现在来的都是什么人？种地的多还是进工厂的多？” 李福祥说：“去年来的移民，一百八十万人。其中六十万分到爪哇种地，四十万分到苏门答腊开荒，二十万分到西澳养羊种麦。剩下的六十万，进了工厂、矿山、码头。” “东北来的呢？” “东北来的，六成愿意种地。他们原来就是农民，到爪哇那边分二十亩地，高兴得很。闽粤来的，三成愿意种地，剩下的愿意进工厂。” 刘志俊点点头。“行。农业这块，就按你说的路子走。三五计划里，农业要稳，要增，要给工业腾人。具体方案，回去细化，报上来。” 李振声站起来，点了下头。“明白。” 他刚要坐下，刘志俊又叫住他。 “对了，橡胶那边，除了卖原料，能不能自己加工？轮胎、胶管、密封件，这些东西咱们自己造，比卖原料赚钱。” 陈文轩接过话。“已经在做了。轮胎厂那边，去年产了三十万条轮胎，主要给宝骏的卡车配。今年要扩到六十万条。胶管厂、密封件厂也建了，产品卖给矿山、工厂、造船厂。” 刘志俊说：“继续扩。橡胶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光卖原料。深加工，把利润留在国内。” 陈文轩点点头。“明白。” 屋里安静了几秒。刘志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在座的人。 “农业这块，今天就算把计划通过了。接下来还有交通、教育、科技、民生几条线，时间不早了，抓紧。”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斜影。远处港口那边，隐约传来汽笛声，长长短短，像是哪艘船在试笛。 会议继续。 …… 第367章 第三个五年计划（上） 刘志俊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昨天秘书处拟的三五计划草案。 “上午把去年的账捋了一遍，下午是农业问题。数字大家听了，心里都有数。咱们现在是什么家底，什么位置，什么实力，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接下来五年，一九零九到一九一三，是第三个五年计划。目标是：从全域工业化，升级成全球工业强权。”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什么叫全球工业强权？不是咱们自己说，是让别人认同。英国人认，德国人认，美国人认。” “一九一三年底，咱们的钢产量要进世界前三，电力装机要够用，军舰要能跟英国人在海上全面对峙，陆军要能打硬仗，橡胶要能继续坐稳定价权。” “这事不是坐着嘴上叭叭叭，就能做成的。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今天晚上，就把接下来这五年的事，一条一条捋清楚。” 他看向刘明云。“先从国防说起。陆军那边，三五计划里定了什么目标？” 刘明云翻开本子。“陆军的目标，是扩大到七十五万人。七个军不变，每个军从七万人扩到十万左右。” “主要增加的是技术兵种，炮兵、工兵、通讯兵、运输兵。” “步兵师还是一万八千人，但师属火炮要增加，七十五毫米炮从三十六门加到四十八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从十二门加到十八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从十二门加到十六门。” “一个师，炮加起来多少门？” “八十二门。比现在多二十二门。” 刘志俊问：“人从哪儿来？” 刘明云说：“每年新招四万五，五年下来二十多万。预备役那边再转一部分，够了。” “装备呢？够不够造？” 刘明云看向杜邦。 杜邦说：“装备够。我们的兵工厂那边，火炮生产线去年又扩大了，现在一年能产七十五毫米炮四百门，一百零五毫米炮一百五十门，一百五十五毫米炮一百门。五年下来，两千多门炮，绝对够用。” 刘明云接着说。“还有一个事，机械化。三五计划定的目标是，每个师配卡车三百辆，吉普车一百辆，摩托车一百五十辆。加上炮兵牵引车、弹药车、油罐车，全师机动车辆六千辆左右。” “六百辆车，一个师？” “对。现在一个师二百五十辆，扩到六百辆，得四年时间。宝骏那边说，他们一年能产一万辆卡车，陆军拿一半，够了。” 刘志俊问：“油呢？六百辆车，一天烧多少油？” 刘明云愣了一下。“这个……得国防部的后勤司去算。” 陈文轩接过话。“油的事，工商部那边有规划。三五计划定的目标是，到一九一三年，石油产量五百万吨。去年是二百八十万吨，五年翻一番。汽油、柴油，够用。”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张孝准。“特种部队那边，有什么要说的？” 张孝准站起来。“报告总长，利剑特种大队，三五计划的目标是，从三千二百人扩到四千五百人。” “然后再增加一个海军陆战队下辖的特种部队和陆航海航联合使用的特种部队，主要加的是海上渗透和空降分队，配合海军和航空队。” 刘志俊看了他两秒。“行，继续。” 张孝准坐下。 刘志俊看向萨镇冰。“海军那边，三五计划的目标，说说。” 萨镇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海军的目标，分几块。第一，主力舰。到一九一三年，现役无畏舰八艘不动。” “下一级别的战列舰再建四艘，加上现有的八艘，一共十二艘。加上战列巡洋舰，总数十六艘主力舰。” “十六艘，够不够？” 萨镇冰说：“够。英国人在远东的舰队，现在只有八艘前无畏舰，加上一些老巡洋舰舰，不到十艘。咱们十六艘无畏舰，加上岸基飞机、潜艇，稳占优势。” “第二，巡洋舰。现有十八艘，五年内再建十艘，一共二十八艘。主要负责航线护航、远洋巡逻、破交作战。” “第三，驱逐舰和潜艇。驱逐舰现有三十二艘，五年内再建二十艘，一共五十二艘。潜艇从零开始，五年内建十二艘。” 刘志俊问：“潜艇，什么时候能造？” 萨镇冰说：“德国工程师下个月到，先教，后学，再试造。三年内出第一艘，五年内下水十二艘，问题不大。” “第四，航空兵。海航现有三十二架飞机，五年内扩到一百二十架。飞行员从一百二十人扩到四百人。主要任务是侦察、校射、巡逻，以后还要能投弹炸船。” 刘志俊问：“一百二十架飞机，够不够？” 萨镇冰说：“够。现在飞机还是新东西，没人知道怎么用。先练着，练熟了再扩。”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林履中。“造船厂那边，能行吗？” 船厂总办老郑，管着造舰的事。他想了想，说：“坤甸船厂现在有三个空船台，全力运转一年能下水八艘主力舰。” “泗水那边新修了两个船台，明年能投入使用。五年内造四艘战列舰加十艘巡洋舰，问题不大。” “潜艇是新东西，得专门建船台，泗水那边已经划了一块地，今年开工。” “钱呢？” 林履中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说：“海军造舰的钱，已经算在军费里。三五计划五年，军费按每年八千五百万算，五年四亿二千五百万。” “主力舰一艘造价七百万，战巡便宜点，六百五十万。四艘战列舰两亿八千万，加巡洋舰、驱逐舰、潜艇，全加起来，五亿多。但军费不止造舰，还有养兵、训练、基地建设。缺口得补。” 刘志俊问：“怎么补？” 陈子敬说：“橡胶出口还在涨。今年预计五千万，五年增加下来会达到三亿多。化肥出口也在涨。加上工商税年年增，财政压力不算大。实在不行，发点国债，国内认购，利息给高一点。” 刘志俊点点头。“行，继续。” 接下来是工业。 李福祥翻开本子，开始念。 “三五计划，工业这边，核心目标是八个字：钢铁翻番，电力先行。” “钢铁。一九一三年，粗钢产量一千八百万吨，比现在翻一番。特种钢五百二十万吨，翻两番。” “坤甸基地扩到三百万吨，爪哇、苏门答腊各建一个三百万吨级的联合钢厂，西澳建铁矿—钢铁一体化基地。” “铁矿够不够？” “够。西澳的铁矿储量，探明部分够用五十年。新几内亚西部也在探，今年有结果。” “煤炭。一九一三年，煤炭产量目标九千万吨。主要供应钢铁、电力、铁路、航运。苏门答腊的煤田正在扩产，婆罗洲的矿还能挖几年。” “石油。一九一三年，产量目标五百万吨。苏门答腊那边探了几个新油田，储量不小。新几内亚西部也在探。炼油厂在巨港、泗水、珀斯各建一个，日处理能力加起来五万桶。” 刘志俊问：“五百万吨，够用吗？” 李福祥说：“够。现在一年用二百多万吨，五年后就算翻倍，也够。多的可以出口，换外汇。” “电力。一九一三年，装机目标二百五十万千瓦。主要建燃煤电站，西澳那边有几个水电站也在建。特斯拉说，五年内把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的电网连起来，主干线用交流电，十一万伏。” 刘志俊点了点头：“二百五十万千瓦，一方面要保证工业，另外，民用这几年已经开始增长，这一点不容忽视！” 陈文轩说：“现在工业用电占大头，民用少。等工业再扩，用电还得加，但五年内够。民用这块，我们正在观察，计划随时可以继续增加预算。”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李福祥。“内政那边，三五计划有什么？” 李福祥翻开本子。“内政这边，分几块。第一，人口。一九一三年，华人人口目标超过四千万人。每年移民一百八十万，五年九百万，加上自然增长六百万，正好够四千万。” “第二，国土。现有四百二十三万平方公里，五年内重点是开发。西澳那边，珀斯到德比铁路今年铺完，明年正式通车。” “”珀斯到卡尔古利那条线已经通了，矿区开发正在加速。北边金伯利那边，德比港扩建完，今年开始往那边送人，计划五年内送到一百五十万。” “第三，粮食。爪哇那边地肥，稻子一年三熟，现在够吃还有余。西澳那边种小麦，也够。五年内粮食自给率保持百分百，不进口，并扩大出口。” “第四，城建。五个新区，铂斯、泗水、巨港、三宝垄、达尔文，按城市规划走。” “路、电、水、邮局、学校、医院，一条一条建。现在每个新区都有规划局，人是从坤甸派去的，五年内把框架搭完。” 刘志俊问：“这方面的财政拨款，财政部有没有计划？” 李福祥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说：“城建的钱，一部分是财政拨款，一部分是地方自筹。新区有土地，卖地能收钱。工厂开起来，能收税。五年内，新区的财政能自己平衡。” …… 第368章 第二个五年计划（下）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唐绍仪。“外交部这边，三五计划有什么？” 唐绍仪说：“外交这边，核心目标：稳住周边，拉住美国，平衡英德。” “稳住周边。大清那边乱，但咱们不掺和。条约续签了，移民照走，生意照做。日本人那边，经过东北那一仗，老实了。” “他们海军在造舰，陆军在换装，但短期内不敢动。咱们盯着就行。” “拉住美国。美国资本在咱们这儿投了不少。咱们在美国那边也投资了不少，像百事可乐、轮胎厂、化工厂，都是大项目。” “橡胶出口主要卖给他们，化肥也卖。三五计划里，争取再拉一批美国投资，技术换市场。” “平衡英德。英国人在欧洲跟德国人对峙，顾不上远东。咱们帮德国人造舰，赚他们的钱，学他们的技术。 “就算让英国人知道，英国人也没办法。只要他们不打咱们，咱们就不掺和欧洲的事。” 刘志俊问：“美国人那边，有没有政治上的要求？” 唐绍仪说：“有。美国人在菲律宾，希望咱们承认他们在那边的地位。外交部那边已经发了照会，承认美国对菲律宾的主权。他们满意了。”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罗大岩。 罗大岩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刘志俊看他，他点点头，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说。 “军统局这边，三五计划主要是盯人。盯日本人，盯英国人，盯大清那边的乱局。日本人在满洲还有两万人，关东州驻着一个师团。” “他们在偷偷扩军，情报说五年内要造八艘无畏舰。咱们盯着就行。” 刘志俊问：“大清那边呢？革命党闹得怎么样？” 罗大岩说：“闹得凶。广州那边今年又炸了一次衙门，死了几个官员。北京那边抓了一批人，杀了一批，但越抓越多。” “载沣撑不了多久，三岁小皇帝就是个摆设。三五计划内，大清那边肯定会出大事。” “咱们怎么办？” “不掺和。但得提前知道。北京站、上海站、广州站，都有人。革命党那边也有线人。谁上台，咱们跟谁谈条约。英国人也是这路子。”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陈子敬。“财政那边，把三五计划的账再捋一遍。” 陈文轩翻开本子。“三五计划五年，总支出预算九亿一千万英镑。按每年财政收入两亿算，五年十亿。实际每年会涨，到一九一三年可能到两亿六千万。” “总收入也会涨，橡胶出口、化肥出口、工商税，年年增。五年下来，收支平衡，问题不大。” “军费五年四亿两千五百万，工业基建五年两亿八千万，科教民生五年一亿三千万，行政储备五年一亿五百万。比例跟去年差不多。” 刘志俊问：“外债呢？” 陈子敬说：“外债不多。欠德国的两千二百万，利息低，慢慢还。别的没欠。黄金储备够用，英镑也够用。” 刘志俊点点头，看向刘明云。“空军那边，三五计划有什么？” 刘明云说：“空军现在归陆军海军分着管。三五计划的目标是，陆军航空队扩到两百架飞机，海军航空队扩到一百二十架。加上运输、训练、储备，总数四百架左右。飞行员从现在的三百人扩到一千人。” “飞机够不够？” 刘明云看向陈文轩。 陈文轩说：“南洛马和南霍伊两家，现在一年能产五十架。五年内扩到一年一百二十架，够用。发动机厂那边也在扩，一年能产两百台。” 刘志俊问：“飞机性能呢？有没有信心甩开两代以上？” 陈文轩说：“现在跟世界水平比，咱们已经甩开两代以上。南洛马的侦察机能飞一百二十五公里每小时，英国人的飞机才刚开始。” “南霍伊那边在试一款新机，双翼，装一挺机枪，预计今年能实现首飞，而这个计划，欧洲那边更本没有。” 刘志俊点点头。“行。”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还有没有要说的？” 没人说话。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快要到午夜了，港口那边还有几艘船正在准备靠岸。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三五计划的事，今天就到这儿。回去之后，各口子把详细方案报上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别含糊。” “钱的事，财政那边盯紧，不够就说。人不够，移民那边补。技术不够，引进、学、自己造。” 他走回桌前。 “五年后，一九一三年底，咱们要拿出什么来？一千八百万吨钢，二百五十万千瓦电，十六艘主力舰，七十五万陆军，四百架飞机，四千万人口。橡胶定价权，化肥出口，钢铁自给，石油够用。” 他看着屋里的人。 “英国人用了五十年，德国人用了四十年，美国人也用了三十年。咱们只用了十五年。十五年后，我希望没人敢在太平洋上跟咱们叫板。” 没人说话。 刘志俊摆摆手。“散会。” 众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刘志俊没动，坐在原位，又点了根烟。 李福祥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明天晚上还有个饭局，南洋大学那边几个教授要见你。” 刘志俊点点头。“几点？” “七点。” 刘志俊看了看窗外。 “行，明天晚上我过去。” 李福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在那儿，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 …… 一九零九年一月十七日，坤甸。 总长官邸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离总长府不远。三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只有两个卫兵，看着跟旁边那些富商住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刘志俊七点整到的。他从车上下来，没急着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天。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挂在那儿，不太亮。 李福祥从门里迎出来，走到他旁边。 “总长，人齐了。医科大学那边来了四个教授，都是搞医药研究的。杜邦和哈伯先生也到了，代表工业口和化工厂旁听。” 刘志俊点点头，往里走。 餐厅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来个人。桌上没花没蜡烛，就是白桌布，白盘子，几副刀叉。窗户关着，屋里暖和。 人已经坐好了。看见刘志俊进来，都站起来。 刘志俊摆摆手。“坐吧。请你们吃饭，就是为了，不讲究这些。” 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四个人坐在桌子另一边，穿的都是深色西服，头发梳得整齐，看着像那么回事。 杜邦和哈伯坐在靠门的位置，朝他点了点头。 李福祥在旁边介绍。 “总长，这四位是医科大学的教授。领头这位，周启年周教授，化学出身，咱们第一批公费留学生，德国海德堡大学念的博士。” 周启年站起来，朝刘志俊点了下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瘦，眼睛亮，看着就是做学问的人。 “这位是陈裕光陈教授，搞植物学的，燕京大学堂毕业，后来在英国皇家植物园待了三年。” 陈裕光站起来，比周启年年轻些，四十出头，脸上带着笑。 “这位是吴宪吴教授，搞药理学的，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毕业，去年刚回来。” 吴宪个子不高，三十五六岁，戴副眼镜，看着稳重。 “这位是侯德榜侯教授，搞化工的，也是留美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 侯德榜最年轻，三十出头，脸圆，看着和气。 刘志俊听完，点点头。 “都坐下吧。边吃边说。” 菜是中餐，一道一道上。开胃汤、清蒸海鱼、各类炖肉、青菜，简单，但做得细致。刘志俊不怎么吃，拿着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菜，但更多是在听。 头两道菜的时候，聊的是闲话。医科大学的校园，学生的情况，爪哇那边新盖的医院。刘志俊问了几句，几个人答了几句，气氛还算松快。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刘志俊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周启年。 “周教授，我请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青蒿素那东西，你们研究了快两年了吧？” 周启年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总长记得清楚。是一九零七年春天开始的，到现在一年零九个月。” “你们这个团队，既然选在这个时间来找我，是不是有结果了？” 周启年看了看其他三个人，然后说：“有结果了。而且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刘志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启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他没递过来，就放在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总长，这事得从头说。您那年提的想法，我们回去试了。试了两百多种办法，最后确定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刘志俊点点头。“说吧，慢慢说。我听着。” 周启年看向陈裕光。 陈裕光接过话。“原料这块，我先说吧。青蒿这东西，中国古书里记了不少，但到底是哪一种，一直没定准。” …… 第369章 青蒿素 “我们跑了大半个爪哇，又托人从大清弄了几批种子，最后确定下来，用的是黄花蒿。” 李福祥疑惑道:“黄花蒿，这东西区别大吗？” “对。黄花蒿，区别很大。这东西婆罗洲那边野地里到处都是，爪哇山上也有。必须赶在开花之前采，采完不能晒，不能烘，只能阴干。” 陈裕光顿了顿。“我们试过晒干的，试过烘干的，全不行。药效没了，提取出来什么都不是。只有阴干的，活性保得住。” “为什么？” “不知道。但试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 刘志俊点点头。“行，老李你也别问了，继续说。” 陈裕光说：“采完阴干，粉碎，装袋，备用。就这么简单。原料的事，一年能收几茬，爪哇那边气候热，四季都能长。在制药的原材料供应上不成问题。” 陈裕光说完，看向周启年。 周启年接过话。“原料备好，下一步是提取。总长您那年提的思路，用乙醚，低温，不加热。我们照着做了。” 他翻开第二页。 “具体步骤是这样的：先把粉碎好的黄花蒿叶子装进大罐，加工业乙醚，完全浸泡。温度控制在三十度以下，不能高。泡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让有效成分溶出来。” “泡完过滤，把渣子去掉，留下绿色的乙醚提取液。” 刘志俊问：“乙醚用多少？贵不贵？” 哈伯此时接过话。“乙醚我们化工厂那边能产，成本不高。工艺里还能回收再用，损耗不大。算下来比奎宁便宜得多。” 周启年点点头，接着说。“提取液拿到之后，下一步是浓缩。用低温真空蒸馏，把乙醚蒸出来回收，剩下的是绿呼呼的浸膏。” “这浸膏里东西杂，得提纯。先用石油醚洗，去掉油脂。再用稀酸洗、稀碱洗，把乱七八糟的杂质去掉。最后留下中性部分，用氯仿溶解。” “氯仿也是化工能产的，回收也容易。”哈伯在一旁又补了一句。 周启年说：“氯仿溶液再浓缩，浓到一定程度，放那儿静置。过一两天，瓶底开始出现针尖大小的白色结晶。” 他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一点。“总长，那些结晶，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纯度很高，拿显微镜看，全是细针状的，整整齐齐。” 刘志俊看着他。“确认了？就是治疟疾的那个东西？” 周启年点点头。“确认了。用化学方法测过，结构和已知的东西都不一样，是新东西。我们根据总长给它起的名字，叫青蒿素。”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侯德榜。 “侯教授，你搞化工的，你说说，这条路能放大吗？不能就在瓶子里转，要能进工厂，能大批量造。” 侯德榜往前坐了坐。 “总长，周教授刚才说的那套流程，我们从头到尾看过，也试过放大。用的全是现在工业上成熟的东西。” “浸泡罐，化工厂有的是。过滤设备，矿山那边用来处理矿浆的，改一改就能用。真空浓缩锅，糖厂熬糖用的那种，稍微调一下温度就行。结晶槽，制药厂本来就有。” 他顿了顿。“唯一要注意的，是安全。乙醚容易着火，整个车间得防爆，通风要好，不能用明火。这事我们跟杜邦和哈伯先生那边的人商量过，他们有经验。” 哈伯在旁边点头。“化工厂那边有现成的防爆车间，改一改就能用。乙醚我们自己能产，氯仿也能产。原料黄花蒿到处都是。只要总长点头，半年内就能建一个厂，一年内能量产。” 刘志俊听完，看向周启年。 “动物实验呢？光提出来没用，得能治病。” 周启年看向吴宪。 吴宪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本子。 “总长，动物实验是我们做的。用了两种模型，鼠疟和禽疟。” “鼠疟？” “就是让老鼠得疟疾。打进去疟原虫，等它发作，再给药。我们做了六批，每批三十只老鼠。给药组的，十二小时内退烧，二十四小时内血里查不到疟原虫。对照组，全死了。” “禽疟呢？” “让鸡得疟疾。结果一样。给药的全活，没给的全死。” 吴宪顿了顿。“我们还做了毒性实验。给大剂量，给十天，老鼠没死，没中毒症状。解剖看了，心肝脾肺肾，都没问题。这东西比奎宁安全。” 刘志俊问：“比奎宁效果呢？” 吴宪说：“好得多。奎宁给药，得连着给几天，还有副作用。青蒿素，一次给药，二十四小时内疟原虫就没了。发烧的也退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志俊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人体实验呢？做了没有？” 周启年说：“还没。这事得总长点头。” “为什么？” 周启年沉默了一下。“总长，人体实验有风险。虽然动物实验效果很好，毒性也低，但人和动物不一样。万一出问题，我们几个的命不值钱，但耽误了药，耽误了救人，我们担不起。” 刘志俊看着他。 “所以你们今天来，就是要我点头？” 周启年点点头。“是。正式向总长申请，批准我们开展人体实验。” 刘志俊问：“实验方案呢？怎么做的？” 周启年说：“我们拟了个方案。第一步，找疟疾病人，自愿的，签字的。先给低剂量，观察退烧情况，查血涂片。没问题的，再加剂量，直到找到最佳用量。” “病人从哪儿找？” “我们南洋这边，天气热，疟疾多。去年卫生署的人去普查，一查一大片。我们跟卫生署商量好了，他们帮我们找病人，我们给药治病。” “出了事怎么办？” 周启年说：“出事我们负责。但按动物实验的结果，出事的可能性很低。”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其他三个人。 “你们几个，都同意？” 陈裕光、吴宪、侯德榜都点点头。 刘志俊又看向杜邦和哈伯。 杜邦说：“总长，化工那边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设备给设备，要人给人。这药要是成了，比橡胶还值钱。” 刘志俊笑了笑，没接话。他其实是在试探几个人做事的决心，自己给他们的路子，给起的青蒿素名字，自己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害人吗？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教授，我问你，你们从开始研究到现在，一共花了多少钱？” 周启年愣了一下，想了想。 “政府拨款是一万八千块，学校自己贴了点，大概两万出头。” 刘志俊点点头。“两万块，一年零九个月，拿出一个能治疟疾的东西。非常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人体实验，我批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但有一条：得按规矩来。病人自愿，签字画押，出了事咱们负责到底，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周启年站起来。“明白。” 刘志俊走回桌前，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四个。 “实验做完了，效果确认了，下一步就是量产。侯教授，半年内建厂，一年内量产，能不能做到？” 侯德榜站起来。“能。只要原料供应得上，设备调得顺，一年内保第一批药出来。” 刘志俊点点头。“原料的事，陈教授，你负责。爪哇、婆罗洲、苏门答腊，哪儿能种，哪儿能收，你给我跑一遍，把供应网络建起来。要多少人给多少人，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陈裕光站起来。“明白。” 刘志俊看向吴宪。“实验的事，你盯着。每个病人的情况都记下来，好的坏的，有效的没效的，全记。将来写报告，写论文，写说明书，都得靠这些。” 吴宪点点头。 刘志俊最后看向周启年。 “周教授，这事你牵头。从实验到量产，从治病到推广，你盯着。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找不着我，找李福祥。” 周启年说：“总长，我记住了。” 刘志俊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 “那就这么定了。祝你们，祝青蒿素，早日成事。” 几个人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酒喝完，菜继续上。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些。侯德榜问哈伯乙醚的成本，陈裕光问李福祥爪哇山里的交通，吴宪跟刘志俊聊了几句美国医院的事。 周启年话不多，坐在那儿，慢慢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刘志俊看他一眼。 “周教授，想什么呢？” 周启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总长，我在想，这东西要是成了，得救多少人。咱们南洋共和国这边，每年疟疾死的，少说几千上万。大清那边更多。” 他顿了顿。 “咱们这一桌饭，可能救几百万人。” 刘志俊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灯亮着，照在几个人脸上，照在盘子上，照在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文件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 “黄花蒿粉末，低温乙醚浸取，真空浓缩，石油醚脱脂，稀酸稀碱洗涤，氯仿溶解结晶。得白色针状结晶，命名青蒿素。鼠疟、禽疟实验，效果确凿，毒性极低。” …… 第370章 责骂 一九零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坤甸。 已经腊月三十了。 李福祥从内政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街上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门，伙计在往外搬板子，准备收摊。 他在门口站了站，点了根烟。 国防部长刘明云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也在抽烟。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老李，走不走？” 李福祥走过去。“老萨人呢，不是说一起走的吗？” “海军那边有事，晚点到。罗大岩和候亚保直接过去。” 刘明云把烟掐了，拉开车门。“上车吧，别让老爷子等。” 车往城东开。 前任内政部长林怀安住在城东一条老街上。房子是他自己的，前后两进，带个小院子。 当年刘志俊刚从德国回坤甸，头一回见他，就在这院子里。那时候林怀安六十多岁近七十，是坤甸华人商会会长，说话好使，一呼百应。 今年老头子已经八十了。 车在巷口停下。李福祥和刘明云下来，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青苔，地是石板铺的，踩上去有点滑。 走到院子门口，门虚掩着。李福祥敲了敲，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个中年妇女，是林家的佣人。看见他们，笑了笑，往里让。 “林老在堂屋等着呢。” 堂屋在东边，亮着灯。李福祥走过去，掀开门帘，看见林怀安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着个茶杯，穿着一身青布棉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前几年又多了几道。 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净，正给他泡茶。 林怀安看见他们进来，把茶杯放下，招招手。 “来了？坐吧。” 李福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刘明云坐在另一边。姑娘倒了茶，退到旁边站着。 林怀安看看他俩，又往门口瞅了瞅。 “萨镇冰呢？还有罗大岩那小子，不是说也来？” 李福祥说：“萨镇冰海军那边有事，晚点到。罗大岩和候亚保一块儿来，应该快了。” 林怀安哼了一声。“大过年的，有事有事，就我老头子没事。” “以前还是大年初一白天来，现在忙了，都是大年三十跑一趟就完事了。” 刘明云在旁边笑。“林老，您这是享清福。我们这些人，天天跑断腿。” “享清福？” 林怀安瞪他一眼，“我倒是想不清闲，你们让我干吗？总长说了，八十多了，别添乱。我就只能在家待着，看看花，喝喝茶，等着你们来拜年。” 李福祥说：“总长那边也惦记您，本来要一块儿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林怀安摆摆手。“知道知道。他忙，我懂。南洋这么大一摊子，全靠他撑着。我当年就是看中他这点，才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丫头，你们认不认识？” 李福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姑娘还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 林怀安说：“我孙女。老三家的闺女。她爹妈非要去爪哇那边做生意，就剩她一个，我接过来养着。” 他顿了顿，看着那姑娘。“叫人啊，愣着干什么？” 姑娘抬起头，朝李福祥他们点了下头。“李叔，刘叔。” 李福祥点点头。刘明云也点点头。 姑娘又退到旁边。 林怀安叹了口气。“这孩子，话少。在家待了大半年，天天就知道看书，也不出门。我让她多出去走走，她说不习惯。等过完年，你们谁给安排个事做，别老闷在家里。” 李福祥说行。 正说着，院子里有动静。门帘掀开，萨镇冰和罗大岩前后脚进来。后面还跟着候亚保，穿着件灰色呢子大衣，脸冻得有点红。 “林老，给您拜年了。”萨镇冰走过去，在林怀安面前站定，鞠了个躬。 罗大岩和候亚保也照做。 林怀安摆摆手。“行了行了，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几个人坐下，佣人又端了几杯茶上来。堂屋里茶香四溢。 林怀安看着他们几个，一个一个打量。 “萨镇冰，海军那边怎么样？听说去年又下水了两条船？” 萨镇冰说：“下了两条战巡，坤甸号和三发号。今年还有两条，山口洋号和马辰号。” 林怀安点点头。“好。当年咱们连条铁壳船都没有，现在能造战列舰了。不容易。” 他又看向刘明云。“陆军那边呢？听说搞了个什么特种部队，把第七师打得满地找牙？” 刘明云笑了一下。“林老消息灵通。是有这事，去年六月演习的，六百人打九千人，赢了。” 林怀安哼了一声。“六百人打九千人，还赢了？你们陆军平时怎么练的？” 刘明云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说：“这不是新东西嘛，没见过，吃了亏。后来练了半年，今年再演习，应该能好点。” 林怀安没再追问，看向罗大岩。 “军统局那边呢？听说你们盯着大清那边，盯得挺紧？” 罗大岩说：“盯是盯着，但不插手。总长定的调子，不干涉内政。” 林怀安点点头。“不干涉是对的。让他们自己闹，闹完了咱们再说话。” 最后他看向候亚保。 “亚保，你从外交部转到总长府，习惯吗？” 候亚保说：“还好。就是事情杂了点，什么都管。” 林怀安笑了笑。“杂是杂了点，能学东西。我记得你在菲律宾当过军人，懂军事。又干了几年外交，再在内政部练一练，未来就是多面手啊！” 候亚保点点头。 茶喝了几口，话说了几句。林怀安忽然问了一句。 “总长那边，最近怎么样？” 李福祥说：“忙。年前开了好几个会，三五计划刚定下来了，农业工业国防全捋了一遍。昨天还见了医科大学的几个教授，搞了个新药出来。” “新药？” “治疟疾的。说效果比奎宁好，还没副作用。” 林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搞完飞机搞军舰，搞完军舰搞药。他是不是什么都要插一手？”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林怀安又问。 “那他的事呢？个人事，有没有着落？” 李福祥愣了一下。“个人事？” 林怀安瞪他一眼。“装什么傻？终身大事！他今年多大了？过完年三十二了吧？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你们这些人，天天跟着他转，就不管管？”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明云挠了挠头。“林老，这事……我们怎么管？总长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就是工作工作，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林怀安哼了一声。“工作工作，你们就不会帮他分担点？什么事都往他身上压，他能不忙吗？你们要是能把他手里那些事接过去一半，他就有时间找对象了。” 萨镇冰在旁边小声说：“林老，不是我们不接，是有些事，只能他定。” 林怀安摆摆手。“少找借口。我看你们就是懒，懒得操心。” 几个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林怀安叹了口气。“这小子，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当年他刚回坤甸，才刚刚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我面前，说要搞个什么共和国。” “我以为他疯了。后来发现，他没疯，是我老了。他有想法，有胆量，有本事，把咱们这些人全甩在后面。” 他顿了顿。 “可再能干，也是个人。是人就得成家，就得有后。你们看看，南洋这么大一摊子，将来交给谁？” 李福祥抬起头。“林老，您这话……” 林怀安摆摆手。“我知道，他还年轻，不急。可也得开始找了。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 “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刘明云先开口。“要不……给总长相个亲？” 萨镇冰瞪他一眼。“相亲？谁敢跟总长相亲？站那儿大气不敢喘，还相什么？” 刘明云讪讪地闭上嘴。 李福祥想了想。“主要还是工作太忙，接触不到人。总长一天到晚，见的不是咱们这些人，就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要不就是外国使节。全是男的。” 候亚保在旁边补了一句。“女使节也有，但不多。” 罗大岩说：“军统局那边查过，总长身边确实没什么女性。秘书处清一色男的，警卫员也是男的，开会见的也是男的。” 林怀安说：“那就往他身边放个女的。” 几个人愣了一下。 李福祥想了想，说：“林老，您的意思是……配个女秘书？” 林怀安点点头。“对。说是秘书，其实就是照顾他生活，顺便……你们懂的。” 罗大岩皱了下眉头。“这事得慎重。总长身边人，得可靠。朝夕相处的，万一有点什么事……” 林怀安看着他。“那你查查？” 罗大岩连忙摆手。“林老，我没说查您。” 林怀安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没说我。我是问你，我孙女，你们军统要不要查一查？” 罗大岩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萨镇冰先反应过来，看看那姑娘，又看看林怀安。 “林老，您的意思是……” …… 第371章 女秘书 林怀安说：“我这孙女，你们刚才也见了。二十三岁，读过书，识得字，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她爹妈没了，就剩我这么一个爷爷。我跟她说过总长的事，她说愿意。” 他顿了顿。 “当然，这事不能强求。总长那边，得他自己愿意。我就是提个想法，你们觉得行，就琢磨琢磨怎么把人送过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李福祥先开口。“林老，这事……我们几个说了不算，得总长点头。” 林怀安说：“我知道。所以让你们琢磨个法子，先让人过去，相处相处。处着处着，说不定就对上眼了。” 候亚保在旁边问：“那怎么过去？总长那边突然多个女秘书，他肯定问。” 林怀安看着他。“你是秘书长，这事你办。” 候亚保苦笑了一下。“林老，我这……” 林怀安摆摆手。“少废话。你明天去跟总长说，就说我老头子托你带个人过来，帮着整理整理文件，收拾收拾屋子。他还能把我赶出去？” 候亚保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试试。” 林怀安又看向那姑娘。“丫头，过来。” 姑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怀安拉着她的手，看着在座的人。 “我这孙女，叫林婉。从小在广州长大，见过世面，不怯场。你们以后多照顾着点。” 几个人都说好。 林怀安松开手，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过完年，候亚保把人带过去。能不能成，看缘分。成不了，也别勉强，就当去总长府上长长见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换一壶。” 佣人过来换茶。几个人坐在那儿，没人说话。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腊月三十了，该过年了。 …… 一九零九年二月十九日，坤甸。到了初七，放假结束，年就算过完了。 候亚保站在总长府二楼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进来。” 推门进去，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笔。看见候亚保进来，他抬起头，又看见后头跟着个人。 女的。二十出头，穿着深色裙装，头发挽起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刘志俊愣了一下。 候亚保走过去，站在桌前。“总长，这是林婉。林怀安老爷子的孙女。” 刘志俊看着他，没说话。显然是在等候亚保的解释。 候亚保见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林老托我带过来，说让她在秘书处帮帮忙。” “主要是整理文件，收拾收拾屋子，顺便照顾一下总长的……饮食起居。” 刘志俊把笔放下，挑了挑眉。“照顾饮食起居？” 候亚保点点头。 刘志俊看看林婉。那姑娘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刘志俊，有点紧张。 刘志俊又看看候亚保。 “你刚调到总长府担任秘书长几天，就开始给我安排这些？” 候亚保苦笑。 “总长，您别拿我打趣。这事……我哪敢安排。是林老发的话，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去给他拜年，他当着面说的。” 刘志俊皱了下眉头。“拜年？还有谁？” “李福祥、刘明云、萨镇冰、罗大岩，都在。林老说您身边没人照顾，非得把人送来。我们几个……没法拦。”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们几个，大年三十晚上，在老头子那儿，把我卖了？” 候亚保讪讪地说：“总长，这话说的……林老那个脾气，您也知道。八十的人了，说一不二。他要送人，我们能说什么？” 刘志俊没接话。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婉。 “你叫林婉？” 林婉抬起头。“是。” “多大了？” “二十三。” “读过书？” “广州女中念过两年，后来在坤甸师范大学又念了几年。出来后跟爷爷学了些东西。” 刘志俊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向候亚保。 “老头子还说什么了？” 候亚保说：“林老说，让您别多想。就当多个人帮忙干活。成不成的，看缘分。实在不行，就当在总长府长长见识。” 刘志俊笑了一下，“老爷子这话说的，他都发话了，我还能把人赶走？” 候亚保没接话。 刘志俊又看看林婉。 “行吧。秘书处在楼下东边那排房子，你先去那儿坐着。有什么事，候亚保会告诉你。” 林婉点点头，拎着布包出去了。 门关上。 刘志俊看着候亚保。 “你说你们几个，我让你们几个，大年三十去拜年，怎么拜出这种事来？” 候亚保苦笑。“总长，真不是我们挑的头。林老自己想的。他问我们您身边有没有人，我们说没有。他就说没有就送一个。然后就把孙女叫出来了。” “再说了，大年三十你不去。不就是怕老爷子拿这种事找你麻烦。你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初五吗？” 刘志俊点了根烟，候亚保说的是事实，他也没法反驳。但是自己平时是不是太放纵手底下的人了？他居然敢这样调侃自己？ “那姑娘，看着还行。不过老头子这一手，够突然的。” 候亚保说：“林老也是操心。八十的人了，就剩这么一个孙女。他说您一个人撑这么大摊子，身边没个人照顾，他不放心。” 刘志俊吐了口烟。 “不放心？我看他是想抱重孙。” 候亚保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志俊看他一眼。“笑什么？” 候亚保赶紧收住。“没笑什么，只是感叹总长总是能看出问题的本质。” 刘志俊抽了几口烟，把烟掐了。 “行了，人都送来了，总不能退回去。老头子那个脾气，退回去他能从城东杀到总长府来。留下吧。秘书处那么多事，多个人干活也好。” 候亚保点点头。“那我让她跟着其他秘书，先熟悉熟悉？” 刘志俊摆摆手。“你看着安排。别搞特殊，该干什么干什么。” 候亚保应了一声，刚要出去，刘志俊又叫住他。 “对了，这几天有什么事没有？” 候亚保转过身。“有。军统局那边刚送来几份电报，我正想跟您汇报。” 刘志俊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候亚保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 “第一件事，意大利那边。上个月，就是一月十三号，意大利南部发生地震。震级挺大，墨西拿市几乎全毁了。意大利官方初步统计，死了二十万人。” 刘志俊愣了一下。“二十万？” “对。整个城市没了。还有海啸，把沿海几个村镇全冲了。意大利那边现在是一片混乱。”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 “咱们的人呢？有没有在那边？” 候亚保说：“没有。咱们跟意大利往来不多，领事馆设在罗马，没什么大事。倒是有几艘商船在那边，地震的时候都在海上，也没事。” 刘志俊点点头。“发个慰问函吧。按外交规矩来，表示哀悼，意思到了就行。另外，红十字会那边如果募捐，可以捐点钱。不多，意思意思。” 候亚保记下来。“明白。” 他翻了翻下一页。 “第二件事，跟咱们有点关系。科威特那边，一月十三号那天也有震感。轻微，房子没倒，人没事。各种设施也没受损。” 刘志俊问：“科威特？咱们那块飞地？” 候亚保说：“对。就是前几年奥斯曼帝国让出来的那块。现在驻着三万多人，正在进行港口施工。地震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了，但离得远，没损失。” 刘志俊点点头。“没事就好。那边的事，让航运公司盯着，有情况再报，那块地非常重要。” 候亚保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第三件事，大清那边。” 刘志俊看着他。 候亚保说：“上个月二号，清廷发布上谕，说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让他回籍养病。实际上就是罢免了。” 刘志俊没说话。 候亚保继续说：“军统局那边分析，这是载沣动的手。他摄政以后，一直看袁世凯不顺眼。袁世凯手里有北洋六镇，载沣不放心。” 刘志俊问：“袁世凯人呢？” “回河南项城老家了。据说走的时候挺干脆，没闹，没争，老老实实回去养病。” 刘志俊笑了一下。 候亚保看着他。“总长，您笑什么？” 刘志俊说：“载沣还是年轻。袁世凯这种人，能让他安生回去养病，就该烧高香了。他还真以为袁世凯就这么完了？” 候亚保问：“您的意思是，袁世凯还能起来？”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北洋六镇，是袁世凯一手练出来的。从上到下，军官全是他的旧部。载沣把他赶走，能把这六镇收过来？” “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袁世凯十几年的？载沣一个没带过兵的王爷，拿什么收？” 候亚保想了想。“所以袁世凯走的时候那么干脆，是知道这些人还在？” …… 第372章 汽车店 刘志俊点点头。“对。他袁世凯虽然下去了，但是他手下的人还在关键位置。军队听他的，不听载沣的。” “载沣现在看着赢了一局，实际上是给自己挖坑。哪天清廷压不住了，还得把袁世凯请回来。” 候亚保问：“那咱们跟北洋六镇的往来，会不会受影响？” 刘志俊说：“不会。咱们跟北洋六镇的往来，是军事技术层面的。教官、顾问、装备，这些是实打实的好处。段祺瑞他们不会因为袁世凯走了就不要这些东西。” “再说了，袁世凯走之前，肯定跟手下的人交代过。咱们跟北洋的关系，断不了。” 候亚保松了口气。“那就好。” 刘志俊抽了口烟。“袁世凯这次下去，不是坏事。等哪天他再起来，就是大清快完的时候了。” 候亚保看着他。“总长，您觉得大清还能撑多久？” 刘志俊想了想。 “三五年吧。载沣这个人，志大才疏，想改革，又怕得罪人。想抓权，又没那个本事。革命党那边越闹越凶，立宪派那边也不满意。里外不是人。” 他顿了顿。“等袁世凯再出山，大清就进入倒计时了。” 候亚保记下来。 刘志俊把烟掐了。 “行了，这事盯着就行。别插手，别掺和。让他们自己闹。” 候亚保点点头，合上本子，站起来。 “那我先去忙了。” 刘志俊摆摆手。 候亚保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林婉那边……” 刘志俊看他一眼。“怎么了？” 候亚保说：“她住的地方，是安排在总长府后面的宿舍，还是……” 刘志俊想了想。“先安排宿舍吧。跟其他秘书一样。别搞特殊。” 候亚保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刘志俊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影。远处港口那边，隐约传来汽笛声。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看面前那摞文件。 过了几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林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个茶壶，一个茶杯，还有一小碟点心。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杯茶。 “候秘书长说，您上午习惯喝杯茶。” 刘志俊看着她。 林婉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刚泡的，不烫。”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不是那种滚烫的，也不是凉的。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正好，不浓不淡。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婉。“你泡茶挺有经验？” 林婉说：“爷爷教的。他年纪大了，喝不了烫的，也喝不了凉的。泡久了嫌苦，泡短了没味。伺候了几年，慢慢就摸出来了。” 刘志俊点点头，没再说话。就这一手泡茶的功夫，留下来就没弄错。 林婉站在旁边，也没走。 刘志俊看她一眼。“还有事？” 林婉摇摇头。“没事。候秘书长说，让我在您这儿待着，有什么事您喊一声。” 刘志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候亚保现在学会安排我了？” 林婉没接话。 刘志俊摆摆手。“行吧。那你坐着。那边有椅子，自己搬过来。” 林婉搬了把椅子，放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刘志俊继续看文件。 屋里安静下来。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偶尔有茶杯碰桌子的声音。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刘志俊看了一会儿文件，抬起头。 林婉坐在那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本书，正低着头看。 刘志俊问：“看什么呢？” 林婉抬起头，把书封面亮给他看。 《药学概论》。周启年写的。 刘志俊愣了一下。“你看这个干什么？” 林婉说：“那天您在饭桌上说的青蒿素，我回去问了爷爷。他说这东西要是成了，能救几百万人。我就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救的。” 刘志俊看着她。“看得懂吗？” 林婉说：“有些懂，有些不懂。慢慢看。” 刘志俊点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看文件。 阳光从天花板上移走，屋里暗了一点。远处传来几声钟响，十一点了。 林婉站起来，走到桌边，给刘志俊续了杯茶。然后又坐回去，继续看书。 …… 一九零九年三月，坤甸。 卡普阿斯河从城东流过，河面宽得很，站在码头上往对岸看，只能看见一条模糊的绿线。那是对岸的椰林，一排一排，叶子在风里晃。 码头边上停着几十艘船。有本地人的小舢板，有从新加坡来的货船，还有几艘挂着英国旗的大船，正在往下卸货。 工人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嘴里喊着号子。 从码头往西走，过两条街，就是坤甸最热闹的地方，新街。 说是新街，其实也有好几年了。街两边是骑楼，南洋常见的那种，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屋檐伸出来老长，能遮阳挡雨。 骑楼的柱子上贴着各种招牌，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密密麻麻。 街上是人和车的河。人力车夫拉着车小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马车慢悠悠地走，赶车的人靠在座位上，手里拽着缰绳，偶尔甩一鞭子，啪的一声。 穿西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夹着公文包。更多人是走路，挑担的、挎篮的、空着手的，各走各的。 街角有个卖甘蔗水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正拿着刀削甘蔗皮。旁边蹲着几个等活儿的人力车夫，抽烟聊天。 “听说了吗？新街东头开了个什么汽车店。” “汽车店？卖那个不用马拉的车？” “对。听说门口停着一辆，能随便看。” “多少钱一辆？” “不知道。反正估计咱们买不起，所以也没去看。” 几个人笑起来。 老头把削好的甘蔗切成段，塞进榨汁机里，用力压。甘蔗汁流进碗里，清亮亮的。他一边压一边说：“买不买得起是一回事，去看看热闹总行吧？” 人力车夫们互相看了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看看去。” 新街东头，靠路口的位置，原来是个布庄，去年关了门，空了几个月。前些日子突然开始装修，搭了架子，刷了墙，换了个新招牌。 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七个大字：宝骏汽车专营店。 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是黑色的，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后面两个。车头有个亮晶晶的标，像只站着的马。 车厢是封闭的，两边有玻璃窗，能看见里头有几排座位。车顶是皮的，折起来能打开。 一群人围着看。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小孩，有老人，还有几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 “这玩意儿真能跑？模样倒是和平时看到的卡车差不多。人坐的不是有轨电车那样的吗？” “废话，不能跑摆这儿干什么？” “你说这玩意比货车还小很多，怎么跑的？” “估计跟货车一样，烧油的呗。” “行吗这东西，我看那有轨电车一直接着电线。这东西又接不上电线。” 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是店里的伙计。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各位父老乡亲，这是咱们南洋共和国自己造的汽车，宝骏牌。流水线生产的，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 “总统亲自指示宝骏汽车厂研发的流水线，宝骏汽车厂改造了一年多，今年头一批下线。” 有人问：“多少钱一辆？” 伙计说：“一千八百六十块。”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千八百多？这么贵？” “贵？你知道外国车多少钱？福特车运到新加坡，一千二美元起步，还不算运费关税。咱们自己造的，便宜的可太多了。” “一千八百多也买不起啊。” 伙计笑了笑。“买不起看看也行。这车是咱们南洋工业的招牌，总统说了，要让普通人家也能开上汽车。以后会慢慢便宜，迟早的事儿。” 有人指着车问：“这车能坐几个人？” “五个。前面坐一个司机，副驾驶加后头能坐四个。” “跑多快？” “平路上能跑六十码。从新街这头到码头那边，一盏茶工夫。” “这么远？一盏茶？” “对。” 人群里有人咂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绕着车走了一圈。他长得不高，但结实，脸晒得黑，手上戴着个玉扳指，看着像做生意的。 伙计迎上去。“先生，想看看？” 中年人点点头。“你这车，能上去试试吗？” 伙计愣了一下。“试试？” “就是开一圈，试试跑起来怎么样。” 伙计说：“先生，这车刚到的，还没上牌。得上完牌才能上路。” 中年人点点头，没再问。他又看了几眼车，转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 “那不是王文安吗？做香料生意的那个。” “他买得起？” “他买得起。香料铺开了快十年了，码头那边还有货运代办，是有家底的人。” “那他不买？” “谁说得准，估计心里也没底吧。” …… 第373章 下决心 王文安走出人群，往街那头走。走出几十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停在店门口，黑亮的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周围还围着一圈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文安的香料铺在新街中段，叫“王记香料”。铺面不大，两间打通，门口摆着几个大筐，里头装着各种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味儿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他回到铺子里，伙计正在给人称胡椒。他朝伙计点点头，进了里间。 里间是账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每天的香料报价。他坐下，倒了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门外有人说话，是他老婆陈氏的声音。 “回来了？外头那车看了？” 陈氏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她四十出头，比王文安小两岁，圆脸，看着和气。 王文安把茶杯放下。“看了。” “怎么样？这些天，你一直心心念念的。” 王文安没说话。 陈氏把菜篮子放桌上，坐下。“多少钱？” “一千八百六。” 陈氏愣了一下，然后说：“一千八百六？咱家攒了这么些年，也就万把块刘大头吧。” 王文安说：“我知道，咱们这么些年，终于成了万元户了，攒这些家当不容易啊。” “那你还看，还想买？” 王文安看着她。“我看的不是车，是生意。” 陈氏没接话，说起生意，她从不多嘴。 王文安说：“咱们这铺子，一年到头，跑码头、看货、下乡收香料，哪样不要跑？马车慢，一天跑不了几趟。人力车更慢，还累。要是有了车，一天能跑以前两天的活。” 陈氏说：“那也得一千八百六十块刘大头。一千八百六能买多少货？能囤多少香料？” 王文安说：“囤货是囤货，工具是工具。工具能帮咱们多赚钱，囤货只能放着。”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买？” 王文安说：“没铁了心。就是想算算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儿子女儿放学回来了。 儿子十一岁，跑得快，先进来，喊了一声“爹、妈”。女儿十三岁，跟在后面，文文静静的，叫了人就去里屋放书包。 儿子不进去，站在那儿问：“爹，听说新街那边开了个汽车店，门口停着辆车，真的假的？” 王文安说：“真的。” “你看了吗？” “看了。” “爹，汽车是什么样的？” 王文安想了想。“黑的，四个轮子，能坐五个人。” 儿子眼睛亮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陈氏在旁边说：“看什么看，写作业去。” 儿子不情不愿地进了里屋。 陈氏看着王文安。“你明天还去进货吗？” 王文安说：“明天把账算清楚再说。”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王家人口简单，王文安两口子，加上两个孩子，就四口人。房子是自己的，前后两进，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院子里还有棵老芒果树。 饭菜简单，一荤两素，汤是冬瓜排骨。两个孩子吃饭快，扒拉几口就放下碗，跑出去玩了。 堂屋里剩下王文安和陈氏。 陈氏收拾着碗筷，忽然问：“你今天去那店，人家怎么说？” 王文安说：“伙计说，这车是流水线造的，总统改进的技术，咱们自己生产的。比外国车便宜很多。” “便宜了还要一千八百六呢。” “我说，你和一千八百六杠上了怎么的，伙计说以后还能便宜。但现在刚出来，就这个价。” 陈氏把碗摞起来，端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真想买？” 王文安没回答。 陈氏端着碗走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 王文安坐在那儿，点了根烟。 他知道陈氏担心什么。一千八百多块，是他们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在这个底层工薪阶层普遍20块刘大头，技术工50块，大学教授300块的年代，这笔钱是一笔不菲的数字。 这钱要是买了车，万一车坏了，万一养不起，万一出了事，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到的是今天在码头上看见的那些船。一艘船从新加坡来，装着好多吨货，几天就到了。以前要走一个月。火车、轮船、电报、电话，这些新东西出来一样，老东西就死一批。 马车以前是主要的交通工具，现在呢？城里马车越来越少，人力车也越来越少。年轻人宁愿骑自行车，也不愿意赶马车。 汽车这东西，迟早要替代马车。 迟早的事。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芒果树还在，叶子密密的，遮了大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 他又想起白天看见的那辆车。 黑亮的漆，亮晶晶的车标，能坐五个人的车厢。伙计说，平路上能跑六十码，从新街到码头一盏茶工夫。 一盏茶工夫。 他以前跑码头，坐马车，得半个多钟头。要是坐人力车，更慢，还得看车夫有没有力气。 一盏茶工夫…… 陈氏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 “想什么呢？” 王文安回过头。“没什么。” 陈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真想买，就买吧，咱家买得起，我就去怕这新物件质量不行。” 王文安愣了一下，看着她。 陈氏没看他，看着那棵芒果树。“你刚才说，工具能帮咱们多赚钱。我算了算，要是真能一天跑两趟活，一个月多赚一点，说不定两三年就能回本。三年后，车还是咱们的。” 王文安说：“你不担心了？” 陈氏说：“担心。但担心有什么用？你心里已经想买了，我不让你买，你天天惦记。” 王文安没说话。 陈氏又说：“再说了，两个孩子也大了。儿子今天听说有汽车，那个眼神，你没看见？咱们这辈子，不就为他们吗？” 王文安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家四口人出了门。 从巷子里出来，往东走，穿过新街，走到街东头那家宝骏汽车专营店。 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那辆车还在，跟昨天一样，黑亮的漆，亮晶晶的车标。 旁边多了个牌子，写着几个字：国产平价国民私家车，一千八百六十元起。 儿子看见车，眼睛立马就亮了。他拽着王文安的手，往人群前面挤。 “爹，快看快看，就是这辆！” 女儿文静些，但也忍不住往前看。 陈氏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着围在车边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年纪大的，也有年轻的。 昨天的那个伙计还在，看见王文安，认出来了。 “先生，您又来了？今天想看看？” 王文安点点头。 伙计把人群拨开一点，让王家往里走，他也知道哪些人是看热闹，哪些人是真想买的。 “这是咱们宝骏一九零九款国民车。流水线生产的。发动机是咱们自己造的，四缸，三十五匹马力。最高时速六十码，百公里油耗七个油。” 王文安听不懂这些，但装着听懂了，点点头。 伙计又说：“这车专门针对咱们南洋的气候改过。您看这漆，防潮防锈的。还有这底盘，比福特的抬高了三寸，咱们这边一下雨路上有水，不怕。” 陈氏在旁边问：“这车能坐几个人？” “五个。前面一个司机位，副驾驶加后头能坐四个。您看这后座，皮子的，软和。” 陈氏探头往里看了看。后座确实是皮的，黑亮亮的，看着就舒服。 儿子在旁边问：“能开吗？” 伙计笑了笑。“小朋友，现在还不能。得上完牌才能开。不过您可以坐进去感受感受。” 儿子一听，立刻钻进后座。女儿也跟着坐进去。两个人坐在那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高兴得很。 陈氏看着儿女们开心，自己脸上也露出点笑。 王文安问伙计：“这车，能分期吗？” 伙计说：“能。政府有政策，买国产车，可以分期付款。首付三成，剩下的分两年还，利息很低。” “三成是多少？” “五百四十八块。” 王文安算了一下。五百四十八，他们家能拿出来。剩下的分两年还，一个月还六十多块。 他看向陈氏。 陈氏说：“你定吧。” 王文安站了一会儿，然后对伙计说：“能试驾吗？” 伙计说：“能。店里有一辆试驾车，上了牌的，可以开一圈。” 试驾车是灰色的，比门口那辆旧一点，但看着也是八成新。 伙计开着车，载着王家四口人，从新街东头出发，往码头那边开。 儿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街上的人和车往后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爹，好快！” 王文安看着窗外飞速略去的风景。 马车被甩在后面，人力车也被甩在后面。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扭头看了一眼，差点撞到路边的摊子。 …… 第374章 汽车销售数据 车开到河边那条路，路面宽，人也少。伙计加了加油，车速快起来。王文安看了眼仪表盘，指针指到五十。 陈氏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前座靠背，一只手拉着女儿。她没说话，但脸上绷得紧。 伙计从后视镜里看见，笑了笑。 “嫂子别怕，这车稳得很。刹车也好使，踩一脚就停。” 陈氏点点头，但手没松开扶手。车开到码头边上，伙计把车停下。 “先生，您要不要开开试试？” 王文安愣了一下。“我？我不会。” “我教您。不难，跟赶马车差不多，就是多了几个踏板。” 王文安想了想，推门下车，坐到驾驶座上。 伙计坐在旁边，指着脚下的踏板说：“这个是油门，踩下去车就走。这个是刹车，踩下去车就停。” “这个是离合，换挡的时候踩。您先踩离合，挂一挡，然后慢慢松离合，同时踩油门……” 王文安照着做。车抖了一下，往前一窜，又熄了火。 儿子在后座大笑起来。 伙计说：“没事，头一回都这样。再来。” 王文安又试了一次。这回车没熄火，慢慢往前走了。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往左打，对，再往右……” 车在河边那条路上慢慢开。王文安越开越顺，车速也快了一点。 陈氏在后座，手还扶着前座靠背，但脸上没那么紧了。 儿子趴在窗户上，风灌进来，呼呼的。 女儿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到路的尽头，王文安把车停下。他坐在那儿，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河。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个颜色。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伙计在旁边问：“先生，感觉怎么样？” 王文安说：“行，非常好开。” “那您考虑考虑？” 王文安推门下车，站在河边，点了根烟。 他抽了几口，转过身，看着陈氏。 陈氏站在车旁边，两个孩子围着她。儿子正指着河面上的船，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儿在旁边听着，笑着。 王文安把烟抽完，走回去。 “那辆车，黑色的那辆，我要了。”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先生！您稍等，我回去就给您办手续。” 儿子在后头喊：“爹！咱们家有小汽车了？” …… 回到店里，伙计将所有材料全部备齐。 伙计说：“小保养换换机油、滤芯，十几块。大保养贵点，三十来块。一年保养两次够了。油钱的话，跑一百公里七八个油，现在油价一升一毛二，一百公里一块钱左右。” 陈氏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跑多少？要是天天跑，一个月油钱二三十，加上保养，一个月开销四五十。但多跑活能多赚钱，这账得另算。 王文安在旁边问：“能看看维修的地方吗？” 伙计说：“能。在后头，我带你们去。” 维修站在店后面，一排平房，开着几个门。里头有工人正在修车，地上摆着各种工具。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趴在一辆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伙计指了指。“这些都是宝骏的技工，培训过的。小毛病当场修，大毛病换零件。零件从厂里直接发，不贵。” 回到店里，伙计又问：“嫂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陈氏想了想。“这车，安全吗？” 伙计说：“安全。宝骏这车刹车是液压的，比马车那个刹车灵多了。车身也结实，铁皮厚。您放心，咱们总长自己都坐宝骏车。” 陈氏点点头，看向王文安。 王文安说：“那就定吧。” 伙计笑了。“好嘞！王先生您稍等，我给您办手续。” 手续办了一个多钟头。签合同、交首付、选车牌号、约提车时间。 王文安交了五百四十八块现金，厚厚一叠，伙计当面点清，开了收据。 “王先生，车牌号您选一下。这些是能选的。” 王文安看了看那张单子，上头列着几十个号码。他不懂这些，指着其中一个说：“就这个吧。” 伙计看了看。“坤甸·一九零九·三七。行，这个号好，好记。” 陈氏在旁边问：“什么时候能提车？” 伙计说：“三天后。上牌、办证、做最后的检查，三天后上午您来，车就能开走。” 王文安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 三天后，这辆车就是他的了。 从店里出来，陈氏忽然说：“刚才那个伙计说，咱们总统也坐宝骏车？” 王文安说：“听说是。开会什么的都坐，车队全是宝骏。” 陈氏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新街往回走。街上人还是那么多，人力车、马车、自行车，穿来穿去。但陈氏看这些东西，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走到自家铺子门口，伙计正在给客人称胡椒。看见他们，点点头。 进了里间，陈氏坐下，倒了杯茶。 “没想到还是真买了，真是第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 王文安说：“买了。” 陈氏喝了口茶。“那就开吧。开了好好用，把车钱赚回来。” 王文安点点头。 院子里传来儿子的声音，不知道在喊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跑进来，儿子出现在门口。 “爹！妈！小汽车买好了吗？” 陈氏说：“买了。”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真的？什么时候能开回来？” “三天后。” 儿子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妹妹！爹买车了！三天后开回来！” 陈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王文安也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张收据上。 收据上印着几个字：宝骏汽车专营店，坤甸新街东段十二号。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已收首付款五百四十八元，余款分期，两年还清。 王文安把收据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 一九零九年四月三十日，坤甸。 候亚保从二楼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经过秘书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林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桌上还有本书，翻开扣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候亚保敲了敲门框。林婉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来。 “候秘书长。” 候亚保走过去，把信封递给她。“宝骏汽车那边的销售统计，刚送来的。总长上午要看，你送进去吧。” 林婉接过信封。“现在？” “对。他这会儿在看国防部的报告，你直接进去就行。” 林婉点点头。候亚保转身走了。她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面盖着工商部的章，写着“一九零九年一至四月宝骏汽车销售统计”几个字。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走廊那头走。 刘志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支笔。他抬起头，看见是林婉，把笔放下了。 “什么事？” 林婉走过去，把信封放在桌上。“候秘书长让我送来的，工商部的销售统计。说您上午要看。” 刘志俊拿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林婉站在桌前，没走。按规定，送完文件就该回去，但她看见刘志俊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就没挪步。 刘志俊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宝骏的车，四个月卖了多少，你猜猜？” 林婉愣了一下。“总长，这我哪猜得出来。” “五千一百辆。”刘志俊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国内卖了二千零一十三辆，出口三千零八十七辆。” “大清那边买了八百辆，日本四百，美国七百，欧洲那边一千二百。光是出口，就卖了将近两百万英镑。” 林婉听完，想了想。“那天在新街，看见那家宝骏店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个香料铺的老板，带着一家老小去试车，听说当场就定了。” 刘志俊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听店里伙计说的，好像姓王。” 林婉顿了顿。“我爷爷说，他那条街上，好几家都在打听这车。有做生意的，有开厂的，连码头那边有个包工头都跑去问价。” 刘志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找到其中一页。 “内政部上个月送来的交通统计。去年一年，坤甸登记的马车有一万四千多辆，人力车五万二千辆。自行车更多，六十八万多辆。这些数字每年还在涨。” “坤甸现在一百多万人口，作为首都，这个数字非常恐怖。交通这方面一定要做好工作！” 他顿了顿。“而且汽车这东西，跟马车、自行车不一样。速度不一样，重量不一样，危险性也不一样。四千辆马车在路上跑，跟四千辆汽车在路上跑，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婉没接话。 刘志俊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叫李福祥过来。现在。” 他放下电话，看向林婉。“你坐下等。” 林婉搬了把椅子，坐在靠墙的位置。刘志俊没再说话，继续翻面前的那摞文件。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福祥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茶杯。 “总长，您找我？” …… 第375章 道路与交通法规 刘志俊指了指椅子。“坐。” 李福祥坐下，看见桌上那两份文件，又看了看坐在墙边的林婉，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刘志俊把宝骏那份销售统计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李福祥拿起来看了一遍，抬头说：“五千一百辆。这个数字比我们预计的高不少。年初做计划的时候，工商部那边说全年能卖八千辆就不错了，这才四个月就过了半。” 刘志俊又把内政部那份交通统计推过去。“你再看看这个。” 李福祥看完，放下。“总长，您的意思是，该管管了？” “不是该管，是得抓紧。” 刘志俊说。“汽车这东西，去年全坤甸还不到两千辆，大部分都是有轨电车和货车。今年三个月就卖了两千多辆小汽车。照这个速度，到年底坤甸街上少说也有五六千辆。” “五千多辆汽车，加上马车、上万辆人力车、几十万辆自行车，全挤在坤甸那些老街上，是什么场面你想过没有？”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坤甸地图前面。地图是去年测绘局新画的，街道、建筑、港口、铁路，标得很清楚。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圈。“老城区这块，路最宽不过十二米，窄的只有三四米。两辆马车错车都费劲，要是换成汽车，堵在路上动不了。” “光堵还是小事。”刘志俊转过身。“马车撞了人，伤筋断骨。汽车撞了人，直接没命。速度不一样，重量不一样，撞上去的结果也不一样。” “上个月卫生署报上来的交通事故，全坤甸一共十七起，伤了九个人，死了两个。看起来不多，但你要知道，去年全年才二十多起。这才四个月就快赶上去年了。” 李福祥点点头。“内政部这边，其实已经在研究了。上个月我跟交通司的人开过会，让他们拿个方案出来。但这事涉及的面太广，交警、市政、道路、法律，好几条线，得统筹。”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方案的事，你牵头。交通司、警察局、市政厅、工商部，全拉进来，半个月内拿出个东西。” 他想了想，继续说。“先说几条能马上定的。” “第一，上牌照。所有上路的汽车，必须登记上牌。没有牌照的不准上路。牌照分两种，私家车一种，营运车一种，税费不一样。营运车拉客拉货，交的钱多，路也用得多，该多收。” “第二，考驾照。不是谁买了车就能开。得考试，考交规，考技术，过了才发证。无证驾驶的，罚款扣车。严重了可以拘留。” “第三，定规矩。哪边行，哪边停，哪边能超车，哪边不能。拐弯怎么拐，路口怎么过，全写清楚。别让人猜。” 李福祥在本子上记着，抬起头问。“交通规则这块，具体怎么定？学英国还是学德国？” 刘志俊想了想。“右侧通行。咱们这边的马车、自行车，这些年习惯走右边。汽车跟它们一样，别搞特殊，省得乱。” “路口怎么办？谁让谁？” 刘志俊说。“支路让干路，转弯让直行。这个跟马车一样，不用改。但得加一条：人行横道前，车让人。” 李福祥愣了一下。“车让人？那车还怎么走？” “人走不过车，但车撞得过人。汽车铁壳子，撞上去非死即伤。你是开车的，你是让人先过，还是撞过去？”刘志俊看着他。 李福祥没再说什么，低头记。 刘志俊继续说。“还有一条，禁止酒后驾车。这条得写进法律里。马车夫喝醉了，马还能认路。汽车喝醉了，一脚油门下去，能撞死一排。这条必须严，查到就扣证，严重的判刑。” 李福祥记完，又问了句。“那红绿灯呢？英国人那边已经开始用了，咱们要不要也装？” “装。先在大路口装，试点。坤甸大道、新街、码头那几个路口，车多人多，最需要。市政厅那边去采购，英国人的灯或者自己造，都行。灯装好了，规矩就得跟上。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等一等。闯红灯的，罚款扣分。” 林婉坐在墙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她忽然插了一句。“那马车和自行车呢？闯红灯管不管？” 刘志俊看她一眼。“管。所有上路的，不管什么车，都得守规矩。马车闯了红灯，一样罚。自行车也一样。” 他转回李福祥。“还有一件事，道路。坤甸那些老路，得改。加宽、取直、铺水泥、沥青。汽车速度快，石头路跑起来颠，还伤轮胎。先把主干道改出来，支路慢慢来。” 李福祥问。“钱从哪儿出？市政厅那边预算紧，今年已经排满了。” “养路费。每辆车每年交一笔养路费，按排量收。排量大的交得多，路用得狠。这笔钱专款专用，只修路，不进财政的大账。” “另外，汽油里加税。每升加几分钱，叫燃油税。开得多的交得多，公平。这笔钱也专款专用，修路养路。” 李福祥在本子上算了算。“一辆车一年跑一万公里，油耗七百升，一升加两分，就是十四块。加上养路费，一年二三十块。车主能接受吗？” 刘志俊说。“能。一辆车一千八百多块都掏了，不差这点。再说了，路修好了，车跑得快，省油省时间，算下来不亏。” 李福祥合上本子。“行，我回去就组织人弄。半个月内出方案。” 刘志俊点点头。“方案弄好了，先给工商部看，别把车主得罪狠了。两边平衡好，既要管住，又不能把产业管死了。” 李福祥站起来，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奔驰那边的事，您知道了吗？” “什么事？” “南洋奔驰汽车公司那边，看见宝骏卖得好，坐不住了。上个月他们董事会开了会，决定也搞流水线改造。” “南洋奔驰汽车那边批了，让他们先试一条线，把老车型改一改，看看能不能降成本。” 刘志俊笑了一下。“让他们搞。有竞争是好事。宝骏一家独大，容易出问题。两家对着干，车越造越好，价越卖越低，老百姓得实惠。” 李福祥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销售统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向林婉。 “你刚才说，你们那条街上有人在打听买车？” 林婉点点头。“有好几家。我爷爷说，连巷口卖烧腊的那个老陈，都跑去问了价。” “卖烧腊的也想买车？” “他说买了车好去码头进货。他每天凌晨三四点去码头拿货，骑三轮车，来回一个多钟头。要是开汽车，二十分钟就回来了，还能多进点货。” 刘志俊摇摇头。“他那点烧腊钱，养不起车。” 林婉说。“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老陈自己也算过账，首付五百多拿不出来，分期一个月六十多也吃力。他就是去看看，过过瘾。” 刘志俊没接话。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林婉站起来。“总长，那我先回去了？” 刘志俊摆摆手。“不急。你帮我个忙。”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写着几个字，像是随手画的草图。 “这是交通司那边拟的坤甸道路改造规划。几条主干道怎么加宽，哪些路口要装红绿灯，哪儿要建人行天桥，大概标了一下。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林婉接过来看了看。图上画得很糙，几条线歪歪扭扭，字也写得潦草。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个小方块说。 “这是新街吧？” “对。” “新街东头到码头这段，是车最多的。早上送货的，下午接人的，晚上还有夜市。要是加宽，两边的铺子怎么办？拆了？” 刘志俊说。“市政厅那边在跟商户谈。拆是得拆，但给补偿。门面往后缩，地皮不变，铺面重新盖。路宽了，人多了，生意只会更好。” 林婉想了想。“我爷爷那条街上，也有几家铺子说要拆。他们不太愿意，怕一拆一建耽误生意。” “这事免不了。路就这么宽，不拆就堵着。堵着的时候，生意一样耽误。” 刘志俊顿了顿。“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说，让他帮着劝劝。老头子说话，比市政厅的人管用。” 林婉点点头，把那张纸放下。 “还有什么想法？”刘志俊问。 林婉想了想。“红绿灯装了，谁来看？坤甸现在连交警都没几个，光有灯没人管，闯了也没人知道。” 刘志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光有灯不行，得有人管。交警得扩编，每个路口至少两个人盯着。违章的记下来，罚款扣分。这个事，让李福祥加进去。”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婉站在那儿，没走。刘志俊写完，抬起头看她。 “还有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总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想去医科大学上课。” 刘志俊看着她。 林婉说。“周启年教授那边开了个药学班，每周两次课，晚上上。我想去听听。白天上班不耽误，就是晚上可能要早点走。” 刘志俊没说话。 林婉又说。“上回您给我的那本《药学概论》，我看了大半。有些地方看不懂，想找老师问问。” 刘志俊问。“你学这个干什么？” 林婉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东西有用。上回您说青蒿素能救几百万人，我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救的。” 刘志俊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去可以。但有一条，别耽误工作。” …… 第376章 第一装甲团 林婉点点头。 “还有，”刘志俊又说，“晚上上课，别一个人走夜路。让秘书处的小刘开车送你，上完课再接回来。” “不用——” “就这么定了。”刘志俊摆摆手。“去吧。” 林婉站了一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那个宝骏的数据，您要批复吗？” 刘志俊想了想。“你跟候亚保说，让他拟个简报，把销售数据和出口数据整理一下，明天开会用。另外，把李福祥那边的交通规划进度也加上。” 林婉点点头，出去了。 刘志俊坐在那儿，拿起那张销售统计又看了一遍。五千一百辆，四个月。他算了算，要是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卖一万多辆。光出口就是几百万英镑的进账。 他把纸放下，拿起笔，继续看国防部的报告。看了两行，又停下来，想了想林婉刚才说的话。 “红绿灯装了，谁来看？”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这个年代还真没有监控这东西。要是闯了红灯，没人看着，还真处罚不了。 …… 西澳大利亚，苍原训练场。一九零九年七月。 从珀斯往东北走，过了诺瑟姆，再走一百多公里，人就越来越少了。 路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路，最后连土路都没了，只剩两条车辙印，歪歪扭扭地往荒原里延伸。 这里叫苍原。 名字是第一批测绘兵取的。那时候他们坐卡车从珀斯出发，走了两天两夜，爬上最后一道山梁。 往下一看，无边无际的红土草地，草有一人多高，风吹过去，波浪一样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 一个测绘兵说：“这地方，苍苍茫茫的，就叫苍原吧。” 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后来陆军在这里划了一块地，建了演习场。 说是演习场，其实就是围了一大片荒地，拉了几道铁丝网，搭了几排房子当营房，再立块牌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十月十五号这天，苍原训练场来了不少人。 第一批到的是坦克。 清晨五点半，天刚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条白线，把荒原的轮廓勾出来。草还是灰绿色的，露水很重，风一吹，沙沙响。 赵烈站在训练场北边的集结线上，看着那列纵队从土路上开过来。 三十多辆坦克，排成一条长龙，履带卷起的尘土扬得老高，隔着一里地就能看见。发动机的声音先传过来，闷雷似的，从地面往上震，震得脚底板发麻。 然后才是车本身，从尘土里钻出来，一辆接一辆，方方正正的铁壳子，涂着深绿色的漆，炮管朝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赵烈是南洋共和国陆军第一装甲团团长。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坤甸步兵学校当教官，教战术课。上边一纸调令，把他从教室里拽出来，扔到了坦克上。 他以前没见过坦克。不光他没见过，整个南洋共和国都没几个人见过。 第一批坦克是一九零八年末下线的，总共造了四十几辆，全给了他的团。 他和他的兵对着那些铁疙瘩，摸索了大半年，才勉强学会怎么开、怎么打、怎么保养。 今天，是他这个团第一次跟步兵一起演习。 赵烈站在那儿，看着那列车队越来越近。他身后站着两个副官，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拿着望远镜。 车队开到集结线前面，减速，一辆接一辆停下来。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烟。 三十多辆坦克停成两排，炮管一律指向前方，看着倒是整齐。 赵烈旁边的副官低头看了看表。“团长，六点整。坦克连准时到达。” 赵烈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坦克，又看看远处，步兵连该到了。 步兵连是从第一师抽调来的。 第一师，坤甸卫戍师，南洋共和国资历最老的部队。从建军那天起就在，打英国人、打日本人、打土着，仗没少打。 师部在东北刚刚调回来，这个演习场，营房是新的，操场是平的，兵是挑过的。很明显现在要长期在这里待着了。 但这个连，步兵支援连，一百二十号人，是上个月才从各营抽调凑起来的。 连长叫陈默，二十八岁，当兵当了十年，从士兵一路干到连长，步兵那套东西，闭着眼都能玩明白。 坦克这玩意儿，他没碰过。 步兵连是坐卡车来的。二十辆卡车，灰绿色的帆布篷，从南边的土路上开过来，卷起的尘土比坦克队还大。 车停在集结线南边，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背着枪，拎着背包，很快就自发的站成几排。 陈默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坦克那边看了一眼。 三十多辆坦克停在那儿，黑压压一片。发动机还响着，突突突的，隔了二百米都震耳朵。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招呼他的兵集合。 “一排站左边，二排站右边。各班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动起来。有人蹲下系鞋带，有人拉开背包看东西带齐没有，有人端着枪在那儿发呆。更多的人在看那些坦克，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新兵指着坦克，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坦克。”旁边一个老兵说，“铁壳子，能跑能打，炮管子这么粗。” “咱们跟那玩意儿一起演习？” “对。听说咱们要练习怎么跟着它后面冲。” 新兵愣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手里的步枪，又看看坦克那根炮管。“跟着它冲？它一炮过去，敌人就没了，咱们跟着干什么？” 老兵笑了笑，没回答。毕竟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的兵面前。一百二十号人，整齐地站成几排。他看着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坦克，然后转回来。 “都看见了？那些铁疙瘩，叫坦克。今天咱们就跟它们一起打仗。”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陈默说，“那玩意儿有炮有装甲，咱们就一条枪两条腿。跟着它，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但上边让咱们来，咱们就来了。来了就得干活。干完了，就知道能做什么了。” 六点二十分，坦克团团长赵烈和步兵联络官陈默第一次碰面。 地点在两支部队中间的空地上，旁边站着几个参谋和观察员。 赵烈穿着作训服，戴着头盔，脸上有油渍，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陈默穿着步兵标准装备，武装带扎得紧，皮鞋擦得亮，看着比赵烈精神。 两人互相敬了个礼。 赵烈先开口。“陈连长，今天咱们搭班子。我的坦克打头，你的步兵跟后头。我负责撕开口子，你负责往里灌。” 陈默点点头。“赵团长，步兵这边没问题。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你的坦克跑多快？” “平路二十五公里。” “我的兵负重行军，一小时五公里。跑快了撑不了太久。你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我们跟不上。” 赵烈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纸上推演的时候，坦克在前面冲，步兵在后面跟，箭头一画，完事。真到了实地，才发现箭头不会喘气，人会。 “那你说怎么办？”赵烈问。 陈默想了想。“慢一点。或者分段跑，跑一段停一段，让我们喘口气。” 赵烈皱了下眉头。“战场上停了就是靶子。” “不停就是脱节。坦克冲过去了，步兵没跟上，侧翼全露出来，敌人一包抄，坦克就是铁棺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赵烈先松了口。“行，试试看。跑一段停一段，但停的时间不能太长，一分钟顶天了。” 陈默点点头。“我去跟我的兵说。” 他转身要走，赵烈又叫住他。 “还有个事。” 陈默回过头。 赵烈指了指那些坦克。“那东西开起来，噪音大，里头听不见外面喊什么。你的兵要是有什么信号，用旗子，用手势，别靠嗓子喊。喊破了我们也听不见。” 陈默看了看那些坦克。发动机还在响，突突突的，隔着二百米都震耳朵。他点了点头，走了。 六点四十分，第一轮协同开始。 坦克连先动。三十六辆坦克分成两路纵队，从集结线出发，往南边那片开阔地开。 履带碾过红土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子，草被连根翻起来，甩得到处都是。 赵烈坐在头车里，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手扶着舱盖边缘。 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腥味。他往后看了一眼，坦克纵队拉得很长，履带卷起的尘土扬起来，像一条黄龙。 然后他往两边看，步兵连在坦克纵队两侧散开，士兵们端着枪，猫着腰，小跑着跟上。 但距离有点远，隔了大概三四十米。坦克履带扬起的土和石子飞出去，打得草叶哗哗响，步兵本能地往远处躲。 赵烈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 “各车注意，速度降到十公里。重复，速度降到十公里。”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确认。坦克纵队慢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也低了一些。赵烈探头往外看，步兵还是隔着三四十米，没人往坦克这边靠。 他拿起对讲机，换了个频道。 “陈连长，让你的兵往中间靠一靠。隔那么远，掩护什么？” …… 第377章 步坦协同的摸索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几秒，然后传来陈默的声音。“赵团长，你的坦克扬起来的土太大，我的兵睁不开眼。再说那履带——他们怕。” 赵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坦克履带，一米多宽，铁疙瘩一块一块连起来，上面还沾着红土和碎草。这东西碾过去，什么都能压扁。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他们别怕。坦克是他们的护盾，不是压路机。” “你跟我的兵说去。”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赵烈没接话。他想了想，然后拍了拍炮塔，对驾驶员喊了一声：“停车。” 头车停了。后面的坦克也跟着停。发动机还转着，但声音没那么大了。 赵烈从炮塔里爬出来，跳下车。他穿着作训服，戴着头盔，脚上是一双沾满油污的皮靴。他往步兵那边走过去，走了几十步，站在那些士兵面前。 士兵们看着他，有人往后缩了半步。 赵烈指了指身后的坦克，“都过来。摸摸这玩意儿。” 没人动。 赵烈走过去，拍了拍坦克的侧面装甲。铁皮厚实，拍上去闷响。“过来，摸摸。不咬人。” 一个老兵先动了。他走过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掌按在装甲上。铁的，凉的，上面还有露水。 他摸了摸，然后缩回手，看了看掌心，一层灰，还有铁锈的痕迹。 “怎么样？”赵烈问。 老兵想了想。“铁的。” 赵烈笑了一下。“对，铁的。就是一块铁。你拿枪托砸一下，它响。你拿脚踢一下，你疼。没什么可怕的。” 老兵也笑了。 其他士兵慢慢靠过来。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有人趴在装甲上往里看。 一个新兵胆子大，爬上了坦克侧面，蹲在履带护板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赶紧跳下来。 “这东西动起来，履带会碾人吗？”他问。 赵烈看着他。“会。碾上去就成肉饼了。所以你离它远点，也别太远。十米左右，跟在它侧面。它往前走，你也往前走。它停了，你也停了。它开炮，你蹲下。就这么简单。” 新兵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半信半疑。 赵烈没再说什么，重新爬回炮塔里。他拿起对讲机。“陈连长，让你的兵靠到十米以内。别怕，坦克是他们的大哥，大哥罩着小弟。”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明白。” 七点十分，第一次出事了。 坦克纵队重新启动，速度降到八公里。步兵这回靠得近了，离坦克大概十米左右，猫着腰，端着枪，跟着履带的印子往前走。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然后头车转弯的时候，右履带滑进了一条浅沟。 沟不深，大概半米，但沟底是松土，履带打滑，空转了几圈，车屁股往下一沉，卡住了。 赵烈骂了一声，拍了拍炮塔。“停车！倒车试试！” 驾驶员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发动机怒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但履带只是在沟里空转，刨出一堆红土，车纹丝不动。 赵烈又骂了一声，拿起对讲机。“二车，过来拖一下。” 二车还没动，步兵那边先动了。 陈默带着几个兵跑过来，手里拎着绳索，那种粗麻绳，平时用来捆帐篷和物资的。他们跑到坦克后面，把绳子往牵引钩上套。绳子太细，绕了好几圈才勉强挂住。 “一、二、三，拉！” 几个兵拽着绳子往后拉。坦克没动。又拉了一次，还是没动。 一个兵蹲下来，想把绳子再紧一紧。他刚把手伸到履带旁边，坦克突然往前动了一下，驾驶员想试试能不能冲出去，点了一下油门。 履带转了小半圈，带起一块石头，砸在那个兵的小腿上。 “啊——”那兵叫了一声，往后倒，捂着腿。 陈默冲过去，蹲下看了看。裤腿破了，皮擦掉一大块，血渗出来，但骨头应该没事。他抬起头，瞪着坦克。 赵烈从炮塔里跳出来，跑过去。“怎么样？” “擦伤。”陈默的声音很硬。“你的人开车不看人的吗？” 赵烈蹲下看了看那个兵的腿，然后站起来，看着陈默。“我的错。驾驶员看不见后面，他不知道有人在那儿。” 陈默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赵烈转过身，朝二车挥了挥手。“拖车钢索拿过来！” 二车上的工兵拎着钢索跑过来，专用的牵引钢索，手指粗，铁灰色的，两头带钩子。他们蹲下去，把钢索挂在一车和二车的牵引钩上，扣紧。 “一车倒挡，二车一挡，慢慢来——” 两辆坦克同时发力。发动机吼起来，履带刨着地，钢索绷得笔直，嘎嘎响了几声。一车从沟里退出来，履带碾过沟沿，压出一排深坑。 车出来了。赵烈走过去，蹲在那个受伤的士兵面前。 “疼不疼？” 士兵咬着牙。“还行。” 赵烈点点头，站起来，看着陈默。“以后拖车用钢索，别用绳子。也别让人靠近履带。这东西不长眼。”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赵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兵，送后方包扎。演习完了写个报告，算我的责任。” 七点四十分，第一轮调整结束。 对讲机配下来了。每辆坦克车长一部，步兵排排长一部。赵烈和陈默各拿一部，频道单独调好。 特斯拉今年刚研发的玩意儿，外壳是胶木的，天线能拉出来一尺长，通话距离大概两三公里。声音有点糊，但能听清。 赵烈对着对讲机试了试。“陈连长，能听见吗？” “能听见。声音有点闷，但能听清。” “行。以后我喊‘推进’，你就往前推。我喊‘暂停’，你就停下找掩护。我喊‘掩护’，你就架枪打。就这三个词，别搞复杂了。” “明白。” 赵烈又想了想。“还有个手势。万一对讲机没电了，或者信号断了，我在炮塔里给你比划。手掌上举，暂停。手指指哪个方向，就往哪个方向进攻。看清了吗？” 他坐在炮塔里，把手举起来，比了个“停”的手势。 “看清了。”陈默在对讲机里说。 “行。开始吧。” 八点整，第二次推进。 坦克纵队重新出发。这回速度慢多了，大概七八公里，比人快不了多少。步兵跟在侧翼十米左右，猫着腰，端着枪，眼睛盯着前方。 赵烈坐在头车里，半个身子探出炮塔，用对讲机指挥。 “一排往左，二排往右。正面阵地，坦克先打一轮，步兵再上。” 前方二百米处，是演习预设的“蓝军”阵地，沙袋垒的矮墙，前面拉着几道铁丝网，后面插着几个靶子，代表机枪火力点。 三十六辆坦克排成一排，炮管指向阵地。 “开火——” 炮声震天。 三十多门炮同时轰击，火光从炮口喷出来，硝烟弥漫。炮弹落在阵地上，炸开一道道黑烟，沙袋飞起来，铁丝网被撕成几段，靶子被打得稀烂。 陈默蹲在坦克后面，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耳机，赵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步兵上！步兵上！” 陈默站起来，吹了声哨子。一百多号人从坦克侧翼冲出去，端着枪，猫着腰，往阵地跑。 跑了大概五十米，问题来了。 坦克的炮还在响。虽然阵地已经被炸过一轮了，但有些坦克还在补射。炮弹从步兵头顶飞过去，带着尖啸声，落在阵地后方，炸开一团团黑烟。 士兵们本能地减速，有人蹲下来，有人趴在地上。不是怕敌人，敌人是靶子，不会还手，是怕自己人的炮。 一个班长趴在地上，回头冲陈默喊：“连长！坦克还在打！咱们上去找死啊？” 陈默趴在一个小土包后面，拿起对讲机。“赵团长，让你的坦克停一停！我的兵不敢上！”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几秒。“停了就成靶子了！” “不停我的兵不敢动！” 沉默了两秒。“三十秒。再给你们三十秒火力掩护，三十秒后停。” “行。” 陈默抬起头，冲那些趴着的兵喊：“三十秒后炮停，炮停就冲！都听见了？” 士兵们点点头。 三十秒后，炮声停了。 陈默跳起来，吹了声哨子。“冲——” 一百多号人从地上爬起来，往阵地冲。五十米距离，跑得快的一分钟就到了。 他们翻过沙袋，跨过铁丝网，在阵地后面散开，端枪对着那些被打烂的靶子。 陈默站在沙袋上，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坦克停在一百米外，炮管还冒着烟。 他拿起对讲机。“赵团长，阵地拿下了。” “看见了。”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炮太狠，我的兵不敢跟。刚才那一轮，趴地上趴了半分钟。”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以后打的时候，坦克先打远处的目标，机枪阵地、炮兵阵地那种。近处的留给步兵，手榴弹、步枪，我们自己清。别一锅端。” “行。回去写在纪要里。” …… 第378章 慢慢熟练 八点四十分，坦克和步兵穿过“蓝军”阵地，继续往南推进。 前面是一片矮灌木丛。灌木不高，大概半人高，但很密，一丛一丛的，枝干有手指粗，上面全是刺。 坦克开进去，灌木被碾倒，但枝干缠在履带上，甩不掉，越缠越多。 赵烈感觉车慢下来了。他拍了拍炮塔。“怎么回事？” 驾驶员的声音从内部通话器里传出来，带着杂音。“团长，灌木缠履带了。甩不掉。” “加速冲过去。” “试过了，越缠越多。” 赵烈骂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各车注意，前方灌木丛，减速通过。注意履带，别缠死了。”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确认。但已经晚了，后面有几辆坦克也陷进去了，履带传动轮被灌木缠得死死的，空转了几圈，冒出一股焦糊味。 赵烈爬出炮塔，蹲在车身上往后看。三四辆坦克停在灌木丛里，动弹不得。步兵跟在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蹲在坦克旁边，有人站在灌木丛外面，等着。 陈默跑过来，站在灌木丛边上。“赵团长，怎么回事？” “灌木缠履带了。”赵烈从车上跳下来，蹲下去看履带。灌木枝干缠在履带齿里，缠得很紧，用手扯不出来。 “工兵铲！”他喊了一声。 一个工兵跑过来，递了把工兵铲。赵烈趴在地上，用铲子去砍那些灌木枝干。砍了几下，砍断了几根，但还有更多缠在里面。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他的兵喊：“一排二排，都过来！砍灌木！” 一百多号人围过来，有的用工兵铲，有的用刺刀，有的直接用手拽。灌木枝干上有刺，扎得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没人停。 砍了十几分钟，履带上的灌木清理干净了。赵烈爬回车里，拍了拍炮塔。“试试——” 履带转起来，坦克往前动了一下，开出了灌木丛。 后面几辆也陆续开出来。但有一辆履带被缠得太死，灌木枝干卷进了负重轮里，卡死了。工兵趴在地上拆了半个小时，才弄出来。 赵烈站在车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他看了看表，耽误了四十分钟。 陈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灌木丛不能硬闯。得先派人探路，找能走的地方走。走不了的地方绕。” 赵烈看着他。“绕？战场上哪儿有路给你绕？” “那也不能硬闯。坦克陷进去就是靶子。步兵冲进去也展不开。”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赵烈先移开目光。“回去写在纪要里，这是坦克质量不过关的责任，地形复杂的地区通过率不够！” 十点整，演习结束。 所有参演人员在训练场中央集结。三十六辆坦克停成一个大圆圈，步兵连在圆圈中间列队。 一百二十号人，衣服上有土，脸上有汗，有人手上缠着绷带，有人裤腿破了洞。 赵烈站在一辆坦克的发动机盖上，陈默站在他旁边。几个参谋和观察员蹲在坦克前面，手里拿着本子，等着。 赵烈先开口。“今天这仗，打得不怎么样。阵地拿下来了，但拿得稀里糊涂的。” 他看了看那些步兵，又看了看自己的坦克兵。 “先说问题。第一个，通信。坦克里头听不见外面喊，步兵靠嗓子喊，喊破了也没用。对讲机是好东西，但信号不稳，有时候断。手势也得练，别到时候比划半天看不懂。” 他顿了顿。 “第二个，速度。坦克跑得快，步兵跟不上。跑一段停一段，节奏乱了。这个得练，练到坦克一停步兵就到，步兵一冲坦克就掩护。” “第三个，火力掩护。坦克炮一响，步兵不敢动。步兵一冲，坦克不敢打。各打各的，叫什么协同？” 他看了看陈默。“第四个，地形。灌木丛能缠履带，土坡能卡底盘，沟能陷轮子。这些东西，地图上画不出来，得实地跑。跑多了就知道了。” 陈默接过话。“步兵这边也有问题。头一回跟坦克，怕。怕它的履带，怕它的炮，怕它看不见人。” “这不能怪兵，怪我们当干部的准备不足。坦克是什么东西，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带兵？” 他看了看自己的兵。 “回去之后，步兵连每个星期到坦克团练两天。跟车、跟跑、跟打。练到看见坦克不腿软，听见炮响不趴下。” “练到坦克往哪儿开，步兵就往哪儿跟。练到坦克一停，步兵就知道该往哪儿打。” 赵烈点点头。“坦克团也一样。每个星期跟步兵连合练两天。练慢速推进，练地形通过，练火力掩护。练到步兵喊一声，坦克就知道该停该走。练到步兵一指方向，坦克的炮就跟过去。” 他从发动机盖上跳下来，站在那些兵面前。 “今天的问题，每一个都是好问题。通信不畅，速度不匹配，火力协同乱，地形适应差。这些问题，今天不暴露，明天上了战场就死人。” 他顿了顿。 “今天暴露了，今天改。改完了再练，练完了再打。打到没有问题为止。” 他看了看那些坦克，又看了看那些步兵。 “从今天起，坦克和步兵，是一个东西。坦克是步兵的盾，步兵是坦克的眼。盾破了，眼瞎了，都活不成。” 没人说话。 赵烈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参谋。“都记下来了？” 参谋们点点头。 “回去整理，三天内拿出《初步步坦协同训练纪要》。通信规则、速度匹配、火力衔接、地形应对，一条一条写清楚。别含糊。写完之后，上报国防部！” 参谋在本子上写着。“明白。” 赵烈又看向陈默。“陈连长，步兵连以后每半个月来坦克团合练一次。具体时间你定，但别拖。拖久了手生。” 陈默点点头。“行。” 赵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十月的西澳，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烫。那些兵站在空地上，脸上全是汗，但没人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都别站着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下午还有一遍，把上午的问题重新过一遍。” 士兵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坐下来，有人往炊事车那边走，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赵烈走到陈默旁边，递了根烟过去。 陈默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赵团长，你觉得这东西——坦克——能行吗？” 赵烈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行不行，打了才知道。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以后的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说一点，以前和英国人打的那一仗，英国人在阵地上架几挺重机枪，就能阻拦咱们好久。” “咱们的伤亡还非常大！现在有了坦克，再也不用怕重机枪了！” 陈默没说话，抽着烟。 远处，那些坦克停成一圈，深绿色的铁壳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履带上有红土，有碎草，还有灌木枝干留下的划痕。炮管指着天空，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 步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坦克旁边，有的靠着履带休息，有的坐在负重轮上喝水。一个新兵爬到坦克侧面，坐在炮塔上，两条腿晃荡着。 一个老兵在下面喊：“你下来！那是人家的东西！” 新兵笑了笑，跳下来。“铁的，坐不坏。” 老兵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陈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上午那会儿，他们还怕得不敢靠近。” 赵烈点点头。“慢慢就不怕了。怕是因为不熟，熟了就是兄弟。”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吃饭去。下午还有活儿。” 下午的演练比上午顺多了。 坦克还是那些坦克，步兵还是那些步兵，但感觉不一样了。 步兵敢靠近坦克了，有人甚至敢趴在坦克后面，借着铁壳子挡风，省力。坦克也慢下来了，不再一味往前冲，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 灌木丛那段，这回没硬闯。步兵排长带了几个兵，先跑过去探了路，找了条灌木稀一点的路线，用旗子标出来。坦克顺着那条路走，履带没再被缠住。 阵地突破那段，坦克先打了远处的“火力点”，近处的沙袋和铁丝网留给步兵。 步兵跟在坦克侧翼十米左右，等坦克的炮一停，手榴弹就扔出去，炸完再冲。这回没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四点半，演练结束。 赵烈站在那辆头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写完的《初步步坦协同训练纪要》。几页纸，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通信规则：每车配对讲机，与步兵排建立直通频道。核心指令三个——“推进”“暂停”“掩护”。手势补充：手掌上举为暂停，手指方向为进攻。 速度匹配标准：坦克推进速度不超过八公里/小时，每推进一百米暂停一分钟，等待步兵跟进。步兵连配属轻型运输车，负责搭载重装备和体力不支人员。 火力衔接流程：坦克负责清除二百米外目标（机枪阵地、炮兵阵地、坚固工事）。步兵负责清除二百米内目标（散兵坑、铁丝网、沙袋掩体）。 坦克射击时，步兵保持在坦克侧翼十至十五米范围。步兵冲锋时，坦克停止射击，转为观察警戒。 地形应对策略：坦克通过复杂地形前，步兵侦察组提前探路，标记可通行路线和障碍点。 坦克加装履带护板，驾驶员接受低速地形操控训练。灌木丛、松软地面、沟壑等危险地形，一律减速通过，必要时绕行。 …… 第379章 装甲运兵车 赵烈看了一遍，递给陈默。 陈默看完，点了点头。“差不多。就这些。” 赵烈把纪要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他看了看那些坦克和步兵，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坦克熄了火，排气管不再冒烟。步兵们上了卡车，有人靠在车厢板上打盹，有人还在抽烟。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西边的天烧起来，云被染成橘红色、紫色、暗红色，一层一层叠着，像着了火。 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坦克上，深绿色的装甲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烈忽然说：“拍张照吧。” 参谋愣了愣。“团长，拍什么照？” “拍一张合影。坦克和步兵一起。” 参谋跑去拿相机。赵烈朝那些兵喊了一声：“都过来！拍张照！” 坦克兵从车里爬出来，步兵从卡车上跳下来。三百多号人聚在那些坦克前面，挤成一团。 有人站在坦克上，有人蹲在履带旁边，有人骑在炮管上。 参谋架好相机，往后退了几步，找了找角度。 “看这儿——别动——” 咔嚓一声。 照片拍完，人群散了。赵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坦克和卡车慢慢开走。 履带印子留在红土地上，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步兵的脚印印在履带印子旁边，密密麻麻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皮房子里亮着灯，参谋们在整理今天的记录。赵烈走进去，把那份纪要放在桌上。 “明天发下去。各连照着练。下个月再合练一次，看看改了多少。” 参谋点点头。 赵烈坐下来，点了根烟。他想起早上那个被履带砸伤的兵，想起那些被灌木缠住的坦克，想起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下午那些步兵趴在坦克后面的样子，想起那些坦克慢慢停下来等步兵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 “行了。关灯睡觉。明天还有事。” …… 一九零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坤甸。 西澳第一装甲团，赵烈的报告送到刘明云桌上时，是早上八点。 刘明云刚开完陆军部的早会，回到办公室，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印着“苍原训练场”的红色戳子，就先拆了。 报告不长，十几页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还涂改了。但内容写得很实在。刘明云看完第一遍，觉得不过瘾，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刘参谋长，你到我这儿来一下。赵烈那份东西，你看了没有？” “刚看完。”刘忠黎在电话那头说。 “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不错。演习中特暴露出来的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没藏着掖着。关键是报告递过来了，下一步怎么办，咱们得定个调子。” 刘明云想了想。“那开个会吧。总长那边，你去请？” 刘忠黎说行。 下午两点，总长府会议室。 人到得齐。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赵烈那份报告的抄件。刘明云坐在他右手边，刘忠黎坐在左手边。 杜邦来得晚了两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朝众人点了点头，坐到靠窗的位置。 候亚保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负责记录。 刘志俊把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赵烈这份东西，你们都看过了？” 几个人点点头。 刘志俊说：“那就不从头念了。捡要紧的说。” 他翻开报告，念了一段。 “坦克推进速度不超过八公里每小时，每推进一百米暂停一分钟，等待步兵跟进。” 他把报告放下，看了看在座的人。 “八公里每小时，一百米一停。这是坦克还是牛车？” 刘明云说：“这是演习里跑出来的数。赵烈一开始想跑二十五公里，步兵跟不上。跑一段停一段，最后就定成这样了。” 刘志俊没接话，又翻了一页。 “步兵负重行军，一小时五公里。跑快了撑不了太久。” 他抬起头。“步兵跟着坦克跑，跑几步就喘，这问题怎么解决？” 刘忠黎说：“报告里写的是配属轻型运输车，搭载重装备和体力不支人员。但运输车也就是卡车，也是轮式的，走不了坦克走的路。” 刘志俊看向刘明云。“赵烈那边，现在有多少辆坦克？” “四十六辆。全是去年下线的那一批。” “四十六辆够了。不用再扩了。” 刘明云愣了一下。“总长，不多造一点？部队反应，有了这种装备。对于攻击敌军堑壕战有非常好的突破作用！” “不是放弃，是先不造这种类型的坦克了。” 刘志俊说。“这批坦克，从下线到现在才一年，问题已经露出来不少。灌木缠履带，底盘卡沟，通过率不行。” “我的意思是，哪怕再扩产，造出来也是一种半成品，有这一批先培训战术就够了。大规模装备，等下一代出来再说。” 杜邦在旁边点了点头。“总长说得对。这批坦克确实是赶出来的，很多地方不成熟。履带的设计、悬挂的结构、发动机的匹配，都有改进空间。” 刘忠黎问：“那部队那边怎么办？就这四十六辆，够干什么？” 刘志俊说：“够摸索战法了。船小好掉头，车少也好改。等他们把怎么用琢磨明白了，下一代坦克也出来了，到时候直接换新的。” “现在扩产，造几百辆出来，过两年新坦克出来了，这一批旧的，全得淘汰，那是浪费。” 刘明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什么。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说：“但是有一条，这四十六辆现在得用好，发挥好他们的作用。” “赵烈那边继续练，练步坦协同，练配合战术，把问题全暴露出来。暴露一个解决一个，别捂着。” 他看向刘忠黎。“赵烈这个人怎么样？” 刘忠黎说：“不错。以前在步兵学校当教官，教战术的。脑子清楚，写东西有条理。这次演习出的那些问题，他一样一样记下来，一样一样写明白。不推诿，不掩饰。”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让他继续干。装甲部队的事，让他牵头。后面要扩编，他也是合适的人选。” 刘明云在旁边问：“那步兵跟不上的问题，总长有什么想法？”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看向杜邦。 “杜邦，我问你一个事。坦克的底盘，能不能改一改，造一种车，不用装炮，专门拉人？” 杜邦愣了一下，然后说：“总长的意思是，把炮塔去掉，换成车厢？” “对。履带底盘不变，发动机不变，当然可以换发动机位置。就是把上面那部分改了。” “能拉一个班的兵，八到十个人，最好是十二个人，整整一个班。装甲不用太厚，能防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就行。武备不需要炮，装一挺重机枪，自卫用。” 刘志俊顿了顿。“这种车，跟坦克一起跑。坦克能走的路，它也能走。遇到阵地要打，坦克停下来开炮，它把步兵放下来，步兵跟着坦克冲。” 杜邦想了想。“技术上可行。履带底盘是现成的，改上层结构不难。关键是重量和空间。拉十个人，加上机枪和弹药，大概多一吨半到两吨。发动机得调一调，悬挂也得改。” “多久能拿出样车？” 杜邦翻开笔记本，算了算。“三个月。年底之前能造出第一辆。试跑一个月，没问题的话，明年开春可以小批量生产。”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这种车，你们打算叫什么？” 刘明云在旁边说：“装甲车？能拉人，也叫运兵车？” 刘志俊说：“装甲运兵车。简称装甲车。专门拉步兵的。” 杜邦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志俊又看向他。“还有一个事。下一代坦克，现在可以开始研究了。” 杜邦抬起头。 刘志俊说：“咱们的地盘，分两种。一种是澳大利亚那边，地广人稀，平原荒漠，适合跑重型坦克。” “另一种是东南亚这边，岛屿丛林，路窄桥软，水路纵横，需要小坦克，甚至最好能水陆两用。” “所以下一代坦克，分两条线走。一条是重型，适应澳大利亚那种地形，重量十五吨以上，装甲厚，炮管粗。另一条是轻型，适应这边，七吨左右，个头小，通过性好，能在雨林里钻。” 杜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刘志俊继续说：“重型坦克，将来不光是在澳大利亚用。万一跟哪个国家在别的地方打起来。” “要在人家国土上作战，也需要这种东西。装甲要能扛住对方的野战炮，火炮要能打穿对方的工事。” “轻型坦克，主要是在咱们这边用。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这些地方多山多雨林，路况差。” “太重了过不去，太宽了走不了。七吨左右，履带宽一点，压强小，泥地里不容易陷。” 杜邦问：“火炮怎么配？” 刘志俊说：“重型上七十五毫米以上，轻型上五十七毫米或者三十七毫米。具体你们自己算，打穿什么级别的装甲，能炸开什么类型的工事，拿数据说话。” …… 第380章 坦克的两条线路 杜邦点点头。“明白。也就是说，以后轻重坦克分两条线路，同时搞？” “同时搞。但轻重有别。轻型先出来，咱们这边急需。重型可以慢一点，把技术吃透了再说。” 杜邦合上本子。“总长，还有一件事。发动机的问题。现在的发动机是柴油机，一百二十匹马力，拖现在的坦克够用，拖十五吨以上的够呛。” 刘志俊问：“更大的柴油机呢？你们研究过没有？” “研究过。柴油机扭矩大，省油，但体积也大，重量也大。得专门设计。” “那就搞。柴油机搞出来，不光坦克能用，船也能用，卡车也能用。一鱼多吃。” 杜邦笑了笑。“总长这是要把我们军工的人当全能选手用。” 刘志俊也笑了。“能者多劳。你们搞出来了，全世界都得买你们的发动机。” 刘明云在旁边问：“那赵烈那边，现在这批坦克，还练不练？” “练。”刘志俊说。“继续练。把步坦协同练熟，把战术练透。等装甲车出来了，直接配上，再练新的。等下一代坦克出来了，换车不换人，上手就快。” 他想了想，又说：“另外，让赵烈把这次演习的问题，一条一条列清楚。地形通过、速度匹配、火力协同、通信联络，全列出来。” “这些问题，就是下一代坦克和装甲车的设计要求。杜邦那边造车的时候，对着这些问题来，能解决的都解决掉。” 刘忠黎说：“总长这个思路好。用车的人提问题，造车的人解决问题。一来一去，东西就越造越好。” 刘志俊点点头。“就是这个理。赵烈那边，让他每个月交一份报告上来。练了什么内容，出了什么样的问题，怎么解决的，下一步准备练什么战术，全写清楚。这些报告，抄送杜邦一份。” 杜邦说：“我正需要这个。光在试验场跑，跑不出真问题。部队在野外跑出来的毛病，才是最要紧的。” 刘明云说：“那我回去跟赵烈说，让他把报告写细一点。别光说‘履带缠灌木’，得说清楚什么灌木，多高多密，缠在哪个位置，怎么缠的。写不清楚，杜邦那边没法改。” 刘志俊笑了。“对。让他写清楚。写不清楚，下次还得出问题。” 几个人都笑了。 刘志俊收起笑容，又说：“还有一个事。步兵跟坦克跑，体力不够，这问题装甲车能解决。但装甲车下来之后，步兵怎么跟坦克配合，这还得练。” “装甲车停下来，步兵跳下来，这时候坦克在什么位置，步兵往哪儿冲，谁掩护谁，这些都得有一套打法。不是把车造出来就完了。” 刘明云说：“这个赵烈已经在琢磨了。报告里写了初步的协同流程，虽然粗糙，但路子是对的。”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让他继续琢磨。练熟了，写成条令，全军推广。” 他看了看表，快四点了。 “还有要说的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刘志俊站起来。“那就这样。装甲车的事，杜邦牵头，三个月出样车。下一代坦克，分轻重两条线，杜邦也牵头，方案年底之前拿出来。” “赵烈那边，继续练，继续写报告。刘明云盯着，有问题随时报。” 他看了看杜邦。“杜邦，你留一下。装甲车和坦克的事，再细说几句。” 其他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刘明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总长，赵烈那边要是练出样子了，明年能不能搞个大演习？” “咱们把所有坦克、装甲车、步兵、炮兵全拉出来，练一练全军的协同作战？” 刘志俊想了想。“行。明年年中，找个地方，搞一次。规模不用太大，但要把新东西都拉出来练练。” 刘明云点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刘志俊和杜邦。 杜邦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草图。坦克的轮廓，履带，炮塔，标着尺寸和重量。 “总长，重型坦克的事，我有个大概的想法。” 刘志俊坐回去。“说说。” 杜邦指着草图。“十五吨以上，装甲正面至少三十毫米，侧面二十毫米。这样能扛住七十五毫米以下的野战炮。火炮用五十七毫米或者七十五毫米，看重量控制。时速二十公里左右，不用太快，但要能爬坡，能过沟。” “发动机呢？” “得两百匹以上。汽油机能做到，但油耗大。柴油机更好，但得从头搞。” 刘志俊说：“柴油机的事，你回去跟厂里商量。另外，德国人不是给了潜艇技术吗，把潜艇上面的柴油机拆下来，看看有没有吸收技术的可能性。” “发动机的研发，该投钱投钱，该挖人挖人。欧洲那边搞柴油机的工程师，能请的也请过来。” 杜邦点点头。“轻型坦克呢？七吨左右，装甲薄一点，正面二十毫米就够了。火炮用三十七毫米，或者装一挺重机枪也行。主要任务是侦察、掩护步兵。” 刘志俊说：“轻型坦克要快。时速三十公里以上，跑得快才能钻空子。履带宽一点，压强小，泥地里不陷。” 杜邦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志俊又说：“装甲车的事，你先搞。那个相对简单，底盘是现成的，改上层就行。三个月出样车，明年开春小批量生产。先造个几十辆，给赵烈那边配上。” 杜邦问：“装甲车的装甲，多厚合适？” 刘志俊想了想。“之前说了能防重机枪子弹就行。正面十五毫米，侧面十毫米。太重了发动机带不动。” 杜邦点点头。“那我回去就安排。泗水那边有个机械厂，底盘生产线现成的，改一改就能用。”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坤甸城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港口那边有几艘船在装卸货物，起重机的灯照得码头一片雪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杜邦，我跟你说个事。” 杜邦站起来。 “坐。”刘志俊走回去，也坐下。“赵烈那份报告，你看了有什么感觉？” 杜邦想了想。“问题不少，但都在明面上。最大的问题是坦克的可靠性。灌木缠履带、底盘卡沟、发动机过热，这些在试验场跑不出来，一上野外就露馅了。” 刘志俊点点头。“所以我说不扩产了。这批坦克，就是拿来试错的。错都犯了，下一代就知道怎么改了。”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赵烈在报告里写，坦克开起来，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步兵靠近坦克，驾驶员不知道，差点碾死人。” 杜邦说：“这个好解决。在车体上开几个观察窗，或者在炮塔上加个潜望镜。步兵那边，可以在车尾装个电话，步兵趴在后面就能跟车里通话。” 刘志俊看着他。“电话？坦克屁股上挂个电话？” 杜邦笑了。“对。线绕在卷轴上，步兵想通话就把话筒拿起来，线自动放出去。不用了卷回来。德国人的飞艇上就用这个东西。” 刘志俊想了想。“可以试试。让赵烈那边先装几辆，看看好不好用。” 杜邦点点头。 刘志俊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装甲车的事，抓紧。下一代坦克的方案，年底之前报上来。” 杜邦也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还有一件事。青蒿素那边，周启年教授说人体实验做完了，效果很好。他想找个时间跟您汇报。” 刘志俊愣了一下。“做完了？这么快？” “做完了。找了三百多个疟疾病人，全治好了。没死的，没出问题的。” 刘志俊沉默了两秒。“行。让他明天来。上午九点。” 杜邦点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在那儿，点了根烟。他看着桌上那份赵烈的报告，封面上写着“初步步坦协同训练纪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九零九年十月，苍原训练场。” 他翻开最后一页。赵烈在报告结尾写了这么一段话： “坦克和步兵，以前是两样东西。今天练了一天，慢慢变成一样了。但还不够。还得练，练到变成一个人的两条胳膊。一条胳膊出拳，一条胳膊护着胸口。两条胳膊都硬了，这个人才打得赢。” 刘志俊看完，笑了一下。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汽笛。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经过秘书处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林婉的位子空着，桌上还摊着几本书，有一本翻开扣着。 他看了一眼，是周启年写的《药学概论》，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青蒿素的结晶工艺。 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楼下，车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发动了，慢慢驶出总长府的大门。 街上灯火通明。宝骏汽车的灯照亮了路面，新街两边的骑楼底下还有人走动。 …… 第381章 科技大学的校庆（上） 一九零九年十一月八日，坤甸。 清晨六点，天刚刚亮透。卡普阿斯河面上笼着一层清晨独有的薄雾，几艘小舢板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的竹竿戳破水面，荡开的波纹推到岸边就散了。 从河边往北走，过了三条街之后，就是南洋科技大学的大门。 校门口那条路叫大学道，宽四十米，两边种着从巴西弄来的蓝花楹。 这个季节花正开，一串一串紫蓝色的，风吹过就落一层，铺在地上像毯子。 路尽头是学校的正门，四根方柱子，中间两根高些，上头横着一块花岗岩匾额，刻着“南洋科技大学”六个字。 字是刘志俊写的，笔力硬，横竖都像刀切出来的。 校门敞着。里头一条笔直的大道，铺的是水泥，能并排跑四辆卡车。 大道两边是实验楼群，红砖墙面，白水泥勾缝，窗户又高又大，朝东的那几面被晨光照着，整面墙都在反光。 再往里走，能看见主楼。七层，钢筋混凝土结构，是坤甸最高的房子。 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南洋共和国的旗帜在上面飘着，红底金龙，被风扯得平展展的。 主楼前面是个广场，能站上万人。广场中央有个喷泉，水柱子喷起来三米多高，落在下面的大理石池子里，哗哗响。 广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溜一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之间的绳子上挂着横幅，白底红字，写着“南洋科技大学建校十周年庆典”“世界科技的南洋灯塔”“科学无国界，学者有故乡”之类的标语。 人已经开始往广场上聚了。 穿黑色学士袍的教授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的拄着文明棍，有的夹着皮包，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穿西装的从校门口涌进来，有金发的、棕发的、黑发的，各种肤色都有，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英语、法语、德语、汉语，什么调子都有。 穿白衬衫深色裤子的学生们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小旗子，给来客指路。 七点整，礼炮响了。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静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共十响，每响间隔五秒。 炮声从河边的炮兵阵地传过来，闷沉沉的，震得主楼窗户的玻璃嗡嗡响。 炮响完了，军乐队开始奏乐。铜管乐的声音嘹亮，从广场中央的临时舞台上传出来，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声。 舞台搭在主楼正门前面，两米高，铺着红地毯，后面立着一块大背景板，印着南洋科大的校徽，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攥着一把钥匙。 八点，庆典正式开始。 校长林文庆走上舞台。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黑色学士袍，袍子领口绣着金色的桂叶纹，那是南洋科大特设的“科学功勋教授”标志。 他站在话筒前面，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台下那些人。 台下站满了人。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教授们坐在前排的铁架椅子上，后面是学生和来宾，再后面是坤甸城里来看热闹的市民，一直站到喷泉那边去了。 “诸位。”林文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话筒扩出来，清清楚楚地送到广场每个角落。“今天，是南洋科技大学建校十周年。” 他顿了顿。“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橡胶园。草有一人高，沟里全是水，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第一批校舍动工的时候，工地上只有三样东西：锄头、箩筐、人。” 台下有人笑了。 林文庆没笑。“那一年，我们招了第一批学生，一百二十个人。教职员工四十七个，其中真正的教授只有十一个。” “实验室没有，图书馆没有，操场没有。上物理课，在茅草棚里上。做化学实验，用厨房的锅碗瓢盆凑合。” 他停了停。“十年过去了。” 他往身后指了指。身后是主楼，是实验楼群，是图书馆，是体育馆，是那一排一排的红砖建筑，在晨光里整整齐齐地站着。 “现在，南洋科大有在校生一万两千人，教职员工三千六百人，其中教授四百二十人。我们有二十三个系，七十八个专业。” “覆盖理、工、农、医四大门类。我们有全世界最大的大学图书馆，藏书六十八万册。我们有五十七个实验室，其中十四个是世界级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广场上安静了。 “最重要的是，南洋科大，现在已经是世界顶尖的科技大学之一。这不是我说的，是科学界公认的。” “《自然》杂志去年做了一次全球大学评估，南洋科大在物理学、化学、数学三个领域进入世界前五。” “我们的核物理实验室，是全球最好的三家之一。我们的空气动力学专业，是全球第一个独立建系的。我们的光学、材料科学、地质勘探，全都在世界前列。”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十年，我们走完了别人一百年才能走完的路。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要做什么。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在别人后面跑，是跑到前面去，跑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台下响起掌声。掌声很响，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又从主楼墙面上弹回来，嗡嗡的。 林文庆等掌声落了，继续说。“今天，我们请来了很多贵宾。有从欧洲来的学者，有从美国来的同行，有从日本、大清来的客人。” “他们都是来见证这一天。但这一天不只是给外人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看一看，这十年值不值。想一想，下一个十年，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他退后一步，又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起来。这回更响，更久。 校长致辞结束，庆典进入第二个环节——学科巡礼。 这是林文庆的主意。校庆不能光是讲话、吃饭、看表演。得让人看看，南洋科大这十年到底干了什么。 于是他让人在校园里设了七个展区，每个展区对应一个学科，教授们带着学生，把实验室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搬出来，摆在那儿，让所有人看。 九个展区分布在主楼和各个实验楼里，从一层到七层，按学科门类排开。每个展区门口都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学科名称、带头人、核心成果。 九点整，人群开始往楼里涌。 最先被围满的，是一楼的基础物理展区。 这个展区占了主楼整个东翼，打通了三间大教室，改成一个开放式展厅。地面铺的是水磨石，亮得能照见人影。 天花板上的灯全是新装的，日光灯管一排一排的，把屋里照得通亮。 展厅中央摆着一排实验台。台子上是各种仪器——真空管、电磁铁、光谱仪、静电计，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还在嗡嗡响，有的安静地趴在那儿，玻璃罩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几排奖章和证书。有英国皇家学会发的，有法国科学院发的，有德国物理学会发的。 柜子旁边挂着一幅大照片，是居里夫妇在南洋科大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后面是刚建成的核物理楼。 展厅里人很多。有穿黑袍的教授，有穿西装的客人，有学生，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人群分成几堆，每堆围着一个人，听那人讲什么。 最里面那堆人最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被围在中间的是玛丽·居里。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着。四十二岁了，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硬了些，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透。 她站在一张实验台前面，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铅皮箱子，一台静电计，几个玻璃管。 “……镭的提纯，我们在一九零五年就做完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中文口音重，但每个词都咬得准。“现在的问题不是提纯，是量产。去年我们建了第一条生产线，年产量五十克。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全球最高。” 她拿起一根玻璃管，对着光。管子里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蓝光。 “五十克，听着不多。但你们要知道，一吨铀矿石，最后能提出来的镭，不到零点五克。我们的工艺，把收率提高了一倍。这还是实验室水平。工业化的路子，正在走。” 有人用英语问了一个问题。居里听了，点点头，放下玻璃管，走到旁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公式。 “链式反应，理论上可行。去年卢瑟福教授那边做了一系列实验，用a粒子轰击铍，产生中子。” “中子再去轰击其他原子核，确实能引发次级反应。但链式反应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纯的裂变材料、足够多的原子核、足够慢的中子速度。” …… 第382章 科技大学的校庆（中） 她在公式下面画了一条线。“前两个，我们在解决。第三个，普朗克教授和洛伦茨教授正在做理论计算。” “按现在的进度，三到五年内，实验室级别的链式反应，应该能实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居里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有人又问了什么。居里想了想，说：“辐射防护的事，我们一直在做。铅板、铅玻璃、铅围裙，操作流程、通风要求、剂量监测，全有规矩。” “在我这里工作的人，每个月查一次血，每年体检两次。从零五年到现在，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出过辐射病。”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一点。“搞科研，不能把身体搞没了。人没了，什么成果都是空的。” 人群外面，刘志俊站在门口。 他是九点半到的。车队从总长府出发，走大学道，过蓝花楹夹道，到校门口停下。他没让车开进去，自己下了车，往学校里走。 教育部长，严复跟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校门口站着两排仪仗队，穿白色礼服，戴白手套，手里端着步枪，枪管上系着蓝白两色的绸带。 看见刘志俊走进来，队长喊了一声口令，二十几支枪同时举起来，做了一个持枪礼。 刘志俊朝他们点了点头，从队列中间走过去。 校园里的人都停下来看他。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总长来了”，旁边的人就跟着看过来。 教授们摘下帽子，学生们让开路，有几个外国记者扛着相机追过来拍，被警卫拦了一下，刘志俊摆摆手，示意别拦。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蓝花楹落了满地，他踩上去，花瓣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化学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楼外墙上的牌子——“无机化学实验室，诺贝尔奖得主弗里茨·哈伯主持”。然后又往前走。 到了主楼门口，林文庆迎上来。 “总长。” 刘志俊跟他握了握手。“辛苦了。今天人多，场面不小。” 林文庆笑了笑。“十年就一回，该热闹热闹。” 严复在后面跟上来，跟林文庆也握了手。三个人并排往楼里走，后面跟着几个秘书和警卫。 “先看什么？”林文庆问。 刘志俊想了想。“从一楼开始。一个个看。” 他们先到数学展区。 数学展区在主楼西翼，比物理展区小一点，但布置得整齐。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数学期刊和专着。 展厅中央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摊着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有人正趴在桌上算东西，不理旁边的人。 带头人是个六十来岁的法国人，亨利·庞加莱。他穿一件旧西装，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站在一块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正在给几个年轻人讲什么。 看见刘志俊进来，他停下粉笔，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总长先生。” 刘志俊走过去，跟他握手。“庞加莱教授。这几年身体怎么样？” 庞加莱笑了笑。“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看小字得戴眼镜。”他指了指黑板，“但脑子还清楚。”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刘志俊看了看，是三体问题的近似解，密密麻麻的，从黑板左上角写到右下角，中间改了好几处，粉笔印子叠着粉笔印子。 “这是您新做的？” “去年开始做的。三体问题，一百多年没人解决。我也解决不了，但能算出一个近似的，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庞加莱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一个公式，“这个，靠的是希尔伯特教授那边的代数方法。没有他的东西，我算不出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德国人站起来，朝刘志俊点了点头。大卫·希尔伯特，哥廷根大学来的，三年前被聘为南洋科大数学系特聘教授。 他比庞加莱年轻几岁，看着也精神些，西装穿得规规矩矩，胡子刮得干净。 “总长。”希尔伯特说，英语带着德语腔，但很清楚。“庞加莱教授太谦虚了。他的方法才是关键，我做的只是工具。” 刘志俊看看黑板，又看看这两个人。“三体问题，算出来有什么用？” 庞加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没用。也许一百年后有用。但数学这东西，不能问有什么用。就像盖房子，你不能问地基有什么用。”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算。需要什么，跟学校说。” 从数学展区出来，他们去了化学展区。 化学展区在三楼，占了一整层。这里比楼下热闹，人来人往的，好几个实验台同时在演示。有的在蒸馏，有的在结晶，有的在烧什么东西，气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哈伯站在最里面的一个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管，管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他看见刘志俊进来，放下手里的滴管，迎上来。 “总长。总长您来得正好，我给您看个东西。” 他把刘志俊领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玻璃器皿，形状像个小型的蒸馏塔，上下连着几根管子，管子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这是新做的高压反应器。能在两百个大气压下做催化反应。” 哈伯指了指器皿底部的一层黑色粉末，“这是铁系催化剂，我们改良过的。氮气和氢气进去，出来的是氨。转化率比哈伯法提高了一倍。” “用在化肥上？” “对。化肥厂那边已经在试了。如果顺利，明年化肥产量能翻一番。成本降下来，农民买得起，粮食就能更多产。” 刘志俊看着那个玻璃器皿，没说话。旁边的记者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哈伯又把他领到另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几块金属，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有银白的，有灰黑的，有一块泛着淡蓝色。 “这是新材料。这个，”他拿起那块银白的，“钛合金，强度高，耐腐蚀，比重轻。飞机发动机的叶片，用这个造，能承受更高的温度。” 他又拿起那块灰黑的。“这个是铍铜合金，弹性好，不产生火花。油库、弹药库的工具，用这个造，安全。” 最后拿起那块淡蓝色的。“这个最值钱。镭铍中子源，居里夫人那边提供的镭，加上铍粉，封在钢壳里。中子通量比国外的同类产品高十倍。核物理实验，全靠它。” 刘志俊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拳头大小，外壳是钢的，磨得光滑，摸着冰凉。 “这东西，安全吗？” “安全。外壳有铅衬，辐射出不来。平时放在专门的储存柜里，铅板隔开的。操作的时候有规程，戴手套，不直接接触。” 刘志俊把东西放回去。“走，去楼上看看。” 核物理展区在五楼。 这一层跟下面不一样。走廊入口就设了岗，两个穿制服的门卫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登记簿。 每个进去的人都要登记姓名、单位、时间。展区里面拉着隔离带，参观的人只能站在带子外面看，不能进实验室。 居里夫妇一起接待的。 皮埃尔·居里站在门口，穿一件白大褂，头发比几年前又白了不少，但背挺得直。看见刘志俊从楼梯口转上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总长先生。好久不见。” 刘志俊跟他握手。“皮埃尔，气色不错。” “托总长的福。这边气候好，空气好，吃得也好。” 皮埃尔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最重要的是，经费好。总长给的钱，够我们做想做的事。” 玛丽·居里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看见刘志俊，把手套摘了，也握了手。 “总长先生，欢迎进来看看。” 她把刘志俊领进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比楼下的都大，占了半层楼，分成好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设备，有的在嗡嗡响，有的安安静静的，只有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第一个隔间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一台机器。机器长得像个大号的保险柜，前面有个操作台，台子上布满了旋钮和仪表。一根粗管子从机器顶部伸出来，弯弯曲曲地通到隔壁房间。 “这是镭提纯车间。”玛丽指着那台机器，“去年建的生产线，年产量五十克。现在全球百分之八十的镭，是这里产的。” “卖给谁？” “主要是欧洲和美国的实验室。也有医院，镭针治癌症，效果好。但用量不大，一年几克就够了。” 刘志俊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操作台旁边的铅砖，一块一块码在那儿，每块都有砖头那么大，沉甸甸的。 “防护做得到位吗？” 玛丽点头。“操作人员每两小时换一班。进去之前先换衣服，出来之后洗澡。每个月查血，数据都记录在案。到现在没有一例异常。” 第二个隔间里，摆着一台更大的设备。这台机器占了整面墙，外壳是钢的，上面布满了铆钉和法兰。正中间有个圆形的舱门，像锅炉的炉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们的粒子加速器。”皮埃尔拍了拍那个钢壳子。“用高压电场加速带电粒子，轰击靶材料，产生中子。现在能加速到五十万电子伏特，全球最高。” “能干什么？” “干什么？”皮埃尔想了想。“现在主要是做实验。用中子去轰击各种原子核，看看会发生什么。去年我们发现，中子轰击铀核的时候，铀核会分裂，变成两个轻一些的原子核，同时释放出能量和中子。” 他顿了顿。“这个现象，叫核裂变。” 刘志俊看着那台机器，没说话。 皮埃尔继续说。“一个铀核裂变，释放的中子能引发周围其他铀核裂变。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这个过程如果控制不住，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如果能控制住呢？” “如果能控制住，就能造出一种新的能源。一小块铀，能顶一火车煤。如果控制不住……”皮埃尔停了一下，“那就是一颗炸弹。一颗前所未有的炸弹。” …… 第383章 科技大学的校庆（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站在旁边的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 刘志俊看着皮埃尔。“控制得住吗？” 皮埃尔想了想。“理论上有办法。用吸收中子的材料做成控制棒，插进核材料里，调节中子的数量。插深一点，中子被吸收得多，链式反应慢。插浅一点，中子多，反应快。完全拔出来，反应失控。” “现在能做到吗？” “还不能，至少需要很多年的研究。”皮埃尔摇头。“需要三个东西：足够纯的核材料，足够精密的控制系统，足够厚的防护层。” “核材料的事，玛丽那边在解决。控制系统的事，数学系和工程系在帮忙算。防护层的事，材料系那边在试。” “多久能成？” 皮埃尔看了玛丽一眼。玛丽想了想，说：“十年。也许二、三十年。不好说。这是人类从没做过的事，每一步都是新的。急不来。” 刘志俊点点头。“不急。但方向要对。” 他从第二个隔间出来，走到第三个隔间。这个隔间小一些，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仪器，看着像个大号的显微镜，但底座更厚，镜筒更粗，旁边还连着一台记录仪。 “这是云室。”皮埃尔说。“用来观测放射性粒子的轨迹。粒子穿过云室里的过饱和蒸汽，会在蒸汽里留下一道凝结尾迹，像飞机在天上拉的白线。用这个，能看见原子核碰撞的过程。” 他打开仪器旁边的一个开关，云室里亮起一盏灯。灯是侧着的，光从侧面照进去，把云室内部照得透亮。 “看。” 皮埃尔从桌下拿出一个小铅罐，拧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东西，放进云室的一个凹槽里。然后关上云室的盖子，调了调灯的角度。 几秒钟后，云室里出现了一道道细线。有的直，有的弯，有的长，有的短，从那个小点向四面八方散开，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有人在云室里用极细的笔画了一幅画。 “这是镭放出的a粒子。”皮埃尔指着那些线。“a粒子是氦核，带正电，质量大，走得直。这一道道弯的，是β粒子，电子，质量小，容易被撞偏。看不见的是γ射线，电磁波，穿透力最强，云室里不显影。” 刘志俊看着那些线，看了一会儿。 “那些分叉的呢？”他指着云室里一道突然分成两岔的轨迹。 “那是a粒子撞上了氮核。”皮埃尔说。“撞上之后，氮核被撞飞，a粒子也偏了方向。从偏转的角度，能算出原子核的大小和质量。卢瑟福教授就是靠这个，发现了原子核。” 刘志俊直起身来。“卢瑟福教授呢？今天在不在？” “在。他在楼下。刚才我看见他在空气动力学展区那边，跟兰彻斯特教授说话。” 刘志俊点了点头。“行。先去别的展区看看，一会儿去找他。” 从核物理展区出来，他们去了六楼。 六楼是空气动力学展区。这一层跟下面不一样，整个楼层打通了，中间是个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台风洞。 风洞是圆柱形的，横着放，两头粗中间细，外壳是钢的，表面漆成灰色，上面铆着一排一排的铆钉。 风洞一头连着一台巨大的风扇，风扇的叶片有三米长，电机藏在地板下面，嗡嗡地转。 风洞前面站着几个人，正在看里面的一个模型。模型是一架飞机的缩小版，大概半米长，机翼薄薄的，机身流线型，停在风洞的测试段里，被气流吹着，微微颤动。 带头的是个英国人，弗雷德里克·兰彻斯特。他五十出头，高个子，瘦，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风洞旁边的记录板上写什么。 看见刘志俊走过来，他把笔放下，迎上来。 “总长。欢迎来参观。” 刘志俊跟他握手。“兰彻斯特教授，风洞什么时候建的？” “去年。这是第二台了。第一台小的，三年前建的，测试段直径零点五米。这台大的，测试段直径两米，能放半米长的模型。风速能调到每秒五十米，模拟时速一百八十公里的飞行。” 他指了指风洞测试段里的那个模型。“这是我们南洛马公司正在试验的新机型，代号南洋-3。下单翼，全金属结构，装一台三百马力的发动机。设计时速一百六十公里，升限六千米，航程一千公里。” “什么时候能飞？” “明年春天。原型机正在泗水的工厂里造，发动机还在台架试车。如果顺利，明年三月能首飞。” 刘志俊看了看那个模型，又看了看风洞旁边的控制台。控制台上全是仪表，风速、气压、温度、升力、阻力，各种读数密密麻麻。 “兰彻斯特教授，我问你一个事。” 兰彻斯特转过身来。“总长请说。” “飞机能飞多快？我是说，以现在的技术，极限在哪里？” 兰彻斯特想了想。“现在国外最快的飞机，是法国人的布莱里奥xI型，时速七十六公里。我们南洋-3设计时速一百六十公里，比他们快一倍。” “但要再往上，就难了。阻力跟速度的平方成正比，速度翻一倍，阻力翻四倍。要克服这个阻力，发动机功率得翻好几倍。” “发动机的事，工业那边在搞。空气动力学这边，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兰彻斯特指了指风洞。“有这个东西，我们能做两件事。第一，把飞机的阻力降下来。” “机翼形状、机身流线、翼尖涡流控制，每降一点阻力，速度就能提一点。第二，把升力提上去。机翼厚度、弯度、展弦比，算好了，同样的发动机，能飞得更快、更高、更远。” 他顿了顿。“极限在哪里？如果给我一台一千马力的发动机，我能设计一架时速两百五十公里的飞机。如果给我两千马力，时速三百公里。再往上，就得换思路了。螺旋桨在高空效率下降，得用新的推进方式。” “什么新方式？” 兰彻斯特笑了笑。“不知道。也许用喷气。但那太远了，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 刘志俊没再问。他又看了看那个模型，然后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刘志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四楼是天文学展区。走廊里摆着几台望远镜，有大有小，有折射的，有反射的。最大的那台，镜筒有两米长，架在一个铸铁底座上，沉甸甸的，几个人围着看。 带头人是个美国人，乔治·海尔。他看见刘志俊从楼梯上下来，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照片。 “总长，给您看个东西。” 他把照片递过来。刘志俊接过来一看，是太阳的。照片上能看见太阳表面有一些黑斑，大大小小的，分布不均匀。 “这是上个月拍的。用我们新装的那台太阳望远镜，口径六十厘米，全球最大。”海尔指着照片上的黑斑。 “这些是太阳黑子。黑子多的时候，地磁会受影响，无线电通讯会中断。我们正在研究黑子的周期变化，跟气象数据对照，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找规律干什么？” “预报。如果能预报太阳活动，就能提前做准备。通讯、航海、电力，都能受益。” 刘志俊把照片还给他。“继续干。天文学这东西，现在看着远，将来有用。” 海尔点点头，拿着照片回去了。 刘志俊继续往下走。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机械工程展区里摆着一台发动机，被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 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给参观的人讲解什么。二楼是电子电气工程展区，有人在演示无线电通讯，发报机嘀嘀嗒嗒地响，天线从窗户伸出去，伸到楼顶。 他没有停，直接走到一楼。 一楼大厅里，人群已经开始散了。校庆的正式活动结束了，参观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教授们站在各自的展区门口，跟来宾握手道别。学生们在收拾东西，搬实验台，收展板，拆隔离带。 刘志俊站在大厅中央，看了看四周。 林文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总长，上午的巡礼，您觉得怎么样？” 刘志俊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林文庆笑了笑。“总长满意就好。” 刘志俊看着他。“我不是客气。确实不错。十年时间，从茅草棚到这些东西，不容易。”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得记住。这些东西，是全世界顶尖的，没错。但顶尖不是终点。顶尖的意思是，后面没有路标了，得自己找路走。走对了，继续领先。走错了，别人就超过去了。” 林文庆点点头。“总长说得对。所以我们一直在强调，基础研究不能停。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是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刘志俊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的那幅南洋科大校园全景图，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广场上的人还没散完。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子落下来，溅起一片水雾。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雾上，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几个学生站在喷泉旁边，手里拿着校庆的纪念册，正在互相签名。一个穿白大褂的老教授从实验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走得慢，步子稳。 远处，蓝花楹的花瓣还在落，紫蓝色的，一片一片，铺在水泥路上，铺在草坪上，铺在那些慢慢往外走的人的肩膀上。 刘志俊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 …… 第384章 海天之间（上）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十七日，爪哇海。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共和号”试验舰在爪哇海外海的无风区停着，舰艏朝东北，对着初升的太阳。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一道涌浪从船腹底下滑过去，船身微微晃一下，又稳住了。 这艘船原本是万吨级远洋运输船，年初开始，在新造的泗水船厂改造了八个月。改造完之后。 原来的货舱变成了机库，甲板上铺了一层硬木，再覆上防滑的胶皮，从头到尾二百二十米，宽十九米，平平整整地伸出去，像一块浮在海上的操场。 侯明书站在舰桥右侧的指挥台上，拿着望远镜往甲板那头看。他是海军航空部总监，候亚保的弟弟，三十六岁。 从当初支援坤甸第一次反围剿，到担任南洋共和国最早六个旅的，第六旅旅长之后，又开始对海军感兴趣，于是转行去了海军。 后来国防部成立，又去了装备部任职，一直负责飞机的工作。作为对于海军和飞机都熟悉的将领，成为了海军航空兵部队的负责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舰长何定远，四十出头，矮壮，脸上有海风常年吹出来的深纹路，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另一个是技术总工陈维德，戴眼镜，瘦高，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舰载起降试验技术记录”几个字。 “现在海况怎么样？第一次实验，什么地方都不能出差错！”侯明书没回头。 何定远把烟夹到耳朵上，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三级风，浪高不到半米。能见度八海里以上。今天是这半个月最好的天气。” 侯明书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甲板。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动了。穿蓝色工装的地勤人员排成一列，从机库里推出一架飞机。 飞机不大，翼展十一米，机身刷着深灰色，机翼上表面涂着南洋空军的红底金星徽章。机腹下面挂着一个钩子，收在起落架后面，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南洋-3型海军版，”陈维德在身后说，“南霍伊改造出品。这是第三架量产机。专门改过的。起落架加粗了，机身纵梁加了加强筋，蒙皮也换了防盐雾的漆。” “在泗水厂里试了两个月，船改造时，他在地面起降实验了一百多次，确认没问题。” 侯明书没接话。他看着那架飞机被推到甲板后端，停在那儿。 地勤人员围着它转，有人在检查发动机，有人在看起落架，有人爬上去看了看座舱里的仪表。 “试飞员是谁？” “林志远。海军飞行队第一批学员，飞了两年，累计飞行时间四百二十小时。上个月在陆上基地练了三十次阻拦降落，全部成功。” 陈维德翻了翻笔记本，“还有一个观察员，叫陈海生，机械师出身，负责记录空中数据。” 侯明书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往指挥台下面走。“我去甲板上看看。” 他沿着舰桥外部的铁梯往下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何定远和陈维德跟在后面。 甲板上很安静。地勤人员看见侯明书走过来，各自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侯明书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他走到飞机旁边，绕着看了一圈。机翼蒙板接缝处涂着一层灰白色的密封胶，抹得均匀。 起落架支柱比陆上型粗了一圈，轮子也大了一号。他蹲下去看尾钩，那东西收在机腹下面，弹簧卡着，用手推了推，弹回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干脆利落。 “钩子试过没有？”他问。 陈维德蹲下来，指着尾钩的转轴。“试过了。地面模拟跑道上挂了三百多次，弹簧没变形，钩齿磨损在允许范围内。拦阻索那边也试过，用的是同一套钢缆系统，拉力数据全记录在案。” 侯明书站起来，走到飞机座舱旁边。座舱是敞开的，前面一个座，后面一个座，中间隔着一块铝合金板。 仪表板上有转速表、高度表、空速表、油压表、水温表，排成两行，玻璃罩子擦得透亮。 林志远站在座舱旁边，正在戴飞行帽。帽子是棕色的皮子做的，护耳翻下来，贴着脖子。防风镜挂在胸前，镜片是茶色的，用一根橡皮绳拴着。 他看见侯明书走过来，立正敬了个礼。 侯明书回了个礼，没说话，看着他戴好帽子，把防风镜拉到眼睛上，翻进前座舱。陈海生从另一边翻进后座舱，坐下之后先检查了身后那台记录仪，把纸卷装好，笔尖压上去。 “通讯测试。”侯明书拿起甲板上的通话器。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志远的声音，清楚，不带杂音。“指挥台，我是林志远。听清了吗？” “听清了。仪表读数。” “发动机水温五十二度，油压正常。高度表归零。所有仪表工作正常。” 侯明书把通话器放下，看了看甲板尽头。甲板前端站着四个穿白色救生衣的人，那是打捞小组，旁边摆着一艘充气艇，已经充好了气。 甲板中段右侧支着一顶帆布帐篷，里头是医疗小组，一个军医两个卫生员，药箱敞着，纱布、碘酒、夹板，摆了一桌子。 “消防组呢？”侯明书问。 何定远往舰桥方向指了一下。两个穿石棉服的人站在舰桥下面的通道口，旁边架着一台泡沫灭火器，管子已经拉出来了，喷头搁在脚边。 “到位了。”何定远说。 侯明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在甲板上，把那些钢缆、轮挡、引导标志的影子拉得老长。 海面上还是平的，没有风浪，只有“共和号”自己的航迹，在船尾拖出一条白线，慢慢散开。 “舰速多少？”他问。 何定远看了看手里的航速表。“五节。稳定。舰艏对风，偏角不超过两度。” 侯明书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甲板中段，站在那面白漆画的降落基准线旁边。线从甲板中段一直画到舰艉，笔直的一条，两米宽，两侧用红漆标了刻度。 他沿着那条线走到舰艉，站在甲板边缘，往下看了看。海面离甲板大概七八米，水是深蓝色的，透亮，能看见鱼群在水面下游过。 甲板尾端横着四道钢缆，每道间隔十二米，绷得笔直，离甲板十五厘米高。 钢缆两端连着缓冲器，那是陈维德自己设计的——一个铸铁壳子，里头装着弹簧和液压筒，钢缆被挂住的时候，弹簧先缓冲，液压再吸收剩余的能量，能把飞机从六十公里的速度拉到停在十来米内。 侯明书蹲下去，用手指拨了一下最外面那道钢缆。钢缆弹了一下，发出很低的一声嗡鸣，又绷回去了。 “开始吧。”他站起来，对陈维德说。 陈维德回到舰桥上，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全体注意——起飞试验，十分钟后开始。” 甲板上的人各归各位。地勤人员把轮挡塞进飞机起落架下面，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甲板指挥官站在起飞线侧面，手里拿着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绿。他身后站着一个旗语兵，手里拿着信号旗，准备跟舰桥通讯。 侯明书站在起飞线旁边，离飞机不到十米。他把通话器挂在脖子上，耳机塞好，麦克风贴在嘴角边。 “林志远，报告状态。” 耳机里传来林志远的声音。“发动机水温六十八度，油压三个半。准备就绪。” “甲板指挥官。” 甲板指挥官举起绿旗，在头顶上画了一个圈。旗语兵同时举起信号旗，朝舰桥方向打出“起飞准备完毕”的信号。 舰桥上，何定远看了一眼侯明书。侯明书点了点头。 “撤轮挡。” 甲板指挥官把绿旗往下一劈。两个地勤人员蹲下去，把轮挡从起落架前面抽出来，快步退到两侧。 飞机停在甲板上，发动机在低速运转，螺旋桨转得慢，一片一片的，能看清叶片上的铆钉。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被海风吹散了。 侯明书看了一眼发动机转速表。一千二百转。 “全油门。” 林志远把油门推到底。发动机的声调骤然拔高，从低沉的轰鸣变成尖锐的啸叫，螺旋桨转成一片虚影，气流从机尾喷出去，吹得甲板上的铁皮哗哗响。站在飞机两侧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飞机在抖。整个机身都在抖，起落架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翼尖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急着要往前跑。 “转速两千一，油压正常。”林志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了一半，但还能听清。 侯明书看着甲板指挥官。 甲板指挥官看了一眼飞机，又看了一眼甲板前方的海面，然后举起绿旗，用力往下一劈。 “走——” 轮挡撤掉的那一瞬间，飞机猛地往前一窜。起落架在铁皮甲板上碾过去，发出哐哐哐的声响，频率越来越快。侯明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三十八米。 …… 第385章 海天之间（中） 从起飞线到甲板前端，飞机只跑了三十八米。前轮离开甲板的时候，机身轻轻一抬，像是有人从下面托了一把。 然后是主轮，左轮先离地，右轮跟着起来，整个飞机就这么平平整整地离开了甲板，没有低头，没有侧滑，机头微微上仰，直直地往海面上空去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侯明书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从舰艏前方飞过去，在左舷画了一个大弯，绕到船尾，又从右舷绕回来，在“共和号”上空二百米的高度盘旋了一圈。 发动机的声音从头顶上盖下来，闷沉沉的，把海浪声全压住了。 “林志远，感觉怎么样？”侯明书对着通话器说。 耳机里沙沙响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志远的声音，带着笑意。“稳，今天的浪不大，所以很稳。甲板够长，轮挡一松就起来了，不用刻意拉杆。” “绕舰一周，测一下舰面通讯。” “明白。” 飞机从头顶上掠过去，机翼倾斜了一个角度，阳光从翼尖后面透过来，在甲板上投下一个飞快移动的影子。 侯明书抬头看着那架飞机，防风镜反着光，看不清脸。 “指挥台，我是林志远。信号清楚。甲板上的白线看得很清楚，从上面看像一根针。” “高度多少？” “二百米。空速一百一。发动机水温七十二，油压正常。” 侯明书看了一眼陈维德。陈维德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走得快，字迹潦草。 “绕完这一圈，准备降落实验。”侯明书说。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明白。” 侯明书走到甲板尾端，站在降落区旁边。四道钢缆横在面前，绷得笔直，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钢缆表面缠了一层麻绳，增加摩擦力，也防止缆绳本身磨损太快。 陈维德蹲在第二道钢缆的缓冲器旁边，用手摸了摸弹簧的压缩行程，又看了看液压筒的油位。他站起来，朝侯明书点了点头。 “全通。弹簧预压三公分，液压阻尼调到中档。按地面模拟的数据，六十公里速度挂上，滑跑距离应该在十到十二米之间。” 侯明书没说话，看着甲板中段那面降落基准线。线是白漆画的，两米宽，从舰艉一直画到舰舯，笔直的一条。线两侧每隔五米插一面小红旗，给飞行员做参考。 甲板指挥官站在降落区侧面，手里拿着两面旗子，一黄一红。他的任务是引导飞机下滑航线。 旗子举过头顶交叉，表示“拉平”；旗子指向甲板，表示“下降”；旗子平举左右摆，表示“复飞”。 侯明书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甲板指挥官身后三米的地方。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降落区，也能看清飞机下滑的航线。 “林志远，准备降落。风向东南，舰速五节，甲板通畅。” “明白。我在舰艉后方两公里，高度三百，速度一百一。” “下降高度。按陆上训练的流程走。” “明白。” 飞机从舰艉方向飞过来，在“共和号”右舷外侧绕了半圈，然后转到舰艉正后方。距离大概一公里，高度两百米，机头对着甲板中轴线。 侯明书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飞机在微微晃动，翼尖时不时地抬一下，又压下去。林志远的脑袋在座舱里微微偏着，大概在看仪表。 飞机越来越近。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高度从两百米降到一百五十米，再到一百米。 “高度一百，速度一百。放起落架。” 侯明书看见起落架从机腹下面伸出来，轮子垂下去，在气流里微微摆动。然后是尾钩，从机腹后部放下来，钩齿朝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起落架放下，尾钩放下。油压正常，水温正常。” 甲板指挥官举起黄旗，在头顶上画圈。意思是“进入下滑航线”。 飞机高度降到五十米，速度减到九十。机头微微上仰，机身平着，像一只贴着海面飞的鸟。螺旋桨转得慢了些，叶片能看清了。 “高度三十，速度八十。对准甲板中线。” 侯明书从望远镜里看见飞机正对着甲板中轴线飞过来，机头、座舱、机身，全在那条白线的延长线上。 林志远的手在座舱里动了一下，大概是微调了一下油门。 “高度二十，速度七十。放襟翼。” 飞机速度骤减，机头又抬起来一点。翼尖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有点吃不住劲。但机身还在中线上，没有偏。 甲板指挥官把黄旗放下，换成红旗，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劈。意思是“可以降落”。 “高度十米，速度六十五。” 侯明书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看着那架飞机。它已经到甲板尾端了，机头正对着那道白线，起落架轮子离甲板大概两三米高。 尾钩放下来了，钩齿朝前，离甲板大概一米。 “拉平——” 飞机平飘了大概两秒。发动机的声音低下去，螺旋桨几乎能看清叶片了。 起落架主轮先碰到甲板，“砰”的一声，很闷，整个飞机弹了一下，又落下来。然后是前轮，触甲板的时候响了一下，轻得多。 “触甲——” 尾钩从甲板上划过，刮出一道白印子，没挂上第一道钢缆。侯明书的心提了一下。 第二道。 尾钩擦过第一道钢缆的麻绳面，滑过去，“咔”的一声，挂住了第二道。 那根钢缆猛地绷紧，从甲板上弹起来，两头缓冲器同时压缩，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飞机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整个机身往前一栽，机头差点碰到甲板，又弹起来。 滑跑。一米，两米，五米，八米，十米。 停了。 整个飞机停在甲板上，尾钩还挂着钢缆，钢缆被拉长了大概两米，两头缓冲器的弹簧还在微微颤动。 起落架轮胎在甲板上留下两道黑印子，从触甲点一直延伸到飞机停下来的位置。 甲板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陈维德先喊了一声“成了”，把笔记本往天上一扔，纸页散开，在海风里哗啦啦地翻。 甲板指挥官把旗子往地上一摔，跳起来。地勤人员从两侧跑上来，有人蹲下去看尾钩和钢缆的连接处，有人趴在起落架旁边检查轮胎，有人爬到座舱边上拉开车门。 林志远坐在座舱里，两只手还握着驾驶杆，指节发白。防风镜推到额头上，脸上全是汗。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驾驶杆，朝外面的人竖了个大拇指。 侯明书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看那架飞机，又看了看甲板上那两道轮胎印。印子从第四道钢缆的位置开始，到第二道钢缆的位置结束，大概十二米。 尾钩还挂在钢缆上，钩齿咬着钢缆的麻绳面，咬得很紧。 他转过身，朝舰桥方向看了一眼。何定远站在指挥台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笑还是愣。 陈维德跑过来，手里拿着卷尺，蹲下去量轮胎印。 “触甲点到停稳，十一米七。”他抬头看着侯明书，声音发抖，但不是因为冷。“地面模拟最好的一次是十三米二。海上比陆上还好。” 侯明书没接话。他走到飞机旁边，伸手摸了摸起落架支柱。温的，不烫。又蹲下去看尾钩的转轴，没有变形，没有裂纹，弹簧复位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座舱旁边。林志远已经把飞行帽摘了，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他看见侯明书，想站起来敬礼，被安全带拽住了。 侯明书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先缓一缓。” 林志远坐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然后笑了。“侯总监，挂住第二道的时候，我以为是第一道。第一道没挂上，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也咯噔了一下。”侯明书说。 两个人都笑了。 陈维德从甲板上捡起他的笔记本，拍了拍土，翻开到记录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写得很清楚： “起飞滑跑距离三十八米。降落触甲速度六十三公里/小时。挂索位置：第二道。滑跑距离十一点七米。飞机状态：稳定。尾钩、起落架、机身结构，全部完好。”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侯总监，”他说，“这个数据，比我们在陆地上模拟的最好成绩还好。陆地上滑跑还要十三米多，海上有舰速加成，反倒更短。” 侯明书点点头。“舰速五节，相对速度降了一点。加上甲板比跑道硬，阻力小，滑跑距离自然短。” 他转过身，朝舰桥方向打了个手势。何定远在指挥台上看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面信号旗，朝岸上的方向举起来。 旗是蓝底的，中间绣着一个金色的锚，锚上面是一架飞机的轮廓。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试验成功”。 舰桥上，汽笛响了。一声长鸣，从船头传到船尾，从海面上传出去，传得很远。 甲板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有人跟着喊，有人只是站着笑，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去。 侯明书站在那儿，看着那架飞机停在甲板上，尾钩还挂着钢缆，发动机还在低速转着，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着淡蓝色的烟。 …… 第386章 海天之间（下） 飞机被拖进机库之后，侯明书一个人回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无风区确实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布，只有“共和号”自己的航迹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他走到甲板尾端，蹲下去看那四道钢缆。第二道上面有明显的擦痕，麻绳面被磨出一道沟，里面的钢丝露出来了，亮晶晶的。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不烫，只是温的。 陈维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侯明书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甲板边缘，面对着海面，抽着烟。 “侯总监，”陈维德说，“今天这个数据，回去怎么写报告？” “照实写。”侯明书吐了口烟。“起飞三十八米，降落十二米。尾钩挂索成功率百分百……虽然只挂了一次。” “飞机，机身结构完好，起落架完好，阻拦系统工作正常。” 他顿了顿。“这些写上去，就够了。” 陈维德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写技术报告。明天早上给您。” 侯明书摆摆手。 陈维德走了。甲板上只剩下侯明书一个人。他蹲在那儿，把烟抽完，把烟头也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中段，站在那面降落基准线旁边。 线是白漆画的，两米宽，从舰艉一直画到舰舯。轮胎印从第四道钢缆的位置开始，一路延伸到第二道，两条黑印子，清清楚楚地印在白漆上面。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触甲点走到停稳点，十一步，每步大概一米。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量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飞机停稳的位置，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甲板上的轮胎印。橡胶磨出来的，黑糊糊的，还有点粘手。 他站起来，往舰桥方向看了一眼。何定远还在指挥台上，正在跟大副说什么。舰桥顶上的信号旗还在飘，蓝底金锚，上面一架飞机。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海面。 海还是平的。无风区的海面就是这样，没有浪，只有涌，慢悠悠地一起一伏，像大地在呼吸。“共和号”在这片海上停着，像一栋浮在水面上的房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橘红色变成了白色，海面上的光从柔和变得刺眼。然后他转过身，往舰桥走。 经过机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机库门开着，那架飞机停在里头，地勤人员正在做例行检查。 有人爬在机翼上，有人钻在起落架下面，有人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 林志远坐在机库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飞行帽挂在椅子靠背上，防风镜搁在膝盖上。他正在跟陈海生说什么，两个人都笑着。 侯明书没进去，继续往舰桥走。 走到舰桥下面的时候，他碰见何定远从铁梯上下来。何定远看见他，站住了。 “侯总监，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岸上基地收到了，说马上转海军部。” 侯明书点点头。 “还有，”何定远说，“岸上基地问，下一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海上做重复试验，还是返航？” 侯明书想了想。“明天再做一次。同一个科目，同一架飞机，同一个人。如果数据一致，就返航。如果不一致，就找到原因再返航。” “而且，气象报告，明天海面有风有浪，这个实验就更要做。必须要把所有的实验全部都完善才行！” 何定远点点头，转身上了舰桥。 侯明书站在铁梯下面，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很干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淡淡的灰线，大概是海岸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舰桥。 舰桥里很安静。舵手在掌舵，大副在看海图，几个通讯兵在摆弄电台。看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头干活。 侯明书走到指挥台前面，拿起桌上的航行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十七日，共和号试验舰于爪哇海外海无风区，完成世界首次舰载机阻拦降落。” “南洋-3型舰载侦察机，试飞员林志远，起飞滑跑38米，降落滑跑11.7米，尾钩挂第二道索，飞机、人员、设备全部完好。舰载航空，即日成军。” 他写完，把笔放下，合上日志。 窗外，那架飞机还停在机库里，地勤人员还在围着它转。甲板上那两道轮胎印还在，被太阳晒着，黑糊糊的，很清晰。 当天夜里，侯明书在舰长室里写报告。 舰长室不大，一张铁皮桌子，一把折叠椅，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窄床。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纸上，把旁边的东西都罩在阴影里。 他写得很慢。不是没东西写，是东西太多，得挑要紧的写。 第一段写试验背景。“共和号”什么时候改装的，改了哪些地方，阻拦系统怎么设计的，飞机怎么改的，人员怎么训练的。一条一条写清楚，不留疑问。 第二段写试验过程。天气、海况、舰速、起飞数据、降落数据，全列出来。数字后面括号里注明测量方法和误差范围。 第三段写技术结论。起飞距离四十米以内，降落距离十五米以内，可实战部署。阻拦系统工作可靠，飞机结构强度满足要求，飞行员培训体系有效。 第四段写后续建议。第一，造真正的航空母舰，不要用运输船改。第二，批量生产舰载机，南洋-3型可作为第一代标准装备。 第三，组建舰载机部队，先练起降，后练侦察，再练攻击。第四，研究新的战术，舰载机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得在海上飞出来。 他写到第四段的时候，停了笔，点了根烟。 窗外的海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海浪声从船底传上来，闷沉沉的，一阵一阵的。远处海面上有一点光，大概是渔船，也可能是商船，看不清楚。 他抽了半根烟，继续写。 第五段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舰载航空兵的价值，不在飞机本身，在它能把眼睛伸到海平线以外。一艘船看得再远，也就十几海里。” “飞机飞出去一百公里，就能看到一百公里以外的东西。敌人舰队在那边集结，在那边调动，在那边等着打你，你先看见了，你就赢了。” “如果只是看一看，花这么多钱不值得。飞机不光能看，还能打。挂上炸弹，就是会飞的炮台。敌人的船跑得再快，跑不过飞机。敌人的炮打得再远，打不到天上的飞机。” “今天只是起落。起落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这一步走通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侦察、轰炸、空战、反潜，一样一样来。” “十年之后，谁掌握了舰载航空兵，掌握了天空。谁就掌握了海洋。”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海军部 刘明云亲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凉飕飕的。甲板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四道钢缆，照着那面降落基准线，照着机库紧闭的大门。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灰白色，那是海岸线上城市的灯光。 坤甸、泗水、三宝垄，几百万人睡在那片灯光下面，不知道今天在爪哇海外的无风区，有人干了一件全世界没人干成过的事。 侯明书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把台灯拧灭。 舰长室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模模糊糊地照着桌上的信封、照着那支笔、照着那个合上的航行日志。 日志翻开的那一页，“备注”栏里那行字在星光下看不清了。但字在那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十二月十八日清晨，“共和号”试验舰再次进行起降试验。 林志远还是那个林志远，飞机还是那架飞机。第一次起飞，滑跑四十米。第二次，三十七米。第三次，三十九米。 降落。第一次挂第三道索，滑跑十米整。第二次挂第二道索，滑跑十一米二。第三次挂第一道索，滑跑十二米五。 三次起降，全部成功。 中午，“共和号”调转船头，往坤甸方向开。舰速十二节，海面有风了，三级到四级，浪头打在船艏上，溅起的水雾飞到甲板上，把那些轮胎印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冲掉。 侯明书站在舰桥上，看着“共和号”的航迹在船尾拖出去，越拖越长，越拖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陈维德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记录页，正在算平均数。 “三次起飞平均三十九米三。三次降落平均十一点二米。侯总监，这个数据，比昨天还好看。” 侯明书没接话。 他看着海面。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有几只海鸥跟着船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浪尖。他看着那些海鸥飞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往舰桥里走。 “回去写报告吧。”他说。 陈维德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甲板上空了。只有那四道钢缆还绷着，那面降落基准线还画着，那两道轮胎印还留在白漆上面，被海风吹着，被太阳晒着，慢慢变淡。 远处的海平线上，坤甸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浮起来，像一条灰线，把天和海切开。 “共和号”往那条线开过去，不快不慢，十二节，稳稳的。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共和号”试验舰靠泊坤甸军港。 海军部派了一辆车来接侯明书，直接拉到刘明云的办公室。刘明云看完了那份报告，没说话，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侯明书。 纸上是刘志俊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航母要造，飞机要造，人要练。十年后，南洋海军要在太平洋上说一不二。” 侯明书看完那行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刘明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坤甸军港，几艘驱逐舰停在码头上，水兵们在甲板上擦炮管。 远处的船坞里，一艘新船刚刚铺了龙骨，脚手架还没拆，电焊的光一闪一闪的。 “侯总监，”刘明云说，“你说，航母要多大才够用？” 侯明军想了想。“两万吨以上。飞行甲板两百五十米以上。能载三十架以上的飞机。” 刘明云点点头，没再问。 侯明书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军港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口里停着军舰、商船、渔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冬天的树林。远处的船坞里 …… 第387章 航空母舰 一九一零年一月六日，坤甸。 新年的钟声敲过才五天，总长府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侯明书坐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摆着那份写了两遍的报告。 他从爪哇海回来之后又改了一版，把技术数据写得再细些，把建议写得再实些。 刘明云坐在他旁边，海军部的文件夹摊开，里面夹着“共和号”试验舰的改装图纸和舰载机起降的逐次记录。 刘志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侯明书那份报告，显然是已经看过了。他没急着坐下，站在桌首，把在座的人看了一圈。 刘明云、刘忠黎、杜邦、陈文轩、萨镇冰，还有南洋科大的几个航空和船舶专业的教授，加上侯明书，坐了大半张桌子。 “报告我看了。”刘志俊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十二月十七号，共和号上，飞机起落成功。这是大事。全世界头一回。” 他看向侯明书。“飞机起飞滑跑三十八米，降落滑跑不到十二米。这个数据，可靠吗？” 侯明书点头。“可靠。三次起飞平均三十九米三，三次降落平均十一点二米。阻拦索系统工作稳定，飞机起落架和尾钩结构完好。我和技术总工陈维德反复核对了记录仪数据和甲板上的轮胎印，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刘志俊又看向刘明云。“海军那边，后续怎么安排的？” 刘明云说：“共和号目前停泊坤甸军港。侯总监建议再做一轮不同海况下的起降试验，我们正在准备。另外，舰载机飞行员训练大纲已经在拟了，试飞员林志远可以作为第一批教官。” 刘志俊听完，没急着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报告。 “这是罗大岩前天送来的。军统局从美国发的。” 他把报告翻开，念了一段。“美国飞行员尤金·伊利，计划于一九一零年，也就是今年，在军舰上进行飞机起降实验。具体时间未定，但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侯明书愣了一下。“今年？” “今年。”刘志俊把报告合上，放在侯明书那份报告的旁边。“咱们十二月十七号做成了，美国人可能再过几个月也能做成。前后差不了半年。” 他看着在座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不是只有咱们在琢磨。英国人在琢磨，德国人在琢磨，美国人也在琢磨。咱们先走了一步，但别人脚跟脚就追上来了。”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不能松。” 杜邦在旁边问：“总长的意思是，加快进度？” “加快进度，但步子不能乱。”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面，转过身。“舰载机起降，这一步咱们走成了。但这一步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什么？是怎么把这东西变成战斗力。” 他走回桌前，没坐下，手撑着桌沿。“美国人要是也做成了，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们有一百多艘战列舰、巡洋舰，有的是船台，有的是钱。他们要是想造航空母舰，几年就能造出一堆来。” 刘明云说：“那我们更得抓紧。” 刘志俊点头。“对。所以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把接下来几年的路子定下来。” 他看向杜邦和那些教授。“第一件事，造真正的航空母舰。不是商船改的，是一开始就当军舰设计的。” 杜邦翻开本子。“总长，坤甸造船厂那边其实已经在做方案了。去年共和号开始改装的时候，船厂的设计科就有人提过这个事。当时没正式立项，但草图画了好几版。” 刘志俊说：“拿出来议议。” 杜邦朝旁边一个教授点了点头。那人姓郑，是坤甸造船厂的总工程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很大，占了半张桌子。上面画着一艘船的剖面和甲板俯视图，线条细密，标注密密麻麻。 郑总工指着图纸说：“这是初步方案。标准排水量两万两千吨，满载两万八千吨。飞行甲板全长两百六十米，全通式直通甲板，舰岛设在右舷。” “机库呢？”刘明云问。 “机库一层，高六米，全船能能容纳七十架飞机。具体数量看飞机大小，如果按南洋-3型算，六十五到七十架没问题。机库前后各有一部升降机，每部载重五吨，二十秒能从机库升到甲板。” “装甲呢？”萨镇冰问。 郑总工说：“水线装甲带七十五毫米，飞行甲板不设装甲，只铺一层三十毫米的防弹板。机库甲板有四十毫米的防护。” “海军部的要求是，航母决战在战列舰射程之外，所以装甲不用太厚，重点放在航速和载机量上。” 刘志俊点头。“蒸汽轮机，动力系统怎么配？” “四轴，四台蒸汽轮机，总功率十二万五千轴马力。设计航速三十节。迎风航行的时候，甲板风能到三十五节以上，对飞机起降有增益。” 侯明书在旁边问：“三十节，能稳得住吗？起飞的时候甲板风够用，降落的时候舰速太快要不要减？” 郑总工说：“动力系统设计的时候留了余量。舰速可以在十五到三十节之间无级调节，降落的时候降到二十节左右，配合甲板风，相对风速还是够的。” 刘志俊看了几眼图纸，问：“两万两千吨，七十架飞机，三十节。这个方案，英国人、美国人现在能造出来吗？” 郑总工想了想。“能造。但英国人不会造，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战列舰。美国人可能造，但他们得先弄明白飞机怎么在船上起降。” “而且，咱们的飞机领先他们两三代以上，哪怕造出来，飞机他们也比不过我们的！”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咱们先造。方案细化，三个月内完成全套施工图纸。今年上半年开工，两年内下水。” 杜邦在本子上记下来。“动力系统那边，蒸汽轮机的功率还得再核算。十二万五千轴马力，拖两万两千吨跑三十节，理论上已经彻底足够，但还是要设计船型阻力。” 刘志俊看向郑总工。“动力的事，你牵头，跟轮机厂那边对接。他们去年给战列巡洋舰配的蒸汽轮机，单台三万轴马力，四台就是十二万。改一改，应该不用大的升级。” 郑总工点点头。 刘志俊又看向侯明书。“第二件事，共和号不闲着。改装的那艘船，改成舰载机飞行员训练中心。你刚才说的那个试飞员，叫什么来着？” “林志远。” “让他当教官。从海军飞行队里挑人，上共和号练起降。先练熟一批，等新航母造好了，这批人就是骨干。” 侯明书说：“明白。训练大纲我正在写，春节前能拿出来。” 刘志俊点头。“第三件事，飞机。南洋-3型能起降，但那是侦察机，不是战斗机。下一代舰载机，得能打。” 他看向陈文轩。“南霍伊和南洛马那边，你跟他们谈。” 陈文轩翻开本子。“总长，具体要求呢？” 刘志俊想了想。“动力一百五十匹马力以上，速度两百公里每小时以上。航程一千公里，作战半径五百公里。装备两挺机枪，机翼下能挂四枚小型炸弹。” 他顿了顿。“两年内定型。型号就叫JZ-4。J代表舰载，Z代表战斗机。” 陈文轩在本子上记完，抬起头。“一百五十匹马力的发动机，现在还没有。航空动力研究所那边在试一款新发动机，风冷，九缸，设计功率一百六十匹。如果顺利，今年年底能上台架。” 刘志俊说：“那就催着他们。发动机是飞机的命，这个搞不出来，别的都是空话。” 杜邦在旁边插了一句。“总长，发动机的事，德国人那边可能有技术可以借鉴。他们去年给的潜艇图纸里有柴油机，虽然是船用的，但燃烧室设计、高压喷油泵这些东西，航空发动机也能用。” 刘志俊看他一眼。“能用的都拿来用。专利的事，让外交部跟德国人谈。技术交换也好，花钱买也好，别拖。” 他转回侯明书。“还有一个事。飞机在船上起降，不光飞机要改，甲板上的东西也得改。阻拦索、轮挡、引导系统，这些你在共和号上已经试过了。新航母要用更好的。” 侯明书说：“阻拦索这次用的是钢缆缠麻绳，磨损太快。陈维德那边已经在试全钢缆，表面刻槽增加摩擦力。轮挡也要改，现在的太重，地勤搬着费劲。” 刘志俊说：“这些细的，你盯着。造航母不是光造个壳子，里头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侯明书点头。 刘志俊看了看在座的人。“还有没有要说的？” 刘明云先开口。“总长，新航母造出来，配什么舰载机？JZ-4两年后定型，新航母两年后下水，时间上差不多。但这两年中间，拿什么练？” 刘志俊想了想。“先用南洋-3型改。南霍伊那边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改出一款带武器的？不用多好，能挂两颗炸弹，能装一挺机枪，先凑合用。” …… 第388章 舰载机 （互动收益到600，加更一章，特别感谢Zhwdida的爆更撒花。） 陈文轩说：“应该能。南洋-3型本来就有挂架接口，设计的时候就考虑过改攻击型。装一挺机枪不难，机翼上开个槽的事。炸弹挂架现成的，五十公斤的小炸弹，机翼下各挂一颗。” “多久能改出来？” “三个月。今年四月能试飞。” 刘志俊点头。“那就这么办。改出来的型号叫JZ-3，临时顶两年。等JZ-4定型了再换。” 萨镇冰在旁边问了一句。“总长，新航母叫什么名字？” 刘志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下水呢，就想着起名了？” 萨镇冰也笑了。“总得有个称呼。” 刘志俊想了想。“就叫南洋号。等将来造第二艘、第三艘，再用别的名字。” 众人没再说什么。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那幅地图前面。地图上，太平洋那一大片蓝色从亚洲东岸一直延伸到美洲西岸，中间点缀着零零星星的岛屿。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今天定的事，三条线。第一，坤甸造船厂出航母施工图，三个月完成，上半年开工。” “第二，共和号改成训练中心，侯明书牵头，上半年开始练飞行员。第三，南霍伊改JZ-3，今年四月试飞；同时搞JZ-4，两年内定型。” 他看了一圈。“都记住了？” 几个人点头。 刘志俊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他也没让人换。 “还有一个事。”他说，“罗大岩那边还在盯着美国人。尤金·伊利什么时候做实验，做成什么样，随时报。别人走多快，咱们心里要有数。” 刘明云说：“明白。军统局那边已经安排人了。” 刘志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坤甸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月的天还不算太热，会议室里开着窗，能听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拖长了调子，一声接一声。 杜邦收拾好图纸，站起来。“总长，那我先回船厂了。方案细化的时间紧，得赶一赶。” 刘志俊摆摆手。“去吧。” 杜邦走了。郑总工跟着他一起出去，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文轩也站起来。“我去南霍伊那边跑一趟。改JZ-3的事，得跟他们当面谈。” 刘志俊点头。“让他们抓紧。四月份试飞，别拖。” 陈文轩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刘志俊、刘明云、刘忠黎、萨镇冰和侯明书几个人。刘志俊没急着散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是真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侯明书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总长，有个事我想了好几天，不知道当不当说。” 刘志俊看他一眼。“说。” 侯明书说：“JZ-4的要求，一百五十匹马力，两百公里时速，一千公里航程，两挺机枪四颗炸弹。这个指标，放在现在看是很高的。两年时间，能拿出来吗？”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看向刘明云。 刘明云说：“南霍伊那边我去看过，新发动机的样机已经装好了，正在做台架试车。一百六十匹马力是设计值，实际能到多少还不知道。” “如果发动机没问题，飞机本身的设计不难。他们去年就在画图了，总长提的要求跟他们的方案差不多。” 侯明书说：“那就好。我是怕步子迈太大，扯着了。” 刘志俊说：“步子是大，但不迈不行。咱们先走了一步，人家脚跟脚就追上来。要是原地踏步，两年后人家追平了，咱们还是领先吗？” 侯明书没再说什么。 刘忠黎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总长，航母的事定了，训练的事定了，飞机的事也定了。但有一条，我琢磨着是不是漏了。” 刘志俊看着他。“你说。” 刘忠黎说：“航母造出来，飞机造出来，飞行员练出来。这些东西凑到一起，怎么打仗？飞机从航母上起飞，飞出去炸什么、怎么炸、炸完怎么回来，这些战术上的东西，现在还没人想过。” 屋里安静了一下。 萨镇冰先接话。“老刘说得对。舰载机怎么用，确实还没想明白。是当侦察兵用，还是当炮兵用，还是当步兵用，得有个说法。” 刘志俊看向侯明书。“你在共和号上待了几个月，有什么想法？” 侯明书想了想。“我在海上想的是怎么飞起来、怎么落下去。至于飞起来之后干什么，说实话，没细想。” “但有个事我琢磨过——飞机从航母上起飞，能飞到战列舰的炮程以外。敌人的船还没看见咱们，咱们的飞机已经飞到他们头顶上了。” 刘忠黎点头。“就是这个。航母决战，在战列舰射程之外。你的飞机先发现敌人，先动手。炸完了，敌人的舰队乱了，你的战列舰再开上去收拾残局。” 萨镇冰说：“那飞机的任务就是两个：侦察，和轰炸。侦察是眼睛，轰炸是拳头。拳头够不够硬，得看炸弹够不够大。” 刘志俊听完，没急着下结论。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太平洋上画了一条线。“以后在海上打仗，流程可能是这样的。航母放出侦察机，往四面八方飞。发现敌人舰队，侦察机发报回来。航母再放出轰炸机，飞过去炸。炸完了，侦察机再去看炸成什么样。” 他转过身。“这个打法，没人用过。英国人没用过，美国人没用过，德国人也没用过。得咱们自己摸索。” 他看向刘忠黎。“战术的事，你牵头。海军航空兵和舰队配合的条令，两年内拿出来。不用急着写厚厚一本，先写出几条能用的，在演习里试。试对了再写进去，试错了就改。” 刘忠黎点头。“明白。” 刘志俊又看向侯明书。“你那边训练的时候，也琢磨战术的事。飞行员不光要会飞，还要会打。怎么侦察，怎么轰炸，怎么编队，这些都得练。” 侯明书说：“那我回去调整一下训练大纲，把战术科目加进去。” 刘志俊摆摆手。“不用急。先把起降落练熟，战术的事慢慢加。一口吃不成胖子。” 侯明书点头。 窗外，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下来，有个秘书进来开了灯。灯是电灯，新装的，瓦数不高，照得屋里黄黄的。 刘志俊坐回位子上，点了根烟。他抽了一口，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 “今天说的这些，航母、飞机、飞行员、战术，凑到一起，就是一件事——以后的海战，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以前是船对船，炮对炮。谁的船大，谁的炮粗，谁就赢。以后不是这样了。以后是谁的飞机先发现敌人，谁的炸弹先扔到敌人头上，谁就赢。” 他顿了顿。“这件事，咱们先走了一步。但不能只领先一步。要领先两步、三步，让后面的人追不上。” 没人说话。 刘志俊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干活。” 几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侯明书走到门口，又回头。“总长，共和号上的那架南洋-3，我想留着。不拆，不改，就当个纪念。”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留着吧。那架飞机，是咱们舰载航空兵的老祖宗。” 侯明书笑了笑，走了。 会议室里空了。刘志俊坐在那儿，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航母草图。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从舰艏到舰艉，从甲板到机库，每一条线都是没走过的新路。 他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箍好，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秘书处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林婉的位子空着，桌上那本《药学概论》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他站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一九一零年一月八日，坤甸造船厂拿到航母施工图的细化任务。总工程师郑明远把设计科的人全叫到会议室，摊开那张两米长的草图，从舰艏讲到舰艉，从机库讲到动力舱，讲了一个下午。 同一天，南霍伊飞机公司接到海军部的电报，要求在南洋-3型基础上改装一款临时舰载战斗机，带武器，三个月内试飞。总工程师看了电报，骂了一句“催命”，然后把手里的活停下，开始画改型的图纸。 同一天，侯明书在坤甸军港的共和号甲板上，召集了第一批挑选出来的海军飞行员，一共十二个人。 林志远站在飞机旁边，给那些人讲阻拦索的用法和起降的要点。有人听得认真，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看着那根绷直的钢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同一天晚上，刘志俊在总长府二楼的办公室里，把那张航母草图铺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坤甸城的灯火亮着，港口那边有几艘船在装卸货物，起重机的灯照得码头一片雪白。 …… 第389章 婚事 一九一零年二月九日，坤甸。 腊月三十这天，坤甸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铺子关了一半，剩下那些卖年货的还在开业，伙计站在屋檐底下吆喝，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听不太清。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了半天没翻页。窗外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很慢。 候亚保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条腊肉，还有一些礼盒。用草绳捆着，看着像是刚从市场上提回来的。 “总长，车备好了。几点走？” 刘志俊把文件合上，看了看表。“四点吧。早点去，别又让老头子说。” 候亚保笑了一下。“上回林老可说了，再赶着饭点到，就不给开门。” 刘志俊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小了些，天边透出点灰白，看样子傍晚能停。 “林婉呢？” “在楼下，跟秘书处的人交代节后的事。候亚保顿了顿，“要不要叫她一声？” 刘志俊转过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叫上吧，去她家，那就一块儿走吧。” 车从总长府出来，往城东开。街上湿漉漉的，路灯还没亮，两边的骑楼底下有人摆着小桌，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饭。 小孩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雨后的潮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林婉坐在副驾，刘志俊和候亚保在后头。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什么曲子，听不太清。 走到半路，刘志俊忽然问了一句：“老爷子今年八十了吧？” 候亚保说：“八十一了。过完年就八十二。” “精神怎么样？” “好着呢。上个月还自己爬梯子贴春联，把家里人吓一跳。” 刘志俊摇摇头。“这脾气，到老也改不了。” 林婉在前头没回头，但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车拐进那条老街，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往回走，车上还剩几串，在雨里淋得发亮。巷子里头有人放了一挂长鞭，响声从这头滚到那头，炸出一地红纸屑。 车在院子门口停下。门开着，里头亮着灯，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林怀安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拄着根拐棍，但没靠着，就那么拎着。看见他们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往旁边让了让。 “来了？进来吧，外头凉。” 堂屋里生了炉子，用来烧水泡茶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壶茶，茶是新泡的，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了对联，红纸黑字，笔力很硬。 刘志俊走进去，朝林怀安点了点头。“林老，过年好。” 林怀安看了他一眼。“好不好的，反正又老了一岁。坐吧。” 几个人坐下。林婉去厨房帮着端菜，堂屋里剩下刘志俊、候亚保、李福祥、刘明云几个。 萨镇冰今年没来，说是舰队那边有事，走不开。罗大岩也没来，年前去了趟北京，还没回来。 林怀安坐在主位，端着茶杯，一个一个看过去。 “明云，陆军那边今年怎么样？” 刘明云说：“还行。特种部队那边又扩了一批，步坦协同也在练。赵烈那个装甲团，今年要跟步兵搞个大演习。” 林怀安点点头。“练归练，别把兵练坏了。上回听人说，你们那个魔鬼周，有人练吐血了？” 刘明云讪讪的。“那是极个别的，体质问题。后来查了，本来就有暗病。” “有暗病还让人家练？你们选拔的时候不查清楚？” 刘明云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茶，不接话了。 林怀安又看向李福祥。“移民那边呢？去年来了多少？” “一百八十万。跟计划一样。” “都是些什么人？” “北方来的多，一百来万。剩下的从闽粤招的。今年移民开始往内陆扩，河南，山西，陕西都有。” 林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东北那边，日本人还在吗？” “还在。关东州驻着一个师团，说是护路，实际上什么意思谁都知道。” “盯着点。日本人那玩意儿，表面客气，心里头算盘打得精。” 李福祥点点头。 菜上来了。家常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几个素菜，一大盆汤。林婉端菜的时候，林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刘志俊，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林怀安放下筷子。 “志俊，我问你个事。” 刘志俊也放下筷子。“林老您说。” “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就三十三了。” “三十三了。”林怀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三十三的时候，大儿子都八岁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李福祥低头扒饭，刘明云盯着面前的鱼看，候亚保端着酒杯假装在品。 林怀安没理他们，看着刘志俊。“你的事，我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我得说一句——南洋这么大一摊子，不是你一个人撑得住的。你身边得有人。” 刘志俊没接话，也没低头，就那么坐着。 林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放在桌上。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耳朵尖有点红。 林怀安指了指那盘饺子。“吃饺子。过年了。”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包得不大，褶子捏得整齐。刘志俊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 吃完饭，林婉去厨房帮忙收拾。几个男人坐在堂屋里喝茶。炉子烧得旺，屋里暖洋洋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林怀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很慢。 “志俊，我跟你说个事。” 刘志俊把茶杯放下。“您说。” “林婉这孩子，跟你也快一年了。你觉着怎么样？” 堂屋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刘志俊说：“挺好的。” 林怀安看着他。“就挺好的？” 刘志俊想了想。“做事认真，不吵不闹，知道分寸。” 林怀安哼了一声。“你这是夸人还是评下属？” 刘志俊笑了一下。“林老，您想听什么？” 林怀安没接话，转了一会儿核桃，然后说：“我今年八十一了。过完年八十二。还能活几年，说不准。林婉爹妈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我走之前，得把她安顿好。” 他顿了顿，看着刘志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那你怎么说？” 刘志俊看了林怀安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几个人。李福祥低头喝茶，刘明云看着墙上的画，候亚保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老做主就行。”他说。 林怀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干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能看出来是真高兴。 “行。那就这么定了。年中找个日子，把事办了。” 他转过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丫头，出来。” 林婉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林怀安，又看了看刘志俊，脸上有点红。 林怀安说：“志俊答应了。年中结婚，你愿意不愿意？” 林婉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怀安摆摆手。“行了，去忙吧。” 林婉转身回了厨房。门帘晃了几下，停住了。 林怀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看在座的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大年三十，我说这事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的。现在好了吧？” 李福祥赶紧端起酒杯。“林老英明。” 刘明云也跟着举杯。“林老眼光准。” 候亚保举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恭喜林老，恭喜总长。” 林怀安瞪了他一眼。“恭喜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几个人都笑了。笑完，林怀安又看向刘志俊。 “志俊，我跟你说个正经的。” 刘志俊坐直了点。 林怀安说：“你娶了林婉，就是我的孙女婿。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公是公，私是私。总长府的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林婉在你身边，是帮你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 刘志俊点头。“这个自然。” 林怀安又说：“还有一条。结了婚，该生孩子的生孩子，该过日子的过日子。别一天到晚光顾着工作，把家扔一边。” 刘志俊笑了笑。“尽量。” 林怀安看了他一眼。“不是尽量，是必须。”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从巷子口一路响到巷子尾，炸完一波又来一波。有人放了一挂特别长的，响了快一分钟，炸得窗玻璃嗡嗡的。 林怀安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阵鞭炮声，脸上的表情很平和。他转着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行了，”他说，“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的回去，该忙的忙。年中办事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准备。” 几个人站起来，跟林怀安道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刘志俊回头看了一眼。 林怀安还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身上那件灰棉袍，照着他身后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 林婉站在门口送他们，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递给候亚保。“候秘书长，这是爷爷让带的腊肉，你们分一分。” 候亚保接过来。“替我们谢谢林老。” 林婉点点头，看了刘志俊一眼。刘志俊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林婉先移开了，转身回了院子。 门关上了。 …… 第390章 潜艇下水 车从巷子里开出来，上了大路。街上人比白天多了些，都穿着新衣服，三三两两地走着。路边有人摆摊卖烟花，小孩围了一圈，挑挑拣拣的。 候亚保坐在后座，手里拎着那包腊肉，忽然说了一句：“总长，今天这事，算是定了？” 刘志俊看着窗外。“定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候亚保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放着曲子，是那种南洋本地的调子，慢悠悠的，听着像在过节。 刘志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经过新街的时候，外面的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回到总长府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刘志俊上了二楼，推开门，办公室里灯亮着，桌上那摞文件还在原地，翻开的还是下午那一页。 他没坐下，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窗外坤甸城的灯火比平时亮些，港口那边有几艘船挂着彩灯，红的绿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他抽了半根烟，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笑了笑，把烟抽完，关上窗，拿起桌上那摞文件，开始翻。 一九一零年二月十日，大年初一。 坤甸城到处是鞭炮声。总长府门口的红纸屑铺了一地，卫兵换了一班岗，新来的那个脚底下踩着一截没炸完的炮仗，啪的一声，吓了一跳。 刘志俊上午在办公室见了几个人，都是来拜年的。工商部的、财政部的、教育部的，来了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吉祥话，走了。 下午没事，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航母的施工图。郑总工新送来的，比上一版细了很多，连机库里头的照明线路都标出来了。他看了两页，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婉端着茶盘进来，茶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花生糖。她把茶盘放在桌角，倒了杯茶，推到刘志俊面前。 “候秘书长让我送来的。说是从林老那边拿的茶叶，今年的新茶。” 刘志俊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爷爷那边，今天有人去拜年吗？” “有。从早上就没断过。李部长一早就去了，刘参谋长下午也去。” 刘志俊点点头。“我昨天去过了，今天就不去了。你帮我带句话，说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林婉应了一声，没走，站在那儿。 刘志俊抬起头。“还有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爷爷让我问你，年中办事，想要什么样的排场。” 刘志俊愣了一下。“排场？” “就是……办多大，请多少人，在哪里办。” 刘志俊想了想。“简单点就行。请几家亲戚，几个同事，吃顿饭。别搞太复杂。” 林婉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志俊叫住她。 林婉回过头。 刘志俊说：“你爷爷那边，你多照看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刘志俊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那张航母图纸。 窗外，坤甸城的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从远处传过来，闷沉沉的，像在敲鼓。 …… 一九一零年三月十四日，马辰。 马辰在婆罗洲南边，坤甸往东南三百多公里，坐船大半天就到。这地方靠着爪哇海，岸线弯弯曲曲的，往海里伸出去一道窄窄的半岛，正好把港口围成个半圆。 马辰造船厂在半岛内侧，占了三四里长的岸线。厂区里头立着几座船台，最高的那座上面搭着棚架，远远就能看见。 棚架下面是个黑乎乎的东西，两头尖，中间粗，像一条搁浅的鲸鱼。 刘石更站在码头边上，身后跟着装备司的几个人和一大帮记者。 他今年三十出头，从当初跟着刘志俊在德国一起上军校，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去年国防部成立装备司，刘志俊把他从陆军部长的位置调过来兼任装备司司长，管所有新装备的引进和研发。 他是前天从坤甸坐船来的，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的。下船第一件事不是去招待所休息，是去船台底下站着看了半天。 “刘司长，该过去了。”旁边有人提醒。 刘石更点点头，沿着码头往船台那边走。脚下是木板铺的栈桥，踩上去咚咚响。两边站着两排海军仪仗队，穿着白色礼服，枪管上系着蓝绸带。 船台前面搭了个临时主席台，红布铺桌，摆了几排椅子。台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两边的旗杆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旗帜，海风吹过来，猎猎作响。 主席台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马辰造船厂厂长姓林，五十出头，从学徒干起来的，手上全是茧子。 德国工程师那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叫施密特的胖子，四十来岁，金头发，脸晒得红，穿着一身灰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刘石更走过去，跟林厂长握了手，又跟施密特点了点头。施密特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能听懂。“刘司长，欢迎。今天天气好，下水的好日子。” 刘石更往船台那边看了一眼。棚架下面那艘潜艇被几十根木头撑着，船体刷了一层黑漆，在阴影里泛着暗光。 艇身上绑着彩绸，红一条黄一条的，从艇艏拉到艇艉，风一吹就飘起来。 “都准备好了？”他问。 林厂长点头。“好了。昨天试了所有的支撑和滑道，没问题。德国来的技师全检查过一遍，签字确认了。” 九点整，仪式开始。 先是林厂长讲话，说这艘船从去年四月动工，到现在差不多一年，中间遇到多少困难，克服了多少问题。 感谢德国工程师的指导，感谢工人的辛苦，感谢海军部的信任。说得很实在，没用什么大词。 然后是施密特讲话。他掏出一张纸，照着念，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这艘潜艇，是德国海军U-5级的技术。我们在南洋的朋友，学得很快。很多工人，以前没造过潜艇，现在能独立干活了。我很高兴。” 他念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监造过的，质量最好的近岸潜艇之一。” 台下有人鼓掌。 最后是刘石更。他走到话筒前面，没掏稿子。 “各位，这艘船，是咱们南洋共和国第一艘潜艇。从今天起，水下也有咱们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台下那些工人。工人们穿着蓝工装，站在船台两侧，脸上还有油污，手上还有茧子。 “造这艘船不容易。咱们以前没造过，德国人教，咱们学。学了一年，造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学得会，造得出，还能造得更好。” 他看向那艘潜艇。“这艘船，叫海蛟号。蛟是水里头的龙，没龙那么大，但比龙灵活。藏在深水里头，等敌人来了，一口咬上去，咬完就跑。”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行了，话不多说。下水吧。” 林厂长走到船台边上，朝下面挥了挥手。站在潜艇两侧的工人开始拆支撑木，一根一根往外抽。 最底下那排粗木头留着没动，上头垫着滑道，抹了厚厚一层黄油。 刘石更走到船台边上，手里拿着一瓶香槟。这是德国人的规矩，新船下水要砸瓶子。 他站的位置离潜艇艏部不到两米，能看清艇身上铆钉的排列，能看清指挥塔上那面还没升起的旗子。 “海蛟号，祝你好运。”他把瓶子往艇艏上摔。 瓶子碎了，酒液溅到黑漆上，顺着弧形的船体往下淌。与此同时，最后几根支撑木被抽掉，整艘潜艇往下一沉，压在滑道上，黄油被挤出来，从船台边缘往下滴。 然后它动了。 先是慢，像是不太情愿，一点一点地往海面方向蹭。滑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头和铁壳子摩擦的声音，刺耳但有力。 然后潜艇下水的速度突然加快了，整个船体从棚架下面滑出来，船艏先见到阳光，黑漆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船艏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溅起一大片水花，白花花的，从船体两侧翻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是整个艇身，一节一节地滑进水里，每进去一节就溅起一波浪，推得码头边上的小艇直晃。 最后是艇艉，从滑道上脱开的那一下，整个船身往水里一沉，水从艉部涌上来，漫过螺旋桨，漫过舵面，漫到指挥塔下面才停住。 海蛟号浮在水面上，艇身微微晃动，被浪推着往外飘了几米，然后稳住了。船体吃水线正好在事先画好的标记上，分毫不差。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喊声炸开了。工人们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吹口哨，有人互相拍肩膀。 德国工程师们站成一排，施密特在最前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转过身，朝刘石更伸出手。“刘司长，恭喜。” 刘石更跟他握了握。 码头边上，一艘拖轮开过来，慢吞吞地靠上海蛟号的舷侧，缆绳甩过去，被艇上的水手接住，系在指挥塔后面的系缆桩上。拖轮拉了一声笛，拖着潜艇往港池深处走。 …… 第391章 潜艇试航 海蛟号在水面上跟着拖轮走，船艏微微上翘，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黑鱼。指挥塔上站着几个人，扶着栏杆，看着岸上的人。岸上的人也在看他们，互相挥手。 刘石更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潜艇越走越远，直到拐进港池深处的泊位，被几艘旧船挡住，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来点上。 “刘司长，下午还有试航，您去看吗？” “去。怎么能不去，我要好好盯着这个新装备的实验。” 下午两点，海蛟号第一次试航。 试航海域在马辰港外三海里处，水深大概四十米，海底是泥沙，底下平坦，适合做潜水试验。港内派了两艘炮艇跟着，负责警戒和救援，万一出了事好把人捞上来。 刘石更坐在炮艇的舰桥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艘潜艇。海面上浪不大，二级到三级，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海蛟号浮在水面上，航速不快，大概七八节，艇艏劈开的水花不大，艇艉拖着一道浅浅的航迹。指挥塔上站着艇长和信号兵，两个人扶着栏杆，往四周看。 艇长姓孙，叫孙海生，三十二岁，海军学校毕业，去年被选去德国学了半年潜艇，回来又在这艘船上待了三个月，对这艘船的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子都摸得清清楚楚。 炮艇上的信号兵举起旗子，打了一组旗语。海蛟号上回了旗语，然后航速慢下来，艇艏的水花小了，艇艉的航迹也淡了。 刘石更举起望远镜，看见海蛟号指挥塔上的人开始往下走。先是信号兵，爬进舱口，然后是艇长孙海生，他站在舱口边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也下去了。舱口盖从里面关上，严丝合缝。 海面上安静下来。潜艇还在那儿，黑乎乎的一截，浮在水面上，但能看出来它在往下沉。不是猛地扎下去，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它。 海水漫过水线，漫过那层黑漆，漫到艇身上那道白色的编号。然后漫过指挥塔的下半截，漫到舱口盖的位置。 整艘潜艇只剩下指挥塔上半截还露在水面上，像一块礁石。然后连那半截也没了，水从四周合上来，盖住了最后那点黑色。 海面上空了。只有浪，只有碎成一片一片的阳光，只有远处那两艘炮艇。 刘石更放下望远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旁边的人没人说话，都盯着海面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海面还是那片海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风。 “报告深度。”他对着通话器说了一句。 通话器里沙沙响了几秒，然后是孙海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深度……十五米。艇体……密封良好。所有舱室……压力正常。” “继续下潜。” “明白。” 又是几分钟。通话器里每隔一会儿报一次深度。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 “深度三十五米。艇体轻微渗漏，在允许范围内，正在解决问题。其他所有系统正常。” 刘石更看了看旁边的技术员。技术员翻了翻手里的数据表。“设计潜深四十米，极限五十米。三十五米是安全的。” “继续下。”刘石更说。 “深度四十米。渗漏没有增加。艇体变形在计算值以内。电机运转正常。舵面控制正常。” 刘石更等着。通话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孙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些。 “刘司长，到底了。四十米。艇底下是泥沙，能看见扬起来的浑水。” “现在，你们感觉怎么样？” 孙海生沉默了两秒。“潜艇还是比较稳。比我想象的稳。特别是在水底下，感觉不到浪，就是安静。周围实在太安静了。” 刘石更没接话。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云层边上漏下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金黄色的长影。 “上浮吧。今天差不多了。” “明白。” 海面上开始冒泡。先是几个小泡，然后是一串，然后是一大片，像开锅了一样。水底下有个黑影在往上浮，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先是指挥塔，从水里冒出来，舱口盖还关着，海水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淌。然后是艇身，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水从艇身上往下流，顺着铆钉的缝隙，顺着焊缝的纹路，流回海里去。 舱口盖从里面推开，孙海生先探出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爬出来，站在指挥塔上，朝炮艇这边挥了挥手。 刘石更也朝他挥了挥手。 旁边有人递了杯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正好。 海蛟号在马辰港外漂了两天，把所有需要测试的科目都试了一遍。 水面航行，最大航速跑了十三点五节，跟设计值一样。柴油机全速运转的时候，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有点大，但机器本身没出问题。 水下用柴油机转化的电动机，八点五节也跑到了，电机声音不大，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续航力没条件全试，但按油耗算了个大概。水面十节跑一千海里，从马辰出发能到马尼拉。水下五节跑八十海里，够在海底蹲一天一夜。 鱼雷发射试了两发。艏部发射管打了一发，艉部也打了一发。靶船是艘旧木船，拖到外海放着，三百米距离，一发鱼雷直接命中，靶船被炸成两截，十分钟就沉了。 刘石更站在炮艇上，看着那艘靶船沉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人说了句“这玩意儿厉害”。 他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现在的潜艇航速不快，可能追不上大船。 但刘石更知道，这玩意是当猎手用的，在帝国军舰的航线上潜伏起来。 不管是军舰还是商船，只要经过，直接两发鱼雷打过去，商船基本跑不掉。海军的舰艇大意之下也要吃大亏！ 试航最后一天晚上，刘石更在招待所里写报告。他写得慢，每条数据都对照着技术员的记录本核一遍，不敢出错。 写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开门，是施密特。德国人手里拎着两瓶啤酒，脸上带着那种“忙完了该喝一杯”的表情。 “刘司长，有空吗？” 刘石更让他进来，从抽屉里拿了两个杯子。施密特倒上酒，两人坐在窗边，外头是马辰港的夜景，几艘船亮着灯，在海面上晃。 “今天的数据，我看过了。”施密特说。“你们做的很好。比我们在德国造的同类艇，不差。” 刘石更喝了口酒。“施密特先生，我问你个事。这艘船，跟你们德国现在最新的潜艇比，差多少？” 施密特想了想。“差一代。我们最新的是U-9级，去年下水的。排水量大一些，续航远一些，鱼雷管也多两根。但海蛟号不差。你们学得很快。”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有一个优势。你们的海，跟我们的海不一样。我们的潜艇要在北海用，浪大，水深，要跑得远。你们的潜艇，在爪哇海、南海这边用，岛多，水浅，近岸防御，海蛟号正合适。” “而且，你们的工业基础太好了，很多门类都有。后续升级起来，会非常的快。很可能用不了几年，你们潜艇的能力，就会追上德国的潜艇！” 刘石更没接话，又喝了口酒。 施密特又说。“刘司长，我跟你说个实话。海蛟号用的是柴油机，这东西虽然好。但是噪音大，冒烟大，一开机全海都知道你在哪儿。” “下一级，要换更好的柴油机。最好给柴油机加上消音罩，这样更安静，最好在省油这方面，也要加大研发力度。” 刘石更看着他。“你连下一级都替我们想好了？” 施密特笑了。“我是工程师。造完一艘，就想造更好的。” 刘石更也笑了。“行。那就借你吉言，我们马上就造更好的。” 三月二十日，刘石更回到坤甸。 到总长府的时候是下午，候亚保在门口等着，说总长在办公室，让你直接上去。 推门进去，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刘石更那份报告，他还没到，报告先到了，用电报发的摘要。 “坐。”刘志俊指了指椅子。“海蛟号，怎么样？” 刘石更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完整的报告，递过去。“还行。所有科目都实验通过了。潜深四十米，水面十三点五节，水下八点五节。鱼雷打了两发，都命中靶船了。” 刘志俊翻了翻报告，没细看，放在桌上。“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刘石更想了想。“好。但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动力。现在的柴油机问题不小，主要就是噪音大，冒烟大，一开机海面上就能看见烟。水下用电动机没问题，安静，但电池容量小，跑不远。八十海里，蹲一天一夜就没了。” …… 第392章 下一级潜艇的思路 （互动收益到700，加更一章，特别感谢铿惑@大佬送的20个催更符。） 刘志俊点点头。“还有呢？有什么问题，一次性都拿出来，一条一条的去解决！” “潜艇的潜深。四十米安全，五十米极限。这个深度在近海够用，出了远海就不行了。敌人要是用深水炸弹，定深五十米，咱们就危险。” “武器呢？” “四根鱼雷发射管，四颗鱼雷。艏二艉二。打起来的时候，艉管基本用不上。潜艇攻击的时候是艏对敌，艉管是跑路的时候用的。实战价值不大。” “另外不能加装鱼雷，这是个问题。打完就空了，必须要返回基地重新装填，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了。就像是一次性用品一样！” 刘志俊听完，没急着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下一级潜艇，你们国防部装备司，打算怎么改？” 刘石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他回来的船上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总长，我跟施密特聊过。也跟船厂的工程师合计过。下一级，重点改几个地方。”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动力。柴油机加装消音罩。让柴油机更安静，在省油方面下功夫，这样作战半径会更大。” “施密特说德国已经在试了。咱们可以跟上去，直接拿图纸，自己改。” “水面功率提到一千二百马力，航速十五节。续航从一千海里扩到一千八。水下不动，电池技术还没突破，急不来。” 刘志俊问：“柴油机，我们自己不是能造吗？” 刘石更说：“能。去年德国人给的潜艇图纸里头，有一款柴油机的方案，一百六十匹的单缸，六缸凑起来九百六十匹。但是不够。咱们要上马一千二百匹马力的，得重新设计。但路子有了，剩下的就是时间。” “大概要用多长时间？” “两年。今年搞样机，明年试车，后年装艇。”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 刘石更翻了一页。“第二，潜深。耐压壳加厚，从现在的十毫米加到二十二毫米。材料用新钢，强度高。安全潜深从四十米提到七十米，极限八十五米。” “焊接工艺呢？海蛟号用的是德国人的焊接，焊缝质量不错，但有些地方还是铆的。下一级全焊，减轻重量，省下来的重量加厚壳子。” 刘志俊说：“焊接的事，让船厂去改进。练熟了再动手。” 刘石更点头，又翻一页。“第三，武备。艏部鱼雷管从两根加到四根，艉部取消。四根管都在前面，一次齐射四颗雷，打中了敌人跑不了。备弹加到八颗，打完了还能再装填。” “甲板炮要不要？” 刘石更想了想。“还要。加一门五十毫米的，炮管能收进甲板里头的。水面的时候打小船、打商船、打岸上目标，用得着。水下收起来，不增加阻力。” 刘志俊问：“加了炮，重量上去了，航速会不会掉？” “会掉一点。但柴油机功率大了，能补回来。设计航速还是十五节，跟不加炮一样。” 刘志俊没再问。刘石更又翻了一页。“第四，电子和居住。潜望镜从一根加到两根，一根对空一根对海。无线电通讯距离翻倍，从一百海里扩到两百海里。压缩空气系统提速，下潜时间从六十秒缩到四十秒。” “居住条件也改。通风好一点，床位宽一点，淡水多一点。自持力从二十一天提到二十八天。潜艇兵在水底下蹲久了，容易出毛病，条件好一点，能多撑几天。” 刘志俊听完，靠在椅背上。 “这一级，叫什么？” 刘石更说。“还没定。我想叫海狮级。海蛟是蛟，海狮是狮。蛟在水里，狮也能在水里，但更猛。” 刘志俊笑了一下。“行。就叫海狮级。”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海图前面。海图上，南洋共和国的海岸线从马六甲海峡一直画到新几内亚，弯弯曲曲的，几千公里长。 “海蛟号，是第一步。能潜下去，能浮上来，能打雷。够了。但光够不行。” 他转过身。“海狮级，是第二步。潜得更深，跑得更远，打得更狠。两年之内，拿出第一艘。” 他看着刘石更。“你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刘石更说。“我回去就把方案细化，报给杜邦那边审。同时跟船厂对接，改船台，备材料，培训焊工。柴油机那边，我亲自盯着。今年年底出样机，明年试车，后年装艇。” “人够不够？” “够。海蛟号造了一年，马辰船厂的工人已经练出来了。焊工、钳工、管工，都有一批熟手。关键是设计，咱们缺潜艇设计的人。施密特的合同还有一年，这一年得把他的东西全掏出来，不能让他带着图纸走。” 刘志俊想了想。“让船厂派几个年轻人跟着施密特学，白天跟，晚上记。一年时间，够不够？” 刘石更说。“够。只要肯学，一年够了。” 刘志俊点点头。“那就这么定。海狮级的方案，一个月内报上来。柴油机的事，你牵头，装备司、船厂、动力所，三家一起搞。年底之前，我要看到样机在台架上转。”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海蛟号试航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问题？” 刘石更想了想。“有一个。下潜太慢。从下令到全部没入水里，要六十多秒。打起来的时候，如果以后敌人跟我们一样有飞机。飞机来了，六十秒够他们扔好几颗炸弹了。” “怎么改？” “压缩空气系统提速，阀门加大，管路加粗。另外，指挥台围壳里头加个快速下潜的操纵台，所有阀门集中控制，一个人就能操作。不用像现在这样，前舱后舱喊来喊去。” 刘志俊说。“这个改起来快。海蛟号上先改，改完了试。试好了，海狮级直接照用。” 刘石更在本子上记下来。 “石更，我问你一个事。” 刘石更抬起头。 “你觉得，潜艇这东西，将来能起多大作用？” 刘石更愣了一下，想了想。“总长，我跟施密特聊过这个。他说德国人的想法，潜艇是用来打军舰的。敌人的战列舰、巡洋舰开到门口，潜艇蹲在水底下，等它过来，一雷送它沉底。” “但他也说了，潜艇打军舰不好打。军舰跑得快，二十多节，潜艇水下才八九节，追不上。只能蹲在港口外面、海峡里头这些地方，等军舰自己送上门来。” 刘志俊说。“那你觉得呢？” 刘石更又想了想。“我觉得，潜艇最大的用处，不是打军舰。是打商船。” 刘志俊看着他，没说话。 刘石更继续说。“咱们要是跟哪个国家打起来，敌人肯定要从海上运东西。粮食、弹药、兵员、装备，全用商船运。” “潜艇蹲在航线上，看见商船就击沉，看见军舰就跑。打几艘商船，比打一艘军舰还管用。” “商船沉了，东西到不了，前线的兵就没饭吃，没子弹打。打三个月，敌人自己就垮了。” 刘志俊听完，笑了一下。“你这想法，跟德国人一样。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刘石更愣了一下。“德国人也在琢磨这个？” “在琢磨。罗大岩那边有情报，德国海军部这两年一直在研究怎么用潜艇封锁英国的海上航线。英国人靠海运吃饭，航线一断，他们就撑不住。”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们先把海蛟号用好，把海狮级造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随后，刘志俊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很多事情他其实不想多嘴。更多的是激发手下人的能动性。 让他们去想，去思考。这样，这个国家，才有更多的希望。 很明显，刘石更对潜艇是有琢磨的，但唯独一点。他理解错了。 “石更，下一级潜艇大致就是这样。唯独那门炮，可以取消掉。潜艇主要的武备，就是鱼雷。” “多在鱼雷上面思考思考。有了那门炮，不仅威力没有多大，命中率也不会增加多少。反而坏处一大堆。” “除了增加潜艇重量，还会导致重力失衡。就算拿去打商船，多少发才能击毁？远不如一枚鱼雷效果好！” 他转过身，看着刘石更。“我说的，你好好琢磨一下！回去干活吧。海狮级的方案，抓紧。” 刘石更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海蛟号的主要参数，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他看了几秒，把报告放下，拿起笔，在旁边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海狮级，预计，一九一二年下水。潜深五十米，航速十五节，鱼雷管四具，甲板炮一门取消掉。” 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更大的柴油机。务必今年搞出来。”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窗外，坤甸港的灯亮着。码头上有几艘船在卸货，起重机的灯照得水面一片白。远处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水底下，有一条黑鱼，蹲在四十米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 海蛟号。 南洋共和国第一条潜艇。 …… 第393章 刺杀 一九零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哈尔滨。 安重根站在火车站大厅的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他攥着那支布朗宁手枪，枪柄被掌心汗浸得发滑。他往衣服上蹭了蹭手，又攥紧了。 火车站大厅里的人有点多。俄国兵、日本商人、少量穿西装的欧洲人、戴瓜皮帽的清国官员，挤来挤去。 几个日本女人穿着和服，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咔哒咔哒响。有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在冷空气里凝成硬壳。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站台入口。 伊藤博文会从那儿进来。情报说得很清楚：今天上午十点，哈尔滨火车站，俄国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迎接。伊藤坐专列从宽城子来，九点五十分到站。 墙上的挂钟指到九点四十五分。 安重根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不紧张，是冷。哈尔滨十月末的天，风从火车站大厅的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 旁边站着禹德淳，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负责望风，眼睛一直在看别处，看那些日本宪兵，看俄国警察，看大厅里那些穿制服的人。 “人到了。”禹德淳压低声音。 站台入口处骚动起来。几个穿黑西装的日本便衣先挤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大厅。然后是俄国警察，个子高，帽子大，腰里别着枪。 安重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他看见伊藤博文从站台那头走过来，穿一件黑色长外套。 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脸瘦，背有点驼。旁边陪着个俄国人，个子比他高一个头，走得很慢。 伊藤走得不快，但步子还算挺稳。他一边走一边跟俄国人说什么，偶尔笑一下。他身后跟着几个日本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其中一个军装肩上扛着少佐的肩章。 安重根等他们走到大厅中间。 他拔枪的时候，手不抖了。第一枪打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枪声在火车站大厅里来回撞，嗡嗡的，比枪声本身还响。 伊藤身子晃了一下，没倒。第二枪，第三枪，伊藤博文慢慢跪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此时，整个火车站大厅里全乱了。女人们在尖叫，小孩被吓哭，椅子被四下逃跑的人翻倒了，脚步声乱成一团。 俄国警察往安重根这边冲，日本便衣也在冲，但人群堵着，过不来。 安重根把枪扔在地上，快速拉着禹德淳，禹德淳甩开安重根的手。 “我不跑。”他说。“你快跑，我掩护你，两个人都跑跑不掉的。” 随即，他捡起安重根丢在地上的手枪，开始对着俄国人和日本人开枪射击。 俄国警察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没挣扎。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地，能看见伊藤博文的鞋底，黑皮鞋，擦得很亮，鞋底沾着泥。 安重根在禹德淳捡枪时就混入了四下逃跑的人群。随后，就找到了接应的同伴。 “安重根，跟我们走。” “去哪儿？” “先出去再说。” 他们从火车站后墙翻出去，墙外面停着一辆马车。上了车，连夜往南跑。 跑了三天，换了四次车，过了两次河。第四天夜里，带路的人告诉他，日本人在后面追，追得很紧。 “要不换路往北走，进俄国人的地盘，他们就追不上了。”带路的说。 “俄国人也不安全。”安重根说。“他们跟日本人有协议。” “那往哪儿走？” 安重根想了想。“往南。去旅顺。” 带路的愣了一下。“旅顺？那儿不是日本人的地盘吗？” “听说不是了。”安重根说。“我在城里听人说过，旅顺早在两年前被一支什么南洋共和国的军队占着。日本人进不去。” 带路的人没再问。 又跑了五天。路上碰见过日本探子，碰见过清国兵，碰见过土匪。 有一次被日本探子追上，打了一仗，死了两个人。安重根胳膊上中了一枪，自己用烧红的匕首挑出子弹，烫伤疤止血。 然后用布条缠了伤口，全程没有吭声。 刺杀结束后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旅顺城外。 安重根站在城外的土坡上，往城里看。旅顺城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城墙上挂着旗子，不是清国的龙旗，不是日本的太阳旗，是一面他没见过的旗，红底，绣着一条金色的龙，五爪，比清国的龙小大号，但看着更精神。 城门口站着兵。穿的军装也不是清国的号衣，是那种灰绿色的、剪裁合身的制服，头上戴着钢盔。 他们手里端着的枪比日本人的短一截，枪管上装着刺刀，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就是这儿。”安重根说。 他往城门口走。走了一半，城门口的哨兵端起了枪。 “站住！什么人？” 安重根站住了。他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前。 “我是安重根。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哨兵看了他两秒，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跑进城，没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官，中尉军衔，瘦高个，脸黑，眼睛亮。他走到安重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说你是安重根？” “是。” “刺杀伊藤博文的那个安重根？” “是。” 中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哨兵说了句话。哨兵把枪放下，让开了路。 “跟我来。” 安重根跟着他往城里走。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那三个人还站在土坡上，没敢跟过来。 他朝他们摆了摆手。 旅顺南联第二师师部设在旧俄军司令部大楼里。楼是石头砌的，墙厚，窗户小，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凉快不到哪儿去。 师长严正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今年四十三岁，从南洋共和国建军那天起就在部队，打过英国人，打过日本人，打过苏门答腊的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像块石头。 参谋长胡维庸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根细棍子，点了点旅顺的位置。 “安重根现在在城外仓库里关着。给他上了药，吃了饭，然后就扔在那里不管了。” 严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又放下了。“日本人那边什么动静？” “关东都督府已经知道了。大岛义昌亲自过问的。他们的领事明天到旅顺，要见你。” “不见。” 胡维庸愣了一下。“师长，外交上的事——” “没有外交。”严正打断他。“我们是驻军，不是领事馆。日本领事要找，去找清廷的外务部。” “旅顺是清国的地界，我们只是借驻。安重根是清国境内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胡维庸把棍子放下，坐到严正对面。“师长，这话说得通，但日本人不会认。他们要的是安重根这个人，不是道理。” 严正看着他。“旅顺城里有即将成为移民的，三万南洋百姓。把安重根交出去，日本人明天就能进城搜查。后天就能在城里设领事馆。大后天旅顺就不是我们的了。” 他顿了顿。“我让你问第一军，驻军司令部的意思，安重根该怎么处理？” 胡维庸说：“不承认，不庇护，不交出。就当他是个走错了路的流浪汉，关着，不给吃不给喝不行，也不给自由。” “关多久？” “关到日本人忘了这事。或者关到安重根自己死了。反正我们没杀他，也没交出去。” 严正想了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随后，严正气得一拍桌子，“这狗x的朝鲜棒子！真tmd的能给我们找事！” “跑到我们这里，你说管吧，惹得一身骚！你说不管吧，让日本人在咱们的地界上把人带走，tmd我们南洋共和国不要面子的吗？” 胡惟庸听着师长的抱怨，也是一脸踩了狗屎的表情。碰上这种事，还真跟踩了狗屎一样倒霉！ …… 十一月五日，日本驻旅顺领事坐着马车到了师部门口。车是黑的，车夫穿得很整齐，马也刷得干净。 领事叫田中义一，四十出头，矮个子，留着一小撮胡子，穿黑色西装，戴礼帽，看着像个体面的商人。 他在师部门口站了十分钟，门口的卫兵没让他进去。他又站了十分钟，脸开始发红。不是冻的，是气的。 “我要见你们的师长。”他的中文说得不错，但带着口音。 卫兵看了他一眼。“长官不见客。” “我是日本帝国驻旅顺领事。我有公务。” 卫兵没理他。 田中义一在门口又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上了马车，车门摔得山响。 当天下午，日本关东都督府发了一份正式照会到旅顺师部，措辞很客气——用了“恳请”“协助”“国际公义”之类的词。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把安重根交出来。 严正看完照会，放在桌上，没回。 第二天，又一份照会。这回措辞硬了些，提到了“日南友谊”“两国邦交”“共同利益”。 严正还是没回。 第三天，第三份照会。措辞很硬了。“日本帝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严正把照会看完，提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不予理会。 …… 第394章 日俄瓜分协议 胡维庸在旁边看着严正的处置方式，没说话。 第四天，日本军队动了。关东都督府从辽阳调了一个大队，加上旅顺原有的驻军，在旅顺城外摆开了阵势。 不是进攻，是封锁。所有进出旅顺的路都被日本人切断了，城里的粮食、弹药、药品，运不进来。 旅顺成了一座孤城。 严正站在师部楼顶，拿着望远镜往城外看。日本人的营帐搭在城外三里处，白色的，一排一排，很整齐。炊烟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一道的白柱子。 胡维庸站在他旁边，也拿着望远镜看。 “一个大队，加上原来的驻军，大概三千人。”胡维庸说。“不会打。他们知道打不动。” “打不动也要打。”严正放下望远镜。“不是打我们，是打给清廷看，打给俄国人看，打给全世界看。他们要的是面子。” “那我们怎么办？” “耗着。”严正往楼下走。“他们有三千人，我们有一个师。耗一年他们也耗不起。” “从现在开始，物资送来，给我派出一个连去接，后面一个营做好准备！只要小鬼子敢开第一枪，直接就地歼灭！” …… 十一月十日，日本关东都督府参谋长星野少将亲自到了旅顺城外。 他没带兵，只带了一个翻译和一个副官。三个人骑马路过了日本人的封锁线，到了南联师部外围的哨卡前。 哨兵把枪一横，拦住了。 “通报你们师长，日本关东都督府参谋长星野少将求见。” 哨兵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摇了摇。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哨兵把枪收了回去。 “跟我来。” 星野跟着哨兵往师部走。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街道。旅顺城里的街道很干净，铺子开着门，有人在街上走，看见他的军装，多看了两眼，但没人慌。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到了师部门口，严正站在台阶上等着。他没穿礼服，就是普通的作训服，领口敞着，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星野下马，他点了点头。 “星野少将，请进。” 会议室在一楼，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没摆茶，也没摆水，空空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翻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星野先开口。他的中文比田中领事差，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严师长，安重根刺杀我国元老伊藤博文，是国际重犯。贵军包庇此人，于国际公义不合，于两国邦交有损。” 严正看着他。“安重根不在我们手里。” 星野愣了一下。“我们的情报——” “你们的情报不准。”严正说。“旅顺是南洋共和国驻军辖区，我们每天登记所有进出人员，没有叫安重根的人来过。” 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严师长，我们有人亲眼看见安重根进了旅顺城。” “谁看见的？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能不能出庭作证？”严正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 星野没接话。 严正继续说。“星野少将，我再说一遍。旅顺是南洋驻军辖区，不是日本领土。安重根如果真在旅顺，那是清国境内的事，跟贵国没有关系。” “伊藤博文遇刺的地方是哈尔滨，俄国人的地盘。你要抓人，去找俄国人。你要搜捕，去找清廷要公文。跑到我们这儿来要人，不合规矩。” 星野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他站起来，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严师长，日本帝国——” “星野少将。”严正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说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别整天把什么帝国帝国的挂在嘴上，有本事你们动手试试！” “我们第二师，可是一直不服第一师的！我们也想给总长证明一下，我们师的战斗力到底有多强！” 星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身走了，步子很重，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响。 翻译跟在他后面，小跑着。 走到门口，星野停下来，回头看了严正一眼。“严师长，你会后悔的。” 严正没理他。 星野走了之后，胡维庸从隔壁房间出来。他一直在那儿听着。 “师长，这就算是撕破脸了。” 严正坐回去，拿起桌上那份没回的三份照会，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撕破了就撕破了。脸面这东西，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给的。你信不信，要是今天旅顺在清国军队手里，日本人早就把旅顺翻了个底朝天了！” “不然你以为那个安重根哪里不逃，非要往旅顺跑？这个棒子精着呢！” 他看了看窗外。日本人的封锁线在城外三里处，能看见哨兵在来回走，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 “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胡维庸算了算。“省着吃，三个月。弹药够打一场硬仗。药品紧张，伤员多了不好办。” 严正点点头。“给坤甸发电报，报告情况。另外，让奉天那边的驻军加强警戒。日本人动不了旅顺，说不定会动奉天。” “然后，让大连的后勤基地送物资！我倒要看看日本人敢不敢阻拦！” 胡维庸出去发电报了。 …… 一九零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哈尔滨。 俄国远东总督府邸在哈尔滨火车站北边，一栋三层楼的石头房子，墙刷成淡黄色，窗户又高又窄，屋顶铺着绿铁皮。 院子很大，围着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哥萨克兵，个子高，帽子大，腰里别着马刀。 这天晚上，总督府邸的灯火比平时亮。 客厅里摆了一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放着几瓶红酒和几碟子冷盘。壁炉烧着，火很旺，把屋里烤得暖洋洋的，跟外面的冷风隔着两层玻璃。 俄国远东总督尼古拉·冯·科尔夫坐在桌子一边，穿着军礼服，胸前挂着好几枚勋章。他五十七岁，胖，脸圆，胡子刮得干净，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 对面坐着日本关东都督府陆军参谋本部的一个中将，叫山本信义。他比科尔夫年轻十来岁，瘦，脸上的线条硬，坐下的时候腰挺得笔直。 两个人各带了一个翻译和一个副官。翻译坐在旁边，副官站在门口。 科尔夫端起酒杯，朝山本举了举。“山本将军，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山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科尔夫总督，合作是好听的。说穿了，就是分东西。” 科尔夫笑了。“分东西也行。总比抢来抢去强。” 他把酒杯放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东北的，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辽东半岛到满洲里，画得仔细，铁路、矿山、城市、港口，标得清清楚楚。 科尔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珲春开始，往西北走，经过吉林、长春、哈尔滨，一直到满洲里。 “北边，归我们。”他说。 山本看了看那条线，没说话。 科尔夫又画了一条线。线从丹东开始，沿着铁路往北，经过安东、辽阳、奉天，到长春为止。 “南边，归你们。” 山本看着地图，用手指点了点旅顺的位置。“旅顺呢？” 科尔夫看了看那个点，沉默了一秒。“旅顺现在不在我们手里，也不在你们手里。先放着，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是以后。”科尔夫的声音沉了一点。“现在，先把能分的分了。旅顺那块骨头，以后再啃。” “我听说最近你们和旅顺有矛盾？要是你们想打，我们不介意的！要是不敢，那就快点先把这个协议签了！” 山本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拿起笔，在地图上签了字。科尔夫签的是俄文，山本签的是日文。两份，各执一份。 签完了，科尔夫又端起酒杯。“山本将军，祝满洲和平。” 山本也端起酒杯。“祝日本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友谊长存。” 两个人都笑了。 一九零九年十一月十八日，奉天。 张作霖在新民府的府邸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冷风里，看着就冷。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在哈尔滨的眼线连夜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但内容很清楚： “日俄代表在哈尔滨密会，瓜分满洲。北归俄，南归日。旅顺暂不议。” 张作霖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五岁，当了十几年兵。从最初给地主看家护院的乡勇，到现在的奉天巡防营统领，靠的不是本事大，是眼睛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缩。 但这次，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缩。 汤玉麟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碗姜汤。他四十出头，矮壮，脸上的肉横着长，看着像个屠夫。他是张作霖的把兄弟，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大哥，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张作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碗放下，把那张纸推到汤玉麟面前。 “你看看这个。” …… 第395章 张作霖 汤玉麟看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抖了一下。“日俄这是要把东北分了？” “分了。”张作霖点了根烟。“北边给俄国人，南边给日本人。咱们这些人，要么滚蛋，要么死。” 汤玉麟把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朝廷呢？不管？” “管？他们拿什么管？”张作霖冷笑了一声。“袁世凯下野了，六镇新兵都调不动，北洋那些人各自打着算盘。” “载沣那个王爷，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正在北平城内瞎折腾，还有精力管东北这嘎达？” 他把烟抽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汤二，你说，咱们手里有多少条枪？” 汤玉麟想了想。“巡防营五个营，三千来人。枪嘛……汉阳造八百多条，剩下的都是老套筒，还有大刀片子。” “子弹呢？” “每人不到二十发。打一场小仗都不够。” 张作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地图前面。地图是东北的，比科尔夫那张糙得多，很多地方画得不准，但大模样在。 他用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奉天的位置。“咱们在这儿。日本人在这儿，俄国人在这儿。两面夹着，中间就剩咱们这一小撮。” 他转过身，看着汤玉麟。“汤二，你说，咱们怎么办？” 汤玉麟想了想。“买枪。买好枪。有了枪，日本人、俄国人，都得高看咱们一眼。” “从哪儿买？” “德国？英国？” “太远。而且贵。咱们这点家底，买不了几条。” 汤玉麟又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南洋。” 张作霖看着他。 “南洋共和国。”汤玉麟说。“我听人说，他们的枪好，比德国人的不差。而且他们跟日本人有仇。日俄战争那会儿，日本人想打他们，被他们揍了一顿，三个师团打一个师，没打赢。” 张作霖没说话。 汤玉麟又说。“而且，南洋人在奉天城外有驻军。我听商会的说，他们在那边有个营地，大概一个师的兵。要是能搭上线……” 张作霖摆了摆手，让他别说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又点了一根烟。“南洋人那帮人，不好打交道。我在奉天见过他们的军官，冷得很，说话硬邦邦的，一点都不给面子。” “不给面子也得试试。”汤玉麟说。“大哥，再不想办法，咱们就真没路了。” 张作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去。带重金，去找他们。探探口风。” 汤玉麟点点头。“带多少？” 张作霖想了想。“先带五千块。不够再加。买枪的事，可以谈。但有一条，别让人抓住把柄。日本人知道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汤玉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哥，要是他们不卖呢？”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不卖就想办法让他们卖。跪下来求也行，拿命换也行。咱们没退路了。” …… 十一月二十日，奉天城外，南联驻军营地。 营地在奉天城东南十里处，一片高地上。四周拉着铁丝网，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是很多排木板房，刷着绿漆，房顶是铁皮的，被风刮得呼呼响。 营地门口立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南洋共和国驻奉天营地。牌子下面站着一个哨兵，枪上着刺刀，眼睛盯着前方。 张作霖和汤玉麟是下午到的。他们骑了两匹黑马，后头跟着两个随从，驮着两口箱子。箱子是木头的，刷着红漆，看着挺沉。 二人在营地门口下了马，整了整衣服，走到哨兵面前。 “这位军爷，我找你们长官。有要紧事。” 哨兵看了他一眼。“预约了吗？” “没有。我是奉天巡防营张作霖、汤玉麟，奉统领之命，来拜见贵军长官。” 哨兵拿起电话摇了摇，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放下电话，朝他点了点头。 “进去吧。马不能进，拴外面。” 汤玉麟让随从把马拴好，自己拎着一口箱子往里走。箱子沉，他拎着费劲，走了几步就换了一只手。 接待他的是一个上校，姓陈，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坐在接待室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拿着笔。 “汤先生，请坐。” 汤玉麟把箱子放在地上，坐下来。“陈长官，我这次来——” “汤先生。”陈上校打断他。“我先说清楚。这里是外事联络处，不是军火铺子。我们不卖武器。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汤玉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长官快人快事，那我直说了。我们张统领想跟贵军做笔生意。买枪，买子弹。价钱好商量。” 陈上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口箱子。“汤先生，我刚才说了，我们不卖武器。这是国策，不是价钱的问题。” 汤玉麟把箱子打开。箱子里是银元，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着白光。 “五千块。先付定金。枪到了，再付尾款。” 陈上校看着那些银元，脸上没什么表情。“汤先生，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 张作霖把箱子盖上，站起来，走到陈中尉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陈上校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张先生，你干什么？” 张作霖跪在地上，抬起头。“陈长官，我跟你说实话。日俄要瓜分东北，我们手里三千条枪，两千条是老套筒，子弹不够打一场仗。日本人和俄国人要是动手，我们连半天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这点家底。只要南洋共和国愿意卖枪，我张作霖愿以人格担保。” “从今往后，奉天城外的南洋商队、移民村落，我张作霖一人全包圆了。谁敢动南洋一根汗毛，我就灭了谁。” 陈上校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开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张作霖扶起来。 “张先生，起来说话。地上凉。” 张作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 陈上校坐回去，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上报大连司令部。你先回去，有消息我派人通知你。” 汤玉麟看着他。“陈长官，我们等不了太久。日本人——” “我知道。”陈上校打断他。“我会加急报。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张作霖和汤玉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长官，那口箱子——” “带走。”陈上校说。“事成了再谈钱的事。不成，钱也不能收。” 汤玉麟拎着箱子走了。出了营地大门，他把箱子扔给随从，翻身上马。骑出去一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的灯还亮着，哨兵还站在那儿，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二人转回头，抽了马一鞭子，跑了。 …… 电报是凌晨到的。 候亚保拿着译好的电文站在刘志俊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他知道夜里打扰总长不太好，但是最近旅顺这边和小鬼子闹的不愉快，坤甸这边每天都有好几拨人来问情况，商会的、移民的、报社的，挡都挡不住。 而且特别是国防部的，这几年战事比较少，就上次第一军打了一次日本人。 这帮军部的，特别是八个军的军长，都想把自己手底下的一两个师现在派去东北。仿佛马上就有仗打了，一个个天天来烦刘志俊。 “进来。” 不久之后，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旅顺的布防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电报是奉天驻军发的，不长： “奉天巡防营统帅张作霖遣使求购军火，人跪地不起，言辞恳切。愿以重金购枪，并承诺保护我移民与商队。如何答复，盼速示。”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候亚保站在旁边，没走。“总长，这事，内政部有了初议，现在征求您的意见……” “这事有意思。”刘志俊吐了口烟。“张作霖，奉天巡防营统领，手里三千来人，枪都配不齐。日俄要瓜分东北，他第一个被清理。” “而且此人还比较有野心，这会儿求上门来，看来是急了。” “那我们卖不卖？” 刘志俊点了点头，“不急，明天一早，叫唐绍仪、李福祥、刘明云、刘石更、罗大岩过来开会。八点。” …… 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晨，总长府会议室。 人到得很齐。 唐绍仪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坐下就开始翻文件。李福祥跟着进来，眼圈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刘明云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旅顺的最新战报。 刘志俊坐在主位，把奉天来的电报递给旁边的人传阅。 “都看看。张作霖要买枪。” 电报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桌上。 唐绍仪先开口。“总长，这事得慎重。我们在东北的国策是不介入当地纷争，卖枪给张作霖，日本人、俄国人、还有大清知道了，会怎么想？” …… 第396章 扶持代理人 “日本人已经知道了。”罗大岩在旁边接话。他昨晚刚从军统局赶过来，衣服还是昨天那套。 “奉天站昨天下午发回情报，日本关东都督府已经注意到张作霖最近活动频繁，派人盯了他好几天。我们的人跟张作霖的人接触，瞒不了多久。” 刘明云皱了皱眉。“那更不能卖。日本人正围着旅顺，我们这时候给张作霖递枪，不是火上浇油？” “火上浇油？” 刘石更摇了摇头。“老刘，你想想，日本人围旅顺不过是占据理由做做姿态，他真敢动手，我们第一个灭了他们？” “这几年，我们实在太低调了，让他们觉得东北是他们的地盘，没人敢动。这时候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添堵，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唐绍仪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卖枪给张作霖，让他去牵制日本人？” “不只是日本人。”刘石更说。“俄国人也在北边。张作霖要是能在中间搅和一下，日俄两家都得防着他，就没那么大的精力盯着我们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福祥敲了敲桌子。“有个事我得提醒各位。安重根还在我们手里。日本人围着旅顺，借口就是要抓他。我们这时候卖枪给张作霖，万一传出去，国际上的舆论——” “安重根的事，跟卖枪是两码事。”刘志俊终于开口了。他掐灭手里的烟，看着在座的人。 “安重根，我们不交，也不杀。日本人要围，就让他们围着。但光守住旅顺不够。我们在东北有即将过来的移民。” “有我们的商队，有矿场，有铁路工地。日本人今天围旅顺，明天就能截我们的商队，后天就能堵我们的矿。到时候，你拿什么跟他们讲道理？” 没人接话。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东北地图前。地图上，旅顺在辽东半岛的最南端，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北边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再往北是俄国人的地盘。奉天在中间，像一颗钉子。 “现在，先不谈奉天的事！命令旅顺的第二师，给我进行一场军事演习！目的就是给日本人看一看，咱们几年没动过手，他们是不是又皮痒痒了？” 刘明云和刘石更对视一眼，这二人都是陆军高层。 随即二人同时表态，“没问题！总长，我们会议结束就去发报！保证三天之内，让日本人乖乖退走！” 刘志俊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重新点上，“那我们继续聊回张作霖！张作霖这个人，我了解过。” 他没回头。“行伍出身，从乡勇干起来的。手底下三千来人，装备破烂，但仗打得不错。辽西的土匪、蒙边的马贼，被他清了个干净。清廷给了他一个巡防营统领的衔，但没给他枪，也没给他钱。” 他转过身。“这种人有两条路。一条是跟日本人干，被收拾掉。一条是跟日本人合作，当汉奸。现在他有第三条路，跟我们合作。” 刘明云问：“这个人能信得过吗？” “信不过，这种底层出身的人，谁都不信，只认自己手里的枪。”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但至少我们用得上。他现在要保命，要往上爬！那就要枪，要子弹，补充实力。” “枪，子弹！我们多！我们给他。作为交换，他在辽西、蒙边替我们看着日本人。将来日本人哪天皮又痒了。要动我们的移民、我们的商队，他得挡在前面。” 唐绍仪沉吟了一会儿。“总长，这等于是在东北扶植代理人。” “对。就是代理人。”刘志俊看着他。“我们在东北没虽然有兵，但是毕竟有协议。虽然不用在意谁的脸面，但是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相比起来，我们更需要一个本地人，懂东北的情况，手里有人，能办事。张作霖是最好的人选。” “那安重根的事……”李福祥又问。 “安重根的事，跟张作霖没关系。” 刘志俊说。“那是另一条线。安重根在我们手里，日本人围旅顺，是因为这个。等张作霖有了枪，在辽西闹出动静，日本人就得两头顾。到时候，旅顺周围自然就轻松了。” 他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扶张作霖。不是好心，是棋局上需要这么一颗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各异。 刘石更先点头。“我赞成。但武器不能给太好的。步枪、轻机枪可以给，重炮不给。万一将来翻脸，这些东西不能打我们自己。” 刘明云想了想，也点了头。“装备可以给，但得有个说法。不能说是我们卖的，得说是张作霖自己从黑市上买的。我们的人只负责交货，不露面。” 唐绍仪叹了口气。“外交上的事，我来善后。日本人要是来问，就说我们不知道这事，是张作霖自己搞的。反正他们也没证据，让他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李福祥最后开口。“我只有一个要求。卖枪的事，别跟安重根扯上关系。那是个雷，现在还不能踩。” 刘志俊看了他们一圈。“都同意了？” 几个人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给奉天驻军发电报：同意卖。第一批，先给三千人的装备。步枪两千五百支，轻机枪一百挺，重机枪五十挺，迫击炮三十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十二门，弹药五个基数。后续再补七千人的装备。” 他顿了顿。“告诉张作霖，枪可以给，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准打我们的旗号。第二，他的地盘里，我们的移民、商队、矿场，必须保证安全。第三，将来我们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不能推脱。” 刘石更在旁边算了算。“三千人的装备，步枪两千五，轻重机枪一百五，迫击炮三十门，野炮十二门，弹药五个基数……这够打一场小仗了。张作霖吃得下吗？” “吃不下的也得吃。”刘志俊把纸推过去。“他现在是饿疯了的人，给什么都吃。吃下去，就得替我们办事。” …… 当天下午，电报发到了奉天城外南联驻军营地。 陈上校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走出帐篷，站在营地门口，往新民府的方向看。 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地上的星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冷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张作霖的信。 信写得不长： “张统领台鉴：贵部所需装备，已获批准。第一批三千人份，计步枪二千五百支、轻机枪一百挺、重机枪五十挺。” “迫击炮三十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十二门、弹药五个基数。请于十日内备妥黄金或等价物资，于指定地点交接。后续装备，视合作情况再议。 另，有三事相告：其一，此批装备不得转售第三方，不得打我方旗号。其二，贵部辖区内的我方移民、商队、矿场，须确保万无一失。其三，日后我方若有需，贵部不得推辞。 以上三条，若能应允，即日成交。”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信装进信封，叫来一个通讯兵。 “送到新民府，亲手交给张作霖。” 通讯兵接过信，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陈上校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兵跑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风大，烟烧得快，一会儿就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摇摇晃晃的。 远处，新民府的方向，有一片亮光。那是张作霖的营地。 …… 一九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旅顺。 严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奉天驻军发来的，说张作霖派人来买枪，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另一份是坤甸总长府发的，“旅顺被围，国体何在？着你部即日在旅顺外围组织军事演习，兵力不少于一万二千人，重型火炮全部拉出来。告诉日本人，南洋共和国的地盘，不是他们想围就能围的。” 严正看完电报，面无表情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城外，日本人的帐篷还在，哨兵还在，那几面膏药旗在冷风里耷拉着，看着就没精神。 “老胡。”他喊了一声。 胡维庸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师长？” “通知各团营长，半小时后开会。把作战参谋也叫上。” “什么议题？” 严正收起望远镜，往下走。“演习。大规模的。” …… 师部作战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烟雾缭绕，呛得新来的参谋直咳嗽。墙上挂着旅顺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日本人的封锁线、哨所、营地位置。 严正站在地图前面，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坤甸的命令。让我们搞一场演习。把咱们的家底全拉出来，吓唬吓唬日本人。” …… 第397章 威慑性演习 一团长赵德彪第一个开口。“师长，怎么个搞法？是真打还是假打？” “假打。但得让日本人觉得是真的。”严正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演习区域定在旅顺外围五到十公里这一圈。正好把日本人的封锁线包进去。” “具体安排：一团、二团、炮兵团，全部出动。加上师直属队，凑够一万二千人。三团留守。卡车、吉普车全部出动，火炮一门不留，全拉出来。” 胡维庸在旁边补了一句。“坤甸的意思是，要让日本人看清我们的家底。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墙边立着的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装备数字：105毫米榴弹炮24门，75毫米野战炮36门，155毫米重炮12门。卡车两百辆，吉普车六十辆。 三团长王铁柱吹了声口哨。“乖乖，这些家伙全拉出来，够打一场大战了。要不别演习了，直接把小鬼子灭了算球！” “就是要这个效果。”严正说。“日本人围着我们，试探我们的态度。这回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不想动，是懒得动。”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开始集结，后天凌晨五点，演习正式开始。” 十二月十一日，旅顺城内。 天还没亮，城里就动起来了。 卡车从各个营房里开出来，在主干道上排成一条长龙。二百多辆卡车，灰绿色的帆布篷，车头上绑着白布条，那是演习识别标志。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城东传到城西，震得沿街的窗户玻璃嗡嗡响。 吉普车在车队中间穿来穿去，车上的军官手里拿着地图，对着路边的标记核对路线。一个年轻参谋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手在膝盖上拍着节拍。 炮兵阵地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排成两排，炮管朝着东北方向，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炮手们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拧引信，有人在填装练习弹，有人在调整射角。 一个老兵蹲在炮轮旁边，用手摸着轮胎的花纹。“这炮从坤甸运来的时候，我就在船上。三月的海，浪大得很，这炮在船舱里绑了五天五夜，一点事没有。” 旁边的年轻炮手接话。“班长，这炮能打多远？” “十二公里。从这儿能打到日本人的指挥部。要是有命令，一炮就能把他们那几顶破帐篷掀了。” 十二门155毫米重炮被安排在阵地最后方。这些大家伙比105的炮管粗了一圈，炮架也更结实，需要卡车牵引才能移动。 几个炮兵正在往炮位上堆沙袋，每门炮周围垒了半人高的防护墙。 “重炮不用这么多沙袋。”一个少尉走过来。“演习又不真打。” “万一呢？”堆沙袋的兵头也不抬。“万一日本人犯浑，咱们就真打。沙袋垒好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少尉想了想，没再说话，自己也弯腰去搬沙袋。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五点，旅顺城外。 天还黑着。日本封锁线上的哨兵裹着大衣，缩在沙袋后面打瞌睡。一个年轻哨兵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往草丛里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远处有光。不是手电筒，是车灯。很多车灯。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但那些灯还在，一排一排的，从旅顺城的方向开过来，像一条发光的蛇，在黑夜里慢慢往前爬。 “长官！长官！”他往回跑，踢翻了地上的水壶，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吓人。 值班军曹从帐篷里冲出来，裤子还没提好。“叫什么？” “那边！那边有灯！很多灯！” 军曹往远处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他跑回帐篷，抓起电话猛摇。 与此同时，演习区域的另一边，一团的步兵已经开始展开。三千多人从卡车上跳下来，在路边列队。 然后散开成战斗队形，猫着腰往前推进。钢盔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枪上的刺刀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赵德彪站在一辆吉普车上，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营就位没有？” “一营就位。” “二营？” “二营就位。” “三营？” “三营就位，等待命令。” 赵德彪看了看表。五点十五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线，把夜空和大地切开。 “全体注意，五分钟准备。” 日本关东都督府临时指挥部。 山本信义是被参谋摇醒的。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没清醒，就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鸣声。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发动机的声音——很多发动机，从旅顺方向传过来，闷沉沉的，像远处的雷。 “怎么回事？”他抓起桌上的眼镜。 参谋长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色难看。“将军，封锁线各哨位报告，南联军队大规模出动。坦克、卡车、步兵，至少上万人。炮阵地已经展开，炮管对着我们的方向。” 山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能看见远处那些车灯，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群萤火虫。再远一些的地方，有黑影在移动——那是人，很多人，排成队列，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们想干什么？”山本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各哨位报告，没有开枪，没有开炮。就是在集结，在展开。” 山本盯着远处看了很久。他看见那些黑影越来越多，从雾里涌出来，又消失在雾里。他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把望远镜给我。” 参谋递过望远镜。山本举起来，往旅顺方向看。 他看见了。 旅顺城南的空地上，排着整整齐齐的火炮。他数了数，至少五十门。 有大有小，大的那些炮管又粗又长，是他没见过的型号。炮口朝着东北，正好对着他的指挥部方向。 炮阵地的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卡车。他数不清有多少辆，只看见灰绿色的车篷连成一片，像一道墙。 卡车旁边站着穿灰绿色军装的士兵，端着枪，戴着钢盔，在晨光里像一排一排的雕塑。 他把望远镜往左边移。那边的公路上，有一列车队在移动。不是卡车，是更小的车，没有车篷，上面坐着军官，手里拿着旗子。车队很长，从旅顺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看不见尾。 再往左，是步兵。很多步兵。排成散兵线，在田野里慢慢推进。钢盔在晨光里反着光，刺刀一闪一闪的。 山本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将军。”参谋长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请求增援？” 山本没回答。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 这回他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在步兵的后方，有几辆坦克，方方正正的铁壳子，炮管很短，但看着就很沉。它们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 山本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命令各哨位，”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准开枪。不准有任何挑衅行为。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动。” 参谋长愣了一下。“将军，那——” “他们不会打。”山本打断他。“要打早打了。这是示威。是给我们看的。” 他转身走回帐篷，坐在行军床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给关东都督府发电报，报告情况。”他抽了口烟。“就说，南联军队在旅顺外围大规模演习，兵力上万，装备精良，有重型火炮和装甲车辆。我军兵力不足，建议……重新评估旅顺封锁策略。” 早上七点，天完全亮了。 演习进入第二阶段。 炮兵团开始射击。不是实弹，是空包弹。但声音是一样的。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远处的空地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然后是三十六门75毫米野战炮。它们的射速更快，炮声更密，像打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断。 最后是十二门155毫米重炮。这些大家伙开火的时候，整个阵地都在晃。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里格外醒目，声音比其他炮都沉，震得人胸口发闷。 日本哨兵蹲在沙袋后面，捂着耳朵，脸色发白。有个年轻兵想站起来跑，被军曹一把拽住，按在地上。 “别动！趴着！” 炮声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炮击结束的时候，整个封锁线上鸦雀无声。日本兵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远处那些炮弹落点还在冒烟，黑烟在冷空气里升得很高，像一根根柱子。 接下来，三千多人，端着枪，猫着腰，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训练场上一样从容，开始训练线性突击。 日本兵们看着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麻木。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动，有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步兵在离封锁线两百米的地方停住了。 双方隔着两百米的空地，对视。 赵德彪拿着望远镜往日本人的阵地看了一眼。沙袋、帐篷、膏药旗、趴在地上的日本兵。他看见有人在发抖，隔了两百米都能看出来。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师长，到位置了。日本人没动。” 对讲机里传来严正的声音，很平静。“看见了。原地待命。等他们自己走。” “他们能走吗？” “会的。这会儿他们的电报应该已经到东京了。” …… 第398章 演习结束，装备移交 十二月十三日，东京。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接到关东都督府的电报时，正是午饭时间。值班参谋看完电报，筷子掉在了地上。 电报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句话：南联军队在旅顺外围集结一万二千余人，配备重型火炮数十门，火力远超预期。 目前我军在旅顺周边仅有五千余人，无法应对突发状况。建议重新评估旅顺封锁策略，必要时考虑撤围。 值班参谋拿着电报跑进参谋本部次长的办公室。次长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 “给关东都督府回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同意重新评估封锁策略。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各部保持现状，不得主动挑衅。” 他顿了顿。“另外，告诉他们，封锁线可以适当后撤，不要离旅顺太近。万一出事……来不及反应。” 十二月十五日，旅顺城外。日本人的封锁线开始后撤。 不是一下子撤走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先是哨位往后退了两百米，然后是营地往后移了五百米，最后连那些帐篷都拆了，往北边的山坡上搬。 严正站在师部楼顶，看着那些日本兵收拾东西。帐篷拆了，旗子收了，沙袋搬上马车。动作不算快，但很整齐，像是事先演练过的。 胡维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杯热茶。“师长，日本人撤了。” “撤了。但不是全撤。”严正指了指北边。“看那儿，他们搬到山坡上了。离城远了三里地，但还盯着。” “那算不算解围？” “算一半。”严正放下望远镜。“他们不敢再围这么紧了。剩下的，慢慢再看。”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演习结束。各部队撤回营房。火炮归库，车辆保养。告诉赵德彪，半数炮兵阵地先别收，就停在城外，让日本人多看几天。” 十二月十六日，旅顺城外，日本临时指挥部。 山本信义站在新营地的帐篷门口，往旅顺方向看。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道墙。但城门口多了几辆坦克，灰绿色的铁壳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帐篷。 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关东都督府刚发来的：“同意撤围。部队后撤至安全距离，维持监视态势。旅顺问题，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山本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参谋长在门口探了探头。“将军，部队已经撤到新位置了。” “很好。”山本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给关东都督府回电：撤围完成。南洋军队演习已结束，部队返回营房。但城外仍有炮兵部署，需继续监视。” 他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附：建议增派情报人员，加强对南洋驻军动态的侦察。”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坤甸。 刘志俊把旅顺来的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电报是严正发的，不长： “演习结束。日本人撤围。城外仍有少量监视部队，但已无威胁。部队无损，弹药消耗练习弹若干。炮兵暂留城外，威慑用。” 候亚保站在旁边。“总长，日本人这回算是认栽了？” “认栽谈不上。但他们知道了，围着旅顺没什么用。”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消息传出去，日本人两、三个师团打不过我们一个师，现在连围都不敢围了。以后在东北，谁要动我们的人，得先想想后果。” 候亚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刘志俊叫住他。“张作霖那边，装备移交了没有？” “第一批装备已经到了。马上就准备移交！” …… 这边旅顺基地，师指挥部内，胡维庸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杯热茶，没喝，就捧着暖手。 “师长，演习结束，一件事办成了。现在还有一件事，奉天那边装备的事，怎么回？” 严正想了想。“坤甸说了，卖。但不卖好的。步枪卖他们两千五百条，子弹八十万发。轻机枪200，重机枪五十，迫击炮八十。价钱按市场价，不打折。结算用黄金，不收银元。” “张作霖拿得出黄金吗？” “拿不出就欠着。写欠条，按手印，将来还。” 胡维庸点了点头。“那我让奉天那边准备。交易地点放在城外营地，不进城，不走港口。” 严正看了他一眼。“你这套话，跟坤甸学的？” 胡维庸笑了笑。“跟外交部学的。” 严正没笑。他把奉天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安重根那边，怎么样了？” 胡维庸说。“绝食三天了。昨天开始喝水，但东西不吃。说要见你。” “不见。” “他说，不见就死在仓库里。” 严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不了。真要死，早就死了。他是想用死来逼我们表态。” “就算真死了，关劳资屁事！到时候把他尸体拖到日本人面前一丢，完事了！破棒子还敢威胁劳资！不吃正好，省粮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旅顺城的灯亮着，零零星星的，比平时少了很多。 “告诉他，我们不会交他出去，也不会杀他。他要死，是他的事，把我们的处理方式告诉他。他要活，我们管饭。” 胡维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师长，安重根这个人，留久了是个麻烦。” “不留也是个麻烦。”严正没回头。“交出去，咱们的面子没地方搁。杀了，还让别人以为咱们怕了小鬼子。就这么关着，关到他们忘了为止。” 他转过身。“日本人不会忘，但他们会习惯。习惯了，就不闹了。” ……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一日，盛京。 盛京将军赵尔巽坐在衙门大堂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 信是日本关东都督府和俄国远东总督府联名发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请清廷勒令南洋共和国驻旅顺部队交出刺杀伊藤博文的凶手安重根，并从东北撤出驻军。 赵尔巽看完了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烫了嘴，嘶了一声。 旁边站着他的师爷，姓孙，五十来岁，瘦，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把扇子，冬天也拿着，不扇，就拿着。 “大人，这事不好办。”孙师爷说。 “我知道不好办。”赵尔巽把茶杯放下。“日本人惹不起，俄国人惹不起，南洋人也惹不起。三尊菩萨，哪个都得罪不起。”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赵尔巽想了想。“把信转给南洋人。让他们自己去应付。” 孙师爷愣了一下。“转给他们？” “对。就说朝廷的意思是，这事跟清廷无关，是南洋跟日本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孙师爷想了想，点了点头。“大人高明。把皮球踢回去，两边不得罪。” 赵尔巽苦笑了一下。“高明什么？是没办法。要是有办法，我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他把信递给孙师爷。“抄一份，原件留着。抄件送旅顺。另外，给坤甸也发一份，让南洋的总长也知道，我们没帮日本人说话。” 孙师爷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赵尔巽叫住他。“再给奉天城外南洋驻军发一份。告诉他们，盛京将军衙门对南洋在东北的驻军和移民，没有任何意见。让他们放心。” 孙师爷点了点头，走了。 赵尔巽坐在大堂里，看着门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戳着天，看着就冷。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是凉的。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五日，奉天城外，南联驻军营地。 夜里十点，营地后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三辆马车。车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面是一箱一箱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汤玉麟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里是金子，五十根金条，每根一斤，成色好，是张作霖从奉天几家金铺子里凑出来的。 营地的后门开了。陈中尉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兵，穿着作训服，没戴帽子，手里拎着撬棍和手电筒。 “东西到了？”陈中尉问。 汤玉麟拍了拍马车上的箱子。“到了。金条也到了。” 陈中尉没接话，走到马车旁边，用撬棍撬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步枪，崭新的，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拿起一支，拉了拉枪栓，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南洋二式，七九口径。有效射程六百米。比日本人的三八式好使。”他把枪放回去，盖上箱子。 “两千五百条枪，八十万发子弹。点清楚了再搬。” “剩下的，轻重机枪，迫击炮，也看清楚了。事后有问题别来找我们！” 汤玉麟把布包递过去。“金条，五十根。陈长官点点。” 陈中尉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没数，直接揣进口袋里。 “不用点了。信得过你们。”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兵挥了挥手。那几个兵开始搬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往营地里搬。动作很快，但不出声，只有箱子磕碰的闷响和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 第399章 开始起势的军阀 汤玉麟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袖子里，冷得直跺脚。 “陈长官，还有个事。” “什么事？” “子弹。八十万发听着多，打起来不够用。能不能再批点？价钱好商量。” 陈中尉看了他一眼。“汤先生，这次是两千五百条枪八十万发。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别一次把路走绝了。” “至于轻重机枪迫击炮，那都配的有五个基数弹药。八十万发都是步枪弹。再说了，轻机枪子弹还是通用的。短时间够你们用了！” 汤玉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也不敢得罪人。 箱子搬完了。三辆马车空了，营地后门里堆了几十个木箱子。陈中尉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汤先生，东西你们拿不走。我派人送到新民府。你们的人别进城，别经过日本人哨卡，走小路。” 汤玉麟点头。“听陈长官的。” 陈中尉转过身，朝营地里喊了一声。出来几个兵，穿着便装，推着两辆板车。他们把箱子从后门搬出来，码在板车上，用帆布盖好，绳子捆紧。 “走吧。天亮之前送到。” 汤玉麟骑上马，跟着板车走了。走出去一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后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回头，抽了马一鞭子，跟上板车。 …… 一九零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新民府。 张作霖站在阅兵场上，看着那些新枪。 两千五百条南洋二式步枪，码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枪管在阳光下反着光。 旁边堆着八十万发子弹，木箱子上印着南洋兵工厂的标记，一个齿轮，中间一把锤子，下面写着“南洋兵工厂制”。 他拿起一支枪，拉了拉枪栓。咔嗒一声，弹簧很硬，弹力足。他把枪端起来，瞄了瞄远处的靶子。准星很正，缺口很齐，比他见过的所有枪都好。 “好枪。”他说。 汤玉麟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翻来覆去地看。“大哥，这枪比日本人的三八式好使。我试过了，六百米能打中靶子。” 张作霖把枪放下，走到那堆子弹前面。他打开一个箱子，抓了一把子弹出来。铜壳，尖头，底火是新的，亮闪闪的。 “子弹呢？够不够？” “八十万发。能打几场大仗了。” 张作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阅兵场上那些兵。三千来人，站成几排，穿着杂色军装，有穿清国号衣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穿着缴获的日本军大衣，看着不伦不类。 但他们手里的枪是新的。南洋二式，两千五百条，还换装了机枪迫击炮。 张作霖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话。 “弟兄们，看见这些枪没有？南洋货，好使。一枪能打死六百米外的敌人。日本人的枪不行，俄国人的枪也不行。咱们的枪，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 “枪好，人也要好。从今天起，练。往死里练。枪法、队列、刺刀，全练。练好了，日本人不敢动我们，俄国人也不敢动我们。练不好，这些枪就是给别人送的礼。” 没人说话。 张作霖转过身，朝汤玉麟挥了挥手。“开始吧。” 汤玉麟走到队列前面，喊了一声口令。三千来人动起来，领枪、领子弹、站队、分组。阅兵场上乱了一阵，但很快安静下来。 张作霖站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灰蒙蒙的。城那边有日本人，有俄国人，有清廷的官员，有各国的领事。那些人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但他手里有枪了。下一步，招兵买马！等着时机。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一九一零年四月二日，旅顺城外，日本关东都督府临时指挥部。 山本信义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的代表日本军队，蓝的代表俄国军队。箭头从南北两个方向往中间挤压，但在旅顺那个位置，停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推，是推不动。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将军，奉天的消息。张作霖的巡防营换装了新武器，疑似南洋步枪。辽西那边的几股土匪，被他清剿干净了。清廷嘉奖了他，让他扩编一个营。” 山本把地图推开。“张作霖那条狗，谁给他骨头就跟谁摇尾巴。” 参谋长没接话。 山本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远处，旅顺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着，城墙、房屋、教堂的尖顶，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城门口站着哨兵，灰绿色的军装，钢盔，长枪。跟大半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山本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传令下去，封锁线撤到城外五里。别围得太紧了，难看。” 参谋长愣了一下。“将军，撤封锁线？那旅顺——” “先放着。”山本走回桌前，坐下。“南洋人在那儿扎了根，拔不掉。等以后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日本现在顾不上旅顺。国内在搞军备扩充，海军要造无畏舰，陆军要换装备，钱不够用。 跟俄国人签了协议，南满算是稳住了，旅顺那根刺，先留着。参谋长出去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晃。 山本看着地图上那个画着红圈的位置——旅顺。他拿起笔，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待议。 写完了，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一九一零年六月，奉天。 张作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封信。信是南洋共和国驻奉天联络处送来的，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统领，贵部所购武器尾款，请于年内结清。结算方式同上。如有困难，可分期支付，年息百分之五。” 他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汤玉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把扇子，夏天了，扇子终于派上了用场。“大哥，尾款还欠一万二。黄金咱们拿不出来了。” 张作霖抽了口烟。“拿不出来就分期。年息百分之五，不算高。南洋人做事，还算地道。” 他把烟灰弹了弹。“汤二，你觉着，南洋人卖枪给咱们，图什么？” 汤玉麟想了想。“图个安稳吧。咱们有了枪，日本人就不敢乱动。日本人不动，南洋人在奉天城外就安稳。” 张作霖点了点头。“对。他们不图咱们的钱，也不图咱们的地。就图咱们能替他们挡着日本人。” 他把烟掐了。“这买卖，做得过。”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地图是新的，他让人重画的，铁路、矿山、城市、驻军，标的很清楚。 “汤二，你看。”他用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新民府的位置。“咱们在这儿。南洋人在奉天城外。日本人在辽阳。俄国人在哈尔滨。” 他画了一条线，从新民府到奉天城外。“这条路，要打通。将来咱们跟南洋人，要常来常往。” 汤玉麟点了点头。 张作霖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奉天城外，跟南洋人谈。看能不能再批点子弹。打了几场土匪，不够用了。” “他们肯吗？” “肯不肯，谈了才知道。”张作霖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把尾款结了。分期的第一期，先付了。让人家看见咱们的诚意。” 汤玉麟点点头，出去安排了。 张作霖坐在书房里，又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天热起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但他这会儿不烦。 手里有枪，心里不慌。 …… 新民府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天就热得喘不上气，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蔫头耷脑，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 张作霖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上次那封南洋联络处的信，他前前后后已经看了好多遍。信上说尾款年内结清，分期也行，年息百分之五。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万二的尾款，分两年还，每年六千，利息六百。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不久之后，汤玉麟从外面进来，一身汗，军装领口解开着，手里拎着个蒲扇，呼哧呼哧地扇。他在张作霖对面坐下，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大哥，南洋人那边回了话。” 张作霖抬起头。“怎么说？” “说武器还有子弹的事可以谈，但跟我谈不了。” 张作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上回不是跟他们那个陈上校谈的吗？” 汤玉麟摇摇头。“这回不是陈上校了。他们驻奉天的部队换防，换了个第三师过来。师长姓董，叫董明辉。” “我在营地门口等了两个钟头，最后出来个副官，跟我说，你级别不够，要谈让张作霖自己去大连，找第一军军长周志勇。” 张作霖听完，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他把杯子放下，点了根烟。 汤玉麟看他不说话，有点着急。“大哥，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上回买枪，不是跟陈上校谈得好好的吗？怎么这回又冒出个军长来？” …… 第400章 给我们办事 张作霖抽了口烟。“陈上校是管联络的，董明辉是带兵的，周志勇是管事的。一层压一层，人家没瞧得上咱们。” 汤玉麟一拍桌子。“那咱们就低三下四地去求他们？”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汤二，你坐下。” 汤玉麟坐下了，但脸上的肉还绷着。 张作霖把烟灰弹了弹。“咱们现在手里有两千多条南洋枪，轻重机枪迫击炮一大堆，辽西那些绺子被咱们清了个干净，连蒙边的马贼都不敢往这边靠。你说，这些是怎么来的？” 汤玉麟没说话，自顾自的灌水。 “是人家给的。”张作霖自己答了。“不是咱们本事大，是人家愿意给。现在人家要我去大连，那就去。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汤玉麟还是不服气。“大哥，我是怕他们耍什么花样。万一去了大连，把你扣下了呢？” 张作霖笑了笑。“扣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人家在南洋管着几千万人，军舰几十艘，汽车大炮一大堆，扣我这么个巡防营统领，犯得着吗？” 汤玉麟想了想，觉得也是，但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我去就行了，你非亲自跑一趟？” 张作霖把烟掐了。“人家点名要我去，我就得去。你刚才也说了，级别不够。我去，就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接了这份面子，子弹的事就好谈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地图上，新民府到奉天，奉天到大连，一条线画到底，铁路通着。 “再说了，我也想看看，南洋人到底在东北想干什么。光待在奉天城外，看不清楚。得去大连，那是他们的老窝。” 汤玉麟也跟着站起来。“那我跟你去。” “你留在新民府。看着家，看着那些枪。我走了，别出乱子。” 汤玉麟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大哥，带多少东西去？要不要再拎一箱金子？” 张作霖想了想。“不带。上回买枪的钱还欠着人家一万二，再拎金子去，像什么话？这次就是去谈，不谈钱。谈拢了，钱的事后面再说。谈不拢，拎多少金子也没用。” 汤玉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带着两个随从，骑了马，从新民府出发，往奉天赶。到了奉天，换火车，南下大连。 火车是日本人修的南满铁路，车厢里闷热得很，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地里庄稼的味道。 张作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高粱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土墙、草顶、晒谷场上晾着的衣裳。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在辽西跑马帮的时候。 那时候手里只有一把刀，一条破枪，跟着几个兄弟，在土匪和官军之间求口饭吃。谁能想到，现在他能坐在火车上，去大连见一个军长。 火车走到盖平的时候，上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拎着个皮箱，坐在张作霖对面。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作霖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很有节奏。 到了大连，是下午三点多。 张作霖从火车站出来，一眼就看见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小汽车，黑亮的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旁边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兵，灰绿色制服，皮带扎得紧，帽子扣得正。其中一个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张作霖先生”。 他走过去，那个兵敬了个礼。“张先生？我们是第一军军部的。军长派我们来接您。” 张作霖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从火车站开出来，沿着一条大路往南走。张作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 大连跟奉天不一样，跟新民府更不一样。路宽，房子高，街上有电车，叮叮当当地跑。 路边有人行道，行人走在上面，不急不慢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穿长衫的，什么人都有，但看着都比关里的人精神些。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洋槐树，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阴凉。 路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哨兵，枪上的刺刀在树影里闪着光。 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哨兵探头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门开了。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草坪修得平平的，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院子中间有一栋二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立着两根旗杆，一面南洋的旗，一面空着。 车停在楼门口。那个兵先下车，替张作霖开了车门。“张先生，请跟我来。” 张作霖跟着他往里走。楼里凉快，地板是木头的，擦得亮，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廊两边挂着几幅地图，还有几张照片，看不太清楚是谁。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那个兵在门口站住，往里指了指。“军长在里面等您。” 张作霖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东北地图。 桌子后面坐着个人，四十出头，脸方，眉毛浓，穿着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看见张作霖进来，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张统领？我是周志勇。” 张作霖走过去，敬了个礼。他没当过正规军，敬礼的姿势不太标准，手抬得高了点。周志勇看见了，没说什么，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坐。一路上辛苦了。” 张作霖坐下。周志勇也坐下，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张统领，董师长跟我说了你的意思。子弹不够用，想再批一批，是不是？” 张作霖点头。“是。上个月打了几股土匪，消耗不小。手里有枪没子弹，跟烧火棍差不多。” 周志勇没接话，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上回批给你的装备，步枪两千五，轻重机枪一百五，迫击炮三十门，七十五炮十二门。子弹八十万发。这才半年，就不够了？” 张作霖说：“辽西的绺子多，蒙边的马贼也往这边窜。枪一响，子弹就出去了。八十万发听着多，打起来不经用。” 周志勇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下。“张统领，我问你一个事。你那些枪，打土匪用了多少，打日本人和俄国人用了多少？” 张作霖愣了一下。“没打过日本人和俄国人。打的是绺子和马贼。” 周志勇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跟你说实话，子弹不是不给你，是得有个说法。上回批给你的那些，走的是奉天联络处的账。那是小额交易，不用上报。这回你要的量大了，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坤甸。” 张作霖看着他，没说话。 周志勇继续说。“而且，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辽西、蒙边折腾，日本人盯着你呢。你买枪，买子弹，他们都知道。上回那批南洋枪一露面。” “关东都督府就查了三天，要不是我们军统处暗杀了鬼子的间谍，鬼子差点查到你们头上。” “你也知道，我们不怕日本人，甚至说日本人怕我们，但是，日本人可不怕你！” 张作霖说：“那周军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子弹可以给，但不能跟上回一样，偷偷摸摸地从奉天城外搬。得换个路子。” 张作霖等着他说下去。 周志勇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他用手点了点大连的位置。“你看，大连港，我们的船直接能靠。你从新民府派人来，走铁路，装车拉走。大大方方地运，不藏着掖着。” 张作霖皱了皱眉。“走铁路？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 “对。就是走日本人的铁路。”周志勇转过身来，看着他。“张统领，你想想，日本人在东北，什么最怕？” “最怕的就是我们的军队。你从我们大连军部正大光明运物资回去，日本人看着，知道你是从我们这里运的，就不敢轻易动你。” 张作霖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那日本人要是在半路上把车扣了呢？” 周志勇笑了笑。“扣了？扣了就是他们先动手，那我们就有理由了，他们现在不敢。旅顺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你们搞了个演习，把日本人吓跑了。” “对。他们知道，动我们的人，代价太大。你是我们的人吗？不是。你是清廷的巡防营统领。日本人扣你的车，就是跟清廷过不去。清廷就算管不了，面子上也挂不住。” 张作霖听明白了。南洋人这是要把他推到台前，让他跟日本人打擂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周军长，你们到底图什么？” 周志勇看着他，没急着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张统领，你是个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 “我们在东北，有移民，有商队，有矿场。我们需要一个本地人，替我们看着这些。日本人要动，你得挡着。俄国人要动，你也得挡着。” “我们给你枪，给你子弹，不是白给。你得办事。” “一句话，你要给我们办事！” …… 第401章 同意做代理人 张作霖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上回陈上校就说过，三条条件，我都记着。” “那不一样。”周志勇摆了摆手。“陈上校说的是保境内安全。我说的是，将来有一天，如果有我们不方便做的事，你得站出来。” 张作霖愣了一下。“我？站出来？我手里就三千来人，能干什么？” “现在三千，以后可以三万。枪我们给，子弹我们给，你只管招兵买马。东北这么大，不缺人。” 张作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想抽烟，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周志勇看他那样子，笑了一下。“张统领，这事不急。你回去想想。子弹的事，我先批给你一批，够你用半年的。剩下的，等你考虑清楚了再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盖上章，递给张作霖。“拿着这个，去大连码头找我们的仓库。五十万发，步枪弹。明天就能提。” 张作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朝周志勇敬了个礼。这回手抬得低了点，位置对了。 周志勇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张统领，回去好好想想。东北这盘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作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楼门口，那辆车还在等着。上了车，往火车站开。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大连的傍晚比白天好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金边。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 他忽然想起刚才周志勇说的话。“东北这盘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笑了笑，这话说得对。但他没说出口的是，这盘棋，他张作霖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卒子，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往前拱，退不回来。 ……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又去了第一军军部。 这回他没让人通报，直接走进去的。门口哨兵已经认识他了，敬了个礼，让开了路。 周志勇正在食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看见张作霖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张统领？吃了没？” “没。” “坐。”周志勇朝炊事兵喊了一声，“再拿一副碗筷。” 张作霖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咬了一口。粥烫，他吹了两口，吸溜着喝。两个人对坐着吃，都没说话，吃得很快。 吃完，周志勇擦了擦嘴，看着张作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作霖把碗放下。“这活儿我干。” 周志勇点了点头，没多问，站起来往外走。“跟我来。” 两个人回到昨天那间办公室。周志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作霖。“看看，要是没意见，签个字。” 文件不长，就两页纸。大意是：张作霖及其所部，接受南洋共和国指导，在东北地区维护南洋侨民、商队、产业的安全。 南洋共和国将提供武器装备、弹药、资金等方面的支持。双方合作，不公开，不签约，一切靠信誉。 若有违反，南洋共和国将凭自己的实力讨回公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张作霖看完，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力。 周志勇把文件收好，伸出手。“张统领，合作愉快。” 张作霖跟他握了握。“周军长，子弹的事——” “一百五十万发。”周志勇打断他。“步枪弹，七九口径。够你打一阵子了。” 张作霖愣了一下。“昨天不是说五十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签了合同，那就是自己人了。”周志勇走到桌前，又写了一张单子。“再加三千条步枪，轻机枪五十挺，重机枪二十挺。一并提走。” 他把单子递给张作霖。“张统领，你识时务，我也不能小气。这些装备，算见面礼。以后的路还长，咱们慢慢来。” 张作霖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说话，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周志勇又说：“后续的装备，等你这批兵练出来了，再补。一步一步来，别急。” 张作霖点了点头。“周军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张作霖的地方，一句话。” 周志勇摆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你回去好好练兵，把辽西、蒙边看住了，就是最大的谢。” 他看了看表。“仓库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你现在去，直接提货。我派一个连帮你押送，路上保险。” 张作霖站起来，敬了个礼。这回动作更标准了。 …… 大连码头仓库在港口西边，一排红砖房子，墙很高，窗户很小，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仓库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接过周志勇的单子，看了一遍，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开工了。” 仓库门打开，里头码着一排一排的木箱子，从地面一直摞到屋顶。工人们推着板车进去，开始搬。箱子摞在板车上，用帆布盖好，绳子捆紧。 张作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一车一车地往外运。他没数，但心里有数。三百箱步枪弹，每箱五千发，一百五十万发。三千条枪，五十箱轻机枪，二十箱重机枪。 板车从仓库推到码头，又从码头装到火车上。一节一节的车皮，很快就装满了。 押送的是一个连，连长姓马，三十出头，脸黑，话少。他带着一百来号人，全副武装，上了最后一节车厢。 “张统领，路上我负责。你放心。” 张作霖点了点头，上了前面的车厢。 火车开了。从大连出来，沿着南满铁路往北走。车窗外的风景跟来时一样，高粱地、村子、土路。 但张作霖觉得不一样了。他来的时候是空手来的，回去的时候，车上装着一百五十万发子弹，三千条枪，还有一百多号南洋兵。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很有节奏。 这边的张作霖走了之后，周志勇起草了一份电报发往坤甸。 电报里阐述了和张作霖的交谈，以及双方约定的事情内容。最后一句，周志勇以私人名义，祝贺刘志俊大婚快乐。 而此时的坤甸。刘志俊确实大婚了，婚礼是在总长府办的。 不算是大操大办，但也小不了。总长结婚，再怎么简单，场面也得摆在那儿。 府门口铺了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边。两边的旗杆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旗帜，还有几面彩旗，红红绿绿的，在风里飘。 早上八点开始，客人就陆续到了。 先是政府各部门的人。唐绍仪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对金镯子。 他把锦盒递给门口收礼的人，说了句“祝总长和夫人百年好合”，然后进去了。 然后是军队的人。刘明云、刘石更几个人一块来的，都穿着军装，礼服版，胸前挂着勋章。 刘石更手里抱着一个长条盒子，里头是一把德国造的猎枪，象牙托，镀金花。 …… 第402章 大婚 “总长以前喜欢打猎，送这个他准高兴，倒是希望他以后不那么忙。”刘石更把盒子递给收礼的人，转身往里走。 刘明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纸包，里头是两斤好茶叶。“我比不上你们阔气，就这点心意。” 几个人笑着进去了。 然后是各国驻坤甸的使节。英国领事第一个到，穿一身白色西装，戴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还有一个银盘子，上头刻着英国国王的祝福。 法国领事跟着，送了一幅油画，画的是塞纳河的风景。 美国领事最实在，送了一台留声机和一摞唱片。德国领事送了一套精装的《歌德全集》，德文原版。 日本领事没来，派人送了一份贺礼，一个漆盒，里头是两瓶清酒，还有一封贺信。信写得很客气，但刘志俊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放库房里头就行，以后别拿出来用了。” 婚礼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堂屋布置成了礼堂，正中挂着一个大红喜字，两边摆着鲜花和绿植。椅子摆了两排，坐满了人。前面留了一条通道，铺着红布。 林婉穿的是红色的礼服，中式的，不是传统的那种。这是她自己挑的，她说穿旗袍太拘束，礼服自在些。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是林怀安送的。 刘志俊穿的是军装，礼服的，大元帅装，笔挺挺的，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皮靴。他站在前面，看着林婉从门口走进来。 林怀安挽着林婉的手，把她送到刘志俊面前。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新棉袍，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志俊，丫头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刘志俊点了点头。“爷爷放心。” 林怀安把林婉的手递给刘志俊，转身坐到椅子上。有人看见他坐下的时候，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仪式不长。证婚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交换了戒指，签了婚书，然后就是鞠躬。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林怀安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受了一拜，脸上笑开了花。 然后就是酒席。 总长府的院子里摆了三十桌，从这头摆到那头，桌子连着桌子，椅子挨着椅子。厨师是从坤甸最好的酒楼请的，菜做得精致，味道也好。 刘志俊挨桌敬酒。他不怎么喝，每次都是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但架不住人多，一圈下来，脸也红了。 林婉跟在旁边，换了一身红旗袍，头发还是盘着的，脸上画着淡妆。她也敬酒，但喝的是茶，以茶代酒。 敬到刘石更那桌的时候，刘石更站起来，端着酒杯。“总长，恭喜恭喜。我敬您一杯。” 刘志俊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刘石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长，东北那边——” “今天不谈公事。”刘志俊打断他。“喝酒。” 刘石更笑了笑，把酒喝了。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有人喝多了，被人搀着回去。有人还在喝，划拳的、聊天的、吹牛的，热闹得很。 刘志俊下午三点多就撤了，回到后院的新房，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前院的吵闹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婉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她没叫他，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 晚上还有一顿。人少了些，但气氛更热了。都是熟人，说话随便，喝酒也痛快。 刘明云喝多了，搂着刘石更的肩膀，说：“老刘，你说我和忠黎儿子都满地跑了，现在总长也结婚了。” “从德国咱们四个一起回来，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你不会是交单身税上瘾了吧？” 刘石更把他推开。“我乐意交税咋了，我为国家做贡献。” 几个人笑成一团。 刘志俊今晚喝了不少，但没醉。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在想别的事。 林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块鱼。“吃点东西，压压酒。” 刘志俊把鱼吃了，点了点头。 洞房夜，这没什么好说的，没有充值入口。灯灭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白蒙蒙的一片。 …… 第二天早上，刘志俊醒来的时候，林婉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 他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林婉正在煎鸡蛋，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起来了？洗手吃饭。” 刘志俊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粥、咸菜、煎鸡蛋、馒头。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稠的，正好。 林婉坐在对面，也端起粥喝。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吃着。 吃完，刘志俊穿上外套，往办公室走。 “今天还去？”林婉在身后问。 “去看看。有事就处理，没事就回来。” 办公室里的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候亚保已经把昨天送来的电报复核了一遍，按轻重缓急排好，放在桌角。 刘志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周志勇从大连发来的。 电报不长，但内容不少。张作霖同意合作，已经签了文件。装备和弹药已经拨付，一个连押送，随张作霖回奉天。后续如何安排，请坤甸指示。 电报末尾还有一句话：“恭祝总长大婚，早生贵子，南洋昌盛。” 刘志俊看完，放在桌上。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批复。 “张作霖所部，按一个师编制补齐装备。步枪八千支，轻机枪两百挺，重机枪一百挺，迫击炮六十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二十四门。” “弹药十个基数。另拨南洋元五百万元，协助其编练新军。款项用途：一，士兵安家费。二，向上活动，向清廷争取一个镇的正式编制。” “大连所拨装备，从坤甸库存中调拨补充。药品仓库中，磺胺调拨十万人份，运往大连备用。” 写完，他放下笔，把批复递给候亚保。“发下去，让各部门执行。” 候亚保接过批复，看了一眼，愣住了。“总长，磺胺？十万人份？” 刘志俊点了点头。 候亚保站在原地没动。他是知道磺胺的。这种药南洋共和国的药厂三年前就研发出来了，对伤口感染有奇效。 战场上只要用了磺胺，伤兵的死亡率能降一大截。但这种药一直是保密的，只有军队的医疗系统才有，外面根本不知道。 “总长，调这么多磺胺去大连……是要打仗了？” 刘志俊摇了摇头。“不打仗。” 候亚保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了一句。“东北那边，今年冬天可能会有大事。跟打仗没关系，但死的人不会比打仗少。磺胺到时候能用上。” 候亚保还想问，刘志俊摆了摆手。“先去吧。具体的事，后面再说。” 候亚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志俊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事。 他当然不能跟候亚保说实话。说什么？说今年冬天东北会闹鼠疫，死了好几万人？说他早就知道这事，一直在等？这话说出来，别人怎么想？ 所以他只能这么说。当初他按下军部不和日本人开战，等的就是今年冬天。 到时候，他绝对要让小鬼子好好吃一吃鼠疫的苦头！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写。 本子是新的，刚买没几天。他想了想，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 “一九一零年，东北鼠疫。源头，满洲里。旱獭传染。时间，冬季。传播途径，飞沫、接触。死亡率，极高。现有医疗条件，无法控制。”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磺胺对鼠疫有效。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必须抢在疫情扩散之前，把药送到。” 他停了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坤甸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但声音很愉快。 刘志俊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港口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进出，烟囱冒着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他想起了旅顺的演习，想起了张作霖，想起了那些装备，想起了磺胺。 这些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散的，但其实都串在一起。演习是告诉日本人，别乱动。张作霖是棋子，用来在东北站住脚。装备是给他的本钱。磺胺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日本人只要在东北，就会有麻烦。这个麻烦，不是他刘志俊制造的，是老天爷制造的。 他要做的，就是在老天爷制造麻烦的时候，让自己的人少吃点亏，顺便看看日本人怎么样能更倒霉。 他笑了笑，把烟掐了，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开始看。 …… 第403章 鼠疫起 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九日，满洲里。 天刚蒙蒙亮，气温怕是得有零下二十度。火车站门口的值班俄国兵裹着厚大衣，缩在岗亭里打瞌睡，呼出的白气在领口结了一层霜。 从西边来了一列货车，装的是从贝加尔湖那边运来的木材。车还没停稳，押车的几个华工就开始往下跳。他们不是到站了，是跑。 其中一个人跑了几步就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旁边的人想去扶，看了一眼又缩回了手。那人脸是紫黑色的，嘴角挂着血沫子，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气了。 俄国兵从岗亭里出来，踢了踢那具尸体，骂了一句俄语，然后朝站房里喊了一声。 出来两个穿白大褂的，看了看，把尸体拖到一边，扔在一堆旧木板上面。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又死一个。”一个俄国医生嘟囔着，在夹子上记了一笔。“这个月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旁边的人回答。 从十月底开始，满洲里就陆续有人暴毙。症状都一样：高烧、咳嗽、咯血，从发病到死，快的一两天，慢的三五天。死的时候浑身发紫，七窍流血，看着吓人。 俄国人的远东总督府派了医生来看，说是肺炎，但又不完全是。几个俄国医生自己也病倒了，死了两个，剩下的不敢靠近病人，远远地看着，等病人死了拉去烧。 疫情沿着铁路线在走。从满洲里到海拉尔，从海拉尔到齐齐哈尔，从齐齐哈尔到哈尔滨。火车一响，瘟疫就跟着车轮往东蔓延。 死人越来越多。铁路沿线的小站，几乎每个站都有人病死。有的是乘客，上车的时候还好好的，下车的时候就站不稳了。有的是铁路工人，干着干着活就倒下了。 到了十一月中旬，哈尔滨开始出现病例。 傅家甸最先遭殃。这是哈尔滨城外的贫民区，住的大多是闯关东的穷苦人，房子挤着房子，人挨着人，脏水泼在门口，垃圾堆在墙角。 一个姓李的皮货商从满洲里进货回来，当晚就发了烧。 家里人以为是伤寒，熬了姜汤给他喝，不管用。第二天早上开始咳血，血是黑的，带着泡沫，溅在枕头上，触目惊心。 第三天，他死了。死之前抓住他婆娘的手，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说不出来。 他婆娘哭了一场，请了街坊帮忙，把人抬出去埋了。埋完回来，当天晚上也开始发烧。然后是她的孩子，然后是隔壁邻居，然后是整条巷子。 等到哈尔滨的地方官知道这事的时候，傅家甸已经死了上百人。 官老爷姓于，是个同知，从北京调来没两年，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带着几个衙役去傅家甸看了看，还没走进巷口，就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盖着破席子，苍蝇嗡嗡的。十一月的东北，苍蝇还没冻死，围着尸体打转。 于同知捂着鼻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回到衙门，他给吉林巡抚写了份禀帖，说哈尔滨发现瘟疫，请朝廷派郎中来。写完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疫情虽重，尚在可控之中。” 他没说实话。因为他不知道实话怎么写。说死了几百人？那朝廷问起来，他怎么交代？说控制不住？那他这官还当不当？ 所以他就写了这么一份不疼不痒的报告，往上头一递，算是交了差。 吉林巡抚看完报告，也没太当回事。批了个“着即严密防控，勿使蔓延”，就扔一边了。 十一月二十日，长春告急。 疫情沿着铁路线，从哈尔滨往南推，到了长春。如果是古代，疫情的推进速度不会这么快，可是随着交通更加方便，疫情推进速度也更快！ 此时长春比哈尔滨还乱。地方官跑了一半，剩下的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老百姓开始逃难，拖家带口往南走，往奉天走，往关里走。 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顶上、车底下、挂钩上，全是人。有人从车上掉下去，摔断了腿，爬不起来，在雪地里嚎。后面的人顾不上他，踩着雪继续往前走。 奉天那边开始紧张了。 奉天巡抚叫陈昭常，是个老官僚，在东北待了十几年，见过世面。他听说哈尔滨、长春闹瘟疫，第一反应不是怕死人，是怕出事。 他怕日本人，也怕俄国人。 日本人在南满铁路沿线驻着兵，俄国人在中东铁路北段驻着兵。这两家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互相较劲。现在瘟疫一来，谁知道他们会借机搞什么名堂？ 陈昭常把幕僚叫来，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封路。 从十一月二十五日起，南满铁路在奉天以北设卡，所有从北边来的旅客，一律下车检查。发烧的、咳嗽的、脸色不好的，统统扣下，送到城外的隔离点去。 隔离点设在奉天城北的一个破庙里，条件差得没法说。没有医生，没有药，没有被子，地上铺一层稻草，病人就躺在上面等死。 有人死了，抬出去埋在庙后面的空地里。没人哭，没人烧纸，挖个坑就埋了。 奉天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一买就是十袋八袋，把粮食囤在家里。 药铺里的甘草、板蓝根、金银花，凡是能跟“清热解毒”沾边的，全被抢光了。 有人开始往南跑。坐火车去大连，坐船去烟台，走着去山海关。奉天城外的官道上，人流不断，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往南走。 陈昭常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一边要防瘟疫，一边要防日本人俄国人趁火打劫，一边还要安抚百姓，忙得脚打后脑勺。 他想起了一个人。 奉天城外十里地，驻着一支军队。灰绿色军装，钢盔，南洋二式步枪，有炮兵，有坦克，有飞机。 人数不算多，就一个师，一万八千来人。但装备好，训练好，纪律也好。 这支军队在南洋共和国驻东北军的序列里，属于第一军。第一军下辖三个师，一个驻奉天近郊，一个驻大连，另一个原本驻扎旅顺的第一师被调回国内。 现在据说旅顺是第二军的一个师，第一军全军加起来七万多人，是南洋在东北的拳头力量。 陈昭常以前不太愿意跟南洋人打交道。倒不是有什么成见，是怕日本人多心。 日本人跟南洋人有过节，前两年日本人被南洋共和国狠揍了一顿。 而前几个月，旅顺那档子事还没翻篇。他一个清廷的巡抚，跟南洋人走得太近，日本人那边不好交代。 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奉天城外南洋驻军营地，请他们的长官到城里来一趟，商量防疫的事。 信送出去之后，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南洋人肯不肯帮忙？他们凭什么帮忙？ 他不知道的是，南洋人早就知道东北要闹瘟疫。 比他知道得早得多。 奉天城外，南洋驻军营地。 师部设在营地中央的一栋二层楼房里，楼是木板搭的，外面刷了绿漆，看着简陋，但里头收拾得整齐。 师长叫董明辉，四十二岁，从南洋建军那天就在部队。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脸上有块疤，是在苏门答腊打土着的时候留下的。他话不多，脾气也不大，但手底下的兵都怕他。 参谋长姓孙，叫孙德胜，三十八岁，戴副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是南洋陆军大学的毕业生，脑子好使，董明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问他。 这天下午，董明辉在办公室里看地图。地图上标着东北全境，铁路、城市、河流、山脉，画得仔细。他用红笔在哈尔滨、长春两个地方画了圈，又用蓝笔在奉天城外画了个圈。 孙德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师长，大连那边的电报。” 董明辉接过来看。电报是第三军军长周志勇发的，不长，但内容很重： “据可靠情报，满洲里、哈尔滨、长春相继爆发鼠疫，死亡率极高。疫情沿铁路线向南蔓延，不日将达奉天。” “命令：你部即刻启动一级防疫预案。全军进入戒备状态，所有官兵不得外出。辖区百姓全面排查，发现疑似病例立即隔离。” “医疗队全部就位，清点防疫物资，随时准备救治。另，磺胺库存充足，可满足全军及辖区百姓所需。但此药严格保密，不得对外泄露。” 董明辉看完电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鼠疫。”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孙德胜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师长，咱们的防疫预案年前就制定了，物资也一直在备着。就是没想到真会用上。” 董明辉抽了口烟。“周军长那边怎么说？除了电报里的，还有什么交代？” 孙德胜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军部随电报一起发来的。不是正式命令，是周军长亲笔写的，让我转交给你。” 董明辉接过来看。信写得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老董，疫情的事，坤甸那边年前就有预判。总长亲自交代的，让咱们提前准备。这次东北鼠疫，死的人不会少。” “咱们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保护好自己的兵和辖区百姓，一个都不能死。第二，磺胺的事，绝不能让日本人和俄国人知道。” “他们要死要活，是他们的事，咱们不管。另外，有些事我信里不方便写，你心里有数就行。” …… 第404章 防疫开始 董明辉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老孙，”他说，“传令下去，各营主官半小时后到师部开会。一个不许缺。” 孙德胜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师长，奉天城里的陈巡抚来信了，请你去商量防疫的事。你看——” “先放一放。”董明辉摆了摆手。“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安排妥了，再说别的。”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三个团长，十六个营长，师部直属队的队长，医疗队的队长，后勤处的处长，坐了满满一屋子。 有人刚从训练场回来，军装上还有土；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还有睡觉压的印子。 董明辉站在前面，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东北闹鼠疫了。哈尔滨、长春已经传开，死了不少人。疫情在往南蔓延，估计很快会到奉天。军部命令，全军启动一级防疫预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互相看了看，但没人说话。 董明辉继续说。“老孙，你讲具体安排。” 孙德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南洋驻军辖区范围：以奉天城外营地为中心，辐射周边三十里，。 覆盖二十多个村镇，住了大概五万多华人百姓。这些人大都是近两年从关内移民过来填充被南洋共和国移民走的空缺。 现在在南洋驻军的保护下开荒种地、经商做买卖，部分人有意向移民南洋共和国。 “第一，军营全封闭管理。”孙德胜用手指点了点营地的位置。“从今天起，所有官兵不得外出。” “营区出入口设双重检疫岗，进出人员必须换防护服、戴口罩、全身消毒、量体温。体温合格才能进。” “非必要军事行动一律停止。训练取消，集会取消。各营分片居住，不许串门。食堂分餐制，各自打饭回宿舍吃，不许聚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医疗队长。“老郑，你那边怎么说？” 医疗队长叫郑明远，四十出头，从南洋医学院毕业，干了大半辈子军医。他站起来，说话不紧不慢。 “防疫物资，咱们一直在备着。消毒水、口罩、防护服、手套，库存够用三个月。” “隔离营区也搭好了，在营地北边，离生活区五百米，可以住五百多人。药品方面，常规的退烧药、消炎药、止咳药都有。” 他没提磺胺。这事只有他和董明辉、孙德胜三个人知道。磺胺储存在营地底下的秘密仓库里，三万人份，够治一个中等城市的病患。 这药是南洋药厂三年前研发出来的，对鼠疫有奇效，但一直严格保密，连大部分军医都不知道。 董明辉点了点头。“百姓那边呢？” 孙德胜翻了一页文件。“辖区二十三个村镇，五万三千多人。我已经让人画了地图，标了每个村的位置、人口、主要道路。下一步，逐村逐户排查。量体温，问症状，发现发烧咳嗽的，马上隔离。” “百姓要是不同意呢？”一团长问。 “那就让他们选。”董明辉接过话。“要么配合我们，要么自己去面对瘟疫。这病传染性强，死亡率高，不隔离就是死。你跟他们说明白，他们会听的。” “物资呢？百姓隔离了，吃穿用度怎么办？”后勤处长问。 董明辉说。“后勤统一调配。粮食、蔬菜、柴火、煤油，按户分发。军需仓库里的储备够吃三个月。不够再从大连调。”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各人领了任务，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董明辉和孙德胜。 “师长，还有个事。”孙德胜压低声音。“军统那边下午送了个消息。日本人和俄国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董明辉皱了皱眉。“注意到什么了？” “倒不是具体的事，是觉得咱们太安静了。满洲里、哈尔滨、长春都在闹瘟疫，俄国人和日本人那边乱成一锅粥。” “咱们这边一点动静没有，军营封了，人不出来，他们觉得反常。日本关东都督府派了两个人，说是来拜会，实际上是想进来看看。” “让他们看什么？”董明辉冷笑了一声。“告诉他们，军营防疫，外人不得进入。有什么事，等疫情过了再说。” “那陈巡抚那边呢？” 董明辉想了想。“明天我去一趟奉天城。陈昭常毕竟是朝廷命官，该给的面子得给。而且，咱们要管控辖区百姓，需要他配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营地的灯亮着，哨兵在岗亭里站得笔直。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城里的灯火。再往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董明辉知道，北边的疫情正在往南推，像冬天里的寒潮，挡不住，只能扛。 “老孙，”他没回头，“你说，这场瘟疫，会死多少人？”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历史上几次大疫，死个几十万上百万都不稀奇。” “总长年前就预判到了。”董明辉转过身，看着孙德胜。“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孙德胜摇了摇头。“总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不说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早有准备，咱们照着办就是了。” 董明辉没再问。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大连，军部。” 电话通了。那头是周志勇的声音。 “老董，什么事？” “军长，部署已经安排下去了。明天我去奉天城见陈昭常，把百姓管控的事敲定。” “好。记住，磺胺的事，一个字不能提。” “明白。” “还有，”周志勇顿了顿，“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用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长那边，一直在盯着东北。他说了，这次，咱们不吃亏。” 董明辉没接话。 周志勇又说。“你那边，日本人和俄国人肯定会来探虚实。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让他们看，但只能看表面。隔离区、医疗队、防疫物资，这些可以给他们看。药品仓库，不能看。” “明白。” “行了。你去忙吧。” 电话挂了。 董明辉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奉天城的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一场大瘟疫正在逼近。他们还在吃饭、睡觉、吵架、过日子。该卖菜的卖菜，该打牌的打牌，该吵架的吵架。 他掐了烟，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一营。” “一营长，你明天带一个连，把辖区外围的路全封了。设卡，查人。从北边来的，一个不许进。硬闯的，扣下。” “是。” 董明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个月，不会轻松。 第二天上午，董明辉坐车去了奉天城。 车是吉普车，灰绿色的，没有标志。开车的是他的警卫员，二十出头，姓马，从南洋跟着他过来的。 奉天城里的气氛跟城外不一样。街上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药店、粮店门口排着长队。 有人戴着口罩，有人用围巾捂着嘴，有人什么都不戴，该干什么干什么。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卫兵看见吉普车过来，端起了枪。 董明辉下了车，递上名帖。卫兵看了看，让他进去了。 陈昭常在大堂里等着。他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胡子，穿着官服，戴着顶戴，看着挺精神，但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没睡好。 “董师长，请坐。”陈昭常拱了拱手。 董明辉还了个礼，坐下。 “陈大人，您找我来，是为防疫的事？” 陈昭常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疫情从北边过来了。哈尔滨、长春那边，死了不少人。我这奉天城，怕是也躲不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董明辉。“我听说，你们那边已经开始防疫了？” 董明辉点了点头。“军营已经封闭，辖区百姓也在排查。我们有医疗队，有防疫物资，有隔离点。只要措施到位，疫情可防可控。” 陈昭常眼睛亮了一下。“董师长，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派些人，帮帮奉天城？我们这边……实在是人手不够，医术也不行。” 董明辉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陈大人，帮可以帮。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北边来的难民，不能进奉天城。你们在城外设几个安置点，我们派人去管。吃喝用度，你们出，我们管防疫。” “第二，奉天城里的百姓，我们要排查。量体温，问症状，发现疑似的要隔离。你们衙门的人要配合。” “第三，所有从北边来的车、货物，一律要检查消毒。不配合的，我们有权力扣押。” 陈昭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董师长，你这三条，等于是把奉天城的防疫大权交给你了。” 董明辉看着他。“陈大人，这病不等人。你要是觉得你有能力控制，我立马走人。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听我的。” 陈昭常咬了咬牙，一拍桌子。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董明辉面前，拱了拱手。“董师长，奉天城几十万百姓的命，就拜托你了。” …… 第405章 入城封控 董明辉也站起来。“陈大人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奉天城死不了几个人。”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日本人和俄国人那边，你得替我挡着。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防疫的事是你们清廷主导的，我们只是配合。” 陈昭常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照说就行。” 陈昭常没再问，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董明辉回到营地，召集各营主官，布置下一步任务。 “一营，明天开始，在奉天城外设安置点，接收北边来的难民。所有难民，先隔离观察五天。没病的放行，有病的留下治疗。” “二营，接管奉天城所有进出通道。设卡查人，量体温，消毒。不配合的，扣下。” “三营，负责辖区百姓排查。逐村逐户，不漏一人。发现疑似病例，马上送隔离点。” “医疗队，分三组。一组驻军营，一组驻百姓隔离点，一组驻奉天城外的安置点。”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去办。” 散会后，董明辉回到办公室。 孙德胜跟进来，关上门。 “师长，安置点的事，会不会太冒险了？难民里头要是带着病，咱们的人——” “所以才要隔离五天。”董明辉打断他。“五天时间，够发病了。没发病的，说明没感染。感染的，留下治。” “那要是感染的人多呢？” 董明辉看了他一眼。“磺胺不是白存的。” 孙德胜不说话了。 董明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营地里，各营已经在行动了。士兵们从仓库里往外搬物资，消毒水、口罩、防护服、隔离用的帆布，堆了一地。卡车发动了，一辆接一辆地往外开。 “老孙，”他说，“告诉各营，干活的时候小心点。戴口罩，穿防护服，勤洗手。咱们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能感染。” “明白。” “还有，日本人和俄国人那边，让军统的人盯紧了。他们有什么动静，随时报。” 孙德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董明辉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灰蒙蒙的。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明天开始，他们的生活会变样。城门会被封，街道会被查，发烧咳嗽的人会被带走隔离。 他们会不会闹？会不会反抗？会不会觉得南洋人管得太宽？ 董明辉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干，死的人会更多。 他抽完那根烟，回到桌前，拿起电话。 “给我接大连。” “军长，是我。奉天这边的事，安排好了。陈昭常同意了。” “好。”电话那头，周志勇的声音很平静。“老董，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咱们这次，不吃亏。” 董明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奉天城外的防疫部署用了三天时间。 一营在城北五里处的空地上搭起了安置点。帆布帐篷排成两排，中间用木板隔出通道，地上铺了稻草，每个帐篷能住二十个人。 四周拉了铁丝网，只留一个出入口，门口搭了消毒棚，进去的人要换衣服、戴口罩、全身喷消毒水。 第一批难民是第三天下午到的。从长春方向来的，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赶着两辆牛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人冻得脸发青，嘴唇发紫，有几个孩子在哭。 一营长姓王，叫王德彪，三十出头，个子大，嗓门也大。他站在安置点门口，朝那帮难民喊：“都站住！别往前走了！” 难民们停下来，看着那些穿灰绿色军装的兵，不知道要干什么。 “一个一个来。先量体温，再登记。发烧的、咳嗽的、身上不舒服的，到左边来。没病的，到右边去。” 一个老汉从人群中走出来，六十来岁，胡子拉碴的，拄着根棍子。“军爷，我们没病。就是饿，给口吃的就行。” 王德彪看了他一眼。“有没有病你说了不算。量了体温再说。” 老汉想发火，但看见旁边的兵端着枪，又咽了回去。 体温量下来，三十几个人里头有六个发烧的。其中一个已经咳得直不起腰，脸涨得通红。王德彪让人把他们送到隔离区，剩下的放进安置点。 当天晚上，那个咳嗽最厉害的就死了。死之前咳出来的血是黑的，溅在帐篷帆布上，看着瘆人。 医疗队的人把尸体抬出去烧了。家属想拦，被士兵拦住，哭天抢地的。郑明远亲自过去解释，说这病传染，不烧会死人。说了半天，家属才不闹了。 第二天一早，又有两个发烧的。第三天，四个。 安置点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人想跑，被哨兵拦住了。有人开始闹，说南洋人要把他们关起来等死。 王德彪调了一个排进去维持秩序，闹事的抓了两个，关了一夜才放出来。 郑明远找到王德彪。“王营长，这样不行。百姓不懂防疫，光靠关着不是办法。得让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王德彪说：“你是医生，你去跟他们讲。我嘴笨，讲不清楚。” 当天下午，郑明远把安置点里的人召集到一起。他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拿着喇叭，声音不大，但说话很清楚。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害怕。怕得病，怕死。我也怕。但害怕没用。这病名叫鼠疫，放在古时候就叫瘟疫！” “它不仅传染快，而且让人死得快。怎么传播的？最主要就是靠飞沫传播。” “你打个喷嚏，飞沫飘浮在空气中。旁边的人只要呼吸，就中招了。所以我们要你们戴口罩，要你们量体温，要你们分开住。这不是害你们，是救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那些人的脸。 “你们里头有人已经病了。我们把他隔开，不是不管他，是专门治他。我们有好药，能治病。只要配合，死不了。” 有人喊了一句：“真的假的？这病能治？” “能治。”郑明远说。“但要早治。拖到咳血了，就难了。所以谁要是觉得不舒服，马上说，别藏着。藏着就是等死。”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问：“治好了要钱吗？” “不要钱。南洋驻军管了。” 那帮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将信将疑。 郑明远从箱子上跳下来，对王德彪说：“这几天盯紧了，谁有症状马上送。磺胺先用半量，看反应。” 王德彪点了点头。 奉天城里的防疫比城外复杂得多。 陈昭常虽然答应了让南洋人管，但衙门里的人不都服气。尤其是那些老资格的师爷、幕僚，觉得南洋人不过是借驻的客军，凭什么在奉天城里指手画脚？ 董明辉没跟他们废话。他直接调了两个连进城，接管了四个城门。 董明辉觉得，可能真的是南洋共和国东北驻军没有对他们动过手，没有横行霸道，反而让这帮小喽啰越发的嚣张起来。 现在，董明辉在每个城门用士兵，设一个检疫点，进出的人都要量体温、登记。不配合的，先警告，警告不听就扣人。 第一天就扣了十七个。有骂人的，有动手的，有假装听不懂的。 其中一个是衙门里的小吏，仗着在官府当差，不把当兵的放在眼里。 董明辉让人把他关了一夜，第二天陈昭过来说情也没理，到了中午，直接当着城内百姓的面，枪毙。 这招杀鸡儆猴使出来，从那以后，没人再闹了。 城内排查是二营负责的。八百多名士兵，分成几十个小组，挨家挨户敲门。量体温，问症状，发口罩，讲防疫知识。 百姓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配合，开门让进去量体温。有的人不配合，把门关得死死的，任你怎么敲也不开。 还有的人开了门，但手里拿着菜刀，说你们敢进来我就砍。 二营长姓李，叫李振国，是个沉稳的人。他让人在街上贴了告示，又请陈昭常出了个布告，盖着巡抚大印，说明防疫是官民合作，南洋驻军是受朝廷委托，不是来捣乱的。 布告贴出去之后，配合的人多了。 但也有麻烦。奉天城里住了不少日本人、俄国人，还有各国商人和传教士。日本人在城里有个领事馆，还有个医院，住了几十个侨民。俄国人也有个领事馆，还有东正教堂。 董明辉的兵去日本领事馆直接包围起来，说明来意，为了防疫，接下来对日本领事馆进行封控，不许进也不许出，缺的物资报出来，会有人直接送来。 日本领事直接发表抗议。 最终董明辉亲自去了。他站在日本领事馆门口，跟领事说了几句话。 “领事先生，这是奉天城，不是日本领土。城里闹瘟疫，谁都不能例外。这是特殊时期，封控这是最终决定，不是和你商量。” “要是你们的人得了病，传染给别人，责任你负。如果不想被封控，也可以，马上收拾东西滚蛋！回你们日本兵营去！” 日本领事想了想，最终闭嘴，把大门彻底关上。 …… 第406章 倒霉的日本人和俄国人 接下来，日本领事馆里头有两个咳嗽的。一个是中国厨子，一个是日本商人。董明辉让人把中国厨子送到城外的隔离点去。 日本商人直接留在他们自己的医院里治。 俄国领事馆那边遇到麻烦。俄国人脾气大，不把南洋共和国放在眼里。 董明辉的人包围使馆之后，被连着闹了好几次。第三次董明辉亲自去，在俄国领事馆前架起重机枪，对着大门直接赏了一梭子。 眼见俄国人终于消停，董明辉转身就走。回去之后，他让军统的人继续盯着俄国领事馆。 三天后，领事馆里有人陆续开始发烧了。俄国人自己使馆的医生没治好，又过了两天，发烧的人开始陆续死亡。 死了人，俄国领事慌了，派人来找董明辉，说要帮忙。董明辉毕竟包围了他们的使馆，只能同意帮忙，但提前说明得按规矩来。俄国领事答应了。 等董明辉的人进去一看，领事馆里已经传开了。十七个人感染，三个死了。剩下的也跑不掉。 郑明远带着医疗队进去，没给他们用磺胺。只是普通法子治疗，这些人有些拖得太久，救不回来了。 最后俄国领事馆死了十三个人，剩下的四个居然扛过去了。 俄国领事再见到董明辉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来了。 东北的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松花江被冰封了，辽河也封了。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这次的疫情没有因为天冷而减缓。恰恰相反，天越冷，人越往屋里挤，屋里空气不流通，传得越快。 哈尔滨的傅家甸已经成了死城。街上没人走，铺子全关了。雪地里到处是尸体，有的被雪埋了一半，露着一只手、一只脚。野狗在街上跑，眼睛发绿，见什么吃什么。 长春也好不到哪儿去。城里死了上千人，棺材铺的棺材卖光了，后来连木板都买不到了。 死了人就用席子卷一卷，埋在城外。天冷，地冻得挖不动，就堆在雪地里，用雪盖一盖，等开春再埋。 奉天城因为封得早，查得严，情况好得多。到十二月中旬，城里只发现了四十几个病例，死了九个。 城外安置点收了六百多个难民，其中一百多人感染，因为有磺胺，治好了九十多个，死了十几个。 这个数字放在东北其他地方，简直不敢想。 消息传出去，吉林、黑龙江的官员都来找陈昭常，问是怎么做到的。陈昭常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本官严加防控，调度有方”。但私底下他知道，真正干活的是南洋人。 吉林巡抚派人来奉天，想请南洋人去吉林帮忙。董明辉没答应，说兵力不够，物资也不够，只能管奉天这一块。 其实物资够。磺胺存了十万人份，用掉的还不到一千。但董明辉不想把摊子铺太大。摊子大了，人多了，磺胺的事就藏不住了。 日本人和俄国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日本关东都督府派了个军医中佐，叫松本，到奉天来“考察防疫”。松本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去了奉天城里的隔离点，看了南洋驻军的防疫措施，记了满满一本子。 然后他去找董明辉，说要参观南洋驻军的医院。 董明辉说：“医院在军营里头，军营外人不能进。” 松本说：“我是军医，有防疫经验。也许能帮上忙。” 董明辉说：“不用。我们自己能应付。” 松本笑了笑，没再坚持。但他回去之后，给关东都督府写了一份很长的报告。报告里说：南洋驻军的防疫措施极为严格，远超一般军队的标准。他们似乎对鼠疫有特别的了解，而且治疗手段也非同寻常。” “感染者死亡率很低，远低于正常水平。怀疑他们掌握某种特效药物或特殊疗法。建议加强情报工作，设法获取相关秘密。 这份报告被军统的人截获了。 董明辉看完翻译件，冷笑了一声。“日本人鼻子倒是灵。” 他把报告转给大连。周志勇回电：“磺胺的事，死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医疗队那边加强警戒，药品仓库加派岗哨。日本间谍要是摸进来，抓了就直接枪毙。” 没过两天，真有人来摸了。 十二月二十日夜里，营地北边的围墙外头，有个人影在晃。哨兵发现了，喊了一声，那人影转身就跑。 哨兵开了一枪，没打中。巡逻队追出去一里地，没追上，但捡到一个皮包，里头有相机、手电筒、几张写满日文的纸。 董明辉让人把东西送到军部。周志勇看了之后，给日本关东都督府发了一份照会，措辞很硬：“贵国间谍潜入我军营地刺探情报，被我哨兵发现后逃逸。” “现查获间谍工具若干。请贵方对此事作出解释，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日本关东都督府回了一份照会，说“此事纯属误会，该人并非我方派遣，系民间好事者所为”。但他们心里清楚，这人确实是他们派的。 从此以后，日本人的监视收敛了一些，但没完全停。 俄国人那边也在打探。他们的方式比日本人直接——派人来“请求援助”。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俄国远东总督府派了一个上校，叫安德烈，到奉天来找董明辉。 安德烈中文说得不错，喝了杯茶，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口：“董师长，我国驻哈尔滨的部队，近期有不少士兵感染瘟疫。我们的医生尽了全力，但效果不好。听说贵军的医疗队很有经验，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哈尔滨，帮帮我们？” 董明辉看了他一眼。“安德烈上校，我们的人手也很紧张。奉天这边几万百姓要管，实在抽不出人去哈尔滨。” 安德烈说：“我们可以付钱。价钱好商量。” 董明辉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是没人。”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能不能卖给我们一些药品？听说贵军有一种特效药——” “没有。”董明辉打断他。“我们用的都是普通药。效果好的原因不是药好，是治得早。你们的人病了不报告，拖到不行了才治，什么药也没用。”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站起来，敬了个礼，走了。 董明辉送走安德烈，回到办公室，点了根烟。 孙德胜在旁边说：“师长，日本人俄国人都在打磺胺的主意。这么下去，藏不住。” “藏不住也要藏。”董明辉抽了口烟。“至少藏到疫情过去。” “那还要多久？” “总长说，这波疫情要到明年三四月份才消停。”董明辉把烟掐了。“还有三四个月。撑得住。” 一九一一年一月，东北的疫情到了最严重的时候。 哈尔滨每天死上百人，棺材铺早就不卖棺材了，直接卖木板。木板也卖完了，就用席子。 席子也买不到了，就用报纸裹一裹，埋了。埋人的坑越挖越大，最后挖成了大坑，一层尸体一层土，像叠罗汉。 长春、吉林、齐齐哈尔，都一样。 日本和俄国驻军的情况更糟。他们的军营里，疫情像野火一样烧。 俄国人那边，最早是在西伯利亚的部队里发现的。士兵住在大通铺上，一个咳嗽，一屋子都跑不掉。 他们的军医不懂鼠疫，当肺炎治，越治越重。到一月中旬，俄国驻中东铁路沿线的部队里，感染人数已经超过两千，死了一千五百多。 军营里到处是尸体。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厕所里，有的死在外面的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抬都抬不动。 俄国人试着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知道。但瞒不住。逃出来的士兵把消息带到了哈尔滨城里，城里人知道了，更害怕了。 日本人的情况差不多。南满铁路沿线的驻军，从辽阳到铁岭，从铁岭到长春，一个接一个地爆发。他们的军营比俄国人干净些，但人口密度大，传染起来一样快。 日本军医比俄国人强一点，知道这是鼠疫，但知道也没用。他们没有特效药，只能隔离、消毒、烧尸体。隔离不彻底，消毒不全面，烧尸体烧得满城臭味。 到一月底，日本驻军感染了三千八百多人，死了两千三百多。核心作战部队几乎瘫痪。 原本驻守的各处据点，因为没人看守，不得不放弃。关东都督府急得团团转，从国内调了医生和药品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消息传到东京，陆军参谋本部震怒。有人怀疑是南洋人搞的鬼，但没有证据。派去调查的人回来报告说，南洋驻军防疫措施确实严格，但没发现他们主动散播疫情的证据。 其实，不是没发现，是发现了也不敢说。 因为南洋人做得太干净了。 一月初，周志勇从国内调了一个特种作战小队，由军统直接指挥，执行一个代号叫“北风”的秘密任务。 …… 第407章 鼠疫结束 这个小队有十二个人，都是从南洋利剑特种部队里挑出来的。他们会说日语、俄语、中文，还会几句蒙古话。 行动的时候穿便装，蒙面，用无标识的工具。他们的任务：把鼠疫病菌“导向”日俄驻军。 具体怎么做，周志勇没细说。董明辉也没问。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有些细节，后来还是慢慢传出来了。 比如，一月中旬，俄国驻齐齐哈尔的一个军营，在短短一周内感染人数翻了三倍。原因是有人在军营的取水点附近丢弃了几件染疫的衣物。 比如，一月底，日本驻铁岭的一个大队，一天之内出现了四十多个新病例。那天之前，有个“商贩”在军营门口卖东西，跟站岗的士兵聊了很久。那个“商贩”后来不见了，谁也找不到。 比如，二月上旬，一列日本军用列车从长春开往大连，车上运的是换防的部队。列车在途中停靠了几个站，每次停靠都有人上下。 等列车到大连的时候，车上已经有一百多个人发烧了。据说，有人在列车停靠的时候，把染疫的东西扔进了车厢。 这些事，没有一件能找到证据。日本人调查了很久，只知道疫情是在某些“偶然”事件之后突然爆发的，但查来查去，查不到是谁干的。 关东都督府的情报课长在报告里写：“怀疑南洋驻军参与其中，但无直接证据。 其行动极为隐蔽，手法专业，不留痕迹。建议加强防范，并以外交途径施加压力。” 但外交途径也不管用。南洋共和国那边，唐绍仪亲自出面，对日本和俄国说：“你们自己防疫不力，死了人，怪我们？我们有证据证明我们的防疫措施是公开透明的。” “你们要是再污蔑我们，我们就请国际红十字会来调查。” 日俄两家不敢请国际红十字会来调查。一调查，他们在东北的驻军一些隐私情况就全暴露了。 而且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多半就是南洋人干的，但没证据，说出去也没人信。 二月，疫情还在持续，但势头开始减弱了。一方面是天气慢慢转暖，另一方面是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不少，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没感染的，要么是感染了但扛过来的。 奉天那边，南洋驻军辖区里的五万多百姓，到二月底一共发现了三百多个病例，全部用磺胺治疗，死了不到二十个人。 三百多个病例里头，有两百多个是难民，一百多个是辖区原住民。军营里的官兵，一万八千人，零感染。 这个数字，放在东北，简直是个奇迹。 消息传开，东北百姓把南洋驻军当成了救命稻草。有人从几百里外跑来，想进南洋辖区避难。 董明辉让人在外围再搭了几个安置点，能收多少收多少，但条件是必须接受隔离。不愿意隔离的，一律不让进。 到三月初，南洋辖区外围的安置点里住了将近八万难民。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磺胺的用量也开始增加。郑明远每天都要清点库存，确保药够用。 “师长，磺胺用了四万五千人份了。”郑明远在三月五日的汇报会上说。“照这个速度，还能撑到四月底。” 董明辉点了点头。“够了。疫情到四月份就该消停了。” “还有一件事。”郑明远说。“日本人和俄国人那边，有人托关系找到我，想买磺胺。出价很高，一支药给十块大洋。” “不卖。”董明辉说。 “我知道不卖。但我想说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我们散播疫情，是怀疑我们有特效药。这个事，瞒不了多久。” 董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瞒一天算一天。等疫情彻底过去，他们知道了也没用。” 三月中旬，南洋共和国总长府发来一份嘉奖令，表彰驻东北部队在防疫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嘉奖令末尾，刘志俊亲笔加了一行字：“全军将士辛苦了。保重身体，勿松懈。” 董明辉把嘉奖令念给全师官兵听。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弟兄们，”他说，“咱们干得不赖。但还没完。疫情还没过去，日本人和俄国人那边还不消停。大家再坚持一阵子。等天暖和了，就轻松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 三月下旬，东北的气温开始回升。雪化了，路泥泞了，街上的人多了。疫情确实在消退。哈尔滨傅家甸的新增病例从每天上百降到了每天十几个。长春、吉林、齐齐哈尔也一样。 日本人开始收拾残局。关东都督府统计了一下，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日本驻军在东北因鼠疫死亡的人数超过三千人，感染人数超过五千。也就是说，他们驻东北的兵力，折损了将近一半。 俄国人更惨。他们死了五千多，感染了七千多。中东铁路北段的驻军几乎换了一遍，从国内调来的新兵还没到，防线空了大半。 清廷那边，陈昭常因为防疫有功，被朝廷嘉奖，赏了个头品顶戴。他心里清楚，这功劳有一大半是南洋人的，但他不会说。说了，朝廷怎么想？日本人怎么想？ 他请董明辉吃了一顿饭。酒过三巡，陈昭常端着酒杯，说了句实话：“董师长，要不是你们，奉天城怕是跟哈尔滨一样了。” 董明辉跟他碰了碰杯。“陈大人客气。奉天城的百姓没事，就好。” 陈昭常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把酒喝了。 四月初，东北全境的疫情基本结束。各地陆续解封，百姓开始恢复正常生活。街上有了人，铺子开了门，小孩在巷子里跑。 南洋驻军辖区里的防疫措施也开始放松。安置点陆续撤销，难民被安置到各个村镇。军营解除封闭，官兵可以外出了，但出入还是要量体温、戴口罩。 医疗队把临时医院改成了常设的南洋医院，留在奉天城外，继续为百姓看病。郑明远当了第一任院长。 他从医疗队里挑了一部分人留下来，又从大连调了几个医生来，把医院的架子搭起来了。 董明辉给周志勇发了一份电报，汇报防疫工作的总结。 电报不长：“全军官兵零感染。辖区百姓五万三千人，收治一万三千三百二十七例，死亡二十七例。” “难民收治五万一千人，感染三万一千二百例，死亡八十九例。磺胺用药五万八千人份，库存余四万二千人份。疫情已控制。日俄驻军损失惨重，具体情况见后续报告。” 周志勇回电：“干得好。总长知道了，很高兴。说你们给南洋长了脸。后续的事，等总长指示。” 四月中旬，刘志俊从坤甸发来一份长电，给驻东北部队下一步的工作做了部署： “一、防疫工作不能放松。鼠疫虽已控制，但仍有反复可能。医院要保留，物资要储备，人员要轮换休息。 二、东北局势因疫情发生变化，日俄实力大损，南洋共和国威望上升。南洋在东北的利益需要进一步巩固。 驻军各部队要加强与清廷地方官员的合作，扩大管辖范围，争取更多的商贸和防务权益。 三、对日俄继续保持警惕。他们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军统要加强情报工作，防止他们报复。 四、磺胺的事，严格保密。对外统一口径：南洋驻军防疫效果好，是因为隔离及时、治疗早期，没有特效药。 五、全军将士有功，每人奖励三个月饷银。立功人员另行表彰。” 董明辉把电报念给全师官兵听的时候，下面有人喊了一声：“总长万岁！” 其他人也跟着喊。声音从操场传到营房，从营房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围墙外面，在春天的风里飘了很远。 董明辉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灰绿色军装的兵，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确定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对的。但他知道，南洋的兵一个没死，奉天的百姓也没死几个。而日本人、俄国人死了成千上万。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台，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有军部来的，有陈昭常来的，有下面各营报上来的。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开始看。 一九一零年十一月至一九一一年四月，东北鼠疫。据事后统计，全境死亡人数超过四万。 其中日本驻军死亡三千二百余人，俄国驻军死亡四千七百余人。南洋驻军及辖区百姓，死亡一百零六人。驻军官兵，零死亡。 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了南洋共和国的军史教材里。但教材里只写了防疫措施和救治过程，没写磺胺，也没写“北风”。 那些事，被锁在了大连军部的保险柜里，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董明辉，当年东北鼠疫，南洋驻军是怎么做到零感染的。 董明辉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们准备得早，准备的更充分。” …… 第408章 视察利剑 一九一一年四月十五日，坤甸。 四月的坤甸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天亮得早，六点钟太阳就爬上来了，白花花的光照着总长府门口的旗杆，旗子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刘志俊站在自己家二楼的窗前抽烟。楼下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园丁蹲在边上拔草，后背湿了一大片。 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汽笛声，拖长了的调子，在闷热的空气里传不远，听着像有人在打哈欠。 林婉在屋里收拾东西。一个藤编的箱子，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两盒饼干。她把箱子扣好，拎了拎分量，放在门口。 “车备好了。老候在楼下等着。” 刘志俊把烟掐了，转过身。“知道了。” “去几天？” “两三天。看情况。” 林婉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走到桌前，把茶杯里的凉水倒了，换了一壶热的，放在桌上。“路上喝。别喝凉的，你胃不好。” 刘志俊看了她一眼。“你跟我妈似的，唠叨的。” 林婉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去收拾床铺了。 车从总长府出来，往城北开。坤甸城北是驻军的地盘，过了新街就不一样了。 路宽了，两边的树多了，房子少了，隔一段就能看见哨所，灰绿色的岗亭，哨兵端着枪，在晨光里站得笔直。 候亚保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回头说：“总长，利剑大队那边准备好了。张孝准八点就在门口等着。” 刘志俊点了点头，“张孝准最近和利剑都在做什么工作？” “还是大部分时间做演习，然后就是训练，还有选拔。演习大致分两种，一种是两军对抗演习，他的部队各分两边，还有一种，就是常规性的，利剑对阵各师级部队。” ……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区，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的树更密了，橡胶树，一排一排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路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两边各站着两个哨兵，军装跟普通部队不一样，没有领章，没有臂章，左臂上只绣着一把黑色的匕首。 哨兵看见总长的车过来，敬了个礼，门开了。 车往里开，路两边是训练场。刘志俊隔着车窗往外看。先是一片空地，地上画着白线，几十个人在练格斗。两人一组，赤手空拳，摔来摔去的，尘土扬得老高。 再往里是一片障碍场，高墙、铁丝网、泥坑、绳梯，一应俱全。一队人正在过障碍，动作很快，翻墙的时候手一搭就过去了，干净利落。 最里面是一片靶场。枪声噼里啪啦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枪，但声音比普通步枪脆，间隔很短，像是在打连发。 车在办公楼门口停下。楼不大，三层，灰墙红瓦，门口站着个人，一米七五左右，精瘦，脸黑，眼睛亮，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戴帽子。 看见刘志俊下车，他往前走了两步，敬了个礼。 “总长。利剑特种大队大队长张孝准。” 刘志俊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张大队长，等多久了？” “没多久。八点到的。” 刘志俊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八点到的，等了四十分钟。还叫没多久？” 张孝准笑了笑。“习惯了。特种作战，等四十分钟不算什么。有时候在一个地方趴一整天，动都不能动。” 刘志俊也笑了。“行，有觉悟。走，带我看看。” 张孝准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大，但很快。他一边走一边说，不像是汇报，倒像是在跟人聊天。 “总长，利剑大队现在是满编状态。作战人员五千二百三十一人，分三个作战群。每个作战群一千七百多人。” “下设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五百多人。中队下面是小队，根据任务不同，每个小队配置的人数会不一样。” “渗透侦察的，六人队、十二人队都有。打大规模突袭的，五十多人一个小队。还有专门搞火力支援的、搞通信的、搞爆破的，都编在小队里头，不单列。” 刘志俊问：“三个作战群，分工有区别吗？” “有。”张孝准说。“一群主打山地丛林。二群主打城市渗透。三群主打两栖登陆。” “训练内容不一样，装备也有差别。但基础课目都一样，格斗、射击、爆破、潜水，人人都得过关。” “过关的标准是什么？” 张孝准想了想。“这么说吧。普通步兵的考核标准，在利剑只算热身。比如射击，步兵的要求是一百米胸靶，五发四十环及格。利剑的要求是三百米头靶，三发全中，限时十秒。移动靶再加五秒。” 刘志俊没接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训练场边上。格斗训练还在继续，但换了一拨人。这回不是徒手了，是持刀。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橡胶匕首，刀尖涂了红颜料，两人一组，在沙地上转圈。 张孝准指了指场子。“这是近身格斗课目。要求三十秒内制服对手，自己身上不能有红点。有红点就算输，重来。” 场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对练。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先动手，匕首从下往上撩，矮个子侧身一闪。 顺势抓住高个子的手腕，一拧，一推，高个子摔在地上，橡胶匕首脱了手。矮个子蹲下去，刀尖抵在高个子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旁边站着的教官吹了声哨子，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高个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矮个子又站到了起始位置。 “这个矮个子不错。”刘志俊说。 张孝准看了一眼。“叫赵德高，广西人，去年招的。以前在村里杀猪的，手劲儿大，反应也快。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练了半年，格斗全大队前十。” “杀猪的？”刘志俊笑了一下。“那确实手劲儿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障碍场边上，一队人正在练攀爬。一栋四层楼高的训练塔，光秃秃的水泥墙，没有梯子，没有扶手。 几个兵身上挂着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最快的那个不到二十秒就翻上了楼顶。 张孝准指了指那栋楼。“这个课目叫城市突入。要求全副武装，十五秒内爬上四楼，然后从窗户突入室内。室内有靶子，四个，进屋三秒内全打倒。” “三秒？四个靶子？” “对。两个持枪靶，两个人质靶。打错了算失败。” 刘志俊看了看表。“能看看吗？” 张孝准朝旁边挥了挥手。教官跑过来，敬了个礼。张孝准说了句什么，教官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 楼顶上站着一个小组，六个人，全副武装，头盔、防弹背心、步枪、手枪、匕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教官喊完之后，六个人开始行动。 第一个人顺着绳子滑到四楼窗户外面，脚一蹬墙，整个人荡进去，落地的时候枪已经端起来了。砰、砰，两声枪响，间隔不到一秒。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六个人全部突入，总共用了不到十秒。楼里传来一阵枪声，噼里啪啦的，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安静了。 教官拿起对讲机问了一句，听了听回答，转身跑过来。 “报告，四个持枪靶全部命中。人质靶没有误伤。用时九点八秒。” 刘志俊点了点头。“不错。” 张孝准在旁边说：“这个小组练了三个月了。刚开始的时候，有人从窗户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后来加了安全绳，练熟了才敢真上。” “摔伤了怎么办？” “养好了接着练。利剑的规矩，受伤可以，怕了不行。怕了就退训，退到普通部队去。”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退了多少人？” “建队三年，不算中途不合格的。进入利剑的就有大概八千人，如今退出去了两千多。有的是考核不合格，有的是自己受不了走的。剩下的这五千多，都是能扛的好兵。” 两个人走到靶场边上。枪声更响了，震得耳朵嗡嗡的。刘志俊看见一群人趴在地上打靶，姿势很奇怪，不是趴着打，是侧着身子躺在地上，枪架在脚上。 “这是什么打法？”刘志俊边看边问。 张孝准说：“叫‘脚架射击’。是在狭窄空间里的射击姿势，比如下水道、地道、阁楼，空间太小，趴不下去，就用这个姿势。枪托抵在肩膀上，枪管架在脚踝上，用脚来调整瞄准点。” “这能打准吗？” “能。练熟了就能。”张孝准朝旁边喊了一声。“老马，过来给总长看看。” 一个老兵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三十出头，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张孝准说：“打一发，三百米靶。” 老兵点点头，走到射击位，侧身躺下，把枪架在左脚踝上，瞄了瞄，扣了扳机。砰的一声，远处的靶子晃了一下。 报靶员在坑道里喊了一声：“十环。” 刘志俊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老兵。“练了多久？” 老兵说：“报告总长，练了两年。刚开始打不中，后来天天练，就习惯了。” 刘志俊点了点头。“去忙吧。” 老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 第409章 目标，蛀虫！ 刘志俊和张孝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靶场后面是一片仓库区，铁皮房子，刷着绿漆，门口站着哨兵。张孝准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一排一排的武器架。 步枪、手枪、狙击枪、冲锋枪，还有刘志俊没见过的家伙，一种短管的霰弹枪，枪托可以折叠，枪管下面有个手电筒。 “这是室内近战用的。”张孝准拿起那把霰弹枪，拉了一下枪栓。“打门锁、打铰链、打近距离目标，一枪一个。” “手电筒是夜战用的，突然袭击，照敌人眼睛，可以让敌人，三秒内看不清东西。” 刘志俊接过来掂了掂，不算重，手感不错。“都是我们自己的兵工厂造的，没有进口的东西吧？” “对。坤甸兵工厂刚出的，专门给利剑定制的。外面买不到。” 他把枪放回去，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排手雷，比普通的手雷小一圈，颜色发灰。 “这是闪光雷和震爆雷。不伤人，但能让人暂时失明失聪。主要用于室内突入，扔进去，炸了，趁敌人懵了的时候冲进去。” 刘志俊拿起一个看了看。“这玩意儿也是兵工厂出的？” “对。我们自己的技术，兵工厂和利剑联合又改的。比普通军队的轻，声音更大，闪光更强。” 刘志俊把闪光雷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办公室坐坐。” 张孝准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三幅大地图。 一幅是南洋群岛全图，一幅是东南亚地图，一幅是中国地图。中国地图上画了不少红圈，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北京，密密麻麻的。 刘志俊在那幅中国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坐下。 “老张，把你们三个作战群的队长叫来。开个会。” 张孝准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不到五分钟，三个人上来了。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高个子，一米八几，宽肩膀，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张孝准介绍说：“一群队长，周国栋。” 周国栋敬了个礼，站在一边。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矮个子，比张孝准还瘦，戴副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二群队长，陈明远。”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中等个，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三群队长，王铁山。” 三个人站成一排，等着。 刘志俊让他们坐下。张孝准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有个任务。”刘志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先跟你们说说背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清廷快完了。”他说。 四个人都看着他，没人接话，都等着刘志俊的下文。 “去年到现在，南方各省起义不断。广州、武昌、成都、长沙，一拨接一拨。小皇帝今年才五岁，摄政王载沣是个废物，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北洋那边，袁世凯虽然下了野，但北洋六镇的兵还是听他的。载沣想动袁世凯，又不敢动，就这么干耗着。” 他顿了顿，点了根烟。 “朝廷里那帮满族亲贵，眼看着大势已去，开始给自己找后路。找什么后路？转移资产。把银子、古董、黄金、股票，往国外搬。” 他在纸上点了点。“军统局的情报，这帮人里头，最有钱的是四个。庆亲王奕匡，醇亲王载沣，恭亲王溥伟，肃亲王善耆。” “这四个王爷，加上他们手下的内务府大臣、八旗都统，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军统粗略估了一个数。” 他竖起四根手指。“不低于四千万英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周国栋皱了皱眉，陈明远推了推眼镜，王铁山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四千万英镑是什么概念？一九一一年，英国一艘无畏舰的造价不到两百万英镑。这笔钱能造二十艘无畏舰。够南洋共和国全军换两遍装备。 “这帮人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搬了。”刘志俊继续说。“有的往英国搬，有的往日本搬，有的往香港搬。” “他们计划，走的是海路，从天津、上海、广州这几个港口出去。也有走陆路的，往东北搬，通过俄国人的铁路往欧洲运。”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这些东西，是中国人几百年的家底。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搬走了。” 张孝准开口了。“总长，您的意思是——” “截下来。”刘志俊说。“组建二十支小队，渗透到天津、上海、广州、香港、大连这几个地方，盯着那帮人。” “他们什么时候搬，搬什么，走哪条路，用什么船，让军统局全搞清楚。然后——” 他停了一下，把烟掐了。 “然后想办法弄回来。” “具体怎么弄，你们自己定。可以买通海关的人，可以半路截货，可以在公海上动手。但有一条：不能让人查出来是南洋干的。” “事情办成了，东西先运回南洋，找个地方存起来。未来怎么样，是还回去，还是留下来，再做计划。” 他看了四个人一眼。 “听明白没有？”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周国栋先开口：“总长，这个任务，性质上算是秘密行动。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情报支持。目标人物住在哪儿，资产藏在哪儿，走哪条路线，用什么交通工具——这些都得有准确的情报。” “军统那边会配合你们。”刘志俊说。“罗大岩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这事。情报共享，单线联系。你们要什么，跟他说。” 陈明远问：“目标只是那四个王爷？还是包括他们手底下那些人？” “包括。”刘志俊说。“四个王爷是最大的，但他们手底下那些人也不干净。内务府那几个大臣，光一个立山。” “听说光古玩就值几百万两银子。还有八旗都统、各省驻防将军，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 “但优先盯那四个大的。他们搬的最多，也最急。” 王铁山问了一句：“固定资产呢？房子、地契这些搬不走的怎么办？” “放下。”刘志俊说。“搬不走的不要。房子地契，将来谁坐了天下，自然有人去收。咱们要的是能搬动的——黄金、白银、古董、字画、证券、外汇。这些才是大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天津、上海、广州、香港、大连这几个地方点了点。 “这几个港口，是他们的主要出口。天津走的是奕匡和载沣的线，上海走的是溥伟的线，广州和香港走的是善耆的线。大连那边，主要是通过日本人的关系往外运。” 他转过身，看着张孝准。 “老张，这个任务，你牵头。二十支小队，每支六到十二人，根据任务需要定。人选你从三个群里挑，要最好的。” “渗透、侦察、爆破、格斗、驾驶，样样都得行。特别是语言，会说北方话、上海话、广东话的优先。” 张孝准点了点头。“总长，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拿出完整方案。人员筛选、情报对接、行动路线、撤退方案、应急措施，全部到位。” “一个月够不够？” “够。”张孝准说。“利剑建队三年，等的就是这种任务。手底下的兵憋着一股劲，就怕没仗打。”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你们呢？有什么想法？” 周国栋说：“总长，我有个顾虑。二十支小队，分散在五个地方，指挥协调是个问题。万一几支小队同时行动，互相之间不知道，容易出乱子。” 张孝准接话：“这个我想过。设一个总指挥部，放在香港或者广州。我在指挥部坐镇，各小队通过电台单线联系。行动时间错开，不扎堆。实在需要协调的，指挥部统一调度。” 刘志俊点了点头。“可以。具体怎么搞，你们回去细化。” 陈明远说：“还有一个问题。东西截下来之后，怎么运回南洋？走海路的话，万一被海关查了，或者被英国人的军舰拦了，不好交代。” “走公海。”刘志俊说。“到了公海上，换南洋的无畏级战列舰护航。东西进了南洋领海，谁也别想拿走。” 他看着陈明远。“这个事，海军那边会配合。我跟萨镇冰那边打过招呼了，到时候派战列舰在公海等着。” 陈明远点了点头，不问了。 刘志俊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他站起来，点了根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老张，你牵头，一个月内拿出方案。方案报到我这儿，我批了再动手。” “还有——”他顿了顿。“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只有你们四个人知道。加上罗大岩、候亚保，还有我。其他人，不管是谁，不该说的别说。” “是。”四个人站起来，敬了个礼。 刘志俊摆了摆手。“去忙吧。” …… 第410章 犀牛中型坦克 三个人转身走了。张孝准留在最后，关上门，走到刘志俊面前。 “总长，还有个事，要跟你汇报一下。” “说。” “那笔钱，四千万英镑。截下来之后，我们真的还回去吗？” 刘志俊先是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孝准犹豫了一下。“我是说，等国内局势稳定了，坐天下的人，不一定比那帮王爷强。那笔钱还回去，说不定又让他们糟蹋了。” 刘志俊没接话。他抽了口烟，想了想。 “是不是还回去，当然要看具体情况。”他说。“还回去的是不是钱，也要看。只要是汉人执掌天下，这笔钱不还回去。” “但是最后不管是以物资，还是技术，还是支持的贷款资金，那都是以后一家人自己的事！” 刘志俊把烟掐了。“但是现在，咱们自己截下来，就是怕那帮蛀虫把东西搬走，便宜了外国人。自己兄弟，谁用这笔钱都行，反正肉烂在锅里，但是便宜外人，不行！” 张孝准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利剑特种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刘志俊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少说。咱们做事，得有规矩。该还的还，该给的给。不能因为别人不行，就觉得自己可以乱来。” 张孝准站直了。“是。总长，我记住了。” 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一个月后，我等着看你的方案。” 张孝准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志俊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根烟。窗外，训练场上那些兵还在练。攀岩的那组已经爬到了顶，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动作很利索。 远处，靶场的方向又传来枪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楼下，车还等着。候亚保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总长，回去？” “回去。” 车从营地里开出来，上了大路。两边的橡胶树在风里哗哗响，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远处的训练场越来越远，枪声也听不见了。 刘志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事。 四千万英镑。二十支小队。五个港口。四个王爷。 他想起张孝准刚才那句话。“那笔钱，真的还回去？”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有些事现在说不清楚。将来谁坐天下，谁知道呢？但那笔钱是中国的，不能流到外国去。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车开进马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这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铺子开着门，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榴莲、山竹、红毛丹，堆得满满的。 小孩在巷子里跑，手里举着风筝线，风筝在天上飘着，晃晃悠悠的。 车在港口停下，停靠在马辰港的，是婆罗洲号战列舰。 刘志俊将在这里搭乘婆罗洲号战列舰，前往西澳大利亚。在那里，一场决定战争样式的军事改革，正在等着他…… …… 一九一一年七月，西澳大利亚。 旱季的天亮得干脆。太阳从东边那片秃山后面翻上来，光打在红土地上，热烘烘的。 西澳大利亚，特别军事演习场方圆几十公里，草稀稀拉拉的，地上全是裂纹，踩上去甚至有点硌脚。 赵德彪蹲在一棵枯死的桉树底下，嘴里叼着根草，盯着远处的集合点。他身后蹲着三十多个人，全是坦克兵，皮夹克都脱了，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营长，新坦克来了。”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 远处扬起一道土尘，不是风，是车。灰绿色的铁壳子在尘土里若隐若现，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沉沉的，不像卡车那么尖，也不像拖拉机那么散，介乎两者之间，听着就有劲。 车越来越近。履带卷起来的土扬得老高，但走得稳，不像上一款的坦克那样颠得人骨头散架。 车上的炮塔在阳光底下反着光，从57毫米，进化到75毫米的炮管短粗短粗的，指着前方。 赵德彪站起来，把嘴里的草吐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终于来了，有活干了。” 三十多个人全站起来了，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在集合点前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 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柴油的味道混着尘土味，呛鼻子，但没人捂。 第一辆车的舱盖从里面推开，钻出来个人，矮壮矮壮的，脸被油污糊了一半，但能看出来在笑。 他朝赵德彪这边喊了一声：“老赵，货到了。三十六台，一台不少。” 赵德彪走过去，拍了拍那辆车的装甲。轧制钢的，焊得平整，油漆刷得均匀，摸上去烫手。他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 “王八蛋，这回可是真家伙了。” 说话的人是李铁山，第一装甲团一营营长，跟赵德彪是老搭档，从苏门答腊那会儿就在一起打仗。 他拍了拍车身，又指了指履带。“你看这个，听说叫什么克里斯蒂悬挂，行程大，跑起来不颠。” “比上次那款坦克重了四吨，就这样。公路能跑四十，越野也能跑二十多。比咱们以前那些试验车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赵德彪弯腰看了看履带。宽度更宽，花纹深，压在地上的印子不深，接地压强小，不容易陷车。 “柴油机呢？” “直列六缸，水冷，两百匹马力。”李铁山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得意。“咱们自己研的，潜艇柴油机的小型化版本。搞了八年，总算搞出来了。” “八年。”赵德彪直起腰，看了看那台车。“八年搞出来一台柴油机，值了。” 他转过身，朝后面那些兵喊了一声：“都过来，看清楚了。这是咱们的新家伙，犀牛中型坦克。从今天起，你们就开这玩意儿打仗。” 那些兵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营长，这炮能打多远？” “一千五百米。穿甲弹能打穿三十毫米的钢板。” “机枪呢？” “三挺。一挺同轴的，一挺在车体前面的航向机枪。还有车体外面的重机枪。和上一款坦克一样，三挺加起来，一辆坦克备弹五千多发子弹，够你打了。” “跑得快不快？” “公路四十，越野二十多。比你跑得快。” 那些兵笑起来了。有人开始爬上车，掀开舱盖往里看，有人蹲下去摸履带，有人敲装甲听声音。赵德彪没拦他们，自己点了根烟，站在旁边看着。 李铁山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也点了根烟。 “老赵，这回不光有坦克。后面还有大家伙。” 赵德彪往远处看了一眼。又是一道土尘，比刚才那道宽得多，也低得多。 等近了才看清，是一排铁牛装甲运兵车，灰绿色的，跟犀甲一个颜色。 车头方方正正的，发动机前置，车顶有个小枪塔，伸出来一根粗短的枪管，看着像是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 车停下来，后面的跳板舱门砰的一声打开，里头的兵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动作利索，十二个人，不到十秒全下车了，端着枪在车旁边散开，蹲在地上。 赵德彪吹了声口哨。“动作够快的。” 李铁山说：“练了三个月了。上上下下的，闭着眼都能摸到车门。” 赵德彪走过去，钻进一辆铁牛里头看了看。载员舱不算宽敞，面对面两排座位，中间留了一条过道。 座位是帆布的，坐着不算舒服，但比蹲着强。舱壁上开着几个射击孔，用铁盖子盖着，掀开就能往外打枪。 他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车门。“这东西好。坦克在前面冲，这玩意儿拉着步兵跟在后面。到了地方，步兵从后门出来，跟着坦克一起冲。比步兵两条腿跑快多了。” 李铁山说：“未来，听说一个团要配制三百多辆装甲运兵车。全师一千多辆。等全到齐了，第一师就不叫步兵师了，叫装甲师。” 赵德彪看了他一眼。“装甲师？谁说的？” “上面说的。总长上个月批的。第一师改编成第一装甲师，下辖三个装甲团，一个炮兵团，一个辎重后勤营，一个工兵营，一个侦察营。满编一万八千多人，坦克三百二十辆，装甲车一千一百辆，火炮一百多门。” 赵德彪把烟掐了。“这么大动静？” “动静大才好。”李铁山说。“咱们当初在东北的时候，咱们一个师直接打穿了小鬼子他们一个军。现在换了这些家伙，你说日本人还敢不敢来一遍？” “我估计，等咱们装备结束，到时候咱们一个师，能打穿小鬼子所有的陆军部队！” 赵德彪没接话。他看着那些坦克和装甲车，排成一排排的，在红土地上停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在铁壳子上，晃眼。 远处，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卷着土尘，开得很快。车在赵德彪面前刹住，跳下来个参谋，敬了个礼。 “赵团长，总长到了。师长让你马上过去。” …… 第411章 多军种协同演习 赵德彪愣了一下。“总长？总长居然到西澳来了？” “可不，已经到了。昨晚婆罗洲号到的珀斯，今天一早坐火车过来的。现在恐怕就在咱们师部呢。” 赵德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铁山喊了一声：“老李，让你的人把车擦干净。到时候总长要看。”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刘志俊到西澳的消息传得很快。赵德彪赶到师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 师长严正站在最前面，穿着作训服，没戴帽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高兴，倒像是一种紧张。 赵德彪走过去，敬了个礼。“师长。” 严正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长心情不错。但待会儿演习，别出岔子。” “放心。” 刘志俊从师部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候亚保和几个参谋。他穿了一身便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着不像总长，像个来视察矿场的工程师。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些人，朝严正点了点头。“严师长，演习几点开始？” “九点。总长，先到指挥所？” “不去了。”刘志俊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走，到前边去看看。” 严正愣了一下。“总长，前边是演习区域，待会儿要打炮——” “打炮的时候我退后。现在不是还没打吗？” 严正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赵德彪招了招手。“老赵，你带路。” 赵德彪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刘志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一条土路往演习场方向走。 路两边是红土地，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太阳晒得地面冒热气。 “赵团长。”刘志俊忽然开口。 赵德彪停下来，转过身。“总长。” “你在第一师多少年了？” “从建军就在。十六年了，军制改革时，接的周志勇师长的担子，一路从基层军官位置上来的。” “十六年，真的是不短了，咱们的军队历史也就这么长。”刘志俊点了点头。“第一师的老人不多了。你还在这儿。” “第一师是我的家。”赵德彪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脱口而出的。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演习场边缘的时候，赵德彪指了指远处。那边停着一排坦克，灰绿色的，在红土地上格外显眼。 再远一些是装甲车，一排一排的，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排列得很整齐。 “犀甲坦克，三十六辆。铁牛装甲车，一百零八辆。都在那儿了。” 刘志俊站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觉得新装备的性能怎么样？” 赵德彪想了想。“好。比我们以前用的所有东西都好。跑得快，打得远，装甲厚。步兵坐在铁牛里头，不用两条腿跑，到了地方跳下来就能下车打仗。” “以前打一场仗，步兵跑到阵地前已经累得不行了。现在不累了，不用把体力浪费掉，反而精神头足。” 刘志俊抽了口烟。“还有什么？” 赵德彪又想了想。“配合上还得练。坦克冲得快，步兵跟不跟得上，炮兵打完了怎么延伸，这些都得磨合。光有好装备没用，得会用。” 刘志俊点了点头，九点整。演习开始。 演习开始的信号弹从指挥所的方向升起来，红色的，在天上划了一道弧线，缓缓落下去。紧接着，远处传来炮声，不是零星的，是一片，轰隆隆的，像打雷。 很快，履带式拖车拖着三十六门榴弹炮开始机动，后面跟随的是装满弹药的卡车。 到达炮兵阵地，炮兵将火炮快速展开。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随后，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声音尖利，像撕裂布匹。赵德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刘志俊站着没动，抬头看着炮弹飞去的方向。 炮弹落在远处的地面上，炸起一团团黑烟，泥土被掀起来，扬得老高。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大规模的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是十二门155毫米重炮加入。这些大家伙开火的时候，连地面都在抖。 赵德彪能感觉到脚下的红土地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第一师师长，严正说了一句。“炮打得不错。炮弹的落点非常集中。” 严正说：“第一师的炮兵练了这么多年年了，都是有经验的老兵。炮兵团的人现在闭着眼都能找到射角。” 炮击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坦克动了。 三十六辆犀甲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集结地域开出来。 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远处的炮声，低沉有力。履带卷起的尘土扬起来，在车后面拉成一道长长的烟尘，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坦克的速度不慢。赵德彪目测了一下，大概二十多公里的时速，在红土地上跑成这样，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的试验车在这种路面上跑个十几公里就颠得不行，不是履带掉了就是悬挂断了。 刘志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了一句。“杜邦说的，那个克里斯蒂悬挂？” 严正点头。“对。大行程，越野能力强。跑这种烂路不颠。” 坦克群推进到距离假想敌阵地大概三公里的位置，速度开始放缓。不是停下来，是调整队形。 楔形阵变成了散兵线，每辆坦克之间拉开了距离，大概五十米一辆，排成一条线，继续往前推。 这时候，装甲车动了。 一百零八辆铁牛装甲运兵车从后面跟上来，速度比坦克还快一些。 它们跟在坦克后面大概两百米的位置，排成两路纵队，车与车之间保持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赵德彪站在观察哨里，看着那些装甲车在红土地上跑极速奔跑。铁牛的速度确实快，履带扬起来的尘土比坦克还大，远远看去像一条土龙在红土地上翻滚。 刘志俊看了看表。“坦克出发到现在，多长时间？” 严正说：“十一分钟。从集结地域到敌人阵地前沿，大概八公里。坦克跑了十一分钟，平均时速四十三公里。比预想的快。” 刘志俊没说话，继续看。 坦克推进到距离假想敌阵地大概一千米的位置，速度又提起来了。不是慢下来，是加速。柴油机的声音变得更沉，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更浓。 这时候，炮兵的炮击开始延伸。炮弹的落点从假想敌阵地前沿往后移，往纵深延伸。爆炸声还在响，但离坦克越来越远。 赵德彪知道，这是步炮协同的关键时刻。炮火延伸早了，敌人的火力点还没被摧毁，坦克冲上去就是挨打。延伸晚了，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 现在看来，火候正好。 坦克冲到距离假想敌阵地大概五百米的位置，炮火停了。最后一波炮弹落下去之后，阵地上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坦克的主炮开始发言。 七十五毫米短管炮的声音比榴弹炮脆，砰砰砰的，一声接一声。高爆弹在假想敌阵地上炸开，黑烟一团一团地冒起来。 赵德彪数了数，同时开火的坦克至少有二十辆。剩下的那些可能是在机动，或者在装填。 坦克冲到距离假想敌阵地大概两百米的时候，跟在后面的装甲车开始减速。不是停下来，是把速度降下来，跟坦克保持更近的距离。 然后，装甲车停了。 不是一辆一辆停的，是几乎同时停的。一百零八辆铁牛在红土地上齐刷刷地停下来，后面的跳板舱门砰的一声打开，步兵从里头冲出来。 动作很快。赵德彪掐了一下秒表。从车停到最后一个步兵下车，最快的车用了不到八秒，最慢的也不到十二秒。 步兵下车之后，没有停留，直接端着枪跟在坦克后面往前冲。坦克在前面提供火力掩护，步兵跟在后面清理残敌。 赵德彪看见，有些步兵在冲锋的时候还朝装甲车顶上的机枪塔挥了挥手。装甲车上的重机枪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射击。 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声音很响，比步枪脆得多，哒哒哒的，像在敲铁皮。 赵德彪看着那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往前冲，忽然想起以前在苏门答腊打仗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步兵靠两条腿冲锋，跑到敌人阵地前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枪都端不稳。 现在不一样了。步兵坐着装甲车到阵地前沿，下车的时候精神抖擞，端着枪就能打。坦克在前面挡子弹，步兵跟在后面捡漏。 他想，当年，和英国人那一仗要是早这么打，当年死的军人能少一半以上。 坦克和步兵冲到假想敌阵地前沿的时候，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假想敌阵地上插着的红旗被拔掉，换上了蓝旗。赵德彪看不清是谁换的，但能看见有人在阵地上跑来跑去。 …… 第412章 第一装甲师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严正。 “这场演习搞的不错。步坦协同、炮坦协同、步炮协同，都练得很熟。用了多长时间？” 严正说：“从炮击开始到占领阵地，四十一分钟。比上次快了七分钟。” “七分钟。”刘志俊点了点头。“进步不小。” 严正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总长，演习还没完。后面还有阅兵。”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阅兵？” “对。全师列队，接受检阅。” 刘志俊笑了一下。“行。那就看看。” 阅兵在演习场北边的空地上进行。 空地很大，被推土机推平了，红土地面被压得瓷实，走上去硬邦邦的。空地的北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检阅台，木板搭的，铺了红布。检阅台两边插着南洋共和国的旗帜，旗子在风里飘，哗啦哗啦的。 刘志俊站在检阅台上，身后站着严正和师部的几个军官。候亚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没打开。 空地东边，受阅部队已经列好队了。 最前面是坦克方队。三十六辆犀甲中型坦克排成六列，每列六辆，车头朝西，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阳光照在炮管上，反着光，看着像一排排的刺。 坦克方队后面是装甲车方队。一百零八辆铁牛装甲运兵车，排成九列，每列十二辆。车顶上的重机枪枪塔都转到了正前方，枪管朝天，角度一致。 装甲车方队后面是炮兵方队。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用卡车牵引着，十二门155毫米重炮也用卡车牵引着，排成两列。炮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擦得锃亮。 最后面是步兵方队。下车列队的，穿着灰绿色军装，戴着钢盔，枪扛在肩上，站得笔直。红土地上热得冒烟，但没人动，连擦汗的都没有。 严正走到话筒前面，喊了一声：“阅兵开始。” 坦克方队先动。三十六辆坦克排着整齐的队形，从东边开过来。速度不快，大概十公里的时速，但气势很足。柴油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浑厚，震得检阅台的木板都在抖。 刘志俊站在检阅台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敬礼，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坦克从面前开过去。 坦克方队过去之后是装甲车方队。一百零八辆铁牛，速度比坦克快一些，但队形保持得很好。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看不出差别。 刘志俊看着那些装甲车，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对严正说了一句：“装甲车上的重机枪，能不能在行进间射击？” 严正说：“能。枪塔是稳定的，车在跑的时候枪口不会乱晃。打固定靶，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刘志俊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 装甲车方队过去之后是炮兵方队。履带式拖车，拖着榴弹炮，开得不快，但很稳。炮管上绑着彩带，红的黄的，在风里飘。 后面是火炮的弹药补给货车，现在全师机动能力最强的，应该就是炮兵部队。 最后是步兵方队。三千多人，排成方阵，齐步走。步伐很齐，皮靴踩在红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 刘志俊看着那些步兵从面前走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能看出来在想事。 步兵方队走过去之后，整场阅兵就结束了。严正走到话筒前面，宣布阅兵完毕，请总长讲话。 刘志俊走到话筒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掏稿子，也没准备，就那么站着。 “第一师的弟兄们。”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在空地上回荡。 “我今天来，看了你们的演习，看了你们的阅兵。演习打得不错，阅兵走得也不错。但我今天不想说这些场面话，我说点实在的。” 他顿了顿。 “你们手里这些装备，坦克、装甲车、火炮，是咱们自己花了八年时间搞出来的。八年，从无到有，从试验车到定型量产，从几台到几百台。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走通了。” “为什么非要搞这些东西？因为打仗，不能光靠人。人再能打，两条腿跑不过坦克轮子。” “人再能扛，血肉之躯挡不住子弹炮弹。有了这些东西，咱们的兄弟能少死几个。有了这些东西，你们打赢的把握能大几分。” 他看着下面那些兵。 “第一师是什么部队？是南洋共和国第一支部队。建军那天就在，打过英国人，打过日本人，打过苏门答腊的土着。” “苏门答腊战役，第一师顶着英国人的舰炮硬扛了三天三夜，死了一千多人，阵地一寸没丢。” “旅顺，第一师一个师摆在那里，日本人三个师团的包围圈，直接把小鬼子三个师团打崩溃，两个师团长被你们俘虏。” “这些事，是你们的前辈打出来的。光荣传统，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打出来的。今天，你们手里有了比前辈更好的装备，我就问你们一句——以后打仗，你们能不能比前辈打得更好？” 下面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炸开了。 “能！” 几千人喊的一个字，震得检阅台的木板都在抖。 刘志俊等那阵声音落下，又说了一句。 “好。那我等着看。接下来第一师作为全军，最有传统的部队，将进行全师机械化改革！” “第一师，会变成南洋共和国，第一装甲师。甚至是世界上，第一支装甲部队！你们走在了世界前沿！” “未来的第一师，将装备三百多辆犀牛坦克。一千多辆装甲车！卡车和其他车辆也会相对应的增加。” “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发挥第一师的光荣传统，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从话筒前面走开，回到检阅台后面。严正跟过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 “总长，讲得好。”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不是讲得好。是你们干得好。装备到位了，训练到位了，话就好讲了。要是你们演习打得一塌糊涂，我说什么都没用。” 严正点了点头。 …… 宣统三年，四月的北京城，杨花飞得像雪。 铁狮子胡同里的陆军部衙门，门楣上的匾额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门口站岗的兵却是新的。 灰绿色的军装，钢盔，南洋二式步枪，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老百姓从门口过，多看一眼都不敢。 这兵是新军。北洋六镇、南方六镇，整整十二镇，都是这几年练出来的。 说起来，这十二镇新军，从里到外，都是南洋货。 枪是南洋的——南洋二式步枪，七点九二毫米口径，五发弹仓，有效射程六百米。 北洋六镇装备的是这个，南方六镇装备的也是这个，一模一样，连枪托上的编号格式都不差。 炮是南洋的——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全是从南洋共和国坤甸港运过来的，木箱子上印着“南洋兵工厂制”的字样，底下盖着清廷海军衙门的关防。 军装也是南洋的——灰绿色，斜纹布，剪裁合身，腰间扎皮带，脚上蹬皮靴。冬装有棉袄，夏装有单衣，帽子分大檐帽和钢盔两种。 这身打扮，北洋军穿，南方的新军也穿，站在一块儿，除了旗帜不同，分不出谁是谁。 连训练的法子都是南洋的。 光绪三十四年起，清廷就跟南洋共和国签了合同，请南洋陆军军官学校帮着训练新军。 南洋那边倒也爽快，收钱办事，不掺和政治。教练派来了，教材译好了，操典印好了，连训练用的靶场都是按南洋的标准修的。 第一批南洋教官是光绪三十四年秋天到的。二十三个人，领头的叫顾远，南洋陆军学校步兵科毕业，当过连长，打过仗，脸上有道疤。他带着一帮教官，分到湖北第八镇，负责训练南方新军。 第二批是宣统元年春天到的。领头的叫魏琛，也是南洋陆军学校毕业的，跟顾远是同期同学。他分到了北洋第六镇，在保定训练北洋军。 两个人出发的时候，在南洋的码头上碰过一面。顾远拍了拍魏琛的肩膀，说：“老同学，到了中国，各干各的。上面有命令，咱们是教官，只教打仗，不问政治。” 魏琛点了点头，上了不同的船。 清廷为了练这十二镇新军，花了血本。从南洋买装备的钱，够造三艘无畏舰。请教官的钱，够养一个师的南洋兵。 但朝廷觉得值，新军练好了，革命党就翻不了天，洋人就不敢欺负大清，江山就坐得稳。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十二镇新军，日后会成为推翻大清的拳头。 南洋教官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管训练，不问政治。顾远在武昌教士兵怎么用步枪，怎么挖战壕，怎么在炮火下冲锋。 魏琛在保定教北洋军同样的东西，用的同一本教材，喊的同一套口令。 新军的架子搭起来之后，清廷开始部署。北洋六镇，驻扎在京畿、直隶、东北，由袁世凯的旧部掌控，是朝廷的嫡系，装备最精，训练最足。 …… 第413章 南北新军 南方六镇，分驻湖北、江苏、浙江、福建、湖南、广东，守着东南半壁，兵力略逊于北洋，但士兵年轻，思想活，容易接受新东西。 湖北第八镇驻扎在武昌，镇统制叫张彪，是个老行伍，打过仗，但不怎么会练新兵。 他手下有一帮南洋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步兵科的陈策，炮兵科的周珩，工兵科的林启明，都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眼睛里闪着光。 这些年轻人，在武昌的军营里，白天训练士兵，晚上偷偷看些不该看的书。什么《民报》《革命军》《猛回头》，藏在枕头底下，等查房的走了再翻出来。 陈策是其中最有主意的一个。他是广东人，家里做点小生意，供他去南洋读书，本指望他学成回来光宗耀祖。 结果他在南洋军校里，不光学会了打仗，还学会了新思想。 “这大清，该倒了。”他在宿舍里跟周珩说过这话。周珩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这些话，南洋教官顾远不是没听见。他住在教官宿舍里，窗户正对着陈策那屋。有时候夜里能看见那边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听到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 他什么也没说。他是教官，不是政治委员。南洋共和国的规矩，不干预他国内政。清廷花钱请他教打仗，他就教打仗。学生下了课干什么，不是他的事。 后来有人问起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在策划革命。顾远想了很久，说了一句：“知道。但不关我的事。我是教官，不是警察。” 这话说得冷静，但符合南洋的规矩。 …… 宣统三年四月，北京城里出了件大事。 朝廷要收铁路了。 川汉铁路、粤汉铁路，以前是商办的，老百姓凑钱修的，修了好几年，修了个半拉子。朝廷一道谕旨下来，说铁路是国家的，商办不合体制，要收归国有。收了之后怎么着？抵押给洋人，借钱继续修。 消息传到四川，像一瓢凉水泼进了油锅。 四川人修川汉铁路，那是从光绪二十九年就开始的事。各家各户凑钱，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连茶馆里的茶客都捐了几个铜板。 修了七八年，路基都铺了好几百里，眼看着就要通车了，朝廷一句话，全没了。 保路同志会成立的时候，成都城里万人空巷。会长蒲殿俊站在台上，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铁路是四川人的铁路！朝廷要夺，咱们就保路！” 台下的人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从城隍庙一直排到南门口。 湖南也一样。粤汉铁路湖南段，也是商办的，也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朝廷一道谕旨，说收就收。长沙城里罢市的罢市，罢课的罢课，抗粮的抗粮，闹得沸反盈天。 这下清廷彻底慌了。 摄政王载沣坐在紫禁城里，手忙脚乱。他今年才二十八岁，儿子溥仪五岁，孤儿寡母的，本来就坐不稳龙椅。现在四川、湖南一闹，南边半壁江山都在晃。 “调兵！”载沣拍了桌子。“调新军入川，把乱民给我镇下去！” 陆军大臣荫昌在旁边站着，心里打鼓。新军？南方六镇？那些兵里头，有多少是革命党，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摄政王发了话，他不敢不办。 谕旨发到武昌，湖北第八镇奉命待命，准备入川。镇统制张彪接了旨，脸色铁青。他手下的兵，有一半是四川人。让他们回四川去打自己的乡亲父老？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陈策在营房里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看周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天夜里，陈策在宿舍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铁路国有，民怨沸腾。川事危急，鄂军将入川。此乃天赐良机。速与各方联络，相机而动。” 信是写给上海的革命党人的。他找了个可靠的兵，让他连夜送出去。 南洋教官顾远这天晚上在操场上散步，看见陈策宿舍的灯又亮到后半夜。他在操场上来回走了几圈，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 …… 六月的武昌，热得像蒸笼。 长江边的码头上，搬运工光着膀子扛货，汗水在背上淌成小河。街上的茶馆坐满了人，喝茶的、摆龙门阵的、听评书的，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但细看，能看出不对劲来。茶馆里多了些穿军装的人，灰绿色的，扎皮带，端茶杯的手上有茧子。这些人说话声音低，眼睛亮，坐在一起的时候，头凑得很近。 他们是新军里的南洋毕业生。 湖北第八镇里头，南洋军校回来的有三十多个。步兵科、炮兵科、工兵科、辎重科，什么科的都有。 这些人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四五。在军校里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当教官、当队官、当排长，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 这些人里头，大部分已经悄悄加入了革命党。 陈策是领头的。他在南洋军校的时候就接触过革命思想，回国之后一直跟上海的同盟会保持着联系。铁路国有政策一出来，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这下，是朝廷自己把路走绝了。”他在一次秘密聚会上说。聚会在武昌城外的一个小庙里，来了十几个人，全是南洋军校毕业的。 此时，这里门窗关着，只点了一盏油灯，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铁路一收，四川、湖南的老百姓全得罪了。朝廷调我们入川，我们去了，就是帮朝廷镇压自己的同胞。不去，就是抗命。这道坎，怎么过？” 周珩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去是要去的，不去就露馅了。但去了怎么打，咱们自己说了算。” 林启明接话：“对。入了川，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朝廷自己撑不住。” 几个人小声商量了半宿，散了。陈策最后一个走，他把油灯吹灭，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庙外头月光很亮，照着江面上的水，白花花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保定，北洋第六镇的军营里，另一拨南洋毕业生也在开会。 跟武昌不同，这里的会开得正大光明，就在营房的会议室里，灯亮着，门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外头操场上操练的口令声。 领头的叫曹锐，二十八岁，直隶人，南洋军校步兵科毕业。他爹是个小地主，攒了点钱送他去南洋读书，指望他出人头地。 他确实出了头——回国之后分到北洋第六镇，当上了管带，手底下管着四五百号人。 曹锐这人，本事有，心眼也有。他在南洋军校的时候，成绩不错，战术课考过前十。但他跟陈策不一样，他对革命没兴趣。不是胆小，是觉得不划算。 “大清倒了，谁来坐天下？”他私下跟人说过这话。“袁世凯袁大帅不来，朝廷那帮满族亲贵能撑得住？孙文在海外喊了这么多年，喊出什么来了？” 他信的是袁世凯。北洋军的人，从上到下，信的只有袁世凯。袁大帅练兵的时候，这些人还穿开裆裤呢。 袁大帅被摄政王赶回洹上钓鱼，北洋军的弟兄们心里憋着气。现在朝廷撑不住了，要请袁大帅出山，曹锐觉得，北洋军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南边那些革命党，”他在会上说，“闹得再凶，也是乌合之众。咱们北洋六镇，六万精锐，装备跟南边一样，训练比他们强。真要打，他们不是对手。” 在座的都是北洋军里的南洋毕业生，二十来个人，听了这话，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点头的是汉族出身的，跟曹锐一样，信袁世凯，看不起革命党。 皱眉的是旗人。 良弼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一直没说话。他是旗人，正白旗，姓瓜尔佳，祖上跟着顺治爷入的关，几代人都在朝廷当差。 他去南洋读军校，是朝廷公派的，学成回来，一心想报效大清。 他听了曹锐的话，心里不太舒服。不是不赞同打革命党，是觉得曹锐说话的时候，把“大清”两个字说得太轻了。 “曹管带，”良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打革命党，我赞成。但有个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是大清的兵，不是袁大帅的私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曹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很明显是不想和他理论太多。 良弼又说：“南方那些闹事的，固然该打。但咱们北洋军，得有规矩，得有体统。不能因为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良弼是在敲打曹锐，别把北洋军变成袁世凯的私家军。 曹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良管带说得对。咱们是大清的兵，当然要效忠朝廷。但眼下这局势，没有袁大帅，朝廷能撑得住吗？” 这下轮到良弼没有接话了。他也想过反驳，可是无数人名从脑海闪过，似乎又都拿不上台面！ …… 第414章 串联 这次的会议不欢而散。但曹锐和良弼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始。日后真要打起来，北洋军里这两拨南洋生，还得再分个高下。 南洋教官魏琛坐在自己的宿舍里，窗户开着，能看见会议室那边的灯光。他听见了散会时脚步声，很重，不太愉快。 他什么也没说。他是教官，只管训练。北洋军的学生们要效忠谁，要跟谁走，跟他没关系。他合上手里的书，吹灭了灯。 保定和武昌之间，隔着千里平原，隔着黄河长江，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空气。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两边的军营里，都有一群南洋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穿着同样的军装，端着同样的枪，脑子里装着同样的战术。 他们很快就要在战场上见面了。 …… 七月，成都。 热得人发昏。锦江边的柳条耷拉着，叶子卷成筒，街上热的连狗都懒得走动。但保路同志会的人没闲着。请愿的队伍从城隍庙出发，一路走一路喊，经过总督衙门的时候，声音格外大。 四川总督赵尔丰坐在衙门里，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是旗人，祖上也是跟着入关的。 这人本事有，在西藏打过仗，在四川办过新政，但脾气暴躁，下手狠辣。 “大人，”师爷在旁边小声说，“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再不处置，怕是要出事。” 赵尔丰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请愿队伍黑压压的，旗子举得老高，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铁路国有，民怨沸腾”——这话他听了一百遍了。但他有什么办法？朝廷的旨意，他能不执行？ 他放下帘子，坐回去。“再等等。” 九月初七这天，出事了。 赵尔丰把保路同志会的几个领袖骗进总督衙门，说是“商谈”。蒲殿俊、罗纶、张澜，一共九个人，进了衙门就没出来。 外面的人等了大半天，不见人出来，开始骚动。有人往衙门里挤，有人往墙上爬，有人喊“放人”。 赵尔丰下令开枪。 枪声从总督衙门门口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在成都的街上回荡。请愿的人群炸了窝，有人倒地，有人尖叫，有人四散奔逃。血溅在衙门口的台阶上，顺着石缝往下淌。 死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有的说三十多，有的说四十多，有的说更多。反正那天之后，成都城的街上空了，铺子关了门，连茶馆都歇了业。 消息传出去，整个四川炸了锅。 保路同志会变成了同志军。拿锄头的、拿扁担的、拿鸟铳的，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围攻成都。秦载赓、候宝斋、龙鸣剑，各路首领扯起旗子，号称几十万人马，把成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尔丰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城外头漫山遍野都是人，旗子五花八门，喊声震天。他只是冷笑了一声。“乌合之众。” 他说得没错。同志军的人是多，但没训练，没装备，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鸟铳打出去，五十步外就偏了。大刀片子砍上去，新军的刺刀还没到跟前，人就跑了。 清廷在成都城里还有新军，第十七镇，装备的是南洋步枪，训练的是南洋操典。真要打，同志军撑不了几天。 但赵尔丰不敢打。不是打不过，是怕打起来，局面更乱。四川乱了，朝廷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他只能守。守在成都城里，等着朝廷的援军。 …… 援军来得比赵尔丰想的快。 九月初，朝廷任命端方为督办川汉铁路大臣，率领湖北第八镇一部入川。端方这个人，旗人，姓托忒克，在朝廷里算是个能干的。当过两江总督，办过洋务，收藏古董，算是旗人里头开明的那一类。 但他带兵不行。 鄂军从武昌出发的时候，士兵们的脸色就不好看。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四川人。让他们回四川去打自己的父老乡亲，谁愿意？ 陈策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士兵的表情，心里有数。他所在的部队是第八镇第十五协，协统是王得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行伍，没什么本事，就会摆谱。 行军路上，士兵们开始跑。 第一天跑了三个，第二天跑了五个，第三天跑了八个。王得胜气得跳脚，让人去追，追回来两个，打了二十军棍，但没用。该跑的还跑。 陈策跟几个南洋军校的同学商量了一下，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在军中宣传保路爱国的思想。不是明着说，是暗着来。 晚上宿营的时候，他坐到士兵们中间，跟他们聊天。 “兄弟，哪儿人？” “广安的。” “广安的？那离成都不远啊。家里还有人吗？” “有。爹娘都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策叹了口气。“听说同志军把成都围了，朝廷要咱们去打。你说，咱们打还是不打？” 那士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嘟囔了一句：“打什么打，都是自家人。” 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能打。” 这样的话，在行军路上传开了。南洋军校的毕业生们，用他们在军校里学到的动员方法，一点一点地瓦解着部队的士气。 不是造反，是消磨。让士兵们不愿意打，打不起来。 端方不是不知道这些。他的幕僚给他报告过，说军中有南洋毕业的军官在搞鬼。端方想了想，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些南洋生，训练有素，在士兵中有威信，动了他们，部队更乱。 他只能忍着。一面催着部队快走，一面上奏朝廷，说“鄂军士气尚可，不日可抵川”。 陈策知道端方在忍。他也知道，端方迟早会动手。但他不怕。他背后有革命党，有同盟会，有整个南方六镇里那些跟他一样心思的南洋同学。 这天夜里，他在宿营地写了一份密信，让人送到武昌。信上只有一句话： “时机将至，速作准备。” …… 九月二十五日，荣县。 吴玉章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旗杆上升起的那面旗子。不是龙旗，是一面白旗，上头写着“荣县军政府”几个字。 荣县独立了。 这是全中国第一个脱离清廷统治的县级政权。吴玉章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在四川活动了好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消息传到成都，赵尔丰的脸白了。传到北京，载沣的茶杯摔了。传到武昌，陈策的嘴角翘了。 荣县独立的意义，不在于一个县的大小，在于它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四川乱了，湖南就会跟着乱，到那时恐怕湖北也快了。 端方带着鄂军还在路上，走得慢吞吞的。等他走到四川的时候，荣县已经独立了，成都还在围，四川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收拾的了。 而武昌，空了。 湖北第八镇的主力被端方带走了一大半，留在武昌的，只有一个第八镇工程营，一个炮兵营，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部队。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人，而且装备不全，弹药不足。 武昌城里，革命党人开始活动了。 文学社的蒋翊武，共进会的孙武，两个人平时不太对付，一个觉得对方太激进，一个觉得对方太保守。但眼下，他们知道，得联手。 “鄂军主力入川，武昌空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蒋翊武在秘密会议上说。 孙武点头。“八月十五中秋夜，动手。”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策在南洋毕业生里的串联，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工程营里，炮兵营里，那些南洋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们，已经悄悄地把士兵们组织起来了。 南洋教官顾远，照常在军营里训练新兵。他不是不知道学生在干什么。他的宿舍窗户正对着工程营的操场，夜里能看见有人影在暗处晃动。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把陈策叫到一边，说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我不管。但我得提醒你，打仗不是儿戏。死了人，回不来的。” 陈策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顾教官，我明白。但是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 顾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向清廷告密，也没有参与起义的策划。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提醒自己的学生，打仗会死人。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翻开一本从南洋带来的书。 九月的武昌，长江水涨了。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码头上人声鼎沸，跟往年一样热闹。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汉阳。那边有兵工厂，有弹药库，是起义必须拿下的地方。他脑子里转着南洋军校学到的城市攻坚战术，想着怎么打，怎么退，怎么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都安排好了？”陈策问。 “差不多了。工程营那边，熊秉坤在联络。炮兵营这边，我来负责。弹药的事，林启明在想办法。” 陈策点了点头。“日子定了？” “孙武说八月十五。但还得看情况。万一走漏了风声——” “不会。”陈策打断他。“这次，一定要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的武昌城，灯火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陈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暗沉沉地往下游流。 他想起了顾教官那句话——“打仗不是儿戏。死了人，回不来的。” 可是眼下还有回头的可能吗？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 …… 第415章 意外的变故 十月的武昌，桂花开得正盛。 街上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混着江水的腥味，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军营里的桂花树也开了，白花花的一片，落在操场上，被皮靴踩进泥里。 工程营的营房在武昌城中和门内，一排灰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士兵们睡大通铺，一人一尺半宽的地方，翻身都费劲。 但比起旧式的绿营，已经强了不少，至少每人有一条军毯，一套换洗衣服，一双皮靴。 陈策在工程营当排长，手底下管着四十多号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带着士兵出操、跑步、练射击，下午上战术课，晚上点名。日子过得按部就班，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暗流在底下涌。 文学社和共进会的人，已经跟南洋毕业生们接上了头。蒋翊武是文学社的社长，在武昌城里开了个报馆，白天写文章，晚上搞革命。 孙武是共进会的，湖北人，在日本留过学，炸弹玩得溜。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一个稳一个急，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陈策跟他们见了面，在武昌城外的一个小茶馆里。茶馆老板是革命党的联络员，见了陈策，直接领到后院。 蒋翊武已经在了，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陈排长，听说你在南洋学过打仗？” 陈策点了点头。“步兵科，学了三年。” “好。”蒋翊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武昌城的地图，街道、城门、衙门、兵营，标得仔仔细细。“你看看，要是打起来，怎么打？” 陈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楚望台。军械库在那儿，先拿下。然后分三路，一路攻总督府，一路占藩司衙门，一路夺城门。炮兵占蛇山，居高临下，控制全城。” 他顿了顿。“这是南洋军校教的，城市攻坚的标准打法。” 孙武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那天起，陈策就成了起义的核心军事策划人。他白天在军营里训练，夜里跟革命党人开会，制定起义计划。 南洋军校学到的知识，全用上了——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攻击路线、预备队设置，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周珩负责炮兵。他是南洋军校炮兵科毕业的，对火炮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起义的时候，炮兵要占蛇山，居高临下轰击总督府。射程、弹道、射击诸元，周珩在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林启明负责弹药。他是工兵科的，对炸药、雷管、导火索这些东西了如指掌。起义需要炸弹，孙武在汉口俄租界里弄了个秘密制造点，林启明帮着一起搞。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南洋教官顾远，住在军营后面的教官宿舍里。他每天照常上课、训练、批改作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注意到了，操场上集合的时候，那些南洋毕业生的眼神不对。太亮了，太集中了，像是绷紧了的弦。 他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把陈策叫到办公室。 “坐。”顾远指了指椅子。 陈策坐下。顾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到对面。 “陈策，你在南洋的时候，成绩不错。战术课考过第三，射击课也是优秀。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当兵的好材料。” 陈策端着茶杯，没说话。 “回国之后，你干得也不错。士兵服你，上峰也赏识你。不出意外，过两年能升队官，再过几年能当标统。” 顾远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看你最近，心思不在训练上。” 陈策把茶杯放下。“顾教官，我——” “你不用跟我说。”顾远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干什么。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你是军人，打仗是你的本分。但你也是人，你的兵也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跟魏琛，我们是同学，现在一个在武昌，一个在保定。以后万一南北打起来，我们不会在战场上见面。但你们，难说。” 陈策也站起来。“顾教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顾远转过身，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陈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顾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上。远处的桂花树在风里晃，花瓣落了一地。 十月九日，汉口俄租界。 孙武在宝善里十四号里制造炸弹，不小心碰翻了桌子。桌上的酒精灯倒了，火苗蹿上来，烧着了窗帘。浓烟从窗户里冒出来，俄国巡捕闻到了，冲上楼来。 孙武跑了，但炸弹、旗帜、名册，全被俄国巡捕抄走了。 消息传到武昌，蒋翊武的脸白了。名册上有几百个名字，革命党的骨干，南洋毕业生的名字也在上面。 “快，通知所有人，撤！” 但来不及了。 湖广总督瑞澂拿到了名册，连夜下令全城搜捕。 巡警营的兵满街跑，挨家挨户地敲门。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三个人被抓了，当天夜里就被杀了。 三颗人头挂在城墙上，血淋淋的，在月光下看着瘆人。 武昌城里的革命党人，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被抓了。蒋翊武也跑了，跑到了城外。孙武受了伤，躲在租界里养伤。 群龙无首。 陈策在工程营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南洋军校教过，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销毁名册。他手上有起义骨干的名单，藏在枕头底下。他取出来，扔进灶膛里，看着纸烧成灰。 第二，转移骨干。他通知营里的南洋毕业生，分头行动，把那些上了名册的同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的藏在老百姓家里，有的藏在教堂里，有的藏在江边的船上。 第三，稳住部队。他让工程营里的南洋生，照常出操、照常点名、照常训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清廷的密探在盯着，一旦发现异常，就是杀头之罪。 这天夜里，陈策在营房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外头的街上，巡捕房的警笛声时远时近，狗叫声此起彼伏。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转着南洋军校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察什么？察天时，察地利，察人和。 天时——清廷失道，民怨沸腾，这是天时。地利——武昌空虚，新军离心，这是地利。人和——南洋毕业生团结一心，革命党人同仇敌忾，这是人和。 三样都占，没有不成的道理。 他在天亮的时候，给周珩递了个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照旧。等信号。” …… 武昌的消息传到北京，是十月十日早上。 没想到，陆军部的人慌了。荫昌拿着电报，手都在抖。南方六镇里，湖北第八镇是朝廷在长江中游的柱石，现在柱石裂了，整个南方的局面都要崩。 良弼在北洋军营里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请战。 他是旗人，正白旗，姓瓜尔佳。祖宗跟着顺治爷入关，几辈子都在朝廷当差。他不能看着大清的江山，毁在一帮乱党手里。 “大人，”他在陆军部见到荫昌，声音里带着火气，“武昌乱党造反，末将愿率一标人马，南下平叛！” 荫昌看了他一眼。“良弼，你有这个心，很好。但眼下——等袁大帅的意思。” 良弼愣了一下。“袁大帅？袁大帅不是在洹上钓鱼吗？” 荫昌没接话，把电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弼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袁世凯？那个被摄政王赶回老家的袁世凯？朝廷又要请他出山？ 他走出陆军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城里的灯亮着，稀稀拉拉的，像快要灭的炭火。他骑在马上，往营房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曹锐比他冷静得多。 他在保定接到武昌起义的消息，看完电报，放在桌上，倒了杯茶，慢慢喝。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冯国璋。 “冯大人，武昌的事，您怎么看？” 电话那头，冯国璋的声音很沉。“等。等上头的命令。” “袁大帅那边——” “你别问那么多。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让你知道。” 曹锐挂了电话，随后靠在椅背上。他端起茶杯，虽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 他知道，机会来了。 袁世凯要出山了。而他们北洋军就要南下了。革命党那帮人，就算仗着南洋教的那点本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南下之后，怎么打仗，怎么立功，怎么往上爬。他是南洋军校毕业的，跟南边那些革命党虽然是同门。 但是同门打同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从古至今，都讲究各为其主嘛。 毕竟他的主子，是袁世凯，不是朝廷。穿袁大人的字，吃袁大人给的饷，这不是一句空话！ …… 第416章 武昌 十月九日夜里，工程营的士兵们没有睡好。 此时，各种小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孙武在汉口出了事，名册被搜走了，彭楚藩三个人被杀了。 营房里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把枪擦了一遍，有人把子弹塞进口袋里，有人写好了遗书，压在枕头底下。 陈策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士兵们的脸色。他在南洋军校学过，部队的士气怎么样，从脸上就能看出来。 现在，工程营的士气，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只差一把火。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坐在床沿上，等着。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等清廷来抓他？等革命党发信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重，不像巡夜的。 陈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操场上，几个黑影在跑，朝着营房的方向。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工程营正目熊秉坤。 熊秉坤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陈排长，上头要抓人了。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陈策没慌。他早猜到了。“多少人？” “不知道。巡警营的人已经动了，挨个营房搜。” 陈策想了想。“他们来工程营，最快也要天亮。还有时间。” 他转身走进营房，把南洋毕业的几个人叫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士兵们的大通铺前，拍了拍手。 “弟兄们，起来。” 士兵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策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朝廷要抓人了。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也有你们几个人的名字。天亮之前，巡警营的人就到。” 他顿了顿。“我跟你们说句实话。我是革命党。” 营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有人惊叫，有人骂娘，有人从铺上跳下来，抓起衣服就要跑。 “站住！”陈策的声音像刀子，把那些声音全切断了。“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跑了，朝廷就不抓你们了？” 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支南洋二式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得很。 “要死，也得死得像个兵，别当个懦夫。”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的害怕，有的愤怒，有的茫然，但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血，在往上涌。 熊秉坤站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支枪。“陈排长说得对。跑什么？咱们手里有枪，怕什么？” 他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天黑就动手。” ……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十月十日，晚上七点。 工程营的营房里，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白天的搜捕没有到工程营，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陈策自己的的名册虽然烧了，但宝善里搜出来的那份，上面有他的名字。瑞澂迟早会派人来抓。 士兵们坐在铺上，有的擦枪，有的发呆，有的闭着眼念经。南洋步枪的枪油味在营房里弥漫，混着汗味和脚臭味，让人发昏。 八点。熊秉坤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动手了！工程营后队已经动了，金兆龙他们在那边已经开枪了！就是弹药不足，必须快点打下军需库，那边缺人！” 陈策从铺上跳下来，抓起枪。“集合！” 八十多名士兵，从铺上跳下来，跑到操场上集合。动作很快，但不太整齐——不是训练的问题，是紧张。 陈策站在队伍前面，用南洋军校学的口令喊了一声：“立正！” 士兵们的脚跟碰在一起，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听着。武昌城里的革命党，今天夜里动手。咱们工程营的任务，是拿下楚望台军械库。拿到了枪炮弹药，全城的革命军就有底气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十分。九点之前，我们必须支援前军，拿下楚望台。” 队伍出发了。从工程营到楚望台，走中和门外的官道，大概两里路。陈策走在最前面，端着枪，步子不快不慢。他身后是八十多名士兵，排成两列纵队，跟着他走。 路上碰到了巡夜的清兵。两个巡防营的打更兵，手里拎着灯笼，看见他们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人？” 陈策没回答，反而是端起了枪。他身后的兵也跟着端起了枪。 那两个巡夜的兵看清了对面的人数，扔下灯笼就跑。灯笼摔在地上，火苗烧着了纸，火光亮了一下，随后灭了。 见没有出意外，陈策继续快走。到了楚望台，此时军械库的大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哨兵看见他们，端起了枪。 “站住！口令！” 陈策没停步。他喊了一句南洋军校的战术口令——“突破！” 这是南洋步兵操典里，攻坚突破时的标准口令。他身后的士兵也听懂了，自动散开成战斗队形，步枪端在手里，瞄准了门口。 那两个哨兵也听懂了。南洋口令，他们训练的时候天天喊。但此刻，口令从对面喊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哨兵放下了枪，转身跑了。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跑了。 军械库的门开了。 楚望台军械库里，堆着两万多支南洋步枪，几百万发子弹，还有山炮、野炮、机枪，堆得满满当当。陈策让人打开库门，把武器弹药搬出来，堆在操场上。 消息传出去，武昌城里各个营房的革命党人，带着兵往楚望台赶。测绘学堂的来了，三十标、四十一标的也来了。 到夜里十点，楚望台上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手里拿着南洋步枪，口袋里塞满了子弹。 陈策站在弹药箱上，看着那些人。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钢盔——跟北洋军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臂上缠着白布条，那是革命军的标志。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今晚，咱们不是大清的兵了。咱们是革命军。目标是——拿下总督府，光复武昌！” 下面的人举着枪，喊了起来。声音在夜里传出去，传到武昌城的每个角落。 …… 总督府在武昌城中心，三进院子，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瑞澂在里头，听说工程营反了，吓得腿都软了。他让人把府门关了，让卫队守着，自己坐在后堂里，等着消息。 陈策分了三路。一路攻总督府正门，一路攻后门，一路占藩司衙门。炮兵还没到，蛇山上的炮位还没架起来，但步兵先动了。 攻正门的是熊秉坤带的队，两百多人，端着南洋步枪，猫着腰往总督府冲。总督府的卫队开了枪，子弹从墙头上飞下来，打在石板上，火星子直冒。 熊秉坤的兵趴在地上，跟卫队对射。南洋步枪的声音在夜里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双方用的是一样的枪，一样的子弹，连射击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单膝跪地，左肘撑在膝盖上，右眼瞄缺口。这是南洋操典里的标准跪姿射击。 打了半个小时，正门没攻下来。 陈策急了。他让人去催炮兵。周珩那边，正在蛇山上架炮。 蛇山在武昌城中心，不高，但位置好，能俯瞰全城。周珩带着炮兵营的人，把四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拖上了山。 炮是用马拽的，上山的时候，马累得直喘气，士兵们在后面推，衣服全湿透了。 炮架好了，周珩用南洋军校教的炮兵观测法，算了一下射击诸元。距离、方位、射角，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下令：“放！”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落在总督府前院，炸了。砖瓦碎片飞起来，落在地上，哗啦哗啦的。第二发、第三发，接连不断。总督府的墙被炸塌了一截，卫队的人开始跑。 瑞澂在后堂里，听到炮声，脸白了。他从后门跑出来，骑上马就往江边跑。到了江边，上了楚豫号兵舰，连夜逃了。 总督府的大门被炸开了。革命军涌进去，占了总督府。 天亮的时候，武昌城里的清廷衙门，全被革命军占了。藩司衙门、臬司衙门、府衙、县衙，一个不剩。城墙上挂起了十八星旗，在晨风里飘着。 武昌光复了。 陈策站在总督府门口，看着那面旗子。十八颗星，代表中国的十八个省。旗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热。 周珩从蛇山上下来，跑到他面前，满脸是灰，但笑得很开心。“老陈，成了！” 陈策点了点头。“成了。但还没完。汉阳、汉口，还得拿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操场上的士兵。三千多人，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臂上缠着白布条。他们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命令。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武昌是咱们的了。但革命还没完。汉阳、汉口，还在朝廷手里。今天，咱们过江，把汉阳、汉口也拿下来！” “拿下汉阳！拿下汉口！”士兵们喊了起来。 …… 第417章 出山的前奏 十月十一日，武昌城里的秩序恢复了不少。街上的铺子开了门，老百姓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看见穿灰绿军装的兵，先是害怕，后来发现这些兵不抢东西不打人，才敢出来。 黎元洪被革命党人从床底下拖出来，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 他穿着灰棉袍，站在都督府门口，脸色发白，但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本都督受命于危难之际，自当勉力为之。” 陈策站在人群里，看着黎元洪，心里不以为然。这个人是旧军官，不是革命党，推他出来当都督，不过是借他的招牌。 但他没说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打仗，不是争权。 南洋教官顾远，在起义那天夜里，一直待在教官宿舍里。外头的枪声、炮声、喊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出门，也没动。他坐在桌前，点了一盏油灯，翻开了一本从南洋带来的书。 书是南洋陆军学校的战术教材，他教了三年了，翻得都快散架了。他翻到城市攻坚那一章，看着上面的文字，想起了陈策。 那是他教过的学生。战术课考第三，射击课优秀，是个好兵。现在，这个好兵，正带着三千多人，在武昌城里打仗。用的是他教的战术，喊的是他教的操典口令。 他把书合上，吹灭了灯。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蛇山上，十八星旗在风里飘着。他看了那面旗子一眼，躺到床上，闭了眼。 他不是不感慨。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南洋共和国的教官，不是革命党。 南洋共和国的规矩，不干预他国内政。他教学生打仗，是合同里写好的。学生用他教的东西去干什么，跟他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很远，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种兴奋，那种激动。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 …… 十月十二日，革命军过江，开始攻打汉阳。 汉阳比武昌好打。城里的清军不多，士气也低。革命军的船队在江面上排开，当年张之洞从南洋共和国购买的六艘怒江级炮艇在前头开道，步兵船跟在后面。 周珩在蛇山上用炮兵掩护，炮弹落在汉阳城头上，炸得守军抬不起头。 船靠岸了，步兵跳下来，端着枪往城里冲。守军放了几枪，跑了。 汉阳光复。 然后是汉口。汉口是商业区，洋人多，房子密，不好打。但守军更少，革命军一冲，就散了。 十月十三日，汉口光复。 武汉三镇，连成一片了。 陈策站在汉口江汉关的钟楼下面，看着那面十八星旗升起来。旗子升到顶，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江面上，几艘挂着外国旗的军舰停着，炮管对着岸上，但没开火。显然也在评估局势。 “洋人在看。”周珩站在他旁边，低声说。 “让他们看。”陈策说。“等咱们站稳了，他们就不敢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街上的士兵。三天三夜没合眼，满脸是灰，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头还在。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在街边的摊子上买烧饼吃。 “老周，”陈策说，“派人回武昌，告诉黎都督，武汉三镇都拿下来了。让他赶紧发电报，告诉全国。” 消息传出去，像野火一样。 湖南先动。长沙的新军，南洋毕业生带头，杀了巡抚，占了衙门，宣布独立。接着是江西，九江的新军反正，控制了长江水道。 然后是陕西、山西，虽然不是南方六镇的范围，但新军里头也有南洋生，也跟着闹了起来。 十月中旬，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南方六镇的新军，一个接一个地宣布独立。那些南洋毕业的年轻军官，在各自的驻地，用同样的战术，同样的操典，同样的口令，推翻了清廷的统治。 上海也在十月十日之后不久光复了。陈其美带着人，占了江南制造局，控制了租界以外的城区。南京还在清军手里，但已经四面楚歌了。 南方六镇，彻底倒向了革命。 清廷的半壁江山，在短短半个月里，没了。 消息传到北京，摄政王载沣坐在养心殿里，半天没说话。他面前摊着各地发来的急报，一份比一份急，一份比一份坏。 湖南独立。江西独立。陕西独立。山西独立。江苏独立。 他拿起一份电报，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他把电报放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袁世凯呢？”他问。 旁边的人说：“在洹上。” “唉～请他出山吧～再拖下去，祖宗的江山社稷就没了。” 而此时的北京城里，风声鹤唳。 满族亲贵们慌了。有人主张南征，有人主张退守关外，有人主张跟革命党和谈。吵了三天，什么也没吵出来。 而更多的，在准备转移资产，而从这个时候开始，南洋共和国驻北京的大使馆，军统的情报人员开始发力，一份一份的情报，开始转向利剑特种大队。 良弼在北洋军营里，急得火上房。他跑到陆军部，找荫昌请战。 “大人，南方六镇全反了，再不派兵，大清就完了！” 荫昌看着他，叹了口气。“良弼，你以为我不想打？北洋军不听话，我调不动。” 良弼愣了一下。“调不动？为什么？” 荫昌没回答。但良弼心里明白。北洋军是袁世凯的私军，除了袁大帅，谁也使唤不动。荫昌是朝廷的人，北洋军不听他的。 他从陆军部出来，骑在马上，在街上走。北京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卖豆腐脑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街上的气氛不对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他回到营房，曹锐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良管带，坐。”曹锐给他倒了杯茶。“武昌的事，你急也没用。北洋军现在动不了，得等袁大帅出山。” 良弼看着他。“你也信袁大帅？” 曹锐笑了笑。“北洋军上下，谁不信？袁大帅练兵的时候，咱们还在穿开裆裤呢。现在朝廷要请他出山，他老人家一出来，北洋军就活了。到时候，南边那帮革命党，不够打的。” 良弼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烫了嘴，嘶了一声。 他不是不信袁世凯。他是怕——怕袁世凯出来了，大清的天下，就不是爱新觉罗家的了。 但他没说出来。这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他只能憋在心里，憋得难受。 曹锐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没点破。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北洋军的士兵们在训练，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跟他教的一模一样。 “良管带，”他没回头，“你是旗人，我是汉人。但咱们都是北洋军的人，都是南洋军校出来的。” “眼下这局面，南边那帮人，跟咱们是同学，用的是一样的枪，打的是一样的战术。” “咱们要是输了，不光是大清完了，咱们南洋生的脸也丢光了。” 他转过身。“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咱们自己。” 良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 十月十二日，清廷下旨，任命荫昌为钦差大臣，率北洋第一军南下镇压武昌起义。 荫昌接了旨，心里七上八下。他是满洲正白旗人，在德国留过学，懂军事，在北洋军里也有些威望。 但他知道，北洋军是袁世凯一手训练出来的，从上到下，只认袁大帅，不认他荫昌。 他到了信阳，召集北洋军各镇将领开会。冯国璋来了，段祺瑞也来了，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不是不恭敬，是那种“你来干什么”的意思。 荫昌站在台上，讲了一番话。大意是武昌乱党造反，朝廷震怒，命我等南下平叛，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讲完了，台下没什么反应。冯国璋低着头看地图，段祺瑞端着茶杯喝茶，其他将领各干各的，没人说话。 荫昌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宣布散会。 北洋军开始南下。但走得慢——不是一般的慢，是故意拖。一天走二十里，走半天歇半天，到了驿站就不走了。从信阳到孝感，一百多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荫昌急得跳脚，催了一次又一次，没用。军官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还是老样子。 良弼在军中，看着这局面，心里又急又气。他是旗人，是朝廷的人，他盼着北洋军快点南下，快点把武昌的革命党灭了。但他说话不管用。他是管带，不是统制，他的话，出了自己的营房就没人听。 他去找冯国璋，说：“冯大人，部队走得太慢了。武昌那边革命党站稳了脚跟，再拖下去，就不好打了。” 冯国璋看了他一眼。“良管带，行军的事，本官自有安排。你管好你自己的营就行了。” 良弼碰了一鼻子灰，回了自己的营房。他坐在铺上，越想越气，但没办法。 曹锐比他聪明。他根本没去催。他知道，荫昌调不动北洋军，不是冯国璋、段祺瑞不听话，是袁世凯没发话。袁世凯不发话，北洋军不会动。 他在营房里，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一点也不急。他等着。等着袁世凯出山的消息。 …… 第418章 北洋南下 北洋军的军营里，跟南方新军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灰绿色军装，一样的南洋步枪，一样的钢盔。士兵们训练的时候，喊的是南洋操典的口令，用的是南洋战术的队形。 连吃饭的碗，都是从南洋进口的铝饭盒，白底蓝边，碗底印着“南洋制造”四个字。 曹锐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队列、射击、刺杀，一板一眼，跟他在南洋军校学的一模一样。 这些兵，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用的教材，是南洋陆军学校的翻译本。教的法子，是南洋教官魏琛教他的。 魏琛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他穿着南洋教官的制服，跟北洋军不一样——没有军衔，没有臂章，只有左胸上别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校教官”。 曹锐走过去，敬了个礼。“魏教官，这批新兵练得差不多了。” 魏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射击课目及格率八成，队列及格率九成。但刺杀不行，刺出去没力，收回来太慢。再练。” 曹锐点了点头。 魏琛合上本子，看着操场上的士兵。“曹管带，我问你个事。” “您说。” “南边的事，你怎么看？” 曹锐愣了一下。魏教官从来不问政治，今天怎么忽然问这个？ 魏琛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不是问你的立场。我是想知道，你觉得，南北打起来，谁赢？” 曹锐想了想。“北洋军赢。装备一样，训练一样，但北洋军人多，补给更足，后方稳定。南边那帮人，刚打下来地盘，脚跟还没站稳，而且弹药补给有困难。” 魏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军装笔挺，跟他在南洋的时候一样。 曹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魏教官跟南边的顾教官，是南洋军校的同学。 两个人一南一北，都在教南洋的战法，都在训练南洋的学生。现在，这些学生要在战场上见面了。 他不知道魏琛怎么想。但他知道，魏琛不会参与。南洋人的规矩，不干预。 …… 十月十四日，北京。 载沣在养心殿里坐了一整天。桌上的电报堆成了山，他一份也没看。他知道，看了也没用。北洋军不动，荫昌指挥不了，南方六镇全反了，大清完了。 奕匡来了，徐世昌也来了。两个人站在殿里，看着载沣，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奕匡说了：“摄政王，事到如今，只有请袁大帅出山了。” 载沣抬起头，看着奕匡。袁世凯，这个名字让他又恨又怕。两年前，就是他逼袁世凯下野的。现在，又要他请袁世凯出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奕匡摇了摇头。“北洋军不听别人的。只有袁大帅能调动。” 载沣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拟旨。” 谕旨发到洹上村的时候，袁世凯正在钓鱼。他接过谕旨，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继续钓鱼。 “回话，”他对来人说，“袁世凯旧疾未愈，不能受命。” 来人回去了。载沣又发了一道旨。袁世凯还是推辞。 第三次，载沣把条件开足了——节制北洋六镇及全国水陆各军，筹办军费，改组内阁。袁世凯要的，全给了。 十月二十七日，袁世凯接了旨。 他走出洹上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子。他在那里钓了两年鱼，种了两年菜，等了两年。现在，他等到了最佳的时机。 他骑上马，往北京走。路上，他经过一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他，指指点点的。 他没理他们，催马快走。 …… 袁世凯到北京的那天，天很冷。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先去见载沣，先去了北洋军营。冯国璋、段祺瑞带着各镇将领，在营门口等着。看见袁世凯下了车，所有人敬了个礼。 袁世凯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弟兄们，辛苦了。” 就这几个字，北洋军的士气就回来了。荫昌喊破了嗓子没用的事，袁世凯一句话就办到了。 良弼站在队列里，看着袁世凯。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袁大帅。五十二岁，矮胖子，留着胡子，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这人厉害。”良弼在心里说。 他说的“厉害”，不是佩服，是警惕。但他没办法。北洋军上下都听袁世凯的，他一个管带，能翻出什么浪来？ 曹锐站在另一排，心里的想法跟良弼完全相反。他看着袁世凯，心里想的是——“跟着这个人，错不了。” 袁世凯见了载沣。载沣坐在龙椅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袁世凯行了礼，站在那里，等着。 “袁大帅，”载沣开口了，声音有点颤，“南方的事，全靠你了。” 袁世凯说：“臣受命于危难之际，自当竭尽全力。但有一事，请摄政王明示——臣要全权。军事、财政、人事，臣说了算。” 载沣的脸更白了。全权？那不等于把大清的江山交给他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准。” 袁世凯出了宫，上了车。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回营。” 袁世凯回到北洋军营，第一件事是换人。荫昌被调回北京，冯国璋升为第一军总统官，段祺瑞升为第二军总统官。各镇的统制、标统、管带，能换的换，能调的调，全换成自己信得过的人。 曹锐升了标统，手底下管着两千多人。他高兴得很，请了几个同学喝酒。酒桌上，有人问他：“曹标统，袁大帅让你升官，你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 曹锐笑着说：“请袁大帅吃饭？我算老几？能给袁大帅卖命，就是我的福分。” 良弼没升官，也没降，还是管带。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是旗人，是正白旗，是朝廷的人。在北洋军里，旗人本来就少，现在袁世凯一回来，旗人更不吃香了。 他去找冯国璋，想请战。冯国璋说：“良管带，你的部队整编还没完，再等等。” 良弼知道，这不是整编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是旗人，袁世凯信不过他。 他回到营房，坐在铺上，发了一下午的呆。天黑了，他也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想着大清的江山，想着自己的前途，想着那些在南边造反的南洋同学。 他不知道该恨谁。恨革命党？恨袁世凯？恨自己是个旗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想了。打就是了。不管是谁，只要打革命党，他就跟着打。 第三节 北洋六镇整军南下，同门对决在即 十一月初，北洋军整编完毕。 冯国璋率第一军，从京汉铁路南下。段祺瑞率第二军，从津浦铁路南下。两路大军，六万精锐，浩浩荡荡地往武汉开去。 火车上装满了南洋步枪、南洋火炮、南洋弹药。士兵们穿着灰绿色军装，戴着钢盔，坐在车厢里，有的打盹，有的聊天，有的擦枪。 曹锐坐在第一节车厢里，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标着武汉三镇的布防情况——革命军占着哪些地方，兵力怎么部署，火力怎么配置。这些情报，有一部分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猜的。 他知道南边那帮人的战术思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么教的。步兵冲锋、炮兵掩护、工兵开路，跟北洋军一模一样。 “跟自己的同学打仗，”他在心里想，“真他妈没意思。” 但他不会手软。打仗不是交朋友，谁手软谁死。 良弼在另一列车上，坐在闷罐车厢里，跟士兵们挤在一起。他没资格坐客车厢，他的级别不够。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到武汉，快点打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南洋军校的操场。他在那里跑了三年，练了三年，学了三年。操场上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个石凳子，他经常坐在那里看书。 现在，那棵榕树在千里之外。他的同学，有一半在对面。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往南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越来越绿，越来越暖。北方的冷空气被甩在后面，南方的湿热扑面而来。 武汉，快到了。 …… 十月二十八日，黄兴到了武昌。 他是从上海来的，坐轮船，走长江。船到武昌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黎元洪派了人来接，陈策也去了。 黄兴下船的时候，穿着一身西装，戴着一顶礼帽，看着不像个打仗的，倒像个做生意的。但他一开口，就不一样了。 “武汉是革命的首义之地，全国都在看着。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陈策站在人群里，看着黄兴。他在南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同盟会的元老，打过好几次仗，虽然没赢过，但名声在外。 黄兴到了武昌，被推举为战时总司令。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整编部队。南方六镇反正的部队，加上武汉本地的革命军，拢共三万多人，番号乱七八糟，编制五花八门。 黄兴按照南洋陆军的编制，重新编了。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各归各位。军官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撤了。南洋毕业的那些人，全被提拔到了关键岗位上。 陈策当了参谋处长，负责制定作战计划。周珩当了炮兵指挥官，管所有的炮。林启明当了工兵营长，管修工事、架桥、布雷。 …… 第419章 同学之间的战争 十一月初，武汉三镇的防御工事修得差不多了。 汉阳这边，革命军在龟山上架了炮，在黑山上挖了战壕，在兵工厂周围筑了碉堡。汉口的街道上，堆了沙袋，挖了掩体，每个路口都有机枪阵地。 陈策站在龟山顶上，拿着望远镜往北看。北边的平原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北洋军的旗帜。离得还远，但用不了几天，就会到。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身边的周珩。 “老周，你说，北洋军会怎么打这一仗？” 周珩想了想。“还能怎么样？跟咱们一样。炮兵先轰，步兵再冲。南洋操典上写的，估计就这一套。” 陈策苦笑了一下。“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 周珩没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打的是同门。对面那些北洋军，穿的是同样的军装，拿的是同样的枪，打的是同样的战术。 他们的军官，是在同一个军校学出来的，喊的是同样的口令，用的是同样的手势。 这不是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战争，这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更准确地说，是南洋军校的同学打同学。 顾远在武昌城里，听到北洋军南下的消息，没什么表情。他照常上课，照常训练，照常批改作业。 但他批作业的时候，走神了，在一个士兵的射击成绩单上，他画了一个圈，画完了才发现，不是成绩的圈，是地图上的一个圈，标的是北洋军的位置。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 魏琛在北洋军的军营里，也在做同样的事。他教完课，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他走到窗前，往南看。南边的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南边几百里外，他的老同学顾远，也在做同样的事——教学生，然后看着学生们上战场。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老顾，咱们当年在南洋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窗外，北洋军的队伍正在集结。灰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城墙。士兵们喊着口令，踩着步点，往南走。 那些口令，是他教的。 …… 十月二十八日，北洋军先头部队抵达汉口外围。 冯国璋站在一处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往南看。汉口城在他的视野里展开，灰蒙蒙的一片，江面上有几艘船，岸边有码头的吊机，再远一些是房子，密密麻麻的。 “革命军在哪？”他问。 旁边的人指了指。“城北，刘家庙一带。有战壕，有铁丝网，还有炮兵阵地。” 冯国璋放下望远镜。“明天拂晓，进攻。” 十月二十九日，天还没亮，北洋军的炮兵开始轰击。 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上百门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革命军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烟，泥土被掀起来，扬得老高。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打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革命军没还手。陈策的命令是——等。等北洋军的步兵冲上来，再打。 北洋军的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然后，步兵开始冲锋。 三千多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南洋步枪，猫着腰往前冲。队形很散，人与人之间隔了五六步，这是南洋操典里的标准冲锋队形——太密了容易被机枪扫，太散了火力不够，这个距离刚刚好。 陈策在战壕里，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认出了他们的队形、他们的步伐、他们端枪的姿势。跟他教的一模一样。 “打。” 命令传下去，革命军的机枪响了。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很沉，哒哒哒的，像在敲鼓。子弹从战壕里飞出去，打在冲锋的北洋军队伍里，有人倒下，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 但北洋军不是乌合之众。他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南洋步枪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跟革命军这边的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双方用的是一样的枪，一样的子弹。子弹在空中交错飞过，有的打在战壕的沙袋上，噗的一声，沙土飞溅。有的打在钢盔上，当的一声，钢盔被打穿，人倒下去。 陈策在战壕里猫着腰跑，从一个射击位跑到另一个射击位。他喊着南洋操典里的口令——“射击！装填！射击！” 这些口令，对面也听得懂。因为北洋军用的也是这一套。 …… 曹锐在第一波冲锋里没有上去。他站在后面的指挥所里，拿着望远镜看前面的战况。 革命军的火力很猛，机枪阵地布置得很合理，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冲锋路线。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南洋的标准防御战术。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炮兵调整射角，打他们的机枪阵地。坐标，左前方八百米，标高——” 他报了一串数字。这是南洋炮兵的标准坐标报法，他学过的，对面的炮兵指挥官也学过。 北洋军的炮兵调整了射角，炮弹落在革命军的机枪阵地上。两挺马克沁被炸翻了，枪管歪了，射手倒在沙袋上，满脸是血。 陈策在战壕里感觉到了炮击的变化。北洋军的炮打得准了，专门打机枪阵地。他立刻下令：“机枪转移阵地。预备队上来，填补缺口。” 这是南洋操典里的标准应对——机枪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打几梭子就得换地方，不然会被炮火覆盖。 双方的指挥官，用同一本教材，做同一道题。一个出招，一个拆招，谁也骗不了谁。 下午，北洋军又发动了两次冲锋。第一次被打了回去，第二次冲到了战壕前面五十米的地方，被手榴弹炸了回去。 天黑了，双方停火。 陈策蹲在战壕里，就着月光清点伤亡。死了三十多个，伤了六十多个。弹药消耗了不少，尤其是机枪弹，用得太多。 周珩从炮兵阵地上过来，脸上全是灰。“老陈，北洋军的炮兵打得很准。他们用的坐标算法，跟咱们一模一样。” “我知道。”陈策说。“对面有南洋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猜，是曹锐。” 周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北洋军里头，南洋毕业的，能干到这个级别的，就那么几个。曹锐是最能打的一个。他在南洋的时候，战术课考过前五。” 周珩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战壕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远处的动静。北洋军的营地里，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慢，像是在送葬。 “老周，”陈策忽然说，“你说，曹锐现在在干什么？” 周珩想了想。“大概跟咱们一样，蹲在指挥所里，看地图，算明天的攻击路线吧。” 陈策苦笑了一下。“那他算出来的，跟咱们算出来的，大概也一样，所以，咱们要针对性的布置下。” 周珩没接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同学打同学，似乎是一件挺残忍的事情。 两个人又沉默了。 良弼在第一天的进攻里，没有捞到主攻任务。他的营被安排在预备队里，在后面等着。他看着前面的部队冲锋、被击退、再冲锋、再被击退，急得直跺脚。 第二天，他终于等到了命令——率部进攻革命军的左翼阵地。 他带着三百多人，从侧翼迂回，摸到了革命军战壕的侧面。天还没亮，雾很大，看不清人。他蹲在草丛里，等着。 天亮了，雾散了。他看见前面几十米外，革命军的战壕里有人在走动。灰绿色的军装，钢盔，南洋步枪——跟他的人一模一样。 他举起手枪，喊了一声：“冲！” 三百多人从草丛里跳出来，端着枪往前冲。革命军的人反应很快，机枪响了，步枪也响了。良弼的人倒了一片，但剩下的继续冲。 良弼冲在最前面，手枪打光了子弹，拔出刺刀，跳进了战壕。 战壕里，一个革命军的士兵正蹲在射击位上装子弹。良弼冲过去，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那士兵瞪着眼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倒下去了。 良弼拔出刺刀，血喷在他手上，热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士兵的臂章——白布条，上面写着“革命军”。再往下看，军装、皮带、皮靴，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定了定神，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冲。 这一仗，良弼的营死了六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但他在革命军的左翼撕开了一个口子，迫使革命军收缩防线。 冯国璋在指挥所里，听到良弼的战报，点了点头。“这个旗人，倒是能打。” 良弼回到营房，坐在弹药箱上，看着手上的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他使劲搓了搓，搓不掉。 他想起战壕里那个被他刺刀捅死的革命军士兵。那人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很年轻，二十出头，死的时候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张脸忘掉。但似乎怎么也忘不掉。 …… 第420章 要议和了 北洋军打了三天，没拿下汉口。 冯国璋急了。他在指挥所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他手下的将领们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革命军打得不错。”冯国璋忽然说了一句。 没人敢接话。 “他们用的是南洋战术和战法，跟咱们一样。硬打，伤亡太大。” 他站住了，转过身。“传令，放火。” 十一月一日，北洋军开始放火烧汉口。 火是从城北烧起来的。北洋军的士兵拿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点。房子是木头的，一烧就着。火势蔓延得很快，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从城北烧到城中。 浓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汉口城里的百姓开始逃，扶老携幼，往江边跑。有人在路上倒下，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小孩在哭，女人在叫，男人在骂。 革命军的阵地在城北，火一烧过来，阵地就守不住了。陈策下令撤退，从城北撤到城中，从城中撤到城南，从城南撤到江边。 北洋军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放火。 陈策站在江边，看着身后的汉口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江都能感觉到。他听见城里有枪声、喊声、哭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声音。 “过江。”他说。 船队从对岸开过来，把革命军接走了。陈策最后一个上船，站在船尾，看着汉口城在火光里慢慢变小。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不是风的原因。 汉口沦陷了。 但革命军的主力撤到了汉阳，阵地还在，人还在，枪还在。 陈策站在汉阳的岸上，看着对岸的火光。周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陈，汉口没了。” “我知道。”陈策说。“但汉阳还在。武昌还在。革命还在。” 他转过身，往汉阳的阵地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汉口还在烧。 革命军退到汉阳之后，陈策开始重新布防。 汉阳的地形比汉口好守。龟山在城北，黑山在城西，两座山夹着汉阳城，像两只手。山上架炮，能控制整个战场。城里有汉阳兵工厂，弹药不愁。 陈策按照南洋防御战术，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城北的平原上，挖了战壕，拉了铁丝网，埋了地雷。这是前沿阵地，用来消耗北洋军的进攻力量。 第二道在龟山脚下，修了碉堡，架了机枪，构筑了环形工事。这是主阵地，前沿守不住了就退到这里。 第三道在龟山顶上，是炮兵阵地。周珩把所有的炮都架到了山上，居高临下，能打到汉阳城外任何一个地方。 黄兴来看了阵地，点了点头。“布置得不错。” 陈策说：“黄总司令，得看北洋军怎么打。” 黄兴沉默了一下。“那就看谁的把你们军校里面学的用得好了，或许这也算的上是一种另类的考试了。” …… 接下来，段祺瑞接替冯国璋指挥北洋军，开始进攻汉阳。 他的打法跟冯国璋不一样。冯国璋是猛打猛冲，段祺瑞是稳扎稳打。他先派侦察兵摸清了革命军的布防情况，然后制定了详细的进攻计划。 十一月二日，北洋军开始进攻汉阳。 先是炮击。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革命军的前沿阵地上，炸得泥土飞扬。段祺瑞的炮兵用的是南洋的射击诸元算法，跟周珩用的一样。炮弹落点很准，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铁丝网被炸开了几个口子。 然后是步兵冲锋。三千多人，端着南洋步枪，踩着南洋操典的步点，往前冲。 周珩在龟山上，用望远镜看着北洋军的进攻队形。散兵线，人距五六步，跟他在南洋学的一模一样。他下令开炮，炮弹落在北洋军的队伍里，炸开了花。 北洋军的步兵趴在地上，等炮停了再冲。周珩的炮一停，他们就爬起来继续跑。周珩再开炮，他们再趴下。 这是南洋操典里的标准步炮协同——步兵跟着炮弹走，炮弹往前延伸，步兵往前冲。 双方用的都是同一套东西，谁也骗不了谁。打了三天，北洋军推进了不到两里地，死了上千人。革命军也死了好几百，前沿阵地丢了一半。 陈策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标出来的敌我态势，眉头拧成了疙瘩。北洋军的打法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但他没办法破解。因为他的打法，北洋军也预想得到。 “老周，”他对周珩说，“咱们得换个打法。南洋的法子，他们全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就是拼消耗。咱们拼不过。” 周珩想了想。“你想怎么换？” “夜里打。南洋操典里，夜战那一章，咱们练得少。北洋军大概也练得少。趁他们不熟，摸一把。” 当天夜里，陈策派了两个连，从侧翼摸到北洋军的阵地后面。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革命军的士兵们摸着黑往前爬，爬了半个小时，摸到了北洋军的战壕前面。 然后他们扔了一排手榴弹，跳进战壕，端着刺刀就捅。 北洋军被打了措手不及，死了几十个，退了二百米。等天亮的时候，革命军已经占了北洋军的一线战壕。 段祺瑞接到战报，脸黑了。“夜战？南洋操典里夜战那一章，他们倒是用上了。” 他想了想，对参谋说：“今晚加强警戒。他们能摸过来，咱们也能摸过去。” 当天夜里，北洋军也派了一个营，从另一侧摸到了革命军的阵地后面。革命军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了几十个，退了一百米。 陈策在天亮的时候，看着退回来的士兵，苦笑了一下。“得，他们也学会夜战了。” …… 十一月上旬，江浙联军组建起来了。 上海光复之后，陈其美、李燮和等人组织了江浙联军，进攻南京。南京是东南的重镇，驻着清军张勋的部队。 江浙联军的指挥官们，有很多是南洋军校毕业的。他们用的战术，跟武昌这边一模一样。 南京这边一打起来，北洋军就顾不上一门心思打武汉了。袁世凯怕南京丢了，东南半壁全完蛋，赶紧从段祺瑞那边抽了两个镇，回头去救南京。 段祺瑞的压力大了，革命军的压力也小了。 黄兴在汉阳的指挥所里，接到了南京战况的电报，松了口气。“江浙联军一动，北洋军就得分兵。咱们这边，能喘口气了。” 陈策说：“黄总司令，喘口气是喘口气，但仗还得打。北洋军还在城外，汉阳还在他们炮口底下。” 黄兴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至少，咱们稳住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红的是革命军，蓝的是北洋军，在汉阳城外犬牙交错，谁也推不动谁。 “陈策，”他说，“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陈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太久。袁世凯那个人，不会把北洋军的家底全砸在武汉。他留着力气，有别的用处。” 黄兴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透。” 陈策没接话。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蓝标记，忽然想起了曹锐。 他在南洋的时候，跟曹锐不太熟。两个人不是一个班的，只是在操场上碰过面。但他记得曹锐的样子——矮壮矮壮的，脸圆，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这人战术课成绩不错，但为人太精明，不太招人喜欢。 现在，这个人就在对面的战壕里，用同样的战术，打同样的仗。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曹锐，你在那边，大概也在想我吧。” 到十一月中旬，战争陷入僵局。 北洋军打不动革命军，革命军也打不动北洋军。两边的战壕隔着几百米，白天对射，夜里摸营，打了十几天，谁也没占到大便宜。 袁世凯在孝感的指挥部里，看着前方的战报，脸色不太好看。北洋军六万精锐，打革命军三万杂牌，打了半个月，没打下来。虽然占了汉口，但汉阳还在革命军手里，武昌更别想。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他不在乎汉阳能不能打下来。他在乎的是，怎么利用这场仗，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好处。 他叫来了幕僚。“给武昌发个电报，探探革命党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谈。” 幕僚愣了一下。“大帅，朝廷那边——” “朝廷？”袁世凯冷笑了一声。“朝廷算个屁。” 电报发到武昌，黎元洪看了，犹豫了一下，转给了黄兴。黄兴看了，又转给了陈策。 陈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电报上写的是——南北议和，共商国是。 “谈不谈？”黄兴问他。 陈策想了想。“谈。但不是现在。得等北洋军彻底打不动了，再谈。现在谈，咱们没底气，也没有筹码。” 黄兴点了点头。“那就再打几天。” 南北议和的消息，传到了两军的军营里。 北洋军这边，曹锐听了，没什么反应。他知道，议和是袁世凯的意思。袁大帅要干什么，他不管，他只管听命令。 良弼听了，反应很大。 “议和？”他在营房里拍桌子。“革命党还没灭，就议和？大清的脸往哪儿搁？” 他去找冯国璋，说：“冯大人，不能议和。革命党是叛逆，只能剿，不能抚。一议和，他们就得势了。” 冯国璋看了他一眼。“良管带，议和的事，是袁大帅定的。你有意见，去找袁大帅说。” …… 第421章 战争结束 良弼噎住了。他不敢去找袁世凯说。毕竟在袁世凯眼里，他算什么东西。 他回到营房，坐在铺上，越想越气。他知道，袁世凯议和，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他自己。袁大帅要的是权力，不是大清的江山。 但他没办法。北洋军是袁世凯的，不是他良弼的。他一个管带，能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南边的天。南边，汉阳还在打，枪炮声时断时续。他忽然觉得，自己打的这场仗，毫无意义。 革命党灭不了，大清也保不住。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南边，革命军的军营里，陈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在指挥所里坐着，面前摊着地图，但脑子里想的不是仗，是议和。 他知道，议和是必然的。打不下去了，双方都打不下去了。北洋军打不动，革命军也打不动。再打下去，就是互相消耗，谁也得不了好。 但议和的结果是什么？清帝退位？共和建国？还是君主立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这场仗，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交代。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所，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龟山。山上的炮还在响，轰隆隆的，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了顾教官。顾教官在武昌城里，大概也在听着这些炮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一月下旬，双方在汉阳停火了。 不是正式停火，是彻底打不动了。北洋军打了一个月，弹药消耗了大半，士兵疲惫不堪。革命军也打了一个月，伤亡惨重，防线已经缩到了龟山脚下。 双方的枪声渐渐稀了，从噼里啪啦变成零零星星，最后彻底停了。 陈策站在龟山顶上，拿着望远镜往北看。北洋军的阵地上，炊烟升起来了，白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一道的柱子。士兵们在做饭，在吃饭，在晒太阳。跟革命军这边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周，”他对旁边的周珩说，“停火了。” 周珩点了点头。“停了。” “你说，这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周珩想了想。“不好说。但我觉得，不会打了。袁世凯不是傻子，他不会把北洋军的家底全砸在武汉。他留着力气，有别的事要干。” 陈策没接话。他看着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南北议和的代表，在汉口租界里见了面。北洋这边是曹锟，革命军这边是宋教仁。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开始谈起双方的条件。 而会议主题，谈的是，清帝退位，共和建国，还是君主立宪。 陈策没去参加谈判。他是军人，不是政客。他留在军营里，等着结果。 这天夜里，他坐在指挥所里，点了一盏油灯，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曹锐的。 他不知道曹锐在哪个营房，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但他还是写了。 “曹锐同学：汉口一役，各为其主，不得已而兵戎相见。你我同出南洋，同习兵法，今日同室操戈，实为憾事。” “然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清廷失道，民心思变，共和之制，乃大势所趋。望同学三思。陈策。”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传令兵。“送到北洋军那边去。交给一个叫曹锐的人。” 传令兵接了信，跑了。 他不知道曹锐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曹锐看了会怎么想。但他觉得，该写的，还是得写。 几天后，传令兵回来了。带回了一封信。 信是曹锐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陈策同学：来信收悉。汉口之役，你我各为其主，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挂怀。共和立宪，孰优孰劣，非你我所能定论。” “袁大帅乃当世豪杰，必能安天下、定社稷。你我军人，但知服从命令，其余非所宜问。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足矣。曹锐。” 陈策看完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周珩在旁边，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陈策把信递给他。周珩看完，也沉默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陈策把信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老周，”他说，“曹锐说得对。咱们是军人，但知服从命令。其余的，不是咱们该问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汉阳的废墟上，照在龟山上的炮位上，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但有一件事，他说错了。”陈策没回头。 “什么事？” “胜负乃兵家常事。但这场仗，没有胜负。只有死人和活人。” 周珩没接话。 两个人在指挥所里站着，听着窗外的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远处，北洋军的营地里，有人在吹号。调子很慢，很沉，像是在送别。 …… 南北议和的消息传到北京，满族亲贵们炸了锅。 良弼在营房里听到消息，脸白了。议和？跟革命党和谈？那不等于承认大清完了？ 他去找铁良、载涛、溥伟这些满族亲贵，商量对策。几个人在铁良家里密谈了半宿，最后决定——反对议和，继续作战。 良弼说：“北洋军不听话，咱们自己招兵。满人、蒙古人，还有那些忠于大清的汉人，凑一凑，也能凑出几万人来。” 铁良看了他一眼。“拿什么招兵？拿什么买枪？朝廷的银子，全在袁世凯手里攥着。” 良弼不说话了。 他知道，铁良说得对。朝廷的钱，全在袁世凯手里。北洋军的枪，也全在袁世凯手里。连北京城里的禁卫军，都听袁世凯的。他们这些满族亲贵，手里什么都没有。 溥伟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跟袁世凯拼了！” 没人接话。拼？拿什么拼？ 良弼从铁良家出来，骑在马上，在街上走。北京城的夜很冷，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裹紧了大衣，但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他知道，大清完了。不是革命党把大清打垮的，是袁世凯。是那个在洹上钓了两年鱼的人，把大清的江山，一点一点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回到营房，坐在铺上，发了一夜的呆。 曹锐在保定，接到了袁世凯的命令——率部北上，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他没有多问，带着部队上了火车。火车往北开，经过北京的时候，他没有下车。他在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着，城墙、城门、角楼，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大清，完了。” 不是感慨，是陈述。 南方六镇，彻底成了革命军的根基。 湖北、湖南、江西、江苏、浙江、广东，六省的新军，全部反正。装备南洋步枪，训练南洋操典，军官大半是南洋毕业生。这些部队，成了各省革命军的主力。 陈策在武昌，被任命为湖北革命军参谋长。他手下管着两万多人，从步兵到炮兵，从工兵到辎重，全是南洋体系。 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士兵训练。队列、射击、刺杀，一板一眼，跟他在南洋学的一模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顾教官。 顾教官在武昌城里的教官宿舍里，大概还在批改作业。他教了三年，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这些学生，有的在革命军，有的在北洋军，有的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顾教官的好学生。也许算，也许不算。但他知道，顾教官教他的那些东西，他用上了。用在了战场上，用在了革命里，用在了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所，继续工作。 一九一一年快要过去了。 这一年，中国变了。大清快没了，共和要来了。十二镇新军，分成了两边。南洋毕业生，站在了不同的战壕里。 陈策在武昌，曹锐在保定，良弼在北京。三个人，三个立场，三种命运。 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端着同样的枪，喊着同样的口令。他们是同一个军校教出来的，是同一套教材喂出来的。但在战场上，他们互相开枪，互相捅刺刀，互相炸对方的阵地。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没有善恶，只有选择。 陈策后来回忆起这一年的仗，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在南洋学的那些东西，用在了自己人身上。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时代的错。” 曹锐后来也说过一句话：“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军人嘛，服从命令是天职。袁大帅让我打，我就打。袁大帅让我和，我就和。” 良弼没有后来。他在一九一二年一月，被革命党人彭家珍炸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他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大清完了。” ……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南北议和还在继续。 孙中山从海外回来了，被十七省代表推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他在南京宣誓就职，中华民国成立了。 清帝退位的诏书，是第二年二月十二日下的。溥仪退位的时候，才六岁。他坐在龙椅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人告诉他，不用上朝了。他高兴得很，可以睡懒觉，可以跑出去玩雪了。 接下来，袁世凯当了临时大总统。北洋军还是他的，革命军还是各省的。中国，还是那个中国。但皇帝没了。 陈策在武昌，听到清帝退位的消息，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十八星旗，发了很久的呆。 旗子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太阳照在旗子上，红底白星，亮得晃眼。 周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陈，成了。” 陈策点了点头。“成了。但以后的路，还长。”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那些训练的士兵。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钢盔——跟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臂章换了，不是白布条，是“中华民国陆军”的臂章。 “老周，”他说，“你说，以后还会打仗吗？” 周珩想了想。“会。袁世凯那个人，信不过。他当了大总统，不会满足。迟早还要打。” 陈策没接话。他看着那些士兵，心里很沉。 他知道，周珩说得对。革命成功了，但革命没有结束。清廷倒了，但中国的乱，才刚刚开始。 北洋军还在，革命军还在。南洋毕业生，还在两边。同门操戈的戏码，还会上演。 …… 第422章 退位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一日，北京。 夜里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前门大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光晕在风里晃，照得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 街上早没了人。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了栓，连缝隙里都用棉絮塞死了。偶尔有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贴着墙根跑，跑两步又停下，竖着耳朵听什么，听了两声又跑了。 它听见的不是枪声。 是远处传来的那种闷沉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在翻身。 那是好几万人的呼吸，好几万人的心跳，好几万人的恐惧和期待，汇在一起，从城外的军营里传过来，闷在城墙根底下，散不出去。 北洋军和革命军对峙了三个月。 从汉口打到汉阳，从汉阳打到武昌，从武昌打到停火。炮弹把长江两岸的地皮翻了一遍，子弹把武汉三镇的空气筛了两遍。 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有的说是五千，有的说是一万，有的说更多。但活着的那些人知道，再打下去，两边都得完。 袁世凯审时度势的本事，比他的打仗本事强。他看得清楚，革命党灭不了，北洋军也打不垮对方。 再打下去，北洋军的家底就砸进去了。那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砸不得。 十一月底，他密电武昌，探革命党的口风。黄兴回了四个字：“南北议和。”黎元洪也回了四个字：“共商国是。” 两边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打不下去了。 十二月中旬，议和代表在汉口租界见了面。北洋这边是曹锟，革命军这边是宋教仁。 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开始谈。谈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停。谈的不是谁输谁赢，是怎么分天下。 曹锟说：“清帝退位，袁世凯做大总统，你们看怎么样？” 宋教仁说：“可以。但得有个条件——清廷的资产，不能外流。那是中国的钱，得留在中国。” 唐绍仪笑了笑：“这个自然。” 他说得轻巧，但做起来难。 因为清廷的那些王爷、贝勒、大臣，已经在往外搬东西了。 北京城里的空气，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从早到晚不见太阳。街上的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从去年十月武昌起义开始，北京城里就乱了。 先是满族亲贵们慌了神。他们没想到南方六镇的新军会全反了，没想到革命党人真的能打下武汉三镇，没想到朝廷的江山说倒就要倒了。 然后是旗人开始跑。有关系的跑东北，跑蒙古，跑天津租界。没关系的跑不了，蹲在家里等着，不知道等什么。 最后是那些王爷们开始搬东西。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早就开始准备了。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北京，第二天夜里，庆王府后门就出去了三辆马车，车上装的全是箱子，用帆布盖着，往天津方向去了。 醇王府、肃王府、恭王府，一个接一个，都开始了。有的是往天津搬，有的是往上海搬，有的是往东北搬。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地契、存折，能搬的全搬。 隆裕太后坐在养心殿里，面前摊着一份退位诏书的草稿，已经看了很多遍。她今年四十四岁，但看着像六十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嘴唇发干，头发白了一大半。 旁边站着太监小德张，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不敢换。 “太后，该用膳了。” 隆裕没理他。她把诏书放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涩得很，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袁世凯那边，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小德张凑近了些。“袁大帅说，优待条件已经定了。退位之后，皇上保留尊号，暂居紫禁城，每年四百万两银子。宗室的待遇，照旧。” “照旧？”隆裕冷笑了一声。“拿什么照旧？银子从哪儿来？” 小德张不说话了。 隆裕知道，那些王爷们已经在往外搬东西了。他们嘴上说效忠朝廷，心里头早就在给自己找后路。 等退位诏书一颁，紫禁城一关，他们就带着银子跑到租界里去当寓公，吃香的喝辣的，谁还管朝廷的死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宫殿在暮色里浮着，金黄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点日光下闪着暗光，红墙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一道道血痕。 二百六十八年的江山，就要在她手里断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无声无息的。 二月十二日，养心殿。 隆裕太后坐在上面，溥仪坐在她旁边，五岁的小孩，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坐在龙椅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地摇。 殿里站着一排大臣。袁世凯没来，他称病在家，派了外务大臣胡惟德代表。其他的人，赵秉钧、梁士诒、那桐、荣庆，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各异。 隆裕拿起那份诏书，手在抖。她看了几行，看不下去，递给胡惟德。 “你念吧。” 胡惟德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 溥仪还在摇拨浪鼓，咚咚咚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 “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 念到这里，隆裕忽然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殿里的大臣们也跪下了，有的也跟着哭，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 溥仪被吓着了，拨浪鼓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胡惟德停了停，等哭声小了些，继续念。 “……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 “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 “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钦此。” 念完了。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隆裕的哭声又起来了，这回更大，更撕心裂肺。溥仪也跟着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他母亲哭了，他就哭。 大臣们跪在地上，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站着发呆。 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就这么完了。 …… 消息从紫禁城传出去，像风一样快。 前门大街上的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放下醒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列位看官，大清的江山，到今天为止了。” 没人说话。茶客们端着茶杯，有的发呆，有的叹气，有的冷笑。 一个老头站起来，把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片溅了一地。“我操他祖宗！”骂完就走了。 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庆祝还是什么。也有人哭，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更多的人是茫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就那么站在街上，东张西望。 外国使馆区里，各国公使紧急开会。英国公使朱尔典说：“中国变天了。” 美国公使芮恩施说：“未必是坏事。”日本公使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天夜里就给东京发了长电。 坤甸，南洋共和国总统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军统刚送来的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二月十二日，清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大清王朝正式终结。”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候亚保站在旁边，等着。 “老候，”刘志俊吐了口烟，“二百六十八年，就这么完了。” 候亚保说：“气数尽了，该完了。” 刘志俊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坤甸港的海面。天很蓝，云很白，海面上有几艘船在进出，烟囱冒着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他想起十年前，他刚来南洋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荷兰人的殖民统治刚被推翻，到处是废墟，到处是难民。那时候谁能想到，十年后，南洋共和国能成为东南亚最强的势力？ 而现在，清廷倒了，中国要共和了。 “老候，”他没回头，“那些王爷们的资产，查清楚了吗？” …… 第423章 转移资产 候亚保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查清楚了。军统那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肃亲王善耆、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匡、恭亲王溥伟，这四个是最大的。加上他们手底下的人，初步估算，资产总值不低于四千万英镑。” “四千万英镑。”刘志俊转过身，把烟掐了。“好大的数目。” “总长，这笔钱，他们已经在往外搬了。再不截，就全跑到洋人手里了。” 刘志俊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叫罗大岩、李福祥、刘明云、张孝准来开会。今晚八点。” 他把笔放下，把电报递给候亚保。 “发下去。让他们准时到。” …… 诏书颁布的消息传到各王府，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池塘。 肃亲王府在崇文门内，五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日光下闪着暗光。 门口的卫兵已经撤了，旗杆上的龙旗降了下来，光秃秃的旗杆戳在天上，看着就凄凉。 善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退位诏书，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今年四十六岁，正白旗，姓爱新觉罗，是太宗皇太极的后代。十岁袭爵，二十岁出头就当上了肃亲王。 他管过民政部，管过巡警部，在朝廷里算是能干的。但有什么用？大清完了，他这个亲王，连个屁都不如。 “王爷，”管家在门口探头，“醇亲王、庆亲王、恭亲王都到了。在花厅等着。” 善耆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外走。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他在这棵树下玩了四十年，从穿开裆裤到当上亲王，树还是那棵树，但天下已经变了。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 醇亲王载沣坐在左边，三十岁出头，脸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是溥仪的父亲，宣统朝的摄政王，朝廷的实际掌权者。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 庆亲王奕匡坐在右边，七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脸上的肉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朝廷里当了二十多年的领班军机大臣，贪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当。袁世凯逼宫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赞成退位的。 恭亲王溥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今年三十二岁，是恭亲王奕?的孙子。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武昌起义之后，他是满族亲贵里头最主战的一个，天天喊着要跟革命党拼命。但没人听他的。 善耆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退位诏书，你们都看了？” 载沣点了点头，没说话。 奕匡叹了口气。“看了。大势已去，没办法的事。” 溥伟转过身来，脸上的肉绷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势已去？什么叫大势已去？袁世凯那个奸臣，勾结革命党，逼太后退位。咱们要是早听我的，调禁卫军进京，把袁世凯抓起来，哪有今天？” 奕匡看了他一眼。“禁卫军？禁卫军听谁的？听袁世凯的。你调得动？” 溥伟噎住了。 善耆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吵的时候。诏书已经颁了，太后签了字，皇上退了位。大清完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是想办法。” 载沣抬起头。“什么办法？” 善耆压低声音。“保住家底。” 花厅里安静了一下。 奕匡眯着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善耆继续说：“袁世凯跟革命党谈的条件，只说给皇上保留尊号，给宗室优待。但咱们的家产，他们没说。没说，就是不保。等临时政府一成立，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抄家、充公、查办，一句话的事。” “所以呢？”溥伟问。 “所以，得搬。把能搬动的东西，全搬走。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地契、存折，全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租界，或者国外。” 载沣皱了皱眉。“搬到租界去？那不等于送给洋人了？” “总比留在国内，被革命党抄了强。”善耆说。“租界是洋人的地盘，革命党进不去。东西放在租界的银行里、库房里，安全。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 奕匡点了点头。“我赞成。我在天津汇丰银行存了八百多万两，在花旗银行也存了三百多万两。够几辈子花的了。” 溥伟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早准备好了。” 奕匡没理他。 载沣想了想，说：“我在上海法租界有个库房，里头存了不少古玩字画。还有一些田契、商号的股份，也转移过去了。” 善耆说：“那就这么定了。各家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一下，能搬的全搬。分两路走，一路走天津，从港口出海，存到外资银行里去。另一路走上海，租界里的库房、洋行的保险柜，全用上。” “什么时候动手？”溥伟问。 “越快越好。”善耆站起来。“今天就开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花厅里的四个人站了起来，各怀心思，散了。 善耆回到书房，开始清点家产。 管家拿来账本，厚厚的三大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田契、当票、存折，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黄金，五千五百两。”管家念着，“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珠宝首饰，七箱。玉器，四箱。古玩字画，数目太多了，没细数。” “田契，直隶、山东、东北，合计八千多亩。存折，汇丰银行、花旗银行、德华银行，合计五百二十万两。” 善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黄金白银，全装箱。珠宝玉器，用锦缎裹好，小心别碰坏了。古玩字画，挑最值钱的带，剩下的先放着。田契存折，我亲自保管。” “王爷，这么多东西，怎么运？” “分三批。第一批今夜就走，走天津。第二批明天夜里走，也走天津。第三批走上海，从铁路运。”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善耆坐在书房里，点了根烟。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开始掌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带着他进宫见慈禧太后的情景。那时候他才六岁，穿着小号的亲王服，跪在坤宁宫的地上，磕了三个头。太后赏了他一串珊瑚手串，他高兴了好几天。 现在，太后死了，皇上退了位，大清没了。他手里只剩下一堆黄金，白银，还有一堆古玩字画。 这些东西，够他和后代几辈子花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权利，是以后四处捞钱的权利没有了。 …… 载沣的府邸在什刹海边上，占地比肃亲王府小一些，但更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 他在书房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是发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字，那是他爷爷道光皇帝御笔亲题的“福”字，裱在红木框里，玻璃镜面，擦得锃亮。 他盯着那个“福”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它放进箱子里。 管家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王爷，东西清点得差不多了。古玩字画三百多件，名贵瓷器一百多套，田契地册四十多份，商号股份凭证五十多张。还有现银二十六万两，黄金三千八百两。” 载沣点了点头。“上海那边，库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洋楼，地下有个库房，铁门，保险锁，安全得很。” “东西分三批运。第一批古玩字画，走铁路，直接运到上海。第二批瓷器田契，走水路，从天津港出海，绕海路到上海。第三批现银黄金，我自己带着，坐火车去。” 管家犹豫了一下。“王爷，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乱兵——” “多带几个护院。”载沣打断他。“再跟北洋军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沿途照应一下。” “是。” 载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什刹海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几个小孩在冰上滑着玩，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想起两年前，他还是摄政王，坐在养心殿里，批阅奏折，发号施令。那时候他觉得，大清的江山还能撑一百年。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去吧。”他挥了挥手。“抓紧办。” 管家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滑冰的小孩，看了很久。 …… 第424章 惊雷计划 奕匡的府邸在安定门内，七进的大院子，比肃亲王府还大。他当领班军机大臣二十多年，贪了二十多年，家底之厚，在满族亲贵里头排第一。 他的书房里摆着一架西洋座钟，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送的，纯金的壳子，珐琅的盘面。 整点的时候会有一只小鸟从里头跳出来叫。这架钟值多少钱，没人说得清，反正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几辈子的。 管家站在他面前，念着清单。 “王爷，汇丰银行存银八百四十万两，花旗银行存银三百二十万两，德华银行存银一百八十万两。合计一千三百四十万两。” 奕匡眯着眼听着，脸上的肉堆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古玩字画，一千二百余件。名贵家具，三百余套。珠宝首饰，不计其数。田契地册，直隶、山东、河南、东北，合计三万多亩。商铺房产，北京、天津、上海、武汉，合计一百多处。” 管家念完了，等着。 奕匡睁开眼。“天津那边，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艘货船，停在大沽口，随时可以装船。” “黄金白银，全装上船。古玩字画，挑最值钱的装，剩下的存到天津租界的库房里去。田契地册，存到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商铺房产，暂时不动，看看风头再说。” “王爷，船往哪儿开？” 奕匡想了想。“先到大连，再从大连转到旅顺。旅顺现在是南洋人的地盘，比别处安全。到了旅顺，再想办法往日本转。” “是。” 奕匡站起来，走到那架座钟前面，摸了摸钟壳。金子的，手感冰凉。 “这架钟，也带上。” 溥伟的府邸在崇文门外，比前面三家都小，但他的脾气最大。 他是恭亲王奕?的孙子，道光皇帝的曾孙，论血统，比善耆、载沣都近。他一直觉得自己有资格当皇帝，但总是轮不到他。 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得地板咚咚响。管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单，不敢说话。 “不搬。”溥伟忽然停下来。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不搬？” “不搬。我是大清的亲王，死也要死在大清的国土上。跑到租界里去当寓公，像什么话？”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溥伟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搬。但不是搬到租界去。搬到东北去。” “东北？” “对。东北是咱们满人的老家。到了东北，天高皇帝远，革命党管不着。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 “你说万一，咱要是有刘秀的命，东北那就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祖地。我手里要握着能起势的本钱！” “王爷，东北现在日本人、俄国人、南洋人，三家在那儿，乱得很。” “乱才好混。”溥伟说。“去安排吧。黄金白银全带上，古玩字画挑好的带，田契地册存到日本人的银行里去。”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溥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是老树，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树干上刻着一个“福”字，是他爷爷小时候刻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大清完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咱们爱新觉罗家，不能完。” …… 北京东交民巷，南洋共和国驻北京公使馆。 这栋楼是庚子年前买的，三层小洋楼，灰墙红瓦，门口挂着南洋共和国的旗帜，红底金龙，在风里飘着。表面上是外交机构，实际上，地下室里藏着军统华北情报总站。 公使是伍廷芳，已经在这里干了近十年。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旁边是副手陈德霖，他看着像个体面的外交官，但眼睛里闪着的那种光，不是外交官该有的。 那是特务头子的光。 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军统局长罗大岩从坤甸发来的，不长，但内容很重。 “清廷退位在即，满清宗室资产外逃在即。着华北站全力侦测，查清各王府资产明细、转移路线、藏匿地点。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陈德霖看完电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他按下桌上的铃，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副眼镜，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叫林永昌，是华北站的副站长，也是军统在华北地区最得力的干将。 “站长，有任务？” 陈德霖把电报递给他。林永昌看完，推了推眼镜。“四千万英镑？这么多？” “只多不少。”陈德霖说。“那些王爷贪了一辈子，家底厚得很。现在清廷倒了，他们要跑。东西不能让他们带走，这是总长的原话。” 林永昌点了点头。“情报网已经铺开了。各王府里都有咱们的人。” “说说看。” 林永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了起来。 “肃亲王府，线人两个。一个是管家的小舅子，在府里当账房，能接触到账本。一个是后花园的花匠，负责给善耆养花，能自由进出内院。” “线报说，善耆的私藏在后花园假山下面的密室里，黄金约五千五百两，白银三十多两，珠宝玉器无数。” 陈德霖点了点头。“载沣那边呢？” “醇亲王府，线人三个。一个是书房伺候的小厮，能接触到载沣的往来信件和账目。” “一个是库房保管，管着府里的古玩字画。还有一个是护军队长，北洋军出身，被咱们收买了。” “线报说，载沣已经开始把大批古玩字画、田契地册运往上海法租界，藏在霞飞路的一栋洋楼里。” “奕匡？” “庆亲王府，线人最多，五个。管家、账房、护院、车夫、厨房管事，全是咱们的人。” “奕匡这个人贪了一辈子，也精明了一辈子，但他没想到，他身边的人早被咱们渗透了。” “线报说，他在天津汇丰、花旗、德华三家银行存了巨额白银，总数近千万两。还有古玩字画一千多件，名贵家具三百多套，田契地册三万多亩，商铺房产一百多处。” 陈德霖吹了声口哨。“这个老东西，真能贪。” “溥伟那边呢？” “恭亲王府，线人两个。一个是溥伟的贴身跟班，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但被咱们用钱买通了。一个是府里的护院头目，也是北洋军出身。” “线报说，溥伟不打算往南跑，想往东北跑。他觉得东北是满人的老家，到了那儿天高皇帝远，革命党管不着。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陈德霖皱了皱眉。“东北？那地方现在乱得很。日本人、俄国人、咱们的人，三家在那儿，他跑得过去吗？” “跑不跑得过去是他的事，咱们只管盯着。”林永昌合上本子。 “站长，各王府的转移路线，也摸得差不多了。分两路，一路走天津，从港口出海，资产存到外资银行或者运往海外。另一路走上海，租界里的库房、洋行的保险柜，都是他们的藏匿点。” “具体时间呢？” “这几天就开始。第一批今晚就走。” 陈德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东交民巷的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马车过去，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 远处，前门的方向，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庆祝退位还是什么。 “给坤甸发电报。”他转过身。“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们准备行动。” 林永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德霖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十年前，他在坤甸跟着刘志俊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领头的人干。现在他是特务头子，管着华北地区几百号人，现在必须要自己独立思考了。 但他知道自己要干的活，跟十年前一样——为南洋共和国卖命。 当天夜里，一份加密电报从北京公使馆的地下室里发出，经过中转，第二天凌晨就到了坤甸。 电文不长，但内容很详细： “华北站情报汇总：一、肃亲王善耆，私藏黄金约五千五百两，珠宝玉器无数，藏于后花园假山密室。转移路线：天津。” “二、醇亲王载沣，古玩字画三百余件，田契地册四十余份，藏于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洋楼。转移路线：上海。” “三、庆亲王奕匡，银行存款一千三百四十万两，古玩字画一千二百余件，田契地册三万余亩，商铺房产百余处。转移路线：天津→大连→旅顺→日本。” “四、恭亲王溥伟，资产略少于前三家，计划转移东北。” “五、各王府已开始打包，第一批资产今夜启运。建议：立即启动‘惊雷计划’，否则资产将全部外流。” 罗大岩看完电报，在背面批了一行字：“转呈总长。建议：利剑大队立即进入待命状态，各分队三日内完成集结。” …… 第425章 计划启动 电报送到刘志俊桌上时，是凌晨四点。他还没睡，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完电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罗大岩的批语下面加了一行字： “同意。惊雷计划启动。利剑大队全权指挥张孝准，即刻赴坤甸受领任务。”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坤甸港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海面上有几艘船亮着灯，一晃一晃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张孝准。”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总长，我是张孝准。” “老张，来一趟坤甸。现在。” “是。” 电话挂了。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四千万英镑，能造二十艘无畏舰，能买两千门大炮，能装备五十万人的军队。这笔钱，绝不能落到洋人手里。 ……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四日，坤甸。 南洋共和国总统府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壶茶和几个杯子，没人喝。 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北京、天津、上海三个城市的位置，每个城市周围画了好几个圈，密密麻麻的。 刘志俊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装，没戴帽子，领口敞着。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显然没睡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看人的时候像在扎。 左边坐着陆军总长刘明云，脸方，眉毛浓，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像根柱子。 右边坐着军统局长罗大岩，四十多岁，瘦，脸白净，戴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手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内政部长李福祥坐在刘明云旁边，胖，脸上总是带着笑，像个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人算账比谁都快，心细如发，一根针都别想从他手里漏过去。 利剑特种大队总指挥张孝准坐在最下首，三十出头，精瘦，脸黑，眼睛亮，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戴帽子，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柄磨得发亮。 刘志俊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人都到齐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量。” 他把军统送来的情报摘要递给旁边的刘明云，让他传着看。 “清廷退位了。那些满清宗室，正在往外搬东西。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地契、存折，能搬的全搬。初步估算，总值不低于四千万英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李福祥的眼睛亮了，刘明云皱了皱眉，罗大岩面无表情，张孝准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 刘志俊继续说：“这笔钱，是满清这帮遗老贪了几百年的家底。现在他们要搬走，搬到租界里去，搬到外国银行里去，搬到日本、英国、美国去。等他们搬完了，这些钱就全成洋人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你们说，该怎么办？” 刘明云第一个开口。“截下来。但不能明着截。这事不能让人知道是南洋干的。否则外交上没法交代。” 罗大岩点了点头。“军统可以提供情报支持。各王府的内部情况、转移路线、藏匿地点，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关键是动手的人。” 李福祥说：“后勤我来负责。船、车、仓库、物资，三日内全部到位。” 刘志俊看向张孝准。“老张，你那边呢？” 张孝准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他用手指点了点北京的位置。 “利剑大队可以出动二十支小队，每队十二到三十人，根据任务需要定。分三路——北平一路，天津一路，上海一路。” “北平负责各王府的资产截夺，重点是善耆、载沣、奕匡、溥伟四家的私藏。天津负责外资银行的地下金库和庆王府的城外别院。上海负责法租界的库房和水路转运点。” 他转过身，看着刘志俊。 “总长，我有一个要求——全权指挥。行动过程中，坤甸不干预具体战术。我只要情报和后勤到位，其他的，利剑自己搞定。”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给你全权。但有一条——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查出来是南洋干的。” “明白。”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圈。 “这个计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惊雷。无声处听惊雷。行动要像雷一样快，像雷一样猛，但不能让人听见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散会。各人回去准备。张孝准留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和张孝准两个人。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张孝准站在地图前面，没动。 “老张，”刘志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知道。惊雷计划，利剑是主力。” “不光是这个。”刘志俊抽了口烟。“你是北洋出身，对中国的情况熟。这次行动，不光是抢东西。还有几个目标，得同时完成。” 张孝准转过身，等着。 “第一，那些王爷，能抓的尽量抓活的。不能杀，也不能放。抓回来关着，以后有用。” “第二，那些田契地册、商号股权，全拿回来。这些东西以后用得着。” “第三，古玩字画、文物典籍，小心包装，不能损坏。那些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是钱的问题。” 张孝准点了点头。“还有呢？” 刘志俊把烟掐了，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袁世凯那边，可能会插手。北洋军现在控制着北京城，咱们的人进去，万一被他们发现，不好办。所以，动作要快，要干净。天亮之前撤出，不留痕迹。” “明白。” “去吧。三天之内，把方案报给我。” 张孝准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在那儿，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十几年前，他刚从德国来南洋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盘，只有他从德国带出来的三千支步枪。”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南洋共和国有了军队，有了工厂，有了学校，有了港口，有了一切。 但还缺一样东西——底蕴。 一个国家的底蕴，不是枪炮、军舰、工厂，是文化，是历史，是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那些王爷们手里攥着的古玩字画、文物典籍，就是底蕴的一部分。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流到国外去。 窗外，坤甸的天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把夜空和大海切开。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叫声尖利，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光。 “惊雷计划，启动。”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西澳大利亚，利剑特种大队1912年特训驻地。 这片营地在珀斯以北两百公里的荒漠里，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红土地，稀稀拉拉的灌木丛，热得冒烟。 营地四周拉着铁丝网，网后面是雷场，雷场后面是机枪阵地，机枪阵地后面是钢筋混凝土的营房。 这里是南洋共和国最秘密的军事基地之一。 利剑特种大队成立于一八九九年，全军精选，三个作战群，总兵力五千三百余人。 每个作战群一千七百多人，下设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五百多人。中队下面是小队，根据任务不同，六到五十人不等。 选拔标准严得吓人。普通部队的考核标准，在利剑只算热身。射击、格斗、爆破、潜水、伞降、山地、丛林、城市，每一项都得过关。 三年建队，进了八千人，淘汰了两千多，剩下的五千三百多人，个个都是兵王。 纪律更严。利剑的兵，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不许拍照，不许写信，不许跟外界联系。 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穿便装，用假名，不能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被抓了，南洋共和国不承认，自己想办法。死了，就地掩埋，不留墓碑。 但待遇也好。利剑的兵，拿的是普通部队三倍的军饷，吃的是最好的伙食，住的是单人间。武器装备全是特制的，外面买不到。 他们的训练场，是一个小型的城市。楼房、街道、下水道、地铁站，一应俱全。兵们在这里练城市巷战、潜行渗透、爆破破门、狙击猎杀、快速突袭。 每一种战术，都练了上千遍，练到肌肉记忆，练到闭着眼都能完成。 他们的野外训练场，是荒漠、丛林、山地、沼泽。兵们在这里练野外生存、方向辨别、水源净化、狩猎捕食。不带食物，不带水，在荒漠里待七天，活着回来才算合格。 他们的水下训练场，是印度洋。兵们在这里练潜水、水下爆破、水下渗透。不带氧气瓶，靠一根呼吸管，在水下待两个小时。 …… 第426章 行动计划（上） 利剑大队的驻地中央，有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上着刺刀，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楼里是利剑的指挥部。 张孝准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三幅大地图。一幅是东南亚全图，一幅是中国地图，一幅是世界地图。 中国地图上画了不少红圈，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到上海，密密麻麻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行动方案。方案已经改了七遍了，每一遍都更细，更密，更周全。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高个子的是周国栋，一群队长，主打山地丛林作战。矮个子戴眼镜的是陈明远，二群队长，主打城市渗透。中等个不胖不瘦的是王铁山，三群队长，主打两栖登陆。 三个人站成一排，敬了个礼。 张孝准指了指椅子。“坐。” 三个人坐下。张孝准把方案推到他们面前。 “惊雷计划，总长亲自拍板的。目标是满清宗室转移的资产，总值四千万英镑。分三路——北平、天津、上海。利剑出动二十支小队，每队十二到三十人。我任总指挥，你们三个分头带队。” 他翻开方案的第一页。 “北平，周国栋负责。目标四个——肃亲王府、醇亲王府、庆亲王府、恭亲王府。重点是善耆、载沣、奕匡、溥伟四家的私藏。资产类型：黄金、白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契、存折。” 周国栋点了点头。 “天津，陈明远负责。目标两个——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的地下金库，还有庆王府在城外的别院。资产类型：银行存款、黄金、白银、古玩。” 陈明远推了推眼镜。“银行的金库，不好打。有保安，有警报，还有租界巡捕。” “所以才让你去。”张孝准说。“城市渗透是你的专长。银行内部有军统的线人，会配合你们。” “上海，王铁山负责。目标一个——法租界霞飞路的洋楼库房。资产类型：古玩、字画、瓷器、古籍、田契、商号股权。” 王铁山点了点头。“水路转运呢？” “南洋商船在上海外海待命，负责接收资产转运坤甸。你这边得手后，从黄浦江走水路出海，与商船汇合。” 张孝准合上方案，看着他们。 “行动原则三条。第一，能偷则偷，能绑则绑，能抢则抢。第二，遇抵抗直接清除，不留活口。第三，绝不留下南洋官方痕迹。必要时嫁祸乱兵、土匪、革命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总长说了，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要是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三个人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利剑大队的武器库在地下，三层钢筋混凝土结构，铁门厚半尺，指纹锁加密码锁双重防护。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武器架，步枪、手枪、冲锋枪、狙击枪、霰弹枪、榴弹发射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张孝准带着三个队长走进武器库，站在第一排武器架前面。 “这次行动，城市作战为主，近距离交火为主。所以，轻武器为主，重武器不带。” 他拿起一支步枪。 “这是咱们自研的短管卡宾枪，在南洋二式步枪的基础上改的。枪管缩短了十公分，拉栓更快，适合室内与街巷作战。可以装消音器，声音能压到三十分贝以下。” 他把枪递给周国栋。周国栋接过来，拉了拉枪栓，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好东西。”他说。 张孝准又拿起一支冲锋枪。 “这是咱们新搞出来的冲锋枪，弹匣供弹，火力密集，近战压制。有效射程一百五十米，射速每分钟六百发。适合楼道、房间这种狭窄空间里的交火。” 陈明远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比步枪轻。” “轻两斤。”张孝准说。“后坐力也小，单手都能打。” 他走到第二排武器架前面，拿起一把霰弹枪。 “霰弹枪，破门用的。近距离清场也行，一枪过去，一打一大片。枪管可以换，长管打远，短管打近。这次行动，每队配两把。” 王铁山接过来，拉开枪膛看了看。“弹药呢？” “鹿弹、独头弹、破门弹，各带一些。根据任务需要自己配。” 张孝准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排。 “手枪，消音左轮。隐蔽暗杀用的，声音小，精度高。有效射程五十米，六发弹巢。每队配四把。” “狙击枪，高精度，远程定点清除。有效射程八百米，带光学瞄准镜。每队配两把，负责掩护突击和远程压制。” 他走到最后一排，指着墙上的几排架子。 “辅助装备——微型爆破索、攀登绳、快速开锁工具、伪装衣物、急救包、对讲机、伪造身份文件。每队按需领取。”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装备已经到位了。你们回去挑人，每队十二到三十人，根据任务需要定。三天之内完成集结，五天之内潜入各目标城市。” “是！” 当天下午，利剑大队的营地里忙开了。 各中队开始挑人。按照任务需求，从三个作战群里抽调精锐。 山地丛林群的兵擅长野外渗透，城市渗透群的兵擅长城市作战，两栖登陆群的兵擅长水路行动。三个群的兵混编，取长补短。 被选中的兵领到装备，开始打包。短管卡宾枪拆成零件，装进特制的伪装箱里，外表看着像普通的木工工具箱。 冲锋枪拆开，装进小提琴盒里。弹药分装在小铁盒里，伪装成罐头、饼干盒。 消音左轮体积小，直接别在腰后，外面罩一件长衫，看不出来。 狙击枪最麻烦，枪管太长，拆开后装进画筒里，伪装成画轴。 每支小队配一部加密对讲机，通讯距离五十公里，可以加密跳频，防止被监听。还有一份伪造的身份文件，商人、工匠、学生、镖师、苦力、洋行职员，根据任务需要，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 周国栋坐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兵打包。他手底下挑了十二支小队，每队十二到二十人，总共两百多人。 这些人将分批潜入北平，伪装成各种身份，分散住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各小队的任务分工。 第一小队，目标肃亲王府，负责外围侦察和火力掩护。 第二小队，目标肃亲王府，负责突入密室和资产转运。 第三小队，目标醇亲王府，负责资产搜查和打包。 第四小队，目标醇亲王府，负责外围警戒和断后。 第五、第六小队，目标庆亲王府，这是最大的目标，需要两个小队协同。 第七小队，目标恭亲王府。 第八到第十二小队，负责钱庄、票号、当铺等次要目标，以及总预备队。 他合上笔记本，点了根烟。烟在荒漠的傍晚里烧得很快，风大，烟灰被吹得到处飞。 远处，训练场上还在练。一队人在练城市突入，四层楼的训练塔，全副武装，十五秒内爬上四楼，然后从窗户突入室内，三秒内打倒四个靶子。 一名士兵从窗户荡进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头盔磕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旁边的教官没扶他，喊了一句：“起来！重来！” 那兵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爬回了四楼。 周国栋看着，笑了笑。这些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新兵连开始，一个个选拔，一个个淘汰，剩下的这些，是真正的精锐。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去北平，去执行南洋共和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特种作战任务。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回营房。 张孝准的履历，在南洋共和国的高层里是个传奇。 他是北洋出身，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后来被清廷公派到日本留学，在日本学了三年。回国后在北洋军里干了，不满现状。 但他看透了北洋的腐朽。袁世凯练兵是把好手，但北洋军的纪律不行，军官贪污腐败，士兵欺压百姓，跟旧式的绿营没什么两样。他在北洋军里待得越久，越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军队。 一八九八年，他辞了北洋军的职务，南下到了南洋共和国。进入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大学深造。 后来刘志俊亲自接见了他，跟他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之后，刘志俊说了一句话：“你留下。南洋需要你。” 张孝准从毕业开始算起，已经在南洋共和国的军队干了三年。先在陆军大学读研究生，后来被调到组织成立利剑大队，一八九九年利剑大队正式成立，他被任命为总指挥。 几年时间，他把利剑从一张白纸，训练成了南洋最强的刀锋。 他的军事素养极高，战术指挥、特种作战、情报分析、后勤保障，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他对中国的地形、人情、官场、军队极为熟悉。这次行动，他是最合适的总指挥。 …… 第427章 行动计划（下） 此刻，张孝准坐在利剑大队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 方案已经改到了第九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细、更密、更周全。 他拿起笔，在方案的第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行动代号：惊雷。时间：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地点：北平、天津、上海。总指挥：张孝准。参战兵力：二十支特战小队，总计三百六十人。”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行动原则：多路同时出击，打时间差，让敌人无法互相支援。优先控制交通、通讯、金库、库房。” “能偷则偷，能绑则绑，能抢则抢，遇抵抗直接清除。绝不留下南洋官方痕迹，必要时嫁祸乱兵、土匪、革命党。”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行动过了一遍。 北平那边，周国栋带两百多人，分十二支小队，目标是四个王府和几个钱庄。王府的防守不算严密，护军大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不强。 但北洋军的巡逻队是个麻烦，万一枪声惊动了他们，可能会引发大规模交火。 天津那边，陈明远带八十多人，分六支小队，目标是两家外资银行的金库和一个城外别院。 银行的安保比王府强得多，有专业的保安公司，有警报系统，还有租界巡捕。硬打不行，得智取。军统在银行内部有内线，可以提供帮助。 上海那边，王铁山带六十多人，分四支小队，目标是法租界的一栋洋楼。法租界的巡捕比华界强，但洋楼的安保一般。 主要是几个外国保镖和华人护院。难度相对较小，但得手后怎么把东西运出去，是个问题。 他在脑子里把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睁开眼。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通讯兵，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指挥，坤甸来电。” 张孝准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文很短： “惊雷计划已批准。全权授予张孝准指挥。行动时间自定。刘志俊。”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电：明白。三日后行动。” 当天晚上，张孝准召集所有参战小队的队长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烟雾缭绕，呛得新来的参谋直咳嗽。墙上挂着北平、天津、上海三城的详细地图，每条街道、每栋建筑、每个路口，标得清清楚楚。 张孝准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棍子。 “都到齐了。我说一下行动的具体安排。” 他用棍子点了点北平的地图。 “北平，周国栋负责。十二支小队，目标四个王府和七个钱庄。行动时间：二月二十日凌晨零点，统一行动。” 他指着地图上的肃亲王府。 “第一、第二小队，目标肃亲王府。善耆的私藏在后花园假山下面的密室里。军统的情报说，密室入口在假山后面。” “那里有一道暗门，机关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爆破手用微型爆破索炸开石门，不要用炸药，声音太大。” 他指着醇亲王府。 “第三、第四小队，目标醇亲王府。载沣的资产主要是古玩字画和田契地册，在书房和库房里。注意搜查暗格、夹层、地板下面。载沣这个人狡猾，东西藏得深。” 他指着庆亲王府。 “第五、第六小队，目标庆亲王府。奕匡的资产最多，黄金白银、古玩字画、田契地册，分布在好几个地方。” “书房、库房、地下室、后花园，都得搜。两个小队分工协作，一个小队负责搜查，一个小队负责转运。” 他指着恭亲王府。 “第七小队，目标恭亲王府。溥伟的资产比前三家少一些，但也不能放过。特别注意，可能会遇到敌人反抗。如果遇到抵抗，直接控制，别让他们伤了我们的人。” 他指着地图上标着钱庄的几个位置。 “第八到第十二小队，目标这七个钱庄。这些钱庄都是满清宗室控股的，里头存着他们的现银和存折。控制掌柜、账房，逼问金库位置与密码。不配合的，强制突破。” 他把棍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们。 “行动顺序：先控制外围，切断通讯，防止他们报警。然后突入内院，控制所有人员。再然后搜查资产，打包转运。最后撤离，清扫痕迹。” “资产转运路线：从王府运到城外集结地，然后分批运往天津。天津那边有接应，负责装船出海。” 他顿了顿。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张孝准又拿起棍子，指着天津的地图。 “天津，陈明远负责。六支小队，目标两个——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的地下金库，还有庆王府的城外别院。” 他指着汇丰银行的位置。 “汇丰银行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银行地下有金库，存着奕匡的八百多万两白银。金库大门是铁制的，厚半尺，机械锁加密码锁双重防护。爆破手用定向爆破，精准破坏锁芯，不能引发坍塌与巨大声响。” 他指着花旗银行的位置。 “花旗银行在美租界，也是一样的打法。军统在两家银行内部都有内线，提供内部结构图、换班时间、警卫路线、金库密码规律。行动的时候，内线会配合你们。” 他指着庆王府城外别院的位置。 “庆王府的别院在城西郊外，存着奕匡的一部分古玩字画和珠宝首饰。别院的守卫不多，主要是王府的护军，战斗力一般。第五、第六小队负责这个目标，快速突入，快速转运。” 他放下棍子。 “天津的行动难点有两个。第一，租界的巡捕反应快，枪一响，十分钟内就能到。所以，动作要快，速战速决。第二，资产转运的路线长，从银行到码头，有十几里路，路上可能遇到巡捕或者乱兵。所以，每支小队都要配火力组，负责沿途掩护。” 他看着陈明远。 “老陈，天津这边，你全权负责。” 陈明远点了点头。 张孝准指着上海的地图。 “上海，王铁山负责。四支小队，目标一个——法租界霞飞路的洋楼库房。”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栋洋楼。 “这栋洋楼是载沣一系买下来的，地下有个库房，存着三百多件古玩字画、一百多套名贵瓷器、四十多份田契地册、五十多张商号股权凭证。库房是铁门，保险锁，但比银行的金库好打。” “洋楼的守卫，主要是几个外国保镖和华人护院。保镖有枪，但人数不多。护院人多，但战斗力一般。第一小队负责外围，解决保镖和护院。第二小队负责突入库房，搜查资产。第三、第四小队负责转运。” “资产转运路线：从洋楼运到黄浦江码头，然后装船出海。上海外海有南洋商船接应，负责将资产转运回坤甸。” 他放下棍子。 “上海的行动难点是法租界的巡捕。法租界的巡捕比华界的强，装备也好，反应也快。所以，行动要快，不能拖。得手后立即撤离，不能留痕迹。” 他看着王铁山。 “老铁，上海这边，你全权负责。” 王铁山点了点头。 张孝准把棍子放在桌上，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最后说几条铁的纪律。” “第一，行动过程中，任何人不得暴露身份。不许说南洋话，不许带南洋的东西。身上不能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万一被抓，南洋共和国不承认，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二，不准滥杀无辜。目标只是那些王爷和他们的资产，跟老百姓没关系。能控制的控制，不能控制的制服，实在不行再开枪。但有一条——不能留活口。看到你们脸的人，必须死。” “第三，不准贪墨。截获的资产，全部上交，一粒米都不能少。谁要是私藏，军法处置。”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散会。各队回去准备。二月十九日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 惊雷计划的后勤保障，由内政部长李福祥亲自负责。这人整顿内务的本事，南洋共和国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他在后勤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三大本账册，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旁边的参谋们站成一排，等着他发号施令。 “第一，南洋商船。”李福祥头也没抬，对着账册说话。“调三艘货船，分别在上海、天津外海待命。船上装好吊机、缆绳、帆布、木箱、防震材料。到了之后，负责接收资产转运坤甸。” 一个参谋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二，秘密运输队。北平、天津、上海三地，各准备十到二十辆马车、板车、货车。车要伪装，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拉贵重物品的。车夫用咱们自己的人，或者军统安排的人。” …… 第428章 全部就位 又一个参谋记下来。 “第三，弹药、爆破器材、医疗物资。分批秘密运入三地的隐蔽据点。军统那边有安全屋，东西先存到安全屋里，行动前再分发。” “第四，通讯保障。每支小队配两部加密对讲机，一部备用。坤甸指挥部设一个总台，二十四小时监听，确保三地实时联通。” 他打完最后一排算盘，抬起头。 “三天之内，全部到位。缺一样东西，我拿你们是问。” 参谋们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李福祥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他脑子里还在算账，四千万英镑，折合南洋元多少，折合白银多少，折合黄金多少。 这笔钱，够南洋共和国三年的工业化投入，够造二十艘无畏舰，够扩军五十万。最主要的是，这笔钱绝不能让外人给拿走。 “总长说得对，”他自言自语，“肉烂在锅里，不能便宜了外人。” …… 此时，军统局局长罗大岩也没闲着。 他的情报网，在华北地区已经铺了好几年。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到上海，每一座城市都有军统的潜伏人员。 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王府里面的管家、杂役、护军、皇宫王府里面的太监、钱庄的伙计、租界的华人巡捕、洋行买办，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罗大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写着每个潜伏人员的代号、身份、位置、联系方式、唤醒方式等等等等。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勾勾画画，把跟惊雷计划相关的人全部标了出来。 “给华北站发电报。”他对旁边的参谋说。“让陈德霖启动所有跟王府、银行、钱庄相关的线人，全部唤醒，准备行动。行动当天，配合利剑大队。” “是。” “另外，让上海站也动起来。法租界那栋洋楼周围的巡捕巡逻时间、路线，全搞清楚。行动当天，安排人盯着租界巡捕房，一有动静马上上报。” “是。” 罗大岩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几艘军舰正在进出，烟囱冒着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矿场挖矿的年轻人，后来带领矿工起义，被安排当市长，偏偏没文化又搞不好。 后来被刘志俊调到情报部门，从零开始搭建军统的情报网。十年过去了，军统成了南洋共和国最强大的情报机构，触角伸到了亚洲每一个角落。 这次惊雷计划，是军统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情报保障行动。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给总长发报，”他转过身，“军统已就位。三地情报网全部激活，随时可以行动。” ……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六日，西澳大利亚，利剑大队驻地。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忙开了。 三百六十名参战队员，分成二十支小队，每队十二到三十人不等。各小队队长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证件、伪装，确认无误后，分批登车，往珀斯港开去。 珀斯港停着三艘货船，分别是开往天津、上海和香港的。队员们伪装成普通乘客，分散登船，互不认识，互不交谈。 张孝准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队员上船。他穿着一身便装，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礼帽，看着像个普通的南洋商人。 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也是便装，看着像他的伙计。 “总指挥，”周国栋走过来，穿着一身短打，像个码头工人，“北平那边，我先走一步。到了之后，安排接应。” 张孝准点了点头。“到了之后，先别动。等我命令。” 周国栋敬了个礼，转身上了船。 陈明远和王铁山也陆续登船。三艘货船，载着三百六十名利剑队员，分别驶向三个方向。 张孝准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慢慢驶出港口，消失在海平面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 “去港口。”他对司机说。 他要坐其他的客运船去香港。惊雷计划的总指挥部，设在那里，遥控指挥全局部署。 二月十八日，北平。 周国栋下了火车，拎着一个藤编箱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看着像个从南方来做生意的商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员，也穿着便装，拎着箱子，分散走在人群中，彼此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前门火车站里人山人海。退位诏书颁了没几天，北京城里乱得很，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跑，火车票一票难求。 周国栋挤了半天才出了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前门城楼在灰霾里浮着，像个巨大的坟包。街上的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他拦了一辆洋车，说了个地址——东交民巷，南洋公使馆。 车夫拉着他在街上跑，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他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退。 好多铺子关了门，旗子降了，街上到处是垃圾，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 地上最多的垃圾就是辫子，大清一倒，这根象征大清统治地位的东西，也像垃圾一样，随处可见。 到了公使馆，他从后门进去。陈德霖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林永昌也在。 “周队长，到了？”陈德霖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到了。其他人呢？” “分批到的，都安排好了。分散住在城里的几个安全屋里，没引起注意。” 周国栋坐下，接过林永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情报呢？有没有变化？” 林永昌翻开笔记本。“有几个变化。第一，善耆的转移时间提前了。原计划二十号走，现在改到十九号夜里。咱们得提前行动。” 周国栋皱了皱眉。“提前到什么时候？” “十九号夜里。跟原计划差不了多少，提前一天。” “第二，奕匡那边，多了两支护军。北洋军的人，大概六十多个，有枪，战斗力比王府的护军强。第五、第六小队打庆亲王府的时候，得小心些。” “第三，溥伟那边，已经走了。十九号一早，带着家眷和资产，往东北去了。咱们没赶上。” 周国栋放下茶杯。“走了？去哪儿了？” “沈阳。军统的人跟着呢，跑不了。等北京这边的事办完了，再追也不迟。他们走的是陆路，大连那边驻军会配合拦截。” 周国栋想了想。“那就按原计划。十九号夜里，统一行动。” …… 二月十九日，傍晚。 北平城里，二十支利剑小队全部到位。 第一、第二小队潜伏在肃亲王府附近的一栋民房里，透过窗户能看见王府的后墙。 第三、第四小队在醇亲王府对面的茶馆里，喝茶喝了一整天。第五、第六小队在庆亲王府旁边的胡同里，伪装成卖馄饨的小贩。 第七小队在恭亲王府后面的破庙里，蹲了一整天，啃冷馒头。第八到第十二小队分散在城里的各个钱庄附近，等着命令。 周国栋在东交民巷公使馆的地下指挥所里，面前摊着北平城的地图，上面标着每个小队的位置、每条行动路线、每个资产转运点。 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天快黑了。 “给各小队传令，”他对通讯兵说，“零点行动。提前进入待命状态。” 通讯兵开始发报。加密信号从公使馆的地下室发出，传到城里的每一个小队。 …… 与此同时，天津。 陈明远带着八十多人，分散住在英租界和美租界的几个安全屋里。他坐在汇丰银行对面的一栋楼房里，透过窗户看着街对面的银行大楼。 天黑了，银行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口的两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台阶。保安在门口站岗，穿着制服，腰里别着手枪。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给坤甸发报，”他对通讯兵说，“天津已就位。零点行动。” …… 上海。 王铁山带着六十多人，分散住在法租界的几家小旅馆里。他坐在霞飞路那栋洋楼对面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街对面的洋楼。 洋楼有三层，灰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门口站着两个华人护院，穿着黑色短褂，手里拿着棍子。 他看了看表。五点十五分。 “发报，”他对旁边的队员说，“上海这边已就位。零点准时发起行动。” …… 坤甸，总统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地的电报。北平、天津、上海，三地均已就位，只等零点。 他点了根烟，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坤甸港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海面上有几艘船亮着灯，一晃一晃的。 “老候，”他对站在旁边的候亚保说，“今晚不睡了。等消息。” 候亚保点了点头。“我去泡壶浓茶。” 刘志俊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等着。 千里之外，三百六十名利剑队员，正在夜色里等待着他的命令。 惊雷，即将炸响。 …… 第429章 第一刀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九日，夜。 坤甸时间凌晨零点，北平时间二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张孝准坐在香港总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三城地图，墙上挂着三只挂钟，分别指着北平、天津、上海的时间。 他拿起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开始行动。” 加密电台信号从香港发出，经武汉情报站中转，三地同时收到。 北平，东交民巷公使馆地下指挥所。周国栋按下桌上的秒表，拿起对讲机：“各小队注意，行动开始。” 信号从公使馆传出去，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城。 肃亲王府后墙外的民房里，第一小队的队长放下对讲机，朝身后的队员比了个手势。十二个人无声地站起来，检查武器，戴上手套，鱼贯而出。 夜很黑。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冷飕飕的。街上没有人，连野狗都躲起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单调而沉闷。 第一小队的十二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黑灰，融在夜色里，隔十步就看不见了。 狙击手提前占领了制高点。钟鼓楼上趴着两个，屋顶上趴着三个，临街的高楼上趴着两个。 他们的狙击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对准了各王府的大门、路口和护军巡逻路线。 一个狙击手趴在鼓楼顶上，身体贴着瓦片，一动不动。他的瞄准镜里，肃亲王府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两个护军缩在大门两侧，裹着棉袍，抱着枪，在打瞌睡。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正等待命令。 肃亲王府的院墙高两丈，青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第一小队绕到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过墙头。 第一个队员攀着树干上了墙，骑在墙头上，从腰后摸出一块厚帆布，搭在墙上，然后翻身跳进院子里。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卸掉冲击力，没有声音。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人，不到三分钟，全部翻墙而入。 院子里很安静。花圃里的花早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假山在院子中央，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 远处正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里头走动，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队长蹲在假山后面，朝队员比了个手势。六个人留在原地警戒，六个人跟着他往正房方向摸。 正房门口站着一个护军，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盹。队长摸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一刀抹过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门框上，护军的身子软下去，被特战队员扶住，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旁边的队员用一根细铁丝从门缝里伸进去，勾住门闩，轻轻一拨，门开了。 正房里，善耆不在。他的卧房在后面的套间里。他们穿过花厅，穿过书房，到了卧房门口。 卧房的门关着，里头有鼾声。 队长推开门，走进去。善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队长站在床边，看着他。这个人，四十六岁，肃亲王，爱新觉罗家的后代，大清的王公贵族。此刻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睡着的白胖子。 队长没有动他。他们的目标是密室里的资产，不是他的命。他从腰后摸出一副手铐，轻轻扣在善耆的手腕上，另一头扣在床柱上。 善耆翻了个身，没醒。 与此同时，后花园。 第二小队已经在假山周围布置好了。假山在花园中央，高两丈多，太湖石堆砌的，奇形怪状，在夜色里像一群跳舞的鬼。 军统的情报说，密室入口在假山后面，机关在左边第三块石头上。 爆破手摸到假山后面，找到了那块石头。他用手摸了摸，石头上有个不起眼的凹槽，用手指按下去，咔嗒一声，假山底部裂开了一道缝。 是一道暗门。石门厚半尺，里面插着铁栓。 爆破手从背包里掏出微型爆破索，沿着石门的缝隙塞进去，然后退到安全距离，按下引爆器。 噗——一声闷响，比放屁大不了多少。石门上的铁栓被炸断了，门裂开了一条缝。 两个队员上前，用撬棍撬开石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队长打开手电筒，往下走。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长满了青苔。走了二十几级，到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爆破手再次上前，用微型爆破索炸开锁芯。铁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密室不大，二十来平方，但里面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锦盒。 锦盒里是珠宝玉器，翡翠、珊瑚、珍珠、玛瑙，在灯光下闪着各色的光。地上摞着十几口木箱，撬开一口，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白花花的，晃眼。 还有几口箱子更重，撬开一看，是金条。每根金条一尺长，两指宽，上头刻着“肃王府”三个字。 队长咽了口唾沫。“动手。” 队员们开始干活。清点、登记、装箱、搬运，动作迅速如机械。珠宝玉器用锦缎裹好，放进特制的防震箱里。 金银锭直接装进木箱，钉死。田契地册、存折票据，装进防水袋里，贴身携带。 不到半个小时，密室里的东西全部打包完毕。 …… 善耆是被搬箱子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床头站着一个黑衣人，吓了一跳，想坐起来，发现手腕被铐在床柱上。 “什么人！”他喊了一声。 队长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 “来人！来人！”善耆使劲挣扎，手铐的铁链哗啦哗啦响。外面的护军已经被控制住了，没人应他。 队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善耆，别喊了。你的人已经全被控制了。” 善耆瞪着他。“你们是什么人？乱兵？土匪？还是革命党？” 队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蒙在善耆嘴上，在脑后系紧。 “带走。” 两个队员上前，解开手铐，把善耆从床上拖下来。他穿着睡衣，光着脚，被拖出了卧房，穿过花厅、书房，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箱子。三十多口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装车。 善耆看着那些箱子，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他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当，五千五百两黄金，三十六万八千两白银，七箱珠宝首饰，四箱玉器，无数古玩字画。 全完了。 他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车门关上，外面上了锁。他坐在黑暗里，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马车动了，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他不知道车往哪儿开，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儿去。 他只知道，他的家，他的钱，他的大清，全完了。 马车从肃亲王府后门出来，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往南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马车走在中间，车夫勒着缰绳，不让马跑得太快，怕马蹄声惊动了巡夜的。 第一辆和第二、三辆马车上装着六十口木箱，全是黄金和白银，最重。第四辆装着珠宝玉器和古玩字画，轻一些，但更金贵。 第五辆装着善耆本人，还有几箱田契地册和存折。 五辆马车，前后各有一辆板车押送，板上坐着六名队员，手里端着短管卡宾枪，枪口朝外，警戒四周。 车队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路口对面，一队北洋军的巡逻兵正往这边走过来，十来个人，端着枪，领头的手里提着灯笼。 队长一挥手，车队停了。他蹲在板车上，透过夜色看着那队巡逻兵。灯笼的光在风里晃，照得那些北洋兵的脸忽明忽暗。 “狙击手，准备。”他对对讲机低声说。 鼓楼顶上，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北洋军领头的那个军官被十字线锁住了。军官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肩上扛着的那杆步枪，南洋二式，跟狙击手手里的一样。 “目标锁定。”狙击手低声回报。 “等。”队长说。 北洋军巡逻队走到路口中间，停了下来。领头的军官举起灯笼，往巷子里照了照。灯光扫过来，照在板车上。 队长屏住呼吸。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蹲在板车后面，灯笼的光从他头顶扫过去，没有停留。 好在马车车队还在后面拐角，还没有转过来，这让巡街的北洋军没有发现异常，否则这队北洋军，就必须要解决掉了。 军官放下灯笼，朝手下挥了挥手，巡逻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撤。”队长低声说。 车队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上了大路，速度提了起来。马跑得快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 第430章 惊动守卫 城外集结地在德胜门外的荒野里，是一片废弃的砖窑。砖窑有好几个窑洞，又深又大，正好用来藏东西。 第一批马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砖窑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后勤的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 马车停稳，队员们开始卸货。木箱从车上搬下来，抬进窑洞里，码得整整齐齐。 后勤的人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清点、登记、编号，然后用帆布盖好，等着下一批转运。 善耆被从马车里拖出来，推进一个窑洞里。窑洞不大，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角落里放着一桶水和一摞干粮。 “老实待着。”队员丢下一句话，关上了铁门。 善耆蹲在稻草上，抱着膝盖，看着铁门发呆。窑洞里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喊叫，毕竟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肃亲王府的资产全部转运完毕。 三批马车，八十六口木箱，黄金五千五百两，白银三十六万八千两，珠宝玉器十一箱，古玩字画八箱，田契地册四十余份，存折票据一大摞。 周国栋在公使馆地下指挥所里，收到第一小队的战报。他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肃亲王府，完成。资产已转运至城外集结地。善耆已控制。”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第三、第四小队，轮到你们了。”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第三小队收到。”“第四小队收到。” 醇亲王府，第三、第四小队已经就位了。 醇亲王府在什刹海边上，比肃亲王府大，也更精致。院墙高三丈，青砖磨缝，墙头铺着琉璃瓦，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第三小队从东墙翻进去，第四小队从西墙翻进去，两路夹击。 载沣的私藏不在密室里，在书房和库房里。军统的情报说，载沣这个人谨慎，东西不藏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好几处。书房里有一些，库房里有一些，后花园的地窖里还有一些。 第三小队负责书房和库房，第四小队负责后花园地窖。 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明窗净几，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摆满了古籍。书桌很大，紫檀木的，上头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没写完的字。 队长走进书房，环顾了一圈。书架上的古籍，有些是宋版、明版，价值连城。但他知道，真正的宝贝不在书架上，在暗格里。 军统的情报说，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里面藏着载沣最值钱的古玩字画。 队员们在书架上摸索，找到了机关——左边第三排书架的第二层，有一本书是假的，按下去，咔嗒一声，书架整排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十来个平方，墙上挂着十几幅字画。队长认出了其中几幅——唐寅的山水，郑板桥的竹子，还有一幅宋徽宗的工笔花鸟。 “小心。”队长说。“这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卷好，装进画筒里。字画取完了，又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口小箱子，撬开一看，里头是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 与此同时，第四小队在后花园找到了地窖。地窖入口在假山后面的草丛里，盖着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地窖不大，但东西不少。十几口木箱，撬开一看，全是现银和铜钱。还有一些瓷器，青花、粉彩、斗彩，官窑的，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大清雍正年制”。 队长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对着手电筒看了看，釉面温润，纹饰精美，确实是好东西。 “全带走。”他说。 凌晨三点，醇亲王府的资产全部转运完毕。古玩字画三百余件，名贵瓷器一百多套，田契地册四十余份，商号股权凭证五十多张，现银十六万两，黄金八千两。 载沣没有被抓。他不在这里，退位诏书颁布后，他就带着家人搬到天津租界里去了。府里只剩下管家和几个下人，全被控制住了。 庆亲王府是最大的目标。 奕匡的府邸在安定门内，七进的大院子，占地几十亩。府里的护军也最多，有两百多人，其中六十多个是北洋军的人，有枪，有战斗力。 第五、第六小队协同作战，总兵力五十多人。 行动方案分三步。第一步，控制外围，切断通讯。第二步，突入内院，控制主要人员。第三步，搜查资产，打包转运。 凌晨三点半，第五小队从北墙翻进去，第六小队从南墙翻进去。 北墙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没有路灯，黑漆漆的。第五小队的队员攀着墙边的老槐树上了墙，用帆布盖住墙头的碎玻璃，翻进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护军的营房在东跨院，灯灭了，鼾声从里头传出来。队长朝队员比了个手势，六个人摸到营房门口，用铁丝拨开门闩，推门进去。 营房里睡着一个班的护军，十个人，挤在大通铺上，被子蒙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队员们摸到床边，一人一个，左手捂嘴，右手刀抹脖子。血喷在枕头上，被子上，墙上。十个人，不到一分钟，全解决了。 南墙那边，第六小队也翻进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正院，奕匡的住处。 正院灯火通明。奕匡还没睡，在书房里跟几个幕僚商量事情。门口站着两个护军，腰里别着手枪，精神头比北墙那边足。 狙击手趴在屋顶上，瞄准镜对准了门口的两个护军。 “一号目标锁定。”“二号目标锁定。” “打。” 噗，噗。两声闷响，两个护军同时倒下去，脑门上一个血洞，连叫都没叫出声。 第六小队冲进院子，撞开书房的门。 奕匡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信。看见黑衣人冲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笔掉在纸上，墨汁溅了一摊。 “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两个队员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庆亲王！朝廷的领班军机大臣！” 队员没理他，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捆住手脚，嘴里塞了一块布。 奕匡瞪着眼，呜呜地叫，但没人听他的。 书房里的几个幕僚也被控制住了，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不敢动。 搜查开始了。 奕匡的资产分布在好几个地方。书房里有一些，库房里有一些，地下室里有一些，后花园的密室里还有一些。 军统的情报很详细，连哪个柜子、哪个抽屉、哪个暗格都标出来了。 队员们在书架的暗格里找到了十几本账册，上面记着奕匡在各家银行的存款，汇丰银行八百四十万两，花旗银行三百二十万两，德华银行一百八十万两。合计一千三百四十万两。 在库房里找到了二十几口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古玩字画。唐寅、仇英、董其昌、八大山人，一幅一幅，都是真迹。 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五十多口木箱，装着黄金、白银、珠宝、玉器。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根上都刻着“庆王府”三个字。 在后花园的密室里找到了田契地册和商铺房产的凭证。田契三万多亩，商铺房产一百多处，遍布直隶、山东、河南、东北。 “这个老东西，”队长骂了一句，“真他妈能贪。” 资产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第五、第六小队五十多人，搬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东西全部搬出来。 凌晨五点半，天快亮了。二十多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从庆亲王府后门出来，往城外开。 庆亲王府的马车队刚出巷口，迎面碰上了一队北洋巡逻兵。 这次不是十几个人，是一个整连，一百多号人，全副武装，领头的骑着马，手里提着马灯。 他们是北洋军第三镇的部队，驻在安定门内，负责这一带的治安。 领头的连长姓马，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他看见巷子里出来一长串马车，觉得不对劲——深更半夜的，哪来这么多马车？ “站住！”他勒住马，举起马灯往前照。 马车夫没停，反而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加速往前冲。 马连长拔出枪，朝天放了一枪。“站住！再不停车开枪了！” 枪声在夜里格外响，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来回撞。 第五小队的队长蹲在第二辆马车上，听见枪声，骂了一句。他拿起对讲机：“狙击手，干掉领头的。” 鼓楼顶上，狙击手的瞄准镜里，马连长的脑袋被十字线锁住了。 他扣下扳机，砰，马连长从马上栽下来，脑袋开花，马灯掉在地上，摔碎了，火苗烧着了灯油，在地上烧成一团。 北洋兵炸了窝。有人趴下，有人找掩体，有人朝天放枪，乱成一团。 “散开！散开！”北洋军的一个排长在喊，声音都变了调。 第五小队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依托马车、墙角和巷口的障碍物，开始还击。短管卡宾枪的声音很脆，噗噗噗的，在巷子里回荡。 北洋兵手里的南洋二式步枪声音更大，砰砰砰的，两边对射，子弹在巷子里飞来飞去，打在墙上，砖屑飞溅。 一个队员从马车后面探出头，瞄准了一个北洋兵，扣下扳机，那兵应声倒下。另一个队员用冲锋枪扫了一梭子，三十发子弹打出去，巷口那边的北洋兵倒了一片。 但北洋军人多，一百多号人，火力猛。他们散开在巷口两侧的民房里，从窗户、门缝里往外打枪。第五小队被压制在马车后面，抬不起头。 队长趴在地上，对讲机贴在嘴边：“第六小队，过来支援！安定门内大街，北侧巷口！” 第六小队正在庆亲王府里搬运最后一批资产，听见枪声，丢下手里的活，端起枪就往外冲。二十多个人，从王府后门冲出来，沿着巷子往北跑。 …… 第431章 快速撤退 跑到巷口，他们从侧翼向北洋兵开火。冲锋枪扫射，卡宾枪点射，北洋兵两面受敌，阵脚乱了。 “撤退！撤退！”北洋军的排长喊了一声，带着剩下的兵往后跑，跑的时候还丢了几具尸体。 第五小队没有追。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资产，不是消灭北洋军。 “快走！”队长喊了一声。 马车夫抽着马，马车加速往前跑。队员们跳上板车，端着枪，警戒四周。 车队出了巷子，上了大路，往德胜门方向开。后面的枪声渐渐远了，但队长知道，北洋军不会善罢甘休。枪声一响，全城的北洋军都会往这边赶。 “通知其他小队，加快速度。”他对对讲机说。“北洋军已经惊动了。” 消息传到周国栋那里，他的脸沉了一下。 “北洋军反应这么快？”他自言自语，然后拿起对讲机：“各小队注意，北洋军已经惊动。加快行动速度，天完全亮之前必须撤出城外。” “第八小队收到。”“第九小队收到。”“第十小队收到。”…… 城里的七个钱庄，第八到第十二小队正在行动。 钱庄的目标比王府小，但数量多，分布散。有的在前门大街，有的在崇文门内，有的在宣武门外。五个小队，每队负责一两个钱庄，同时行动。 钱庄的安保比王府差远了。几个伙计，一个掌柜，一个账房，顶多再加两三个护院。利剑队员冲进去，控制住人，逼问那帮旗人老爷的金库位置和密码，不配合的就强制突破。 不到一个小时，七个钱庄全部得手。现银、银票、存折、贵重抵押品，全部收缴。光是现银就有八十多万两，银票和存折更是不计其数。 队员们把资产装上马车，往城外运。 天快亮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把夜空和大海切开。城里的鸡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狗也跟着叫，汪汪汪的，整个城市都醒了。 周国栋站在德胜门城楼上，拿着望远镜往城里看。最后几批马车正从城里往外赶，车夫抽着马，跑得飞快。 马车后面，隐约能看见北洋军的追兵，火把在晨雾里晃着，像一群萤火虫。 “断后小队，准备接敌。”他对对讲机说。 断后小队在德胜门外布置了一道防线。二十多个人，依托路边的树木、土坎和废弃的房屋，架起了机枪和步枪。 北洋军的追兵到了。一百多号人，骑着马，端着枪，从城里冲出来。 断后小队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很沉，像在敲鼓。子弹打在马队里，人仰马翻，马嘶人叫，乱成一团。 北洋军跳下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但他们的步枪打不远，机枪又没带来，火力根本压不住断后小队。 打了十几分钟，北洋军死了二十几个，退了。 断后小队没有追。他们收了机枪，上了最后一辆货车，往城外开。 天完全亮了。 北平城里的枪声停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铺子开了门，小孩在巷子里跑。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昨晚哪儿打枪了？是兵变还是土匪？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城里的好几个王府，一夜之间，空了。 那些王爷们，有的被抓走了，有的跑了，有的蹲在空荡荡的府邸里发呆。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一夜之间，全没了。 …… 那边，载沣不在王府里，但他的东西在。 第三、第四小队在醇亲王府里搜了两个小时，把能搬的全搬了。古玩字画三百多件，名贵瓷器一百多套，田契地册四十多份，商号股权凭证五十多张，现银六万两，黄金八百两。 这些东西被分装在二十多口木箱里，用八辆马车运出了城。 马车队在德胜门外被北洋军的巡逻队拦了一次，但这次没有交火。断后小队提前布置了狙击手，在北洋军靠近之前就打了三枪，三枪撂倒了三个领头的，剩下的掉头就跑。 资产安全运到了砖窑。 后勤的人开始清点。一个队员打开一口木箱，里头是一幅画，卷在画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绢本，设色，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蒙蒙。落款是“唐寅”两个字，底下盖着两方印。 “唐伯虎的真迹？”旁边的人凑过来看。 “嗯。”后勤的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卷回去，装进画筒里。“这东西，值多少钱？” “无价。” 另一口箱子里，是一套青花瓷，十二件，大盘、大碗、花瓶、茶壶，釉面温润，纹饰精美，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这是官窑的精品，一套能换一栋洋楼。 还有一口箱子里，是田契地册。直隶的良田三千亩，山东的两千亩，东北的三千亩，合计八千多亩。这些地，每年光收租子就能收几万两银子。 队长站在砖窑门口，看着那些箱子，点了一根烟。 “这些东西，”他对旁边的队员说，“都是咱们中国人的。不能便宜了洋人。” 队员点了点头，没说话。 …… 前门大街，源丰润钱庄。 这是北京城里最大的钱庄之一，股东里有好几个满族亲贵，包括奕匡和善耆。钱庄的生意做得很大，存贷汇兑，样样都做，每年的流水上千万两。 第八小队到达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街上没人，钱庄的大门关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 队长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钱庄的大门。他身后蹲着十五个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 “上。” 两个队员穿过街道，摸到钱庄门口。一个人用铁丝拨开门闩，另一个人端着枪警戒。门开了，两个人闪进去。 钱庄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账房先生的背影。账房先生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队员摸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账房先生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其他队员鱼贯而入。控制大门、控制柜台、控制后院的库房，一气呵成。 掌柜的住在后院，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地上。 “金库在哪儿？”队长蹲下来，用刀尖抵着掌柜的脖子。 掌柜的哆嗦着，指了指地板下面。 队员撬开地板，下面是一个地窖，里头堆着几十口木箱。撬开箱子，全是银锭和银元，白花花的，晃眼。 还有几个铁皮箱子，撬开一看，是银票和存折。银票的面额从十两到一千两不等，摞了厚厚一摞。存折上记着各家客户的存款，数目惊人。 “全搬走。”队长说。 队员们开始搬箱子。一箱一箱地从地窖里搬出来，装到门外的马车上。马车不够，又去附近的骡马市租了几辆，连租带抢，凑了十辆。 源丰润钱庄的资产，装了整整十辆马车。现银三十二万两，银票面额总计八十多万两，存折上的存款总额更是不计其数。 其他几个钱庄，也是同样的打法。恒和、恒兴、恒利、恒源，北京城里的四大恒，全被端了。还有几个小钱庄，也没放过。 一夜之间，北京城里的钱庄，被连窝端了。 资产转运是惊雷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东西抢到了，运不出去，等于白干。 周国栋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转运路线。北平城里的资产，先集中到德胜门外的砖窑，然后分批运往天津。从北平到天津，有两百多里路，马车要走两天。 路上不安全。北洋军可能会追，土匪可能会抢，沿途的关卡可能会拦。所以，每批马车都要配一个火力组，负责沿途掩护。 第一批马车凌晨三点从砖窑出发，十辆，装的是肃亲王府和醇亲王府的资产。火力组二十个人，分乘三辆板车，前后护卫。 车队出了砖窑，上了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天还没亮，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出现了一个关卡。清廷设的税卡，但清廷倒了，税卡还在，几个旧式的绿营兵守着，手里拿着老掉牙的抬枪。 火力组的队长从板车上跳下来，走到关卡前面。 “什么人？”绿营兵端起抬枪，枪口对着他。 队长没说话，从腰后摸出一把银元，扔在地上。银元滚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白光。 绿营兵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捡。队长趁这个机会，一拳打在最近那个兵的脸上，那人倒下去，鼻血喷了一地。其他队员冲上来，几下就把几个绿营兵制服了。 关卡被清除了。车队继续往前走。 天亮了。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农民，有做生意的商人，有走亲戚的妇女。看见车队，都躲到路边，指指点点的。 队长让队员们把枪藏好，用帆布盖住箱子，装作普通的商队。 路上又遇到了几拨北洋军的巡逻队，但都被狙击手提前发现，绕道避开了。 第二天傍晚，车队到了天津郊外。陈明远派了人来接应，把资产转运到天津的临时仓库里。 …… 第432章 天津行动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日，天津。 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汇丰银行大楼。 这栋楼是天津租界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三层花岗岩结构，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纹。 大门是铜制的，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站着两个印度巡捕，红头巾，白制服，手里拿着棍子，腰里别着手枪。 楼里的金库在地下，两层钢筋混凝土结构，铁门厚半尺，机械锁加密码锁双重防护。金库里存着庆亲王奕匡的八百四十万两白银，还有无数其他客户的黄金、珠宝、有价证券。 陈明远坐在汇丰银行对面的一栋楼房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街对面的银行大楼。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洋行的高级职员。 身后站着几个队员，也都穿着西装，伪装成他的随从。 “银行内部的结构图，军统送来了吗？”陈明远问。 旁边的队员递过来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汇丰银行大楼的平面图，一层、二层、三层、地下室，每条走廊、每扇门、每道楼梯，标得清清楚楚。 陈明远看了一遍，指着地下室的位置。“金库在这儿。入口在一层柜台后面的走廊里，有铁门，有密码锁。从地面到金库，有三道防线——大门、走廊铁门、金库铁门。” “内线呢？”他问。 “军统收买了银行的一个华人职员，叫李铭，是金库保管员的助理。他能接触到金库的密码，但不能直接拿到。他说，金库密码每天换，保管员一个人知道。” 陈明远皱了皱眉。“每天换？” “对。保管员是英国人，叫史密斯。密码在他脑子里，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那就只能硬打了。”陈明远把图纸放下。“史密斯住在哪儿？” “英租界的一个公寓里，离这儿不远。军统已经摸清楚了。” 陈明远想了想。“先控制史密斯，拿到密码。然后再打金库。两路同时行动——一路去公寓抓史密斯，一路在银行外面待命。史密斯一开口，这边就动手。” “是。” 与此同时，美租界，花旗银行。 花旗银行的大楼比汇丰小一些，但更精致。白墙红瓦，门口挂着美国国旗，在风里飘着。 楼里的金库存着奕匡的三百二十万两白银，还有其他客户的资产。 第六小队负责花旗银行。队长姓赵，叫赵铁山，三十出头，脸黑，话少，是利剑大队的老兵，参加过好几场实战。 他蹲在花旗银行对面的一栋楼顶上，拿着望远镜观察银行大楼。楼里灯火通明，职员们在柜台后面忙碌，客户进进出出，一切正常。 “金库的位置查清楚了吗？”他问旁边的队员。 “查清楚了。地下二层，铁门，机械锁加密码锁。保管员是个美国人，叫约翰逊，住在美租界的洋楼里。” 赵铁山放下望远镜。“跟汇丰一样的打法。先控制保管员，再打金库。” “行动时间？” “跟汇丰同步。凌晨零点。” 庆王府的城外别院在天津城西郊外，是一栋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院子里住着奕匡的儿子和几个亲信，还存着一批古玩字画和珠宝首饰。 第五小队负责别院。队长姓孙，叫孙德胜，四十出头，是利剑大队里年纪最大的队长之一。他带过兵，打过仗，经验丰富。 别院的外围是一片农田，冬天里光秃秃的，视野开阔。孙德胜趴在田埂上，拿着望远镜观察别院。院墙上有人巡逻，每隔十分钟走一圈，人数不多，但很规律。 “守卫多少人？”他问。 “军统的情报说，大概三十多个。一半是王府的护军，一半是北洋军的人。” 孙德胜放下望远镜。“三十多个，好打。凌晨零点，跟银行那边同步行动。” 二月二十日，夜。 天津租界的夜比北平安静。街上没有更夫，没有巡逻队，只有偶尔经过的马车，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道上，汇丰银行大楼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口的两盏壁灯亮着，照着铜制的大门和印度巡捕的脸。 陈明远蹲在银行对面的楼房里，看着表。晚上十一点半。 “各小组就位。”他对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一组就位。”“二组就位。”“三组就位。”“四组就位。” 一组去公寓抓史密斯。二组在银行外面待命。三组负责外围警戒。四组负责资产转运。 “行动。” 一组六个人，穿着便装，开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到了史密斯的公寓楼下。 公寓在英租界的一个安静街区里，四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有个小花园。史密斯住在三楼，一套两居室的公寓。 队长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 “上。” 三个人从正门进去，三个人从消防梯上去。 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楼道里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三个人上了三楼，找到了史密斯的房门。 队长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英国口音。 “史密斯先生？我是楼下的邻居，我家漏水了，能不能借您的扳手用一下？” 门开了。史密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他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中国人，愣了一下。 队长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史密斯弯下腰，张嘴想叫，被队员捂住了嘴，拖进了屋里。 从消防梯上去的三个人也从窗户翻了进来。六个人控制了整个公寓。史密斯的妻子在床上睡觉，被捂住嘴绑了起来。孩子也被控制住，但没伤害他们。 队长把史密斯按在椅子上，用刀尖抵着他的脖子。 “金库的密码。” 史密斯瞪着眼，不说话。 队长把刀尖往前推了一点，血珠渗出来。史密斯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报出了一串数字。 “八-三-一-六-九-二。” 队长记下来，对着对讲机说：“密码到手。一组完成。” 凌晨零点，汇丰银行大楼。 二组十二个人，穿着黑色夜行衣，从银行后面的巷子里翻墙进去。后门是铁制的，锁着。爆破手用微型爆破索炸开锁芯，门开了。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银行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走廊。他们穿过柜台区，到了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铁门上有一个密码锁。 队长走上前，输入了史密斯报的密码。八-三-一-六-九-二。 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门推开，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们往下走了两层，到了地下二层。面前又是一道铁门，比上面那道更厚、更大。 这是私人金库的大门。 队长又输入了一遍密码。咔嗒，锁开了。 私人金库的大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库里堆满了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银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木箱，撬开一口，里头是金条，每根上都刻着编号。 还有几口铁皮箱子，撬开一看，是珠宝、钻石、有价证券。 “我的天。”一个队员低声说。 队长咽了口唾沫。“别看了，动手。” 队员们开始搬。银锭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金条一捆一捆地往外扛，珠宝钻石小心地装进防震箱里。 金库里闷热，队员们的衣服全湿透了，但没人停下来。 从私人金库到地面，要走两层楼梯，穿过一道走廊，再经过一道铁门。队员们排成一条人链，从金库里往外传箱子。一箱接一箱，一刻不停。 花旗银行那边，同时动手。 赵铁山带着第六小队，用同样的方法控制了保管员约翰逊，拿到了密码。 私人金库的门开了，里面的资产不比汇丰少，三百二十万两白银，还有大量的黄金、珠宝、有价证券。 队员们开始搬运。 金库里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赵铁山算了算，按这个速度，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加快速度。”他喊道。“租界巡捕随时可能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警哨声。 警哨声是从维多利亚道上传来的。 英租界的巡捕房在维多利亚道南段，离汇丰银行不到一里地。银行金库里的搬运声虽然不大，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传了出去。 一个巡夜的印度巡捕听见了声音，吹响了警哨。 “一组，拦住他们。”陈明远对着对讲机说。 一组六个人从银行后面冲出来，跑到维多利亚道上。那个吹哨的印度巡捕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一名利剑队员追上去，一拳打在他后脑勺上。印度巡捕倒下去，手里的警棍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很远。 …… 第433章 北边结束 但此时警哨声已经传出去了。租界巡捕房的灯亮了，有人从里头跑出来，端着枪，往这边冲。 “注意！二组、三组，准备接敌，掩护行动。”陈明远说。 二组、三组从银行大楼里撤出来，依托银行的门柱、台阶和停在外面的马车，构筑了临时防线。 租界的巡捕房来了二十多个人，有英国人、印度人，还有几个华人。他们端着各种各样的步枪，猫着腰，从南边往这边冲。 狙击手趴在银行楼顶，瞄准镜锁定了领头的英国巡捕。 “打。”随着一声令下。 砰——带头的英国巡捕应声倒下。 其他巡捕听到枪声，快速趴在地上，然后陆陆续续开始还击。步枪的声音在维多利亚道上回荡，子弹打在银行的花岗岩墙壁上，火星四溅。 二组的队员用短管卡宾枪还击。噗噗噗，声音比步枪小得多，但精度高，每枪都能撂倒一个。巡捕们被打得抬不起头，趴在地上又不敢动。 “三组，从侧翼包抄，把他们全部解决掉。”陈明远说。 三组六个人从银行侧面的巷子里绕过去，摸到了巡捕的侧后方。冲锋枪扫了一梭子，巡捕们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撤退！撤退！”一个英国巡捕喊道。 剩下的巡捕爬起来就跑，跑的时候还丢了几具尸体。 维多利亚道又安静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巡捕房的援军很快就会到，到时候就不是二十几个人了，可能是上百人。 “加快速度！”陈明远对着对讲机喊。“十分钟之内必须撤！不然到时候人只会越来越多！” 私人金库里，队员们搬得更快了。 银锭一箱一箱地往外传，金条一捆一捆地往外扛。有人手被木箱的毛刺扎破了，顾不上包扎，继续搬。有人被银锭砸了脚，咬着牙继续搬。 队长站在金库门口，看着表。“还有多少？” “还剩三分之一。” “五分钟。五分钟之内搬完。” 五分钟后，金库里的资产全部搬空。队员们从地下室里跑上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扛着、抱着箱子。 马车在银行门口等着，车夫抽着马，焦急地等着。 “装车！” 箱子被装上马车，一车装满了，另一车接着装。十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走！” 马车夫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冲了出去，往码头方向开。队员们跳上板车，端着枪，警戒四周。 陈明远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金库，然后转身跑了。 身后，汇丰银行大楼的灯全灭了，私人金库的大门敞开着，密码锁上还有数字——八三一六九二。 花旗银行那边的情况更糟。 赵铁山带着第六小队正在搬运金库里的资产，外面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不是巡捕房的枪，是北洋军的枪。 美租界挨着老城厢，北洋军的驻地在老城厢里。枪声一响，北洋军就出动了。 “多少？”赵铁山对着对讲机问。 “至少两百。”外围警戒的队员回答。“正从东边过来，快到了。” 赵铁山骂了一句。“一组、二组，出去挡一下。三组、四组，加快速度搬。” 一组、二组十二个人从银行里冲出去，依托街边的墙角、垃圾桶、停着的马车，构筑防线。北洋军到了，黑压压的一片，端着枪，从东边涌过来。 “打！” 十二支短管卡宾枪同时开火。噗噗噗噗，子弹打在北洋军的队伍里，前排的倒了一片。但北洋军人多，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锋枪也响了。哒哒哒哒哒，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三十发子弹打完，换弹匣，继续打。 北洋军被压制在街口，冲不过来。但他们的火力越来越猛，步枪、机枪、手榴弹，全用上了。 赵铁山在金库里听到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多少？”他喊。 “快了！最后一批！” 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最后一批箱子从金库里搬了出来。队员们从地下室里跑上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箱子。 “撤！” 赵铁山带着队员从银行后门撤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口停着几辆马车。 “装车！” 箱子被装上马车。六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走！” 马车夫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冲了出去。赵铁山跳上最后一辆板车，端着冲锋枪，对着后面追来的北洋军扫了一梭子。 北洋军追了半条街，被火力压了回去。 马车队拐进一条小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队从美租界出来，往英租界方向跑。路上要经过一段公共租界的区域，那里是巡捕房的地盘，巡逻最密。 赵铁山蹲在板车上，端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前方。 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路口对面，一队巡捕正在设卡，二十多个人，端着枪，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的掩体。 “冲过去。”赵铁山说。 马车夫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加速往前冲。巡捕们看见了，举枪射击。子弹打在马车周围，噗噗噗，溅起一片尘土。 赵铁山端起冲锋枪，对着巡捕的掩体扫了一梭子。哒哒哒哒哒，三十发子弹打出去，巡捕们连忙趴地下了。 马车冲过了关卡。后面的板车上，队员们也在还击。卡宾枪点射，冲锋枪扫射，巡捕们被打得抬不起头。 马车队冲过了公共租界，进了英租界。后面的枪声渐渐远了。 但赵铁山知道，还没完。北洋军和巡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追。而且，码头上可能还有拦截。 “加快速度！”他对车夫喊。 马车跑得更快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城西郊外，庆王府别院。 孙德胜带着第五小队，趴在田埂上，等着信号。 凌晨零点，对讲机里传来陈明远的声音：“行动。” “上。” 第五小队三十多个人，从田埂上爬起来，猫着腰，往别院方向摸。别院的院墙很高，但军统的情报说，后墙有一处缺口，是用木板临时补的。 他们摸到后墙，找到了那个缺口。木板很薄，一脚就踹开了。队员们鱼贯而入。 别院里的守卫比预期的少。奕匡的儿子带着几个亲信，已经跑了——军统的情报说，他们下午就离开了别院，往大连方向去了。 剩下的守卫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有的想抵抗，被利剑队员一枪撂倒。有的想跑，被堵在门口。有的干脆投降，抱着头蹲在地上。 不到二十分钟，别院被完全控制。 资产存放在后院的库房里。十几口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古玩字画和珠宝首饰。还有一些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 “带走。”孙德胜说。 马车从别院后门开进来，装上箱子，连夜往码头方向开。 天津港，大沽口。 三艘货船停泊在码头上，船上装满了木箱，帆布盖着，绳子捆着。这是奕匡的船队，准备凌晨起航，把资产运往大连。 码头上站着几十个人，有王府的管家、护军，还有几个日本浪人。领头的是奕匡的大管家，姓刘，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船还有两个小时起航。 “再检查一遍。”他对身边的人说。“别出了岔子。” 几个人上了船，检查箱子有没有绑紧、帆布有没有盖好。一切正常。 刘管家正准备回舱里休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起头，往码头的入口方向看。 几辆马车从黑暗中冲出来，车夫抽着马，跑得飞快。马车上蹲着几十个人，穿着黑色衣服，手里端着枪。 刘管家的脸白了。“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马车冲到码头边上，车上的人跳下来，端着枪，朝码头上的护军和日本浪人开火。 噗噗噗，噗噗噗。短管卡宾枪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护军们被打懵了，有的趴下，有的往回跑，有的举枪还击。但他们的枪法不行，子弹全打偏了。 日本浪人看似比护军能打，拔出武士刀，喊着“板载”往前冲。但冲锋枪一扫，三个人倒下去，剩下的转身就跑。 不到十分钟，码头被完全控制。 “上船！”队长喊了一声。 队员们冲上三艘货船，控制了船长和水手。木箱被从船上搬下来，一箱一箱地码在码头上。打开一看，全是黄金、白银、古玩、字画。 “奕匡的东西，全在这儿了。”队长说。 “搬走。”副队长说。 马车开过来，箱子被装上马车。三艘货船上的资产，装了整整十五辆马车。 刘管家蹲在码头上，抱着头，浑身发抖。队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刘管家抬起头，瞪着眼。“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 队长没让他说完，一拳打在他脸上。刘管家晕倒过去！ “走。” 马车队从码头出发，往天津郊外的临时仓库开去。 …… 第434章 消息传开，收官之战 二月二十一日，凌晨。 天津郊外，一座废弃的仓库里，灯火通明。 这是军统在天津的一个秘密据点，外表看着破破烂烂，里头收拾得整齐。仓库很大，能停几十辆马车。 北平来的资产，第一批已经到了。砖窑里的东西被转运到这里，码得整整齐齐。木箱摞了半仓库，后勤的人在清点、登记、编号。 陈明远站在仓库门口，等着天津的马车队。 第一队到了。汇丰银行的金库资产，四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马车停稳，队员们开始卸货。银锭、金条、珠宝、有价证券，一箱一箱地搬进仓库。 第二队到了。花旗银行的金库资产，六辆马车。赵铁山从板车上跳下来，满脸是灰，但眼睛很亮。 “老陈，成了。”他说。 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第三队到了。庆王府别院的资产，四辆马车。孙德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锦盒。 “这是奕匡最喜欢的玉如意，乾隆年间的，我特意给你留着。” 陈明远接过来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确实是好东西。 “放仓库里，别弄坏了。” 第四队到了。大沽口码头截获的资产，十五辆马车。队长跳下来，走到陈明远面前。 “陈队，奕匡的船队，全截了。三艘货船，十五车东西。” 陈明远点了点头。“干得好。东西清点一下，跟北平的汇合。” 仓库里的木箱越摞越高。后勤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清点、登记、编号、分类。黄金归黄金，白银归白银，珠宝归珠宝，古玩字画归古玩字画，田契地册归田契地册。 陈明远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些箱子。他想起出发前张孝准说的话——“这批财富，能撑起南洋三年的工业化。” 现在，这些财富就在他眼前。黄金、白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契、地册、存折、股票，堆了半个仓库。 “给坤甸发电报。”他对通讯兵说。“天津任务完成。资产已集结，准备装船。” 通讯兵开始发报。 二月二十二日，天津租界，庆王府临时寓所。 奕匡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大沽口码头的管事发来的，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好几遍。 “王爷，船队被劫。资产全失。刘管家被擒，生死不明。”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是气，是绝望。 八百四十万两白银存在汇丰银行，三百二十万两存在花旗银行，一百八十万两存在德华银行。一千三百四十万两白银，一夜之间，全没了。 古玩字画一千二百余件，名贵家具三百余套，珠宝首饰无数，田契地册三万余亩，商铺房产一百多处。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全没了。 “谁干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人不敢回答。 “谁干的！”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倒了。 “王爷，查不出来。银行的人说，金库是被专业的人打开的，密码锁没有被破坏，像是用正确密码开的。金库里什么也没留下，连根毛都没剩。” 奕匡的脸白了。密码？只有银行保管员知道密码。难道是保管员干的？ “史密斯呢？约翰逊呢？” “失踪了。英国人那边也在找，找不到。” 奕匡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他知道，不是保管员干的。保管员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能同时打掉汇丰、花旗、德华三家银行的金库，能同时劫持三艘货船，能同时端掉他在北平、天津的所有资产——这不是一般的土匪，不是一般的乱兵。 这是一支军队。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但谁的军队？革命党的？不可能，革命党没有这个能力。北洋军的？也不可能，袁世凯应该不会动他的钱。南洋人的？ 奕匡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他的大清，他的钱，他的命，全完了。 天津的消息传到北平，载沣的脸也白了。 他在天津租界里也有一栋洋楼，存着从醇亲王府转移过来的古玩字画和田契地册。但那些东西，已经被利剑大队从上海法租界的洋楼里搬走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汇丰银行存的一百多万两银子，也没了。 “谁干的？”他问。 没人回答。 “谁干的！”他吼了一声。 “查不出来。”身边的人说。“银行的人说，金库是被专业的人打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载沣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他知道，完了。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全完了。 没有了钱，大清又亡了，现在他这个醇亲王，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消息在整个北京传开，满清宗室彻底炸了窝。 善耆被抓了，生死不明。载沣的资产全没了，一夜之间从富豪变成了穷光蛋。奕匡更惨，一千三百多万两银子，全没了，连根毛都没剩。 溥伟虽然跑到了东北，但他带走的那点东西，跟奕匡、载沣比起来，九牛一毛。 那些小宗室、小王爷、小贝勒，更是哭爹喊娘。他们在钱庄里存的银子、在银行里存的存款，全没了。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变成了身无分文。 “是革命党干的！”有人喊。 “是袁世凯干的！”有人喊。 “是日本人干的！”有人喊。 但谁也没有证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全指向乱兵、土匪、革命党。打翻的箱笼、撕毁的账本、丢在地上的劣质刀枪，全像是兵痞土匪所为。火烧过的痕迹，也像是乱兵放的火。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南洋共和国。 袁世凯在北京城里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他不是猜不出来是谁干的，但他不会说。说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南洋人，好手段。” ……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一日，上海。 法租界霞飞路，一栋三层洋楼。 这栋楼是载沣一系买下来的，外表看着普普通通，灰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跟周围的洋楼没什么区别。 但地下室里，藏着醇亲王府转移过来的三百多件古玩字画、一百多套名贵瓷器、四十多份田契地册、五十多张商号股权凭证。 王铁山蹲在洋楼对面的一栋楼顶上，拿着望远镜观察。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洋楼的大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华人护院，穿着黑色短褂，手里拿着棍子，腰里别着手枪。院子里还有几个护院在巡逻，每隔十分钟换一班。 “守卫多少人？”他问旁边的队员。 “军统的情报说，大概二十多个。有华人护院，还有两个外国保镖。外国保镖有枪，是职业的，不好对付。” 王铁山放下望远镜。“二十多个，好打。两个外国保镖，交给狙击手。” “行动时间？” “凌晨零点。跟北平、天津同步。 二月二十一日，夜。 法租界霞飞路，洋楼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王铁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做生意的商人。 身后的几张桌子旁，坐着十几个队员，也都穿着西装，伪装成客人。咖啡馆的老板是军统的线人，提前清了场，今晚不对外营业。 王铁山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半。 “各小组就位。”他对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一组就位。”“二组就位。”“三组就位。”“四组就位。” 一组负责外围，解决门口的护院和巡逻队。二组负责突入地下室，搜查资产。三组负责转运。四组负责断后。 “行动。” 王铁山站起来，走出咖啡馆，穿过街道，往洋楼方向走。身后跟着十几个队员，分散在街上，彼此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洋楼门口，两个护院正在聊天，聊的是今晚吃什么。一个说今晚的排骨炖得烂，一个说红烧肉太咸了。他们看见王铁山走过来，停止了聊天，警惕地看着他。 王铁山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了摸口袋，像是忘了带火柴。 “兄弟，借个火。”他对门口的护院说。 护院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递给他。 王铁山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点着了烟。火柴灭了，他把火柴杆扔在地上，然后忽然一拳打在护院的脸上。护院倒下去，鼻血喷了一地。 另一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被身后的队员一刀抹了喉咙。 “上。” 队员们从街上涌过来，翻墙的翻墙，冲门的冲门。院子里巡逻的护院听见动静，端着枪跑过来，被狙击手一枪撂倒。 不到五分钟，院子里的护院全部被控制。两个外国保镖在二楼的房间里，听见枪声，端着枪冲出来，被狙击手堵在楼梯口。一枪一个，全解决了。 王铁山带着二组冲进洋楼，直奔地下室。 …… （最近好像番茄广告合同到期，单价下跌严重，求兄弟们点个催更唰一下催更数据，求一个免费为爱发电～） 第435章 惊雷收官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密码锁。军统的内线提前拿到了密码，门开了。 地下室很大，有百来个平方，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古玩字画，瓷器、玉器、青铜器，应有尽有。地上摞着几十口木箱，撬开一看，是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 王铁山站在地下室中央，环顾了一圈。 “全是好东西。”他说。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对着手电筒看了看。釉面温润，纹饰精美，底款写着“大清雍正年制”。这是官窑的精品，值多少钱，说不清。 他放下瓷瓶，拿起一幅画。画是卷在画筒里的，抽出来一看，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纸本，设色。 画的是一个仕女拿着纨扇站在秋风里，衣袂飘飘，神情落寞。右上角有题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好东西。”王铁山又说了一遍。 “队长，别看了，搬吧。”旁边的队员说。 王铁山把画卷好，装回画筒里。“搬。” 队员们开始搬。古玩字画小心地装进防震箱里，瓷器用锦缎裹好，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装进防水袋里。 地下室里的东西太多了，几十个人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搬完。 “装车。” 马车从洋楼后门开进来，装上箱子，往黄浦江码头开。 马车队从霞飞路出来，往黄浦江方向开。路上要经过法租界的几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有巡捕房的人。 但军统的内线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巡捕房的巡逻路线被调开了，马车经过的时候，路口空无一人。 第一辆马车顺利通过了第一个路口。第二辆，第三辆，也通过了。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出了岔子。 一个巡捕房的巡长临时改变了巡逻路线，带着几个人出现在了路口。他看见马车队，觉得不对劲，举起手电筒照了照。 “什么人？车上装的什么？” 马车夫没理他，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加速往前冲。巡长拔出枪，朝天放了一枪。“站住！” 枪声在夜里很响，附近的巡捕听见了，都往这边赶。 王铁山从第二辆马车上跳下来，端起冲锋枪，对着巡长扫了一梭子。巡长倒下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快走！”王铁山喊。 马车队冲过了路口，往码头方向狂奔。后面的巡捕追了几条街，被断后小组的狙击手压了回去。 马车队到了黄浦江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船，其中一艘是南洋商船，伪装成普通的货船，挂着英国国旗。 “装船！” 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搬上商船。商船的船舱很大，能装几百吨货物。北平、天津的资产已经有一部分装上了船，上海的这批是最后一批。 王铁山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箱资产被吊上商船。 “给坤甸发电报。”他对通讯兵说。“上海任务完成。资产已装船，准备起航。” 通讯兵开始发报。 二月二十三日，香港。 张孝准坐在总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三地的战报。北平、天津、上海，三地行动全部完成。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汇总数据： “黄金：两万二千三百两。白银：两千四百六十万两。珠宝玉器：三百二十七箱。古玩字画：二千一百余件。” “名贵瓷器：八百余套。田契地册：五万三千余亩。商号股权凭证：三百余份。银行存款凭证：一千六百余万两。其他有价证券：不计其数。”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控制宗室重要人员：善耆等五人。资产总值：折合折合英镑约三千八百万镑。” 他把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三千八百万英镑。比预想的少了两百万，但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 “惊雷计划圆满完成。利剑大队伤亡：轻伤七人，重伤一人，阵亡零。” 他把纸折好，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香港，灯火通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船亮着灯，一晃一晃的。远处，九龙的方向，山影在夜色里浮着，模模糊糊的。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司机在等着。 “去码头。”他说。 车开了，往维多利亚港方向。到了码头，一艘南洋商船正在装货。船上装的是从三地转运过来的资产，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张孝准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船装满了，舱盖关上，缆绳解开。船慢慢驶出港口，往南中国海方向开去。 张孝准看着那艘船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车上。 “回坤甸。”他说。 二月二十五日，坤甸。 南洋共和国总统府，会议室。 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张孝准发来的战报。三千八百万英镑。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在座的人——刘明云、罗大岩、李福祥、张孝准——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刘志俊吐了口烟。 “三千八百万英镑。”他说。“但这笔钱，不造舰，不买炮，不扩军。” 刘明云愣了一下。“总长，那用来干什么？” “工业。”刘志俊说。“造船厂、钢铁厂、兵工厂、化工厂、机械厂，全要扩建。铁路、公路、港口、机场，全要修。学校、医院、科研机构，全要建。这笔钱，要用在刀刃上，用在打基础上。” 他顿了顿。 “基础打好了，舰自己会造，炮自己会造，军队自己会壮大。基础不打，光买买买，买来的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刘明云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罗大岩说：“总长，善耆那几个人，怎么处理？” 刘志俊想了想。“先关着。以后有用。他们手里还有一些关系，将来也许用得上。” 李福祥说：“总长，古玩字画、文物典籍怎么处理？是卖掉换钱，还是留着？” “留着。”刘志俊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卖。在坤甸建一个博物馆，把这些东西存进去。以后中国人想看，随时可以来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次行动，利剑大队干得漂亮。全军通令嘉奖，参战人员每人奖励半年军饷。张孝准晋升陆军上将，周国栋、陈明远、王铁山晋升少将。” 张孝准站起来，敬了个礼。“总长，利剑大队不辱使命。”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 “老张，你这次干得很好。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从现在起，烂在肚子里。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惊雷计划，永远不存在。” 张孝准点了点头。“明白。”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战报折好，放进抽屉里，锁好。 “行了，散会。” 在座的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一艘商船正在进港。船很大，吃水很深，甲板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古玩、字画。 三千八百万英镑。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艘船慢慢驶进港口。 船靠岸了，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卸货。一箱一箱，从船上吊下来，装上卡车，往城里开。 刘志俊看着那些卡车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 一九一二年三月，坤甸。 南洋共和国的各大工厂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建。钢铁厂的新高炉点火了，造船厂的新船台动工了，兵工厂的新生产线安装了。 博物馆也在建。在坤甸市中心，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 楼里展出了从中国运来的古玩字画、文物典籍。唐寅的画、郑板桥的字、宋徽宗的工笔花鸟、乾隆官窑的瓷器，全在里头。 参观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进去的人，都会站在那些展品前，沉默很久。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他们只知道，这些东西，是中国的，是老祖宗留下的，是南洋共和国替中国人保存下来的。 而那些满清宗室，有的被关了，有的跑了，有的穷困潦倒，死在了租界里。 善耆被关在坤甸的秘密监狱里，关了三年。三年后，他被转移到南洋共和国的一个偏远小岛上，软禁在一栋小楼里，直到老死。 载沣在天津租界里住了几年，后来回了北京，闭门不出，活到了五十年代。 奕匡最惨。资产全没了之后，他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靠亲戚接济过日子。一九一七年，他在天津租界的一间小公寓里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溥伟跑到了东北，钱在半路被南洋共和国驻东北的军队截下。后来他投靠了日本人，想借日本人的力量复辟大清。 但日本人只是利用他，用完就扔。一九三六年，他死在了长春，死的时候身无分文。 而那些资产，那些黄金、白银、古玩、字画、田契、地册，成了南洋共和国崛起的基石。 钢铁厂的高炉，烧的是这些黄金换来的煤炭。造船厂的船台，用的是这些白银买来的钢材。 兵工厂的生产线，靠的是这些古玩字画换来的机器。博物馆里的展品，就是那些古玩字画本身。 三千八百万英镑，撑起了南洋共和国十年的工业化进程。 到一九二〇年，南洋共和国的钢铁产量翻了五倍，造船吨位翻了十倍，军队装备全部自给自足，海军拥有了东南亚最强的舰队。 而那些满清宗室的财富，早已融入了南洋共和国的血脉里，变成了工厂、铁路、港口、学校、医院、博物馆。 没有人知道这些财富是怎么来的。知道的人，永远不会说。 惊雷计划，永远不存在。 …… 第436章 资金用途 一九一二年三月十五日，坤甸。 雨季还没过去，天倒是放晴了。总长府院子里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大片，从围墙那头探出头来，像是要把整条街都烧着了。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味和一点点雨后的潮气。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是内政部和财政部联合送来的资产清算报告，厚得能砸死人。 候亚保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刘志俊正盯着那份报告发愣，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总长，看不下去了？”候亚保把新茶换上，把凉了的撤走。 刘志俊把报告往桌上一推。“你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黄金一百二十吨，折合多少两，折合多少英镑，折合多少美元。” “前前后后写了三页纸。我要的是这个吗？我要的是这些钱能干什么，能做多少事，什么时候能干完。” 候亚保笑了笑，没接话。他跟着刘志俊十几年了，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门被敲了两下。唐绍仪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刚从外头回来。 “总长，人都到齐了。会议室。” 刘志俊站起来，把那摞报告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候亚保说了一句：“把罗大岩送来的那份情报也带上，就是那份各国物资缺口的。” 候亚保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跟上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左边是政府这边的，唐绍仪、李福祥、财政部长周瑞庭；右边是军队这边的，刘明云、刘石更、罗大岩。 张孝准坐在最下首，穿着一身便装，服装看着像个生意人，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刘志俊在主位坐下，把那摞报告放在桌上，没打开。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一件事。清廷倒台了，民国政府成立了。但是咱们从满清宗室那边弄来的那笔钱，三千八百万英镑，得有个说法，有个用法。”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这笔钱，自然不是用来吃喝玩乐的，也不是用来存银行吃利息的。这笔钱，要用在刀刃上。什么是刀刃？未来欧洲即将发生的战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刘明云和刘石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总长，”唐绍仪开口了，“现在欧洲那边局势虽然紧张，但还没到要打仗的地步。巴尔干那边闹了几次，都压下去了。英德之间虽然竞争激烈，但毕竟和平了几十年——” “三年。”刘志俊打断他。“最多三年，欧洲必有一场大战。规模之大，远超拿破仑战争。参战国家之多，波及范围之广，都是前所未有的。” 唐绍仪愣了一下。“总长何以如此确定？”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他从候亚保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军统收集的各国军备数据。英国去年下水了七艘无畏舰，德国下水了三艘。两国海军军费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法国陆军预算三年涨了百分之四十。俄国在搞大规模扩军。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顿了顿。 “欧洲的巴尔干那边，就是火药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要有一颗火星子溅上去，整个欧洲都得炸。” 没人接话。刘志俊说的这些，在座的人不是不知道，都是一个国家的高层领导，不会这点眼光都没有，但没人敢像他这样下结论。 “所以，”刘志俊继续说，“从现在开始，南洋共和国要进入战备状态。不是军事上的战备，是经济上的、产业上的、物资上的战备。”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欧洲两边打起来的时候，同时成为他们两边的后勤和物资基地。” 李福祥推了推眼镜。“总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卖物资给欧洲两边的交战国？赚战争钱？” “对。但不是什么都卖，要挑最赚钱的、最刚需的、我们最有优势的卖。” 刘志俊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 “第一，药品。磺胺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全球独一份。欧洲一开打，伤兵成千上万，感染死亡率居高不下。磺胺能救命，多少钱他们都得买。” “第二，棉花。西澳那边我已经看过了，气候土壤都适合种长绒棉。欧洲的棉花主要靠美国供应。” “一旦开战，海上运输线被德国潜艇一封锁，英国的棉纺织业就得停摆。到时候，我们的棉花就是救命的。” “第三，弹药。欧洲各国的弹药产能，平时够用，一打仗就不够了。法国自己的炮弹厂，开足马力也只能撑三个月。” “德国好一些，但也撑不过半年。我们提前把产能扩上去，到时候卖给他们，价钱随我们开。” “第四，火炮。我们的火炮技术不比德国克虏伯差，而且胜在便宜、耐用、适配性强。英法俄三国，火炮缺口巨大，我们要开始提前生产，扩大产能，全卖给他们。” “第五，军服、罐头。这些是消耗品，量大，利润虽然不如军火，但胜在稳定。而且这些东西不敏感，卖起来没有政治风险。” 他说完了，看着在座的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唐绍仪第一个点头。“听明白了。但总长，这么大的盘子，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统筹。不能像以前那样，各管一摊，各干各的。” 刘志俊点头。“所以，我提议成立一个‘战争物资筹备委员会’，我亲自担任主任。下设四个部——物资统筹部、军工生产部、国际贸易部、物流运输部。各部负责人，在座各位分头担任。” 他看向刘明云。“物资统筹部，你来。负责全球物资需求调研、各国战争物资缺口分析、我们的产能匹配。每个月给我一份报告，数据要准，分析要透。” 刘明云点头。 “军工生产部，刘石更你来。火炮、弹药、军服、罐头，全归你管。目标是三年之内，把我们现有的产能翻五倍。具体怎么翻，你拿方案。” 刘石更也点头。 “国际贸易部，唐绍仪你来。对接各国采购需求，谈判价格，签订合同。你搞外交这么多年，这方面你最有经验。有一条——价格上不能让步。战时物资，奇货可居，该赚的钱一分不能少。” 唐绍仪苦笑了一下。“总长，这不等于是发战争财吗？” “对，就是发战争财。” 刘志俊看着他，一点也不避讳。“欧洲人自己打自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参战，我们只是卖东西。” “他们买了我们的东西，少死几个人，或者多死几个人，跟我们可没关系，而且我们赚了钱，两全其美。有什么问题？” 唐绍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物流运输部，李福祥你来。船、车、仓库、路线，全归你管。我们的物资要运到欧洲去，海上运输线是关键。” “万一英国人的舰队封锁了北海，我们的船进不去，就得找别的路线。荷兰、西班牙这些中立国的港口，要提前打好关系。” 李福祥点头。“物流网络我已经在规划了。欧洲那边，鹿特丹、巴塞罗那、里斯本三个港口可以作为我们的中转站。” “亚洲这边，孟买、新加坡也是节点。关键是船，我们的商船吨位不够，得提前租或者买。” “那就租，买也行。钱不是问题。”刘志俊说。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各位，这笔钱，三千八百万英镑，是咱们南洋赚来的意外之财，要拿着它继续发财。用好了，南洋能上一个台阶。” “用不好，那就打了水漂。所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件事都要有人盯着，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从今天起，每周开一次会，汇报进度。谁负责的那一块出了问题，谁负责。” 会议散了。唐绍仪、李福祥、刘明云、刘石更陆续走了。张孝准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长，善耆那几个人，还关着。要不要——” “先关着。”刘志俊说。“以后有用。他们手里还有一些关系，在东北、在蒙古，也许能用得上。” 张孝准点头，走了。 一九一二年三月二十日，坤甸港。 码头上的工人正在卸货。船是从天津来的，挂着英国国旗，但船上的货全是南洋的——从满清宗室那边截下来的古玩字画、黄金白银，装了满满一船。 刘志俊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李福祥和几个财政部的官员。他没穿军装，穿着一身便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着像个来视察的工程师。 “总长，这批货清点过了。”李福祥翻开手里的本子。“黄金十二吨，白银八十吨，古玩字画三百多箱，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一大摞。折合下来，大概值八百万英镑。” 刘志俊点了点头。“存好了。黄金存到中央银行的金库里，白银熔了铸成银元，古玩字画送到博物馆去。田契地册和商号股权凭证，先放着，以后用得上。” “是。” …… 第437章 种棉花 刘志俊沿着码头往前走。码头上堆着一排排的木箱，工人们正往卡车上搬。一个工人搬箱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箱子差点掉地上，旁边的监工骂了一句，工人赶紧扶稳了。 刘志俊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箱子。箱子上印着“庆王府”三个字，已经被涂掉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箱是什么？”他问。 李福祥看了看清单。“古玩。里面最值钱的说是有乾隆皇帝用过的一方砚台，端石的，雕工极好。具体值多少钱，专家还在评估。” 刘志俊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船很大，吃水很深，甲板上还有没卸完的箱子。水手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收缆绳，有的在擦甲板，有的靠在栏杆上抽烟。 “老李，”他说，“这批钱，不能全砸在工业上。要留一部分做机动。” 李福祥愣了一下。“总长，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工业要搞，但金融也要搞。钱存在银行里不会生钱，得让它转起来。” 他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跟周瑞庭商量一下，拿两百万英镑出来，买黄金。不是存着，是交易。全球黄金市场，我们进去搅一搅。”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练手。将来打仗的时候，金融战比战场上的仗更难打，我们现在不练，到时候来不及。” 李福祥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刘志俊上了车，往总长府开。车经过新街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银行，门口挂着“南洋商业银行”的牌子，玻璃橱窗里摆着金条和银元的样品，几个穿着长衫的人在门口看，指指点点的。 “这家银行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候亚保看了看。“上个月。是几个华侨凑钱办的，说是要服务南洋本土的工商业。总长，要不要查一下背景？” “不用查。只要合法经营，就让他们开。银行越多，经济越活。但有一条，中央银行要盯紧了，不能让他们乱来。” “另外让国有银行进场，收购他们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没有国有资本背书，银行业绝对不可以放开。” 车继续往前开。 一九一二年四月二日，西澳大利亚，珀斯。 刘志俊站在一片荒地上，脚下是红褐色的土壤，踩上去硬邦邦的，但能看出来土层很深。 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山丘，稀稀拉拉长着几丛灌木，再远一些能看见海岸线，蓝色的海平面在天边展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吹在身上倒是舒服。 “总长，就是这片地。”旁边站着的是南洋共和国西澳行省负责的官员，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员，武磊，他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根棍，指着前方。 “总长，从珀斯往南，一直到奥尔巴尼，沿线的土地都是这个土质。以前咱们刚拿到西澳的时候，试种过小麦，但是产量不高，但农业部门有人说过适合种棉花。” 刘志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很细，颜色深红，捏起来不粘手，散开的时候很均匀。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片地的水源呢？”他问。 武磊指了指西边。“那边有条河，叫斯旺河，从珀斯穿城而过，一直流到入海口。水量不算大，但灌溉这片地足够了。如果需要更多的水，可以打井，这片的地下水倒是很丰富。” 刘志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行人员说了一句：“拿地图来。” 随行人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地图是西澳的地形图，标着河流、山脉、铁路、城镇。刘志俊用手指在珀斯和奥尔巴尼之间画了一条线。 “武磊，这条铁路，什么时候修的？看着不像我们修的” 武磊凑过来看了看。“一八九几年就修了，英国人修的，不太长，连接珀斯和奥尔巴尼，当时主要是为了运矿。后来淘金热过去了，铁路用得少了，现在还在运行。” “运力呢？一天能跑几趟？” 武磊想了想。“现在一天跑两趟，一趟拉货，一趟拉人。要是需要加车，可以跟铁路公司商量。”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收起地图，转过身，看着那片荒地。 “这片地，让西澳行省拿出来，咱们全用了。”他对史密斯说。 武磊愣了一下。“全要了？总长，这片地可不小，从珀斯到奥尔巴尼，沿线几百公里——” “我知道。”刘志俊打断他。“我全要了。但不是一次性投资，是分阶段。第一期，先用珀斯以南五十公里的这片，大概十万亩。第二期，再往南扩，最终到奥尔巴尼，总面积不低于五十万亩。” 武磊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之后铁路要扩容。一天两趟不够，至少要增加到十趟。让铁路公司增加车辆，不够的，让坤甸那边生产。” 刘志俊转过身，对身后的李福祥说了一句：“老李，你留下，跟西澳这边把章程对接好。使用面积、铁路扩容、用水问题，一条一条对接清楚。之后，通知刘石更，让他把修南北铁路的战俘调过来。” 李福祥点头。“战俘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八万三千人，全部编好了队，就等命令。” “让他们坐火车过来。到了之后，先搭营地，再开荒。种棉花的季节不能错过，今年年底之前，第一批种子必须下地。” 刘志俊说完，转身上了车。车开了，往珀斯城方向走。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荒地往后退。红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一望无际，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万亩棉花，按亩产两百公斤算，一年就是两万吨。一吨棉花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战时能翻三倍。光是棉花这一项，一年就能赚几百万英镑。 但这只是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棉花是战略物资。欧洲的棉纺织业依赖美国供应，一旦战争爆发，德国潜艇封锁北大西洋，英国的海上运输线就会被切断。 到时候，英国人的军服、帐篷、绷带、炸药包、子弹（硝化棉），全得靠棉花。没有棉花，连子弹都造不出来。 南洋的棉花，就是掐住英国命脉的一根绳子。 西澳战俘营设在珀斯以南三十公里处，一片平坦的荒地上。营地的布局是西澳行省亲自定的，四周拉铁丝网。 四个角各设一个岗亭，中间是营房，一排一排的木板房，每间住五十个人。厨房、厕所、医疗室、仓库，各在一角，分区明确。 战俘们是几年前分批到的。第一批五千人，是鬼子，中途修铁路，死了不到两千。现在还有三千多。 其他的都是印度战俘，和英国人那场战争最后俘虏的。一场战争，十几万印度裔俘虏，这些年陆陆续续死了有一万人。 西澳这边有八万，其他的分别在苏门答腊，苏拉威西，还有爪哇岛上继续干活。 …… 俘虏们从火车上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穿着各色杂乱的旧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有的裹着毯子。 他们站在火车站站台上，东张西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儿去。 负责押送的是南洋陆军的一个营，营长姓马，三十出头，脸黑，话少。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个喇叭，喊了一声：“列队！” 战俘们稀稀拉拉地站成了几排。马营长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按小队站！每队一百人！队长站前面！” 人群里有人开始指挥。那是劳工营里自己选出来的队长，都是在战俘营里表现好的，被任命为“劳工代表”，负责管理自己人。 队列整好了。马营长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你们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是西澳劳工营的劳工。你们的任务，是种棉花。每天工作十个小时。” “谁要是想跑，跑得了算你本事，跑不了，枪毙。” 没有人说话。 “现在，上车。”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灰绿色的车篷，在晨雾里像一道移动的墙。劳工们爬上火车，挤在车斗里，扶着栏杆，看着火车站的灯火越来越远。 车开了几个小时，到了棉花种植区营地。天已经亮了。 劳工们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木板房、铁丝网、岗亭。有人脸上带着恐惧，有人带着茫然，有人带着无所谓。 一个印度裔劳工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红土，在手心里搓了搓。 “这土，能种棉花？”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营地办公室里，李福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拿着笔，一份一份地签字，签完了递给旁边的秘书。 “第一批五千人，全部到位了。”秘书说。“第二批八千人，后天到。第三批一万人，下周三到。” 李福祥点了点头。“住宿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木板房够住，每间五十个人，大通铺。被子、脸盆、饭碗，一人一套，都发了。” “伙食呢？” “早上稀饭馒头，中午米饭，晚上米饭。菜让他们分一个队伍自己种。劳工营旁边开了几十亩菜地，种了白菜、萝卜、土豆，够吃了，尽量让他们自给自足，不用我们多花钱。” …… 第438章 军工厂括产 李福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劳工们正在空地上集合，队长在点名，声音很响，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老李，”刘志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福祥转过身。刘志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像是在太阳底下走了很久。 “总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刘志俊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劳工们情绪怎么样？” “还算稳定。”李福祥说。“吃的住的都比战俘营强一点了，都认为来了天堂。就是不知道种棉花这事能不能干成。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当兵的，种地的少。” “你不要小看印度裔俘虏，那帮人都是被英国人强拉的，以前都是帮英国人种棉花的，不可能不会。” 刘志俊说。“就算真不懂，我已经让人从国内请了几个老棉农，专门来教他们怎么种棉花。” “翻地、播种、施肥、打药、采摘，一条龙教。学不会的，用鞭子抽，多抽几遍就会了。” 李福祥点了点头。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劳工。队列已经散了，他们正在往地里走，一人扛着一把锄头，排成一长队，从营地门口出去，往南边的荒地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照在红土地上，热烘烘的。队伍在红土路上拉成一条灰黄色的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老李，”刘志俊说，“你知道吗，这片地，再过两年，就会变成一片棉田。到时候，从珀斯到奥尔巴尼，几百公里，全是白花花的棉花。” 他顿了顿。 “到时候，欧洲人正在打仗，他们的棉花运不过去，工厂等着开工，士兵等着穿军装，伤员等着用绷带。而我们，坐在家里，等着收钱。” 李福祥没接话。 刘志俊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紧了。棉花这事，比火炮还重要。” …… 一九一二年五月十日，坤甸，南洋火炮厂。 厂房是砖混结构的，灰墙铁皮顶，占地不大，大概五个足球场的样子。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上着刺刀，在太阳底下站得笔直。 刘石更站在厂房里，面前是一门刚刚下线的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炮管锃亮，炮架刷着深灰色的油漆，炮轮是橡胶的，摸着很结实。 旁边站着火炮厂的总工程师，军需部长杜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刘部长，这是本月下线的第十五门炮。”杜邦翻开笔记本，念了起来。“射程八公里，精度在标准范围内，炮管寿命预计五百发。按照现在的工艺，每门炮从铸造到总装，需要一天。” 刘石更皱了皱眉。“一天？太慢了。” 杜邦耸了耸肩。“刘部长，这已经是极限了。以前就是为了部队换装，现在扩产，我们的人手不够，设备也不够。要加快速度，就得扩建厂房，增加设备，多招工人。” 刘石更没接话。他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上的焊接点，又站起来摸了摸炮管。 “老杜，如果给你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足够的设备，你最快多久能把这门炮的生产时间压缩到一天几门？” 杜邦想了想。“如果像汽车厂那样，引进流水线生产方式，把工序拆开，每道工序专人负责，生产时间可以压缩非常多。但前提是，厂房要扩大三倍，工人要增加五倍，设备要全部更新。” “那就扩。”刘石更说。“钱不是问题。你回去写个方案，需要多少钱、多少地、多少设备、多少人，写清楚。我报给总长批。” 杜邦愣了一下。“刘部长，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这么急？”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刘石更看着他。“欧洲那边快打仗了。一打仗，火炮就是硬通货。我们现在的产能，一年五百门，够干什么？连自己用都不够。要扩，至少扩到年产五千门以上。” 杜邦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刘部长，还有一件事。火炮的规格问题。各国的火炮口径不一样，弹药也不通用。” “我们要卖火炮给欧洲国家，就得按照他们的规格来造。英国的七十六点二毫米，德国的七十七毫米，法国的七十五毫米，虽然差别不大，但弹药不通用。” “那就都造。”刘石更说。“英国的要，德国的要，法国的也要。不但要造，还要提前造。先把毛坯铸出来，存放在仓库里。等订单来了，再精加工、总装。这样能节省时间。” 杜邦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 刘石更走出火炮厂，上了车，往弹药厂开。弹药厂在城北，离火炮厂大概十公里，开车二十分钟。 弹药厂比火炮厂大得多，占地几百亩，厂房一排一排的，灰墙铁皮顶，烟囱冒着白烟，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厂长姓陈，叫陈德茂，四十出头，以前在江南制造局干过，后来被挖到南洋来。他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厂房门口等着。 “刘部长，您来了。”陈德茂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产能怎么样？”刘石更一边走一边问。 “子弹，目前月产一千四百万发。炮弹，月产十八万发。手雷，月产五万枚。”陈德茂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数字。“设备满负荷运转，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刘石更走进厂房，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工人在机器前面忙碌。子弹的生产线是一条流水线，从铜壳冲压到底火安装，从装药到弹头压制，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半成品在传送带上移动，哗啦哗啦的。 “这条线，一天能产多少？”他问。 “五万发。”陈德茂说。“三班倒，一天十五万，一个月四百五十万。加上另外两条线，一个月一千四百万。” 刘石更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陈德茂愣了一下。“刘部长，一千四百万发子弹一个月，已经不少了。国内最大的兵工厂，一个月也就这个数。” “我说的不是国内，是欧洲。”刘石更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欧洲一打仗，一天要消耗多少子弹吗？英国，一天就要打掉几百万发。我们一个月一千四百万发，还不够人家打几天的。” 陈德茂不说话了。 “扩。”刘石更说。“厂房要扩，设备要加，工人要招。目标是一年之内，月产子弹一亿五千万发，炮弹八十万，手雷五十万枚。能不能做到？” 陈德茂咽了口唾沫。“刘部长，这个目标，不是扩一点的问题，是要翻几十倍的问题。设备、原材料、工人、厂房，全都要翻几十倍。” “而且，就算我们造出来了，原材料从哪儿来？铜、铅、火药，这些东西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也要跟着扩产。” “其实主要是咱们好多年没打仗了，现在的产能其实就是关了几条线留下来的，保持正常轮换。军需处仓库里面堆着以前生产的十几亿发子弹，几百万发炮弹。 “要是出口，也要先出口那种。而且扩产没问题，那需要上下游一起扩产，这点我需要原材料提供上面保持充足。” “原材料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刘石更说。“你只管把产能扩上去。需要多少钱，写报告。需要多少人，招。需要多少设备，买。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 “但有一样，质量不能降。每一发子弹，都要打得响、打得准。每一发炮弹，都要炸得开、炸得狠。谁要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我枪毙他。” 陈德茂站直了。“明白。” 刘石更走出弹药厂，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天快黑了，厂房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格外醒目。烟囱还在冒烟，白白的，在风里飘散。 他抽了半根烟，把烟掐了，上了车。 “回总长府。”他对司机说。 …… 总长府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刘石更刚送来的军工产能扩张方案。方案厚得能砸死人，但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翻。 刘石更坐在旁边，等着。 “年产火炮五千门，子弹二十亿发，炮弹八千万发，手雷五千万枚。”刘志俊念着方案上的数字。“这些产能，需要多少投资？” “初步估算，大概一千万英镑。”刘石更说。“厂房、设备、原材料、人工，全算进去。” 刘志俊点了点头。“一千万英镑，不算多。但这笔钱不能一下子全投进去，要分阶段。第一期，先投三百万，把厂房建起来，设备买回来，工人招起来。” “第二期，再投三百万，把生产线理顺，产能提上来。第三期，剩下的四百万，根据实际情况再投产。” “明白。” …… 第439章 药品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放下方案，看着他。“军工厂的安保，要升级。所有工人签协议，所有图纸分级管理，所有车间分区隔离。外来人员，一律不许进入核心区域。” 刘石更点头。“我已经在安排了。军工安保部队，人数扩到五千人，负责所有军工厂区的安保。全覆盖，不留死角。” “还有，那些德国、英国的工程师，也要盯紧了。他们技术好，但毕竟不是自己人。一些核心技术，不能让他们接触。” “明白。” 刘志俊也笑了。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批了。”他把方案递给刘石更。“去干吧。但有一条，别把自己累死了。你手下那么多人，该分权就分权，该放手就放手。你要是累倒了，我没第二个人顶你的位置。” 刘石更站起来，敬了个礼。“总长放心，我撑得住。” 刘志俊摆了摆手。“去吧。” 刘石更转身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志俊坐在那儿，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坤甸港的灯火还在闪，海面上的船还在晃。远处，工厂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白白的，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在夜里格外响。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开了灯。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看。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翻开。 窗外，坤甸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 …… 一九一二年七月十五日，坤甸，南洋医药研究所。 研究所设在城北的一栋三层小楼里，灰墙红瓦，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南洋医药研究所”几个字，看着普普通通，跟旁边的民房没什么区别。 但楼里的安保，比总长府还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不是普通的陆军，是利剑大队的人，穿着便装，腰间别着手枪，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楼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建着一排平房，灰墙铁皮顶，窗户很小，装着一层又一层的铁栏杆。那是核心实验室，磺胺的配方就藏在那里。 刘志俊站在核心实验室门口，旁边站着研究所的负责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郑，叫郑明远。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总长，请跟我来。” 郑明远推开实验室的门。刘志俊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二十来个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各种玻璃器皿——烧瓶、试管、量筒、漏斗，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标签上写着化学式和编号。 “这是我们的核心研发区。”郑明远说。“所有磺胺相关的工艺改进、新产品研发，都在这里进行。能进这个房间的，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刘志俊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烧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 “这就是磺胺？”他问。 “对。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比去年的产品还要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郑明远接过烧瓶，放在桌上。“总长，去年我们刚量产的时候，成本是每公斤十块大洋。经过大半年的工艺改进，现在成本已经降到了四块大洋。” 刘志俊点了点头。“还能再降吗？” “能。我们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合成路线，如果成功，成本能降到两块大洋以下。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到明年年中。” “不急。”刘志俊放下烧瓶，在椅子上坐下。“质量第一，成本第二。磺胺是我们的命根子，质量出了问题，信誉就毁了。” 郑明远点头。“总长放心，质量关我把得很严。每批产品出厂前都要经过三道检测，纯度、杂质、稳定性，一项不合格都不放行。” “产能呢？现在月产多少？” “目前月产十吨。新建的两座厂，一座已经投产了，另一座下个月投产。到时候月产能能达到三十吨。到明年六月，三座厂全部满产，月产能能达到八十吨。” 刘志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月产八十吨，一年一千吨。全球战时需求大概每年三千吨左右，还是要扩产，到时候南洋一家的产能就能覆盖全球需求。 垄断，绝对的垄断。 “郑所长，”他说，“磺胺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核心配方？” 郑明远想了想。“两个核心研究员，一个是老张，张德明，一个是小陈，陈启文。他们跟我一起从实验室干起来的，技术过硬，人也可靠。” “可靠不可靠，不是看出来的，是管出来的。”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核心配方，分三段。你掌握第一段，老张掌握第二段，小陈掌握第三段。” “三个人缺一不可，才能合成完整配方。每个人的配方，单独存放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各自保管。” 郑明远愣了一下。“总长，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万一出了紧急情况——” “磺胺没有紧急情况。”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宁可停产三天，也不能泄露配方。配方一旦泄露，我们就没有垄断优势了。没有垄断，磺胺就是普通的药，卖不出高价。” 郑明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夹，翻了几页。“你们报上来的那个计划，研发磺胺软膏和磺胺注射液，我批了。” “但有一条，新产品不能影响主产品的产能。主产品是口服磺胺，是战场上的主力。软膏和注射液只是补充，锦上添花的东西，不能喧宾夺主。” “明白。” 刘志俊放下文件夹，拍了拍郑明远的肩膀。“好好干。磺胺是南洋的摇钱树，你把这棵树养好了，南洋几百万人的饭碗就稳了。” …… 一九一二年八月一日，坤甸，南洋磺胺一厂。 工厂建在城东的工业区里，占地两百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四个角各有一个岗亭，哨兵端着枪，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 厂区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厂房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烟囱不高，冒出来的烟是白色的，淡淡的，在风里飘散。 刘石更站在厂区门口，旁边跟着厂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化工，姓王，叫王志远。他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刘部长，请跟我来。”王志远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穿过厂区，走进一栋厂房。厂房里很干净，地面刷着绿色的环氧树脂漆，机器擦得锃亮，工人们穿着白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在机器前面忙碌。 “这是第一车间，负责原料预处理。”王志远指着那些机器。“原料从外面运进来，先在这里进行提纯、干燥、粉碎，然后送到第二车间。” 他们穿过第一车间，走进第二车间。第二车间的机器更多，管道更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 “这是核心反应区。”王志远压低声音。“磺胺的合成反应就在这里进行。整个车间是封闭的，只有经过授权的工人才能进入。” “车间内的操作流程，分成四段，每段由不同的小组负责。没有一个工人知道完整的工艺流程。” 刘石更点了点头。“原料呢？从哪儿来？” “大部分从国内采购，少部分从欧洲进口。我们已经跟几家供应商签了长期合同，锁定了货源和价格。” “安全性呢？万一原料断供了怎么办？” 王志远想了想。“目前库存够用三个月。如果欧洲一打仗，海上运输线被切断，我们就得靠国内的供应商。但国内的供应商产能有限，撑不了太久。” 刘石更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我回去跟总长商量。可能需要提前囤货。” 两个人走出第二车间，进了第三车间。第三车间是包装车间，工人们正在把磺胺粉末装进玻璃瓶里，贴上标签，装进纸盒，然后码进木箱。 刘石更拿起一瓶磺胺，看了看标签。标签上印着“南洋磺胺”四个字，下面是英文翻译“Nanyang Sulfanilamide”，再下面是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这标签，是谁设计的？”他问。 王志远说。“国际贸易部那边设计的。说是要符合国际医药标准，还要有英文说明，方便出口。” 刘石更把药瓶放回去。“包装质量要过关，不能在路上碎了。欧洲那边的客户，要求高得很。” “放心。我们用的玻璃瓶是德国进口的，纸盒是双层加厚的，木箱里面还垫了防震材料。摔都摔不坏。” 刘石更点了点头，走出厂房。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厂房，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王厂长，”他说，“磺胺是南洋的宝贝疙瘩。你把厂子管好了，功劳簿上有你一笔。要是出了纰漏，不管是质量事故还是安全事故，我拿你是问。” 王志远站直了。“刘部长放心，人在厂在。” 刘石更上了车，往总长府开。车走到半路，他忽然对司机说了一句：“掉头，去港口。” …… 第440章 继续搞钱扩产能 一九一二年九月十日，坤甸，国际贸易部会议室。 唐绍仪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鹿特丹、巴塞罗那、里斯本、纽约、里约热内卢、上海、孟买，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分销中心。 旁边坐着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有管销售的，有管物流的，有管法务的，有管财务的。林志远坐在最下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国的客户信息。 “各位，”唐绍仪开口了，“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未来的磺胺的全球销售网络怎么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欧洲的几个红点。 “将来欧洲是我们的主战场。英国、法国、德国、俄国、奥匈帝国、意大利，这些国家都会打仗。一打仗，伤员就多。” “伤员一多，磺胺就是硬通货。所以，欧洲的分销中心，要设在三个地方，鹿特丹、巴塞罗那、里斯本。”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为什么选这三个地方？因为它们是中立国的港口。荷兰、西班牙、葡萄牙，我们预计在大战中都不会参战。“” “我们的船可以直接靠岸，把货运进去，然后从那里转运到交战国。不用担心被封锁，不用担心被劫持。” 林志远举手。“唐部长，德国的港口呢？汉堡、不来梅，为什么不直接运过去？” “因为德国是交战国。万一英国封锁了北海，我们的船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所以，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鹿特丹、巴塞罗那、里斯本，三个港口，三条路线，一条被堵了，还有另外两条。” 他顿了顿。 “美洲那边，纽约一个点就够了。美国是中立国，不会参战。但美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所以纽约的分销中心，功能不一样。” “不是用来卖药的，是用来收集情报的。美国人有什么新药上市、什么价格、什么产能，我们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亚洲这边，上海和孟买。上海主要是服务中国市场，孟买主要是服务印度市场和东南亚市场。这两个市场虽然不大，但胜在稳定，不受战争影响。” 他说完了，看着在座的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好。那接下来，说说价格。” 唐绍仪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磺胺的价格，预计在国际市场价是每公斤五十块南洋大洋。这个价格，我们一开始先故意压低的。” “为什么？因为要铺路。要让客户先用上我们的药，习惯我们的药，离不开我们的药。等他们离不开的时候，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林志远问：“唐部长，战时价格，定多少合适？” 唐绍仪笑了笑。“每公斤五百块。十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部长，五百块大洋一公斤，是不是太贵了？客户能接受吗？” “能。”唐绍仪说。“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全球只有我们能生产磺胺。他们要么买我们的，要么看着自己的士兵伤口感染死去。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没人说话了。 他顿了顿。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实际上，未来打不打折，不管打几折，我们都是赚的。因为我们的成本只有四块大洋一公斤。就算打三折，每公斤一百五十块大洋，利润率也是百分之三千七百五。” 有人笑了。 唐绍仪也笑了。“所以，磺胺不是药，是印钞机。” …… 坤甸，中央银行。 银行大楼在总长府对面，是一栋五层的花岗岩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纹。大门是铜制的，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上着刺刀，一动不动。 刘志俊走进银行大楼，后面跟着李福祥和几个财政部的官员。银行行长姓陈，叫陈光甫，五十出头，以前在汇丰银行干过，后来被挖到南洋来。 “总长，这边请。”陈光甫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电梯，下到地下二层。地下二层是金库，铁门厚半尺，密码锁加指纹锁双重防护。陈光甫输入密码，按下指纹，铁门开了。 金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地上摞着几十口木箱，撬开一口，里头是银元，白花花的，晃眼。 “总长，目前黄金储备一千一百二十吨，白银储备八千吨。” 陈光甫翻开手里的本子，念着上面的数字。“外汇储备，英镑八千万，美元一亿两千万，法郎三千两百万。战争物资专项基金，余额一千二百万英镑。”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走到金条架子前面，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金条很沉，手感冰凉，上面刻着“南洋中央银行”的字样和编号。 刘志勇把金条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一件事。物资债券，发行得怎么样了？” 李福祥接话。“第一期发行五百万英镑，已经认购一空了。主要是南洋本土的华侨和商人买的。” “第二期计划发行一千万英镑，面向海外华侨和东南亚华人。第三期计划发行两千万英镑，面向全球投资者。” “利息呢？” “年息百分之六，三年期。比银行利息高两个点，很有吸引力。” 刘志俊点了点头。“债券的钱，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账可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明白。” 刘志俊走出金库，上了电梯，回到一楼。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对面的总长府。总长府的旗杆上，南洋共和国的旗帜在风里飘着，红底金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 坤甸，南洋火炮制造基地。 基地建在城北五十公里处的荒地上，占地五千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两百米设一个岗亭，哨兵端着枪，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 基地里面，厂房一排一排的，灰墙铁皮顶，烟囱高耸入云，冒着白烟。 起重机在厂房之间移动，吊着巨大的钢构件，在空中缓缓划过。工人们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忙碌，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刘石更站在基地门口，旁边跟着总工程师施密特。施密特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比半年前轻松多了。 “杜邦先生，进度怎么样？”刘石更一边走一边问。 “比计划提前了一个月。”杜邦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数字。“一号厂房已经封顶，设备安装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二号厂房主体结构完工，预计下个月封顶。三号厂房地基已经打好，正在搭建钢结构。” “设备呢？从德国订的那批机床，到了吗？” “到了。上周到的，一共八十台。已经安装了一半，剩下的正在安装。” 刘石更点了点头，走进一号厂房。厂房很大，能并排停好几架飞机。里面摆着一排排的机床、钻床、铣床，工人们正在调试设备，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是炮管加工车间。”杜邦指着那些机床。“炮管从铸造厂运过来，先在这里进行粗加工，然后送到热处理车间进行淬火，再送回这里进行精加工。最后送到总装车间，跟炮架、炮轮组装在一起。” 刘石更走到一台机床前面，看着工人操作。工人把一根粗大的钢棒夹在机床上，启动机器，刀具旋转着，切削着钢棒，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 “一根炮管，从毛坯到成品，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杜邦想了想。“按照现在的工艺，大概需要三个小时。等流水线建起来，可以压缩到一半时间。” “一还是太慢。能不能继续压缩？” 杜邦苦笑了一下。“刘部长，炮管不是子弹，不能那么快。每根炮管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测，尺寸、同心度、硬度、韧性，一项不合格都不能用。时间，不够。” 刘石更没再问。他走出炮管加工车间，进了总装车间。总装车间比加工车间更大，里面摆着几十门半成品的火炮，炮管、炮架、炮轮、瞄准镜，散落一地，工人们正在组装。 他走到一门已经组装好的火炮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炮架上刻着编号和出厂日期，还有一个“南洋火炮厂”的铭牌。 “这是给英国人的那批？”他问。 “对。七十六点二毫米口径，适配英国的弹药体系。”杜邦拍了拍炮管。“射程九公里，精度在标准范围内，炮管寿命预计六百发。比英国人自己造的火炮便宜三分之一，质量不差。” “盯紧了。英国人的钱不好赚，但赚到了就是大钱。” …… 第441章 扩充的弹药产能 火炮测试场。 测试场在火炮基地以东十公里处，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里面挖了战壕、筑了靶标、立了靶板。 刘石更站在观察哨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靶场。旁边站着施密特和几个技术人员。 “开始吧。”他说。 杜邦拿起对讲机：“一号炮，试射。” 远处，一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炮手开始操作。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关上门，瞄准手调整射角，然后退到一边。 “放！” 炮手一拉炮绳，火炮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火球，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靶标附近，炸起一团黑烟。 观察哨里的技术人员拿着测距仪，报出数据。“射程八千三百米，偏差三十米。” 杜邦皱了皱眉。“偏差大了。标准应该是二十米以内。” 他拿起对讲机：“调整射角，再来一发。” 第二发，偏差二十五米。第三发，偏差十八米。第四发，偏差十五米。 杜邦放下对讲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精度达标。但稳定性还不够，连续射击十发以上，炮管过热，精度会下降。” 刘石更问：“能解决吗？” “能。改进炮管材料，或者增加散热装置。材料的事，需要跟钢铁厂那边协调。散热装置，我们自己可以设计。” “那就去做。这批炮是卖给法国人的，法国人对精度要求高，不能让他们挑出毛病。” 杜邦点了点头。 测试继续进行。第二门炮，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射程十一公里，精度合格。第三门炮，一百五十二毫米舰炮，射程十八公里，精度合格。 刘石更在观察哨里站了一整天，看着那些火炮一门一门地测试。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的腿站麻了，嗓子喊哑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炮。 天黑的时候，测试结束了。施密特走过来，手里拿着测试报告。 “刘部长，今天测试了十二门炮，全部合格。其中十门精度在标准范围内，两门略超标准，需要返工。” 刘石更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签了字。 “返工的那两门，抓紧修。修好了再测。测不过，不能出厂。” “毕竟其他国家的火炮，我们没仿制过，一定要把质量提升上来！” “明白。” 刘石更上了车，往坤甸开。车走到半路，天已经全黑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年产五百门火炮，每门炮平均售价五千英镑，一年就是二百五十万英镑的产值。 利润对半，一年赚一百多万英镑。这只是火炮。加上弹药、磺胺、棉花、军服、罐头，一年几千万英镑的利润。 这些钱，会变成新的工厂、新的学校、新的铁路、新的港口。十年之后，南洋就是一个工业强国。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坤甸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开快点。”他对司机说。 …… 坤甸，南洋弹药一厂。 厂房是新建的，灰墙铁皮顶，比老厂大了三倍。生产线是全新的，从德国进口的设备，流水线作业，从铜壳冲压到底火安装，从装药到弹头压制，全部自动化。 刘石更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机器运转。铜带从一端送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发完整的子弹了。 厂长陈德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刘部长，现在这条线的速度是每分钟一千发。”陈德茂按下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一小时六万发，一天一百四十四万发。三班倒，一天四百三十二万发。一个月一亿两千万发。” 刘石更点了点头。“比计划提前了？” “提前了一个月。设备调试比预期的顺利，工人上手也快。” “质量呢？抽检了没有？” “抽检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比老厂还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刘石更走到生产线末端，拿起一发刚下线的子弹，在手里转了转。铜壳锃亮，底火平整，弹头圆润，摸着很光滑。 “这是哪种规格？”他问。 “点三零三英寸，英国李-恩菲尔德步枪用的。”陈德茂说。 刘石更把子弹放回去，走到另一条生产线旁边。这条线生产的是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德国毛瑟步枪用的。 也是南洋共和国步枪的口径，这个型号倒是非常熟练。 刘石更走出子弹生产车间，进了炮弹生产车间。炮弹车间比子弹车间大得多，机器也大得多。车床、铣床、钻床，一台一台的，工人们正在加工弹体。 他走到一台车床前面，看着工人操作。工人把一根钢棒夹在车床上，启动机器，刀具旋转着，切削着钢棒，铁屑飞溅。几分钟后，一个弹体的粗坯就成型了。 “一个弹体，从毛坯到成品，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陈德茂想了想。“现在大概需要三十分钟。等新设备到了，可以压缩到十五分钟。” “太慢了。能不能压缩到十分钟？” “刘部长，炮弹不是子弹。弹体要经过车、铣、钻、镗、热处理、精加工，好多道工序。十分钟，不够。” 刘石更没再问。他走到装配线旁边，看着工人们把弹体、引信、炸药组装在一起。装配线是半自动的，工人把弹体放在工位上，机器自动装填炸药、安装引信，然后工人拧紧、检查。 “这条线，一天能产多少？” “三千发。一个月九万发。加上另外两条线，一个月二十七万发。” “太少了。目标是月产一百万发。还需要多少条线？” 陈德茂算了算。“至少还需要八条线。每条线投资大概十万英镑，八条线就是八十万英镑。” “那就投。”刘石更说。“钱不是问题。关键是速度。欧洲随时可能打仗，一打起来，炮弹就是硬通货。谁有炮弹，谁就能卖高价。” 他顿了顿。 “还有，炮弹的规格要多样化。高爆弹、穿甲弹、燃烧弹、烟雾弹，全都要有。各国的需求不一样，我们要能提供多样化的产品。” 陈德茂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坤甸，弹药仓库。 仓库建在城东的山谷里，四周是山，隐蔽性很好。仓库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半地下式，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土层，能抵御炸弹的轰炸。 仓库里面很大，能装几千吨弹药。一排一排的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木箱上印着“南洋弹药厂”的字样，还有规格、数量、生产日期的标识。 刘石更走进仓库，后面跟着仓库主管，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叫周德安。 “刘部长，目前库存子弹十八亿发，炮弹一千三百万发，手雷一千两百万枚。” 周德安翻开手里的本子，念着上面的数字。“分别存储在一号、二号、三号库。一号库是子弹，二号库是炮弹，三号库是手雷。” 刘石更走到一排货架前面，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排排的子弹，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拿起一发，看了看底火上的标识，放回去了。 他走到炮弹区。炮弹比子弹大得多，一发一发地立在木架上，弹头朝上，像一排排的黑色石笋。他蹲下来，摸了摸一发炮弹的弹体，冰冷的，光滑的。 “这是高爆弹？”他问。 “对。一百零五毫米，装药五公斤，杀伤半径三十米。适配法国野战炮的改进型。” 刘石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周，仓库的安保，要升级。弹药不是普通货物，万一出了事故，整个仓库都能炸上天。防火、防爆、防潮、防盗，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明白。仓库四周有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内部有监控，每两小时巡逻一次。消防设备齐全，每周检查一次。” 刘石更点了点头，走出仓库。站在仓库门口，他看着周围的山谷。山很绿，树很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老周，”他没回头，“你说，这批弹药，真的会有人买吗？” 周德安想了想。“会。欧洲那边，火药味已经很浓了。英国和德国，就像两个拿着刀的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都知道，迟早要动手。” “等他们一动手，这批弹药就是金疙瘩。” 刘石更上了车，往坤甸开。车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司机说了一句：“去总长府。” 坤甸，精密机床厂。 机床厂建在火炮基地旁边，占地一千亩，厂房是新建的，灰墙铁皮顶，设备是从瑞士和德国进口的，精度极高，能加工到千分之一毫米。 厂长姓吴，叫吴德明，五十出头，以前在瑞士的一家机床厂干过，技术精湛，经验丰富。他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厂房门口等着。 “刘部长，您来了。”吴德明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进度怎么样？”刘石更一边走一边问。 “比计划提前了两个月。”吴德明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数字。“一号车间已经投产，月产精密机床三十台。二号车间设备安装完成，下个月投产。三号车间正在建设，预计明年三月投产。” 刘石更走进一号车间。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一排排的机床整齐地排列着，工人们正在操作，加工着各种零件。 “这些机床，主要是给谁用的？”他问。 “主要是给火炮厂和弹药厂。”吴德明说。“火炮厂的炮管加工机床、弹药厂的弹体加工机床，都是我们造的。还有一些卖给民间工厂，纺织厂、机械厂、造船厂，都需要精密机床。” …… 第442章 军服产能 刘石更走到一台机床前面，看着工人操作。工人把一块钢坯夹在机床上，启动机器，刀具旋转着，切削着钢坯，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几分钟后，一个精密的零件就成型了。 “精度能达到多少？”他问。 “千分之一毫米。”吴德明说。“比德国进口的机床还高一个等级。” 刘石更点了点头。“好。机床是工业的母机，机床好了，什么都能造。” 他走出精密机床厂，进了旁边的火药厂。火药厂建在山谷里，四周是山，隐蔽性很好。厂房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墙很厚，窗户很小，以防爆炸时碎片飞溅。 厂长姓孙，叫孙德胜，四十出头，以前在江南制造局干过，对火药生产工艺很熟悉。他穿着一身防静电服，戴着安全帽，站在厂房门口等着。 “刘部长，新的火药厂已经投产了。”孙德胜说。“目前月产硝化棉五十吨，tNt一百吨。主要供给弹药厂，用于炮弹和子弹的装药。” 刘石更走进厂房。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工人们穿着防静电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在机器前面忙碌。 “安全措施怎么样？”他问。 “严格按标准执行。”孙德胜说。“厂房内禁止明火，所有设备都接地，防止静电。工人进厂前要换防静电服，通过安检门，不能带打火机等物品。每周进行一次安全演练，每月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刘石更点了点头。“火药这东西，一炸就是大事。你盯紧了，出了事故，我拿你是问。” “明白。” 他走出火药厂，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很绿，树很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的味道。 “老孙，”他说，“无烟火药是未来的方向，你们要加大无烟火药的研发和生产，争取明年产能翻倍。” 孙德胜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刘石更上了车，往坤甸开。车走到半路，天已经快黑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那些工厂——火炮厂、弹药厂、精密机床厂、火药厂。 这些工厂，像一个个齿轮，咬合在一起，组成了南洋的军工体系。每一个齿轮都不能出问题，一个出了问题，整个体系就会停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暮色。 “开快点。”他对司机说。 …… 一九一三年十月一日，坤甸，南洋军用服饰集团。 集团总部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占地三千亩，厂房一排一排的，灰墙铁皮顶，烟囱冒着白烟。厂区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总经理姓林，叫林德明，五十出头，以前在上海的纺织厂干过，对纺织、印染、制衣工艺很熟悉。他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厂区门口等着。 “刘部长，您来了。”林德明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产能怎么样？”刘石更一边走一边问。 “目前月产军服八万套，军鞋十五万双，军用背包八万个，军用帐篷四万顶。” 林德明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数字。“四座分厂，两座已经满产，两座正在爬坡。” “预计年底，月产能能达到军服十五万套、军鞋三十万双、军用背包十五万个、军用帐篷八万顶。” 刘石更走进制衣车间。车间里很热闹，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声音像下雨一样，哗啦哗啦的。工人们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专注地缝制着军服。 他走到一个工人旁边，拿起一件半成品的军服看了看。军服是卡其色的，布料厚实，缝线整齐，扣子钉得结实。 “这是英国款的？”他问。 “对。卡其色，宽松版型，适合英国士兵的体型。”林德明说。 刘石更把军服放回去，走到另一个车间。这个车间生产的是德国款的军服，深灰色，紧凑版型，做工比英国款的更精细。 他走出制衣车间，进了布料仓库。仓库很大，能装几百万米布料。一排排的货架上，码着各种各样的布料。 英国羊毛、美国棉布、日本亚麻，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库存多少？”他问。 林德明翻开另一本账册。“英国羊毛五十万米，美国棉布三百万米，日本亚麻一百万米。另外还有皮革、橡胶、金属配件，库存充足。” “够用多久？” “按现在的产能，够用半年。如果产能翻倍，够用三个月。” 刘石更皱了皱眉。“太少了。欧洲一打仗，原材料价格肯定暴涨。要提前囤货，至少囤够一年的量。” 林德明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我马上安排采购。” 刘石更走出仓库，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厂房、烟囱、工人。 “林总，”他说，“军服虽然不如火炮赚钱，但胜在稳定。战争一打起来，军服是消耗品，士兵要穿，军官要换，一年四季都要。这个市场，我们要守住。” “明白。” 刘石更上了车，往坤甸开。车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司机说了一句：“去总长府。”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一日，坤甸，南洋军用罐头厂。 罐头厂建在城东的工业区里，占地五百亩，厂房是新建的，灰墙铁皮顶，设备是从美国进口的，自动化程度很高。 厂长姓陈，叫陈德明，四十出头，以前在美国的罐头厂干过，对罐头生产工艺很熟悉。他穿着一身白色工装，戴着卫生帽，站在厂房门口等着。 “刘部长，您来了。”陈德明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产能怎么样？”刘石更一边走一边问。 “目前月产肉类罐头五百吨，蔬菜罐头三百吨。” 陈德明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数字。“两座厂，一座已经满产，一座正在爬坡。预计年底，月产能能达到肉类罐头八百吨、蔬菜罐头五百吨。” 刘石更走进生产车间。车间里很干净，地面刷着绿色的环氧树脂漆，机器擦得锃亮。工人们穿着白色工装，戴着卫生帽和手套，在机器前面忙碌。 他走到一条生产线旁边，看着工人操作。工人把切好的肉块放进罐头的容器里，机器自动加汤、封口、灭菌、贴标，一罐一罐地出来，整整齐齐。 “这是哪种罐头？”他问。 “压缩肉类罐头，高能量、易携带，适合战场环境。”陈德明拿起一罐，递给刘石更。“每罐净重五百克，热量两千大卡，够一个士兵一天的能量需求。” 刘石更接过罐头，看了看标签。标签上印着“南洋军用罐头”几个字，下面是英文翻译，再下面是营养成分表和保质期。 “保质期多久？” “三年。我们用的是美国进口的密封技术，保质期比国内的长一倍。” 刘石更把罐头放回去，走到另一条生产线旁边。这条线生产的是蔬菜罐头，青豆、胡萝卜、玉米、土豆，混合在一起，看着很有食欲。 “蔬菜罐头的原料，从哪儿来？” “一部分从本地采购，一部分从中国进口。本地种的蔬菜，成本低，但产量不稳定。中国进口的蔬菜，成本高，但质量好、供应稳定。” “能不能全部本地化？” “能。但需要时间。本地菜农的种植技术还跟不上，产量和质量都不稳定。我们已经跟农业部门合作，在本地推广蔬菜种植技术。预计两年后，能实现全部本地化。” 刘石更点了点头。“原材料是罐头厂的生命线。你要盯紧了，不能断供。” “明白。” 他走出生产车间，进了原材料仓库。仓库很大，能装几千吨原材料。一排排的货架上，码着冻肉、蔬菜、调料、罐头容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库存多少？”他问。 陈德明翻开另一本账册。“冻肉五百吨，蔬菜三百吨，调料五十吨，罐头容器一百万套。够用三个月。” “太少了。要囤，至少囤够一年的量。欧洲一打仗，全球的食品价格都会涨。我们现在不囤，到时候就买不起了。” “明白。我马上安排采购。” 刘石更走出仓库，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厂房、烟囱、工人。 “陈厂长，”他说，“罐头这行，利润薄，但胜在量大。一罐罐头赚一毛钱，一亿罐就是一千万。这个市场，我们要做大。” “明白。” 一万多吨罐头，够一百万人吃一个月。战场上的士兵，不用生火做饭，打开罐头就能吃，方便、快捷、营养。 …… 一九一三年十二月一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刘志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军服厂和罐头厂的生产报告。报告很厚，数据很多，但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翻。 刘石更坐在旁边，等着。 “军服厂，月产十五万套。”刘志俊念着报告上的数字。“罐头厂，月产八百吨。这个产能，够了吗？” “不够。”刘石更说。“欧洲一打仗，需求会暴增。英国一个师，两万人，一年就要换两套军服，就是四万套。” “一百个师，就是四百万套。我们的产能，连英国一家的需求都满足不了。” “那就继续扩。目标是明年年底，月产军服五十万套，罐头两千吨。” 刘石更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但总长，扩产需要钱。厂房、设备、原材料、人工，都要钱。”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战争物资专项基金还有一千多万英镑，够你用一阵子。不够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一条——质量不能降。军服要耐穿，罐头要好吃。欧洲人挑剔得很，质量不好，口碑就毁了。口碑毁了，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明白。” “还有，原材料风险要控制。军服的布料，主要从英国、美国、日本进口。罐头原料，主要从本地和中国进口。万一供应商断供了，怎么办？” 刘石更想了想。“军服那边，我们已经跟澳大利亚的羊毛供应商签了合同，锁定了货源。” “罐头那边，我们在本地建了养殖基地和蔬菜种植基地，能供应一部分。剩下的，从多个渠道采购，分散风险。” 刘志俊点了点头。“好。但还不够。你回去之后，跟李福祥商量一下，建立一个原材料价格预警机制。全球原材料价格一波动，我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及时调整采购策略。” “明白。” 刘志俊点了根烟。 “你去忙吧。军服厂和罐头厂的事，盯紧了。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产能翻倍。” 刘石更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 第443章 坦克工厂 一九一三年一月十五日，坤甸西北方向七十公里处，有一片被丘陵环抱的谷地。 从外面看，这里什么都没有买几条土路，几片树林，几座低矮的山包，跟西婆罗洲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但穿过三道哨卡，绕过两道山梁，谷地里面的景象就完全变了。 一片占地超过两千亩的厂区铺陈在山谷里，灰墙铁皮顶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烟囱高耸入云，冒着白烟。 厂区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四个角各有一座岗亭，哨兵端着南洋二式步枪，枪上着刺刀，在太阳底下站得笔直。 厂区内部还有第二道围墙，更高的墙，更密的铁丝网，更严的岗哨——那是核心装配区，坦克最后的组装就在那里完成。 这就是南洋战车制造厂。整个南洋共和国保密等级最高的工厂，比火炮厂高，比弹药厂高，甚至比磺胺的核心实验室还高。 知道这个厂子具体位置的人，整个南洋共和国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 刘志俊的黑色小汽车从坤甸出发，天没亮就上了路。车上坐着三个人——刘志俊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穿着一身便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顶草帽。 候亚保坐在副驾驶，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 后排另一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刘明云，南洋共和国陆军副总司令，三十五岁，脸瘦，眼窝深，头发剪得极短，鬓角已经有些白了。 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前半段是官道，还算平坦，后半段就全是土路了，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尘土飞扬。 从后车窗看出去，像拖着一条黄色的尾巴。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树冠遮天蔽日，偶尔从缝隙里漏下一束阳光，照在路面上，一晃就过去了。 刘明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手里的文件。文件是军统送来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里面是欧洲各国陆军装备的最新情报。他翻到坦克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总长，”他把文件合上，“英国人和法国人到现在连一辆像样的坦克都没有。” “德国人倒是搞了一些装甲车，但也就是在卡车上焊几块钢板，顶多算个铁壳子。” “欧洲那边的陆军，思想还停留在堑壕战、骑兵冲锋那一套。” 刘志俊看着窗外。“所以未来他们才会买我们的。” 刘明云愣了一下。“总长，您的意思是——” “老刘，你想，欧洲一开打，几百万人在堑壕里对射，机枪一扫一大片，谁也冲不过去。” “打到僵持的时候，谁能把兵送过无人区，谁就能打破僵局。到时候，坦克就是答案。” 刘志俊顿了顿，“而这个答案，只有我们有。” 刘明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拐过一道山梁，前面的路被一道铁门拦住了。铁门很高，两扇对开，刷着深灰色的油漆，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哨兵，不是普通的陆军，是利剑大队的人，穿着便装，腰间别着消音左轮，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来车。 候亚保摇下车窗，递出去一份证件。哨兵接过去，仔细核对了证件上的照片、编号、签名。 又弯下腰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朝门岗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车开了进去。 第一道门之后是第二道门，第二道门之后是第三道门。每过一道门，证件都要重新核验一次。过了第三道门，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厂区。 厂区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路是水泥铺的，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棕榈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厂房一排一排的，灰墙铁皮顶，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编号——一号厂房、二号厂房、三号厂房——用白色的油漆刷在墙角，字不大，远远的根本看不清。 刘志俊的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停下来。小楼是厂区的行政楼，灰墙红瓦，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楼前已经站着一个人了，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他叫郑清廉，南洋战车制造厂的总工程师兼厂长，福建人，马尾船政学堂出身。 后来被清廷公派到英国留学，在英国的兵工厂干过好几年，1898年后被刘志俊挖到了南洋。 郑清廉在战车这一行干了十几年。他是南洋最早接触坦克技术的那批人之一。 他到了南洋后，先是进入造船厂。后来刘志俊给了他钱、给了他地、给了他一支从拖拉机厂转行的工程师团队，让他从头开始搞坦克。 几年下来，郑清廉和杜邦合作，杜邦负责坦克炮，郑清廉负责车体，南洋战车制造厂从无到有，造出了全世界第一种量产型坦克。 “总长，刘参谋长。”郑清廉迎上来，跟两人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握起来像一把锉刀。 “老郑，辛苦了。”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们看看。” 郑清廉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穿过行政楼，往后面的厂区走。走了没多远，面前出现了一栋巨大的厂房。 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栋都大，至少有五层楼高，两百米长，灰色的铁皮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厂房的大门是推拉式的，宽得能并排开进四辆卡车。 “这是总装车间。”郑清廉推开门，带着两个人走进去。 厂房里面豁然开朗。巨大的空间里，十几辆坦克停在不同位置的工位上，有的已经组装完成了，炮塔上盖着帆布。 有的还在半成品状态，车体架在工装台上，发动机还没装上去；有的只剩下一个车体骨架，工人们正在上面安装悬挂系统和行走装置。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电焊的火花从车体上溅出来，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厂房里格外刺眼。 行车吊着沉重的装甲板，在空中缓缓移动，操作工坐在行车驾驶室里，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工位。 刘志俊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位前面。工位上停着一辆已经组装完成的坦克，车体低矮，轮廓方正。 炮塔上装着一门短管火炮。车身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履带是钢制的，每一块履带板都有巴掌宽，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这就是“犀牛”。南洋共和国装甲第一师的主力装备，十二吨重，正面装甲最厚处四十五毫米，装一门七十五毫米短管炮。 一台一百二十马力的柴油发动机，公路最高时速能跑到四十公里。 从去年开始量产，到上个月为止，三百二十辆全部下线，装甲第一师已经满编了。 刘志俊走到坦克旁边，伸手摸了摸车体前部的装甲板。钢板很厚，摸上去冰凉，焊缝打磨得很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弯下腰看了看履带，又蹲下去看了看悬挂系统。郑清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等着。 “老郑，”刘志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的年产能是多少？” 郑清廉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总长，目前有三条总装线。一号线月产十二辆，二号线月产十辆，三号线上月刚投产，还在爬坡，月产六辆。” “加在一起，月产二十八辆，年产三百三十辆左右。去年全年，三百二十辆犀牛全部下线，满装第一装甲师。比计划提前了四十天。” 刘志俊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轻松下来。他绕着那辆犀牛走了一圈，在车尾停下来，看着发动机舱的散热格栅。 “三百三十辆，不够。”他说。 郑清廉没接话。他知道刘志俊还有下文。 “老郑，如果让你把产能提到一千五百辆一年，需要什么条件？” 郑清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一千五百辆，意味着月产要拉到一百二十五辆以上，是现在产能的四倍多。 厂房要扩大四倍，总装线要增加到十二条以上，工人要增加三倍，设备要全部翻番，供应链要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总长，”他斟酌着开口，“一千五百辆，技术上不是做不到。但需要的投入非常大。” “厂房、设备、人员、供应链，全都要翻几倍。我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百万英镑的投资，周期至少一年半。” “钱不是问题。”刘志俊说。“一年半太长了。我给你一年。明年这时候，我要看到月产一百二十五辆。” 郑清廉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能做到。但总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一千五百辆坦克，按照犀牛这个规格，装甲第一师满编才三百多辆。剩下的一千多辆，给谁用？” 刘志俊看了刘明云一眼。刘明云会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辆犀牛旁边。 “老郑，今天我们来，不是只看犀牛的。”刘明云说。“总长有一件事要跟你当面交代。” …… 第444章 阉割版山猫 郑清廉推了推眼镜，等着。 刘志俊走到坦克旁边，把手搭在炮塔上。“老郑，你在英国待过，欧洲的陆军是什么水平，你比我清楚。” “他们的堑壕挖得比河还宽，铁丝网拉得比蜘蛛网还密，机枪架得比稻田里的麻雀还多。” “几百万人在泥地里趴着，谁也冲不过去。谁能把兵活着送过无人区，谁就能赢。这个东西——” 他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 “但欧洲人自己还没想明白这个答案。英国人搞过几辆试验车，法国人也在搞，但进度比英国人还慢。德国人压根没把坦克当回事，他们觉得那不过是一堆铁皮包起来的拖拉机。” 郑清廉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刘志俊的意思，但他没说话，继续听。 “所以，”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我们要卖坦克给欧洲人。不是卖一辆两辆，是卖几百辆、上千辆。” “英国人会要，卖给英国人。法国人要，卖给法国人。德国人如果想要，也可以卖。谁给钱，就卖给谁。” 郑清廉的眉头皱了起来。“总长，卖给欧洲人，没问题。但犀牛是我们自用的主力装备，上面用的技术……” “装甲板的轧制工艺、悬挂系统的设计、火炮的炮控机构，都是我们花了好几年才搞出来的。” “如果直接卖给他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拆开仿制。到时候，我们的技术优势就没了。” “所以不能卖犀牛，我也没打算卖犀牛。”刘志俊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坦克的车体前装甲上。纸上是一幅铅笔草图，画着一辆坦克的侧视图。郑清廉凑过去，刘明云也凑了过来。 图纸上画的坦克，轮廓跟犀牛有些相似，但明显小了一号。车体更短，更窄，更矮，炮塔也更小。 履带的宽度只有犀牛的一半，负重轮从犀牛的六对减少到了四对。炮塔上的火炮又短又细，看着像一根铁管子。 “这是？”郑清廉抬起头。 “出口型。”刘志俊说。“我给它起了个临时代号，叫‘山猫’。这辆坦克，基于犀牛的底盘和传动系统，但所有关键参数全部下调。” “重量从十二吨减到六吨半。正面装甲从四十五毫米减到十八毫米。发动机从柴油机换汽油机，马力从一百二减到六十。” “火炮从七十五毫米短管炮换成三十七毫米小炮。最高时速从四十公里降到二十五公里。” 郑清廉盯着那张草图，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总长，按照这个参数，这辆坦克的战斗力，大概只有犀牛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正面装甲十五毫米，只能防机枪不能防炮。三十七毫米炮，打步兵还行，打工事勉强，打装甲目标基本没戏。” “就是让它弱。”刘志俊说。“卖给欧洲人的坦克，不能比我们自用的强。不但不能强，还要弱两代以上。” “我们的原则只有一条——核心一句话，卖给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但绝对不能卖跟我们一样先进的东西，更不能卖比我们自用的还先进的东西。” 刘明云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郑，你想，欧洲人没见过坦克。他们不知道坦克应该是什么样子、什么性能、什么火力。” “我们卖给他们一辆六吨半的铁壳子，装一门三十七毫米小炮，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跨时代的新武器，能碾压他们现有的所有装备。” “他们不会觉得这玩意儿弱，只会觉得这东西太厉害了，能挡子弹，能过壕沟，能压铁丝网，还能开炮。” 郑清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不是觉得好笑，是听明白了。 “我懂了。”他说。“卖的是概念，不是性能。欧洲人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我们牵一头羊过去，告诉他们这就是猪，他们也会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刘志俊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但有一条，质量不能降。装甲薄归薄，焊缝不能开。发动机小归小，可靠性不能差。炮弱归弱，该打响的时候一炮都不能哑。” “欧洲人虽然没见过坦克，但他们不傻。东西坏了他们会修，修不好他们会骂，骂多了就没人买了。” 郑清廉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个位置。“总长，有几个技术问题。第一，重量从十二吨降到六吨半，原版犀牛的悬挂系统必须重新设计。” “负重轮从六对减到四对，接地压强会增加，通过性会下降。我建议保留五对负重轮，虽然重量会增加到七吨出头，但越野性能会好很多。” “可以。”刘志俊说。 “第二，装甲。十八毫米正面，侧面和后面可以更薄，十毫米就够了。但装甲板的轧制工艺不能降，韧性要保证，不能一打就碎。” “可以。” “第三，炮。三十七毫米炮，我们现有的库存里有，是从法国哈奇开斯公司买的专利，自己生产的。初速大概四百米每秒，穿甲能力有限，但打步兵、打土木工事够用了。” “就用这个。”刘志俊说。“炮塔的旋转机构，从液压降为手动。炮手用手轮摇，慢了就慢了，能转就行。” 郑清廉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了，他抬起头。“总长，按照这个配置，山猫的单车成本，大概能比犀牛降低将近一半。售价方面，您打算定多少？” 刘志俊想了想。“犀牛的自用成本是八千英镑一辆。山猫的成本大概四千出头。卖给欧洲人，定价一万五千英镑一辆。” 郑清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成本四千，售价一万五，利润率百分之两百。这还是现在定的价格。等欧洲真打急眼了，价格估计还能往上翻。” “总长，”刘明云在旁边开口了，“定价是不是高了点？一万五千英镑，能买好几门火炮了。欧洲人的军费虽然多，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高。”刘志俊说。“因为他们没得选。老刘，你想，战场上，双方在堑壕里对峙，谁先拿出能突破对方防线的武器，谁就能赢。” “赢一场仗值多少钱？赢一场战役值多少钱？赢一场战争值多少钱？跟这些比起来，一万五千英镑算个屁。” 刘明云想了想，不说话了。 郑清廉把草图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总长，山猫的原型车，给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第一辆样车下线，到时候请您过来看。” “一个月。”刘志俊说。 郑清廉咬了咬牙。“一个半月。” “成交。” 刘志俊转身往厂房深处走。郑清廉和刘明云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总装车间，经过一排排正在组装的坦克。 经过飞溅的电火花和移动的行车，走到了厂房的另一头。这里停着几辆盖着帆布的坦克，从轮廓看，比犀牛要大一圈。 “这是什么？”刘志俊指着其中一辆。 郑清廉走到那辆坦克旁边，掀开帆布的一角。帆布下面露出一块倾斜的装甲板，比犀牛的前装甲厚得多，目测至少有五十毫米以上。装甲板的焊接工艺极为精湛，焊缝均匀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是我们在研的重型坦克方案。”郑清廉把帆布重新盖好。“目前还在图纸阶段，预计明年下半年出原型车。” “总重预计二十八吨，正面装甲八十毫米，装一门长身管的七十五毫米炮。主要用途是支援步兵攻坚，打碉堡、打工事、打城市巷战。” 刘志俊盯着帆布下面的轮廓看了一会儿。“这个坚决不能不卖。” “明白。”郑清廉说。 三个人从总装车间出来，往后面的试车场走。试车场在厂区的最深处，是一片被丘陵环抱的开阔地，占地好几百亩。 场地里修了各种各样的测试路段——平地、坡道、壕沟、弹坑、碎石路、泥泞地，还有几道模拟堑壕的深沟和几排模拟铁丝网的木桩。 试车场上，两辆犀牛正在进行越野测试。一辆正在爬一个三十度的土坡，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履带刨起大片大片的泥土，车身倾斜着，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另一辆正在过壕沟，车头先探进沟里，然后整个车身往前倾，履带咬住沟沿的泥土，猛地一发力，整辆车从沟里蹿了出来，车尾甩出一团黑烟。 刘志俊站在试车场边上，看着那两辆坦克在场地里翻山越岭。他看得很专注，眼睛跟着坦克的移动而移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老郑，”他没回头，“犀牛的量产，到上个月就全部结束了。生产线现在在干什么？” 郑清廉走到他旁边。“总长，三条总装线，一条在组装最后一批犀牛的收尾订单，主要是补充装甲第一师的备用车辆。” “一条已经停下来了，正在改造，准备转产铁牛装甲车。还有一条在做设备维护，等山猫的设计图纸定了，立刻切换。” …… 第445章 飞机也要布局 “工人呢？转产山猫，工人要不要重新培训？” “需要，但工作量不大。山猫的底盘和传动系统跟犀牛高度通用，只是尺寸缩小了。装配工艺大同小异，工人上手很快。我估计，从图纸下发到第一辆量产车下线，中间最多需要两个月。”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试车场上的犀牛。 那辆爬坡的犀牛已经翻过了坡顶，正从坡的另一面往下开，车身在阳光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老郑，山猫的事，保密等级提到最高。”刘志俊说。“研发团队单独隔离，吃住都在厂区里，不许外出。图纸分段管理，任何人不得掌握全套图纸。样车测试的时候，试车场周围两公里清场。” “明白。”郑清廉说。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山猫是我们卖给欧洲人的第一种坦克，但不是最后一种。” “你心里要有数，等欧洲人见识了山猫的用处，他们就会想要更好的。到时候，我们还有‘山猫二号’、‘山猫三号’。” “一代一代地卖。每一代都比上一代强一点，但每一代都比我们自己用的弱一代。这条技术代差的线，你要把握好，交给你自己负责了。” 郑清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总长，我懂了。卖的是希望，不是终点，也不是只赚一次的钱。”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郑，你不光会造坦克，还会做生意，这点很不错。” 三个人往厂区外面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照在那些灰色的厂房上，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烟囱还在冒烟，白白的，在风里飘散。远处试车场上，犀牛的发动机声还在响，轰隆隆的，像远雷。 刘志俊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厂区。两千亩地，十几栋厂房，几百台设备，几千名工人。这是南洋共和国最值钱的家当之一。 再过一年，这片厂区会比现在扩大三倍。再过两年，从这里开出去的坦克，会出现在欧洲的每一条战线上。 他上了车。刘明云从另一边上车。候亚保关上车门，坐回副驾驶。车发动了，沿着来时的水泥路往外开。 三道哨卡一道一道地过，证件一道一道地核验。过了最后一道铁门，车驶上了土路，扬起的尘土从后车窗看出去，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车里沉默了很久。刘明云先开口了。 “总长，我在想一个问题。山猫这个项目，从图纸到量产，至少要大半年。等第一批车交付给欧洲人，最快也要到明年了。” “问题是，欧洲那边的仗，什么时候打？打多久？万一我们车还没造出来，仗就打完了——” “打不完。”刘志俊打断他。“欧洲那帮人，积了几十年的仇，搅了几十年的利益，一旦开打，不把血流干是不会停的。少则三四年，多则五六年。我们的时间窗口，足够宽。” 刘明云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又问了一句。“总长，您觉得，谁会先来买？” 刘志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法国人。法国人最怕德国人。普法战争吃了大亏，阿尔萨斯和洛林还在德国人手里，这个仇他们记了四十多年了。” “只要有人告诉他们，有一种武器能让他们的步兵冲过德国人的机枪阵地，他们会第一个掏钱。”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热带雨林。 “然后德国人就会来。德国人买了，英国人坐不住。英国人买了，俄国人也得买。一家买，家家买。” “等他们把山猫用顺手了，我们再推出‘山猫二号’——装甲厚一点，炮大一点，速度再快一点。价钱翻一倍。” 刘明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总长，这不就是让他们替我们试车吗？” 刘志俊没回答。车窗外，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土路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车轮碾过去，光斑一晃就碎了。 …… 一九一三年二月十七日，坤甸。 总长府会议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水晶吊灯悬在长桌上空，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长桌上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两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下方是两行红字——“绝密·飞鹰计划”。 刘志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便装，领口敞开，袖子卷到小臂。 露出被西婆罗洲的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左手边坐着刘钟黎，南洋共和国陆军航空兵司令，三十八岁，瘦长脸，眼窝深陷。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不像军人，倒像个中学教员。但他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鹰。 刘钟黎的右手边坐着刘明云。对面空着四个位置，椅子已经摆好了，茶杯也斟上了，冒着热气。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刘志俊没抬头。 门开了，副官带进来四个人。走在前面的两个，一个是冯如，南霍伊飞机制造公司的总设计师兼总经理。 三十一岁，广东恩平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那是常年跟金属、木料、发动机打交道留下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进会议室就扫过了桌上那两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夹。 跟冯如并排走的是威尔伯·莱特，南洛马飞机制造公司的总设计师兼总经理。 这个美国人今年四十六岁，比冯如大了整整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很大。 踩在南洋总长府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通红的脖子。 他弟弟奥维尔·莱特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跟哥哥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西装，只是领口扣上了，显得稍微拘谨一些。 走在最后的是南洛马的首席试飞员，一个叫托马斯·米勒的美国人，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就站在墙边，双手背在身后。 “坐。”刘志俊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四把椅子。 四个人落座。冯如坐左边，威尔伯坐右边，奥维尔挨着哥哥，米勒坐在最边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的座钟在走，咔嗒咔嗒的。 刘志俊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南霍伊和南洛马，不再是竞争关系。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你们要坐在一条船上。” 冯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威尔伯看了冯如一眼，也没说话。 两年前，刘志俊把他们从同一间研究室里拆开，一家变两家，让他们互相竞争。 两年下来，南霍伊和南洛马各自发展出了自己的技术路线，冯如走的是轻量化、高机动性的路子，莱特兄弟走的是稳定性、大载重的路子。 两家公司在竞标、定价、人才争夺上打得头破血流，连双方的工程师在坤甸的饭馆里碰上了都不说话。 现在刘志俊说，不竞争了，坐一条船。冯如和威尔伯都听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刘志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是一幅铅笔画的侧视图，画着一架双翼飞机的轮廓。 机头圆钝，机身修长，上下两层机翼，机翼之间有张线连接，尾翼是常规的十字布局。图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重量、动力参数。 “这是陆军航空兵司令部做的初步方案。”刘钟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代号‘飞鹰’。目标很明确——研制两款飞机，一款单座制空战斗机，一款双座侦察/轻型轰炸机。每款飞机，都要做两个版本。” 他伸出两根手指。 “自用版，装备南洋共和国陆军航空兵。出口版，卖给欧洲人。” 冯如拿起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威尔伯。威尔伯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又递给奥维尔。奥维尔看完，把图轻轻放在桌上。 “总长，”冯如先开口了，“出口版和自用版的性能差距，要求是多少？” 刘志俊看了刘钟黎一眼。刘钟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性能指标对照表。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单座战斗机。自用版代号‘猎鹰-I’，出口版代号‘猎鹰-I改’。” 刘钟黎念着纸上的内容。“自用版最大速度二百八十公里每小时，出口版二百零五公里。” “自用版升限七千八百米，出口版五千八百米。自用版爬升率十二米每秒，出口版八米五。自用版航程九百二十公里，出口版四百二十公里。” 他放下纸。 “双座侦察机。自用版代号‘云雀-I’，出口版代号‘云雀-I改’。自用版最大速度二百一十公里。” “出口版一百八十五公里。自用版升限八千五百米，出口版五千二百米。自用版航程七百五十公里，出口版五百八十公里。” …… 第446章 飞鹰项目 冯如听完，沉默了几秒。“总长，这个性能差距，主要靠什么实现？” “动力。”刘钟黎说。“自用版用液冷增压发动机，出口版用风冷自然吸气发动机。自用版配全套航电、侦察、通讯设备，出口版只保留基础配置。自用版武器满配，出口版削弱挂载能力。” 威尔伯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俄亥俄口音，但语速不快，在场的人都听得懂。“总长，我理解技术上的要求。但我有一个问题——欧洲人为什么要买我们的飞机？” “他们自己也有航空工业。法国人有布雷里奥，英国人有索普威斯，德国人有福克。他们的飞机虽然不如我们的自用版，但也不差。” 刘志俊没直接回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军统的情报摘要，推到威尔伯面前。情报是英文的，罗大岩的人翻译好了，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欧洲各国航空工业的现状。 “威尔伯，你看看这个。”刘志俊说。“法国人的布雷里奥单翼机，最大速度一百零六公里每小时，升限两千米，连一挺机枪都装不下。” “英国人的索普威斯‘小犬’战斗机，去年刚出来，最大速度一百四十五公里，升限四千三百米。德国人的福克‘艾因德克尔’，一百四十公里，升限三千六百米。这就是欧洲目前最顶尖的水平。” 他顿了顿。 “我们的出口版，‘猎鹰-I改’，最大速度二百零五公里，升限六千八百米，两挺同步机枪。” “是现在唯一能空战的战斗机，威尔伯，你告诉我，欧洲人凭什么不买？” 威尔伯把情报看完，轻轻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总长，我懂了。” 奥维尔在旁边问了一句：“总长，出口版的核心技术降级，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发动机的增压装置拆除，这个我们理解。但发动机本身的设计，要不要也做简化？” 刘钟黎接话。“发动机的缸体结构可以保留，但材料可以降级。自用版用高强度合金钢，出口版用普通碳钢。” “寿命缩短没关系，欧洲人打的是消耗战，飞机在战场上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但有一条——可靠性不能降。发动机该转的时候必须转，天上不能熄火。” 奥维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冯如一直在看那张性能对照表，看得非常仔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总长，我有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出口版‘猎鹰-I改’要求最大速度二百零五公里。” “但发动机功率从二百四十马力降到了一百八十马力，功率降了百分之二十五，速度只降了百分之十四。按照空气动力学的计算公式，这个比例不太对。” 刘钟黎看了冯如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整个会议室里，冯如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数字矛盾的人。 “你说得对。”刘钟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更详细的计算手稿。“单靠动力降级，速度会掉到二百公里以下。所以我们做了另一个调整——翼型。” 他把手稿推到冯如面前。 “自用版‘猎鹰-I’的翼型，用的是我们去年在风洞里吹出来的新翼型，升阻比高，但制造工艺复杂，需要精密的金属骨架和特殊处理的蒙皮。” “出口版‘猎鹰-I改’，用的是一种更简单、更成熟的翼型——其实就是莱特兄弟一九零九年的专利翼型，稍微改了一下。” “升阻比比新翼型差一些，但制造简单，木头骨架加帆布蒙皮就能做。这样一来，动力虽然降了，但翼面积加大了一点，速度反而能维持在二百零五公里左右。” 冯如听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威尔伯一眼。威尔伯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一九零九年的莱特专利翼型。那是威尔伯和奥维尔在基蒂霍克试飞成功之后申请的专利。 也是他们跟冯如之间最早的恩怨来源。冯如早年在旧金山研究飞机的时候，曾经参考过莱特兄弟的设计。 后来两家因为专利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再后来，刘志俊把他们一起请到南洋，给他们钱、给他们厂房、给他们工程师团队，让他们各自独立发展。但那个翼型的事，从来没有真正翻篇。 现在刘钟黎把这个翼型拿出来，用在出口版飞机上，意思很明白——你们两个，各退一步。 冯如的新翼型用在自用版上，保持技术优势。莱特兄弟的老翼型用在出口版上，作为对欧洲的技术壁垒。 刘志俊看着他们俩。“有问题吗？” 冯如沉默了两秒。“没有。” 威尔伯也点了点头。“没有。” “那就好。”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南亚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满了各种符号。” “红色三角是南洋共和国的军事基地，蓝色圆圈是主要的港口和航线，绿色方块是资源产地。” “他用手指在坤甸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北划，经过南海，经过中东，一直划到欧洲。 “欧洲那边的局势，你们在报纸上也能看到一些。但实际上比报纸上写的要紧张得多。” “德国人和英国人正在进行一场海军的军备竞赛，德国一年下水三艘无畏舰，英国下水六艘。” “法国的陆军在疯狂扩军，三年的军费涨了将近一半。俄国在动员，奥匈帝国在往巴尔干派兵。火药桶已经堆好了，现在就差一根火柴。” 他转过身，看着冯如和莱特兄弟。 “火柴什么时候划着，我不知道。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但一定会划着。” “一旦划着，整个欧洲都会炸。到时候，几百万人趴在堑壕里，机枪一扫一大片，谁也冲不过去。” “谁能从天上压住对方的机枪，谁能把对方的炮兵阵地找出来，谁就能打破僵局。” 他走回桌前，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飞机的草图。 “这个，就是答案。” 会议室里很安静。冯如看着那张草图，威尔伯看着刘志俊，奥维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米勒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所以，”刘志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今天起，南霍伊和南洛马联合组建‘飞鹰项目组’。” “冯如担任项目总设计师，威尔伯担任副总设计师。自用版‘猎鹰-I’和‘云雀-I’由冯如主导设计，莱特兄弟协助。” “出口版‘猎鹰-I改’和‘云雀-I改’由莱特兄弟主导设计，冯如协助。” 他放下茶杯。 “时间表：四个月之内，原型机下线。半年之内，定型试飞全部完成。明年年初，出口版要具备量产能力。有没有问题？” 冯如想了想。“总长，四个月出原型机，技术上能做到。但有一个前提——发动机必须按时到位。如果发动机拖了，飞机造出来也没用。” 刘志俊看向刘钟黎。刘钟黎翻开笔记本。“发动机的事，已经跟南洋动力公司协调好了。” “自用版的二百四十马力液冷增压发动机，样机已经完成了台架测试，下个月可以交付给飞机厂。” “出口版的一百八十马力风冷发动机，基于现成的星型九缸方案简化而来，进度更快，两个月内可以交付。” 冯如点了点头。“那我这边没问题。” 威尔伯也点了点头。“南洛马这边也没问题。但我有一个建议——出口版飞机的制造工艺，要尽量简化。” “欧洲人买我们的飞机，是要大规模量产的。如果工艺太复杂，他们的工厂仿制不了，但我们的产能也可能跟不上。” “所以我建议，出口版的机身骨架全部用木材，蒙皮用帆布，金属件只用在关键承力部位。这样一来，制造速度快，成本也低。” 冯如想了想。“木材骨架可以，但翼梁必须用金属。双翼机的翼梁受力太大，木材撑不住高速俯冲。” 威尔伯沉吟了一下。“用钢管，不用铝合金。钢管便宜，而且欧洲人的工厂自己能焊接。” 冯如点了点头。“可以。” 刘志俊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技术细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神色松弛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飞鹰项目，保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工人、试飞员，全部签保密协议。” “吃住都在厂区里，不许外出，不许跟外界通信。项目代号、技术参数、原型机照片，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尤其是你，威尔伯。你是南洋人了，不是美国人。美国的航空工业也在追，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搞什么。”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拿出自己的方案。到那时候，我们的技术优势就没有了。” 威尔伯点了点头。“总长放心。我已经是南洋人，加入南洋国籍，南洛马是南洋的公司。我分得清。” …… 第447章 开始设计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冯如，威尔伯，你们回去之后，三天之内拿出详细的设计方案，报到航空兵司令部。刘钟黎会全程跟进。” 冯如和莱特兄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冯如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威尔伯一眼。威尔伯也正看着他。 “威尔伯，”冯如说，声音不高，“那个翼型的事——” “不用说了。”威尔伯打断他。“过去的事，翻篇了。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冯如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威尔伯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都是工程师的手，粗糙，有力，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金属咬合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刘志俊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刘钟黎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蜡封好。 “老刘，”刘志俊吐了口烟，“飞鹰这个项目，你给我盯死了。飞机跟坦克不一样。坦克是陆地上跑的，坏了还能修，修不好还能拖回来。” “飞机是在天上飞的，一个螺丝松了，一架飞机就没了。质量上，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明白。”刘钟黎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总长，还有一个问题。飞行员。我们的出口版飞机性能虽然阉割了，但比欧洲人的飞机还是强一大截。” “欧洲人买了我们的飞机，谁来飞？他们的飞行员，飞惯了那些慢吞吞的东西，突然换到二百公里的飞机上，能不能适应？” 刘志俊想了想。“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造飞机，不管培训飞行员。他们要是不会飞，可以派人来学。学费另算。” 刘钟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总长，您这生意经，越来越精了。” “不是精。”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几艘货船正在装货。烟囱冒着白烟，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是穷怕了。南洋共和国，地不算最大，人不多，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想得远。欧洲人打仗，我们卖东西。” “他们打得越狠，我们赚得越多。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已经是工业强国了。到那时候，他们想掐我们的脖子，也掐不动了。” 刘钟黎沉默了一会儿。“总长，您觉得，欧洲这场仗，真的会打那么大吗？” 刘志俊看着窗外的海面。“你知道欧洲那些国家，现在一共有多少常备军吗？德国八十万，法国七十万，俄国一百二十万，奥匈帝国五十万。” “英国本土陆军虽然只有二十几万，但加上殖民地的军队，超过一百万。几百万的常备军，几十年的军备竞赛，十几亿英镑的军费。” “老刘，你告诉我，这么多兵、这么多枪、这么多钱，不打仗，留着干什么？” “去忙吧。”刘志俊说。“飞鹰的事，抓紧。” 刘钟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很蓝，天也很蓝，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移动。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架“猎鹰-I改”出口型战斗机，成本大概三千五百南洋大洋，售价定在八千。 一架“云雀-I改”侦察机，成本大概四千万南洋大洋，售价定在一万英镑。 欧洲人一旦开打，第一批订单不会少于五百架。五百架，按均价九千英镑算，就是四百五十万英镑。 这只是第一批。等他们用顺手了，尝到甜头了，第二批、第三批订单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候，就不是几百架了，是上千架、几千架。 而且，飞机跟坦克不一样。坦克是耐用品，一辆坦克能用好几年。飞机是消耗品，在天上被打了，摔了，用几个月就要换。 消耗越快，订单越多。订单越多，生产线转得越快，成本越低，利润越高。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楼梯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南洋共和国第一架自研飞机——“雏鹰”号。那是一九四零年的事了。 冯如和莱特兄弟还没分家，两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一百平方米的研究室里，花了十个月，造出了南洋第一架飞机。 试飞那天，刘志俊站在试飞场边上，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飞机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在天空中飞了不到两百米，然后稳稳地落下来。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冯如和威尔伯站在跑道边上，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笑得像两个孩子。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对手。那时候，南洋连一条像样的飞机生产线都没有。 十年过去了。现在的南洋，拥有两家世界顶尖的飞机制造公司，拥有全球唯一的量产型坦克工厂。 拥有全球垄断的磺胺生产线，拥有年产上亿发子弹的弹药厂，拥有从火炮到军服到罐头的完整军工体系。 再过一年，南洋的飞机会出现在欧洲的天空中。再过两年，南洋的坦克会碾过欧洲的堑壕。 刘志俊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 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日，坤甸西北，南霍伊飞机制造公司。 南霍伊的厂区建在坤甸河上游的一片高地上，占地一千二百亩。 厂房是灰色的铁皮顶，从空中看下去，像一片巨大的灰色叶片铺在绿色的热带雨林中间。 一条土路从厂区门口延伸出去，穿过密林，经过两道哨卡，最后汇入通往坤甸的官道。 冯如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很旧了，灰墙红瓦，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楼前种着一棵凤凰木，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阴凉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是工程师们上下班骑的。 冯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大张绘图纸，上面画着“猎鹰-I”的机身结构图。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敞着，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脖子。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左手按着图纸，眼睛盯着纸上的线条，一动不动。 他已经盯了快一个小时了。 图纸上画的是机翼的主梁结构。自用版“猎鹰-I”的机翼主梁，冯如设计成了一种箱形结构。 上下两根钢管做缘条，中间用波纹钢板做腹板，焊接成一个整体。 这种结构重量轻、强度高，比欧洲人普遍采用的实心木梁强得多。但问题是，焊接工艺要求太高。 波纹钢板只有两毫米厚，焊接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烧穿。南霍伊的焊工里，能焊这种结构的，只有三个人。 冯如用铅笔在图纸上改了一处尺寸，把腹板的厚度从两毫米加到了二点五毫米。 强度会增加一些，重量也会增加一些，但焊接难度能降下来。 他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腹板厚度改为2.5mm，增重约3.2kg，可接受。”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没关，威尔伯直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子也卷着，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风洞里钻出来。 “冯，”威尔伯把图纸摊在冯如的桌上，“出口版‘猎鹰-I改’的机翼方案，我画好了。你看看。” 冯如放下铅笔，把威尔伯的图纸拉过来。图纸上画的是出口版的机翼结构——木质骨架，双层帆布蒙皮。 翼梁用的是钢管而不是木梁。威尔伯在翼梁的节点设计上做了很多细节处理，每一处连接点都用角钢加固，螺栓孔的位置算得很精确，受力分布很均匀。 冯如看得很仔细。他用手在图纸上沿着翼梁的线条划过去，在几个连接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威尔伯，这个节点，角钢的厚度是多少？” “三毫米。” “太薄了。”冯如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标了一下。“出口版虽然性能降级了，但机翼的过载还是要考虑到。” “欧洲人飞我们的飞机，肯定会做剧烈的机动动作。俯冲拉起来的时候，机翼承受的过载可能达到四个G以上。三毫米的角钢，安全系数不够。建议加到四毫米。” 威尔伯凑过来看了看，沉吟了一下。“四毫米，重量会增加多少？” 冯如心算了一下。“单侧机翼增加大概两公斤，整架飞机增加四公斤左右。对速度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对爬升率的影响大概每秒零点一米。” “可以接受。”威尔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图纸上改了标注。“还有别的问题吗？” 冯如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整体结构很合理。木质骨架加工简单，欧洲人的工厂能自己做维护。翼梁用钢管，强度保证了。你这个方案，比我预想的要好。” …… 第448章 项目持续推进 威尔伯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淡，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我跟奥维尔讨论了两个通宵。这个翼型我们太熟了，一九零九年到现在，用了四年多。” “每一个节点的受力我们都算过无数遍。这次用在出口版上，其实就是把当年的设计图纸翻出来，把材料从云杉木换成钢管，把蒙皮从单层帆布换成双层。” 冯如点了点头。他把威尔伯的图纸卷好，递回去。“机身呢？机身方案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威尔伯接过图纸。“机身比机翼简单。出口版的机身我打算全部用钢管焊接骨架，蒙皮用帆布。自用版的机身，还是你主导。你的箱形结构比我之前用的桁架结构强得多，我不插手。” 冯如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凤凰木被风吹动，树叶沙沙响。 “威尔伯，”他终于开口了，“等‘飞鹰’项目结束，我请你喝酒。” 威尔伯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你欠我一顿，从旧金山的时候就开始欠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图纸夹在腋下，步伐很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冯，你的箱形机翼结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双翼机翼梁设计。” “好好做。自用版‘猎鹰-I’飞起来的那天，我会站在试飞场边上看着。” 冯如没说话。他拿起铅笔，低下头，继续修改图纸。 当天下午，冯如去了风洞实验室。 南霍伊的风洞建在厂区最北边，是一栋长方形的混凝土建筑，从外面看像个没有窗户的仓库。 风洞是冯如到了南洋之后主持建造的第一项大型设备。洞体长二十五米，试验段直径两米，最大风速能达到每秒四十米。 动力来自一台两百马力的电动机，带动一个直径三米的木质风扇。风扇一转起来，整个建筑都在抖。 冯如推开风洞实验室的门，里面很暗，只有试验段的位置亮着几盏灯。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试验段旁边，往一个缩比模型上贴丝线。 模型是“猎鹰-I”的十分之一缩比，用红木雕刻而成，翼展不到一米，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 年轻人叫陈启明，二十三岁，广东南海人，冯如在旧金山时候的助手，后来跟着他一起到了南洋。他是南霍伊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气动设计和风洞测试。 “老陈，贴好了吗？”冯如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模型。 “快了。”陈启明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贴在机翼上表面。“冯工，这次的翼型，跟上次吹的那版有什么区别？” “弯度加大了千分之三。”冯如说。“最大厚度位置往后移了百分之二。理论上，升阻比能提高百分之五左右。但具体是多少，得吹出来才知道。” 陈启明把最后一根丝线贴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以了。” 冯如走到控制台前面。控制台是一排仪表盘和开关，很简陋，指针式的风速表、水柱式的压力计、手绘的坐标纸。 他按下启动按钮，电动机嗡嗡地响起来，风扇开始转动。风洞里的风声从小到大，从呜呜变成呼啸，整栋建筑都在微微颤抖。 风速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每秒十米，十五米，二十米。冯如盯着试验段里的模型，机翼上表面的丝线开始抖动，然后一根一根地贴平在翼面上。丝线贴平，说明气流没有分离，翼型处于良好的工作状态。 风速继续增加。二十五米，三十米。丝线依然贴得很平。三十五米——冯如的眼睛眯了一下。 机翼上表面靠近翼根的位置，有几根丝线开始轻微地跳动。跳动意味着气流开始出现局部分离，翼型接近失速边界。 “记下来。”冯如说。“三十五米每秒，翼根处首先出现气流扰动。失速特性偏向翼根，符合设计预期。” 陈启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风速继续增加。三十八米，四十米。翼根处的丝线跳动得更厉害了，但翼尖的丝线依然贴平。 这说明机翼的失速特性是从翼根向翼尖发展的——这是冯如刻意设计的。从翼根开始失速，意味着飞机在接近失速的时候，副翼依然有效，飞行员还能控制飞机。 如果失速从翼尖开始，副翼会首先失效，飞机就会突然进入螺旋，很难改出。 “四十米，翼根气流分离，翼尖保持贴附。”冯如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丝线。“失速特性优秀。关车。” 电动机停了，风扇慢慢停下来。风声消失了，风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动机冷却的咔咔声。 冯如走到试验段旁边，把模型取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模型表面被气流吹得很干净，丝线整整齐齐地贴在上面。 “老陈，”他没抬头，“这个翼型，定型了。猎鹰-I就用它。” 陈启明接过模型，看了看上面的丝线痕迹。“冯工，这个翼型，比我见过的任何翼型都好。欧洲人要是拿到了，他们的飞机性能能提升一大截。” “所以欧洲人拿不到。”冯如说。“这个翼型的所有数据，全部封存。出口版用的是一九零九年莱特翼型，跟这个差了整整一代。” 他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图纸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猎鹰-I”的总体布局图——机身、机翼、尾翼、发动机、起落架，一笔一笔，很慢，很稳。 陈启明站在旁边看着。他跟了冯如四年，知道冯如的习惯。 每次新机型定型的时候，冯如都会亲手画一张总体布局图。不是为了存档，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的。 他要把整架飞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连接，都要清清楚楚。 画了将近一个小时，冯如放下铅笔。图纸上，“猎鹰-I”的轮廓清晰而凌厉。机身修长，机翼宽阔，尾翼舒展，发动机罩圆润。它不像一架武器，倒像一只蹲伏的鹰，收着翅膀，随时准备扑出去。 冯如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放进一个铁皮圆筒里。 “老陈，”他说，“这张图，你帮我收好。等‘猎鹰-I’飞起来的那天，我再拿出来。” 陈启明接过铁皮圆筒，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南洛马飞机制造公司。 南洛马的厂区在南霍伊以南十五公里处，同样建在坤甸河边，占地面积比南霍伊略小一些，九百亩左右。 厂房也是灰色的铁皮顶，但布局更紧凑，厂区里的树木更多。 威尔伯坚持在厂区里种了很多树——凤凰木、棕榈树、芒果树，还有几棵从美国带来的枫树苗，种在办公楼前面，长得还不高，细细的。 威尔伯的办公室比冯如的乱得多。桌上堆满了图纸、计算尺、零件样品、发动机的剖面模型，墙上钉着各种飞机的照片。 莱特兄弟自己的“飞行者”系列、法国人的布雷里奥、英国人的索普威斯，还有一张南霍伊去年推出的“雨燕”运动机。 那是冯如的作品。威尔伯把竞争对手的飞机照片钉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每天早上走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奥维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云雀-I改”出口型侦察机的机身结构方案。 他画得很细致，每一根钢管的长度、直径、壁厚，每一个焊接节点的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威尔伯站在绘图板前面，正在画机翼的蒙皮展开图。出口版“云雀-I改”的机翼面积比自用版大了将近百分之十，但翼型是老的，升阻比不如自用版。 升力不够，面积来凑——这是威尔伯的设计思路，跟冯如的“升力不够，翼型来凑”正好相反。 “威尔伯，”奥维尔抬起头，“后座侦察员的位置，我往前移了三十厘米。这样一来，重心会更靠前，纵向稳定性会更好。” “但后座的视野会变差一些，侦察员往下方看的时候，机翼会挡住一部分视线。” 威尔伯走过去，看了看奥维尔的图纸。他用手在图纸上比了一下后座到机翼后缘的距离，想了想。 “三十厘米太多了。移十五厘米就够了。重心前移太多，升降舵的操纵力矩会不够，飞机在低速的时候容易低头。” “侦察员的视野，不是靠座位位置解决的，是靠侦察窗口解决的。” “我们在机腹开一个观察窗，装一块玻璃，侦察员往下看的时候，直接通过观察窗看，不用探出身子。” 奥维尔想了想，点了点头。“观察窗的方案更好。但机腹开窗，结构要补强。原来那两根纵向的桁条要断开，需要在窗口四周加一个加强框。” “加。”威尔伯说。“重量增加不会超过三公斤，值得。” 他走回绘图板前面，继续画蒙皮展开图。出口版的蒙皮用的是双层帆布，涂刷硝酸纤维漆。 这种蒙皮工艺很成熟了，莱特兄弟从“飞行者”时代就开始用，防水、防风、有一定的强度，但比自用版用的层板蒙皮重了不少。 …… 第449章 动力降级方案 威尔伯画了几笔，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奥维尔。 “奥维尔，你还记不记得，一九零五年，我们在霍夫曼牧场试飞‘飞行者三号’的时候，有一次机翼蒙皮在空中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 奥维尔笑了。“当然记得。那次是你飞的。降落之后，你脸色发白，跟我说，如果口子再大一点，整块蒙皮都会被掀掉，飞机就完了。” “后来我们改了蒙皮的缝合方式。”威尔伯说。“从单排缝线改成了双排交叉缝线，蒙皮的强度提高了一倍。这个工艺，我们现在还在用。”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旧图纸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的是双排交叉缝线的示意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楚。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一九零五年九月十七日。 “这个工艺，用在出口版上。”威尔伯把图纸递给奥维尔。“欧洲人的飞机蒙皮，到现在还在用单排缝线。他们的飞机速度慢，单排缝线够用了。” “但我们的出口版速度超过二百公里，单排缝线撑不住。用双排交叉缝线，虽然会重一点，但安全。” 奥维尔接过图纸，看了看，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跟缝纫车间说。” 威尔伯走回绘图板前面，继续画图。画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奥维尔，你说，总长为什么要让我们跟冯如合作？” 奥维尔放下笔，想了想。“因为欧洲人要打仗了。南洋需要卖飞机给他们，一家公司的产能不够，两家公司一起做，产能才能上去。” “不只是产能。”威尔伯说。“总长让我们合作，还有一个原因——他怕我们任何一家独大。南霍伊和南洛马，分开是两家公司，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航空工业体系。” “但如果一家独大，另一家被挤垮了，这个体系就瘸了一条腿。总长要的不是一家最强的飞机制造公司，他要的是一支完整的航空工业力量。这支力量，两条腿都要结实。” 奥维尔沉默了一会儿。“威尔伯，你后悔来南洋吗？” 威尔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绘图板上的蒙皮展开图，铅笔停在手里。 “一九零三年，我们在美国做飞行表演。那时候，全美国的人都为我们疯狂。州长、将军、科学家，排着队来看我们飞。” “我跟你说，奥维尔，那时候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全世界最富有、最出名的人了。” 他顿了顿。 “然后欧洲人开始自己造飞机。然后我们发现，出名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他们虽然追捧我们，却不给我投资，那有什么用？”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 “总长不一样。他请我们来南洋，不是为了学我们的技术，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扎根。” “他给我们钱、给我们地、给我们人，不干涉我们怎么设计飞机，只告诉我们他需要什么样的飞机。” “在南洋，我们是造飞机的人，不是表演给别人看戏的人。这一点，任何一个人都给不了我们。” 奥维尔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画机身结构图。 威尔伯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些飞机的照片。他的目光从“飞行者”移到布雷里奥，从布雷里奥移到索普威斯，最后停在冯如的“雨燕”上。 “雨燕”是南洛马去年推出的运动机，单座，下单翼，流线型的机身，速度超过两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只是可惜，雨燕没有竞争过南霍伊，最终，南霍伊的飞机上了那艘改装的航母上，那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把“雨燕”的照片钉在墙上，钉在“飞行者”旁边。 “奥维尔，”他忽然说，“等‘飞鹰’项目结束，我们重新做一款飞机。不比南霍伊差的那种。” 奥维尔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背影，笑了一下。“好。” 三月五日，坤甸，陆军航空兵司令部。 刘钟黎的办公室在司令部二楼，窗户正对着机场的跑道。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两架南霍伊的“雨燕”运动机，一架南洛马的“信天翁”教练机。 刘钟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冯如和威尔伯联合提交的“飞鹰”项目详细设计方案。 方案分两册，上册是自用版“猎鹰-I”和“云雀-I”，由冯如主笔；下册是出口版“猎鹰-I改”和“云雀-I改”，由威尔伯主笔。两册加起来，厚得像两块砖头。 刘钟黎从早晨七点开始看，看到现在快十一点了，才看了不到一半。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读，遇到关键数据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做标注。 方案写得非常详细。机翼的翼型曲线、机身的结构布置、发动机的安装角度、操纵系统的传动比。 起落架的减震行程、武器系统的安装位置、侦察设备的布置方案，甚至每一根钢管的规格、每一块蒙皮的厚度、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钟黎翻到“猎鹰-I”动力系统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自用版“猎鹰-I”的动力系统，冯如选用了南洋动力公司最新研制的“星鹰”九缸液冷星型发动机。 这种发动机的缸体呈星形排列，九个汽缸均匀分布在一圈，曲轴在中心。液冷系统采用封闭式循环。 冷却液在汽缸周围的冷却套里流动，带走热量，然后进入机头的散热器进行冷却。 发动机还配备了一套机械增压装置，由曲轴通过齿轮驱动，在海拔三千米以上自动启动，将进气压力维持在接近海平面的水平。 刘钟黎在这段描述旁边画了一个星号。他知道这台发动机的价值，全球第一台实用化的机械增压航空发动机。 有了它，“猎鹰-I”在三千米高空的功率输出，比欧洲任何一台发动机在海平面的输出都要强。 这就是“猎鹰-I”能够达到七千八百米升限、十二米每秒爬升率的核心原因。 他翻到下一页，是出口版“猎鹰-I改”的动力系统方案。威尔伯选用了简化版的“星风”九缸风冷发动机。 风冷结构比液冷简单得多，汽缸外壁上铸着散热片，飞机飞行时，气流直接吹过散热片带走热量。 没有冷却液，没有散热器，没有水泵，没有复杂的管路。结构简单，重量轻，成本低，维护方便。 但代价是，功率从二百四十马力降到了一百八十马力，而且没有增压装置，高空性能大幅缩水。 刘钟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动力降级方案合理。风冷简化版成本低，可靠性好，适合欧洲战场环境。高空性能虽然削弱，但仍远超欧洲现役所有战机。同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云雀-I”侦察机方案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段描述吸引住了。 自用版“云雀-I”的侦察设备包括：一台航空照相机，安装在机腹的照相舱里，镜头垂直向下。 可以通过机械装置手动更换底片盒，一次出动可以拍摄一百二十张照片。 一套无线电收发报机，安装在侦察员座舱里，采用火花隙发射器和矿石接收器，通讯距离在五百米高度时可达五十公里。 在三千米高度时可达一百二十公里；一套高空供氧装置，包括两个高压氧气瓶、减压阀和呼吸面罩，供飞行员和侦察员在六千米以上高度使用。 出口版“云雀-I改”则完全不同。航空照相机被拆除了，侦察员只能依靠手持式望远镜和手绘草图进行观测。 无线电设备被大幅简化，只保留了一台小功率的发报机，通讯距离不超过三十公里。 高空供氧装置也被取消了，飞机的实用升限因此从七千五百米降到了五千二百米，不是因为飞机飞不上去，而是因为没有供氧设备，飞上去人也受不了。 刘钟黎在这段描述旁边写了一行字：“设备降级方案合理。核心侦察能力从‘高空纵深侦察’降为‘低空战术侦察’。出口版仍能满足欧洲战场基本需求，但无法执行战略侦察任务。同意。” 他把上册放下，拿起下册。下册的封面上，威尔伯写了一个标题，出口型号：技术简化与量产工程。 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为欧洲工厂的最小化设备改造而设计，适于大规模量产。 刘钟黎翻开下册。威尔伯的写法跟冯如完全不同。冯如的写法是一个纯粹的工程师，数据、公式、曲线、结构图，严谨得像一本教科书。 威尔伯的写法更像一个生产经理，除了技术方案，还有大量的工艺说明、工时估算、成本分析、供应链建议。 在“猎鹰-I改”机身结构的那一章，威尔伯详细对比了自用版和出口版的制造工时。 自用版的机身骨架采用钢管焊接箱形结构，一个熟练的焊工需要四百个工时才能完成一架份的焊接工作。 出口版改用钢管桁架结构加木质辅助骨架，焊接工时降到了一百五十个工时，木工工时一百个工时，总工时比自用版减少了将近一半。 在材料成本那一节，威尔伯列了一张表。自用版使用的特种合金钢管、航空层板、高强度铝合金，大部分需要从南洋本土的工厂采购，成本高，但性能好。 出口版使用的普通碳钢管、云杉木、帆布，全部可以在欧洲本地采购。 威尔伯在表下面写了一行备注：“出口版材料清单已全部本地化适配。任何具备基础钢铁工业和木材加工业的欧洲国家，均可自行生产替换零件。此设计旨在降低客户的全寿命使用成本，提升产品竞争力。” 刘钟黎看到这里，忍不住点了一下头。威尔伯这个人，看着粗犷，心思却非常细。 他不光考虑了飞机怎么造，还考虑了客户怎么用、怎么修。这一点，很多设计师都想不到。 …… 第450章 开始定型 他继续往下翻。在“云雀-I改”的那一章，威尔伯做了一项重要的设计修改。 自用版“云雀-I”的后座侦察员面朝后方，面前是一张小小的操作台，上面安装着无线电设备和照相机控制器。 出口版“云雀-I改”取消了操作台，侦察员面朝前方，跟飞行员背靠背坐着。这样一来，侦察员可以使用手持望远镜向前方和侧方观测，同时还能操作一挺旋转机枪进行自卫。 威尔伯在这一节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出口版侦察机的定位，从‘专用侦察平台’调整为‘侦察/观测/自卫多用途平台’。” “虽然专用侦察能力下降，但战场通用性和生存能力提升，更符合欧洲前线部队的实际需求。” 刘钟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出口版定位调整合理。欧洲前线需要的不是高精尖的专用侦察机，而是皮实耐用、能执行多种任务的多面手。威尔伯的调整方向正确。” 刘钟黎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总长办公室。”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刘志俊的声音。“老刘？” “总长，飞鹰项目的设计方案我看完了。冯如和威尔伯的方案，我认为可以批准。” 刘钟黎顿了顿，“他们两个人的配合，比我预想的要好。自用版和出口版的梯度设计很清晰，技术降级的方向也很对路。” “出口版不光性能比欧洲人强一大截，制造工艺和全寿命成本也做了充分考虑。威尔伯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批。”刘志俊说。“下一步，原型机什么时候出来？” “按他们的时间表，四个月。六月底之前，原型机，出口版‘猎鹰-I改’和‘云雀-I改’各一架，全部下线。七月份开始试飞，八月底完成定型。九月份开始量产准备，明年年初具备批量交付能力。” “进度盯紧。”刘志俊说。“另外，飞行员的事，你开始物色了没有？出口版的飞机要卖到欧洲去，总得有人去演示飞行。” “欧洲人没飞过这么快的飞机，你让他们的飞行员直接上去，摔了算谁的？” “已经在物色了。”刘钟黎说。“我从航空兵里挑了六个尖子，都是咱们的试飞员，速度感好，心理素质过硬。” “其中有两个还会说英语和法语。到时候派他们去做演示飞行。” “好。”刘志俊说。“还有一件事。你让人盯着欧洲那边的航空动态。军统的情报归情报，你自己也要有判断。万一欧洲人突然搞出了什么新东西，我们的出口版还没卖出去就落后了，那就闹笑话了。” “明白。” 刘忠黎又开始看文件上的数据，飞行时速二百四十公里。比欧洲最快的飞机，还快了将近七十公里。 刘钟黎拿起红笔，在“二百四十公里每小时”这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就这技术，看你们买不买！ …… 六月十五日，坤甸西北，南霍伊总装车间。 总装车间是南霍伊厂区里最大的一栋建筑，长八十米，宽三十米，高十二米，灰色的铁皮顶在六月的烈日下晒得滚烫。 车间里几台巨大的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搅动着闷热潮湿的空气。 车间中央的工装台上，一架飞机正在成形。 它是“猎鹰-I”的一号原型机。机身骨架已经焊接完成了，箱形结构的钢管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每一道焊缝都打磨得很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机翼还没有装上，放在旁边的工装架上——上层机翼和下层机翼，分别由两根粗壮的翼梁和数十根翼肋组成。 翼肋是木质的，云杉木，纹理笔直，重量很轻。蒙皮还没有铺，骨架裸露着，像一只被剥去了皮肤的巨大飞鸟。 冯如站在工装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 他的眼睛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已经连续在车间里待了三天了，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一号原型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要亲手检查——焊缝的强度、螺栓的扭矩、钢索的张力、蒙皮的平整度。 不是他不信任自己的工人，是他知道，原型机是图纸变成实物的第一道关口。 这一道关口把住了，后面的量产才能顺。这一道关口出了纰漏，后面的麻烦就大了。 “机身上部纵向桁条，第三节点，焊缝复检。”他念着清单上的项目。 旁边的一个检验员拿着放大镜，凑到焊缝前面，仔细看了一遍。“合格。无气孔，无裂纹，焊透深度符合要求。” 冯如在清单上打了一个勾。“机身下部纵向桁条，第二节点，焊缝复检。” 检验员蹲下去，检查了机身下方的焊缝。“合格。” 冯如又打了一个勾。 检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项“尾翼安装角度复测”完成之后，冯如把检查清单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可以铺蒙皮了。”他说。 工人们开始行动。机翼蒙皮是层板——三层薄木板交叉贴合，中间夹着防水胶，热压成型。 这种层板比帆布重，但强度高得多，表面也更光滑，气动阻力更小。冯如为“猎鹰-I”自用版选择了全层板蒙皮，机身、机翼、尾翼，全部采用层板。 整架飞机因此比采用帆布蒙皮重了将近三十公斤，但速度提高了将近十公里。 冯如认为值。自用版是南洋共和国自己用的，不需要考虑欧洲人的量产便利性，不需要考虑成本。性能第一，其他都往后排。 工人们把第一块机翼蒙皮抬到上层机翼的骨架上，对准位置，开始钻孔、拧螺丝。层板很薄，只有三毫米厚，但非常坚硬。 钻头钻进去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木屑从钻孔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胶味。 冯如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目光从蒙皮上移到翼梁上，从翼梁上移到翼肋上，从翼肋上移到钢索的连接点上。 他的脑子里，整架飞机的结构像一张三维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光。他知道每一个节点的受力是多少，知道每一根钢管的壁厚为什么是二点五毫米而不是两毫米。 知道每一块蒙皮的层板为什么用三层而不是两层。这架飞机不是画在图纸上的，是长在他脑子里的。 蒙皮一块一块地铺上去。上层机翼铺完了，下层机翼铺完了，机身也铺完了。整架飞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机身修长，机翼宽阔，尾翼舒展，发动机罩里还空着，但已经能看出它未来的形状。 冯如围着飞机走了一圈。他在机头的位置停下来，看着发动机罩里面的空间。那里将安装“星鹰”发动机——南洋动力公司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研制出来的。 全球第一台实用化的机械增压航空发动机。这台发动机的样机已经在试车台上运转了超过两百个小时，功率稳定在二百四十马力，增压装置在三千五百米高度自动切入，进气压力恢复至海平面水平。 冯如见过那台发动机在试车台上全功率运转的样子。九根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火焰，螺旋桨搅起的风能把人吹倒。 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站在五十米外都要捂着耳朵。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台发动机装到“猎鹰-I”上，让它在天上飞。 现在，这个念头马上就要实现了。 “冯工，”陈启明走到他旁边，“发动机明天从动力公司运过来。安装需要三天。安装完成之后，进行地面试车。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三可以首飞。” 冯如点了点头。“首飞的试飞员，定了吗？” “定了。陆军航空兵派了林德昌少校。他是飞舰载机飞得最好的，速度感极好，心理素质也过硬。钟黎司令亲自点的将。” 冯如知道林德昌。二十六岁，广东新会人，南洋陆军航空兵的第一批飞行员。 去年在第一批舰载机起降实验上，林德昌驾驶舰载机飞出过二百二十五公里的最大速度。 他的飞行风格很凌厉，俯冲的时候敢把油门推到底，拉起来的时候敢把杆拉到胸口。刘钟黎说他“天生就是飞战斗机的料”。 “好。”冯如说。“首飞之前，我要跟林少校见一面，把飞机的操纵特性跟他详细说一遍。” “这架飞机的速度比之前的JZ-1还快了将近二十公里，杆力更轻，滚转更快。他第一次飞，可能会不适应。” 陈启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六月二十日，“星鹰”发动机运到了南霍伊。 发动机装在一个巨大的木箱里，用防震材料填得严严实实。 四个工人用行车把木箱从卡车上吊下来，运进总装车间，放在工装台旁边。 冯如亲手打开木箱，揭开防震材料。发动机露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九个汽缸均匀分布在曲轴箱周围，像一朵钢铁做的花。每个汽缸的顶部都有两根粗壮的管路——一根进气管，一根排气管。 进气管汇总到一个圆筒形的进气稳压箱里，稳压箱上装着一台机械增压器，蜗壳形状，精密铸造而成，表面打磨得锃亮。 曲轴箱的前端伸出一根粗壮的曲轴，曲轴上装着螺旋桨安装法兰。整个发动机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 第451章 开始试飞 冯如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汽缸的散热片。金属很凉，很光滑。 他沿着进气管摸到稳压箱，又从稳压箱摸到增压器的蜗壳。他的手指在增压器的壳体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些精密铸造留下的细微纹路。 “老陈，”他站起来，“开始安装。” 安装发动机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发动机必须精确地对准机身的中心线，安装角度不能有丝毫偏差——上偏一度，飞机就会抬头。 下偏一度，飞机就会低头；左偏一度，飞机就会偏航。冯如亲自操刀，用光学准直仪一遍一遍地校准，直到安装角度跟设计图纸上的数值完全一致——上偏零点三度，右偏零点五度。 零点三度。零点五度。这两个数字是冯如通过无数次风洞试验和计算得出的。 螺旋桨旋转时会产生扭矩，飞机会向反方向偏转。右偏零点五度的安装角，正好可以抵消一部分扭矩效应。 让飞机在巡航速度下保持直线飞行。上偏零点三度，则是为了让飞机在最大速度时保持机身水平，减小阻力。 发动机安装完成之后，是燃油系统、滑油系统、冷却系统的安装。油箱装在机身中部，飞行员座舱的后面。 容量一百二十升，够“猎鹰-I”全速飞行三个多小时。滑油箱装在发动机后面，容量十五升。 冷却系统的散热器装在机头下方，迎风面积很大，散热效率很高。冷却液在发动机的冷却套里循环，吸收热量，然后流到散热器里，被迎面的气流降温，再流回发动机。 每一个管路接头，冯如都要亲手检查。燃油管、滑油管、冷却液管，加起来有好几十个接头。 他一个一个地拧，一个一个地检查密封性。管路装错一根，接头松了一个，飞机上了天就是死路一条。 六月二十三日，发动机地面试车。 总装车间的大门全部打开，飞机被推到车间外面的试车坪上。试车坪是一片夯实的红土地面，四周是草地，再远处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飞机尾部对着树林，机头朝着开阔地。机轮下面塞着轮挡，防止飞机意外滑动。 冯如站在飞机旁边，亲自进行试车前的最后检查。燃油——正常。 滑油——正常。冷却液——正常。操纵系统——正常。仪表——正常。 他检查完最后一项，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朝坐在驾驶舱里的林德昌竖起大拇指。 林德昌戴好风镜和皮帽，系紧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右手握住驾驶杆，左手放在油门上。 驾驶舱很简洁——驾驶杆、方向舵踏板、油门杆、几个主要仪表的表盘。没有多余的东西。 冯如的设计理念是，飞行员在天上需要的信息越少越好，需要的操作越简单越好。一切以空战为第一优先级。 “启动！”林德昌喊了一声。 一名地勤人员走到机头前面，双手握住螺旋桨的一支桨叶，使劲往下一拉。发动机咳嗽了一声，没有启动。 地勤人员又拉了一次。发动机又咳嗽了一声，还是没有启动。 冯如皱了皱眉。他正要走过去，发动机忽然轰地一声启动了。九个汽缸同时点火，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螺旋桨猛地旋转起来，搅起的风把地勤人员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发动机的声音很大，比“雨燕”的发动机大得多。那是一种低沉的、有力的轰鸣，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螺旋桨在阳光下变成一个透明的圆盘，桨叶的轮廓完全看不清了。飞机在轮挡后面微微颤抖着，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烈马，急切地想要冲出去。 林德昌在驾驶舱里，右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的转速升高，轰鸣声变得更加尖锐。 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往上跳——一千转，一千二百转，一千五百转。林德昌把油门拉回来，转速降下去。 他又推了一下，转速又升上来。发动机的响应非常灵敏，油门推多少，转速就给多少，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林德昌试了三次油门响应，然后开始测试各个系统。滑油压力——正常。冷却液温度——正常。燃油流量——正常。磁电机——正常。 每一个仪表的数据，他都报给站在飞机旁边的冯如。冯如拿着一个夹子，把每一个数据都记下来。 地面试车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林德昌最后把油门拉到最小，关闭磁电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慢慢停下来的时候，试车坪上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 林德昌摘下风镜，从驾驶舱里站起来。他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头发被皮帽压得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冯工，”他说，“这台发动机，是我飞过的最有劲的。油门响应比JZ-1快了一倍不止。我推油门的时候，感觉飞机随时会挣脱轮挡冲出去。” 冯如在夹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地面试车完成。所有系统正常。发动机功率输出符合设计指标。”然后他合上夹子，抬起头看着林德昌。 “林少校，首飞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五日。天气允许的话，早晨六点。” 林德昌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坐过的驾驶舱，又看了看机翼上的蒙皮、机身上的焊缝、机头那台巨大的发动机。 “冯工，”他说，“这架飞机，会改变空战的规则。” 冯如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试车坪外面的热带雨林。雨林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一只鹰从树冠上飞起来，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它飞得很高，很高，高得快要看不见了。 六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半，南霍伊试飞场。 试飞场在厂区以南三公里处，是一片平整的草地，长八百米，宽两百米。跑道是夯实的红土，东西走向，迎着早晨的太阳。跑道两侧竖着风向袋，橘红色的布袋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把夜空和大地切开。几颗残星在天顶上闪烁着，很淡，快要看不见了。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凉意。 “猎鹰-I”一号原型机停在跑道东端的起飞线上。地勤人员已经把它从机库里推出来了，机头迎着风。 晨光照在深灰色的机身上，把每一道线条都勾勒得很清楚。螺旋桨的两片桨叶在风里微微晃动。 机身上的南洋共和国金龙徽记——红色底，金色龙——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跑道边上站了二十几个人。冯如、陈启明、南霍伊的几位主要工程师。 威尔伯和奥维尔也来了，威尔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奥维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刘钟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航空兵军装，手里拿着望远镜。他旁边站着两个航空兵司令部的参谋，也都拿着望远镜。 林德昌已经坐在驾驶舱里了。他穿着飞行皮夹克，戴着皮帽和风镜，安全带系得很紧。他的右手握着驾驶杆，左手搭在油门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他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冯如走到飞机旁边，踩着机翼根部的踏脚板，探身到驾驶舱旁边。发动机还没启动，周围很安静，他能听见林德昌的呼吸声。 “林少校，”冯如的声音不高，“首飞科目很简单。起飞，爬升到五百米，平飞一圈，感受一下飞机的操纵性。” “然后做一个低空通场，让我看看飞机的姿态。最后着陆。不要做剧烈的机动，不要推极限。今天是感受飞机，不是测试飞机。记住了？” 林德昌点了点头。“记住了。” “还有一个事。”冯如顿了顿。“‘猎鹰-I’的滚转速率比JZ-1快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你第一次压杆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太灵敏。轻一点，像摸东西一样，不要像推东西一样。” 林德昌笑了一下。“冯工，你放心。我飞了六年飞机，知道怎么跟新飞机打交道。它凶，我比它更凶。它灵，我比它更灵。” 冯如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跳下飞机，退到跑道边上。 “启动！”林德昌喊了一声。 地勤人员走到机头前面，双手握住螺旋桨，使劲往下一拉。发动机轰地一声启动了。 九个汽缸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林德昌缓缓推大油门。发动机的转速升高，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上的尘土吹得飞扬起来。 飞机在起飞线上颤抖着，急切地想要挣脱轮挡。林德昌松开刹车，飞机开始向前滑行。 一开始很慢。螺旋桨的拉力还没有完全克服惯性。飞机在红土跑道上颠簸着，越来越快。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速度表的指针往上爬——六十公里，八十公里，一百公里。 林德昌轻轻带了一下驾驶杆。机尾抬起来了。飞机的姿态从三轮变成了水平，阻力减小了，加速更快了。 速度表的指针继续往上爬——一百二十公里，一百四十公里。 …… 第452章 另外一架 林德昌感觉到驾驶杆上传来的力——机翼已经在产生升力了，飞机想要离开地面。他再轻轻带了一下杆，主轮离开了地面。 “猎鹰-I”飞起来了。 它离开地面的姿态非常轻盈，几乎没有明显的拉起动作。前一秒还在跑道上滑行，下一秒就已经在空中了。 起落架的轮子还在缓缓转动，红土从轮胎上甩落，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飞机以大约十五度的仰角稳定爬升。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地面上听，比在近处听更加低沉，像远雷。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冯如站在跑道边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架飞机。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飞机爬到五百米左右，改平了。林德昌开始做平飞盘旋。飞机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姿态非常稳定。晨光照在机翼上，翼面的层板蒙皮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姿态很稳。”刘钟黎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握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飞机盘旋了一圈，开始低空通场。林德昌把飞机的高度降到大约五十米，从跑道南侧飞过来。飞机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雷变成了近雷，震得人胸口发颤。 当飞机从跑道上方呼啸而过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细节——修长的机身，宽阔的机翼，舒展的尾翼。 还有机身上那枚红色的金龙徽记。它的速度比“雨燕”快了不止一点。从听到声音到飞机掠过头顶，时间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冯如盯着飞机，嘴微微张着。他的眼睛里映着那架飞机的影子。它从他头顶掠过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他的飞机。他画在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他亲手检查过的每一道焊缝，他在风洞里吹过无数次的翼型，他在深夜里反复计算过的每一个尺寸。现在，它们组合在一起，在天上飞。 威尔伯站在冯如旁边，也仰着头。飞机掠过之后，他低下头，看了冯如一眼。冯如没有看他，还在盯着天上那架正在转弯准备着陆的飞机。 威尔伯伸出手，在冯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继续仰头看天。 冯如感觉到了那一拍。他没回头，但握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飞机对准跑道，开始下降。林德昌把油门收小，机头微微下沉。飞机以大约十度的下滑角向跑道逼近。高度越来越低——五十米，三十米，十米。飞机的姿态非常稳定，几乎没有晃动。 主轮触地了。红土跑道上溅起一小团尘土。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慢慢停下来。螺旋桨还在旋转，在晨光里变成一个透明的圆盘。 冯如第一个跑过去。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红土跑道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红色尘土。他跑到飞机旁边的时候，林德昌正从驾驶舱里站起来，摘下风镜。 林德昌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皮帽的印子深深地勒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非常亮，嘴角带着笑。 “冯工，”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架飞机，是我飞过的最好的。滚转快到我不敢信，杆力轻到我不敢信，速度更是快到我不敢信。我在五百米平飞的时候，油门还没推到底，速度已经超过两百二十公里了。” 他顿了顿。 “我刚才在天上想，如果我现在驾驶它跟‘雨燕’打一场空战，‘雨燕’连我的尾灯都看不见。” 冯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飞机机身上的层板蒙皮。蒙皮被晨风吹得很凉，很光滑。他的手从蒙皮上划过，停在机翼根部的一处焊缝上。那道焊缝是他亲手检查过的。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跑道边上站着的那些人——刘钟黎、威尔伯、奥维尔、陈启明、所有的工程师和工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猎鹰-I’，”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首飞成功。” 跑道边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那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掌声。工人们鼓掌，工程师们鼓掌，威尔伯鼓掌，刘钟黎也放下了望远镜，鼓起掌来。 掌声在空旷的试飞场上空回荡，和远处发动机冷却的咔咔声混在一起。 冯如站在飞机旁边，看着那些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机翼上。 晨光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露出了一小半，红色的，像一枚刚出炉的铁丸。 阳光照在“猎鹰-I”的机身上，把深灰色的层板蒙皮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金龙徽记在阳光里闪着光，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七月十日，坤甸以南，南洛马试飞场。 南洛马的试飞场比南霍伊的略小，跑道长度七百米，同样是夯实的红土跑道。但跑道周围的环境不太一样。 南洛马的试飞场紧挨着坤甸河，跑道的西侧就是河岸，长满了茂密的红树林。早晨试飞的时候，河面上常常笼罩着一层薄雾，飞机从雾里穿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钻出来一样。 今天是“云雀-I”自用版一号原型机的首飞日。威尔伯凌晨四点就到了试飞场。他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 看着地勤人员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晨雾还没散，飞机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云雀-I”比“猎鹰-I”大了整整一圈。翼展十二米半，机长八米二，停在跑道上的时候，像一只蹲伏的巨鸟。 它的机身结构跟“猎鹰-I”完全不同，双座，前后串列，前座是飞行员，后座是侦察员。 机身中部开了一个照相舱，机腹装着玻璃观察窗。后座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操作台，上面安装着无线电设备和照相机控制器。 动力系统是一台“云鹰”V型十二缸液冷发动机，三百马力，比“猎鹰-I”的“星鹰”还大了六十马力。 发动机罩很长，几乎占了整个机头。散热器装在机腹下方，迎风面积很大。排气管从发动机两侧伸出来，汇成两根粗壮的管子，一直延伸到机尾。 威尔伯走到飞机旁边，开始做首飞前的最后检查。他的检查方式跟冯如不太一样。冯如是按照清单，一项一项地过，严谨得像一台机器。 威尔伯是凭着感觉走，他用手摸焊缝，用眼睛看蒙皮的张力，用耳朵听钢索的绷紧声。他在飞机旁边转了一圈，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停下来，蹲下去，仔细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奥维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检查清单，但他没有念。他知道哥哥的习惯。威尔伯检查飞机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打扰。 威尔伯走到机腹的照相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玻璃观察窗的密封胶条。他用手指按了按胶条，感受它的弹性，然后站起来。 “胶条换掉。”他说。 奥维尔愣了一下。“这是昨天刚换的新胶条。” “弹性不够。”威尔伯说。“这个批次的胶条配方不对，太硬了。飞到高空，温度一降，它会收缩，密封性就没了。照相舱一漏风，底片全废。” 奥维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威尔伯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机翼根部，停下来，看着翼梁和机身连接处的螺栓。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第三个螺栓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螺栓的扭矩不对。”他说。 奥维尔走过去，拿出扭矩扳手，套在螺栓上试了一下。扳手的读数比设计值低了将近两成。 “松了。”奥维尔皱起眉头。“昨天装配的时候扭矩是对的，可能是夜里温度变化，金属收缩了。” “不是温度的事。”威尔伯说。“螺栓孔的精度有问题。孔径偏大了，螺栓咬不住。这个连接点，拆下来重新铰孔，换大一号的螺栓。” 奥维尔犹豫了一下。“威尔伯，首飞时间定在七点。如果现在拆下来重新铰孔，至少需要两个小时。首飞要推迟。” 威尔伯站起来，看着奥维尔。“首飞可以推迟。飞机掉下来，不能推迟。” 奥维尔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机库方向走去，招呼几个工人过来。 威尔伯站在机翼旁边，看着那个松动的螺栓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为了“云雀-I”的首飞，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也是在车间里随便扒几口。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鬓角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多了很多。 但他站在那里，腰板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树皮斑驳了，枝丫稀疏了，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两个小时后，螺栓孔重新铰好了，换上了大一号的螺栓。扭矩扳手的读数稳稳地停在设计值上。威尔伯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退到跑道边上。 …… 第453章 定型完成 “云雀-I”的试飞员叫托马斯·米勒，就是那天在总长府会议室里站在墙边的那个美国人。 他是南洛马的首席试飞员，飞过莱特兄弟几乎所有型号的飞机。瘦高个，话极少，脸上的表情永远像石头一样。 但他是威尔伯最信任的试飞员。威尔伯说过一句话——“托马斯在天上，跟在地上一样稳。” 米勒坐进前座驾驶舱，系好安全带。后座坐着一名工程师，负责操作侦察设备。发动机启动了。 十二缸的轰鸣声比九缸的更加低沉，像一头更大的野兽在咆哮。 米勒缓缓推大油门。“云雀-I”开始滑行。它比“猎鹰-I”重得多，空重就差了将近两百公斤，最大起飞重量差了将近五百公斤。 加速的过程更长，更慢。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将近三百米，速度才达到离地速度。 米勒轻轻带杆。机头抬起来。主轮离地了。 “云雀-I”离开地面的姿态比“猎鹰-I”更稳重。它不是轻盈地飘起来的，是沉稳地、有力地升起来的。像一个举重运动员，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飞机以大约十二度的仰角稳定爬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雾里回荡，震得河面上的雾气都在微微颤动。 飞机越爬越高，穿过了那层薄雾，出现在雾层上方。晨光照在机身上，银灰色的蒙皮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飞机爬到八百米，改平了。米勒开始做侦察设备的测试。后座的工程师打开照相舱，启动照相机。 快门咔咔地响着，底片一张一张地曝光。无线电发报机开始工作，滴滴答答的信号从八百米的高空发出，被地面上的接收站清晰地收到。 “信号清晰。”地面站的通讯兵对威尔伯说。“信号强度非常好，比‘信天翁’教练机上的那套设备强了不止一倍。” 威尔伯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天上的飞机。 米勒驾驶“云雀-I”在试飞场上空盘旋了三圈，测试了各个系统的功能——照相、无线电、供氧装置、操纵系统、发动机工况。一切正常。然后他开始下降，对准跑道，准备着陆。 “云雀-I”的着陆速度比“猎鹰-I”快了将近十五公里。更重的机身带来了更大的惯性。 米勒把油门收得很小，机头微微下沉，飞机以大约十二度的下滑角向跑道逼近。高度越来越低，五十米，三十米，十米。姿态非常稳定。 主轮触地。红土跑道上溅起一大团尘土。飞机在跑道上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向前滑行。米勒轻轻踩下刹车，飞机的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跑道尽头。 威尔伯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朝飞机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米勒从驾驶舱里爬出来，摘下风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 “威尔伯，”米勒说，“这架飞机，飞起来像一架比它小得多的飞机。三百马力，双座，满油，照相机、无线电、供氧装置全带着，它在天上的感觉，比‘信天翁’空载还要轻。”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冯是怎么设计的，但他的确设计出了一架好飞机。‘云雀-I’的自用版机身，是基于他的箱形结构方案改进的，对吧？” 威尔伯点了点头。“对。冯的箱形结构，我用了。但我加了一根辅助桁条，把机身中段的刚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侦察机的机身比战斗机长，中间开了一个照相舱，刚度损失很大。不加辅助桁条，飞高速的时候机身会抖。” 米勒点了点头。他走到机翼旁边，摸了摸翼梁和机身连接处那个重新铰过的螺栓孔。 “威尔伯，”他没回头，“今天早上的事，奥维尔跟我说了。你做得对。螺栓孔偏大，天上飞久了就会松。松了，机翼就会掉。” 威尔伯没有回答。他走到飞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机身上的蒙皮。蒙皮是层板加帆布的双层结构——这是威尔伯自己的设计。 冯如的自用版“猎鹰-I”用的是全层板蒙皮，重量轻，强度高。威尔伯的“云雀-I”自用版用的则是层板内层加帆布外层。 帆布外层比层板重，但韧性更好，被子弹击中之后不容易碎裂，破口更小。对于需要在战场上空长时间滞留的侦察机来说，这一点比减重更重要。 这是威尔伯的设计哲学——他不追求每一项指标都做到极致，他追求的是平衡。速度、升限、载重、生存能力、维护便利性，每一项都要照顾到，每一项都要妥协到一个最优的交点。 冯如的设计哲学不一样。冯如是先把一项指标推到极致——比如“猎鹰-I”的速度——然后围绕这个极致去调整其他指标。两种哲学，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云雀-I”在天上又飞了将近一个小时，完成了全部首飞科目。当它最后一次着陆，发动机关闭，螺旋桨慢慢停下来的时候，试飞场上响起了掌声。 威尔伯站在飞机旁边，把手里那块云杉木碎片放回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那架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光泽的飞机。 “奥维尔，”他说，“给总长发报。‘云雀-I’自用版首飞成功。所有系统正常。性能符合设计指标。” 奥维尔点了点头，转身往机库走去。 威尔伯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河面上的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坤甸河上。 河面像一面镜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只白鹭从红树林里飞起来，展开宽大的翅膀，在河面上低低地掠过。 …… 八月一日，坤甸，陆军航空兵司令部。 刘钟黎的办公室里，墙上多了一张大表。表上列着“飞鹰”项目四架原型机的试飞进度。 “猎鹰-I”自用版，已完成四十二个试飞科目，剩余八个；“猎鹰-I改”出口版，七月二十日首飞成功，已完成二十八个试飞科目。 “云雀-I”自用版，七月十日首飞成功，已完成三十五个试飞科目；“云雀-I改”出口版，七月二十八日首飞成功，已完成十五个试飞科目。 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绿色代表“按计划完成”，黄色代表“略有延迟”，红色代表“严重延迟”。整张大表上，只有两格是黄色的，其余全是绿色的。 刘钟黎站在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浓茶。他看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头看到尾，是从最下面往上看。 最下面是出口版两架飞机的进度。他的目光在“云雀-I改”的那一行停了很久。 “云雀-I改”出口版是威尔伯主导设计的。它在“云雀-I”自用版的基础上做了大量的简化。 发动机从三百马力V型十二缸液冷降为二百二十马力V型八缸液冷，取消了增压装置和高空供氧设备。 照相舱和无线电设备全部拆除，只保留了一台简易发报机和手持式望远镜。机身结构也从冯如的箱形结构改回了威尔伯自己擅长的钢管桁架结构。 这些简化带来的结果是，空重减轻了将近三十公斤，成本降低了将近一半，制造工时减少了将近四成。 而性能，最大速度一百八十五公里，升限五千二百米，航程五百八十公里，仍然远远超过欧洲现役的任何一架侦察机。 刘钟黎在这几行数据上画了一个圈。他对出口版“云雀-I改”的定位非常满意。 这不是一架用于战略侦察的高空长航时侦察机，而是一架用于前线战术侦察的低空多用途飞机。 它不需要飞到八千米高空去拍敌人的后方，它只需要在战场上空两千米到三千米的高度盘旋。 用望远镜观察敌人的炮兵阵地、堑壕走向、部队调动，然后用简易发报机把情报传回地面。 它便宜、皮实、容易修，欧洲人的前线机场能大量部署。这才是欧洲人真正需要的飞机。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刘志俊的号码。 “总长，飞鹰项目进度汇报。”刘钟黎翻开笔记本。“四架原型机的试飞已经完成了大半，预计八月底全部定型。” “九月份可以开始量产准备。按现在的进度，明年一月，第一批出口型可以交付。” “好。”刘志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演示飞行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刘钟黎说。“九月中旬，在坤甸举行一次内部演示。届时会邀请一些‘特别来宾’，” “我们在欧洲的商业代理人，还有一些中立国的武官。让他们亲眼看看‘猎鹰-I改’和‘云雀-I改’的性能。” “消息会通过他们的嘴传到欧洲各国去。等欧洲人的胃口吊起来了，我们再正式报价。”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报价方案，你心里有数了吗？” “‘猎鹰-I改’出口型，单机报价八千英镑。‘云雀-I改’出口型，单机报价一万英镑。批量采购可以适当打折，但最低不低于报价的八折。” “另外，发动机备件、维修工具、地勤设备，全部单独计价。培训飞行员，也单独收费。” 刘志俊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老刘，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跟总长学的。”刘钟黎说。 挂掉电话之后，刘钟黎走到窗前。窗外的跑道上，一架“雨燕”正在做飞行表演——那是航空兵司令部为了即将到来的内部演示进行的预演。 “雨燕”在天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然后急速俯冲下来，在跑道上空不到二十米的高度改平，呼啸着掠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 …… 第454章 战云密布 刘钟黎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欧洲的航空工业，现在到底追到了什么程度？军统的情报说，法国人正在试验一种新的单翼机，速度可能突破一百六十公里。 德国人的福克工厂也在搞一款新的战斗机，据说采用了同步机枪，可以让子弹穿过螺旋桨旋转面射击。 英国人更是不甘落后，索普威斯公司刚刚推出了一款双座侦察机，升限达到了五千五百米。 这些情报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欧洲人追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刘钟黎转过身，走回桌前，翻开一份空白的文件纸，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启动下一代战斗机预研的建议”。 他写道：“飞鹰项目虽尚未完成定型，但欧洲航空工业的追赶速度已不容忽视。按目前进度估算，出口版‘猎鹰-I改’对欧洲同期战机的性能优势约为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 “这一优势窗口期预计为十八至二十四个月。窗口期过后，特别是猎鹰出口之后，欧洲人势必通过仿制和改进缩小差距。” “为保持南洋共和国航空工业的持续领先地位，建议立即启动下一代战斗机的预研工作。” “预研目标：在自用版‘猎鹰-I’的基础上，性能再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确保对欧洲下一代战机的代差优势。预研周期：三年。” “另外，对于航空工业，采取使用一代，研制一代，预研一代的三步走战略，一定要确保我方技术优势，在敌方三代以上！”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陆军航空兵司令部的印章，然后把报告装进一个标注着“绝密”的牛皮纸袋里。 …… 一九一三年八月，欧洲。 柏林，威廉大街，帝国海军办公室。 提尔皮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驶过的军用卡车队列。灰色的车篷，灰色的军装，灰色的天空。 八月的柏林本该是明亮的，但今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摁进地底下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财政报告。报告很薄，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上的数字都重得能砸死人。 德国今年的海军预算，比去年翻了一倍。从三亿两千万马克跳到了六亿五千万马克。 国会里的社会民主党人吵翻了天，说这是把国家往破产的路上推。但吵归吵，预算还是通过了。 因为皇帝点了头，因为总参谋部拍了桌子，因为英国人正在斯卡帕湾集结他们的无畏舰队。 英国今年下水了六艘无畏舰。六艘。提尔皮茨在嘴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牛肉。 德国的船台上只有三艘同级别的战舰在建造，就算把全国所有的造船厂都动员起来，一年也只能下水三艘无畏舰，英国人轻轻松松就是德国的两倍。这样下去，公海舰队永远追不上皇家海军。 门被敲了两下。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将军，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来的电报。驻坤甸大使馆的武官，级别最高密级。” 提尔皮茨接过电报，拆开蜡封。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巴伐利亚级四舰已完工。海试全部完成。主炮射击试验达到设计指标。” “按计划，九月一日自坤甸启航，先悬挂中立国国旗，经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预计十月上旬抵达威廉港。请做好接收准备。” 提尔皮茨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折好，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把街对面的灰色建筑模糊成一团影子。 巴伐利亚级。四艘战列舰，每艘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满载排水量三万一千吨，三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一共九门。 主装甲带三百五十毫米，炮塔正面四百毫米，司令塔四百五十毫米，水平装甲一百二十毫米，防鱼雷隔舱纵深五米，多层水密结构。最高航速二十二节，续航力八千海里。 这样的战舰，一艘就能单挑英国任何两艘现役无畏舰。而他们即将有四艘。 德国自己的船台上还躺着三艘国王级战列舰，预计明年下水。加上这四艘巴伐利亚级，到一九一四年年底，公海舰队将拥有七艘超级无畏舰。到那时候，英国人的数量优势就不再是绝对的了。 提尔皮茨转过身，走到墙上的北海海图前面。他的目光从威廉港往西移动，越过北海，落在英国东海岸的斯卡帕湾上。 那里停着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一排一排的灰色战舰，烟囱冒着烟，炮口对着东方。 “将军，”副官还站在门口，“需要回电吗？” “回。”提尔皮茨说。“电文就两个字——‘收到’。”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提尔皮茨在海图前面站了很久。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也像伤疤。 同一天，巴黎，陆军部。 霞飞将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陆军扩编方案。方案厚得像一本词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印着番号、编制、装备、驻地的数据。 法国的陆军预算今年增加了百分之七十五。从十七亿法郎跳到了将近三十亿法郎。这笔钱够再武装起四十个步兵师。 够把东北边境的筑垒地域从凡尔登到贝尔福全线加固一遍，够给每一个现役士兵换上新式的勒贝尔步枪和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但霞飞知道，这还不够。德国人的常备军有八十万，法国的常备军只有七十万。德国的人口是六千五百万，法国的人口只有四千万。 拼人数，法国永远拼不过德国。能拼的只有两样东西——筑垒工事，和俄国盟友。 他翻到扩编方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法俄军事协定的执行进度。俄国承诺，一旦德国对法国开战，俄国将在十五天内动员八十万军队，从东线进攻德国，迫使德国两线作战。 霞飞用红笔在“十五天”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十五天。从德国宣战到俄国完成动员，这十五天里，法国要独自顶住德国八十万常备军的全力一击。能顶住，就赢了一半。顶不住，巴黎就是第二个色当。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黎八月，阳光很好，塞纳河上漂着游船，河岸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开始黄。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人，穿着夏装的女士打着阳伞，先生们喝着咖啡看报纸。报纸上的头条，写的是巴尔干半岛的紧张局势。 霞飞没有看报纸。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东北方向，越过马恩河，越过默兹河，越过普法战争后割让给德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 那边，德国人的火车正在日夜不停地往边境运送物资。军用铁轨，弹药仓库，野战医院，全在建设。 德国人从不嚷嚷他们要打仗，他们只是默默地准备。这种沉默，比任何宣战书都可怕。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扩编方案的第一页上签了字。然后他把方案合上，递给旁边的副官。“送总理办公室。告诉他，陆军需要这笔钱。不是明年，是现在。” 圣彼得堡，总参谋部。 俄国今年的陆军预算增加了百分之八十。从六亿卢布跳到了将近十一亿卢布。这笔钱有一半会花在铁路建设上——从莫斯科到华沙的双线铁路。 从基辅到加里西亚的战略公路，从彼得格勒到里加的军用专线。俄国太大了，动员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法国人要求十五天，但俄国的将军们心里清楚，能在二十五天内完成第一波动员，就已经是奇迹了。 另一半钱花在装备上。俄军正在全面换装新型号的莫辛-纳甘步枪，还从奥布霍夫兵工厂订购了三千门野战炮，还要从法国的施耐德公司和德国的克虏伯公司各买了一批重炮。 法国人卖炮给俄国是为了对付德国，德国人卖炮给俄国是为了赚钱，圣彼得堡的军火市场，从来不管买家是谁。 总参谋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巴尔干地图。塞尔维亚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像一颗被扔在火药桶上的火星。 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集结了二十万军队。俄国站在塞尔维亚背后，警告维也纳不要轻举妄动。德国站在奥匈帝国背后，警告俄国不要插手。 法国站在俄国背后，警告德国不要威胁俄国。英国站在法国背后，但英国人的态度最暧昧，他们只说法国的安全对英国至关重要，但从没说过会为塞尔维亚出兵。 一圈一圈的盟友关系，像一圈一圈的铁丝网，把整个欧洲缠得死死的。 …… 第455章 交付战列舰 伦敦，白厅，海军部。 费舍尔勋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今年英国的造舰计划。六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全部开工，同时还有四艘复仇级在船台上。 英国今年的海军预算翻了一倍，从四千万英镑跳到了八千万英镑。 这笔钱够维持皇家海军在两强标准下依然遥遥领先，英国海军的规模，必须大于第二和第三海军强国之和。 但费舍尔今天的心情并不好。他刚刚收到一份情报，来自军情六处在远东的线人。 情报很模糊，只有几句话：德国人可能通过某个中立国，秘密订购了一批战列舰。数量不详，规格不详，交付时间不详。 费舍尔把情报看了三遍，然后点了一根雪茄，靠在椅背上。 “某个中立国。”他自言自语，雪茄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层。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从柏林往南，经过苏伊士运河，经过印度洋，经过马六甲海峡，一直到远东。那片海域里，能造出德国人想要的战列舰的国家，只有一个。 在这个维度世界，第一个造出无畏级战列舰的，南洋共和国。 费舍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外交部的号码。“接格雷爵士。告诉他，我需要关于远东那个共和国的全部情报。造船能力、海军规模、对外军售记录。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伦敦八月，泰晤士河上飘着煤烟，灰蒙蒙的。远处的议会大厦钟楼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巴尔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下个月要去萨拉热窝视察军事演习，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者已经在策划刺杀行动。 俄国在塞尔维亚边境集结军队，德国在奥匈帝国边境集结军队，法国在德国边境集结军队。 整个欧洲像一锅已经烧到九十度的水，表面上还平静，但锅底的气泡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费舍尔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真要打起来的话，这场仗，不会是小打小闹。 九月一日，坤甸港。 天还没亮，港口的探照灯已经把四艘巨大的战舰照得雪亮。 它们停在坤甸港最深的泊位上，一字排开，舰首朝外，舰尾朝内。四艘战舰一模一样——修长的舰体，飞剪式舰首，三座巨大的主炮塔。 两座在前，一座在后，每一座炮塔上都并排安装着三根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炮管。三百五十六毫米口径，四十五倍径身管，每一发炮弹重八百五十公斤，射程超过三十公里。 舰桥高耸在舰体中部，桅杆上暂时空着，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舰体侧面涂着浅灰色的防锈漆，水线以下刷着暗红色的防污漆。 整个舰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像四头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巨鲸。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刘志俊穿着南洋共和国的深蓝色军便装，领口敞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四艘战舰。 他的左边站着海军司令刘永福，右边站着造船厂总工程师马德骥。身后是几个海军参谋和德国公使馆的武官。 “舰况怎么样？”刘志俊问。 马德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四舰海试全部完成。动力系统，十二台燃油锅炉，四台蒸汽轮机，四轴推进，最大航速二十二点三节，超过设计指标零点三节。续航力八千海里，十五节巡航速度下燃油消耗比设计值低百分之七。” “主炮系统，每座炮塔的装填、回转、俯仰机构全部通过连续射击测试。每门炮发射了四十二发炮弹，无故障，散布精度在设计范围内。” “副炮一百五十毫米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高平两用炮十六门，全部完成测试。” “防护系统，主装甲带三百五十毫米克虏伯渗碳钢，炮塔正面四百毫米，司令塔四百五十毫米，水平装甲一百二十毫米，水下防鱼雷隔舱纵深五米，多层水密舱室。” “在设计水线以下三米处的近距爆炸测试中，防雷舱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内层水密舱壁未破裂。”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四艘战舰，目光从舰首移到舰尾，从炮塔移到舰桥。这几艘船，从铺设龙骨到建成下水，花了两年多时间。 南洋造船厂动用了最好的船台、最好的钢材、最好的工人，按南洋共和国婆罗洲级战列舰的图纸和技术规格一丝不苟地造出来的。 每一块装甲板都是从南洋共和国钢铁厂运来的渗碳钢，每一根炮管都是在南洋火炮厂精密加工出来的。德国人付了钱，南洋人造了船。这是一笔生意，但也不只是一笔生意。 当初德国在他的劝说下，愿意向南洋秘密订购这四艘战列舰的原因，他心里一清二楚。 英国人的情报网盯着德国本土的每一座船台，德国下水一艘无畏舰，英国就下水两艘。 德国的造船厂哪怕多加一个夜班，英国海军部第二天就能知道。但从南洋订购就不一样了。 船在南洋造，钱从德国的秘密账户走，英国人就算听到了风声，也拿不到确凿的证据。 等这四艘战舰挂上德国国旗出现在北海的时候，英国人才会恍然大悟——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舰员呢？”刘志俊问。 刘永福接话。“每舰配了一百二十名德国海军官兵，一个月前就以‘技术培训’的名义秘密抵达坤甸，分散住在港区外的军营里。 昨晚已经全部登舰，熟悉舰上设备。另外每舰还配了四十名南洋的技术指导人员，负责在航渡途中协助操作动力系统和武器系统，抵达德国后撤回。” “航渡路线？” “从坤甸出发，经南海、马六甲海峡、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然后经直布罗陀海峡、比斯开湾、英吉利海峡进入北海，最后抵达威廉港。全程约一万二千海里，预计航行三十五天。”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那个德国公使馆的武官。武官姓冯·穆勒，海军中校，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他已经在坤甸等了一个多月了，每天站在港口的了望塔上看着这四艘战舰进行海试，看着它们开出港口。 看着它们的主炮在海上轰出几十米高的水柱，看着它们在夕阳里驶回泊位。等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可以带它们回家了。 “冯·穆勒中校，”刘志俊说，“这四艘舰，从现在起，正式交付德意志帝国海军。请登舰。” 冯·穆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德意志军礼。“总长先生，德意志帝国海军感谢南洋共和国的卓越工作。这四艘战舰，将成为公海舰队最锋利的矛。” 他转过身，朝码头上早已列队等候的德国水兵挥了一下手。水兵们鱼贯登舰。 舰上的南洋技术人员开始与德国舰员进行最后的交接，动力舱、炮塔、舰桥、通讯室，每一个岗位都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操作演示。 早晨六点，天色微亮。坤甸港的东方海平面上露出一条金色的线，把夜空和海面切开。 四艘战列舰的烟囱开始冒烟，先是淡淡的灰色，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黑。锅炉在升温，蒸汽在管道里流动，轮机在预热。 六点半，第一艘战舰的汽笛响了。那是一种低沉、悠长的声音，像一头巨鲸在深海里的鸣叫。 声音从港口传出去，越过海面，越过城市，越过远处绿色的热带雨林，在晨风里慢慢消散。 第二艘的汽笛也响了，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四声汽笛此起彼伏，震得码头上的窗户都在抖。 冯·穆勒站在第一艘战舰的舰桥上，拿起话筒，下达了启航命令。 缆绳一根一根地解开，被码头上的工人盘成整齐的圆圈。拖船靠上来，用缆绳挂住战列舰的舰首和舰尾，开始把它从泊位上拖出来。 三万吨排水量，四艘舰加在一起超过十二万吨，船身的钢铁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移动，水面被舰体推开，泛起白色的浪花。 第一艘战舰的舰首转向西方。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不是德国国旗，是中立国荷兰的国旗。 红白蓝三色旗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按照航渡计划，从坤甸到苏伊士运河的航程中，四舰全部悬挂荷兰国旗，伪装成荷兰皇家海军的战舰。 等到通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之后，才会换挂德国国旗。 这是刘志俊的建议。英国人在地中海有舰队，在苏伊士运河有驻军，他们的情报人员遍布沿途每一个港口。 悬挂中立国国旗，虽然骗不过专业的海军情报分析员，但至少能给英国人制造一点犹豫的时间。 而这一点犹豫，足够这四艘战舰驶过运河，进入地中海，然后全速驶向北海。 …… 第456章 归国的舰队 七点整，第一艘战列舰驶出了坤甸港的防波堤。开阔的海面展现在眼前，晨光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舰首劈开波浪，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从舰体两侧向后延伸，在舰尾汇成一条长长的、翻着泡沫的尾迹。 后面三艘依次跟上，保持八百米的间距，排成一列纵队。四道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白线，从坤甸港的入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海平线。 刘志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四艘战舰越走越远。晨光照在舰体上，浅灰色的舰身在金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炮塔上的九根炮管指着天空，像九根巨大的手指，指向欧洲的方向。 “总长，”刘永福走到他旁边，“德国人拿到这四艘舰之后，北海的力量对比会彻底改变。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英国人管不了。”刘志俊说。“等他们搞清楚这四艘舰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德国人已经把它们开到斯卡帕湾门口了。到那时候，英国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现实，要么开战。” 他顿了顿。 “不管他们选哪个，对我们都有利。接受现实，德国人会感激我们，后续的订单会更多。” “等到开战之后，欧洲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军火市场。我们的坦克、飞机、磺胺、弹药，全都能卖出去。” 刘永福沉默了一会儿。“总长，您觉得，欧洲这场仗，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上那四道越来越远的尾迹，看着它们在海平线上慢慢变成四个灰色的小点，然后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蓝色里。 “快了。”他说。“巴尔干那根火柴，已经快要划着了。” 他转过身，往码头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四艘战列舰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它们的尾迹还在海面上残留着，像四道白色的伤疤，在晨光里慢慢弥合。 九月二十日，红海。 四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以十五节的巡航速度向北航行。左舷是阿拉伯半岛的黄色海岸线，右舷是非洲的黄色海岸线。 红海的海水蓝得发黑，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被舰首切开，翻出白色的浪花。 桅杆上的荷兰国旗在干燥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甲板上的温度超过了四十度，钢铁的甲板烫得能煎鸡蛋。 德国水兵们穿着短袖汗衫在舰上执勤，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甲板上，几秒钟就蒸发了。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海平线上那条细细的黄色线。那是苏伊士湾的入口。再过几个小时，舰队就将进入苏伊士运河。 他的心里并不平静。苏伊士运河是英国人控制的水道，两岸都有英军的兵营和观察哨。 虽然四舰悬挂着荷兰国旗，虽然舰上所有德国水兵都换上了荷兰海军的制服，虽然南洋技术人员已经把舰上所有带德国标识的物品全部收起来了。 但这么大的四艘战列舰，要通过一条被英国人盯得死死的运河，不可能完全不引起注意。 “信号兵，”他放下望远镜，“通知各舰，进入运河后保持无线电静默。所有甲板人员不得随意走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对外联络。” “是。” 下午四点，舰队抵达苏伊士运河南口。引水员登舰，是一名英国人，五十多岁，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 他站在舰桥上，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艘巨大的战舰。 “荷兰海军？”引水员用英语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在运河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荷兰人有这么大的战舰。” 冯·穆勒穿着荷兰海军的白色制服，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带着一点点阿姆斯特丹的口音。“新造的。荷属东印度公司订的，用于远东航线的护航。” 引水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他走到海图桌前，开始指引战舰进入运河航道。 四艘战列舰依次驶入运河。运河很窄，两岸的沙丘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岸上的英军哨兵站在岗亭里，看着这四艘巨大的灰色战舰从眼前缓缓驶过，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安。 一个英军中尉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岗亭门口，拿起望远镜。他数了数舰上的主炮——三座炮塔，每座三联装，一共九门。 那些炮管粗得惊人，他从没见过口径这么大的舰炮。他又看了看舰体的尺寸——至少两万吨，可能还不止。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岗亭，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接运河管理区司令部。我是七号观察哨。有四艘大型战舰正在通过运河，悬挂荷兰国旗。规格远超荷兰海军已知的任何现役战舰。建议上报伦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荷兰国旗？你确定？” “我确定。但我更确定，荷兰人造不出这么大的战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继续观察。记下舰体特征、主炮数量、大致吨位。不要拦截。” 中尉放下电话，重新拿起望远镜。四艘战舰正在运河里缓缓移动，灰色的舰体在黄色的沙丘映衬下格外醒目。 舰桥高耸，炮塔巨大，甲板上几乎看不到人。它们在运河里航行的时候，安静得像四座移动的钢铁岛屿。 四个小时后，舰队驶出了运河北口，进入了地中海。暮色四合，地中海的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色。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苏伊士运河入口。他知道，英国人现在肯定已经炸了窝。 伦敦海军部的电报机这会儿正在疯狂地响着，情报分析员们正在翻遍所有的舰船识别手册，想搞清楚这四艘巨舰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舰队已经进入了地中海，接下来就是全速驶向直布罗陀，然后进入大西洋，最后回到北海。英国人就算现在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调集舰队拦截了。 “换旗。”他说。 桅杆上的荷兰国旗缓缓降下。片刻之后，一面新的旗帜升起来了——黑、白、红三色，德意志帝国的海军旗。旗帜在晚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四艘战舰的桅杆上，四面德国海军旗同时升起。地中海的晚霞照在旗帜上，把黑色的鹰徽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红色。 冯·穆勒看着那面旗帜，右手慢慢举到帽檐，敬了一个标准的德意志军礼。舰桥上所有的德国军官同时敬礼。 驾驶舱里，舵手把油门往前推了一格，战舰的航速从十五节提升到了十八节。四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劈开地中海平静的海面，向西驶去。 …… 一九一三年十月七日，地中海东端，苏伊士运河北口。 夕阳把塞得港的白色房子染成一片金红。四艘刚刚从荷兰军旗换成德意志帝国海军旗的巨型战舰排成一列纵队。 缓缓驶出运河航道，进入地中海开阔水域。舰首劈开的浪花在金色的海面上翻涌，像四道移动的雪山。 冯·穆勒站在“巴伐利亚”号舰桥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的不是前方的海面，而是左舷方向——塞得港的英军观察哨。 从舰队驶入运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运河两岸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座英军哨所，每一座哨所里都有人在用望远镜盯着他们。 有一个英军中尉甚至毫不掩饰地站在哨所门口，举着照相机对着“巴伐利亚”号拍了整整一卷底片，像在给一头被押送的野兽存档。 现在舰队已经出了运河，进入了地中海。按计划，他们应该全速向西，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然后沿着葡萄牙和法国海岸北上，最后驶入北海，回到威廉港。全程大约还需要十天。 但冯·穆勒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这种不安不是来自海面——地中海的十月风平浪静，晚霞把整个海面染得像一块巨大的橙色绸缎。这种不安来自无线电室。 自从舰队驶出运河北口，无线电室里的报务员就一直在截获加密信号。信号源在西方，距离不详，数量不详。 但信号的密度和强度在不断上升。那是军舰之间的通讯——不是商船，不是民用电台，是军舰。 “舰长。”副官从舰桥后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从直布罗陀方向截获的。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加密通讯，密级很高，我们只能破译出一部分。” 冯·穆勒接过电文。纸上只有几行不完整的句子—— “……四艘大型战舰……已经悬挂德国旗……方位塞得港以西……航向西北……速度预估十八节……” “……第一战列舰分队已就位……等待命令……” “……不得让其通过直布罗陀……” …… 第457章 定下基调，阻拦 最后那行字让冯·穆勒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被晚霞映红的海面。海平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加密信号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从空荡荡的海平线下面，从地球曲率遮挡住的地方。 “通知各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保持航向，航速不变。所有锅炉保持满压，随时准备提速。另外——” 他顿了顿。 “给柏林发报。电文如下：我舰队已通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截获英国地中海舰队加密通讯，判断其有拦截意图。我舰四艘，英舰队规模不详。请求指示。” 副官记下来，转身往无线电室走去。 冯·穆勒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西方那片空荡荡的海平线。晚霞正在从橙色变成暗红，像一团正在熄灭的炭火。海面开始变暗，从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地中海的夜来得很快。 他知道英国人应该不会在夜里动手。夜战风险太大，尤其是面对四艘连英国海军部都摸不清底细的巨舰。 但天一亮，那道空荡荡的海平线上就会冒出烟柱，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英国地中海舰队的主力，此刻一定正在全速赶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舰桥，往无线电室走去。 …… 同一时刻，伦敦，白厅，海军部。 费舍尔勋爵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中海海图。 红色的图钉钉在苏伊士运河北口的位置，旁边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个时间——1913年10月7日，17:30。 费舍尔站在海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他的对面坐着第一海务大臣丘吉尔，还有海军情报局局长霍尔上校。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四艘。”费舍尔用教鞭点了一下地图上的红色图钉。“塞得港的观察哨报告，四艘战列舰，每艘至少两万五千吨以上，主炮口径目测超过十四英寸。” “已经开始悬挂德国旗，舰员穿着德国海军制服。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进入运河北口，五点三十分全部驶出。” 他把教鞭放下，从桌上拿起一沓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是塞得港观察哨拍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舰体的轮廓拍得很清楚。” “修长的舰身，飞剪式舰首，三座巨大的主炮塔，两座在前，一座在后。每一座炮塔上都装着三根粗得惊人的炮管。 丘吉尔拿起一张照片，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从哪儿来的？”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霍尔开口了。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情报。“我们的远东情报网从去年开始就注意到，德国人在坤甸港有秘密活动。坤甸，南洋共和国的首都。” “那里的造船厂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建造大型战舰，数量不详。我们最初以为是南洋人自用的，但上个月，一个在坤甸港做苦力的印度人告诉我们，他看到德国水兵登上了那些船。” 丘吉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南洋共和国？那个首都在婆罗洲的国家？他们有这个能力？” “有，要知道，改革海军的无畏级战列舰，就是他们的首创，我们的远东舰队，就是毁在他们手上。” 费舍尔说。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南洋共和国海军能力评估”。 “而且这些年，他们的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得多。他们的造船厂拥有目前远东最大的船台，能建造三万吨以上的战列舰。” “他们的钢铁厂能生产渗碳装甲钢，质量不亚于克虏伯的产品。他们的火炮厂能制造三百五十毫米以上的舰炮。” 他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技术来源非常驳杂。有从德国挖去的工程师，有从我们英国挖去的造船专家，还有他们自己培养的技术团队。” “这些人凑在一起，造出来的东西既不像德国风格，也不像我们的风格，但性能往往超出预期。” 丘吉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米尔恩的舰队在哪儿？” “地中海舰队主力正在从马耳他出发，全速向东航行。” 霍尔在海图上指了一下马耳他的位置。“第一战列舰分队，四艘‘柏勒洛丰’级；第二战列舰分队，四艘‘圣文森特’级。” “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总共二十二艘。指挥官是阿奇博尔德·伯克利·米尔恩中将。按现在的航速，明天清晨将与德国舰队遭遇。” “遭遇位置？” 霍尔用教鞭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大约在这里，克里特岛以西，东经二十三度附近。” 丘吉尔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费舍尔。 “绝对不能让这四艘战舰进入北海。一旦它们和德国公海舰队汇合，北海的力量对比就会被打破。我们今年下水了六艘无畏舰，但全部还在舾装。” “至少要到明年年中才能形成战斗力。德国人现在拿到这四艘，加上他们已有的三艘‘国王’级，到明年年初，他们将在北海拥有七艘超级无畏舰。 “还要加上十艘无畏级战列舰，我们的数量优势已经被大幅削弱。” “对比起来，我们虽然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有了27艘无畏级战列舰，但是很明显，德国人新来的这四艘战列舰，一艘就可以拉平我们两艘柏勒洛丰’级！” “经过这个突发事件，德国人在海军方面，正在迅速拉进与我们之间的距离！” “所以，拦住它们。”费舍尔说。“在地中海拦住它们，不能让它们过直布罗陀。” “怎么拦？”丘吉尔问。“登舰检查？还是直接开火？” 费舍尔沉默了几秒。“先登舰。以‘防范远东军备扩张威胁地中海航行自由’的名义，要求他们停航接受检查。如果他们拒绝——” 他顿了顿。 “那就封锁航道，不许他们西进。如果他们强行突破，就开火警告。如果警告无效——”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丘吉尔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走了两圈之后，他停下来。 “给米尔恩发电报。内容是：拦截德国舰队，要求其停航接受检查。如对方拒绝，封锁其西进航道。” “必要时可采取武力手段。但有一条，除非对方率先开火，否则不得打出第一发炮弹。我们不打第一枪。” “是。”霍尔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费舍尔和丘吉尔两个人。窗外，伦敦的夜色已经全黑了，泰晤士河上的灯火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黄色光晕。 “约翰，”费舍尔忽然开口了，用的是丘吉尔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南洋人为什么要帮德国人造这四艘战舰？他们跟德国人虽然有交情，但跟我们的关系也不算差。” “去年他们的橡胶在欧洲卖得最好的市场就是英国。他们犯不着为了德国得罪我们。” 丘吉尔想了想。“钱？” “不只是钱。”费舍尔说。“四艘战列舰的造价，撑死了几百万英镑。南洋人这几年靠各类产品，特别是橡胶和军火赚的钱，远不止这个数。他们不差这点钱。”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觉得，他们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德国人拿到这四艘舰，北海的力量对比就会改变。英国感受到压力，就会投入更多的资源造舰。” “德国感受到英国的压力，也会投入更多的资源造舰。两边都在疯狂扩军，都需要钢铁、煤炭、石油、弹药、药品——” 他转过身，看着丘吉尔。 “而这些，南洋人都有。他们卖给德国人战舰，不是为了赚那几百万英镑的造舰费，是为了让德国人更需要他们。” “等德国人的舰队膨胀起来了，就需要更多的燃煤、更多的燃油、更多的弹药来维持。那时候，南洋人就是他们不可或缺的供应商。” “对我们也是一样。南洋人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是长久的依赖关系。” 丘吉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南洋共和国，比德国人更可怕。” “关键是，他们在南洋，没有一个可以约束他们的国家，可以随意发展。这简直太可怕了！” 费舍尔点了点头，“所以，等把欧洲的麻烦事都解决之后，必须要想办法给南洋人找一个对手了！菲律宾就在他们隔壁，美国人怎么样？” 丘吉尔没有接话。他重新走到海图前面，看着那道从苏伊士运河北口延伸出来的红线，看着它正在一寸一寸地向西移动。 天快亮了。 …… 第458章 紧张的对峙 十月八日，凌晨五点四十分。东地中海，克里特岛以西八十海里。 天还没亮。海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把夜空和墨黑色的海面切开。几颗残星在天顶上闪烁着，很淡，快要看不见了。海面很平静，只有轻微的涌浪，像大地在睡梦中的呼吸。 冯·穆勒已经在舰桥上站了整整一夜。他的眼睛有些红，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但他毫无睡意。手里的望远镜一直对着西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海平线。 五点四十五分，了望哨的报告声打破了舰桥的寂静。 “舰长！西方海平线，发现烟柱！多根烟柱！” 冯·穆勒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海平线上出现了十几道细细的灰色烟柱，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烟柱很密，一根挨着一根，从北向南排成一条横线，把整个西向的航道全部堵死了。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收紧了。“数量？” 了望哨沉默了几秒。“至少十五根。还在增加。” “距离？” “大约二十五海里。按照烟柱的密度判断，对方正在全速航行，航向正东。” 冯·穆勒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五海里，双方相向而行，相对速度超过三十五节。不用一个小时，两支舰队就会进入视距。 “战斗警报。”他说。 舰桥上的警报器尖啸起来。红灯在每一个舱室里闪烁，刺耳的警铃声穿透了整艘战舰。水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跳下吊床，抓起衣服往战位上跑。 走廊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没有人慌乱——一个月来在坤甸的反复演练，让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炮塔里的炮手拉开炮闩，检查炮膛。弹药手把八百五十公斤重的穿甲弹从弹药架上卸下来，推到扬弹机的托盘上。扬弹机嗡嗡地转动起来，把炮弹一枚一枚地送到炮塔里。 动力舱里，司炉工打开炉门，往锅炉里一铲一铲地加煤。火焰从炉膛里喷出来，映红了他们满是煤灰的脸。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往上爬，从二百磅爬到二百二十磅，从二百二十磅爬到二百四十磅。轮机在脚下震动，越来越剧烈，像一头被勒紧缰绳的野兽在低吼。 舰桥两侧的副炮炮位上，炮手们扯开炮衣，把一百五十毫米炮弹压进炮膛。高射炮位上，八十八毫米高平两用炮的炮管指向天空，炮手转动着手轮，炮管缓缓旋转。 六点十分，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来了。红色的，像一枚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丸。晨光洒在海面上，把墨黑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暗红。 就在这片暗红色的海面上，西方海平线上出现了第一根桅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桅杆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从海平线下升起来。 紧接着是舰桥、烟囱、炮塔、舰体——一整支舰队，排成两列纵队，正全速向东驶来。 冯·穆勒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领头的战舰越来越清晰。他认出了那艘舰——高大的舰桥，四座双联装主炮塔，两座烟囱之间挂着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旗。白底红十字，英国皇家海军的战旗。 “英国地中海舰队。”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静。“至少八艘战列舰，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总数不少于二十艘。”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信号兵，传令各舰。保持队形，航向不变，航速不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另外——” 他顿了顿。 “给柏林发报。电文如下：我舰队于克里特岛以西遭遇英国地中海舰队主力。英舰八艘以上，巡洋舰及驱逐舰十余艘，正全速向我驶来，意图拦截。我舰已进入一级战备。等待指示。” …… 六点四十分，两支舰队进入目视距离。 英国地中海舰队在西北方向，排成两列战列线，八艘战列舰一列，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侧翼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阵型，把西进的航道完全封死。 德国舰队在东南方向，四艘巴伐利亚级排成一列纵队，舰首劈开暗红色的海水，以十八节的速度向西航行。 四艘战舰上的德国海军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黑、白、红三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不到八海里，而且还在不断缩小。 七点整，英国旗舰“柏勒洛丰”号的桅杆上，信号旗升起来了。旗语的意思很明确——“立即停航，接受登舰检查。” 冯·穆勒看着那组信号旗，没有下令回复。 七点零五分，“柏勒洛丰”号又升起一组信号旗：“你们正在进入英国皇家海军划定的临时管制海域。依据国际法及地中海航行安全准则，你舰队须停航接受检查。如拒绝服从，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冯·穆勒放下望远镜，对信号兵说：“回复。” 信号兵拿起旗语本。 “电文如下：我舰队为德意志帝国海军公海舰队所属战舰，正执行正常航行任务。你方要求停航检查无任何国际法依据，我方不予接受。” “我方将继续按照预定航线航行。任何阻碍我舰队正常航行的行为，将被视为对德意志帝国的敌对挑衅。” 旗语一面一面地升上桅杆。晨风把它们展开，让每一个英国信号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十五分，英国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八艘战列舰从两列纵队变换为单列战列线，舰首全部转向东南，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德国舰队的方向。 巡洋舰和驱逐舰从侧翼包抄过来，开始从南北两个方向压缩德国舰队的机动空间。 冯·穆勒放下望远镜。“各舰，战斗阵型。由一列纵队变换为菱形阵。‘巴伐利亚’号居中，‘萨克森’号在左前，‘符腾堡’号在右前，‘巴登’号在后。” “主炮全部指向英国舰队方向。副炮和高射炮各自警戒指定扇区。” 四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开始变换阵型。三万吨的钢铁巨舰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舰首劈开的浪花翻涌着，在暗红色的晨光里像四把巨大的犁，在海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巴伐利亚”号的两座前主炮塔——每座三根三百五十六毫米炮管——缓缓转向左舷，炮口对准了英国舰队的方向。 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九根巨大的手指，指着西北方向的那些灰色战舰。 英国舰队的炮口也转了过来。“柏勒洛丰”级的十英寸主炮，“圣文森特”级的十二英寸主炮，八艘战列舰加起来好几十门大口径舰炮，全部对准了四艘德国战舰。 两支舰队就这样对峙着，炮口对炮口，相距不到六海里。海面上一片死寂，只有舰首劈浪的声音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风里飘散。 七点三十分，“柏勒洛丰”号的信号旗再次升起。这一次的措辞更加严厉：“最后警告。立即停航接受检查，否则将采取武力手段。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答复。” 冯·穆勒看着那组信号旗，沉默了很长时间。舰桥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副官站在旁边，手里的铅笔在微微发抖。 信号兵举着望远镜，嘴唇紧抿着。舵手握紧舵轮，眼睛盯着前方。 十五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艘巨大的灰色战舰。“萨克森”号、“符腾堡”号、“巴登”号——每一艘都跟他脚下的“巴伐利亚”号一样，三万吨排水量。 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三百五十毫米主装甲带。这是德意志帝国海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舰，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在南洋的造船厂里一寸一寸地盯着造出来的。 现在，英国人想要拦住它们。 他转过身，对信号兵说：“回复。” 信号兵举起旗语本。 “电文如下：德意志帝国海军战舰不承认任何国家在公海上的所谓‘管制海域’。你方的要求是对德意志帝国主权的公然侵犯。我方将继续沿预定航线航行。任何率先开火的行为，将由开火方承担一切后果。” 旗语一面一面地升上桅杆。 然后冯·穆勒对舵手说：“航向不变。航速不变。” “巴伐利亚”号的舰首继续劈开海水，朝着英国舰队的炮口，一寸一寸地逼近。 …… 柏林，威廉大街，帝国海军办公室。 十月八日，上午九点（柏林时间，比地中海的当地时间早约一小时）。提尔皮茨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 电报是冯·穆勒从“巴伐利亚”号上发来的，只有几行字：“英国地中海舰队主力拦截我舰队于克里特岛以西。” “英舰八艘以上，巡洋舰驱逐舰十余艘。要求我停航接受检查，限十五分钟答复。我已拒绝。炮口互指，距离不到六海里。等待指示。” …… 第459章 一触即发的战争 （互动收益达到800，为各位大佬加更一章，求大家的为爱发电。谢谢各位的支持。） 提尔皮茨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站着的几个人，公海舰队司令英格诺尔上将，海军参谋长波尔上将，还有几个高级参谋。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英国人动手了。”提尔皮茨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在我们的北海，是在地中海。他们要在那四艘舰进入大西洋之前拦住它们。” 英格诺尔往前走了半步。“将军，公海舰队第一战列舰分队已经完成出航准备。四艘‘国王’级，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随时可以出发。” 提尔皮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上的北海海图前面，目光从威廉港往南移动，越过英吉利海峡，越过比斯开湾，越过直布罗陀，一直落到地中海东端的那个红点上。 从威廉港到地中海，两千多海里。哪怕全速航行，也需要至少四天。四天之后，那四艘巴伐利亚级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但这不是救不救得了的问题。英国人在地中海拦截德国战舰，是对德意志帝国海军的直接挑衅。 如果德国毫无反应，公海舰队的威信将荡然无存，皇帝的面子将荡然无存，德意志帝国在欧洲的地位也将荡然无存。 “给我接皇宫。”提尔皮茨说。 …… 上午九点半，柏林皇宫。 威廉二世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提尔皮茨送来的电报和海图。他穿着一身德国海军的深蓝色军装，左臂那只天生萎缩的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右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海图上的红点。 书房里站着五个人——提尔皮茨，帝国首相贝特曼·霍尔维格，总参谋长小毛奇，外交大臣雅戈，还有皇帝的军事顾问。没有人说话，只有墙角的座钟在走，咔嗒咔嗒的。 “四艘。”威廉二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我们花了两年时间，花了将近两千多万英镑，从南洋人手里买来的四艘最好的战舰。现在被英国人堵在地中海，炮口顶着炮口。” 他抬起头，看着提尔皮茨。“你确定那些战舰能打？” “陛下，巴伐利亚级的设计指标，主装甲带三百五十毫米，主炮三百五十六毫米。英国地中海舰队的‘柏勒洛丰’级主装甲带只有二百五十四毫米。” “主炮三百零五毫米。‘圣文森特’级稍强，但主炮也只有十二英寸。一对一，我们的任何一艘都能碾压他们的任何一艘。一对二，我们仍然占优。” 他顿了顿。 “但问题是，他们有八艘，我们只有四艘。而且他们还有巡洋舰和驱逐舰，可以发射鱼雷。如果真打起来，我们不会输，但会有损失。损失一艘，都是不可接受的。” 威廉二世的手指在海图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毛奇。 “总参谋长，如果这场海上对峙升级为战争，陆军准备好了吗？” 小毛奇往前走了半步。他的脸很长，眼窝很深，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像在跟地板说话。 “陛下，施利芬计划已经完成最后一轮修订。西线，我们可以在动员后十二天内集结一百一十万军队。” “通过比利时突入法国北部，在六周内包围巴黎，迫使法国退出战争。东线，第八集团军负责防御，拖住俄国人，直到西线主力腾出手来增援。” 他顿了顿。 “但陛下，有一个问题。施利芬计划的前提是，英国不参战，或者至少在我们击败法国之前不参战。如果现在因为地中海的对峙，英国提前参战——” 他没有说下去。 威廉二世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看着雅戈。“外交上，有没有斡旋的余地？” 雅戈摇了摇头。“陛下，我们今早已经通过驻伦敦大使向英国外交部发出了照会，要求他们立即解除对地中海舰队的拦截命令。” “英国人的回复很含糊，只说这是‘维护地中海航行自由的临时措施’，不针对任何国家。” “但与此同时，格雷爵士正在跟法国大使会面。法国人的态度很强硬，说如果德国舰队强行突破，他们将支持英国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据俄国大使馆消息，因为这场突发的海上对峙，俄国人也在动，驻华沙的部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威廉二世忽然直起身子，右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就让他们看看，德意志帝国不是好欺负的。” 他转过身，看着提尔皮茨。 “命令公海舰队第一战列舰分队立即出航，全速驶向地中海。命令冯·穆勒，坚守阵地，等待支援。” “命令外交部门，向英国发出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内解除对德国舰队的封锁，否则德意志帝国将视此为战争行为。” 提尔皮茨立正。“是，陛下。” “还有。”威廉二世走到海图前面，用手指在直布罗陀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如果英国人还是不退，就让公海舰队直接从直布罗陀冲进去。冲得进去就冲，冲不进去就——打。” …… 十月十一日，清晨。东地中海，克里特岛以西海域。 海上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天。 在这三天里，两支舰队一直保持着不到六海里的距离，炮口互指，引擎不熄，所有人坚守战位。 英国舰队没有开火，德国舰队也没有退让。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头在悬崖边上对峙的野兽，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肯后退。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舰桥了，困了就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饿了就啃几口硬面包。胡子长出来了，军装皱了，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三天里，无线电室里截获了大量加密通讯。英国地中海舰队在不断向伦敦请示，伦敦在不断向米尔恩下达命令。 命令的内容他们无法全部破译，但从米尔恩没有下令开火这一点来看，伦敦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德国这边也在不断请示柏林。柏林发来的命令始终只有两个字——“坚守”。 但今天早上，情况变了。 五点整，无线电室收到了一份加密电报。报务员译出来之后，脸色都变了。他把电文递给副官，副官看了一眼，几乎是跑着上了舰桥。 冯·穆勒接过电文。上面只有几行字： “公海舰队第一战列舰分队——‘国王’号、‘大选帝侯’号、‘边境总督’号、‘威廉王储’号——已于十月九日自威廉港启航，全速驶向地中海。” “巡洋舰及驱逐舰随行。预计十月十四日抵达直布罗陀海峡。命令你舰队坚守至支援抵达。德意志帝国决不退让。提尔皮茨。” 冯·穆勒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西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 四艘“国王”级正在赶来。那是德国公海舰队最新的战列舰，每艘两万六千吨，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加上他这四艘巴伐利亚级，到十月十四日，德国海军在地中海将拥有八艘超级无畏舰。到那时候，英国地中海舰队的数量优势将荡然无存。 但前提是，他能撑到十月十四日。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对面的英国舰队。三天来，英国舰队也一直保持着战斗阵型。八艘战列舰排成一列横队，炮口始终对着德国舰队的方向。 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两翼游弋，像一群围着猎物的狼。 他放下望远镜。“信号兵，把公海舰队驰援的消息通报各舰。不用加密，明码发送。” 副官愣了一下。“明码？舰长，英国人也会收到——” “就是让他们收到。” 与此同时，英国舰队旗舰“柏勒洛丰”号的无线电室里，报务员摘下耳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在电报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旁边的参谋。参谋看了一眼，转身就往舰桥跑。 米尔恩中将站在舰桥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他指挥地中海舰队已经三年了，见过大风大浪，但像今天这样的局面，他从军四十年来还是头一回遇到。 参谋跑上舰桥，把电报纸递给他。米尔恩接过来，看了一眼，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电报是明码发送的，任何人都能收到。内容很简单：“公海舰队第一战列舰分队四艘‘国王’级已于十月九日自威廉港启航，全速驶向地中海。预计十月十四日抵达直布罗陀海峡。命令坚守至支援抵达。提尔皮茨。” 米尔恩把电报纸放在海图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涩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这是故意让我们收到的。”他把茶杯放下。“冯·穆勒这个老狐狸，他在告诉我，援军就要到了，让我知难而退。”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伦敦怎么说？” “海军部的最新命令是，继续封锁，不得让德国舰队西进。但如果公海舰队主力真的抵达——” 参谋没有说下去。 …… 第460章 各退一步 米尔恩走到海图前面，看着直布罗陀海峡的位置。从威廉港到直布罗陀，两千多海里。 德国人说要四天，那就是说他们的舰队正在以超过二十节的速度全速航行。这种航速下，锅炉会过热，轮机会磨损，燃煤消耗会暴增。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就是要赶在地中海的局势失控之前，把主力舰队开进来。 “疯子。”米尔恩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冯·穆勒，还是在说提尔皮茨，还是在说下令驰援的德国皇帝。 他放下教鞭，拿起望远镜，看着对面那四艘巨大的德国战舰。晨光照在它们的舰体上，浅灰色的装甲带反射着冷光。炮塔上的九根炮管依然指着英国舰队的方向，一动不动。 三天了。三天来，这些德国人没有后退过一寸。 “给伦敦发报。”他说。“德国公海舰队主力已从威廉港启航，预计四日内抵达直布罗陀。届时德国在地中海的战列舰数量将增至八艘。” “与我地中海舰队主力持平。考虑到德国战舰在吨位和火力上的优势，届时我舰队将失去压制能力。请求指示。” 参谋记下来，转身往无线电室走去。 米尔恩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巴伐利亚”号的舰桥上，他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瘦高身影，站在舰桥最前面，手里也举着望远镜，正对着他这边。 两个指挥官，隔着不到六海里的海面，互相看着对方。 十月十二日，对峙进入第四天。 海面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英国舰队的驱逐舰开始频繁地进行鱼雷攻击演习，每次都是对着德国舰队的方向逼近到鱼雷射程边缘，然后突然转向撤离。 德国舰队的副炮和高射炮也频繁地进行实弹射击演练，炮弹落在英国舰队附近的海面上，炸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都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决心。每一次驱逐舰的逼近，每一次副炮的射击，都可能成为擦枪走火的导火索。 欧洲各国已经炸了窝。 奥匈帝国宣布支持德国，命令亚得里亚海的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四艘从南洋共和国购买的无畏级战列舰点起锅炉。 法国宣布支持英国，土伦港的地中海舰队开始生火待命。俄国宣布支持法国，黑海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同时开始在德奥边境集结军队。 意大利宣布中立，但私下里向德国保证，如果战争爆发，意大利将履行三国同盟的义务。 奥斯曼帝国也宣布中立，但德国军事顾问团已经在君士坦丁堡活动，试图把奥斯曼帝国拉入同盟国阵营。 巴尔干半岛的火药桶彻底绷紧了。塞尔维亚在俄国支持下向奥匈帝国边境增兵，奥匈帝国在德国支持下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 整个欧洲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地下的岩浆已经在翻滚，地面已经开始震颤。 而在东地中海的那片海域上，两支舰队的炮口依然互指着，像两把顶在对方喉咙上的刀。谁也不敢刺下去，谁也不肯收回来。 十月十三日，深夜。 月亮很圆，挂在天顶上，把海面照成一片银白。两支舰队的灯火在月光下格外醒目——英国舰队在北，德国舰队在南，相距还是不到六海里。 舰上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海面，白色的光柱切开夜色，在对面的舰体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从柏林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外交谈判取得进展。英国有意妥协。坚守至明日。提尔皮茨。”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英国舰队。 四天了。四天来，他的水兵们坚守在战位上，锅炉没有熄过火，炮弹没有卸过膛。四天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他知道，对面的米尔恩也一样。 明天，一切都会有结果。 十月十四日，清晨。东地中海，克里特岛以西海域。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两支舰队依然保持着对峙阵型。但空气中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似乎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七点整，英国旗舰“柏勒洛丰”号的桅杆上升起了一组信号旗。旗语的意思让冯·穆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请求与贵舰队指挥官进行旗语通讯。” “同意。”冯·穆勒说。 两支舰队各放下一艘小艇。小艇划到两支舰队中间的位置，相隔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英国方面派出的是一名海军上校，德国方面派出的是“巴伐利亚”号的副舰长。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小艇上，用旗语传递着各自指挥官的信息。 通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临时协议： 第一，德国舰队暂不西进，原地待命。 第二，英国舰队解除对航道的直接封锁，但保留监视权。 第三，双方舰队各自后撤五海里，脱离直接对峙状态。 第四，等待双方高层的外交谈判结果。 冯·穆勒放下望远镜。“传令各舰，后撤五海里。保持战斗准备，但炮口归零。” “巴伐利亚”号的主炮缓缓转回归零位置。四天来第一次，那些巨大的炮管不再指向英国舰队。 英国舰队的炮口也转开了。两支舰队各自后退，海面上那片对峙了四天四夜的水域，终于空了出来。 但冯·穆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四艘战舰怎么回德国？ 当天下午，伦敦和柏林的外交谈判通过中立国瑞典的渠道秘密进行。谈判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最终达成的妥协方案是：德国四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不通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改为绕行非洲好望角，经南大西洋、北大西洋返回德国。 英国地中海舰队解除封锁，不对德国舰队进行拦截或尾随监视。双方舰队各自撤离对峙海域，恢复地中海航行自由。 这个方案，英国保住了面子——德国战舰没有从直布罗陀通过，没有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入大西洋。德国也保住了面子——战舰最终会回到威廉港，英国人没能拦住它们。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绕行好望角，全程超过一万两千海里，比通过直布罗陀多出将近一倍的航程。按照十五节的巡航速度，需要至少三十五天。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看着手里那份绕行好望角的航线图。非洲大陆的西海岸在图上弯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从地中海东端一直延伸到直布罗陀，然后折向南，绕过整个非洲，再折向北，经过整个大西洋，最后进入北海。 一万两千海里。 …… “传令各舰，”他把航线图折好，“调整航向，准备向南，重新过苏伊士运河。目标——好望角。” 十月十五日，清晨。 四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舰首指向南方。地中海的海水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舰首劈开的浪花在舰体两侧翻涌。 英国地中海舰队已经向西撤离，桅杆消失在海平线下。持续了六天的地中海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冯·穆勒站在舰桥上，看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六天前，英国人的舰队就是从那里出现的。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海和天。 “舰长。”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柏林来电。” 冯·穆勒接过电报。电文只有一行字：“干得好。德意志帝国感谢你们。提尔皮茨。”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南方的海平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在那空荡荡的海平线下面，是一万两千海里的归途。 “传令各舰，”他说，“航向正南，航速十五节。我们回家。” “巴伐利亚”号的汽笛响了。低沉、悠长的声音在地中海的晨风里传出去很远。后面三艘战舰的汽笛依次响起，此起彼伏，像四头巨鲸在深海里相互呼唤。 四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舰首指向南方，向着非洲的方向驶去。晨光照在它们的舰体上，浅灰色的装甲带在金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桅杆上的德国海军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它们没有通过直布罗陀。但它们会绕过整个非洲，穿过整个大西洋，最终回到北海，回到威廉港。英国人没能拦住它们，没能阻止德意志帝国海军的力量继续膨胀。 但这次对峙的代价，远比绕行好望角多出来的一万海里航程要沉重得多。 在伦敦，费舍尔勋爵站在海军部的海图前面，看着那道从地中海东端一直延伸到好望角的红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冷意。 “下次，”他低声说，“不会有妥协了。” 在柏林，提尔皮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威廉港的灰色海面。他手里攥着冯·穆勒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我舰队已转向南行。”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北海海图。海图上，英国东海岸的斯卡帕湾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公海舰队目标”。 他用红笔在斯卡帕湾旁边又画了一个圈，比原来的更大，更红。 在巴黎，霞飞将军把扩编方案的最后几页签完，递给副官。在圣彼得堡，总参谋部的军官们在巴尔干地图上推演着塞尔维亚的防线。 在维也纳，奥匈帝国的将军们正在制定针对塞尔维亚的作战计划。在君士坦丁堡，德国军事顾问团正在劝说奥斯曼帝国加入同盟国阵营。 在整个欧洲，火车正在日夜不停地往边境运送物资。军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弹药生产线昼夜不停。 适龄男子收到了征兵通知，马匹被从农田里征调出来，粮仓里的储备被贴上军用标签。 地中海上那场持续了六天的对峙，虽然没有打出一发炮弹，但它彻底撕掉了英德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外交面纱。 从此以后，两国海军再也不会在公海上互相妥协。下一次相遇，就是炮火，而不是旗语。 火药桶已经堆好了。导火索已经铺好了。火柴已经划着了，火星正在沿着导火索一寸一寸地往前烧。 …… 第461章 南洋号战列舰 一九一三年十月十七日，坤甸。 地中海对峙结束的消息传到坤甸的时候，刘志俊正在总长府的办公室里看财政部送来的季度报告。 候亚保把电报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报告。 翻了两页，他把报告合上了。 “备车。”他说。 候亚保愣了一下。“总长，去哪儿？” “造船厂。” 坤甸造船厂在城西的海边，占地超过三千亩，是南洋共和国最大的工业企业，没有之一。 从一八九八年建厂到现在，这里已经下水了数百艘各型舰船，从几百吨的近海巡逻艇到三万吨级的战列舰，从运橡胶的货船到装备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的无畏舰。 从一百艘专门用来送土着和拉移民的客运船，到给海军配套的辅助补给舰。可以说能造的门类，一个不差。 厂区里最高的建筑是数座龙门吊，每座能吊起两百吨的分段。从坤甸城里的任何一座高楼往西看，都能看见它们。 刘志俊的黑色小汽车驶入厂区大门的时候，温子邵已经等在门口了。 温子邵今年四十七岁，福建马尾船政学堂出身，后来被清廷公派到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学了四年。 回国后在福州船政局干过，再后来被刘志俊挖到了南洋。坤甸造船厂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的规模，他是头号功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电焊火花烫出星星点点疤痕的前臂。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鞋面上沾着铁锈和油污。 “总长。”温子邵迎上来，接过刘志俊手里的帽子。 “老温，地中海的事，听说了？”刘志俊一边往厂区里走一边问。 “听说了。”温子邵跟在他旁边，“德国人那四艘婆罗洲级，被英国人堵在地中海六天，最后还是绕好望角了。” “不绕也不行。”刘明云从另一侧跟上。他是跟刘志俊一起来的，穿着一身陆军军装，腰间别着手枪，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英国人八艘战列舰堵在门口，真打起来，四艘对八艘，就算船好，也扛不住数量。” 刘志俊没接话，刘明云毕竟是陆军，不懂海军的算法。此时三个人穿过行政楼，往厂区深处走。 厂区里很吵，到处都是机器声和敲击声。电焊的蓝白色火花从厂房门口闪出来，行车吊着巨大的钢板在空中缓缓移动。 工人们穿着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看见刘志俊一行走过来，停下手中的活敬个礼，然后继续干活。 工人们也见怪不怪，他们看到总长的频率，比其他工厂高太多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面前出现了一排巨大的造船泊位。泊位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每个泊位上都躺着一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最近的那艘已经完成了舰体合拢，修长的舰身从泊位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舰首高高翘起，舰尾还没装上，露出密密麻麻的肋材和隔舱。 甲板上到处都是脚手架和临时搭建的工棚，工人们在上面忙碌，焊花像雨点一样从高处落下来。 温子邵在泊位边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总长，这就是新一代主力战列舰的首舰。”他用手指着泊位上的巨舰，“目前舰体合拢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动力系统正在安装，主炮塔座圈已经到位。预计明年三月份下水，明年年底海试。” 刘志俊仰起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战舰。舰体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艘南洋战舰都要大。 婆罗洲级已经够大了，三万两千吨的满载排水量，舰长一百八十米。但眼前这艘，明显更长，更高，更宽。 舰首的飞剪式造型比婆罗洲级更尖锐，像一把指向海面的刀。甲板上预留的三座主炮塔座圈，每一个都有二十几米直径，像三只巨大的铁环嵌在舰体上。 “舰体参数达到了吗？”刘志俊说。 温子邵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标准排水量三万四千五百吨，满载排水量三万七千五百吨。舰长两百零五米，舰宽二十八米，吃水九点八米。” “动力系统，十二台燃油锅炉，四台蒸汽轮机，四轴推进，设计最大航速二十四节。续航力，十五节巡航速度下八千五百海里。” “防护系统，主装甲带三百八十毫米，炮塔正面四百五十毫米，司令塔五百五十毫米，水平装甲一百四十毫米。防鱼雷隔舱纵深五点五米，多层水密结构。” 他翻到下一页。 “主炮，三座三联装三百八十一毫米四十五倍径主炮，一共九门。副炮，一百五十二毫米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高平两用炮十六门。另有四具水下鱼雷发射管。” 刘志俊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海军司令萨镇冰。“英国人的伊丽莎白女王级，参数是多少？” 萨镇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伊丽莎白女王级，标准排水量两万九千一百五十吨，满载排水量三万三千吨。” “主炮，四座双联装三百八十一毫米四十二倍径主炮，一共八门。主装甲带三百三十毫米，最大航速二十四节。” “我们的船，比它重了四千多吨，多了将近三分之一。装甲比它厚了五十毫米，主炮多一门。速度一样。”刘志俊说。 “对。”温子邵合上笔记本。“总长，这四艘舰造出来之后，每一艘都能单挑英国任何一艘现役或正在建造的战列舰。一对一，我们赢。一对二，我们不会输。” 刘志俊没有说话。他沿着泊位往前走，从舰首走到舰体中部，又从中部走到舰尾。 他的目光从舰体上扫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肋材和隔舱上停留，在那些正在焊接的装甲板接缝上停留，在那三个巨大的主炮塔座圈上停留。 走到舰尾的时候，他停下来。 “舰名定了没有？” 温子邵走到他旁边。“还没有。海军那边提了个方案，他们认为大清亡了，希望继承一下原来北洋水师的舰名，但还没有最后确定。提的方案有‘镇远’、‘威远’、‘定远’、‘致远’——” “不用那些。”刘志俊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艘巨大的战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舰体上，把灰色的钢板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脚手架上的焊花还在往下落，像金色的雨。 “首舰，叫南洋号。” 温子邵愣了一下。刘明云也愣了一下。 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军舰命名，从来没有用过国名。如今最大的战舰婆罗洲级，用的是岛屿的名字。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再往下的巡洋舰，用的是城市名或者河流名。 用国名命名一艘军舰，意味着这艘军舰不再只是一艘军舰。 “第二艘，”刘志俊继续说，“叫西澳大利亚号。” “第三艘，叫共和号。” “第四艘，叫万岁号。” 他报出四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南洋号，西澳大利亚号，共和号，万岁号。四个名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温子邵从口袋里掏出笔，把四个名字工工整整地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了，他抬起头。“总长，这级战列舰的级别名称呢？” 刘志俊想了想。“就叫南洋级。” 温子邵在本子上写下——“南洋级战列舰，首舰南洋号，次舰西澳大利亚号，三号舰共和号，四号舰万岁号。” 他写完了，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笔记本比刚才重了很多。 刘明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温子邵把本子收起来，他才开口。“总长，用国名命名主力舰，这在世界各国海军里都是极少见的。 英国人不用，德国人不用，法国人偶尔用，但也是用在二等舰上。用国名命名一等战列舰——” “就是因为别人不用，我们才用。”刘志俊打断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老刘，你想过没有，南洋共和国是什么？是一个在婆罗洲从零建起来的国家，没有几百年的历史，没有祖上传下来的疆土，没有皇室的合法性。我们有的，就是这些工厂，这些船，这些炮。” “这艘船造出来之后，它会开出去，开到南海，开到印度洋，开到地中海，开到大西洋。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会知道，这艘船叫南洋号。” “南洋，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不再只是欧洲人嘴里一个模糊的远东概念。南洋，是一艘能开到他们家门口的战列舰。” 他顿了顿。 “这就是海权。海权不是你在地图上画多少条航线，不是你在港口里停多少艘商船。海权是，你的名字，写在一艘他们不得不正视的战舰上。” 刘明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 第462章 航母和情报 萨镇冰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年五十五岁，福建人，马尾船政学堂驾驶班毕业，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过学，在北洋水师当过管带。 后来刘志俊把他请到南洋，让他当海军司令。他来了，带着甲午年残存下来的那点念想。 十几年过去，他把南洋共和国海军从几条炮艇拉扯成了一支拥有无畏舰的舰队。 “总长，”萨镇冰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常年在海上喊话喊出来的，“南洋级的主炮，三百八十一毫米，是我们自己造的，还是——” “自己造的。”杜邦接话。“萨司令，南洋火炮厂新建的重炮车间，去年就开始研制了。三百八十一毫米炮管的锻造、热处理、精加工，全部自己完成。前两根炮管已经通过了试射，第三根正在做。” 萨镇冰点了点头。他走到泊位边上，仰起头，看着那三个巨大的主炮塔座圈。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海风吹过来，把他军装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 “三百八十一毫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甲午年，定远和镇远的主炮，才三百零五毫米。那时候觉得，那就是天下最大的炮了。日本人的吉野，主炮才一百五十二毫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定远和镇远的炮虽然大，但射速慢，精度差，弹药也不行。 黄海大战打了一整天，两艘铁甲舰的主炮加起来也没打中几发。最后定远在军港被鱼雷击中搁浅，镇远被俘，编入了日本海军。 “萨司令，”刘志俊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这批船造好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萨镇冰转过身。“总长，南洋级的定位，不是用来守家门的。无畏级四艘、婆罗洲级四艘，加上即将服役的南洋级四艘，十二艘战列舰，八艘超无畏舰，这支力量放在远东，太奢侈了。” 他走到泊位旁边的海图架前面。海图架上铺着一张南洋共和国的海防图，从马六甲海峡到西澳大利亚，从南海到印度洋，密密麻麻标着航道、港口、泊位和预设阵地。 “我们的海上生命线，是橡胶航线。”萨镇冰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坤甸往西，经过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进入红海，经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 这条线上，有三个咽喉——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直布罗陀海峡。” “马六甲在我们家门口，英国人虽然在新加坡有驻军，但我们的婆罗洲级四舰就在坤甸，随时可以封锁海峡南口。苏伊士运河在英国人手里。直布罗陀也在英国人手里。” 他把手指收回来。 “地中海对峙这件事，给我们敲了警钟。德国人的四艘婆罗洲级，被英国人堵在地中海六天。为什么？因为英国人控制了苏伊士运河和直布罗陀。你船再好，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所以，”刘志俊说，“我们需要加强印度洋方向的力量，可以随时威胁苏伊士运河和地中海。” 萨镇冰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地中海不能只有英国人的舰队。我们的橡胶卖到欧洲，我们的商船要过苏伊士运河。” “把这条生命线完全交到英国人手里，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底下。我建议加强科威特港的实力，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他转过身，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南洋号。 “南洋级四艘，加上婆罗洲级四艘。八艘超无畏舰，哪怕分出去几艘给印度洋舰队。” “到一九一五年，我们太平洋舰队的海军力量，也将超过英国远东舰队，加日本联合舰队，加美国太平洋舰队。到那时候，我们就有了对抗所有人的底气。” 刘明云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萨司令，走出去容易，但基地呢？战舰不是商船，不能一直在海上漂着。” “要在地中海保持存在，就得有港口，有船坞，有油库，有弹药库。这些东西，英国人不会白给我们。” “所以不是现在。”萨镇冰说。“但南洋级的设计指标里，续航力八千五百海里，比婆罗洲级还多了五百海里。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它能走得更远。” 他转过身，看着刘志俊。“总长，海军的事，急不得。一艘战列舰从铺设龙骨到形成战斗力，至少三年。” “南洋级四艘全部服役，要到一九一五年。在这之前，我们还得靠婆罗洲级撑门面。但等到那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刘志俊替他说了。 “等到那一天，南洋共和国的国旗，会出现在地中海上。” 沿着泊位继续往前走，经过南洋级四艘战列舰的建造泊位之后，厂区的海岸线往西拐了一个弯。拐过去，眼前出现了两个稍小一些的泊位。泊位上停着两艘形状奇特的舰船。 它们没有战列舰那种高耸的舰桥和巨大的炮塔。它们的舰体很宽，甲板很平，从舰首到舰尾几乎是一条直线。 舰首是封闭式的，舰体中部靠右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舰岛——几层楼高，上面架着桅杆和了望台。甲板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两片被削平了的钢铁山丘。 温子邵在泊位边上停下来。“总长，这就是那两艘直通甲板航母。去年开工的，目前正在舾装。” 刘志俊走到泊位边上，看着那两艘形状古怪的船。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了。这两艘船的图纸，是他亲手批的。设计任务书，是他亲手改的。 “舾装进度怎么样？”他问。 温子邵翻开笔记本。“一号舰，飞行甲板铺设完成百分之八十，机库升降机安装完成，阻拦装置正在调试。” “二号舰稍慢一些，甲板铺设完成百分之五十。两艘舰的动力系统都已经安装完毕，锅炉试压通过。” “舰载机呢？” 刘明云接话。“南霍伊和南洛马正在联合研制。基于JZ-1型和最新的飞机，改进新的舰载型，加强了机身结构，增加了着舰钩。” “原型机已经在陆地跑道上完成了模拟着舰测试，等航母海试的时候上舰实测。”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两艘甲板上空荡荡的航母，沉默了一会儿。 “老萨，”他没回头，“这两艘船，你打算怎么用？” 萨镇冰走到他旁边。“总长，说实话，这东西怎么用，全世界没人知道。英国人搞过，用商船改的，能起飞，但降落靠迫降海面。” “美国人搞过，也是在巡洋舰上架个平台，起飞可以，降落不行。日本人也开始搞了，但进度比我们慢多了。” 他顿了顿。 “能同时在甲板上起飞和降落的航母，我们是头一个。怎么把它编入舰队，怎么跟战列舰配合，飞机从上面起飞之后干什么，这些问题，全世界的海军都在摸索。” “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飞机的速度比战舰快得多，飞机的眼睛比了望哨看得远得多。” “一支舰队带上航母，就等于多了一双眼睛，能比对手早发现，早判断，早动手。在海战里，早一分钟发现敌人，就是胜负的区别。”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拍了拍萨镇冰的肩膀。“老萨，这两艘船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但有一条——用好了，南洋海军就是全世界第一支真正拥有航母战斗力的海军。这个第一，我们要定了。” 萨镇冰立正，敬了一个礼。“是。” 一行人正准备往回走，一个穿着军统制服的通讯兵从厂区门口方向跑过来，跑得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跑到刘志俊面前，立正，敬礼，然后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总长，军统局急电。” 刘志俊接过信封，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电文。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刘明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总长，什么事？” 刘志俊把电文递给他。刘明云接过来，念出声。 “德国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未按约定绕行好望角返回德国本土。十月十六日，该舰队改变航向，于十月十七日驶入奥匈帝国普拉港，现已停泊。下一步动向不明。军统局欧洲站。” 泊位边上安静了几秒。萨镇冰第一个反应过来。“普拉港？那是奥匈帝国海军在亚得里亚海最主要的军港。德国人的战舰不回德国，停到奥匈帝国的港口去干什么？” 刘明云皱着眉头。“是不是为了绕行好望角之前临时休整补给？普拉港有船坞，可以检修和补给。” “休整需要改道驶入亚得里亚海？”萨镇冰摇了摇头。“从地中海东端到普拉港，要往北拐一个大弯，穿过奥特朗托海峡，进入亚得里亚海。” “如果是绕行好望角，应该直接往南，经苏伊士运河出红海，然后继续往南。往北拐，是绕远路，而且离英国地中海舰队更近。这不是休整。” 温子邵也皱起了眉头。“那德国人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刘志俊。 …… 第463章 舰炮的威力不一定是口径 刘志俊把电文从刘明云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海图架前面，萨镇冰刚才讲解南洋海上生命线的那张海图还铺在上面。 他用手指在亚得里亚海北端的普拉港位置上点了一下。 “普拉港。”他说。“奥匈帝国海军的主要基地。四艘巴伐利亚级，满载排水量三万两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这样的战舰，奥匈帝国自己一艘都没有。奥匈海军最大的战列舰，是前几年从我们这儿买的四艘无畏级，两万两千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德国人为什么把四艘最先进的战列舰停到普拉港？不是休整，不是补给。是——存着。” “存着？”刘明云愣了一下。 “存着。”刘志俊重复了一遍。“德国公海舰队被英国人堵在北海，出不来。威廉港、基尔港，全在英国的监视之下。” “德国人在本土造再多的战列舰，也只能蹲在港里，最多到北海转一圈就得回去。那些战舰，只要打不破封锁，有等于没有。” 他走到海图前面，用手指在北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英国人搞的是‘远程封锁’。不跟德国舰队正面决战，就堵在北海出口。你出来我就打，你不出来我就看着你。” “德国人花了十几年、花了好几亿马克造出来的公海舰队，被英国人用一道看不见的墙关在北海里。”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上亚得里亚海的位置。 “但地中海不一样。地中海不是北海。英国地中海舰队虽然强，但地中海太大了，从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两千多海里。” “英国人不可能把每一条航道都堵死。而且，地中海周围不是只有英国和德国。” 他的手指从普拉港往南移动，经过奥特朗托海峡，进入地中海，然后往东，落在奥斯曼帝国的海岸线上。 “德国人把四艘最好的战列舰放在普拉港，是存了一支战略预备队。这支力量不在北海，英国人封锁不了。它停在地中海腹地，英国人看得见，但管不着。” “它可以随时出动，威胁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威胁苏伊士运河，甚至威胁英国本土通往印度的海上大动脉。” “英国人要想对付这四艘战舰，就得把主力舰队从北海调出来。而一旦英国主力调离北海，德国公海舰队就可以冲出来了。” 萨镇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好棋。” “确实是好棋。”刘志俊说。“看来这四艘船，从离开坤甸的那一刻起，德国人就没打算让它们回北海。怪不得没用一开始的方案，让我们的人运。” “地中海对峙那六天，德国人表面上是退让了，同意绕行好望角。但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把这支力量存在地中海。绕行好望角，不过是做给英国人看的姿态。” 刘明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总长，奥匈帝国凭什么让德国人把船停在自己港口里？四艘最先进的战列舰，不是四艘运煤船。” “德国人把主力舰存在普拉港，等于把奥匈帝国彻底绑上了自己的战车。万一英国人对奥匈帝国施压——” “英国人已经在施压了。”刘志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军统局前几天送来的情报，展开。 “十月十二日，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召见奥匈帝国驻伦敦大使，要求奥匈帝国就‘允许外国舰队使用本国军港’一事做出解释。” “奥匈帝国的回复是，普拉港是奥匈帝国的主权港口，有权接待任何友好国家的舰队进行友好访问。” 他把情报折好，放回口袋里。 “友好访问。四艘三万吨级的战列舰，友好访问。”他轻轻摇了摇头。“英国人不是傻子，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他们现在能做的不多。” “奥匈帝国不是德国，英国不能因为奥匈帝国接待了一支德国舰队就对它宣战。而且，奥匈帝国背后站着德国。动了奥匈，就是动德。” 萨镇冰走到海图前面，看着亚得里亚海那个小小的港湾。“总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就算德国人把四艘婆罗洲级存在普拉港，这支力量真的能威胁到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吗？英国地中海舰队有八艘战列舰。” “虽然单舰不如婆罗洲级，但数量是两倍。而且英国人在直布罗陀有要塞，在马耳他有基地。” “还有装备381毫米舰炮，比巴伐利亚级还大口径的，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四艘船，能翻起多大的浪？”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泊位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南洋号。阳光已经偏西了，舰体上的灰色钢板被照成了一种深沉的铁锈色。焊花还在往下落，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老萨，”他说，“你刚才问了一个问题，南洋级为什么要装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温厂长说，是因为英国人的伊丽莎白女王级装了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 “但我们都知道，主炮口径大一号，不只是为了在数字上压过英国人。真正的原因是——”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杜邦。 杜邦今年五十二岁，法国人，但已经归化南洋十几年了。他原本是法国施耐德兵工厂的工程师。 一八九五年被刘志俊留在南洋，从此再没回过法国。南洋兵工厂从无到有，从仿制到自主研发，他是头号功臣。 “老杜，”刘志俊说，“你告诉他们，英国人的炮弹，和我们与德国人的炮弹，有什么区别。” 杜邦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区别不在炮，在炮弹里面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画着两种炮弹的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 “英国皇家海军，到目前为止，所有主力舰的主炮炮弹，装填的都是苦味酸。我们翻译过来叫立德炸药，英国人叫Lyddite。” “这种炸药，威力不小，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对金属有腐蚀性。炮弹在弹仓里存久了，苦味酸会跟弹壳内壁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极不稳定的苦味酸盐。稍微一碰，就炸。” 他翻到下一页。 “日本人在对马海战里吃的就是这个亏。他们的下濑火药就是苦味酸。打俄国人的时候，炮弹在炮膛里提前爆炸的事故出了几起。” “但因为俄国人更拉胯，日本人才赢了。后来日本开始给炮弹内壁做钝化处理，涂保护层，降低事故率，叫下濑火药，虽然提高了安全性。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他翻到第三页。 “我们的婆罗洲级，包括现在正在建的南洋级，主炮炮弹装填的全部是当年用无畏级技术和德国人换来的tNt。也就是三硝基甲苯。” “这种炸药，苦味酸的威力只有他的百分之七十五，而且tNt状态极度稳定。用步枪子弹直接射击tNt药块，它都不会炸。” “只有用雷管引爆才会爆炸。储存安全，运输安全，在炮膛里更安全。” 他把笔记本合上。 “这是火药代差。不是一代两代的代，是质的代。英国人的炮弹还在用十九世纪的炸药，我们的炮弹用的是二十世纪的炸药。” “同样的主炮口径，德国人和我们的炮弹打出去，爆炸威力比英国人大将近一倍。同样的命中，英国人打中德国人一炮，德国人的装甲可能扛得住。” “但只要德国人的弹药，打中英国人一炮，他们的装甲不一定能扛住。所以，其实巴伐利亚级的356毫米舰炮的威力。” “在tNt的加持下，不比英国人381毫米舰炮差！而巴伐利亚级，装甲比英国人还更厚。” “甚至，由于苦味酸的特性，英国人的穿甲弹一命中德国人，就会立刻爆炸。这会导致穿甲效果大大削弱。” “同理，由于tNt的钝化特质，德国人的穿甲弹会先穿甲再爆炸。效果会更好，更容易引起内部弹药殉爆。” “说句不好听的，就苦味酸那容易爆炸的特质，要是英国人点背，德国人一发炮弹就能解决英国人，一艘战列舰或者战列巡洋舰也说不好。” 萨镇冰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所以，”他缓缓开口，“德国人的四艘婆罗洲级，炮弹装的是tNt。英国地中海舰队的那八艘战列舰，炮弹装的还是苦味酸。” “对。”刘志俊说。“这就是为什么，冯·穆勒敢用四艘船对峙英国人八艘船。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他的炮弹，比英国人强整整一代。” “他们肯定推演过，巴伐利亚级的主炮，不比英国人差！” …… 第464章 第三个五年计划完成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上亚得里亚海的位置。 “四艘婆罗洲级，停在普拉港。对英国人来说，这不是四艘普通的战列舰。这是四艘他们用现有的任何一艘战舰都打不过的怪物。” “单舰打不过，双舰打也未必赢。除非他们派主力舰队过来，用人海战术堆。但主力舰队一动，北海就空了。” 他把手指从普拉港收回来。 “所以，德国人存的这四艘船，不是用来打决战的。是用来让英国人睡不着觉的。” 泊位边上安静了很长时间。夕阳从西边的海平面上沉下去，把整个造船厂染成一片金红色。 南洋号的巨大舰体在暮色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脚手架上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像挂在钢铁巨兽身上的星星。 刘志俊站在泊位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吹得他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老温，”刘明云忽然开口，“南洋级的炮弹，用的是tNt？” “是。”温子邵说。“所有主炮炮弹，副炮炮弹，全部tNt装药。火药厂的新生产线去年就投产了，月产tNt现在是一百二十吨，到南洋级服役的时候能翻一倍。”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那艘战舰，然后转过身。 “老萨，英国人正在快速追赶。伊丽莎白女王级，四艘已经下水，两艘正在舾装，全部采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据说后续还有改进计划。等到这些船全部服役，数量优势还是在他们那边。” 萨镇冰点了点头。 “但我们的优势不在数量。”刘志俊说。“在于我们的炮弹比他们强一代，在于我们的装甲比他们厚，在于南洋号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 “从今天开始，南洋共和国的海军，不再是一支区域性的防御力量。婆罗洲级四艘，南洋级四艘，加上那两艘航母。等到它们全部服役，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在南中国海和印度洋，有一支悬挂金龙旗的舰队。” 夜幕完全降下来了。造船厂的灯光亮成一片，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南洋号的巨大剪影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刘志俊转过身，往厂区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泊位。 四艘南洋级，两艘航母。三年之后，它们将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和泊位上的钢铁分段。它们将变成劈开海浪的舰首，变成指向天际的炮管，变成地平线上让对手沉默的灰色身影。 而地中海上那四艘悬挂德国旗的婆罗洲级，此刻正静静地停在普拉港的夜色里。它们的锅炉没有熄火，弹药库里堆满tNt装药的炮弹，桅杆上的了望哨盯着港外的亚得里亚海。 英国人在地图上找不到它们下一步会从哪里冒出来。直布罗陀？苏伊士？还是爱琴海？没人知道。 这就是海权。不是你有多少艘船，而是你的船能开到哪里，能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刘志俊收回目光，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 “回总长府。”他说。 车灯亮起来，照着前方被暮色笼罩的路。远处的坤甸港，几艘货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摇晃，烟囱冒出的白烟在夜风里慢慢飘散。 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五日，坤甸，总长府。 雨季刚刚过去，坤甸的天空蓝得发亮。总长府院子里的凤凰木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密密的羽状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刘志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的坤甸港，几艘货船正在装卸货物，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在风里拉成一条条斜线。更远的地方，造船厂的龙门吊在阳光下闪着暗灰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下方是一行红字——“第二个五年计划执行总结（1908-1913）”。 这份文件他已经看了三天了。不是看不完，是每一页上的数字都让他想很久。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候亚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总长，人都到齐了。会议室。” “好。”刘志俊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候亚保说了一句：“把军统局送来的那份欧洲局势评估也带上。” 候亚保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跟上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左边是政府这边的——财政部长陈子轩，四十五岁，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上永远沾着墨水的痕迹。 他是南洋共和国最能算账的人，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能把一百万花出一千万的效果。 内政部长李福祥，四十八岁，圆脸，微胖，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整个南洋共和国的人都知道，这人整顿内务的手段，比刀子还快。 外交部长唐绍仪，当年从大清挖来的留美人才之一，接了候亚保的班。担任外交部长。 右边是军队这边的——国防部长刘明云，穿着陆军军装，腰板笔直，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块石头。 参谋长刘忠黎，穿着航空兵的深蓝色军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鹰。军统局局长罗大岩，五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再往旁边是军工和工业的人——陆军后勤部长刘石更，穿着军便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手。 兵工厂负责人杜邦，穿着灰色工装，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造船厂总工程师温子邵，也是一身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工业部长郑清廉，跟温子邵一样是工装打扮，但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秘书长候亚保坐在最下首，面前摊着记录本。 刘志俊在主位坐下，把那份五年计划总结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今天叫你们来，说三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第三个五年计划完成了。各项数据，各部门都报上来了。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念报告的，报告我已经看了。今天是要你们心里有数——南洋共和国，现在到底是什么家底。”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页是人口数据。 “人口。老李，你说吧。” 李福祥推了推眼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总长，各位。1908年第三次五年计划启动时，全国人口两千六百万人。 五年来，每年移民一百万以上，五年合计六百多万。加上自然增长——我们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户均子女五人。“” “年均自然增长率约百分之三——到1913年10月底，全国总人口三千六百一十四万人。” 他翻到下一页。 “人口结构。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男性，八百八十万人，占总人口约四分之一。这是我们最大的战略资源——是可动员兵源。” “同期法国本土人口约三千九百万，可动员男性约九百万。也就是说，我们的人口基数已经跟法国本土开始持平。” 刘志俊点了点头。“国土和资源。” 李福祥继续念。“国土面积，约四百三十万平方公里，含大巽他群岛、婆罗洲全境、新几内亚西部、西澳大利亚等。战略资源方面——” 他翻到下一页。 “橡胶，全球产量占比百分之八十，1913年产量超过二十八万吨。锡矿、铝土、镍、铜矿储量，均为世界第一梯队。” “婆罗洲油田，年产原油八百五十万吨，远东第一。煤炭年产量三千二百万吨。铁矿石年产量一千二百万吨。” “粮食。自研化肥全面普及后，粮食自给率达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五，除满足本土需求外，年出口粮食超过两百万吨。” “战略物资——橡胶、石油、煤炭、钢铁、化肥、炸药原料——全部自给，无任何对外依赖。”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不知道这些数字，是这些数字摆在一起的时候，分量不一样。 刘志俊翻到经济那一页。“财政。子轩，你说。” 陈子轩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翻笔记本，数字在他脑子里。 “1908年，第二个五年计划启动时，全年财政收入一亿九千万英镑。1913年，全年财政收入三亿两千万英镑。五年增长百分之六十八。” “收入结构：资源出口——橡胶、石油、矿产——占比约百分之四十。军火出口占比约百分之二十五。工业制成品出口占比约百分之二十。航运、金融及其他服务业占比约百分之十五。” …… 第465章 工业摸底 说到这里，陈子轩停顿了一下，清理清嗓子，继续汇报: “支出方面。五年累计工业投资——包括钢铁、化工、机械、造船、航空——约四亿一千万英镑。” “军备投资——包括海军主力舰建造、陆军机械化装备、军工产能扩张——约一亿四千万英镑。基础设施建设——铁路、公路、港口、电网——约八千万英镑。教育、医疗、科研投入约四千万英镑。” “截至1913年10月，黄金与外汇储备合计四亿一千万英镑。已经无任何外债。” “同时，我们持有法国国债一千二百万英镑、俄国国债八百万英镑、奥匈帝国国债五百万英镑。是多个欧洲国家的债权国。”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四亿一千万英镑的储备，无外债，还是别国的债权国。这个数字，放在十年前，没有人敢想。 刘志俊敲了敲桌子，“将这些国债给他处理掉，接下来这些国家的国债都不靠谱，万一战争打输了，都没钱赔了！” 随后，刘志俊翻到军工那一页。“军工产能。刘石更，你说。” 刘石更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幅南洋军工体系图前面。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工厂的位置、产能、产品类型。 他没有拿笔记本，这些数字这两年他每个月都要过一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总长，各位。过去两年，我们按照‘为欧洲战争提前布局’的方针，对军工产能进行了大规模扩张。目前的核心数据如下——” “步枪，月产十二万支。子弹，月产八亿五千万发。火炮，月产六百二十门。炮弹，月产一百一十五万发。” “无烟火药及炸药，月产一万两千吨。坦克，月产一百四十五辆。军用卡车及装甲车，月产八百六十辆。飞机，月产一百四十架。”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空气里沉淀下来。 “这些产能，是在满足本土军队换装和战备储备之后，专门为出口预留的。我们的弹药仓库里。” “目前储存的子弹超过两百亿发，炮弹超过五千万发。这些库存，足够支撑一场持续数年的高强度战争——而且是同时供应多方的战争。” 杜邦在旁边接了一句。“火药方面。tNt生产线已经扩到了月产八百吨，加上无烟火药和其他炸药，总产能一万两千吨。全球第一。” “英国人的炸药月产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二，德国人跟我们差不多，但他们的一些原材料需要进口，我们全部自给。” 刘志俊点了点头，翻到海军那一页。“海军。温厂长，你说。” 温子邵站起来。他没有翻笔记本，而是走到海图架前面。海图架上铺着一张南洋共和国海军力量部署图，从马六甲海峡到西澳大利亚，从南海到印度洋，密密麻麻标着舰队的番号和泊位。 “总长，各位。截至1913年10月，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实力如下——” “主力舰。无畏舰四艘，是我们自用的第一代无畏舰，标准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婆罗洲级四艘，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这是我们目前的主力。” “南洋级超无畏舰四艘，标准排水量三万四千五百吨，九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目前正在舾装和试航，预计1914年底开始陆续服役。” “前无畏舰四艘，主要用于训练和近海防御。战列巡洋舰四艘，标准排水量两万四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最高航速三十节。” 他翻到下一页。 “航空母舰两艘。一号舰‘飞鹰’号，全通甲板，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吨，载机三十六架，已服役。二号舰‘猎鹰’号，同型舰，正在舾装，预计1914年中服役。” “配套舰艇。轻巡洋舰二十四艘。驱逐舰六十四艘。护卫舰和炮舰四十八艘。潜艇二十二艘。鱼雷艇、布雷舰、补给舰、修理舰等辅助舰艇五十余艘。” 他把笔记本合上。 “海军总吨位，约六十八万吨。海军人员，十二万人。造船能力，可独立建造无畏舰、超无畏舰、航母、潜艇。目前坤甸造船厂拥有八座大型船台，可同时建造四艘主力舰和四艘巡洋舰级别舰艇。” 萨镇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总吨位六十八万吨，世界第三到第四。英国皇家海军，总吨位约两百四十万吨，第一。” “德国公海舰队，总吨位约一百一十万吨，第二。我们跟美国海军基本持平，略超法国和日本。” 刘明云在旁边问了一句。“美国人的海军这几年追得很快？” “非常快。”萨镇冰说。“他们1908年的时候总吨位还不如我们。但这五年，他们一口气开工了六艘战列舰、四艘战列巡洋舰，到1913年年底，总吨位会超过我们，大概能到八十万吨左右。” “不过我们的南洋级四艘服役之后，又会反超。到时候我们跟美国大概在伯仲之间，都是七十到八十万吨的规模，并列世界第三。”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翻到陆军那一页。“陆军。刘明云，你说。” 刘明云站起来，走到墙上的陆军编制图前面。图上画着七个方块，每个方块里标注着番号、编制、驻地和装备。 “陆军总编制，八十万人。编为七个集团军级军，每军八万人。每军标准编制——三个步兵师，一个独立炮兵旅。” “独立装甲部队，两个装甲师。每师坦克三百二十辆，装甲车、卡车、指挥车合计超过一千一百辆。师属火炮一百二十门以上。全师编制一万八千人。” 他翻到下一页。 “独立特种作战部队。利剑大队，三个作战群，总规模五千八百人。张孝准上将指挥。” “陆军火炮总量。野战炮、榴弹炮、重炮合计七千二百门。机枪三万两千挺。步枪四百二十万支，含战备储备。” “可动员预备役，一百二十万人。全国十八到四十五岁男性八百八十万人，按战时最高动员比例，可武装超过三百万人。但受限于一些装备产能和后勤保障，短时间内，实际最大动员规模约为两百万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八十万常备军，一百二十万预备役，另外还有最大动员两百万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奥匈帝国的常备军，接近了法国。 刘志俊翻到空军那一页。“航空兵。刘忠黎，你说。” 刘忠黎站起来。“作战飞机及侦察机，两百八十架。轰炸机，三十六架。合计三百一十六架。飞行员及地勤人员，六千二百人。” “这个规模，跟欧洲列强相比不算大。法国航空兵有四百多架飞机，德国有三百多架，英国有两百多架。但我们的优势不在数量，而是质量。” 他走到墙边，挂上一幅飞机性能对比图。图上列着南洋、英国、法国、德国的现役主力战斗机数据。 “我们的‘猎鹰-I’自用版，最大速度两百八十公里，升限七千八百米，两挺同步机枪。” “英国人的索普威斯‘小犬’，最大速度一百四十五公里，没有机枪。” “法国人的布雷里奥，一百零六公里。德国人的福克‘艾因德克尔’，一百四十公里，都没有机枪。” “他们要是在 天上遇见，估计只能拔手枪互射了！” “而我们的飞机，速度是欧洲人的两倍，升限比他们高出三千米以上。这不是同代装备之间的差距，是代差。” “我们在天上看见他们，他们还没看见我们。我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他们连还手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 “另外，我们拥有独立的航空工业体系。南霍伊和南洛马两家公司，从设计到制造全部自主。” “发动机、机体、武器系统，全部自产。出口版‘猎鹰-I改’和‘云雀-I改’已经定型，随时可以大规模外销。” 刘志俊翻到最后一页。“工业和基础设施。郑清廉，你说。” 郑清廉站起来。他是工业部长，也是坦克厂的总工程师，这些年南洋的工厂一座一座地立起来，他是头号功臣。 “钢铁年产量，一千两百二十万吨。全球第四，仅次于美国、德国、英国。发电总装机，三百六十万千瓦。铁路总里程，三万一千公里。公路硬化里程，十一万两千公里。” “全国识字率，百分之七十五。大学、军校、工业学院，合计八十六所。医生数量，两万两千人。野战医院可动员床位，三十万张。” 他把笔记本合上。 “总长，各位。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意思是——南洋共和国，已经拥有完整的近代工业体系。” “钢铁、化工、机械、造船、飞机、汽车、军火，全部自产。合成氨和化肥技术全球领先，专利遍布全球。” “我们不是一个只靠卖橡胶和石油吃饭的资源国，我们是一个工业国。” …… 第466章 南洋共和国的战争预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些数字。 三千六百一十四万人口。四百三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三亿两千万英镑年财政收入。六十八万吨海军总吨位。 八十万常备陆军。三百多架作战飞机。一千二百二十万吨钢铁。全球百分之八十的橡胶。远东第一的石油。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结论——南洋共和国，已经是一个世界顶级列强。 刘志俊把文件合上。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这些数字，你们心里有数了。现在说第二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坤甸港，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几艘货船的剪影在暮色里缓缓移动，烟囱冒出的烟在晚风里拉成一条条灰色的线。 “欧洲的局势，罗大岩，你说。” 罗大岩站起来。他没有翻笔记本，这些情报是他亲手整理出来的，每一份都看过无数遍。 “总长，各位。地中海对峙结束后，欧洲的局势不但没有缓和，反而加速滑向战争。” 他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面。 “德国方面。公海舰队正在进行大规模演习，四艘‘国王’级全部参演。陆军方面，总参谋部已完成施利芬计划的最新一轮修订。” “按照这个计划，德国希望自己在战争爆发后十二天内，通过比利时突入法国北部，六周内包围巴黎。” “英国方面。皇家海军已将本土舰队主力集中到斯卡帕湾，对德国北海沿岸实施抵近封锁。陆军方面，英国正在秘密扩充远征军，计划将常备陆军从二十万人扩充到四十万人。” “法国方面。陆军预算今年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东北边境的筑垒地域——凡尔登、图勒、埃皮纳勒、贝尔福——全部加固。” “第十七号作战计划已完成修订，一旦开战，法军将向阿尔萨斯和洛林发动全面进攻。” “俄国方面。陆军正在实施‘大扩军计划’，常备军从一百二十万人扩充到一百五十万人。” “同时，俄国正在法国贷款的支持下大规模修建通往德国和奥匈帝国边境的战略铁路。一旦完成，俄军的动员速度将从二十五天缩短到十八天。” 他顿了顿。 “奥匈帝国方面。陆军在塞尔维亚边境集结了二十万军队。斐迪南大公计划于1914年夏天访问萨拉热窝，检阅军事演习。” “军统局情报显示，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组织‘黑手会’已经在策划对他的刺杀行动。如果刺杀成功，奥匈帝国必然对塞尔维亚开战。” “而俄国又必然站在塞尔维亚一边。德国必然站在奥匈这一边。法国必然站在俄国一边。”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类似于这种环环相扣的结局，按照军统局的综合评估，欧洲大战的爆发时间——最早1914年夏天，最迟1915年春天。时间窗口，六到十八个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欧洲大战会爆发，这一点在座的人早就知道了。但当罗大岩把时间窗口精确到“六到十八个月”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刘志俊从窗前转过身。“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欧洲要打仗了。这场仗，不是巴尔干的小打小闹。” “也不是普法战争那样的速决战。这场仗，会把整个欧洲卷进去，会打很多年，会死几百万人。”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南洋共和国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唐绍仪开口了。 “总长，外交上，我们有几条原则必须守住。第一，绝不主动参战。欧洲人的战争，让他们自己打。” “我们的利益在于卖东西，不在于替任何人流血。第二，保持中立，但保持有倾向的中立。” “对交战双方，我们都要做生意，但生意的规模、价格、优先级，要根据谁对我们更有利来定。第三——” 他顿了顿。 “万一被卷入战争，我们要有针对策略。” 刘志俊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老唐，你把外交部的方案说一说。” 唐绍仪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针对可能被卷入战争的局面，外交部拟定了三套预案。” “第一套，针对日本。如果欧洲大战爆发，日本极有可能根据英日同盟对德宣战，进攻德国在远东的殖民地——胶州湾和太平洋岛屿。” “一旦日本出兵山东，战场就在我们家门口。日本的舰队如果南下，南海航线就会受到威胁。而且日本很可能会对东北出手，如今北方大国陷入内部混乱。” “我们在东北又有自己的利益。这些利益包括铁路收入，化肥出口收入，移民输入等等。这是我们被迫卷入战争的一个方向。” 他翻到下一页。 “针对日本的预案是：一旦日本对德宣战并出兵山东，我们立即宣布东北沿岸为中立水域，禁止任何交战国舰队进入。” “同时在东北南部和西部加强海空巡逻。如果日本舰队强行闯入，我们的底线是——寸步不让。” 刘明云接话。“军事上，对付日本，我们的海军有绝对优势。婆罗洲级四艘，加上无畏级四艘，八艘主力舰，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舰数量跟我们差不多，但单舰质量我们占优。” “加上南洋级四艘服役之后，优势会更大。但日本的优势在于距离近，他们的舰队从佐世保出发，两天就能到黄海。我们的主力从坤甸出发，也需要时间。” “所以，”刘忠黎说，“航空兵的作用就在这里。我们要考虑在东北部署机场和远程侦察机，日本舰队出发，我们提前两天就能发现。两天时间，足够海军主力集结。” 刘志俊点了点头。“第二套预案。” 唐绍仪翻到下一页。“针对英国。虽然英国是我们的重要贸易伙伴，但如果欧洲大战爆发，英国有可能以‘维护远东航行自由’为名，要求使用我们的港口进行补给和维修。” “如果答应，就等于变相参战。如果不答应，英国可能对我们施加外交和经济压力。” “针对英国的预案是：允许英国商船使用坤甸港进行正常的商业补给，但军用舰艇的停靠必须提前申请，且每次停靠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 “同时，我们不向任何交战国提供军事基地。这个立场，我们已经在通过外交渠道向英国暗示，目前英国方面没有提出异议。” “另外，针对整个澳大利亚，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是否在英国被拖在欧洲无法动身而吞并澳大利亚，还没有最终决定，但这是最好的机会！” “第三套预案。针对全面卷入——如果欧洲战争最终扩大为世界大战，多个列强卷入，而我们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唐绍仪的声音沉下去。 “这套预案的核心是：如果我们必须选边站，我们选谁？”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英国和德国，我们跟两边都有很深的利益纠葛。德国是我们重要的技术合作伙伴，婆罗洲级的图纸我们卖给了他们。” “tNt和潜艇的技术我们从他们那里换来的。但英国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我们的橡胶、锡矿、石油，很大一部分卖给英国。” “从感情上说——在场的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对英国都没有好感。但从利益上说，选英国还是选德国，不是感情问题，是利益计算。” 他合上文件。 “外交部的建议是：不到万不得已，不选边。如果到了必须选边的时候，选赢面大的那一方。而赢面最大的，是英国。” “因为英国有制海权。我们是一个海洋国家，我们的生命线是海上航线。谁能控制海洋，谁就是我们天然的盟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明云开口了。“如果选英国，就意味着要跟德国翻脸。我们在德国那边的投资、技术合作、军火订单，全都要断。这个代价，算过没有？” “算过。”陈子轩接话。“财政部做过测算。如果跟德国断绝经济往来，我们每年损失的军火订单大约八百万英镑，技术合作损失难以量化，但至少在短期内有影响。” “不过，如果我们站英国，英国会开放更多的殖民地市场给我们，法国也会跟进。综合算下来，经济上的损失，三到五年内可以弥补。” 刘志俊一直没有说话。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三套预案，都只是预案。最好的预案，是永远用不上的预案。南洋共和国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选边站，而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选边站。”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 “这场欧洲大战，会改变全世界的格局。打完仗之后，欧洲列强会元气大伤。” “英国、法国、德国，不管谁赢，都会欠一屁股债，死几百万人，工业被打烂。到那时候，世界权力的中心会转移。”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美国的位置。 …… 第467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 刘志俊点着美国的位置，“我们更多的，是要考虑在一战中，我们和美国的隐藏式竞争！” “美国也会想趁着这次大战，趁机崛起。他们有比我们更多的人口，最大的工业产能，最安全的地理位置。欧洲人打仗，美国人做生意。想法跟我们一样。” “所以，谁能在一战中，获得更多的资源，谁就有可能主导未来的世界！成为头号强国！” 然后他把手指移回来，点在东南亚的位置。 “这次战争，我们也会崛起。我们的工业已经成型，我们的军队已经成型，我们的财政是盈余的，我们的资源是自给的。欧洲打完之后，南洋共和国，也会是亚洲最强大的国家。”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但这有个前提，我们不能被过度的卷进去。欧洲那场仗，让他们自己打。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家门，看好南海，保住海上航线。然后，把东西卖给所有愿意付钱的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 “这就是第三件事。从现在起，南洋共和国进入‘非战争军事准备状态’。不是战争动员，不是战备，是准备。” “军队保持现有规模，但训练强度要提高。军工产能保持满负荷运转，但产品优先出口，其次才是增加本土储备。” “外交上要严格保持中立，但要加强情报收集，密切跟踪欧洲局势。” “每个月开一次联席会议。外交部报告欧洲外交动态，军统局报告各国军事情报，国防部报告军队准备情况，财政部报告经济和贸易数据。我要随时知道，欧洲那根导火索烧到哪儿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所有关于南洋共和国国力数据——包括军事产能、财政收入——列为绝密。 对外发布的数字，一律按实际数字的二分之一公布。让欧洲人以为我们只有二分之一的实力，比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真实实力，对我们更有利。” 李福祥推了推眼镜。“总长，大摸底的完整数据，只限于在座的人知道？” “对。”刘志俊说。“这份数据，只有这个会议室里的人有权看到完整版本。各部需要用到数据的时候。” “按‘最小必须’原则，只提供跟本部门相关的部分。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整体数据。违者，以叛国论处。”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了。在座的人都知道“以叛国论处”这四个字在南洋共和国的分量。 刘志俊站起来。“没有别的事，散会。” 在座的人陆续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刘明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志俊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五年计划总结。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文件，他在看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面。 刘明云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坤甸港，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港口的灯火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造船厂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音。 三千六百一十四万人口。四百三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三亿两千万英镑财政收入。六十八万吨海军。 八十万陆军。三百多架飞机。一千二百二十万吨钢铁。全球百分之八十的橡胶。远东第一的石油。 十四年前，他带着一群人在坤甸宣布成立南洋共和国的时候，全世界的报纸只用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版面报道这件事。 没有人在意，在南海的边缘，有一群人自己成立了一个国家。 十四年后，这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已经排到了世界第四。 但排名没有意义。数字也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当欧洲那场蓄势待发的大战终于爆发的时候，当全世界都被卷进去的时候，南洋共和国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家门。 保住自己的航线，把自己的东西卖给所有愿意付钱的人，然后在这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大乱之后，稳稳地站在胜利者的一边——不，站在不需要选边的那一边。 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开了灯。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看。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翻开。 窗外，坤甸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 远处，造船厂的灯光还在亮着。南洋号的舰体在夜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脚手架上的焊花还在往下落，像金色的雨。 欧洲的导火索还在烧。距离火药桶爆炸，还有六到十八个月。 ……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把潮湿的空气搅成一团。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只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字——“绝密·对外军事演示方案”。 在座六个人。刘志俊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国防部长刘明云、外交部长唐绍仪，右手边是陆军参谋长刘忠黎、后勤部长刘石更、工业总监郑清廉。秘书长候亚保坐在最下首，面前摊着记录本。 “今天我们要定一件事。”刘志俊开口了，声音不高。“明年如果战争开始，我们要展示准备出售的武器，演示的时间。” 刘志俊面前的文件翻开在第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日期：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军演。 “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一直秘密研发的坦克，欧洲人基本上还没有这个概念，不给他们看？他们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武器？” “所以，我们要举办一场军事演习，把坦克，可以对地攻击的飞机，用一场实战化的演习，呈现在他们面前！” “演示科目，过一遍。”刘志俊看向刘石更。 刘石更开始翻笔记本。“参演兵力，第二装甲师一个团。演示装备全部为出口型号，山猫坦克四十八辆，山猫指挥车六辆，山猫装甲运兵车二十四辆。” “所有车辆涂装均为出口标准，无南洋徽记，无自用犀牛坦克。犀牛坦克设定，还是机密武器，不对外展示” “演习科目，对筑垒地域的突破演示。目标区构筑一道标准堑壕、两道铁丝网、数十个机枪碉堡。” “山猫坦克群从进攻出发阵地发起冲击，伴随步兵。突破假想敌堑壕，碾过阵地铁丝网，摧毁敌方碉堡，全程预计二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 “山猫的技术参数——全重六吨半，正面装甲十八毫米，三十七毫米主炮，最大时速二十五公里。这些数据，每一名别国观察员手里的演示手册上都会印得清清楚楚。” 刘志俊看向刘钟黎。 刘钟黎翻开笔记本。“空军参演兵力，陆军航空兵第二团一个中队。演示装备全部为出口型号，猎鹰-I改战斗机十二架，云雀-I改侦察机四架。所有飞机涂装均为出口标准。” “演示科目三项。第一，编队通场。十二架猎鹰-I改以密集队形低空掠过演示场，高度六十米，速度二百零五公里。” “第二，对地攻击演示。四架猎鹰-I改对堑壕靶标进行实弹扫射，演示航空机枪对步兵的压制效果。” “第三，侦察演示。云雀-I改进行战场侦察，通过简易无线电将目标方位传回地面。” “第四，云雀-I改型飞机，投资120迫击炮改进的四枚航空炸弹，演示对地攻击效果！” 他合上笔记本。 “猎鹰-I改的技术参数，观察员手册上也会印得很清楚——最大速度二百零五公里，升限五千八百米，两挺同步机枪。” “云雀-I改，最大速度一百八十五公里，升限五千二百米，配简易发报机和手持望远镜接口。有投掷炸弹能力！” 刘志俊看向郑清廉。“还要设置体验区，让他们看一看这些武器。” 郑清廉翻开笔记本。“演示结束后第二天，在演示场以东设置体验区。装备全部为出口型号。” “山猫教练型坦克六辆，教练员陪同。体验路线全长约五百米，包含碎石坡、模拟堑壕、铁丝网障碍区。” “每名购买国观察员可亲自驾驶一个来回。实弹射击体验，山猫一辆，观察员亲手操作三十七毫米主炮和机枪，对固定靶标射击。弹药——每名观察员限主炮弹两发、机枪弹三十发。” “所有体验车辆，内部设备均为出口标准配置。没有自用版的任何核心技术。” 刘志俊看向唐绍仪。“观察员名单。” 唐绍仪推了推眼镜。“正式受邀，八国，十一人。” “德国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海因里希·冯·克卢格上校。公海舰队驻坤甸联络官，埃里希·雷德尔少校。” “奥匈帝国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路德维希·冯·赫岑多夫上尉。” “英国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哈罗德·亚历山大中校。远东舰队观察员，海军中校汤姆·菲利普斯。” …… 第468章 来了就别想走了 “另外，其他预计的参战国，还包括法国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让·德·拉特尔上尉。” “俄国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尼古拉·伊万诺夫中校，随行炮兵专家一名。” “意大利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朱塞佩·加里波第上尉。” “荷兰方面。荷属东印度殖民军参谋，亨德里克·科莱恩中校。” “西班牙方面。驻南洋大使馆武官，米格尔·德·乌纳穆诺上尉。” 他合上文件。“另外，如果到时候，瑞典、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通过外交渠道申请观摩，会酌情同意。现在共计八国准备邀请，三国预计额外批准。但是美国和日本未在受邀之列。” “如果美日主动询问？”刘明云问。 唐绍仪答得很干脆。“回复：本次演示展示的均为欧洲客户需要的订购型号，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 “如需了解南洋军备，欢迎另行安排双边交流。既不失礼，又把门关上了。” “但是拒绝的主要原因是，美国会是我们军火贸易的直接竞争者，卖给他们，只会是让他们拉回去研究仿制。” “军工部门预计，以美国的工业实力，可能在一年内，美国如果全力仿制，可能就能拿出和我们同类型的产品。我们需要延缓这个时间！” “至于日本，可能会是我们接下来潜在的战争对象。而且日本卷入一战的概率不大。” “所以哪怕他们要买坦克，其目的也只是买回去仿制。订单数量绝对不会太多。从保护知识产权方面出发，卖还不如不卖！” 刘志俊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场演习的核心原则，你们心里都清楚。但我今天还是要再说一遍——卖什么，展示什么。咱们自用的东西，一件都不亮。” 他看向刘石更。“犀牛，是南洋陆军装甲师的主力装备。十二吨重，四十五毫米正面装甲，七十五毫米短管炮。” “这个参数，欧洲人不需要知道。他们需要知道的，是山猫——六吨半，十八毫米装甲，三十七毫米炮。山猫现在打欧洲人的堑壕够用了。犀牛是我们的底牌，底牌不亮。” 他看向刘钟黎。“猎鹰-I自用版，最大速度二百八十公里，升限七千八百米，机械增压发动机，同步机枪。” “这个参数，欧洲人也不需要知道。他们需要知道的，是猎鹰-I改——二百零五公里，升限五千八百米，风冷自然吸气发动机。” “猎鹰-I改打欧洲人的侦察机够用了。自用版是我们的底牌，底牌不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山猫和猎鹰-I改比自用版差了整整一代，为什么欧洲人还会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因为欧洲人连山猫都没有。”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是一张表格。 他把表格翻过来。 “山猫的十八毫米正面装甲，在犀牛面前是纸。但在欧洲人的机枪面前，是铁。山猫的三十七毫米炮，打不动犀牛，但打土木工事、打机枪碉堡，一炮一个。 山猫的二十五公里越野时速，追不上犀牛，但比步兵的两条腿快得多。” 刘志俊放下表格。 “所以，山猫对欧洲人来说，不是‘阉割版’，是‘从零到一的突破版’。他们没见过坦克，不知道坦克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给他们山猫，他们就会觉得，这就是坦克该有的样子。” 郑清廉接话了。“总长说得对。我在英国待过，欧洲陆军的思维还停留在堑壕战和骑兵冲锋。” “他们衡量武器的标准，不是‘这东西比最好的差多少’，而是‘这东西比我现在有的强多少’。山猫比他们现在有的任何东西，都强了不止一个维度。” 刘钟黎也点了点头。“飞机也一样。欧洲人的飞机，现在最大速度没有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 “英国的索普威斯‘小犬’，一百四十五公里。法国的布雷里奥，一百零六公里。德国的福克‘艾因德克尔’，一百四十公里。而且全部没有装机枪。”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毫无悬念的成绩单。 “他们现在的空战怎么打？两架飞机在天上相遇，飞行员甚至可以互相挥手打招呼。” “我们的猎鹰-I改，二百零五公里，两挺同步机枪。在他们眼里，这不是飞机，是外星科技。他们不会问‘为什么比自用版慢了七十五公里’，他们会问‘这东西怎么这么快’。” 刘明云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所以我们卖的不是最好的，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有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刘志俊说。“自用版是我们的拳头，收在兜里，不给人看。出口版是我们的手掌，摊开来，让人掏钱。拳头永远比手掌硬，但手掌摊开了，才能接住银子。” 他看向唐绍仪。“为什么是六月二十六日。唐部长，你说。” 唐绍仪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内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反复推敲过。 “总长，各位。选择六月二十六日，基于三个时间维度的计算。” “第一，根据总长的推断，巴尔干会是这次战争的导火索。而现在有军统局明确消息，斐迪南大公会在明年的六月二十八日访问当地。” “军统局也有综合评估，巴尔干局势已进入临界状态。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的矛盾、俄国与奥匈的对峙、德国与法国的敌意、英国与德国的海军竞赛。” “所有冲突线都在加速收紧。预计未来数月内，极有可能爆发一场将全欧洲卷进去的大规模战争。” “而根据一件武器的技术仿制周期。欧洲人看完演示，从震惊到消化，从消化到立项，从立项到出图纸。” “从图纸到样车样机，即便以德国人的工业效率，这个周期也不会少于十个月。法国人和英国人更慢，至少一年以上。” “第二，预算审批周期。欧洲各国的军事采购预算，通常集中在每年夏季编制。六月下旬演示，演示报告在七月上旬抵达各国陆军部，正好赶上预算编制的关键窗口。错过这个窗口，就要等到下一年度。” 他翻到情报汇总那一页。 “六月二十六日演习。演示报告在七月上旬抵达欧洲。如果欧洲在七月爆发战争，那么当各国陆军部长打开演示报告的时候。” “他们的国家已经站在战争边缘，或者已经打起来了。到那时候，他们没有时间仿制，没有时间慢慢研究，甚至没有时间讨价还价。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石更开口了。“如果欧洲提前打起来呢？比如五月，或者六月上旬。” “那我们就提前演示。”唐绍仪说。“演示日期不是死的。军统局会密切跟踪欧洲局势，一旦出现战争征兆，演示可以提前到四十八天内启动。所有参演装备和人员都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拉动。” 刘志俊点了点头。“所以六月二十六日是最优时间窗口，但不是唯一时间窗口。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面。他的目光落在巴尔干半岛上。 “这次演示，南洋共和国要卖给欧洲人的，不只是坦克和飞机。” 他转过身。 “我们卖的是一个完整的采购体系。买了山猫，炮弹要不要配套？三十七毫米炮弹，只有我们的兵工厂能造。” “买了猎鹰-I改，机枪子弹要不要配套？同步机枪的弹药规格，也是我们的标准。” “坦克要烧油，飞机要烧油，油要不要从我们这儿买？坦克兵要培训，飞行员要培训，教练要不要从我们这儿请？” “维修零件、地勤设备、技术支持——每一样，都是后续的订单。”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美国人也想赚这笔钱。他们的福特汽车、洛克菲勒石油、火药，都是好东西。” “但他们卖的是单个商品，我们卖的是整个体系。客户一旦进了我们的体系，想换供应商，代价大到他们换不起。” 他顿了顿。 “这就是我们要在六月二十六日做的事。不是摆摊卖货，是开门请客。客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格局。 过了好一会儿，刘明云开口了。“总长，演习结束后的订单跟进，外交部有预案吗？” 唐绍仪接话。“有。演示当天，每名观察员会拿到一份演示手册，手册最后一页是订货咨询的联系方式。” “电报挂号、邮寄地址、在坤甸的联络处地址。演习结束后，外交部会安排专人与每一国观察员单独会谈，了解意向，解答问题，提供报价。首批订单的谈判，预计在七月内全部完成。” …… 第469章 港口的问题 刘忠黎又抛出一个疑问，“武器的，报价呢？太贵对方会不会有顾虑！” 唐绍仪拿出工业部给的表格，“山猫坦克，单车报价一万英镑。批量采购五十辆以上，单价降到九千英镑。” “猎鹰-I改战斗机，单机报价一万两千英镑。批量采购二十四架以上，单价一万英镑。云雀-I改侦察机，单机报价一万五千英镑。批量采购十二架以上，单价一万三千五百英镑。” 他顿了顿。 “配套弹药、油料、备件、培训服务，全部单独计价。初步测算，一个标准的‘坦克连套餐’——五十辆山猫、配套弹药、油料、备件、两周的兵员培训。 “总价约六十五万英镑。一个标准的‘战斗机中队套餐’——十二架猎鹰-I改、配套弹药、备件、两周的飞行员培训——总价约十八万英镑。二十四架就是三十六万。” 刘明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不便宜。” “对。”唐绍仪说。“但他们会买。因为不买，他们的兵就要用胸口去堵机枪。”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还有几个月不到一年了。各部的准备工作，按今天定的方案执行。” “装备调试、人员训练、演习场构筑、外交联络、安全保障——每一项都落实到人。谁负责的那一块出了问题，谁负责。” “是。” “散会。” …… 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二日，坤甸主港。 天还没亮，港口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三号泊位上停着一艘南洋远洋航运公司的万吨货轮，烟囱冒着黑烟，已经在锚地等了整整四天。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德国汉堡，船上装着橡胶、锡锭、棉布和一批军需物资。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月二十日前必须到港。按现在的装卸进度，别说二十号，月底能到就算烧高香。 码头上，一千多号苦力像蚂蚁一样在船舷和堆场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光着脊梁，肩上垫着破麻袋，扛着沉重的橡胶捆、锡锭箱、五金件木箱，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一步一步往船上挪。 南洋的太阳毒，虽然是清晨，气温已经过了二十五度。汗水从苦力们的脊梁上淌下来，滴在跳板上，把木板洇出一条条深色的印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苦力扛着一捆橡胶——每捆标准重量六十公斤，额头上青筋暴起。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跳板上走。走到中段，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货栽进了海里。 橡胶捆掉进水里，人被旁边的工友七手八脚拽上来，老苦力坐在码头上吐了好几口咸水。 监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确认没事之后，扔下一句话：“换身干衣服，协会，接着干，这批货要的急。” 老苦力爬起来，拧了拧衣服，又去扛下一捆。 没有人停下来。停不下来。后面排队的货船从锚地一直延伸到海平线，每多停一天，船主就要多付一天的泊位费、船员工资、合同违约金。 船主急，货主急，港口的调度员更急。但急有什么用？一条万吨货轮，从头到尾全靠人力扛，七十二个小时能装满，那还是天气好、不出事的情况下。 后面，物资堆场上的景象更让人揪心。 上千吨的橡胶捆露天堆在海风里。油布盖得东一块西一块，风一吹，油布的边角就掀起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去。 底层的橡胶已经长了霉斑，用手一按，软塌塌的，发出一股酸臭味。 五金件和军火木箱混堆在一起，标签被海水汽泡得字迹模糊，明明是发往法国的炮弹引信。 被错堆到了发往英国的橡胶捆旁边。几个账房先生蹲在货堆边上，拿着账本一遍一遍地核，核了三遍数字还是对不上。 “昨天夜里又丢了一批货。”一个年轻账房压低声音说。“四号堆场，少了两箱锡锭、三捆橡胶。天亮才发现。” “谁干的？” “谁知道。码头上的苦力、夜班的巡防、还有那些在堆场边上转悠的闲杂人，谁都有可能。” 账房先生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对账。这种事，在坤甸港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个月盘点，单单这一个港区，货物被盗、受潮、磕碰造成的损耗，账面上躺着折合四千多英镑的窟窿。 四千多英镑，够买两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够造半条近海渔船。就这么白白损耗掉了。 港区调度员老周站在了望塔上，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电报。 电报是外贸商船主发来的投诉函。英国人的、法国人的、德国人的、美国人的、荷兰人的，每一封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严厉。 英国半岛东方航运公司的投诉函写着：“贵港装卸效率之低下，已严重扰乱我方船期安排。本轮一月八日抵港，至今未完成装货。” “按合同约定，逾期一日罚金二百英镑，现已累计八百英镑。若再无改善，我方将被迫考虑调整远东航线挂靠港口。” 法国邮船公司的电报更短，但更刺眼：“原定坤甸装载橡胶三百吨，因贵港无法按时装船，本轮已空舱离港。损失由贵方承担。下次是否挂靠坤甸，将重新评估。” 德国汉堡美洲航运公司的电报只有一句话：“坤甸港的装卸速度，虽然比暹罗的曼谷港快。但是曼谷港没有铁路，没有柏油路，甚至连像样的码头设施都没有。” 老周把电报摔在桌上，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目光穿过了望塔的窗户，落在港区入口处那面巨大的告示牌上。 告示牌上印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下面是一行大字——“南洋共和国坤甸主港，远东第一大港。” 远东第一大港。 他苦笑了一下。这年头，不管是大港口还是小港口。不都是这样装货的吗？你催我，我催你…… …… 秘书长候亚保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志俊正坐在总长府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港区送来的上月运营台账。 他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每一页都仔细读了，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台账是港口总督办送来的，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着数字——靠泊船次、装卸吨位、平均耗时、损耗率、运力利用率、投诉次数。数字是最诚实的东西，不会撒谎，也不会粉饰。 “总长，港区台账我给您放这儿了。”候亚保把一沓新的补充表格放在桌角。 “不用放了，直接说。”刘志俊没抬头。 候亚保翻开手里的汇总表。他跟着刘志俊十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简洁。 “根据最近的调查，核心数据如下。单艘万吨远洋干货船，全人工散货装卸满仓，平均耗时七十二小时。这是天气好的时候。遇到雨天、大风天，直接停摆，耗时翻倍都不止。” “单件货物人工搬运破损损耗率，百分之八点七。包括磕碰、摔落、受潮、被盗。” “单港月度远洋运力有效利用率，不足五成。也就是说，我们花大价钱造出来的远洋商船队，有一半的时间在港口里排队等装卸。” 他合上汇总表。 “对比数据。英国利物浦港，万吨货轮装卸时间约六十九小时，比我们略快。德国汉堡港，约六十七小时。” “最快的据说是美国纽约港，用了某种新的码头调度法，压到了六十五小时以内。” “但不管世界上哪个港口，核心方式都一样，人工扛运，人力码放，绳索固定。全世界的港口，都在同一套传下来的体系里打转。” 刘志俊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七十二小时。百分之八点七。不足五成。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三颗钉子，钉得生疼。 南洋共和国的远洋商贸，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橡胶垄断全球，锡矿储量第一，军工产品欧洲人抢着要。 工业制成品从棉布、汽车到化肥到自行车，品类越来越全。商船队从五年前的三十来艘膨胀到现在的两百艘，总吨位翻了五倍。但船再多、货再好，到了港口装不上去，一切都是空的。 他睁开眼。 “老候，你说，全世界的港口都用同一套办法，人工扛，绳索绑，七十二小时装一条船。有没有人想过，换一套办法？” 候亚保想了想。“总长，码头上的事，几千年都是这么干的。从腓尼基人到罗马人，从阿拉伯人到欧洲人，货物上船，就是靠人扛。” “几千年都这么干，不等于就该这么干。”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坤甸港，乱象尽收眼底。货船扎堆锚地，苦力在跳板上排成长龙，堆场上的货物露天堆放，海风把油布吹得猎猎作响，账房先生蹲在货堆边上对账对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的国务例会，原定议题全部取消。临时召开专项闭门会议。参会人员——李福祥、郑清廉、港口总督办负责人周海山、造船厂总负责人温子邵。就这四个人，多一个不要。” …… 第470章 集装箱革命 候亚保疑惑的点了点头，“会议议题是什么？” 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很大，墨迹透到纸背。 “集装箱。” 候亚保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虽然没看懂，但没有多问。他把纸收好，转身出去通知了。 刘志俊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拿起笔，没有写字，先画了一幅草图。 一个长方形的铁箱子。标注尺寸——长约六米，宽约两米半，高约两米半。四个角加装加固件。 底部有固定卡槽，顶部有密封锁扣，侧面有吊装挂点。铁箱子里装满货物，在工厂里就封好，到了港口直接用吊机吊上船。 船舱里预先装了轨道和卡扣，箱子放上去，咔嚓一声锁住。卸货的时候，吊机吊下来，直接装卡车或火车，运到收货人手里。 全程不拆箱。不二次搬运。不人力扛运。 他画完了，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标准化货运集装箱。全钢铁封闭结构。额定载重二十吨以上。吊机装卸。全程密封。”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算数字。 一条万吨货轮，传统人工装卸，七十二小时。如果用集装箱——假设一箱装二十吨，五百个箱子装满一船。 吊机吊一个箱子，从码头到船舱固定好，算上对位、落位、锁扣的时间，平均需要几分钟？如果一台吊机几分钟吊一个箱子，两台吊机同时作业呢？三台呢？ 他算了一遍，把数字写在纸上。然后他又算了一遍。两遍算出来的结果，都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数字。 七十二小时，变成十二小时。 百分之八点七的损耗率，变成百分之零点三以下。 运力有效利用率，从不足五成，变成翻倍。 这不是改良，是革命。 至于说任何一个从后世过来的人，肯定都会知道集装箱这个东西。 那为什么刘志俊多年以前不拿出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集装箱这个东西，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在里面，仿制的难度太低了。 这完全就是一个好点子，支撑物流行业的大进步。 如果在多年以前拿出来，只要被美国和德国看见，集装箱这个东西，他们随时都可以仿制。 到那个时候，他们的运力提升一大截，所带来的后果，就是这两个工业强国的商品，在全球市场会因为物流成本，大幅度降价。 而彼时像南洋共和国这种才刚刚开始发展的工业小国，再想去和他们竞争，难度会成倍的增加。 所以好的创意和点子，不是越快拿出来越好，而是要讲究时机。 如今，一战开战在即，在刘志俊的规划里。一战是明面和暗地里两条战线。 明面上是欧洲列强的硝烟战争，背地里，就是南洋共和国和美国的工业贸易战争。 此时，南洋共和国的工业能力，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已经开始慢慢追赶上来。这时候拿出集装箱这个创意。正是趁这个时间差，发挥他的作用的时候。 下午两点，总长府会议室。 为了防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只摆着四份港区运营台账的副本，封面印着红字——“绝密·南洋主港运营效能评估报告”。 四个人准时落座。 左手边第一位，内政部长李福祥。四十八岁，圆脸微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他负责统筹民生配套和民企衔接，整个南洋共和国的内务运转——户籍、劳工、物资调配、民间工商业管理——都装在他脑子里。 左手边第二位，工业部长郑清廉。四十六岁，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牵头重工生产、制式标准化管控和供应链调度，南洋的工厂从钢铁到化工到机械，一座一座立起来，他是头号功臣。 右手边第一位，港口总督办负责人周海山。五十二岁，皮肤被海风吹成了深棕色，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在码头干了二十年，从最底层的装卸工做到总管，港口每一块石头、每一段缆桩、每一座仓库，他都摸过。 右手边第二位，国营旗舰造船厂总负责人温子邵。四十七岁，马尾船政学堂出身，在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待过四年。 南洋的战列舰、航母、远洋货轮，全是从他手里一条一条下水的。他对船舶结构的理解，整个南洋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比。 四个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各摆着台账副本。封面上那行红字，他们已经提前看过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被总长临时叫停原定议题、单独召来开闭门会，这在南洋共和国的国务议事史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刘志俊在主位坐下。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把面前的台账翻开。 “今天叫你们来，只议一件事。” 他拿起台账，翻开第一页。 “南洋共和国的远洋商贸，现在卡在一个地方。不是我们的货不好，橡胶全球第一，锡矿全球第一，军工品质欧洲人抢着要。” “工业制成品从棉布到自行车品类齐全。不是我们的船不够——温厂长的造船厂去年下水了十二艘远洋货轮，总吨位增加了十八万吨。也不是我们的市场不够——欧洲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他把台账放下，用手指点了点封面。 “货物全部被，卡在港口。卡在一套几千年没变过的装卸方式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港区平面图前面。图是临时挂上去的，密密麻麻标着泊位、堆场、仓库、道路，用红笔圈出来的问题位置有十几处。 “万吨货轮进港，靠泊，七十二个小时装不满一船货。为什么？因为每一件货物，每一捆橡胶、每一箱锡锭、每一桶石油、每一箱军火，都要靠人力，用肩膀，一件一件扛上船。” 他指着图上三号泊位的位置。 “扛上去之后，还要在船舱里码整齐。码好了，还要绑绳子、塞木楔、打支撑，把货固定住，防止海上风浪大了货物移位。” “卸货的时候，反过来——拆绳子、拔木楔、一件一件扛下来，重新码放，重新清点。”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四人。 “七十二个小时，这是天气好的时候。遇到雨天，跳板湿滑，停工。遇到大风天，吊货索具晃动厉害，停工。” “遇到夜里照明不足，为了安全，也只能停工。坤甸的雨季一年有四五个月，平均下来，单港月度运力有效利用率，不足五成。” 他走回桌前，从台账里抽出一页。 “货物破损损耗率，百分之八点七。怎么损耗的？磕碰摔落的，占一半。受潮霉变的，占三成。剩下的，被盗。” 他把纸放下。 “上月单月，坤甸港货物损耗折合四千多英镑。一条近海炮艇造价大概八千英镑。也就是说，坤甸港每两个月的货物损耗，等于把一条炮艇扔进了海里。一年扔六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清廉开口了。“总长，港口装卸这个事，不光是南洋的问题，全世界的港口都这样。” “我在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的时候，去过利物浦港和伦敦港。他们的码头一样是苦力扛货，一样是七十二小时左右，一样有损耗。” “德国汉堡港我去过，稍微好一点，大概六十八小时，但本质没区别。美国纽约港据说用了新的码头调度法，压到了六十五小时以内，但核心还是人扛。” “全世界的港口都用同一套办法，不等于这套办法是对的。”刘志俊说。“更不等于我们要继续用这套办法。” 他走回主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却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在说新办法之前，我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他看着四个人。 “从坤甸到德国汉堡，一万两千海里。一艘万吨货轮，海上航行需要大概四十五天。但在港口装卸，需要多少天？” “坤甸装货三天，途中如果挂靠新加坡补油补水再加两天，到苏伊士运河排队过河又得两三天，到了汉堡卸货又得三四天。” “海上跑四十五天，港口停十天。全程五十五天，停港时间占了接近五分之一。” “我们造更快的船，航速从十二节提到十五节，海上时间压缩到三十五天——但港口装卸时间呢？还是十天。船再快，到了港口也得等着。” 他顿了顿。 “港口的效率，就是远洋商贸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不打破，我们造再多的船、产再多的货，都是白搭。” 他把手从文件上拿开，翻开第一页。文件里夹着一张手绘的草图——就是他在办公室里画的那张。 一个长方形的铁箱子。标注着尺寸——长六点零六米，宽二点四四米，高二点五九米。 四个角加装铸钢防撞加固件。底部有固定卡槽，顶部有密封锁扣，侧面有吊装挂点。 …… 第471章 集装箱生产问题 （感谢Zhwdida和苍龙枢纽两位大佬送的爆更撒花，两位大佬将互动收益冲到870，还差三十继续加更一章。） （求各位追更的大大送一个免费的为爱发电，希望明天就给大大们继续加更一章。另外还有十几章，正式进入一战剧情。） 四个人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周海山皱着眉头。 “集装箱。”刘志俊说。“标准化货运集装箱。全钢铁框架铆接结构，封闭式。额定载重二十二吨。” 他用手指沿着草图上铁箱子的轮廓划了一圈。 “货物在工厂里、在产地里、在发货人的仓库里，就提前装进这个铁箱子，封好，锁死。然后用卡车或者火车运到港口。” “到了港口，不用拆箱，不用把货物搬出来重新清点重新码放。直接用港口的大型吊机，把这个铁箱子整体吊起来，放到船舱里。”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的是船舱内部的改造示意图——舱底加装了固定式防滑轨道，轨道上有限位卡扣。 铁箱子底部的卡槽对准轨道，放下去，卡扣一锁，固定住了。 “船舱里预先装了轨道和卡扣。箱子放上去，咔嚓一声，锁住。全程不用绑绳子，不用塞木楔。” “卸货的时候，卡扣一松，吊机吊起来，直接装卡车或者火车，运到收货人手里。收货人打开箱子，货物原封不动，跟发货人装箱时一模一样。”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港口吊装作业的示意图——码头岸线上安装着大型轨道式龙门吊，吊臂伸出船舷，吊具抓住箱子四角的挂点，垂直起吊，平稳移动，精准落位。 “装卸工具不再是人的肩膀和双手，是吊机。一台龙门吊，几分钟吊一个箱子。两台同时作业，效率翻倍。三台同时作业，再翻倍。” 他把三页草图全部摊开，铺在桌上。 四个人看着那三页纸，没有人说话。 温子邵第一个伸手，把那张船舱改造示意图拿起来，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舱底的防滑轨道移到限位卡扣的结构上，又从卡扣移到箱子底部的卡槽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总长，这个箱子，尺寸是多少来着？” “长六点零六米，宽二点四四米，高二点五九米。” 温子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尺寸，南洋现役主力远洋货轮的货舱，宽度大概是二十六米左右，舱口宽度十米左右。也就是说，一个舱口正好可以并排放四个箱子，前后可以放很多排。”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货舱深度，现有的甲板分层高度，跟这个箱子的高度不太匹配。如果要让箱子正好塞满货舱空间，舱内的分层甲板需要重新调整。” “调整大不大？” “不大。”温子邵摇了摇头。“分层甲板本来就是可拆卸的，为了适应不同种类的散货。现在要做的，是把分层甲板的固定位置，按照箱子高度的整数倍重新设计。” “这个改动，对船体主体结构没有任何影响，不需要动龙骨、不动肋骨、不动外板。就是内部格局的重新适配。” “改一条船需要多长时间？” 温子邵想了想。“如果单独进坞改造，一条船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天。如果不进坞，只在码头泊位上做内部改造。” “因为不动船体结构，七到十天就够了。可以分批错峰安排，不耽误现有航期。”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看向周海山。 周海山还盯着那张港口吊装作业示意图。他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 “总长，这个箱子，一个装满货就是二十二吨。”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那个铁箱子。“二十二吨是什么概念？我们现在码头上的吊机。” “最大的那台悬臂吊，额定起吊重量才八吨。八吨以上的重件，靠的是船上的吊杆和岸上的绞车配合，效率极低。要吊这种二十二吨的标准箱子，现有的吊装设备全得换。” “换什么样的？” 周海山指着图上那个龙门吊。“这种东西，轨道式龙门吊，我在英国的图纸上见过，但实物没接触过。” “它的起吊重量应该能达到三十吨以上，吊臂伸出船舷的跨度至少需要三十五米以上，才能覆盖万吨货轮的主甲板宽度。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 他的手指移到码头岸线上。 “龙门吊需要轨道。轨道需要地基。我们现有的码头岸线，承重桩基是按照旧式散货装卸标准设计的。” “走人、走马车、走小型板车没问题，但要承载一台自重几十吨、吊着二十二吨箱子移动的龙门吊，地基得全部重新加固。岸面混凝土要加厚，桩基要加密。这个工程量，不小。” “能不能做？” 周海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钢材和水泥。” “时间多长？钱多少？” “要看改多大规模的。如果只改一两个泊位做试点，一两个月够了，投入大概几万英镑。如果把整个坤甸港全部核心泊位都改完——” 他心算了一下。 “至少三十个工作日，三班倒不停工。投入大概十万英镑出头。前提是钢材和水泥供应跟得上。” 刘志俊看向郑清廉。郑清廉是工业部长，钢材和水泥的供应，归他管。 郑清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三张草图都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钢材和水泥，供应不是问题。南洋钢铁厂去年产量一千二百二十万吨，水泥厂产量也足够。但总长，我有一个比钢材和水泥更重要的问题。” “说。” 郑清廉用手指点了点图上那个铁箱子。 “这个箱子，尺寸六米乘两米四乘两米六，全钢铁结构，焊接加铆接，额定载重二十二吨。这样一个箱子，空箱自重估计在两吨到两吨半之间。” “按坤甸港现在的吞吐量，如果全面改用这种箱子，初期至少需要好几万套。上万套全钢铁箱子，谁来做？” “国营重工厂的产能，现在全部压在军工上——坦克生产线、火炮生产线、弹药生产线、战舰配套装甲板轧制。” “挤出几千上万吨钢材来造箱子，不是不行，但会挤占军工产能。工期也会拖得很长，因为国营厂的工人和机床都在满负荷运转。” “如果上万套箱子全靠国营厂自己做，按现在的产能余量，全部交完货可能要一年以上。” “谁说上万套箱子全靠国营厂做？”刘志俊看着他。 郑清廉愣了一下。 刘志俊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文件封面印着——“关于采用公私合营模式批量生产标准化集装箱的方案（草案）”。 “老郑，国营重工厂的产能，要优先保军工、保战舰配套，这个原则不变。但集装箱不是军工产品。” “它的制造工艺——钢板冲压、型材切割、框架焊接、铆接组装、除锈防腐——对重工精度和核心设备的要求。” “比造坦克、造火炮低得多。南洋境内的民营钢铁加工企业，资质齐全、设备达标、有重工经验的，不在少数。” 他翻开方案。 “工业部牵头，筛选南洋境内资质齐全、重工设备达标、无违规前科的优质民营钢铁加工企业。” “统一发放标准化箱体图纸，统一调拨国营钢厂的平价优质原材料，统一验收质检标准。民营企业负责分段铆接、冲压成型、除锈防腐和组装。” “核心承重角件、专用锁扣这些关键构件，保留在国营厂区独家生产，确保核心技术不外流、质量标准不降低。” 他看向李福祥。 “国家财政统一全额拨付采购货款。全款预付，不拖欠民企工程款。划定固定合理利润区间，让民营企业有得赚，但暴利不行。” “内政部负责全程监管——监管民企合规生产，严防偷工减料；监管务工工匠薪资足额发放，防止层层克扣。老李，这一块你兜底。” 李福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合规监管和劳工薪资保障，内政部有成熟流程。我回去就安排专组对接工业部。” 郑清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模式，可以。既不动用国营军工产能，又能快速铺开批量生产。” “民营企业拿到订单，闲置的重工设备转起来，本土就业也能拉动。关键是——核心构件留在国营厂，标准和质量不会失控。” “多长时间能出一万套？”刘志俊问。 郑清廉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第一批筛选出十到十五家合格民企，每家月产几十到一百套，加上国营厂做核心构件。” “从图纸下达到第一批成品下线，大概需要二十天。一万套全部交付，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比国营厂自己做快了好几倍。” “好。”刘志俊合上方案。“集装箱的生产，就按这个模式走。老郑牵头筛选企业、下发图纸、管控质量。老李兜底监管合规和劳工薪资。二十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箱子摆在坤甸港的堆场上。”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港区平面图前面。 “箱子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港口改造。” …… 第472章 港口改造 刘志俊用手指在图上沿着码头岸线画了一条线。 “周海山，码头改造，分三重。” “第一重，码头主体岸线加固。原有老旧码头的承重桩基，全部加密加固。岸面混凝土拆除重铺，加厚到能承载重型龙门吊和满载集装箱卡车。” “核心作业泊位宽度拓宽，大型吊装设备作业半径要留足。” “第二重，堆场全域翻新。拆除现有简易露天零散货棚。分区新建封闭式标准化中转仓储堆场——重箱区、空箱区、待装区、中转区。” “分区明确，互不交叉。地面做防渗防沉降硬化处理。规划专用叉车通行环形车道。预留空箱多层堆叠存放场地。配套夜间高亮照明和风雨遮挡全覆盖设施。” “第三重，吊装设备批量更新。淘汰老旧手摇吊和小型悬臂吊。” “批量采购重型轨道式龙门吊、移动式港口专用龙门吊、四驱港口平衡重叉车。全部沿码头岸线定点排布，形成全自动机械化吊装流水线。” 他转过身，看着周海山。 “这三重改造，给你三十个工作日。同步交叉推进，三班倒不停工。钢材、水泥、设备，郑清廉那边优先供应。” “人手，李福祥从内政部调建设局支援。每日改造台账、物料清单、验收标准，当天上报国务中枢。超时追责，优质评优。老周，有没有问题？” 周海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总长，三十个工作日，我做得到。但有一个前提——龙门吊等重型设备，必须按时到位。如果设备拖了，码头改造完了也是空架子。” 刘志俊看向郑清廉。郑清廉点了点头。“重型龙门吊的制造，南洋重工做得了。图纸我们有，多年前从德国克虏伯引进过港口起重设备的技术资料，消化得差不多了。” “我回去就安排生产，跟码头改造同步推进，保证不拖后腿。” 刘志俊最后看向温子邵。 “老温，船舶适配改造。你刚才说，一条船七到十天，不动主体结构，只改舱内布局。三十个工作日之内，第一批核心远洋货轮——挑二十条最常跑欧洲航线的——全部改完。能不能做到？” 温子邵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二十条船，分批错峰改造。不进坞，在码头泊位上做内部改动。” “每条船七天，四条船同时改，第一批八条半个月交，第二批十二条一个月内交。船期调度我跟航运公司协调。能做到。” “好。”刘志俊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沿上。 “箱子，二十天出第一批成品。港口改造，三十个工作日完工。船舶改造，二十条主力货轮一个月内改完。三项工程同步交叉推进，工期严格卡死。”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诸位，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港口翻新。南洋共和国的远洋商贸，从此要跟过去几千年的人工装卸方式彻底告别。” “从此以后，坤甸港的万吨货轮装卸时间，不是七十二小时，是十二小时以内。货物破损损耗率，不是百分之八点七，是百分之零点三以下。” “单港月度运力有效利用率，不是不足五成，是九成以上。”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从坤甸到汉堡，我们的货轮比任何国家的船都装得快、跑得勤、损耗低。欧洲人的订单，会排着队往南洋飞。” “美国的港口？他们的装卸工艺还在人扛绳索绑的阶段。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学我们的时候，我们的集装箱已经成了全球远洋航运的标准。” 他拿起桌上那张手绘的铁箱子草图，举起来。 “这个铁盒子，会改变世界海运的规则。而这个规则，由我们南洋共和国来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海山第一个开口了。“总长，我老周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天天看着那些苦力扛货扛得腰都直不起来，天天看着货主为了一批受潮的橡胶拍桌子骂娘。”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码头就是这样，改不了。今天听您说完——能改。而且必须改。港口改造的事，我领了。三十个工作日，交一个全新的坤甸港出来。” 郑清廉第二个开口。“集装箱的量产，公私合营模式我认可。回去我就安排筛选民企、下发图纸。二十天之内，第一批箱子一定摆在码头上。” 温子邵第三个开口。“船舶改造，技术上没有障碍。二十条主力货轮，一个月之内改完。船期调度我去协调。” 李福祥最后一个开口。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四个字。“内政兜底。” 刘志俊看着这四个人。一个管港口，一个管工业，一个管造船，一个管内政。这四个人，就是南洋共和国远洋商贸革命的主力。 “好。”他把草图放下。“散会。各部门连夜草拟执行细则。从明天开始，坤甸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船、每一个铁箱子，都要动起来。” 四个人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海山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手绘的草图。 铁箱子，六米长，两米四宽，两米六高，四个角带加固件，底部有卡槽，顶部有锁扣。简单得像小孩子画的积木。 但他知道，凭借这个简单的铁箱子，会把坤甸港从远东第一堵港，变成真正的远东第一港。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 他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南洋共和国的国徽章——红色底，金色龙——沾了一点印泥，在草图右下角盖了一个戳。 戳印很小，但很清晰。 金龙盘绕，下面一行小字——“南洋共和国。1914年1月12日。绝密。” 他把草图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集装箱专项工程·001号令”。 他把档案袋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坤甸港，暮色正在沉下去。港口的灯火开始亮起来，苦力们还在跳板上排着长队，油布还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货船还在锚地里排队等着。 这样的景象，很快就要成为历史了。 他拉上窗帘，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楼梯口，墙上挂着一幅坤甸港的全景照片，是两年前拍的。照片里，港口一片繁忙，苦力们扛着货，船冒着烟，堆场上的橡胶捆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繁荣。 他在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外面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远处，造船厂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铁箱子将从民营工厂的生产线上下来，摆到坤甸港的堆场上。那时候，码头上的苦力们会围过来看，不知道这些大铁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等他们看到吊机把整个铁箱子吊起来，稳稳地放到船上，几十分钟装满一船货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的肩膀，从此解放了。 而那些靠人扛货的港口，从利物浦到汉堡，从纽约到新加坡，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装卸速度比别人慢了好几天。不是慢一点，是慢一个时代。 …… 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五日，坤甸。 工业部长郑清廉的办公室里，墙上新挂上去的南洋工业分布图旁边，又多了一张表。 表上列着十五家民营钢铁加工企业的名字、地址、设备清单、产能数据。每一家都是他亲自带人筛查过的，资质齐全、重工设备达标、无违规前科。 他站在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窗外，坤甸的天空灰蒙蒙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空气里拧得出水来。 “部长，十五家企业的负责人都到齐了。”秘书推门进来。 “让他们去会议室等着。我马上到。” 郑清廉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图纸是工业部技术司这段时间，连夜赶出来的，标准化集装箱的箱体结构图、角件铸造图、锁扣装配图、防腐涂装工艺规程。 每一张都盖着红色的“绝密”章，右下角印着南洋工业部的编号。 他把图纸装进牛皮纸袋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五个人。都是南洋本土民营钢铁加工企业的老板或厂长，有做船舶分段配套的，有做建筑钢结构的，有做矿山机械的。 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快六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 年纪最轻的才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 第473章 招标，改造 等看见郑清廉进来，十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郑清廉在主位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国家有一批重工订单，要交给民营企业做。不是军工，胜似军工。质量要求，按军工标准来。交货周期，卡死。有没有信心？” 十五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五十来岁、脸被电焊火花烫出星星点点疤痕的老板先开口了。“郑部长，什么活，您先说。” 郑清廉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图纸，摊在桌上。 十五颗脑袋凑过来。 图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箱子。标注着尺寸，长六点零六米，宽二点四四米，高二点五九米。 结构分解图、角件放大图、锁扣剖面图，一张一张，画得清清楚楚。 “集装箱。”郑清廉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全钢铁框架铆接结构，封闭式。吊装作业时，额定载重二十二吨。” “角件用铸钢，国营厂独家提供。框架用槽钢和角钢，你们自己采购，国营钢厂平价供应。” “蒙皮用两毫米钢板，点焊加铆接。除锈防腐，按海洋高盐雾环境标准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质检标准清单。 “焊缝探伤，抽检率百分之十。尺寸公差，正负两毫米以内。防腐涂层，盐雾测试两百小时不起泡。” “角件承重，安全系数不低于四倍额定载荷。每一套箱子出厂前，全部过工业部驻厂质检员的验收。不合格，返工。返工还不合格，取消订单资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老板举起手。“郑部长，这个箱子，是干什么用的？” “不该问的别问。”郑清廉看了他一眼。“你们的任务，就是按图纸造出来，按标准交出来。箱子的用途，等你们交货的时候就知道了。” 年轻老板把手放下了。 郑清廉从公文包里抽出十五份合同，依次推到每个人面前。合同封面上印着“南洋共和国工业部·标准化集装箱生产采购合同”，下方是一行小字——“绝密·不得外传”。 “合同期限，一个月。每家首批订单，五十套到两百套不等，根据你们的设备产能和工人数量核定。一个月之后，一万套箱子要全部摆在坤甸港的堆场上。” 他把手从合同上拿开。 “原材料，国营钢厂平价供应，货款由国家财政统一全额预付。你们的利润，固定为成本的百分之十二。” “多不退，少不补。工钱，必须足额发到工人手里。谁要是克扣工钱、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他顿了顿。 “合同上写着。取消订单资格，追回预付款，罚没保证金。情节严重的，移交内政部调查局处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在南洋共和国，“移交内政部调查局”这几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郑清廉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一些。“各位，这批订单，是国家对本土民营重工业的一次信任。你们的工厂，设备是好的，工人是有手艺的，就是平时订单吃不饱。” “国家给你们订单，给你们平价钢材，给你们预付款。你们只管造，造好了，以后还有。造不好，就没有以后了。” 他站起来。 “合同签了字，今天下午就去工业部领原材料调拨单。明天开始，你们的工厂，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我在坤甸，等你们的箱子。” 十五个人站起来，没有人再问问题。他们依次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鱼贯而出。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厂长停了一步，转过身。 “郑部长，我老李在坤甸开铁工厂十几年了。造船厂的钢结构分段，我做过。矿山的选矿设备，我做过。” “这个铁箱子，看着简单，但您要求的公差和防腐标准，比造船分段还严。我跟您保证，我的厂子，交出来的每一个箱子，都对得起国家的信任。” 郑清廉看着他，点了点头。“老李，你的厂子我知道。好好干。” 老厂长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郑清廉一个人。他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装回牛皮纸袋里，封好。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坤甸城。 雨季的坤甸，天空灰得像一块铅板。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斜线。 更远的地方，港口的方向，龙门吊的轮廓在雾蒙蒙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一万套集装箱。一个月。十五家民营企业。这是他手里能调动的全部重工余力了。 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 一月十六日，坤甸港。 周海山站在三号泊位的岸沿上，脚下是裂了缝的老旧混凝土面层。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铁锈味，吹得他手里那卷改造图纸哗哗作响。 他已经在码头上站了快两个小时了。从早晨六点到现在，他把三号泊位到十号泊位的每一段岸壁、每一座系缆桩、每一处堆场地面都走了一遍。走完了，心里有了数。 “周总管，建设局的人到了。”助理跑过来。 周海山转过身。建设局派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程师，姓陈，瘦高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工头模样的壮汉，清一色穿着南洋建设局的蓝色工装。 “老陈，图纸看了没有？”周海山开门见山。 “看了。”陈工头把图纸摊在旁边的临时工棚桌上。图纸是工业部赶出来的港口改造方案——码头岸线加固断面图、堆场硬化结构图、龙门吊轨道基础剖面图，一张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 “码头岸线加固。三号到十号泊位，总长一千二百米。原有承重桩基，每隔三米加密一根，桩长从八米加深到十二米。” “岸面混凝土全部拆除重铺，厚度从二十厘米加到四十厘米，双层钢筋网。龙门吊轨道基础单独加深，桩基加密到每隔一米五一根。” 他翻到下一页。 “堆场翻新。重箱区、空箱区、待装区、中转区，四区分离。总面积八万平方米。” “地面全部硬化，三十厘米级配碎石垫层，二十厘米混凝土面层。环形车道宽六米，承重标准——满载集装箱卡车，总重三十五吨以上。” 他抬起头。 “三十个工作日。三班倒。周总管，这个工期，卡得太紧了。” “紧也得干。”周海山用手指点了点图纸。“钢材、水泥，工业部那边已经批了，今天下午第一批货到码头。龙门吊的轨道钢轨，重型机械厂正在轧制，五天后到。人手，建设局能出多少？” 陈工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头们。“第一梯队，三百人。分成三班，每班一百人，八小时一轮换。后续根据需要再加。” “不够。”周海山说。“三百人三班倒，就是同时只有一百人在干活。一千二百米岸线，八万平方米堆场，一百人铺不开。再加三百人。六班倒，每班还是八小时，但同时在岗两百人。” 陈工头想了想。“可以。但人多了，管理难度就大了。吃住、排班、安全监管，都得跟上。” “吃住我解决。”周海山指了指港区北边。“港务局的旧仓库腾出来，改临时宿舍。大通铺，能住三百人。” “伙食，港务局食堂扩容，三班倒供饭，热菜热饭管够。安全监管——你给我派五个安全员，专门盯着，出了事故我拿他们是问。” 陈工头点了点头。“行。” 周海山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从三号泊位开始。每一段岸壁、每一块堆场、每一根桩，我跟你一块盯着。” 两个人沿着码头岸线往前走。身后跟着一群工头和助理，浩浩荡荡的。 三号泊位的岸沿上，第一批施工设备已经到位了。柴油打桩机架在轨道车上，桩锤高高悬着。 老旧的混凝土面层正在被风镐一块一块地破开，碎石飞溅，粉尘弥漫。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和防尘口罩，在噪音和灰尘里忙碌。 周海山在打桩机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刚破开的地面。 老混凝土下面，是十几年前夯填的碎石垫层，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软了。他用手指抠了一下，碎石和泥沙簌簌往下掉。 “这层垫层，全部挖掉重填。”他站起来，对陈工头说。“海水浸泡了十几年，承载力早就不行了。不挖掉，上面铺再厚的混凝土也没用。” 陈工头蹲下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挖多深？” “挖到原状土。然后重新做级配碎石垫层，分层碾压。压实度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陈工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周海山继续往前走。走到五号泊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五号泊位是坤甸港最深的泊位，专门停靠万吨级远洋货轮。岸壁前的海水黑沉沉的，能看见水面下混凝土桩帽的轮廓。 几根系缆柱锈迹斑斑，柱身上缠着磨损的缆绳纤维。 “这些系缆柱，全部换掉。”周海山指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柱。“换成铸钢的，承载吨位翻倍。万吨货轮靠泊，缆绳拉力大得很，老系缆柱撑不住。” 陈工头又记了一笔。 …… 第474章 货船改造 走到堆场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雨季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毒辣辣地晒着。 堆场上的苦力们还在扛货，跳板上的队伍从船舷一直排到堆场深处。他们光着脊梁，肩上垫着破麻袋，扛着橡胶捆、锡锭箱，一步一步地挪。 周海山站在堆场边上，看着那些苦力。汗水从他们脊梁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几秒钟就蒸发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苦力扛着一捆橡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连人带货摔在地上。旁边的老苦力一把扶住他，帮他稳住了肩上的货。 “慢点，后生。步子踩实了再走。” 年轻苦力咬着牙，点了点头，继续往前挪。 周海山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工头说：“老陈，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等这些改造都做完了，他们的肩膀上，就不用再扛这些东西了。” 陈工头没有说话。 周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走吧。”他把烟夹在指间，继续往前走。 …… 一月十八日，坤甸造船厂，四号泊位。 温子邵站在“南海之星”号的甲板上，脚下是这条万吨远洋货轮的主货舱口。 舱口盖已经全部打开了，黑洞洞的舱口往下看，能看见舱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南海之星”号是南洋远洋航运公司的主力货轮之一，三年前下水，标准排水量一万两千吨，跑坤甸到汉堡的欧洲航线。 这条船在海上跑了三年，货舱里装过橡胶、锡锭、棉布、军火、机器设备，凡是南洋能出口的东西，它都运过。 现在，它要接受一场从里到外的手术。 温子邵蹲在舱口沿上，手里拿着船舶改造图纸，往舱底看。图纸上画着货舱内部的新布局，舱底加装固定式防滑轨道，轨道上有限位卡扣。 分层甲板的固定位置，按照集装箱高度，二点五九米的整数倍重新设计。 “舱深多少？”他问旁边的技术员。 “从主甲板到内底，十二点四米。” 温子邵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点四米，除以二点五九米，正好四层，顶上还能留出一点几米的作业空间。 这条船的货舱深度，跟集装箱的高度匹配得刚刚好，几乎像是为集装箱量身定做的。 “轨道的位置，按四层设计。”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第一层轨面距内底五厘米，留出排水间隙。” “第二层轨面距内底二点六四米，第三层五米二三，第四层七米八二。每一层轨道的水平度，正负不超过三毫米。” 技术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温子邵站起来，沿着主甲板往前走。每走到一个货舱口，他就停下来，蹲下去，看舱内的结构，核对手里的图纸。 一号货舱、二号货舱、三号货舱、四号货舱——四个主货舱，每一个的尺寸都略有不同。 这条船在建造的时候，是按照传统散货船的标准设计的，货舱之间的横舱壁位置、甲板开口的尺寸、舱内构件的布置，都没有考虑过要装标准尺寸的铁箱子。 现在要改，就得在现有结构的基础上，找到最优的适配方案。 “二号货舱的舱口宽度，比一号窄了二十厘米。”他在二号货舱口停下来，皱着眉头。 “这个宽度，集装箱并排放四个，两边的间隙各只剩五厘米。海上风浪大，船一摇，箱子跟舱壁之间的碰撞风险太大。”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看。“能不能只放三个？” “放三个，空间浪费太大。”温子邵想了想。“在舱壁两侧加装缓冲护板。用硬木加橡胶垫，厚度十厘米。箱子跟舱壁之间有了缓冲，就不会直接碰撞了。” 技术员又记了一笔。 走到四号货舱的时候，温子邵停住了。四号货舱靠近船尾，舱底有一段上坡，是船体线型收窄造成的。 这段上坡，对散货没有任何影响，但对标准尺寸的集装箱来说，就是个麻烦，箱子放上去，是斜的。 “这段坡，角度多少？” 技术员拿出量角器，蹲下去测了一下。“大概八度。” “八度。”温子邵沉吟了几秒。“在坡面上做一个水平调整平台。用型钢焊一个楔形底座，上表面找平。平台高度从前端的零厘米过渡到后端的三十五厘米。箱子放上去，保持水平。” 他转过身，看着技术员。“底座的结构图，今天晚上画出来。明天早晨送到我办公室。” “是。” 温子邵从四号货舱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上的忙碌景象。 泊位旁边，堆着第一批从钢厂运来的防滑轨道钢材，工字钢截面，上翼缘加宽，预留了限位卡扣的安装孔。 工人们正在用行车把钢材一根一根地吊进货舱里，舱底的电焊火花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光从舱口映出来。 隔壁的五号泊位上，另一条远洋货轮“南洋之星”号也在进行同样的改造。再往远处看，六号泊位、七号泊位，还有三条船正在排队等待。 二十条主力远洋货轮，一个月之内全部改完。每一条船都要在货舱里加装轨道和卡扣，重新调整分层甲板的位置。 在必要的地方加装缓冲护板和水平调整平台。不动船体主体结构，不进干船坞，就在码头泊位上，边停泊边改造。 这是一场对南洋远洋船队的大规模手术。每一刀都要精准，每一针都要缝结实。因为这几条船改造完之后。 它们就要装上第一批集装箱，驶向欧洲。到了海上，风浪一大，船摇起来，货舱里那些二十多吨重的铁箱子如果固定不住，就是灾难。 温子邵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缓冲护板结构复核，明日。水平调整平台图纸，今晚。轨道焊接工艺评定，后天之前。”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转身走下舷梯，往五号泊位走去。 …… 一九一四年三月三日，柏林。 提尔皮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威廉港灰色的海面。 三月北海的风又冷又硬，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盐沫子和煤烟味，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电报是从普拉港发来的，发报人是冯·穆勒，那四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的指挥官。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四舰已全部完成港内整备。锅炉满压，弹药满舱，燃油满储。随时可以出动。冯·穆勒。” 提尔皮茨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北海海图。海图上，英国东海岸的斯卡帕湾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标注着皇家海军本土舰队的最新兵力数据，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两艘已服役，两艘正在海试，四艘在建。复仇级，五艘在建。 英国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扔战列舰。德国的船台上，国王级四艘已经全部服役， 但后续的巴伐利亚级自建型最快也要到一九一五年才能下水。时间窗口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 门被敲了两下。副官推门进来。“将军，奥匈帝国海军武官霍尔特海军上校到了。” “请他进来。” 霍尔特走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股柏林二月特有的寒气。他穿着一身奥匈帝国海军的深蓝色军大衣，肩章上挂着上校的星徽，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他摘下帽子，敬了一个礼。 “将军，维也纳的最新消息。”霍尔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提尔皮茨。“皇帝陛下已经批准了三国同盟的军事补充协定。下个月，也就是三月中旬，将在维也纳正式签署。” 提尔皮茨接过文件，翻开。文件是德文和匈牙利文双语的，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直接翻到海军的部分。 “缔约国海军在地中海的合作框架。”他念出声。“第一，奥匈帝国普拉港、卡塔罗港向德意志帝国海军全面开放，享有与奥匈帝国海军同等的驻泊、补给、维修权利。” “第二，战时，两国地中海舰队组建联合指挥部，统一指挥。第三，德国承诺，在地中海保持不少于四艘主力舰的常驻力量。”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霍尔特。“四艘巴伐利亚级，已经停在普拉港了。” “是的，将军。”霍尔特说。“所以这份协定，对贵我双方都有利。贵国的主力舰有了合法的驻泊基地，我国的海军有了强大的盟友撑腰。” “英国人在直布罗陀，法国人在土伦，意大利人——虽然名义上是盟友，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贵国的四艘巴伐利亚级，是我们在整个地中海上最重的一颗砝码。” 提尔皮茨走到海图前面，目光从北海移到地中海。普拉港，亚得里亚海北端。 …… 第475章 刺杀密谋 （互动收益到900，加更一章，感谢大佬唯心的人送的大神认证。让下一个加更近了。大佬别这样玩啊，别让我存稿不保。来点免费的为爱发电就行。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卡塔罗港，更往南，离奥特朗托海峡只有几十海里。这两个港口，像两把插在亚得里亚海上的匕首，刀尖指着地中海腹地。 “霍尔特上校，”他没有回头，“贵国在塞尔维亚边境的军队，集结了多少了？” “二十万。”霍尔特说。“随时可以行动。” “俄国那边呢？” “圣彼得堡在说狠话，但他们的军队动员需要时间。法国人承诺，一旦俄国参战，法国将在西线全力进攻德国，牵制贵国陆军主力。” 提尔皮茨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副官。 “给普拉港的冯·穆勒发电。电文如下：四舰继续保持最高战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港。但锅炉不得熄火，弹药不得卸载。提尔皮茨。” 副官接过电文，转身走了。 霍尔特站起来，敬了个礼。“将军，维也纳等着您的消息。” 提尔皮茨点了点头。霍尔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提尔皮茨一个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北海的浪很大，白色的浪头在海面上翻滚，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 更远的地方，海平线上，几艘德国驱逐舰正在做编队航行，烟囱冒出的黑烟在风里拉成一条条斜线。 三国同盟的军事补充协定，三月签署。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的二十万军队，已经枕戈待旦。 俄国在说狠话，法国在磨刀。巴尔干的火药桶，引信已经插好了。 他转过身，走回海图前面，用红笔在普拉港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四艘巴伐利亚级。锅炉不熄。随时可动。”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红圈，沉默了很久。 …… 一九一四年四月十七日，阿尔巴尼亚，地拉那郊外。 枪声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 奥斯曼帝国陆军第三十七师的士兵们趴在临时挖成的散兵坑里，莫辛-毛瑟步枪的枪口对准着山腰上那些石头房子。 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碎石屑，在晨光里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对面的山腰上，阿尔巴尼亚起义军占据着一座古老的石砌村落。他们手里的枪很杂，有从意大利走私来的卡尔卡诺步枪，有从奥匈帝国流出来的曼利夏步枪，还有更老式的单发后装枪。 枪虽然杂，但他们熟悉这片山地。每一道石墙都是掩体，每一条羊肠小道都是射击阵地，每一块凸出的岩石都是了望哨。 奥斯曼帝国的军官们没有预料到起义军的抵抗会这么顽强。 四月初，帝国陆军从马纳斯蒂尔出发的时候，参谋部的估计是——十天之内扫清地拉那周边的抵抗力量，五月初恢复对阿尔巴尼亚全境的控制。 但现在，四月已经过半，第三十七师还被困在地拉那郊外的山地里，每天只能推进几百米，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炮兵！炮兵为什么还没上来！”一个奥斯曼少尉趴在散兵坑里，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吼道。 “山路太窄，炮车过不来！工兵正在拓宽道路！” 少尉骂了一句，把步枪架在散兵坑沿上，瞄准对面石墙上一个晃动的影子，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影子消失了。但很快，另一个影子又出现在同一道石墙后面。 这样的战斗，已经在阿尔巴尼亚的山地里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奥斯曼帝国战争部长恩维尔帕夏正在主持参谋会议。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尔巴尼亚起义军抵抗顽强。第三十七师推进缓慢。请求增派援军及重炮。” 恩维尔把电报放在桌上，目光从在座的参谋脸上扫过去。“谁也没有预料到，阿尔巴尼亚的山地会这么难打。原定十天结束的战斗，现在打了一个月，还没看见尽头。” 一个参谋开口了。“阁下，阿尔巴尼亚人虽然装备低劣，但他们熟悉地形，又有山民传统的尚武精神。” “单纯依靠正面强攻，代价会很大。建议调整策略，一面继续正面施压，一面派遣使者与起义军各部首领谈判，分化瓦解。” 恩维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但谈判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承认苏丹的宗主权。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参谋们记下了。 消息传到维也纳的时候，奥匈帝国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正站在办公室里巨大的巴尔干地图前面。 他用红笔在阿尔巴尼亚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圈。 “奥斯曼人在阿尔巴尼亚的麻烦，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对旁边的参谋说。“他们的兵力被牵制在巴尔干西部，就无法全力支援德国人。一旦我们跟塞尔维亚开战，奥斯曼帝国的态度就会更加犹豫。” 参谋点了点头。 “但俄国人呢？”康拉德转过身，看着地图上俄国广袤的领土。“圣彼得堡会怎么看待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的军事行动？” “俄国人历来以巴尔干斯拉夫人的保护者自居。奥斯曼帝国镇压阿尔巴尼亚起义，俄国人不会高兴。” “但他们现在也没有余力直接干涉——他们的陆军正在扩编，战略铁路还没修完。按照军事情报的评估，俄国人要完全动员起来，至少需要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康拉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走回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的边境线上划了一道。 “二十五天，够我们解决塞尔维亚了。” 他在边境线上又画了一个圈，比阿尔巴尼亚那个更大，更红。 消息传到坤甸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二十日了。罗大岩站在军统局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的欧洲地图上，阿尔巴尼亚的位置被插上了一枚红色的小旗。 “奥斯曼帝国在阿尔巴尼亚的军事行动，预计会持续到五月底甚至六月。” 他对在座的军统局情报分析员们说。“这一仗的意义不在阿尔巴尼亚本身，而在于它牵制了奥斯曼帝国的兵力，削弱了它对德国的支援能力。” “同时，它也暴露了奥斯曼军队在山地作战中的弱点——后勤补给困难，重装备机动缓慢，士兵士气不高。” 他顿了顿。 “这些弱点，奥匈帝国看在眼里，俄国也看在眼里。奥匈帝国会更倾向于速战速决，在俄国完成总动员之前解决塞尔维亚。” “而俄国，因为看到了奥斯曼的弱点，可能会在巴尔干问题上更加强硬。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奥匈越急，俄国越硬。俄国越硬，奥匈越急。” 他转过身，看着情报分析员们。 “接下来几个月，巴尔干半岛的局势会加速恶化。重点监控三个方面：第一，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的兵力调动。” “第二，俄国在加里西亚的军事部署。第三，德国对奥匈帝国的支持力度。” “是。” 罗大岩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坤甸。四月的坤甸，雨季刚刚结束，天空蓝得发亮。 港口的方向，龙门吊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堆场上的集装箱一排一排地码着，像一排排巨大的彩色积木。 欧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阿尔巴尼亚的枪声，只是暴风雨前的一声闷雷。 …… 一九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贝尔格莱德，一间不起眼的咖啡馆。 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巷子里弥漫着烤玉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几个吉普赛小孩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 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三个男人。桌上放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土耳其咖啡，厚厚的咖啡渣沉在杯底。没有人喝。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对面的人才能听见。 “确定了。”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他三十七八岁，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一件旧了的灰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他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波斯尼亚塞族人，“黑手会”成员。 “斐迪南大公，六月二十八日，萨拉热窝。检阅军事演习。路线已经拿到了。”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萨拉热窝市中心的街道图，一条红线沿着阿佩尔码头街画过去，在拉丁桥的位置折向北，然后进入弗朗茨·约瑟夫大街。 “演习在城郊的兵营进行，上午十点结束。然后车队会沿着这条路线进城，前往市政厅参加欢迎仪式。” “阿佩尔码头街——就是这条沿着米利亚茨卡河的街——全长大约一公里，车队经过的时候，速度会降到步行速度。” 他用手指在红线上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库穆里亚桥。这里，拉丁桥。这里，市政厅转角。三个位置，都是车速最慢、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我们布置三组人，每组两人。” “第一组在库穆里亚桥，第二组在拉丁桥，第三组在市政厅转角。如果第一组失手，第二组上。第二组失手，第三组上。” …… 第476章 邀请函 坐在左边的年轻人开口了。他叫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二十出头，脸很白，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武器呢？” “手枪，炸弹，都有。”普林西普说。“从塞尔维亚军方仓库里拿出来的，比利时的勃朗宁手枪，塞尔维亚自产的炸弹。” “你负责扔炸弹，我负责手枪补枪。炸弹一响，人群会乱，车队会停。只要车队停了，我就有把握。” 第三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年纪最大，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手指关节粗大，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叫达尼洛·伊利奇，是这次行动的本地联络人。 “你们做完之后，怎么脱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普林西普看了他一眼。“不脱身，氰化钾。每人一粒。做完就吞。” 伊利奇沉默了几秒。“你们家里人呢？” “家里人会被告知，我们是在为塞尔维亚民族的解放而牺牲。” 普林西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会理解的。” 查布里诺维奇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普林西普伸手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内德利科，怕不怕？” 查布里诺维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稳住了。“不怕。” 普林西普松开手，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渣沾在他嘴唇上，他没有擦。 “六月二十八日。”他把杯子放下。“那一天，斐迪南大公会在萨拉热窝检阅奥匈帝国陆军在波斯尼亚的军事演习。那些士兵，那些大炮，那些军旗，全是为了向塞尔维亚示威。” “奥匈帝国想把波斯尼亚永远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想把我们塞族人变成他们的臣民。斐迪南大公，就是这一切的象征。”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目光停在拉丁桥的位置上。 “六月二十八日，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塞尔维亚人不会跪下。” 伊利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地图我收着。你们从现在起，不要再来这家咖啡馆。换地方，换名字，换身份。武器，我会在六月二十七日晚上送到你们住的地方。” “在那之前，你们就是两个从贝尔格莱德来萨拉热窝找工作的年轻人。记住了？” 普林西普和查布里诺维奇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依次走出咖啡馆。普林西普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贝尔格莱德五月的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移动着。远处，萨瓦河和多瑙河交汇的地方，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旧西装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窄巷子的阴影里。 …… 一九一四年六月一日，坤甸，外交部。 唐绍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印刷精美的邀请函。邀请函的封面是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 烫金的龙身在深红色的底上盘绕，龙眼是一粒极小的人造红宝石。翻开封面，内页用英文和法文双语写着： “南洋共和国国防部荣幸地邀请贵国派遣军事观察员，出席定于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在坤甸特别军事演示区举行的新型陆军及航空兵装备实战化演示。 演示科目包括：新型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对筑垒地域的突破作战、新型高速战斗机及侦察机的对地攻击与战场侦察演示。 演示结束后，将安排受邀观察员亲身体验部分出口型装备。 南洋共和国期待与贵国共同探讨现代军事技术发展的新方向。” 落款是南洋共和国国防部长刘明云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国防部的钢印。 唐绍仪把每一份邀请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名字、头衔、国名没有错漏，然后装进对应的外交邮袋里。 德国、奥匈帝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八份邮袋，依次码在桌角。 “都发出去了？”刘明云推门进来。 “今天下午全部发出。”唐绍仪把最后一个邮袋封好。“各国外交邮袋，走最快的航线。预计一周之内，所有受邀国的武官都能收到。” 刘明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多余的邀请函翻了翻。“日本人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唐绍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日本驻坤甸公使馆，过去一周通过非正式渠道询问了三次。” “第一次是通过荷兰人转述，第二次是公使馆的参赞直接找到外交部一个科员探口风，第三次是他们的武官在坤甸码头上‘偶遇’了军统局的人。” “怎么回复的？” “按既定口径。本次演示展示的均为欧洲客户需要的订购型号，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如需了解南洋军备，欢迎另行安排双边交流。” 刘明云笑了一下。“‘另行安排’。这个另行安排，大概要安排到猴年马月了。” “外交部的大门永远敞开。”唐绍仪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但门槛的高度，由我们定。” 刘明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坤甸港，六月的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耀眼的蓝色。 堆场上的集装箱一排一排地码着，像一排排巨大的积木。龙门吊的吊臂在阳光下缓缓移动，吊着一个二十多吨重的铁箱子，稳稳地放到“南海之星”号的货舱里。 “港口改造，完工了？”他问。 “上周全部完工。”唐绍仪走到他旁边。“周海山交的工。码头岸线一千二百米全部加固，堆场八万平方米全部硬化，龙门吊装了六台。” “第一批集装箱，一万两千套，全部到位。二十条主力远洋货轮的改造也全部完成。‘南海之星’号昨天装了第一批集装箱，从装船到封舱，七个半小时。” “七个半小时。”刘明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以前是七十二小时。” “对。”唐绍仪说。“总长说，这是革命。”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港口的方向。龙门吊还在移动，集装箱还在装船，烟囱冒着白烟，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斜线。 …… 一九一四年六月八日，东京，参谋本部。 海军军令部长岛村速雄中将把手中的信函重重地拍在桌上。信函是日本驻坤甸公使馆发来的，全文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南洋共和国六月二十六日军事演示，受邀国名单如下：德国、奥匈帝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 “八国，十一人。大日本帝国未在受邀之列。美国亦未受邀。公使馆通过非正式渠道询问，对方答复称‘演示装备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实为托词。” 办公室里站着五个人。陆军参谋次长明石元二郎中将，海军省军务局长加藤宽治少将，外务省亚洲局局长芳泽谦吉，以及两个情报参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八国。连荷兰和西班牙都邀请了，就是不请我们。” 明石元二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荷兰人的殖民军，连一支像样的野战炮兵都没有。西班牙人自从美西战争之后，海军连一条无畏舰都没有。” “就连他们都收到了邀请，而我们——大日本帝国，东亚最强的海陆军国家——被拒之门外。” 芳泽谦吉推了推眼镜。“外务省分析，南洋共和国此举，核心原因有二。第一，他们把我们视为潜在的战略竞争对手，不愿意向我们开放核心军备技术。” “第二，他们即将在欧洲爆发的大战中保持中立并大规模出口军火。他们担心我们仿制他们的装备，然后以更低的价格抢占亚洲市场。” “仿制？”加藤宽治冷笑了一声。“他们自己十几年前不也是靠仿制起家的吗？从法国买火炮技术和冶金技术，然后仿制。从德国买280毫米舰炮，拆开了仿制。” “从英国买机器机床，拆开了仿制。现在他们翅膀硬了，倒防起别人仿制他们了。” “问题不在这里。”岛村速雄把信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问题是，他们这次演示的装备，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高速战斗机，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一无所知。” “军令部的情报网，在南洋共和国境内几乎完全失效。他们的军工厂全部设在婆罗洲内陆，外围有三道警戒线。” “核心区域只有南洋本土技术人员才能进入。我们派去的间谍，最好的一个也只混到了造船厂外围的搬运工，看到的全是民用货轮。” 他放下信函。 “各位，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演示。南洋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搞保密，连美国和日本都拒之门外，说明他们要展示的东西，不是常规装备。” “如果我们连看都看不到，等欧洲人买了他们的装备、用在了战场上、积累了实战经验，我们还在用日俄战争时期的老思维打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 第477章 各怀心思 明石元二郎开口了。“继续派间谍。演示可以不让看，但演示场在坤甸郊外，外围不可能完全封锁。” “派人潜入演示场周边，用望远镜、照相机，能拍到多少算多少。另外，加紧收买南洋本土的知情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岛村速雄点了点头。“这件事，由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和海军军令部情报课联合行动。代号——‘南窥’。” “是。” 同一时刻，华盛顿，美国陆军部。 陆军参谋长伦纳德·伍德少将把南洋共和国的演示邀请函——或者说，未受邀的通知——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军械局局长威廉·克罗泽准将。 “我们也没被邀请。”伍德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是的，将军。”克罗泽说。“驻坤甸公使馆确认，美国未在受邀之列。理由是——‘演示装备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 伍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克罗泽，你觉得，他们的真实理由是什么？” 克罗泽想了想。“我们和日本一样，都是他们眼里的‘仿制威胁’。欧洲人买他们的装备，是拿来用的。” “战场在欧洲，离南洋万里之遥，欧洲人就算拆开了仿制，等仿出来，仗也打得差不多了。”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工业体系完整，技术消化能力强。他们卖给我们一件装备，我们拉回春田兵工厂拆开研究。” “半年之内就能拿出自己的版本，而且可能比他们的更便宜。他们防的不是欧洲，是我们。” 伍德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还有一层——欧洲人要打仗了，军火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南洋人想把这块肥肉独吞，不希望我们在旁边抢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六月的阳光很好，波托马克河上漂着游船，河岸边的树木绿得发亮。 “克罗泽，欧洲这场仗，迟早要打。等他们打起来，军火就是最紧俏的商品。南洋人不卖给我们，我们就自己造。” “你回去之后，让军械局把欧洲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新装备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不管是通过间谍、通过盟友。” “还是通过战场缴获，我们要尽快搞清楚南洋人卖给欧洲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我们自己造。” “是，将军。” 伍德转过身。“另外，给驻伦敦大使馆发电。让他们密切跟踪英国从南洋采购的任何装备。英国人买了什么，我们就要知道什么。” “是。” …… 一九一四年六月十日，伦敦，白厅，陆军部。 哈罗德·亚历山大中校把南洋共和国的演示邀请函放在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的桌上。邀请函的烫金龙纹在伦敦六月难得的阳光下闪着暗光。 “将军，邀请函是今天早晨到的。演示日期，六月二十六日。地点，坤甸郊外。演示科目——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高速战斗机。” 基钦纳把邀请函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今年六十四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时候像鹰。 “亚历山大，你去年去坤甸考察过他们的陆军，对吧？” “是的，将军。”亚历山大说。“去年八月，我作为驻坤甸大使馆武官，参观了他们的陆军训练。” “他们的步兵装备精良是各国公认的，步枪、机枪、野战炮，都是自己造的，质量不亚于我们的。但那次参观，他们没有展示任何装甲车辆。” “那你觉得，这次演示的‘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是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想了想。“将军，我在坤甸的时候，从一些侧面渠道听说过一个词——‘坦克’。” “据说是一种用履带行走、全身披挂钢甲、装有火炮和机枪的战斗车辆，专门用来突破堑壕和铁丝网。” “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什么性能，南洋人保密极严，外界没有人见过。” 基钦纳沉默了几秒。“堑壕。铁丝网。机枪。”他把这三个词咀嚼了一遍。“如果真有这样一种车辆，能突破堑壕和铁丝网，顶着机枪火力把步兵送过去，那堑壕战的规则，就要彻底改写了。” “是的，将军。所以南洋人才会搞这么一场演示，而且把欧洲主要国家的武官全部请过去。他们是要让全欧洲都知道，他们手里有改变战争规则的东西。” 基钦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欧洲地图前面。他的目光在法国北部和比利时的边界线上停留了很久。 “亚历山大，你六月二十日出发，去坤甸。带上最好的技术军官，带上照相机——如果允许拍照的话。演示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把报告发回来。” 他转过身。 “如果那东西真的好用，我们就要买。而且要快，赶在德国人之前。” “是，将军。” 六月十二日，柏林，陆军部。 埃里希·冯·法金汉上将把邀请函放在德皇威廉二世的办公桌上。威廉二世拿起邀请函，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法金汉，这个‘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是不是南洋人之前跟我们的武官提过的那个东西？” “是的，陛下。”法金汉说。“南洋人称之为‘坦克’。据我们武官从坤甸发回的零星情报，这是一种全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装备火炮和机枪。” “能够突破堑壕、碾过铁丝网、抵御机枪火力。南洋人自己已经装备了这种车辆，但这次演示的是‘出口型’，性能比他们自用的弱一些。” “弱多少？” “不清楚。但南洋人做生意的原则是——自用的永远比卖出去的好一代以上。陛下，这一点，他们在巴伐利亚级战列舰上已经证明过了。” “卖给我们的婆罗洲级，比他们自用的南洋级，主炮口径小了二十五毫米，装甲薄了三十毫米。” 威廉二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管弱多少，只要比我们现在有的东西强，就值得买。欧洲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陈兵二十万，俄国人在加里西亚集结，法国人在阿尔萨斯对面磨刀。” “一旦打起来，西线就是堑壕和机枪的天下。谁能突破堑壕，谁就能赢。这个东西，我们一定要拿到手。” 他看向法金汉。 “派最得力的人去坤甸。让克劳斯去！演示结束之后，如果确认这东西有用，第一批订单，至少要拿到足够装备一个团的数量。”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速度，一定要赶在法国人和俄国人之前。” “是，陛下。” 六月十五日，巴黎，陆军部。 邀请函放在霞飞将军的桌上。他已经看了两遍。 “德·拉特尔上尉，”他对站在面前的年轻武官说，“你六月二十日出发，去坤甸。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搞清楚南洋人卖的这个‘坦克’，到底能不能突破德国人的堑壕。如果能，我要知道它的价格、交付周期、配套弹药和培训服务的全部细节。” “是，将军。” “还有。”霞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巴黎六月的阳光洒在塞纳河上，河面上的游船悠闲地漂着，岸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但霞飞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德国的武官也会在坤甸。英国人、俄国人、奥匈帝国人，全都会在。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竞赛。” “谁先拿到南洋人的新装备，谁就能在未来的战场上占据优势。你记住，你不是去参观的，你是去抢订单的。” “是，将军。” 六月十八日，坤甸，日本公使馆。 公使林权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联合发来的密电。电文很长，密密麻麻的密码译出来之后，占满了整张电报纸。 “南洋共和国六月二十六日军事演示，受邀国八国，日本未受邀。参谋本部及军令部决定，启动‘南窥’特别情报行动。驻坤甸公使馆负责以下事项： 一、尽一切可能获取演示场周边地形图，确定可潜入的观察位置。 二、收买演示场外围警戒人员或施工人员，获取演示装备的外形、尺寸、火力配置等基本信息。 三、如有可能，派人以游客或商人身份接近受邀国观察员下榻的酒店，通过间接方式获取演示情报。 四、所有获取的情报，不分大小，立即加密发回东京。 另，公使馆需通过外交渠道继续向南洋共和国表达‘不解与遗憾’，以掩护情报行动的进行。” 林权助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电报纸点燃。火焰吞噬着纸张，在烟灰缸里慢慢蜷缩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坤甸六月的阳光炽烈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子口传进来。这座城市，安静、繁荣、自信，像一颗镶嵌在南海边缘的明珠。 但这颗明珠的主人，没有把日本放在眼里。 林权助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武官室。叫藤田少佐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驻坤甸公使馆武官藤田进少佐推门进来，敬了一个礼。他三十四岁，瘦小精悍，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块石头。 “藤田君，东京的命令来了。”林权助把密电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藤田听完，沉默了几秒。“公使阁下，‘南窥’行动，我需要经费、人手，以及外交掩护。” “经费从特别情报费里支取。人手，除了你手下现有的两名情报员外，东京会从台湾军司令部调两名精通汉语和马来语的谍报人员过来。” “预计六月二十二日抵达坤甸。外交掩护，你继续以武官身份正常活动，参加一切能参加的外交场合，制造‘日本并不在意这次演示’的假象。” “是。” 藤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公使阁下。” “什么？” “南洋人这次不邀请我们，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 林权助看着他。“怎么说？” “如果他们邀请了我们，我们只能看到他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的东西。现在他们不邀请我们，我们反而可以去看他们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演示场外围的警戒再严密，也不可能把每一寸土地都封死。南洋人越是想藏着掖着，越说明他们要展示的东西价值巨大。这个东西，我们一定要看清楚。” 他敬了个礼，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坤甸六月的阳光依然炽烈，港口的方向，龙门吊的影子在蓝天下缓缓移动，集装箱一个接一个地落进货轮的船舱里。 这座城市的机器正在全速运转，把南洋共和国的货物，橡胶、锡锭、石油、军火、工业制成品，一箱一箱地运往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战争。 林权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 第478章 演习开始，客人到场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坤甸，国家综合演武场。 天还没亮，演武场外围已经全部戒严。陆军第一装甲师的士兵们沿着警戒线排开，每隔五米一人，枪上着刺刀，在晨雾里站成一排沉默的剪影。 警戒线往外延伸三公里，所有制高点全部布设了观察哨，所有通往演武场的道路全部设卡。 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实打实的全域封锁。一辆涂着陆军深绿色迷彩的卡车从营区驶出，车厢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宪兵，车门上印着白色的“mp”字样。 它沿着警戒线缓缓巡行，车灯在雾里打出两道光柱，光柱扫过之处，哨兵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演武场位于坤甸东北方向约四十五公里处，原是一片废弃的锡矿尾矿区，地势起伏，遍布碎石丘陵和干涸的沟壑。 三年前，陆军工程兵开进来，用炸药和推土机把这里改造成了一座方圆而二十平方公里的国家级综合演武场。 场内可以同时容纳一个加强团进行实兵实弹对抗演习，靶区、战术机动区、筑垒地域、炮兵阵地、航空兵起降区，一应俱全。 今天，这座演武场第一次向外国人敞开大门。 观礼台搭在演武场东南侧的一座缓坡上，钢架结构，覆着深绿色遮阳篷布，面朝演练区域，视野开阔。 台面上摆着五排座椅，每张座椅的扶手上都固定着一副双筒望远镜，这是南洋光学仪器厂的最新产品，十倍放大，镜片镀着淡蓝色的增透膜。 座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皮质封面的演示手册、一支铅笔、一本空白便签纸，以及一瓶已经拧松了盖子的冰镇百事可乐汽水。每一个细节都是算过的。 而百事可乐，在被刘志俊提前获得配方后，已经是南洋共和国，街头巷尾最有名的饮料了，得益于市场保护，可口可乐完全无法竞争。 早晨七点整，第一辆车驶入观礼区。来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插着荷兰国旗。 荷兰驻坤甸大使馆军事参谋亨德里克·科莱恩中校推门下车，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礼服，胸前挂着一枚威廉军事勋章，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站在车旁，目光越过观礼台，落在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演练区域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整了整军帽，走向观礼台。没有和人说话，没有寒暄。 毕竟，面对坤甸这个伤心之地，正是十八年前，刘志俊在此起义成功，推翻了荷兰殖民者的统治，建立了现在的南洋共和国。 而荷兰自此之后，丢掉了自己手中最大的一块殖民地。 紧接着，法国武官让·德·拉特尔上尉到了。 他穿着法军经典的灰蓝色军礼服，红色的领章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礼仪佩剑。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上观礼台，坐下来之后就把望远镜举起来，开始观察演练区域的地形。 雾还没散，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但他没有放下望远镜。 七点十五分，英国驻南洋大使馆武官哈罗德·亚历山大中校到了。 他的车是一辆深绿色的劳斯莱斯，车身擦得锃亮。 亚历山大穿着一身卡其色热带军礼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优异服务勋章，右肩斜挎着一根深棕色的皮质望远镜带。 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上观礼台，而是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演武场东侧那片用绿色帆布严密遮盖的区域——帆布下面，是今天要登场的东西。 远东舰队观察员、海军中校汤姆·菲利普斯跟在他身后下车，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照相机和测绘工具。 菲利普斯比亚历山大年轻，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从下车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停止过转动。 德国人来得最齐整。七点二十分，两辆黑色奔驰轿车一前一后驶入。 驻南洋大使馆武官海因里希·冯·克卢格上校先下车，他穿着一身原野灰色的德国陆军军礼服，右胸挂着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左臂缝着总参谋部的红色袖标。 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站在车旁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灰色的花岗岩。 公海舰队驻坤甸联络官埃里希·雷德尔少校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海军礼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不像克卢格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冷静地扫过观礼台上的每一个人。 两个德国人没有交谈，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前一后走上观礼台。 七点三十分之前，奥匈帝国的路德维希·冯·赫岑多夫上尉、俄国的尼古拉·伊万诺夫中校和他的随行炮兵专家、意大利的朱塞佩·加里波第上尉、西班牙的米格尔·德·乌纳穆诺上尉，全部到齐。 十一国武官，加上随行的技术军官和翻译，一共二十余人，在观礼台上依次落座。没有人闲聊，没有人互相打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演武场中央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开阔地带。 雾在七点四十分开始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金光铺满整座演武场，雾气像被一只手揭开的幕布一样迅速消退。演练区域的全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 那是一片完全按照欧洲西线战场标准构筑的筑垒地域。 第一道防线是纵深约一百八十米的铁丝网障碍区，铁丝网不是象征性地拉几排，而是密密麻麻地盘成蛇腹形，支撑桩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每隔十米设一座暗堡。 暗堡的射击孔呈扇形分布，交叉火力覆盖了整片铁丝网区域。 第二道防线是主堑壕体系。堑壕深度超过两米，宽度足以容纳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并排通过。 堑壕壁用木桩和沙袋加固，底部铺着防积水的碎石层。 堑壕前方是胸墙射击位，每隔二十米设一座机枪巢，机枪巢的顶部用圆木和沙袋覆盖，能抵御七十五毫米以下口径炮弹的直接命中。 堑壕后方是交通壕，连通着纵深预备队集结点和弹药囤积点。 第三道防线是纵深火力支撑点。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碉堡，墙体厚度超过半米，射击孔覆盖了前方所有可能的进攻通道。 碉堡后方是模拟的炮兵阵地，四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木质模型架设在掩体内，炮口指向进攻方向。 炮兵阵地再往后，是后勤补给枢纽的模拟设施，弹药堆积点、野战医疗站、通讯枢纽，全部用沙袋和伪装网覆盖。 三道防线，纵深约两公里，完整复刻了欧洲西线最顶配的野战防御工事。 这不是花架子，不是用来糊弄外行的摆设。在场的每一个武官都是上过战场、蹲过堑壕、挨过炮击的人。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片筑垒地域的强度，比起法国东北部的凡尔登要塞外围阵地、比利时列日要塞的野战工事，只强不弱。 “上帝。”菲利普斯中校的声音很低，但在一片死寂的观礼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亚历山大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轻轻转动了一下，把远处那座暗堡的射击孔拉近到眼前。 射击孔里面黑洞洞的，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架着机枪。 七点四十五分，三辆军用卡车驶入观礼台侧后方的指定区域。 卡车停稳后，从车厢里跳下来一群南洋陆军的参谋军官，他们穿着灰绿色的野战军装，袖口卷到小臂，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蹬着高帮作战靴。 他们没有走向观礼台，而是径直走向观礼台左侧那座用沙盘和地图搭建起来的解说区。 解说区中央摆着一座大型实景沙盘，约四米长、三米宽，完整复刻了前方演练区域的地形和工事布局。 沙盘旁边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英文和法文写着今天的演示科目流程。 黑板旁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件东西，一枚山猫坦克主炮的三十七毫米炮弹壳，一挺猎鹰战斗机航空机枪的拆卸模型，以及一块从山猫坦克正面装甲上切割下来的十八毫米均质钢板样品。 最后从卡车上下来的，是南洋陆军参谋长刘忠黎。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军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左胸口袋上只别着一枚南洋陆军航空兵的银色飞翼徽章。 他走到解说区中央，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教鞭，在沙盘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声音通过提前布设的扩音器传出来，清晰而平淡。 “各位，演示即将开始。今天的演示科目分为两部分，陆军新型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的实战化攻坚演示，以及陆军航空兵新型作战飞机的对地攻击与战场侦察演示。” 他的教鞭指向沙盘上的筑垒地域。 “各位面前看到的这片防御阵地，是按照欧洲西线战场顶级野战防御标准构筑的。三道防线，纵深两公里。” “铁丝网障碍区、堑壕体系、永备碉堡、交叉火力网、纵深炮兵阵地、后勤补给枢纽，全部复刻。” …… 第479章 演习开始，山猫出场 刘忠黎停顿了一下，又开始介绍起来。 “假想敌兵力，约一个加强步兵营，配属重机枪连和迫击炮排。火力配置，完全对标欧洲列强现役陆军装备水平。” 他把教鞭收回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负责突破这片阵地的，是南洋共和国一个标准半个坦克团，装备五十六辆山猫主战坦克，配属一个机械化步兵连，全部满载实战弹药。” “假想敌阵地上的靶标，全部是实打实的钢筋混凝土和钢木混合结构，不是纸板。” 他的目光从观礼台上扫过去。 “各位，这不是表演。这是以实战为背景的演习。” 八点整。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演武场指挥塔上升起来，在晨空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然后缓缓坠落。信号弹的尾烟还没有散尽，地面就开始震动了。 那是一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震颤，不是爆炸的冲击波，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碾压大地时产生的持续低频震动。 观礼台上，茶几上的汽水瓶里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气泡翻涌。菲利普斯中校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茶几边沿上，感受着那股从地面传导上来的震动，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们看见了。 演武场东侧的进攻出发阵地后面，扬起了一片黄灰色的尘土。 尘土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被几十台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起来的。尘土越来越浓，越来越高，在晨光里形成一道移动的土黄色幕墙。 幕墙里面，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的轮廓渐渐清晰。 它们成楔形战斗队形展开，每四辆为一个排级突击组，三个排组成一个连级突击群，两翼各有一个排担任侧翼掩护。 五十六辆坦克，履带卷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进攻出发阵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叠加在一起，像一道滚过地面的闷雷。 山猫坦克的外形，对这些欧洲武官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六米半长的车体，两米三宽，两米五高，全重六吨半。 车体正面是一整块倾斜的十八毫米均质钢板，车体两侧的装甲稍薄，但也是十二毫米。 炮塔是铆接结构的六角形炮塔，正面镶嵌着一门三十七毫米主炮，炮管不长，但炮口制退器粗壮有力。 炮塔左边装着一挺七点六二毫米并列机枪，车体前方还有一挺航向机枪。两条履带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负重轮的轮缘上沾满了黄泥和碎石。 这不是图纸上的线条。不是试验场里的原型车。不是商船改造的航母甲板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木质飞机模型。 这是五十六台活的、在动的、正在加速冲锋的钢铁怪兽。 观礼台上，二十多名武官，没有一个人说话。 亚历山大中校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来，落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他没有察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移动的尘土，盯着尘土里那些越来越近的灰色身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克卢格上校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仁深处映着那五十六台坦克的轮廓。 雷德尔少校站在他身后，帽檐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这不是恐惧，是一个专业海军军官在看到某种超越认知的机械造物时，本能的技术敬畏。 德·拉特尔上尉的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手指收紧，指腹压在金属剑柄的防滑纹上，压出了几道白印。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五十六辆山猫坦克开始加速。从进攻出发阵地到第一道铁丝网障碍区，距离约一千二百米。 坦克编队在这段距离上把速度提到了每小时二十公里以上。 履带碾过碎石丘陵，碾过干涸的沟壑，碾过一切凸起和凹陷。车体在崎岖地形上剧烈颠簸，但行进方向没有丝毫偏离。 楔形队形像一把逐渐收拢的钢铁拳头，直指铁丝网障碍区的中央。 假想敌阵地上，火力点开始“还击”了。暗堡里的机枪用空包弹打出了密集的连发，枪声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 堑壕里的步枪射击声、迫击炮的发射声此起彼伏。模拟的炮弹在坦克编队周围炸开，扬起一蓬一蓬的沙土和碎石。 火光、硝烟、枪声、爆炸声，把整片演练区域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地狱。 山猫坦克丝毫不受影响。 机枪子弹打在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一串的火星，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坦克的行进速度没有任何降低，方向没有任何改变。十八毫米的正面装甲，在欧洲人的机枪面前，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他们不停。”菲利普斯的声音发干。“他们居然不停。”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坦克编队的最前方。 第一排的山猫坦克已经碾上了铁丝网。 铁丝网是欧洲西线标准的蛇腹形铁丝网，用粗铁丝编织成圆筒状，直径超过一米，支撑桩用钢筋混凝土浇筑。 这种铁丝网的设计初衷，是用人力无法徒手撕开、用普通钢丝钳剪断需要数分钟、用爆破筒也不一定能彻底清除。 在欧洲的堑壕战里，无数步兵就是被这种铁丝网拦在机枪火力前面，成片成片地倒下。 山猫坦克的车体前方加装了一具前置破障铲，形状像一把横置的宽刃犁刀。破障铲的刃口切入铁丝网最下沿，然后坦克继续前进。 铁丝网被连根铲起，支撑桩从混凝土底座里被硬生生拔出来，铁丝网筒被碾进履带底下，和泥土、碎石搅在一起，压成了一张扁平的铁饼。 第一道铁丝网，从接触到彻底撕裂，不超过半分钟。 坦克编队没有停。它们越过第一道铁丝网的残骸，继续往前推进。第二道铁丝网更高、更密、支撑桩更深。 山猫坦克的破障铲再次切入，履带再次碾过。第二道铁丝网，撕裂。 然后是第三道。 观礼台上，俄国武官伊万诺夫中校站了起来。他不是故意站起来的，是身体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不自觉地离开了座椅。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几十台坦克碾过铁丝网的画面，嘴唇翕动了一下，用俄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坐在他旁边的炮兵专家用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碾平了三道铁丝网，突入主堑壕区域。 主堑壕前方的暗堡火力点开始“射击”。这些暗堡的射击孔呈扇形分布，交叉火力覆盖了整片进攻通道。 在欧洲战场上，这样的暗堡火力网，足以让一个步兵团在发起冲锋后的几分钟内伤亡过半。 山猫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 三十七毫米主炮瞄准了第一座暗堡的射击孔。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一声短促而猛烈的炮响，暗堡的射击孔周围炸开一团灰色的烟尘。 钢筋混凝土碎块飞溅出好几米远，射击孔被轰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里面的机枪靶标被弹片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第二辆坦克开火，第三辆开火，第四辆开火。 五十六辆坦克的主炮和机枪交替射击，暗堡的射击孔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清除。有些暗堡的外壁被连续命中多枚炮弹，整面墙体碎裂崩塌，露出里面被炸得扭曲的钢筋骨架。 坦克后面，伴随冲锋的机械化步兵从装甲运兵车上跳下来，依托坦克车体的掩护，用步枪和轻机枪清扫残存的“守军”。 子弹从坦克车体两侧的缝隙里射出去，精准地压制住堑壕里探出头来的靶标。 步坦协同。不是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跑，而是坦克用装甲替步兵挡住子弹，步兵用火力替坦克清除近距离威胁，坦克再用主炮清除坚固火力点。每一步都咬合在一起，像齿轮一样严密。 然后，坦克编队碾过了堑壕。 山猫坦克的履带压上堑壕胸墙，沙袋和木桩在几十吨的碾压下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崩塌。 车体前端高高扬起，然后猛地压下去，整辆坦克越过堑壕，落在堑壕后方的交通壕区域。 履带碾过之处，堑壕壁坍塌，射击位被填平，交通壕被压成了一道浅沟。后续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越过堑壕，像一道钢铁洪流漫过堤坝。 纵深火力支撑点的永备碉堡开始进入坦克的主炮射程。 这些碉堡的墙体厚度超过半米，钢筋混凝土整体浇筑，在欧洲战场上，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直射也需要多发命中才能击穿。 山猫坦克的三十七毫米主炮，口径不大。但南洋人造的炮弹，装药是tNt。 第一辆坦克在距离碉堡约三百米的位置停下来——不是故障，是战术动作。 炮塔缓缓转动，主炮指向碉堡的正面射击孔。炮口喷出火焰，炮弹精准地从射击孔钻了进去。 一秒钟后，碉堡内部炸出一团浓烟，所有的射击孔同时往外喷吐灰色的烟尘。碉堡里面的靶标被炸成了碎片，从射击孔里飞溅出来。 第二座碉堡，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结果。第三座，第四座，一个一个的被彻底摧毁。 …… 第480章 空军出场，体系武器 纵深火力支撑点的永备碉堡，在山猫坦克的主炮面前，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冒烟的混凝土棺材。 炮塔里的坦克手们没有欢呼。他们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硝烟的痕迹，耳朵里塞着棉花，但还是被炮声震得嗡嗡响。 车长通过喉部通话器下达口令，炮手转动炮塔，装填手从弹药架上抽出下一枚炮弹，推进炮膛。 关闩，瞄准，击发。再关闩，再瞄准，再击发。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从突破铁丝网到碾平堑壕，从清除暗堡到摧毁纵深碉堡，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把一道纵深两公里、按照欧洲顶级标准构筑的筑垒地域，碾成了筛子。 最后一座碉堡被摧毁之后，坦克编队没有停。它们继续往前推进，突入模拟的纵深炮兵阵地和后勤补给枢纽。 四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木质模型被坦克直接碾过去，炮轮、炮架、炮管在履带底下碎成一地木屑。 弹药堆积点的沙袋掩体被撞塌，野战医疗站的帐篷被履带卷倒，通讯枢纽的木杆和天线被拦腰撞断。 二十分钟前还固若金汤的筑垒地域，现在满目疮痍。铁丝网被压成铁饼，堑壕被填平，暗堡和碉堡冒着烟，炮兵阵地碎成一地木屑，后勤设施荡然无存。 五十六辆山猫坦克在目标区域完成集结，炮口指向天空，柴油发动机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伴随冲锋的机械化步兵从坦克后面走出来，在坦克周围布设警戒阵地，步枪枪口朝外。 观礼台上，死寂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沉默。是那种大脑正在拼命消化刚刚看到的信息、语言系统暂时宕机的沉默。 二十多名来自欧洲列强的顶尖武官，每一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指挥过成百上千士兵的人。 他们见过骑兵冲锋，见过步兵散兵线，见过火炮齐射，见过机枪收割。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几十台钢铁怪兽，用二十分钟，把一道顶级筑垒地域碾成废墟，而自身几乎毫发无损。 英国远东舰队观察员菲利普斯中校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二十分钟。他们用了二十分钟。” 没有人接话。 然后，天空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到近，从天边滚过来。 不是欧洲战场上那些速度不过百来公里、摇摇晃晃像风筝一样的侦察机。这声音更浑厚、更密集、更富有攻击性。 观礼台上的武官们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还在冒烟的筑垒地域，望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十二架猎鹰-I改战斗机，以四机菱形编队为单位，三个菱形编队组成一个大三角队形，从云层下面钻了出来。 它们的机体在阳光下闪着铝合金原色的冷光，机翼上涂着南洋陆军航空兵的圆形徽记——红色底，金色龙。 十二架战机的高度越来越低，从一千米降到五百米，从五百米降到三百米，从三百米降到六十米。 当十二架战机以密集队形、六十米高度、二百零五公里的时速，从观礼台上空掠过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看飞行表演。 那种感觉是，天空被撕裂了。发动机的轰鸣灌进耳朵里，震得胸腔发麻。螺旋桨搅动的气流从头顶压下来，观礼台的遮阳篷布被吹得疯狂翻卷。 茶几上的演示手册被风卷起来，在空气中翻着页飞出去好远。几个武官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天空。 十二架猎鹰-I改完成通场后，编队在高空分解。四架脱离编队，压低机头，朝地面靶标区俯冲下去。 靶标区是堑壕后方的一片模拟步兵集结阵地，立着几十个身穿军装的木质人形靶标，布设成散兵队形。 四架猎鹰-I改依次进入俯冲航线，机翼下喷出两串火光，航空机枪的曳光弹在空气里划出明亮的轨迹，从靶标区的左端扫到右端。 木质人形靶在弹雨的打击下碎裂崩解，木屑和布片飞溅，地面被子弹打起一排一排的尘柱。 然后，更大的家伙来了。 四架云雀-I改侦察机从编队中脱离。它们的机腹下面，各自挂着四枚由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弹改进而来的航空炸弹。 云雀-I改的机身比猎鹰略大，机翼更宽，飞行姿态更稳。 它们没有俯冲，而是以平飞姿态进入轰炸航线，高度约四百米。 后座的侦查手兼投弹手通过简易瞄准具锁定地面目标，模拟的后勤补给枢纽，弹药堆积点的沙袋掩体。 第一枚炸弹落下去，砸在沙袋掩体正中央。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地面升起来，冲击波把周围的沙袋掀飞出去好几米远，浓烟裹着尘土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紧接着第二枚落下，第三枚，第四枚。四架云雀-I改依次投弹，十六枚航空炸弹把整个后勤补给枢纽炸成了一片火海。 木质结构的模拟建筑在爆炸中碎裂燃烧，黑烟滚滚地升上天空，在风里拉成一条斜长的烟柱。 空地协同。 坦克在下面碾平堑壕，飞机在上面清扫残存兵力和后方枢纽。没有脱节，没有混乱，每一波次的衔接都精确到分钟。 坦克突入纵深火力支撑点的时候，飞机正好完成第一轮对地扫射。 坦克碾过炮兵阵地的时候，飞机的炸弹正好落在后勤枢纽上。 这不是两件新式武器的单独表演。这是一套完整的空地一体化作战体系，在实战化演练中流畅运转。 观礼台上，德国武官克卢格上校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那是一个职业军人在看到超越自己认知的战术体系时，混合着震撼、警觉、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的光芒。 法国武官德·拉特尔上尉的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间解了下来，被他握在手里，剑鞘的金属末端抵在地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的嘴唇发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俄国武官伊万诺夫中校还站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他身后的炮兵专家在用铅笔飞快地往便签纸上画着什么，铅笔尖戳破了纸面，断了。他换了一支，继续画。 荷兰的科莱恩中校是第一个重新坐下来的。他坐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坐稳之后，他把茶几上的望远镜拿起来，对准了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坦克，焦距调了又调，似乎想看清楚那些坦克装甲上的每一处焊缝、每一个铆钉。 意大利的加里波第上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西班牙的乌纳穆诺上尉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想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天空中的轰鸣声渐渐远了。十二架猎鹰-I改和四架云雀-I改完成演示科目后重新编队，在高空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朝演武场西北方向的机场飞去。 地面上，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的发动机陆续熄火，柴油燃烧的蓝灰色烟雾从排气管里飘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伴随冲锋的机械化步兵开始收拢队形，清点人员和装备。 被碾碎的堑壕还在冒着烟，被炸毁的碉堡里偶尔传出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被炸弹翻开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硝石味。 整个演武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铁丝网残骸上吹过的声音。 扩音器里，刘忠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语气和演习开始前一模一样，平淡，简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陆军新型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实战化攻坚演示，完毕。陆军航空兵新型作战飞机对地攻击与战场侦察演示，完毕。” “各位，这就是南洋共和国准备向欧洲市场开放订购的全套陆空一体化攻坚装备。山猫主战坦克，猎鹰-I改战斗机，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 “全系自研，全系自产，产能充足。适配欧洲全气候战地环境，易维护，损耗低，可快速大批量跨境交付。” “有兴趣的贵国，可在演示结束后与南洋共和国工业部及国防部进行单独洽谈。” 他把教鞭放在沙盘边缘，转过身，朝观礼台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走下解说区，头也不回地朝指挥车走去。 观礼台上，二十多名武官没有一个起身。不是不想走，是腿还软着。不是被吓的。 是被那套从零到一、从无到有的机械化战争体系，从认知根部彻底震撼了。他们每一个人来坤甸之前，都看过南洋人给的邀请简报。 简报上写着，南洋人在搞一种叫“坦克”的装甲车辆，在搞高速战斗机。情报上还写着，这些东西“可能具有一定实战价值”。 简报没有告诉他们的是，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一个的单独装备，而是一整套咬合严密、运转流畅、可以直接拉上欧洲战场打决战的战争机器。 简报更没有告诉他们的是，南洋人不是在做试验，是在做买卖。他们今天展示的每一件装备，都是“出口型”。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用的，比这个还要强。 …… 第481章 客户体验，各方震惊 克卢格上校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军帽，把铁十字勋章的位置正了正，然后大步走下观礼台。 雷德尔少校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观礼台的钢架阶梯上踩出沉重而急促的节奏。 亚历山大中校第二个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被烟头烫出来的洞，邹了邹眉。 然后抬起头，对菲利普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坐在附近的几个武官都听见了。 “菲利普斯，赶快给伦敦发电。告诉他们，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只是新式武器。是下一场战争的规则。” 菲利普斯没有回答。他把地上那支被风卷落的铅笔捡起来，装进口袋里，跟着亚历山大走下了观礼台。 德·拉特尔上尉站起来的时候，佩剑的剑鞘在座椅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观礼台出口。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演练区域。 铁丝网的残骸在阳光下发着暗灰色的光，被碾平的堑壕像一道蜿蜒的伤疤，碉堡的废墟上还飘着淡淡的青烟。 他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观礼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沉默地离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交换眼神。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件事——回到使馆之后，第一封发回本国的电报，该怎么写。 观礼台空了。遮阳篷布在风里轻轻晃动，茶几上的汽水瓶还冒着细微的气泡，几本演示手册被风吹得翻着页，停在印着山猫坦克剖面图的那一页上。 演武场重新归于沉寂。只有远处那几十台熄了火的山猫坦克，还停在废墟中央，炮口指着天空，履带上沾满了泥土和铁丝网的碎屑。 阳光照在它们的装甲上，把铆钉的影子一颗一颗地投在灰绿色的车体上。 一个南洋陆军的坦克手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摘下头上的皮质工作帽，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看了一眼观礼台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炮塔顶盖，对里面的车组说了句什么。 车组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被风卷起来，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在演武场的上空飘散。 ……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下午，坤甸，国家综合演武场体验区。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体验区的地面被晒得发烫。六辆山猫教练型坦克一字排开，车体涂着醒目的橙黄色识别带。 炮塔上的主炮已经拆除了击发装置，但炮管还保留着，三十七毫米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油光。 每辆坦克旁边站着一名南洋陆军坦克教官，穿着灰绿色的连体工作服，袖口扎紧，头上戴着软质坦克工作帽，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体验区入口处，各国武官已经换好了南洋方面提供的连体工作服。衣服是统一尺码的，穿在身材高大的克卢格上校身上有些紧绷，肩部的缝线绷得紧紧的。 穿在瘦小的加里波第上尉身上又有些松垮，袖子卷了好几道。但没有人计较这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六辆橙黄色的坦克，像一群站在糖果店门口的孩子。 “每人限驾一个来回，约五百米。”刘忠黎站在体验区入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路线包含碎石坡、模拟堑壕、铁丝网障碍区。每辆车配一名教官，全程陪同。实弹射击体验区在右侧，每人限主炮弹两发、机枪弹三十发。弹药已经装在车上了。” 他放下喇叭。 “可以开始了。” 没有人谦让。克卢格上校第一个迈步，大步走向最近的一辆山猫教练坦克。 他的长腿跨过坦克车体侧面的裙板，踩着负重轮上的防滑纹，双手撑住炮塔座圈边沿，一翻身就上了车体。 教官递给他一顶工作帽，他接过来扣在头上，护目镜往下一拉，然后钻进了炮塔。 炮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炮弹架、机枪弹箱、炮闩机构、观瞄镜、喉部通话器的插孔，把有限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硝烟残留和金属的味道。克卢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灌进肺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教官开始指导体验人员如何操作，并下达指令。克卢格的双手握住操纵杆，右脚踩下油门踏板。 柴油发动机在他身后轰然启动，整辆坦克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一样震颤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灰色的烟，在热空气里迅速膨胀飘散。 坦克动了。 履带碾过碎石路面，车体开始颠簸。克卢格的身体随着车体的起伏而晃动，但他的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眼睛盯着潜望镜里不断后退的地面。 碎石坡到了，坦克的车头仰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沉闷，履带在碎石上打着滑，然后咬住了，整辆坦克像一头攀岩的野兽一样硬生生爬上了坡顶。 坡顶的视野豁然开朗，能看见整片体验区——其他几辆坦克也在动，有的正在翻越模拟堑壕，有的正在碾过铁丝网障碍区，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下坡的时候，坦克的车头猛地压下去，克卢格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第一次体验的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坦克冲下碎石坡，车体在坡底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冲。 前方是模拟堑壕，一条宽约两米、深约一米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泥浆。 克卢格把油门踩到底。坦克的车头扎进壕沟，履带在沟壁上空转了一瞬，然后咬住了，整辆坦克从壕沟里爬了出来，车体后部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 五百米的体验路线，克卢格跑完只用了几分钟。坦克在终点线停稳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炮塔里，双手还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潜望镜里那片被他碾过的碎石和泥浆，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摘下工作帽，从炮塔里钻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热出来的汗水，头发贴在前额上，但眼睛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从坦克上跳下来，大步走向实弹射击体验区。 实弹射击体验区停着一辆山猫坦克，炮管指向远处的固定靶标。 靶标是几座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模拟碉堡射击孔，尺寸和上午演习中摧毁的那些一模一样。 克卢格钻进炮塔，在教官的指导下把一枚三十七毫米炮弹推进炮膛，关闩，眼睛贴上观瞄镜。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驾驶坦克时肾上腺素还没有消退。他深吸一口气，脚踩上击发踏板。 炮声在体验区炸响。靶标正中央的射击孔被精准命中，钢筋混凝土碎块飞溅。他没有停，第二枚炮弹推入炮膛，瞄准，击发。 又是一声炮响，靶标的外墙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钢筋骨架从豁口里支出来，像折断的肋骨。 克卢格从炮塔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不是客套的外交微笑，是一个老兵摸到了好枪、一个骑手试过了好马之后，那种发自本能的笑。他转身看向站在体验区边缘的雷德尔少校。 “雷德尔，记下来。这东西，我们要定了。” 雷德尔没有回答。他的手里已经握着笔记本和铅笔，正在写。 不远处的另一辆坦克上，亚历山大中校刚从驾驶席上下来。 他的热带军礼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领口敞开，袖口卷到胳膊肘。 他站在坦克旁边，一只手撑着车体装甲，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 烟在指间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刚才握着操纵杆时用力过猛，手臂肌肉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菲利普斯中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菲利普斯，我在陆军待了二十年。骑兵、步兵、炮兵，我都干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从今天起，没有这个东西的军队，不配叫陆军。” 菲利普斯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照相机举起来，对准了那辆橙黄色的山猫坦克，按下了快门。 俄国武官伊万诺夫中校蹲在山猫坦克的履带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履带板上沾着的泥浆和碎石，然后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 他站起来，绕到坦克后方，蹲下去看排气管的结构和悬挂系统的负重轮布局。 看了很久，他才站起来，对随行的炮兵专家说了一句俄语。炮兵专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履带和悬挂系统的结构草图。 意大利的加里波第上尉和西班牙的乌纳穆诺上尉站在实弹射击体验区旁边，看着那一座座被轰碎的靶标，沉默不语。 加里波第的手指先是在胸前又画了一个十字。乌纳穆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意大利的阵地，挡不住这东西。我们的士兵看见这种东西，恐怕忍不住要投降的！” …… 第482章 军演结束，电报频繁 （感谢Zhwdida大大打赏的爆更撒花，加上之前大佬唯心的人打赏的大神认证溢出的部分，虽然还差十几到下一个加更数字。但是还是提前给各位大大们发出来吧。谢谢最近各种大大们的厚爱！） 听到这么丢人的话，加里波第没好意思回答。 夕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体验区的人渐渐散了。六辆山猫教练坦克熄了火，停在碎石地面上，履带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黄色的土块。 靶标区的钢筋混凝土碎块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被炮弹炸开的豁口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各国武官换回各自的军礼服，钻进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演武场。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沿着通往坤甸城区的公路排成一条流动的光链。 克卢格上校的奔驰轿车里，雷德尔少校正借着车顶灯的光，把笔记本上的记录整理成电报稿。他的字很小，但极其工整，每个字母都像印刷体。 “坦克，南洋命名为‘山猫’。全重约六吨半，正面装甲约十八毫米，三十七毫米主炮，时速超过二十公里。” “可突破标准铁丝网、翻越堑壕、摧毁永备碉堡。今日目睹五十六辆该型坦克于二十分钟内突破纵深两公里筑垒地域。” “防御工事强度对标我西线标准。自身无一战损。建议立即启动采购谈判。克卢格。” 雷德尔把电报稿递给克卢格。克卢格接过来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自身无一战损”后面加了一句话——“另，南洋人自用型号参数未公开，据信显着优于出口型号。” 他把电报稿还给雷德尔。“到公使馆立刻加密发回柏林。抄送总参谋部和陆军部。” “是。” 亚历山大的劳斯莱斯轿车里，菲利普斯中校正把照相机的底片盒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衬着天鹅绒的金属盒子里。 亚历山大坐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的热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菲利普斯，你今天拍的照片，回到使馆之后立刻冲洗。每张底片印三份。一份发伦敦陆军部，一份发白厅内阁办公室，一份，锁进保险柜。任何人要借阅，必须有我的签字。” “是。” “还有。”亚历山大把烟头弹出车窗，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电报你来拟。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南洋人卖的不是装备，是下一场战争的入场券。没有这张券，西线的堑壕会变成我们士兵的集体坟墓。” 菲利普斯手中的铅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德·拉特尔的轿车里，法国武官把今天测量的所有数据摊在膝盖上，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一行一行地核对。 装甲厚度，十八毫米。主炮口径，三十七毫米。履带宽度，约二十八厘米。车体长，约六米半。 他把这些数字和上午演习中观察到的战术动作一一对应，碾过铁丝网时的速度、翻越堑壕时的接近角、摧毁碉堡时的射击距离。 数字在纸上是死的，但他的脑子里，这些数字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战术图景。 他抬起头，对司机说了一个词。“快一点。” 伊万诺夫的轿车里，俄国武官没有看笔记，没有发电报。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对随行的炮兵专家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们看到的东西，比我们情报部门过去三年搞到的所有情报加起来都值钱。” 炮兵专家点了点头。 “回到使馆，你立刻把履带和悬挂系统的草图画成正式图纸。电报我来写。” “告诉圣彼得堡，如果德国人和奥匈人先拿到了这批装备，而我们在加里西亚和塞尔维亚的部队还在用两条腿冲锋，那这场战争，还没开打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 轿车在夜色中驶入坤甸城区。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卖榴莲的摊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欧洲商人。 穿着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这座城市在六月的夜晚散发着一种慵懒而繁荣的气息，像一颗镶嵌在赤道边缘的明珠。 但这些轿车里的人，没有人往窗外多看一眼。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 当晚，坤甸各国公使馆的电报房，全部灯火通明。 德国公使馆的电报房在使馆主楼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部西门子电报机和一台备用的马可尼火花隙发报机。 克卢格站在电报机旁边，看着雷德尔把加密电文一页一页地递给报务员。 报务员的食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密集地响着。 电波从坤甸升起，越过南海，越过印度洋，越过苏伊士运河，越过地中海，越过阿尔卑斯山，飞向柏林。 英国公使馆的电报房里，菲利普斯亲手操作发报机。他不是报务员，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经手这份电文。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每一次按下都干脆利落。 电文很长，他拍了将近二十分钟。拍完最后一个字符，他把电键推开，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汗。 法国公使馆、俄国公使馆、意大利公使馆、奥匈帝国公使馆、荷兰公使馆、西班牙公使馆，从坤甸老城区到港口区，各国公使馆的电报天线在夜空中同时颤动，把加密电波一道接一道地抛向夜空。 那些电波穿越大洋和大陆，飞向欧洲各大国的首都，飞向那些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地方。 柏林，陆军部。值班军官收到克卢格的电报时，已经是深夜。他译出电文之后，在电报稿的天头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特急。呈法金汉上将亲阅。”然后他拿着电报稿，穿过长长的走廊，敲响了总参谋长办公室的门。 伦敦，白厅。亚历山大的电报被直接送到了海军部情报处。值班情报官看完电文之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海务大臣官邸的夜间专线。 巴黎，陆军部。德·拉特尔的电报和测量数据被同时放在霞飞将军的办公桌上。 霞飞已经睡下了，被副官叫起来，穿着睡袍走进办公室。他把电文和数据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电文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语，“启动采购谈判。金额不限。速度优先。” 圣彼得堡，总参谋部。伊万诺夫的电报被译成俄文之后，值班参谋直接把它放在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军事侍从武官的桌上。 武官看完电报，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陆军大臣的号码。 同一个夜晚，坤甸。 日本公使馆的地下室里，藤田进少佐把今天从演武场外围偷拍到的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的，距离很远，角度也不好，只能看见模糊的坦克轮廓和扬起的尘土，看不清细节。 但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画面，一辆山猫坦克正在翻越模拟堑壕，车头高高扬起，履带上的泥浆被甩成一条弧线。 藤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这些照片，连同今天外围观察到的所有情报，加密发回东京。” 他对报务员说。“电文加上一句——‘南洋之坦克，确为可改变陆战规则之武器。我国若不急起直追，东亚陆权优势将不复存在。’” 报务员的手指按上电键。 窗外，坤甸的夜色很深。港口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集装箱堆场上，刚下线的铁箱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 这座城市的主人，今天向全世界亮出了一张牌。不是底牌，是专门印给外人看的牌。但这张牌，已经足够让整个欧洲的陆军部在今夜无眠。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今天早晨刚送来的情报汇总。 情报是从各国公使馆的通讯信号中截获的，军统局的无线电监听站昨夜通宵值守，把坤甸上空每一道加密电波都录了下来。 虽然大部分密码无法实时破译，但电报的密度、长度、发往的目的地，本身就构成了一份完整的情报图景。 “德国公使馆，昨夜发报累计约四十分钟。英国公使馆，约三十五分钟。法国公使馆，约二十五分钟。俄国公使馆，约三十分钟。” 罗大岩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监听站的汇总表。“意大利、奥匈、荷兰、西班牙，各有十到二十分钟不等。” “所有电报的优先级标注均为‘特急’或‘加急’。所有电报的收报方均为本国陆军部、总参谋部或海军部。” 他把汇总表放在桌上。 “总长，从通讯密度和优先级来看，昨天的演示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欧洲人急了。” 罗大岩从一沓文件中又抽出来一张，“另外，昨天秘密观测到，有日本间谍在演习场外围偷偷拍照。” “这次山猫现世后，坦克不再是秘密。所以军统局没有对日本间谍当场进行抓捕。而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监控这两个日本间谍，看看能不能挖出来几条大鱼！” “另外，当晚日本大使馆内部，电报发报的时间也不低于欧洲各国。显然正在将坦克的事件上报！” …… 第483章 军购预案，一战报幕 刘志俊点了点头，“很好，密切关注。日本人特别喜欢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但是偏偏他们在长相上，又和我们相似，做起这种事。比欧美人更加得心应手，所以，监控日本间谍。是你们军统局工作的重点方向！” 罗大岩点了点头，表示会时刻关注。随后，刘志俊把汇总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罗大岩脸上移到窗外。窗外的坤甸港，六月的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耀眼的蓝色。 龙门吊的吊臂正在缓缓移动，把一个二十多吨重的集装箱吊进“南海之星”号的货舱里。 “老罗，监听站继续二十四小时值守。”他说。“接下来几天，各国公使馆的电报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他们发回本国的第一份报告是震撼，第二份就是具体的采购意向和技术参数分析，第三份就是讨价还价的底线。” “这些电报，我们能破译多少就破译多少。破译不了的，光是知道他们发了多长、发给谁、什么优先级，就已经是情报了。” “是。” 门被敲了两下。唐绍仪和刘明云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各拿着一沓文件。 唐绍仪的文件是外交部的，封面印着“各国武官演示后非正式接触情况汇总”。 刘明云的文件是国防部的，封面印着“出口型装备产能及交付周期评估表”。 “总长，昨晚到今天上午，已经有四国武官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了初步采购意向。” 唐绍仪坐下来，翻开文件。“德国人最早。今天早晨七点，克卢格上校的副官直接打电话到外交部。” “他们第一个询问山猫坦克的报价、交付周期、以及是否接受加急订单。他的原话是——‘价格可以谈，速度是第一位的。’” 他翻到下一页。 “英国人次之。亚历山大中校通过我们在坤甸的航运界熟人递了一句话，原话是——‘皇家陆军对贵国的新型装甲车辆抱有极大兴趣，希望尽快安排正式洽谈。’” “他没有在电话里说，而是通过熟人递话，说明英国人想先探一探我们的底价，不急于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再翻一页。 “法国人紧随其后。德·拉特尔上尉今天上午直接登门拜访了外交部，没有预约，穿着便装，但公事包里有他昨天亲手记录的所有数据。” “他把数据摊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霞飞将军对贵国的山猫坦克非常认可。法国的订单，数量不会比德国少。’” 他把文件合上。 “俄国人也动了。伊万诺夫中校今天上午通过荷兰人转述，询问山猫坦克在高寒环境下的启动性能和履带在冻土上的通过性。这说明俄国人已经在考虑把坦克部署到东线战场了。” 刘明云接话。“产能方面，工业部连夜做了评估。山猫坦克，目前月产四十五辆。如果把国营重工厂的民用生产线临时转产，月产可以提升到六十辆。” “如果再启动民营企业比如拖拉机厂，的配套分包，就像集装箱项目那样，月产可以摸到九十辆以上。” 他翻到下一页。 “猎鹰-I改战斗机，目前月产十二架。云雀-I改，月产六架。发动机是关键瓶颈，南洋动力公司的航空发动机生产线目前只有一条，如果启动第二条生产线，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扩产周期。” 他合上文件。 “交付周期。首批订单，从合同签订到第一批装备装船，约需六十天。后续批次可以压缩到四十五天。如果客户愿意付加急费，走绿色通道，可以压缩到三十天。” 刘志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报价呢？” 唐绍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山猫坦克，单车报价一万两千英镑。批量采购五十辆以上，单价降到一万一千英镑。猎鹰-I改战斗机，单机报价一万四千英镑。” “批量采购二十四架以上，单价一万两千五百英镑。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单机报价一万七千英镑。批量采购十二架以上，单价一万五千英镑。” 他顿了顿。 “这个报价，比去年定的初步方案上浮了约百分之二十。但经过昨天那场演示之后，没有人会觉得这个价格贵。因为不买，他们的士兵就要用胸口去堵机枪。” 刘志俊转过身。“价格咬死，不松口。谁愿意付全款，谁优先排产。谁愿意签长期供货合同，谁享受阶梯折扣。谁只买几辆回去拆开仿制——不卖。”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从现在起，南洋共和国进入‘战时外贸状态’。不是我们参战，是我们要把欧洲人的战争，变成我们的市场。” 他看向唐绍仪。 “外交部，三天之内拿出跟各国谈判的先后顺序和策略方案。德国人急，让他们先上谈判桌，但合同条款要卡紧。” “包括禁止转售、禁止未经授权的技术测绘、弹药必须从南洋配套采购。英国人谨慎，给他们一点甜头。” “暗示英国人如果订单够大，可以考虑开放部分非核心技术资料。但是事后给我装聋作哑，他们问起来就打哈哈。” “法国人直接，用数量压他们，告诉他们，德国人已经询价了，谁先签大单，谁先拿货。” 他看向刘明云。 “国防部，跟工业部对接，三天之内拿出产能扩张方案。山猫的月产要尽快提到六十辆以上。猎鹰的发动机生产线，立刻启动第二条。” “记住，我们卖出去的每一辆坦克、每一架飞机，都是欧洲战场上流动的广告。它们在战场上用得越好，后续的订单就越多。” 他看向罗大岩。 “军统局，继续监听各国公使馆的通讯。重点关注两点，第一，各国的实际采购预算上限。” “第二，各国对别国采购数量的情报评估。欧洲人之间会互相刺探，我们要比他们更早知道。” 三个人依次点头。 刘志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茶杯。“从现在起，所有关于出口型装备性能参数、产能数据、交付周期的文件，列为绝密。” “各国问起来，只告诉他们‘能买到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多少’。让他们猜。猜得越离谱，对我们越有利。” 他顿了顿。 “欧洲的导火索，已经烧到最后一截了。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后天就要去萨拉热窝。军统局的情报说，‘黑手会’的刺客已经进入了波斯尼亚。” 他站起来。 “等欧洲打起来，我们的坦克和飞机，就是战场上最紧俏的商品。到那时候，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是他们求着我们卖。” 窗外的坤甸港，又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的笛声从海面上传过来，穿过总长府的窗户，在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龙门吊的吊臂还在移动，把一个接一个的铁箱子吊进货舱。 那些铁箱子里装着橡胶、锡锭、石油、棉布、工业制成品——还有，很快，就会装上坦克、飞机、炮弹、火药。 南洋共和国的机器，已经全速运转起来了。 刘志俊看着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没有再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欧洲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导火索还在烧。 ……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萨拉热窝。 阿佩尔码头街沿着米利亚茨卡河蜿蜒伸展，河面在六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女人戴着宽檐帽，孩子们挤在人群缝隙里，手里攥着奥匈帝国的双头鹰小旗。 旗子是市政厅统一发放的，红色白色相间的布面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只扑腾的蝴蝶。 上午十点十分，车队的引擎声从城南方向传过来。先是两辆开道的警用马车，然后是六辆敞篷豪华轿车，车头插着奥匈帝国的黑黄双色旗和哈布斯堡家族的盾徽。 第二辆车上坐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索菲·霍泰克公爵夫人。 斐迪南大公穿着奥匈帝国陆军元帅的蓝灰色礼服，胸前挂满勋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索菲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微笑着朝人群挥手。 车队沿着阿佩尔码头街缓缓行驶。速度很慢，不到每小时十公里，为了让沿途的市民能看清楚大公夫妇的面容。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万岁”的喊声此起彼伏，小旗挥舞成一片红白色的波浪。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站在库穆里亚桥头的路灯柱旁边。 他穿着一件旧了的黑色西装，领口敞开，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支比利时勃朗宁手枪。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一眨不眨。 …… 第484章 导火索来了 库穆里亚桥是斐迪南车队经过的第一座桥。桥头的人群最密集，奇怪的是，警力反而也是最薄弱的。 普林西普选择站在人群第二排，前面是一个举着小旗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所以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基本上被第一排的人给挡住了。 车队驶过库穆里亚桥。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斐迪南大公的车。普林西普没有动。 因为按照计划，第一组负责在库穆里亚桥动手的人是穆罕默德·巴西奇。普林西普是第二组，他的位置在拉丁桥。 巴西奇站在桥的另一侧。他看见了车队，看见了斐迪南大公的蓝色礼服和公爵夫人的白色长裙。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炸弹。但他的手开始发抖，那是除了紧张之外，还掺杂了一点激动。 车队越来越近，他的手指越来越僵。第一辆车过去了，第二辆车，斐迪南大公的车，此时正好驶过桥面正中央。 他没有把炸弹扔出去。他的手指反而僵在了口袋里。据他后来在法庭上解释说，那一瞬间，他看见公爵夫人脸上的笑容，手突然就动不了了。 第一组失手。 车队继续前进，驶过库穆里亚桥，沿着阿佩尔码头街往市政厅方向开。 普林西普站在库穆里亚桥头，看着车队远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河边的小路，快步朝拉丁桥走去。 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站在拉丁桥头的河堤上。他比普林西普年轻，脸色更白，因为紧张，手指也抖得更厉害。 但他的口袋里没有手枪，是一枚塞尔维亚军工厂自产的手榴弹，拳头大小，铸铁外壳，拉发引信。 上午十点十五分，车队驶近拉丁桥。查布里诺维奇看见了第二辆车上的斐迪南大公。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炸弹，拔掉保险销，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辆敞篷轿车扔了过去。 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斐迪南大公的司机看见了飞过来的黑色物体。他猛踩油门，方向盘往左一打。炸弹擦过敞篷轿车的折叠车篷边缘，弹到了车后方的路面上。 几秒钟后，炸弹爆炸了。铸铁外壳炸成几十块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 跟在后面的第三辆轿车被碎片击中，车身上炸出好几个窟窿，车里的奥匈帝国军官和波斯尼亚地方官员被炸伤了好几个。 路边的人群见到爆炸，恐惧混杂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小旗被人扔了一地，被踩在无数双脚底下。 查布里诺维奇转身跳进了米利亚茨卡河。河水很浅，只到膝盖。 他从河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冲上来的警察按住了。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粒氰化钾胶囊，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警察压着他的脖子，导致但他的身体把胶囊吐了出来。而且这粒氰化钾是过期的。 他被警察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普林西普站在拉丁桥的另一侧，距离查布里诺维奇不到一百米。 他听见了爆炸声，看见了人群四散奔逃，看见了那辆被炸伤的第三辆轿车，也看见了，斐迪南大公的车没有停。 它加速驶离了爆炸现场，朝市政厅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组，看来也失手了。 普林西普的脸变得更白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沿着弗朗茨·约瑟夫大街往市政厅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午后的街上闲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市政厅的欢迎仪式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斐迪南大公脸色铁青，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 对着前来迎接的萨拉热窝市长吼出了一句话：“我到这里来访问，你们用炸弹欢迎我？” 市长闻言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索菲公爵夫人站在丈夫身边，白色长裙的裙摆上沾着刚才爆炸时溅起的灰尘。 她的手紧紧挽着斐迪南的手臂，此时她也感觉到一阵阵的后怕。 此时，原定的行程因为刺杀行动，被彻底取消了。斐迪南大公临时决定的去医院看望被炸弹炸伤的军官。 也为了凸显一下他的仁慈。而正是这个临时决定，要了他的命！ 车队重新编组，这一次，路线改变了，不再沿着阿佩尔码头街原路返回，而是从市政厅直接走弗朗茨·约瑟夫大街。 但命令没有传达到每一辆车的司机。斐迪南大公的司机还是按照原定路线，拐进了阿佩尔码头街。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普林西普站在弗朗茨·约瑟夫大街和阿佩尔码头街的交叉路口。 他本来应该在市政厅转角动手，那是第三组的位置。 但第三组的两个人，一个没有勇气掏枪，另一个被人群挤散了。 普林西普走到了这里，站在路口的一家熟食店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上膛。 斐迪南大公的敞篷轿车拐过路口，司机发现走错了路，前方是一条死胡同，司机踩下刹车，开始倒车。 此时，斐迪南的车速降到了几乎静止。 普林西普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抽出手，举枪。他和斐迪南大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他开了两枪。 第一枪击中斐迪南大公的颈部，子弹从领口上方钻进去，切断颈静脉。 第二枪瞄准的是旁边的波斯尼亚总督，但手抖了，子弹偏了，击中了索菲公爵夫人的腹部。 公爵夫人的白色长裙上绽开一朵红色的花，她缓缓倒在丈夫身上。 斐迪南大公的蓝灰色礼服被血浸透，勋章上全是血。 他转过头，对妻子说了最后一句话：“索菲，索菲，不要死，为了我们的孩子。” 上午十一时许，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索菲·霍泰克公爵夫人，在萨拉热窝的街头，遭遇刺杀，双双身亡。 普林西普把枪口转向自己，准备吞枪。旁边一个塞尔维亚人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更多的人涌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氰化钾胶囊，塞进嘴里。 这颗胶囊也过期了。他被警察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角吐着白沫，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电报都快。萨拉热窝的钟楼敲响了丧钟，钟声沿着米利亚茨卡河传遍全城。 当天下午，奥匈帝国陆军在波斯尼亚全境进入战备状态。傍晚，维也纳的报纸出了号外，标题只有一行字，“突发！斐迪南大公遇刺”。 消息传到维也纳皇宫的时候，八十四岁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阴谋。塞尔维亚必须付出代价。” 消息传到柏林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正在基尔港检阅公海舰队。 他接到电报，看完之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对身边的海军将领说了一句话：“现在，战争不可避免了。” 消息传到圣彼得堡的时候，沙皇尼古拉二世正在夏宫的花园里散步。 他看完电报，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侍从武官说：“俄国不会坐视斯拉夫兄弟被欺凌。” 消息传到巴黎的时候，法国总统普恩加莱正在爱丽舍宫会见俄国大使。 电报送到会客厅，两个人同时看完了各自的那一份。普恩加莱抬起头，对俄国大使说了一句话：“法兰西将履行同盟义务，如果开战，法国不会坐视不理。” 消息传到伦敦的时候，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正在白厅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看完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对副官说：“从现在起，欧洲的时钟进入了倒计时，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而斐迪南大公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坤甸总长府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深夜。 刘志俊还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欧洲地图。军统局的电报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巴尔干半岛的那一页。 他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窗外的坤甸港，夜色很深。港口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集装箱堆场上，一排一排的铁箱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欧洲的方向。 “一战，来了。”他低声说。 窗外，防波堤外的潮水声越来越响，像大地的心跳，也像远方的炮声。 南洋共和国提前两三年为这场战争所做的一切准备，即将提上日程。 接下来的四年，将是南洋共和国能否崛起的关键。 …… 第485章 配给制军售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深夜，坤甸，总长府地下作战室。 消息传到坤甸的时候，南洋的夜空正挂着南十字星座。 总长府位于坤甸城北的缓坡上，原本白色的殖民时代建筑已经经过扩建，已经成为一座兼具行政与指挥功能的复合型政要中枢。 主楼三层，外墙刷着象牙白的石灰砂浆，屋顶铺着赤红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但真正的神经中枢，在主楼地下。 地下作战室于一九一零年启用，深度十二米，顶部覆盖钢筋混凝土与铅板夹层，可抵御当时任何口径炮的直接命中。 作战室呈长方形，长约二十米，宽约十五米，四壁嵌着实木护墙板，板上挂着南洋共和国全境防务图、远东海域海防图、世界主要航道示意图。 以及最近新挂上了一幅占据了整面北墙的欧洲巨幅地图。 可以说，这里才是决定国家最大政策方向的决策中心。 此刻，凌晨两点十一分，作战室灯火通明。 刘志俊端坐在长桌主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军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上别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 桌面上摊着军统局三分钟前送来的那份电报，电报纸的边缘被他用手指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军统局欧洲站发回来的电报只有几行字： “萨拉热窝，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四十五分，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及其夫人遇刺身亡。” “刺客为波斯尼亚塞族青年普林西普。奥匈帝国已宣布全国哀悼。维也纳反应强烈，战争危机急剧升级。军统局欧洲站。” 他把电报放下，抬起头。 长桌两侧，南洋共和国最高决策层的核心成员已经全部到位。 左手边坐着国防部长刘明云，陆军参谋长刘忠黎，陆军部长，兼后勤部长刘石更、海军司令萨镇冰，海军参谋长林履中。 右手边坐着内政部长李福祥、外交部长唐绍仪，财政部长陈子轩，军统局局长罗大岩。秘书长候亚保坐在最下首，面前摊着记录本。 所有人都在等。等总长开口。 刘志俊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这些面孔，有的跟了他十九年，从坤甸起义的那天起就站在他身边。 有的是一路吸纳进来的顶尖人才，马尾船政的、留美幼童的、欧洲兵工厂的。 十九年前他们在坤甸宣布成立南洋共和国的时候，全世界的报纸只用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版面报道这件事。 没有人在意，在南海的边缘，有一群人自己成立了一个国家。 十九年后，这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已经排到了世界第四。 而现在，欧洲的火药桶终于炸了。炸在了萨拉热窝的街头，炸在了一个塞尔维亚青年的两枪之下。这两枪，将把整个欧洲拖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但在这场浩劫里，南洋共和国要做的事情，不是在废墟里捡骨头，而是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把锻炉烧到最旺。 “大家注意了。”刘志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地下作战室的密闭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欧洲的火药桶刚刚已经炸了。导火索是萨拉热窝，爆炸中心将在维也纳、柏林、巴黎、伦敦、圣彼得堡。” “按照估计，未来三十天内，整个欧洲将进入战争倒计时。这场战争，将是一场持续数年、死伤数百万人、耗尽几百年殖民财富积累的浩劫。” 他站起来，走到北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面。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两大阵营的边界——同盟国，德国、奥匈帝国、意大利。协约国，英国、法国、俄国。 “但在我们眼里，”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这不止是一场战争。这是我们立国以来最大的国运赌局。” 他伸手指向欧洲地图。 “欧洲人在全球跑了四百年，从大航海时代一路打过来，在全球抢了数不清的殖民地，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现在，这些财富的主人要互相毁灭了。” “他们的工厂要变成废墟，他们的商船要被击沉，他们在海外的资产要被迫抛售，他们的殖民地市场要出现真空。而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意味着机会。”刘志俊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意味着资本会从战区外逃，意味着全球贸易通道会重新洗牌，意味着谁能在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保持产能、保持海运，谁就能把欧洲几百年的财富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他的手指从欧洲地图上移开，指向地图最东端——美国的位置。 “但吞下这笔财富的，不只有我们。大洋彼岸，还有一个国家也在盯着同一块肥肉。” 他的手指点在美国的位置上。 “美利坚合众国。人口过亿，钢铁产量比我们高，工业规模比我们大，地理位置比我们更安全。” “欧洲人打仗，欧洲人积累了几百年的资金要外流了，外流到哪里？两个选择——往西，到美国。往东，到我们南洋。” 他转过身。 “所以，先生们，一战的本质，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一场欧洲战争。这是一场南洋共和国与美利坚合众国之间的工业化国力争霸战。 谁能在未来四年的战争窗口期内，吸纳更多的欧洲资金、抢占更多的殖民地市场、扩张更快的工业产能，谁就能在战后成为世界的主宰。” “谁输了，未来谁就要在别人的规则下过活。”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明云开口了。“总长，美国人的动作，我们一直在监控。他们的福特汽车已经开始向欧洲报价，据说价格压得很低。” “他们的伯利恒钢铁公司也在接触英国和法国的采购团。如果我们跟美国打价格战——” “不打价格战！为什么要打价格战？以美国人的工业实力，价格战我们不一定能打赢。”刘志俊打断他。“我们打规则战。” 他走回长桌，双手撑在桌沿上。 “我们的武器，我们的物资，凭什么要跟美国人打价格战？美国人卖的是商品，我们卖的是战争胜负。” “我们刚刚展示的山猫坦克，欧洲人现在能不能自己造？不能。猎鹰战斗机，欧洲人现在能不能自己造？不能。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他顿了顿。 “所以，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进入战时外贸管制状态。不是战争动员，不是参战。是——管制。” 他看向唐绍仪。 “外交部，从现在起，不再跟任何国家进行常规的商业谈判。所谓谈判，就是买家压价、卖家抬价，来回拉锯，浪费时间。欧洲人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们也没有。” 他向候亚保点了点头。候亚保站起来，将一份文件逐一递到每一个与会者面前。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绝密”二字，下方是一行字——“战时军需物资配给制实施细则”。 “我来宣读总长令。”候亚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分量。 “第一，货币红线。” “即日起，所有参战列强——德国、奥匈帝国、俄国、法国、英国——向南洋共和国采购任何军需物资，一律只接受两种支付方式：黄金，或南洋元。” “任何试图以本国纸币、政府债券、战后赔款承诺进行支付的行为，一律拒绝。总有一方会战败，所以我们不要废纸。我们要的是硬通货。” 陈子轩接话，他的声音带着财政部长特有的冷静。“目前欧洲各国央行持有的黄金储备，总量约为一百四十亿美元等值。” “其中英国约占三成，德国两成半，法国两成，俄国一成半，其余分布在奥匈、意大利等国。我们的目标是——在这场战争中，至少吸纳欧洲黄金总量的六成以上。” “第二，配给公式。” 候亚保继续宣读。 “南洋共和国向欧洲列强出售的军需物资，分为两类。第一类，普通物资——火炮、炮弹、子弹、卡车、口粮、被服、电台、医疗用品。” “这是基础分。第二类，核心武器——山猫主战坦克、猎鹰战斗机、云雀侦察轰炸机、坦克配套弹药、航空弹药、磺胺。这是奖励分。” “配给规则如下：普通物资的采购总吨位与总价值，决定核心武器的配额比例。也就是说，谁买的普通物资越多、吨位越大、黄金结算比例越高。” “谁就能优先获得坦克和飞机的列装权，和相应的采购数量。毕竟，山猫坦克一个月的产量就那么多！卖给谁，就看谁买的其他物资更多！” “这不是一场讨价还价的谈判，这是让他们做题。公式摆在桌面上，答案自己算。普通物资，美国人也卖，南洋共和国也卖。” “选谁的军用物资和民用物资买，让他们欧洲老爷自己选咯！” …… 第486章 制定规则 刘忠黎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规则，对德国最有利。他们的黄金储备在同盟国里是最高的，工业需求也最大。” “对我们也很有利。”陈子轩接话。“普通物资的利润率虽然不如核心武器，但量大、周转快、产能弹性大。” “用普通物资的销量绑定核心武器的配额，等于把普通物资的利润和核心武器的溢价同时锁定了。” “原本我们的工业制品不如美国，在这次战争的各种贸易中，占据下风。但是这招一出，只要欧洲各国，谁不想在战场上落入下风，只能优先购买我们的商品，而次选美国！” “第三，供应上限。”候亚保的声音继续。 “南洋军工产能有限。坦克月产量、飞机月产量、特殊弹药月产量，都有硬性天花板。因此，配给份额实行先到先得、按比例划拨的原则。” “先付黄金购买我们的商品的，先占配额。后到的，不买我们其他商品的。哪怕出价更高，也要排队。” “不接受无限订单，不承诺无限供货。我们的工厂不是聚宝盆，生产线上每天出来的东西就那么多。谁先付钱买其他商品，谁先拿货——公平合理。” 刘明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先到先得。那德国和奥匈帝国肯定抢先。英国人一向慢半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一批配额已经被同盟国吃掉了大半。” “那是他们的事。”刘志俊说。“我们不替任何人操心。我们只替自己操心。”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作战室中央那座巨大的地球仪旁边。地球仪是铜制的，直径超过一米，表面手工绘制着世界地图。他的手放在地球仪上，轻轻一转。 “大家需要注意，这场战争打完之后，世界权力的中心会转移。大英帝国的太阳会开始落山，法兰西的国库会空空如也。” “德意志的工业会被战火烧成废墟，奥匈和俄国甚至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而大西洋的另一边” “也就是美国，和我们南洋共和国两个国家，将成为这场战争真正的赢家。” 他停下地球仪，手指点在西太平洋的位置。 “但赢家之间，也要分出高下。” 刘志俊转过身。 “美国有更多的钢铁，更多的人口，更安全的地理位置。他们可以坐在大西洋对岸，等着欧洲人把订单送到家门口。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在亚洲，我们的航线从南海穿过印度洋进入红海，我们的港口连着全球最大的橡胶产地和最大的锡矿产区。” “我们离战场更远，但离资源更近。我们的优势不在规模，在于我们有一个完整的体系和优先布局。” 他走回长桌前。 “集装箱物流体系，全球只有我们有。各国的弹药体系，全球只有我们有。全履带装甲车辆的大规模量产能力，全球只有我们有。实战化航空兵的地空协同体系，全球只有我们有。” “美国人是开杂货铺的，什么都卖。我们是开军火库的，只卖能改变战争胜负的东西。杂货铺的客人可以讨价还价，军火库的客人只能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美国抢订单。我们要做的，是让欧洲人明白一个道理，没有南洋的武器，他们的士兵就只能在堑壕里等死。” “没有南洋的物资，他们连等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连堑壕都突破不了。”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战略定位。不是军火贩子，是战争规则的制定者。” “而战争的第一项规则，买我们的商品，不能买美国人的商品！” 作战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系统的低频嗡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 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些面孔上，有沉思，有兴奋，有凝重，但最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萨镇冰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是常年在海上喊话喊出来的。“总长，海军的任务是什么？” “守住航线。”刘志俊说。“从坤甸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洋，从印度洋到红海。” “这条航线，是南洋共和国的生命线，也是欧洲人在远东的补给线。谁控制了这条航线，谁就控制了远东贸易的咽喉。” 他走到海防图前面。 “英国人在新加坡有远东舰队，德国人有四艘巴伐利亚级停在普拉港，日本人在虎视眈眈。我们不需要主动挑衅任何人，但如果任何人胆敢威胁我们的航道自由——” 他转过身，看着萨镇冰。 “南洋级四艘，婆罗洲级四艘，无畏级四艘。十二艘主力舰，加上四艘战列巡洋舰，两艘航母。” “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的海域，是中立水域。任何交战国的军舰，未经批准不得进入。这条规则，由我们的海军来执行。” 萨镇冰站起来，整了整军帽，敬了一个礼。“是。” 刘忠黎开口了。“总长，陆军方面，是否需要提前进入战备状态？” “不需要。”刘志俊说。“但我们卖给欧洲人的坦克，每一辆都要让他们记住，这是南洋造的。” “坦克随车配备的维护手册、弹药规格表、战术运用指南，全部印上南洋兵工厂的标志和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战场上打得好，就是最好的广告。” 他顿了顿。 “另外，技术红线要守住。所有出口装备的性能参数，一律控制在自用版的下一个代差。山猫是出口的，犀牛是自用的。” “猎鹰-I改是出口的，猎鹰-I自用版是我们的。出口型的三十七毫米炮，打不穿自用型的四十五毫米正面装甲。” “这是技术保险。欧洲人就算把买到的坦克拆成零件，也复制不出我们最好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看向罗大岩。“军统局，从现在起，密切关注各国采购团在坤甸的一切活动。日本人会来刺探，美国人会来套情报。” “欧洲人之间也会互相窃取对方的采购清单。这些事，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到我们的核心机密。” “是。”罗大岩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猎人般的警觉。 刘志俊走回主位，坐下来。他把面前那份军统局送来的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今晚的决议，从明天早晨起生效。不需要等欧洲开战——等欧洲开战再准备，就晚了。” “散会。候秘书长，把今晚的会议纪要整理成正式文件，绝密级，存档。” “是。” 在座的人陆续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等众人都离开，刘志俊也站起来，将那份绝密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熄了灯，走出作战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楼上，总统府办公室的灯又亮了起来。刘志俊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他写了四个字——“战时配给”。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南洋共和国接下来的四年战略计划。世界秩序重组。机会窗口，四至五年。必须抓住！” 窗外的海风从南海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方潮水的声音。 ……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凌晨，坤甸，德国公使馆。 克卢格上校在接到斐迪南大公遇刺的消息后，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床头柜上摊着从柏林发来的最新指示。 “保持与南洋军方最高层的一切接触渠道，密切关注局势变化。克劳斯殿下已经在前往坤甸的路上！” “可以先和南洋人沟通，了解第一手资料！” …… 清晨六点，大使馆电报房的加密专线响了，是南洋共和国总统府秘书长办公室。 “克卢格上校，早安。”候亚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淡而清晰。“奉总长指示，特此通报贵国驻坤甸公使馆如下事项。” “即日起，大德意志帝国向南洋共和国采购一切军需物资，支付方式只接受黄金或南洋元。” “贵国在坤甸银行代理账户已开通南洋元结算通道，具体操作细则将于今日上午九时送抵贵馆。” “另，我国即日起执行战时物资配给制度。坦克、飞机等核心武器装备的配额，与贵国采购普通军需物资的总吨位及总价值挂钩。配给公式的详细说明将随同操作细则一并送抵。” “以上。如有疑问，请致电总统府秘书长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 克卢格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听筒，转身看向站在旁边的雷德尔少校。 “是南洋总长府的正式通告。从现在起，南洋共和国用黄金或南洋元结算物资出口。” 雷德尔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将军，这个配给公式，普通物资采购量决定核心武器配额，对我们未必是坏事。我们的黄金储备在同盟国里是最充足的。” …… 第488章 坦克抵达前线 七月二十八日，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 上午十一时，奥匈帝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将宣战书递交塞尔维亚外交部。下午一时，奥匈陆军炮兵开始炮击贝尔格莱德。 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第一炮。炮弹落在贝尔格莱德的城墙上，炸起的碎石飞过米利亚茨卡河，落进萨瓦河的水面。 炮声沿着河谷传出很远，在巴尔干的山地里回荡。 同一日，在坤甸港，奥匈帝国的首批普通物资，三千吨炮弹、两百万发子弹、五百辆卡车，完成了装船。 货轮“维也纳之星”号拉响汽笛，离开坤甸港三号泊位，驶入南海。 货轮甲板上，除了普通物资之外，还装载着首批十二辆山猫坦克。这是奥匈帝国的首批坦克配额。 炮塔上的帆布炮衣印着南洋兵工厂的银色标志，标志的下方是一行英文和德文双语小字：“南洋共和国兵工厂·坤甸制造。” 七月三十日，俄国宣布总动员。 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冬宫签署了总动员令。俄国陆军从常备军一百二十万人开始向战时编制一百五十万人膨胀。 但扩编后的装备缺口高达四成以上。伊万诺夫中校从坤甸发回的电报中列出了一份长长的追加采购清单，步枪十万支、子弹三亿发、炮弹十万发、军用皮靴二十万双、压缩饼干五万箱。 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话：“坦克配额请尽量提前。东线一旦开战，德国人采购的坦克必将在东普鲁士集结。我军必须拥有同等装备方可应对。” 八月一日，德国对俄国宣战。 德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在上午七时递交宣战书。两小时后，德军先头部队越过东普鲁士边境，向俄国境内推进。与此同时，德国驻巴黎大使也在准备向法国递交宣战书。 在坤甸，克卢格在宣战消息传到后，立即向总统府打了电话。电话直接打到了候亚保的办公室。 “候秘书长，德意志帝国已与俄国进入战争状态。根据我方的加急协议，我请求立即确认坦克首批配额的装船日期。” 候亚保的回复很简洁：“德国首批坦克配额一百五十六辆，已全部装入集装箱，今日从坤甸港三号泊位装船，船名‘勃兰登堡’号。预计八月四日从坤甸起航。” 克卢格放下电话，转过身，对雷德尔说了一句话：“装载只要四天。他们已经在装了。” 八月三日，德国对法国宣战。 同日下午，德国军队越过比利时边境，施里芬计划正式启动。西线战场在几个小时之内从和平变成了地狱。 在坤甸港，“勃兰登堡”号货轮已经装载完毕。它的货舱里装着一百五十六辆山猫坦克、二十四架猎鹰-I改战斗机、四架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 以及配套的弹药、备件、油料和维护设备。这是德国在配给制下拿到的首笔核心武器配额。货轮烟囱冒着黑烟，在锚地等待最后的出港检验。 德国驻坤甸公使馆派出了一名副武官随船押运。他在登船前对克卢格说了一句话：“等我到汉堡的时候，最多两个星期这些坦克已经在法国了。” 八月四日，英国对德国宣战。 德国拒绝从比利时撤军。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在白厅发表了着名的演说——“欧洲的灯火正在熄灭。”当天下午，英国正式加入战争。 消息传到坤甸时，“勃兰登堡”号正好拉响汽笛，驶出坤甸港。它在南海的蓝色海面上缓缓加速。 烟囱的烟在风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货舱里，一百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的炮塔上，南洋兵工厂的银色标志在黑暗中沉默地闪着微光。 同日，亚历山大中校在坤甸英国公使馆里，面前摊着刚从伦敦发来的急电。 陆军部在宣战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首批坦克配额被排在了配额队列的最后面，因为英国人的确认函晚到了一天。 电报的措辞很直接：“为何坦克配额排名末尾？请立即与南洋方面交涉，争取提前交付。” 亚历山大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对菲利普斯中校说：“我们不能怪别人。我们自己的决策慢了一天。”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还是要去找唐绍仪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可能调整。” …… 八月五日至六日，比利时，列日要塞正门。 十四座钢筋混凝土堡垒沿默兹河河谷展开，构成一道宽度超过四十公里的环形防线。 每座堡垒配属多门要塞炮，最大口径达二百一十毫米，外有护城河和三米深的堑壕体系。 德军默兹河集团军以六个加强旅的兵力向列日要塞发起第一轮攻击。 步兵散兵线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推进，被比利时守军的探照灯捕捉到，密集的机枪火力从堡垒的射击孔里喷射出来，把麦田里的步兵一排一排地割倒。 到八月六日傍晚，德军伤亡超过两万五千人。列日要塞的堡垒群纹丝不动，炮口依然指向东方。 德军总参谋部在科布伦茨的前线指挥所里，气氛凝重得像铅块。总参谋长小毛奇在作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列日要塞抵抗超出预期。需动用攻城重炮。” 攻城重炮已经在路上了。克虏伯制造的“大贝尔塔”420毫米榴弹炮被拆解成三部分，用火车从埃森运往比利时前线。 但铁路被比军破坏，最后一段路得靠马匹和人力拖拽。每一门炮重达七十五吨。 德军士兵趴在列日城外的麦田里，顶着八月的烈日，等待重炮的到来。他们中有不少人听说过一种叫“坦克”的东西。 传说中一种能用履带翻过堑壕的钢铁装甲车，据说是从远东某个地方订购的。但营里没有人见过它。 “听说那东西能挡住机枪子弹。”一个下士趴在散兵坑里，对旁边的二等兵说。 “听说了。”二等兵把钢盔往下压了压。“但听说归听说。现在挡子弹的是这个。”他拍了拍面前那袋沙土。 此时，“勃兰登堡”号货轮完成了装船。进入印度洋，它的货舱里装载着一百五十六辆山猫坦克、二十四架猎鹰-I改战斗机、四架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以及配套的弹药、备件、油料和维护设备。 这是德国在配给制下拿到的首笔核心武器配额。温子邵亲自监督了装船过程。 每一辆山猫坦克都被固定在专门设计的集装箱框架内，框架底部用螺栓锁在货舱的防滑轨道上。 整个装船过程耗时不到十二小时，放在一年前，同样的货物量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克卢格上校站在泊位边上，看着龙门吊把最后三个装甲备件箱稳稳地放进货舱。他的军礼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 雷德尔少校站在他身后。“将军，预计抵达汉堡的时间是九月十二日。如果苏伊士运河通行顺利，可能提前到九月十日。” “到汉堡之后呢？” “铁路转运到前线，需要五到七天。也就是说，第一批坦克投入使用，最快也要到九月中下旬。” 克卢格点了点头。他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从坤甸到汉堡，一万两千海里，穿越南海、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北海。 “给柏林发电。”他说。“坦克已装船。预计九月中下旬到货。请总参谋部在制定秋季攻势计划时，将此时间节点纳入考量。” 雷德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勃兰登堡”号拉响汽笛，缓缓驶出坤甸港。克卢格站在泊位上，一直目送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八月十二日，列日要塞。 “大贝尔塔”重炮终于到位。弹丸穿入堡垒穹顶，在内部爆炸。堡垒内部弹药殉爆，整座堡垒被从内部掀开。 到八月十六日，列日要塞的最后一座堡垒被攻克。德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打开了通往法国北部的通道。 但施里芬计划的时间表，已经因为列日的拖延而被打乱。按照原定计划，德军应该在开战后第十二天包围巴黎。现在，第十二天，德军才刚刚攻克列日。 小毛奇在给德皇的信中写道：“陛下，如果没有更快速的突破手段，西线将陷入僵局。” 而此刻，更快速的突破手段正在海上飘着。 “勃兰登堡”号正航行在印度洋上，船舱里的一百五十六辆山猫坦克稳稳地锁在集装箱框架里，炮管裹着防锈油布，履带上还沾着出厂测试时留下的坤甸红土。 它们还需要三十天才能抵达欧洲。 而在这三十天里，欧洲的堑壕将越挖越深。 …… 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四日，汉堡港。 “勃兰登堡”号缓缓靠岸。龙门吊将第一个装着山猫坦克的集装箱从货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在码头上。 克虏伯公司的技术代表和德军总参谋部的接收军官围在集装箱周围，看着工兵拆除固定框架。 第一辆山猫坦克从集装箱里开出来的时候，它的正面装甲在汉堡港的晨光里闪着冷灰色的光。履带碾过码头的碎石地面，柴油机的轰鸣声压过了海鸥的叫声。 德军接收军官爬上炮塔，掀开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跳下来，对旁边的技术代表说了一句话：“立刻装车。前线等这东西等了很久。” 九月二十日，首批十二辆山猫坦克通过铁路运抵德军设在比利时边境的前进基地。九月二十三日，增补的二十辆到位。 九月二十五日，德军以三十六辆坦克为先导，向马恩河沿岸的英法联军阵地发起了一次被后世称为“马恩河钢铁冲锋”的进攻。 这是坦克这一兵器在欧洲战场上首次投入实战。 而当第一辆山猫坦克碾过法军堑壕前的铁丝网、顶着机枪子弹缓缓推进的时候，对面的法军士兵中。 有人想起了几个月前军事情报上提到的一样东西——“南洋人的履带式装甲车辆”。 情报没有说它会在这里出现。但它来了。 马恩河前线的法军阵地，在一夜之间被撕开了一个深达十公里的缺口。 …… 第489章 第一次坦克实战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三十分，马恩河前线。 晨雾从马恩河的河面上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雾不浓，但足以把人的视线压缩到两百米之内。 德军阵地上，三十六辆山猫坦克分成三个突击群，已经在进攻出发阵地后方排好了楔形队形。 坦克的柴油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的蓝灰色烟雾在雾气里和河面的水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这些坦克在三天前才通过铁路运抵前线。押运的军官带来了总参谋部的死命令: “于九月二十五日拂晓发起全面进攻，坦克部队必须作为全军先锋，突破法军正面防线。” 从接到命令到发起进攻，留给坦克兵们熟悉装备的时间只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德军临时组建的第一装甲突击营，营长叫海因茨·布劳恩，三十四岁，原属第二骑兵团。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骑马的，现在他坐在第一辆山猫坦克的炮塔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南洋出口型山猫坦克操作手册。 德文版，是随车配发的。手册封面印着南洋兵工厂的银色标志和一行字，“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战术运用指南”。 布劳恩已经把这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手册里写得很详细，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如何与步兵协同、如何集中火力摧毁敌方机枪巢。 但手册里没有任何一章告诉他们“如何在实战中不被敌人打中”。因为写手册的人知道，这种事手册写不出来。 “所有车组，检查弹药。”布劳恩对着喉部通话器说。他的声音在坦克内部通讯回路里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身后传来装填手的报告声，从车长指挥塔往后看，能看见炮塔吊篮里的弹药架。三十七毫米炮弹装在涂着防锈油的金属弹夹里。 每夹三发，总共备弹八十一发。炮弹的弹头涂着白色标识环，代表爆破弹装药。机枪弹箱堆在车体右侧，七点六二毫米机枪弹，备弹四千五百发。 这些弹药全部是从南洋共和国配套采购的。德国人不是没想过自己仿制弹药，但南洋人给的报价里写得很清楚。 如果使用非南洋原厂弹药导致火炮损坏，保修条款自动失效。克卢格上校在采购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把这条条款看了三遍，最后还是签了。 “炮手，今天的目标是什么？”布劳恩问。 “法军的机枪巢，营长。”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巴伐利亚小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慕尼黑口音。 “还有呢？” “铁丝网。” “还有呢？” 炮手想了想。“所有挡住我们的东西。” 布劳恩点了点头。“对。所有挡住我们的东西。” 五点整。德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九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从南洋采购的七十五毫米野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这些火炮在一个月前才通过铁路从汉堡运到前线，炮身上的出厂铭牌还崭新发亮，上面刻着南洋兵工厂的标志和“1913年6月制造”的字样。 炮手们在过去一周里把它们校准了无数遍，弹药堆积点堆满了南洋产的炮弹，木箱上的唛头印着“危险”的红色标识。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法军第一道堑壕的胸墙被掀翻，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沙袋掩体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炮弹爆炸的火光在雾气里闪成一片，把河面上的雾映成了橘红色。 五点四十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布劳恩在潜望镜里看见了信号弹的尾迹。他把喉部通话器的开关拨到全营频道。“全体注意。前进！”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战中的坦克突击，开始了！ 三十六辆山猫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履带碾过被炮火翻了一遍的麦田，把焦黑的泥土和麦茬搅在一起。 楔形队形在雾气里展开，左翼十二辆，右翼十二辆，中央十二辆。每辆坦克后面跟着一个排的步兵，弯着腰，端着步枪，借坦克车体的掩护往前推进。 德军的步兵穿着从南洋采购的灰色野战军装，南洋人叫“热带作战服”，但德国人发现这东西在马恩河九月的清晨穿正合适。 军装的料子比德国本土军服薄一些，但透气性更好，口袋设计也更合理，右胸口袋专门加了一个弹药快速取用插槽。 第一批军装运到前线时，后勤部门的军官抽样检查之后说了一句话：“南洋人连缝衣服都在替战场着想。” 现在，穿着南洋生产的军装的德军步兵，跟着南洋造的坦克，正越过马恩河畔的沼泽地带，朝法军阵地推进。 步兵们的步枪也是南洋造的南洋二式型，这把步枪是南洋一式步枪的改进型。 而南洋一式是刘志俊根据，后世德国毛瑟1924（也就是中正式）为蓝本研发的步枪。 这把步枪，天生自带毛瑟步枪血统，7.92口径。德国士兵摸上手就有一种亲切感。 首批十万支南洋二式步枪，直接从坤甸采购。因为受到很多好评，后续，德国人已经准备购买第二批次的步枪了！ 另外，德军摩托哨兵骑着南洋产的军用摩托车，在坦克纵队之间穿梭，传达营部的命令。 摩托车轮胎在泥地里打着滑，后轮甩起的泥浆溅了哨兵一身。 六点十分，第一辆山猫坦克碾上了法军阵地前沿的铁丝网。 铁丝网是法军花了两个月构筑的，四排蛇腹形铁丝网，支撑桩用硬木打进地下将近一米深。 在历史同期的马恩河战役中，德军步兵就是被这样的铁丝网和机枪火力挡在堑壕外面，一次又一次地冲锋。 又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铁丝网上挂满了灰色军装的碎片。 但今天，铁丝网在山猫坦克的履带下像干枯的葡萄藤一样被连根拔起。 坦克车体前方的破障铲切入铁丝网最下沿，然后坦克继续前进，铁丝网筒被整段整段地从地里扯出来，和泥土、草根、木桩碎片搅在一起，压成了一团扁平的铁蒺藜饼。 法军的机枪开火了。八毫米哈奇开斯机枪的子弹打在坦克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一串的火星，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十八毫米的均质钢板，在法军机枪的一百五十米射程内，纹丝不动。子弹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个一个浅浅的白点，然后弹飞出去，落进泥土里。 山猫坦克如果放在二战时期，肯定是算在轻型坦克那个行列里。但是，山猫坦克18毫米的倾斜装甲，等效防护已经超过21毫米。 比起小日子12毫米的豆丁坦克，防护能力，还是超出一大截的。法国人想要依靠不是穿甲弹的机枪击穿山猫，那纯粹是想屁吃。 “前方，机枪巢，十一点方向，距离两百米！”布劳恩对着潜望镜喊道。 炮塔缓缓转动，三十七毫米主炮的炮口指向那座正在喷吐火舌的沙袋掩体。炮手把眼睛贴在观瞄镜上，手指搭在击发踏板上。 “瞄准！”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弹在空中飞了不到半秒，精准地钻进了机枪巢的射击孔。 一声沉闷的爆炸，沙袋掩体从内部炸开，沙土和破布片飞上十几米的空中。机枪哑了。 “命中！前进！” 第二辆坦克碾过了那座被炸毁的机枪巢，履带把残存的沙袋和变形的机枪零件压进了泥里。 第三辆坦克紧随其后，炮塔上的并列机枪扫射着堑壕里还在抵抗的法军步兵。 法军士兵从堑壕里探出头，用手里的勒贝尔步枪朝坦克射击。子弹打在装甲上，除了留下几个白点之外毫无作用。 一个法军中尉拔出手枪，对着越来越近的坦克打空了整个弹匣，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钢铁怪兽从他的头顶碾过堑壕胸墙。 沙袋和木桩在履带下碎裂崩塌，泥土簌簌地落进堑壕里，埋住了他的靴子。 “撤退！撤退！”法军阵地上响起了惊恐的喊声。 但往哪撤？坦克已经碾过了第一道堑壕，正在朝第二道堑壕推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刺刀和枪托清理残存的法军散兵。 德军的炮火还在往纵深延伸，炮弹在法军后方梯队中炸开。 头顶上，四架从南洋采购的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低空掠过，机腹下的航空炸弹（120毫米迫击炮炮弹改进）一枚接一枚地落在法军的炮兵阵地上，炸出一团团浓烟。 这是空地协同。虽然还很粗糙，飞机和坦克之间没有直接的无线电联络，飞机的炸弹落点偏差有时超过三百米。 甚至有一枚炸弹差点砸到德军自己的坦克纵队，但它的心理冲击力远远超过了实际杀伤力。 法军士兵从来没有见过从天上往下扔炸弹的飞机，也没有见过从地上碾过堑壕的坦克装甲车。当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战场上，对法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 第490章 法国的坦克到了 法军第一道防线在六点四十五分被突破。第二道防线在七点二十分被突破。 三十六辆山猫坦克在法军纵深内完成集结，清点战果和损失，击毁机枪巢二十二个，摧毁野战炮四门，突破堑壕三道，坦克无一战损。 有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炮弹破片划伤，换了两个负重轮，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动。 另一辆坦克的并列机枪卡了壳，车组用随车工具箱里的通条捅了五分钟，修好了。 布劳恩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摘下工作帽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碾平的法军阵地。 铁丝网的残骸铺了一地，堑壕塌成了浅沟，沙袋掩体冒着烟。 德军步兵正在收拢俘虏，法军士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 到上午九点，德军在马恩河北岸的桥头堡阵地全部巩固。 坦克部队在完成第一波突击后撤回补给点加油加弹，山猫坦克的油箱容量只有一百二十升，高强度作战下三个小时就见底，这是南洋人没有在手册里重点提的缺点。 但三十辆可以继续作战的坦克，在正面撕开了一个法军用两个月才构筑起来的筑垒地域。 法军第六集团军司令莫努里将军在指挥所里接到了前线溃退的报告。 他的参谋在地图上把被突破的地段用红笔圈出来，红圈覆盖了法军防线正面将近八公里的宽度。 “他们用了什么东西？”莫努里问。 “根据前线军官的报告，是德国人从南洋共和国购买的山猫坦克，装备火炮和机枪。” 参谋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的机枪打不穿它的装甲。步兵用手榴弹也炸不动。有士兵试图用刺刀捅它的履带，被它碾过去了。” 莫努里沉默了几秒。“南洋人的东西，果然被德国人抢了先！” “是的，将军。几个月前驻坤甸大使馆的武官提到过。但我们当时认为那是……步兵炮的某种变体，没想到他真的不怕子弹和刺刀。” 莫努里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法军总司令霞飞将军的专线。 与此同时，在凡尔登方向，法军第十七号作战计划的攻势正在变成一场灾难。 法军总参谋部在开战前制定了第十七号作战计划，核心理念只有一句话“进攻到极限”。 按照这个计划，法军应该在人造纤维军装的荣耀和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火力掩护下，从阿尔萨斯和洛林方向向德军防线发起全面进攻，收复普法战争中失去的领土。 计划开始执行是在八月中旬。法军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红色军裤，端着勒贝尔步枪，排着密集的散兵线，吹着军号，举着三色旗，朝德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然后他们撞上了德军的机枪。 德军的防御阵地部署在阿尔萨斯-洛林的山地和丘陵地带，经过多年经营，堑壕、暗堡、交叉火力网、纵深炮兵阵地，一应俱全。 法军的七十五毫米野炮虽然射速快，但威力不足以摧毁德军的永备碉堡。 法军的深蓝色军大衣和红色军裤在绿灰色的战场上格外显眼，等于给德军机枪手指明了目标。 八月攻势的结果是，法军在一个月内伤亡将近三十万人。第十七号作战计划彻底破产。 霞飞不得不放弃进攻，命令部队转入防御。但防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德军在法军攻势受挫后立即发动了反攻，从阿尔萨斯方向朝法军侧翼迂回。 九月上旬，德军将在法国方向的一百五十多辆山猫坦克分成了两个战斗群。 第一战斗群，八十辆，配属给阿尔萨斯-洛林方向的第六集团军。 第二战斗群，七十三辆，配属给马恩河方向的克卢格集团军。 这个分兵决定是德军总参谋部经过反复争论后做出的，小毛奇坚持要在两个方向同时施压，不让法军有喘息的机会。 九月十八日，阿尔萨斯-洛林。 德军第一战斗群在上莱茵河谷集结完毕。八十辆山猫坦克分成四个突击群，沿莫尔河河谷向东推进，目标是法军第二集团军在科尔马南侧的防线。 法军第二集团军的防线纵深约十五公里，包含三道堑壕体系、两个永备碉堡群和大量预设炮兵阵地。 守军约六万人，士气低落，他们在八月攻势中损失了将近三十万的兵力，补充上来的新兵训练不足，很多人连枪都端不稳。 九月十九日清晨，德军的炮火覆盖了法军第一道堑壕。八十二辆坦克在步兵伴随下发起冲击。 法军机枪手趴在射击位上，看着那些灰色钢铁怪兽从晨雾里钻出来，履带碾过被炮火翻松的泥土，车体在崎岖地形上颠簸起伏，炮口缓缓转动，指向他们的位置。 德军的坦克操作已经比马恩河那次熟练了一些。 布劳恩在战后写的作战报告经过整理后，被总参谋部紧急印发给所有坦克车组。 报告里总结了他在马恩河突破中积累的经验教训，如何在运动中保持编队间距、如何在越过堑壕时控制油门避免托底、如何利用地形遮蔽物接近敌方机枪巢。 这些用实弹喂出来的经验，比南洋人那本手册更宝贵，也更血腥。 山猫坦克纵队碾过铁丝网，越过堑壕，逐一摧毁法军的前沿火力点。三十七毫米炮在五百米距离上对法军的永备碉堡进行直射。 高爆弹在碉堡内部爆炸，把混凝土碎块和人体的碎片一起从射击孔里喷出来。 到九月二十二日，法军第二集团军的防线被全面突破，残部向西南方向溃退。德军在阿尔萨斯-洛林方向取得了战略突破，法军第十七号作战计划的失败被彻底钉死。 然而，正当德军坦克在阿尔萨斯轰鸣推进时，法军元帅霞飞的办公桌上出现了转机。 首批法国购买的一百三十六辆山猫坦克和十六架猎鹰-I改战斗机在九月十七日运抵马赛港。 法国人在港口就拆开了集装箱，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铁箱子里开出来，炮塔上的南洋兵工厂银色标志在马赛九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霞飞派了他手下最能干的骑兵军官去接收这批装备。 这个人叫让-巴蒂斯特·埃蒂安纳，四十二岁，炮兵出身，后来转调骑兵，是法军内部少数对机械化作战抱有浓厚兴趣的军官之一。 他在战前就读过军事情报部门翻译的南洋坦克战术手册，虽然是删节版，但他比别人多知道一件事，坦克不是单独使用的，必须集中。 “德国人犯了一个错误，”埃蒂安纳站在马赛港的码头上，看着那一排排刚从集装箱里开出来的山猫坦克。 对旁边的参谋说，“他们把坦克分散在两个方向上。这样每一个方向上的数量都不够形成决定性的突破力。” “那我们呢？”参谋问。 “我们集中。”埃蒂安纳说。“一百三十六辆，全部集中在马恩河方向。不打侧翼，不打牵制，直接打德国人最密集的地方。” 埃蒂安纳花了一周时间把这一百多辆坦克从马赛运到巴黎郊外的前进基地。铁路运输是最大的瓶颈，法军的平板车不够。 而且战争刚刚开始，调度混乱，有些坦克在马赛火车站等了整整两天才装上车。 一路上还出了几次事故，有两辆坦克在装卸时从跳板上滑下来，一辆侧翻，一辆履带脱节，修理花了三天。 但到九月二十五日，当布劳恩的坦克在马恩河北岸撕开法军防线的时候，埃蒂安纳的一百三十多辆坦克也正在巴黎东郊的树林里集结。 双方的坦克部队，相距不到三十公里，都在准备投入同一场战役。 马恩河前线，九月二十六日。 布劳恩站在自己的坦克旁边，用一块油布擦着潜望镜的镜片。 昨天一仗打得太顺了，三十六辆坦克无一战损，步兵的伤亡也比预期低得多。营里的士兵们在坦克旁边支起小炉子煮咖啡。 缴获的法军口粮堆在弹药箱上，法军的口粮里有真正的面包和红酒，比德军的南洋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但布劳恩没有喝咖啡。他蹲在坦克旁边，借着晨光翻看那本南洋手册的附录部分。附录里有一段话他之前没有特别留意，现在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注意：装甲车辆的最大威胁，来自敌方同等或更优性能的装甲车辆。如敌方投入坦克，应避免单车正面对决，优先采用侧翼包抄和集火射击战术。” “坦克对坦克的交战，胜负取决于先敌发现、先敌开火、先敌命中。” 他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手册塞进炮塔侧面的储物格里。 他不确定法军有没有坦克。情报部门说法国人确实从南洋买了山猫，数量还不少，但具体部署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上午十点，德军的进攻重新开始。布劳恩的坦克营继续作为先锋，目标是马恩河南岸的法军纵深防御阵地。 …… 第491章 山猫VS山猫 但这一次，法军的抵抗明显比昨天顽强。机枪火力更密集，炮兵的反应更快，步兵也不再一见到坦克就跑。 有几个法军士兵甚至从堑壕里冲出来，试图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里。 其中一个成功了，一辆山猫坦克的右侧履带被炸断，车体歪在堑壕边上动弹不得。 这是德军在山猫坦克投入实战以来，第一次在战场上损失一辆。 布劳恩在潜望镜里看见那辆坦克的乘员从车底逃生门爬出来，被法军步兵用步枪射击，两个人倒在了坦克旁边的泥地上。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全营注意！法军开始使用反坦克手段！各车注意侧翼，不要单独突前！” 然后他听见了炮声。 那是一种不同于法军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炮声。更尖锐，更短促，出膛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金属摩擦声。 经历过坤甸试炮场的布劳恩，一下子听出来了——那是三十七毫米坦克炮。 他猛地把眼睛贴上潜望镜，把放大倍率调到最高。在法军阵地后方，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边缘，他看见了几十个灰色的影子正在从树林里开出来。 山猫坦克。法军的山猫坦克。 它们排成了楔形队形，和德军昨天使用的进攻阵型一模一样。车体上的油漆涂装是法军的灰蓝色。 炮塔侧面涂着法军的三色圆徽和三色旗标志，但车体轮廓、履带形状、炮塔结构乃至炮口制退器的外形，和布劳恩的坦克完全一致。 同型决战。 埃蒂安纳站在后方指挥所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他的面前是一百多辆山猫坦克，法军第一装甲师的几乎全部家当。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强迫自己用平稳的语气下达命令。 “各车保持编队间距，不要超过二十米。主炮装填穿甲弹。前敌观察哨报告德军坦克的位置后，各营按预定方向推进。记住，不要停。” 他的作战计划是从南洋手册上学来的，加上自己的理解。他没有让坦克散开冲锋，而是把一百多辆坦克编成三个紧密的突击集群。 每个集群四十多辆，排成前后两排。第一排负责发现和接敌，第二排负责集火打击。步兵跟在第二排后面，负责清理残存敌军和占领堑壕。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坦克对坦克的大规模交战。 中午时分，双方的坦克在距离约八百米的位置上互相发现了对方。 布劳恩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全营：“所有车组！前方，法军坦克！数量——很多！装填穿甲弹！自由射击！” 炮手把第一枚穿甲弹推进炮膛。穿甲弹的弹头是尖头的，没有装药，纯靠动能穿透装甲。 南洋人卖的穿甲弹有两种，普通穿甲弹和被帽穿甲弹。德国人买的是前一种，因为后一种太贵，采购预算没批下来。 第一发炮弹打了出去，在法军坦克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溅起一蓬泥土。偏了。 “校正！仰角加二十米！” 第二发，偏左，打在法军坦克侧面的地上。 第三发，命中！炮弹打在法军领先一辆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但弹头没有穿透，它被倾斜装甲弹开了，在装甲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然后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虽然山猫装甲厚度不高，但是37毫米短管炮打穿甲弹威力也不强啊。可能就连当初南洋共和国自己，也没做过山猫攻击山猫的测试。 “怎么回事！”布劳恩吼道。 “穿甲弹！正面打不穿！”炮手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布劳恩瞬间明白了。山猫的正面倾斜装甲是十八毫米，山猫自己的三十七毫米炮在八百米距离上打十八毫米均质钢板，穿深不够。 南洋人卖给他们的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只能打穿十五六毫米。要想打穿同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必须接近到五百米以内，或者打侧面。 “全营！不要打正面！绕侧翼！绕侧翼！” 但战场不是演习场。三十六辆坦克在田野上转向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的车组听到了命令开始往侧面机动，有的车组没听到继续顶着正面开火。 队形开始混乱。一辆坦克在转向时陷进了弹坑，履带空转，车身倾斜，动弹不得。 法军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埃蒂安纳的坦克第一轮齐射，四十多发炮弹，命中德军的只有不到十发。 而且同样是正面不穿。有一发炮弹打中了德军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炮弹卡在座圈装甲缝里，没有爆炸。 车组发现炮塔转不动了，手动转了半天也转不动，只好倒车退出战斗。 双方的步兵趴在各自的掩体里，看着这场钢铁巨兽之间的笨拙对决，目瞪口呆。 炮声此起彼伏，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命中率低得可怜。 偶尔有一发炮弹打中了侧面装甲，穿透了，在坦克内部炸开，那辆坦克就会停下来，舱盖掀开，乘员从里面爬出来，身上冒着烟。 天空中也爆发了混乱的空战。 四架德军猎鹰-I改战斗机在巡逻时，遇上了四架法军猎鹰-I改战斗机。双方飞行员都认出了对方的机型，同样的机身轮廓，同样的机翼形状，同样的发动机声音。 唯一的区别是机翼上的徽记，德军的是铁十字，法军的是三色圆。 八架飞机在天空中相遇。没有战术机动，没有俯冲咬尾，没有桶滚规避，这些动作双方的飞行员都还没学会。 他们只学会了一件事：对准敌机，扣下机枪扳机。 两边的飞机迎头对冲，航空机枪的曳光弹在空中织出纵横交错的火网。子弹打在机翼上、机身上、发动机罩上。 一架德军飞机的机翼蒙皮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碎布片在空中飘飞。一架法军飞机的挡风玻璃被子弹击碎，飞行员脸上全是玻璃碴，但他死死握住操纵杆，没有跳伞。 一个对冲之后，双方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转弯，笨拙地、缓慢地转弯，像两群在空中打转的笨重水鸟，重新对准对方，再次对冲。 第二次对冲，法军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被击中，冒出了浓烟。飞行员试图迫降，但操纵杆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飞机歪歪扭扭地朝地面扎下去，撞在一片麦田里，翻了个底朝天。飞行员从残骸里爬出来，捂着一条胳膊，踉踉跄跄地朝己方阵地方向跑。 这也是得益于现在，飞机速度不快，双喜机升力更大的原因，让这名飞行员捡回一条命。 剩下的七架飞机又对冲了两轮。子弹打空了，飞机上全是弹孔，但没有再出现击落。双方飞行员隔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拉高脱离战斗。 第一场空战，就这么画上了句号。击落一架，击伤七架。战术动作只有一种，迎头互射。 地面上，坦克的交锋还在继续。 到了下午，双方的坦克都打出了经验。布劳恩的坦克手们发现，从侧面打效果最好，因为侧面装甲只有十二毫米，三十七毫米炮在六百米左右就能穿透。 而且打履带也是个好办法，一旦履带断裂，坦克就只能停在原地当固定炮台。 法军也发现了同样的事情。双方的战术从迎面对射逐渐演变成了互相包抄。坦克在麦田和弹坑之间迂回机动，试图绕到对方的侧面。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步枪和机枪互相射击。整个一战战场从这里发生了历史性转变，从堑壕战变成了一场巨大而混乱的机动战。 到傍晚时分，双方的弹药打光了，油也烧得差不多了。炮弹消耗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一辆山猫坦克的备弹八十一发，布劳恩的坦克在一天之内打了将近七十发，炮管都打烫了，炮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排风扇开到了最大功率还是散不出去。 双方默契地脱离接触，撤回各自的出发阵地。 布劳恩的三十六辆坦克，回去了二十九辆。损失了七辆，三辆被正面击穿弹药殉爆，两辆被炸断履带后乘员弃车，一辆陷在弹坑里无法回收，一辆被法军步兵用集束手榴弹炸毁。 法军损失了十一辆，埃蒂安纳的脸色很不好看，但霞飞在电报里告诉他，这一仗已经超额完成了预定目标。 他们阻止了德军在马恩河方向的突破。德军的钢铁冲锋被挡住了。巴黎也得以保住了，不用投降了。 夜幕降临，马恩河两岸的枪炮声渐渐稀疏。双方都在忙着修理坦克、补充弹药、后送伤员。 布劳恩蹲在自己的坦克旁边，用工作灯照着那本南洋手册，翻到被他圈出来的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实战验证：同型坦克交战时，正面不穿。必须绕侧。下次遇见法军坦克，先打履带。” 埃蒂安纳也在他的指挥车里写下了类似的总结。他用的手册同样是南洋人给的，法文版，同样的封面，同样的内容。 他圈出了同一段话，在旁边用钢笔写道：“坦克对决的胜负不取决于数量，取决于谁能先绕到对方的侧面。需要更快的指挥反应。” …… 第492章 坦克之父是怎样炼成的 九月底的马恩河战场，第一次坦克对决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但双方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战争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还在马背上挥舞军刀的骑兵军官们，那些还在用十九世纪的战术思维指挥士兵排成密集散兵线冲锋的将军们，正在变成这场战争中最快被淘汰的人。 而南洋共和国，这个没有派一兵一卒参战的国家，它的兵工厂标志出现在每一辆坦克的装甲板上。 它的弹药箱堆在双方阵地的弹药堆积点里，它的操作手册塞在每一个坦克车长的储物格里，它的战斗机机翼标志被双方飞行员在不同的高度上辨认过无数次。 坤甸总长府里，刘志俊翻开最新送来的战场观察报告，军统局派驻欧洲的情报员用中立国商人的身份从双方前线搜集了大量第一手情报。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马恩河坦克对决的全过程，包括双方的战术、损失、弹药消耗和经验教训。 他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山猫正面装甲需要加强。穿甲弹需要升级。双方都会来追加订单。通知兵工厂，启动山猫改进型预研。” …… 一九一四年十月三日，马恩河北岸，德军前沿补给站。 天还没亮，布劳恩就已经醒了。不是因为炮声，前线的炮火从前天傍晚就停了，经过一场坦克机动战，双方都累了，正在舔舐伤口。 他醒过来，是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播放那场坦克对决的画面。 法军山猫坦克从灌木林边缘驶出的那一瞬间，炮口制退器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和自己指挥的坦克一模一样的剪影。 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帐篷外面，维修兵正在连夜抢修那几辆被击伤的山猫坦克。 电弧焊的蓝光透过帐篷帆布映进来，一闪一闪的，像夏天的闪电。机油和焊条烧灼的味道混在一起，顺着帐篷缝隙钻进来，闻了一整夜，鼻子都麻木了。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南洋出口型山猫坦克操作手册。手册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书脊裂开了一道口子。 德文版的印刷字体在书页上排列得密密麻麻。他翻到被他用红铅笔圈出来的那一页，“坦克对坦克的交战，胜负取决于先敌发现、先敌开火、先敌命中。” 这段话他在过去三天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若双方同型，正面不穿，优先断其履带。”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着帐篷里的小煤油灯。灯焰跳了两下，稳定下来，把帐篷里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趴在行军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翻开手册的空白附录页，开始写。 他的字很潦草，是常年戴着手套握操纵杆的人特有的那种潦草，笔画用力过猛，纸面上留下一道道凹痕。 “第一，正面装甲对抗。山猫三十七毫米炮，配南洋普通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无法击穿同型正面倾斜装甲（十八毫米）。” “实测穿深约十四至十六毫米。如需正面击穿，须接近至四百米以内，或换装被帽穿甲弹。后者未配发。” “第二，侧面攻击。山猫侧面装甲十二毫米，垂直无倾角。本营在六百米距离上成功击穿法军山猫侧面三例。” “均引发弹药殉爆或发动机起火。建议：今后遇敌方坦克，优先抢占侧面阵位。战术队形应改正面楔形为钳形双翼包抄。” “第三，履带是阿喀琉斯之踵。山猫履带暴露在车体两侧，无侧裙板防护。法军步兵用集束手榴弹、我方用三十七毫米炮各成功断带多例。” “断带后坦克即丧失机动能力，成为固定靶。建议：后续进攻中，首轮火力优先瞄准敌方坦克履带及负重轮，瘫痪其行动后绕侧击杀。” “第四，弹药消耗远超预期。单车备弹八十一发，本营各车平均单日消耗六十八发，最高单车消耗七十九发。” “炮弹补给须提前囤积于进攻出发阵地，依靠营级弹药车随队补充。随车机枪弹药量尚可，四千五百发够用两日。” “第五，步兵反坦克手段已从无到有。法军步兵已掌握集束手榴弹攻击履带、爆破筒插入负重轮、射击观察窗等战术。” “虽然成功率不高，但对我方坦克乘员心理压力巨大。建议：伴随步兵必须紧贴坦克，不得脱节超过三十米。坦克车体两侧须加装铁丝网或薄钢板裙板，阻挡步兵接近履带。” “第六，空地协同尚处原始阶段。我营在马恩河突破中两次遭遇己方飞机误炸，最近一枚炸弹落点距我指挥车不足八十米。” “飞机的识别信号、空地联络方式、轰炸坐标传递流程，均未建立。建议：每辆指挥坦克配一名空军联络官，携带简易无线电或信号布板。” 他写完第六点，把铅笔搁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煤油灯的灯焰被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晨风吹得晃了一下，在纸面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段。这段不是战术总结，是他个人的判断，但他觉得有必要写： “山猫坦克从根本上改变了地面作战的方式。堑壕、铁丝网、机枪巢，这些防御体系在过去两个月里被证明是阻挡步兵的铜墙铁壁。” “但在坦克面前，它们只是减速带。然而，当双方都拥有坦克时，战斗形态将再次改变。坦克对坦克的决战将成为决定性环节。” “胜者赢得战场机动权，败者失去一切。建议总参谋部尽快组建独立的装甲兵科，不再将坦克分散配属步兵师。” “而是集中编成装甲师，作为战役级突击力量。此建议若不被采纳，待协约国坦克数量占优之日，我军的战术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海因茨·布劳恩，第一装甲突击营营长，马恩河前线，一九一四年十月三日零时四十五分。” 然后把这几页纸从手册上撕下来，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蜡封了口。 信封上写：“呈总参谋部军械局转呈总参谋长冯·毛奇上将亲启。” 他吹灭煤油灯，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黎明前的马恩河北岸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薄雾里。 河面上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淌，把对岸法军阵地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暗影。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然后是更长的寂静。 布劳恩的坦克营残部停在补给站后方的树林边上，二十九辆山猫坦克排成两列，车体上全是弹痕和擦伤留下的白色划痕，有几辆的裙板已经撕掉了，露出里面沾满泥浆的负重轮。 履带上的泥巴干成了灰黄色的土块，嵌在履带板的缝隙里，走路的时候踩上去硬邦邦的。 维修兵们正在抢修那辆被炸断履带的坦克。新的履带板铺在地上，像一条被拆散的金属脊柱。 电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维修兵脸上被机油抹花了的皮肤。 一个年轻的维修兵趴在车体侧面，用扳手敲着被弹片崩弯的裙板支架，敲了几下没敲动，骂了一句巴伐利亚脏话，换了一把更大的锤子。 布劳恩走到自己的指挥车旁边。这辆坦克的炮塔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法军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上留下的，弹开了。 但划痕从炮塔前部一直延伸到座圈，像一道伤疤。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表面粗糙不平，铁屑扎得指尖生疼。 “营长。”炮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巴伐利亚小伙子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咖啡。炊事班刚煮的。听说今天有补充兵到。” 布劳恩接过搪瓷杯，呷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糖，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黎明前的寒气驱散了一点。“什么样的补充兵？” “说是从国内调来的。”炮手说。“还有，听说总参谋部要派人来。来问我们坦克的事。” 布劳恩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里的咖啡喝完，把杯子还给炮手，然后爬上坦克，钻进炮塔里。 炮塔里还是那股味道，机油、硝烟残留、金属摩擦产生的铁锈味、以及前天战斗残留下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掀开炮塔侧面的储物格，里面塞着备用的潜望镜镜片、一盒机枪零件、半包压扁的香烟。 以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南洋出口型坦克维护手册。他把那封写给总参谋部的信压在维护手册下面，然后盖上储物格。 车外传来了卡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布劳恩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三辆涂着铁十字标志的军用卡车正沿着补给站东侧的土路驶过来。 …… 第493章 仿制产品出现 卡车后面拖着用帆布盖着的平板拖车，拖车上的东西形状方正，帆布的轮廓下面露出棱角分明的边缘。 卡车在补给站的空地上停下来。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军官。 肩章上挂着上校的星徽，领口别着总参谋部的红色袖标。 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 他站在卡车旁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树林边上那排弹痕累累的山猫坦克上，停了几秒，然后朝布劳恩的指挥车走过来。 “布劳恩营长？”上校在坦克旁边站定，抬头看着炮塔里的布劳恩。他的声音很正式，带着柏林口音特有的清脆。 “是我。”布劳恩从炮塔里翻出来，跳到地上，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敬了个礼。 上校回礼。“总参谋部军械局，埃里希·冯·曼施坦因上校。小毛奇总参谋长昨天夜里收到了战场观察员发回的关于马恩河坦克对决的初步报告。今天黎明派我来找你。”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布劳恩。“这是你的坦克营在过去三天里所有战斗行动的汇总记录，是后方根据无线电通讯和战场观察员的报告整理的。总参谋长让我来找你核实几个关键数据。” 布劳恩接过文件，翻开。文件里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字，出击次数、弹药消耗量、损失数量、击毁法军坦克数量、步兵伴随效率评估。 数字是冷冰冰的，但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前炮火、履带碾过铁丝网的震颤、炮塔转动时发出的机械声、以及那辆被击穿的友军坦克从舱口冒出的浓烟。 “损失七辆，确认击毁法军坦克十一辆。”布劳恩合上文件。“数字是对的。但数字不能告诉你全部。” “那就告诉我数字不能告诉我的。”曼施坦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到空白页。 他的眼神很专注，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军校学员。 布劳恩靠在坦克的负重轮上，把过去三天的战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九月二十五日凌晨的进攻开始，三十六辆坦克碾过法军堑壕时的轻松；遇到法军坦克时的震惊。 发现正面不穿后的恐慌；战术被迫从正面突破改为侧翼包抄的混乱；第一辆被断带的法军坦克在他面前冒烟的画面。 以及那个该死的弹药消耗数字，七十九发炮弹，他亲眼看着自己车上的炮手把一发接一发炮弹推进炮膛，炮管烫得能闻到油漆烧焦的味道。 曼施坦因不停地记，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他没有插嘴，只是在布劳恩讲到某些关键细节时微微点头，或者皱一下眉头。 当布劳恩提到“同型坦克决战时正面不穿”这个结论时，曼施坦因的手停了一下，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你的意思是，”曼施坦因抬起头，“山猫的三十七毫米炮打不穿山猫自己的正面装甲？” “在八百米距离上，打不穿。”布劳恩走到坦克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炮塔正面那块十八毫米倾斜装甲板。“这块铁板，十八毫米，倾斜三十度。折算垂直厚度差不多二十二毫米。” “我们用的普通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上的穿深只有十五六毫米。炮弹打上去，角度稍微偏一点就弹开了。” “要想打穿，就得接近到四百米以内，或者换装被帽穿甲弹，但后者我们没有配发。” “南洋人没给你们被帽穿甲弹？” “给了几种弹药型号。”布劳恩走到弹药堆放点，从一只打开的炮弹木箱里抽出一枚三十七毫米炮弹。 弹头尖尖的，涂着灰色防锈漆，弹体上的标识环是白色的，代表高爆弹。 “这是高爆弹，我们打得最多。打碉堡、打步兵阵地、打机枪巢，一炮一个。” 他把高爆弹放回去，又抽出一枚弹头是平头钝形的炮弹。“这是穿甲弹，普通的，实心尖头，没有被帽。打侧面可以，打正面不行。” 曼施坦因接过那枚穿甲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弹头末端的铜弹带上有一圈细微的划痕，是加工车床留下的痕迹。 “被帽穿甲弹，”布劳恩说，“我在训练手册上见过。弹头前端有一个软钢被帽，撞击时先破坏硬化表面，然后再由后面的硬弹芯穿透。” “穿透力比普通穿甲弹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但南洋人卖给我们的弹药清单里，这种炮弹的数量很少，我全军一共没多少枚，而且全部配给阿尔萨斯方向的部队了。我们营一发都没有。” 曼施坦因把穿甲弹还给布劳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被帽穿甲弹，采购优先级提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布劳恩。“还有什么建议？你觉得后续的作战，坦克应该怎么用？” 布劳恩走到补给站边上的土坡上，招手示意曼施坦因跟上来。从这里能看到马恩河沿岸的地形全貌。 北岸是德军阵地，南岸是法军阵地，河面不宽，但沼泽地带很多，坦克通行必须绕道硬质堤岸。 “上校，我在写一份完整的总结报告，等写好了会呈给总参谋部。但核心建议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布劳恩指着河南岸的法军纵深防线。“我们看到的情况是，坦克分散使用，效果极差。法军昨天为什么能顶住我们的攻势？” “因为他们把一百多辆坦克集中成一个突击集群，直接打我们的前锋。如果我们昨天也是三十六辆集中成一坨，而不是分成三个突击群，正面碰撞的结果可能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曼施坦因。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就算集中，如果我们没有能击穿对方正面装甲的武器，还是会打成烂仗。” “昨天的战况证明了这一点：双方都在绕侧翼，双方都在打履带，最终的损失比是七比十一，差不多就是一比一点五。这种交换比，谁先耗尽坦克谁就输。” “所以你的建议是？” “第一，立刻向南洋人追加被帽穿甲弹的订单。有多少买多少。第二，在下一批坦克上加装侧裙板，哪怕只是薄钢板，也能减少履带被步兵破坏的风险。” “第三，组建独立的装甲师编制，把坦克从步兵师里剥离出来，集中使用。” 他顿了顿。“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点，尽快研发我们自己的坦克。靠购买南洋人的装备，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一旦南洋人停止供应，我们的坦克部队就会断血。” 曼施坦因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大衣口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第四条建议，总参谋部已经在做了。” 他转过身，朝那三辆卡车走过去。布劳恩跟在他身后。曼施坦因走到第一辆卡车的平板拖车旁边，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帆布下面是一辆坦克。 但不是山猫。 它的车体比山猫更大，更长，正面装甲板的角度更陡，炮塔不再是六角形铆接结构，而是铸造加焊接的圆弧形炮塔，炮管比三十七毫米炮粗了一圈。 履带的宽度也明显增加了，负重轮的数量从五对增加到六对。车体两侧加装了薄钢板裙板，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覆盖住了整个履带和负重轮系统。 “克虏伯-A7V型。”曼施坦因说。“这是第一辆原型车，昨天才从埃森用火车运到科布伦茨，再用卡车拖到这里来。” “克虏伯的工程师说，这是根据你九月份的作战报告紧急改进的版本。” 布劳恩走到那辆坦克旁边，伸手摸了摸正面装甲板。装甲板的表面还是毛糙的，焊缝还没打磨光滑，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焊渣的痕迹。但装甲板的厚度明显比山猫厚，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大概在二十毫米出头，而且倾角更陡，接近四十度。 “正面二十毫米，倾斜四十度。”曼施坦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折算垂直等效厚度超过二十六毫米。山猫的三十七毫米普通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上完全打不穿” “我们做过测试了。即便是被帽穿甲弹，也要接近到五百米以内才有把握。主炮换成了四十毫米速射炮，是我们自己克虏伯厂的产品，不是南洋货。” “炮弹备弹六十四发。发动机用的是戴姆勒六缸汽油机，马力比南洋原版大了将近一半，所以虽然整车重了将近三吨，但最大速度还能维持在公路三十公里每小时。” “油箱呢？”布劳恩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的山猫的油箱只有一百二十升，在马恩河突破战中，他的坦克三个小时就打空了油箱。 要不是后方补给车冒险前出送油，整个突击群就得瘫在法军阵地里等死。 “一百六十升。”曼施坦因说。“比山猫多了三分之一。越野续航大约能到八十公里。” …… 第494章 仿制的问题 （感谢用户名大佬的五个催更符和Zhwdida大佬的爆更撒花。到数字会尽快给各位大大们加更。稍等下） 布劳恩绕到坦克后方，蹲下去看发动机舱的散热格栅。格栅的叶片比山猫的更宽，排气管从车体后部两侧伸出来。 管口朝下弯曲，防止雨水倒灌。他站起来，走到履带旁边。履带的宽度增加了大约五厘米，负重轮的橡胶轮缘更厚实。 悬挂系统的弹簧减震器暴露在外，不像山猫那样全封闭在车体内。这种设计的优点是便于野战维修。 减震弹簧坏了直接在车外更换，不需要把整辆坦克拖回修理厂。缺点是暴露在外容易被弹片崩坏。 “悬挂系统是克虏伯自己搞的？”他问。 “一部分。”曼施坦因走到他旁边。“弹簧和减震器的结构参考了南洋原版，但负重轮的间距和悬挂臂的长度做了调整。” “南洋原版的设计是五对负重轮，间距较密，适合在泥泞和松软地形上行驶，他们家那个热带雨林和沼泽地形开过坦克，这些设计是实用经验。” “但我们的工程师认为，欧洲战场的泥泞程度不如南洋，更常见的是碎石路面和硬质农田，所以负重轮间距可以放宽一些。放宽之后悬挂臂受力更均匀，弹簧寿命更长。” “在战场上跑过没有？” “跑过。在埃森的测试场跑了一百二十公里。碎石路、泥地、斜坡、堑壕、铁丝网障碍区，全部通过。” 曼施坦因顿了顿。“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你想听吗？” “说。” “第一，发动机散热不足。戴姆勒六缸机功率是够了，但发热量比南洋发动机大得多，我们的散热格栅设计又偏保守，跑了不到四十公里水温就飙到了红线。” “工程师正在修改散热系统，把散热器面积扩大百分之二十，再加装一个辅助电动风扇。” “第二，变速箱齿轮有异响。三档换四档的时候特别明显，齿轮啮合不顺畅，有几次试车时直接脱档了。” “克虏伯的工程师说是因为齿轮加工的精度不够，战前我们进口的高精度齿轮磨床不够，现在这种东西全部依赖瑞士和瑞典进口，周期很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曼施坦因绕到坦克后方，用手指敲了敲装甲板上的焊接缝。 “这块板，昨天试射时出现了焊缝开裂。我们自己做的测试，用山猫三十七毫米炮，在三百米距离上打正面。” “钢板没有穿透，但焊缝崩开了一条口子，长度大概十五厘米。如果这是实弹，破片会从焊缝裂缝灌进驾驶舱，驾驶员和航向机枪手全得报销。” 布劳恩蹲下去看那条焊缝。在曼施坦因手指的位置，能看到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从焊缝根部向外延伸，像一条微型的闪电。 “钢板本身没问题。”曼施坦因说。“克虏伯的装甲板轧制工艺我们还是很自信的。问题出在焊接上。” “南洋原版山猫用的是铆接加焊接的混合结构，关键承力部位的铆钉密度非常高，焊缝只起辅助密封作用。” “我们的A7V为了简化生产，铆钉数量砍了一半多，焊缝承担了更多的结构应力。结果就是，钢板扛住了，焊缝没扛住。” 布劳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把这些试车数据和故障记录整理好，找南洋人对比一下数据。南洋原版没有这些问题，他们肯定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们。” 曼施坦因合上了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布劳恩，眼睛里有了一种职业军人在面对棘手任务时特有的那种冷峻光芒。“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 “柏林已经和克虏伯成立了联合研发局。战时装甲车辆局。级别跟常规军械局齐平，直接向总参谋长汇报。” “任务是三线并行：第一，继续向南洋人采购山猫坦克和弹药，维持前线坦克部队的战斗力和补给储备。” “第二，在南洋人提供的技术维护数据基础上，逆向拆解测绘山猫的结构参数。能抄的工艺流程全抄，抄不动的瓶颈技术另行寻找。” “第三，在克虏伯研制的山猫-I的原型车基础上，结合我们自己的军工经验和东西两线的实战反馈，开发新一代德国坦克。”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一份草拟的组织架构图。 “联合研发局下面设六个专业组。第一组装甲材料组。负责装甲钢板的冶炼、热处理、表面渗碳工艺。” “组长是克虏伯埃森研究所的首席冶金工程师汉斯·迈耶博士。他们目前正在尝试复制南洋人使用的合金钢配方，但进展很慢，有两种合金元素的配比比例始终调不准。” “第二组动力组。负责发动机、变速箱、散热系统、油箱设计。组长是戴姆勒发动机公司的弗里茨·波尔舍博士。” “他的团队正在对南洋发动机进行全拆解测绘，但发动机轴承的钢材匹配精度太高，我们暂时加工不出来——这个后面再说。” “第三组火力组。负责坦克炮、炮弹、观瞄系统。组长是克虏伯火炮部的总工程师奥托·贝克。” “目前的瓶颈是穿甲弹的被帽配方——南洋人的被帽弹使用的软钢材料性能极好，我们分析下来肯定加了某种成分，但具体是什么元素，光谱分析仪测不出来，因为含量太低。” “第四组结构组。负责车体设计、焊接工艺、铆接工艺、防护布局。” “第五组生产线组。负责把整个工艺拆成能大规模生产的工序。为什么叫生产线组？” “因为目前我们的坦克生产方式还是单件定制的模式：一辆坦克从第一块钢板下料到总装完成，全部由同一批工人在同一个车间里干到底。” “从动工到完工周期长达两到三个月。而南洋人的山猫坦克月产量听说已经破一百五十辆了。” “他们用的是一套全新的生产组织方式，我们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坦率地说，这一点比任何一个单项技术瓶颈都更让我担心。” “第六组战场反馈组。就是我。”布劳恩说。 “对。”曼施坦因点了点头。“你的营是欧洲战场上第一个真正成建制使用坦克的作战单元。” “你的每一份作战报告，都会直接送到联合研发局的每一张办公桌上。你的战术经验，将直接决定新型坦克的设计参数。战场反馈组组长，目前由你兼任。” 布劳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干。 “上校，我从在马恩河第一次摸这玩意儿到现在，才三个星期。我的战术大多是错的，我的总结都是拿人命换来的。我觉得你们可能高估我了。” 曼施坦因摇了摇头。“别人的结论我信，德国现在就你最懂坦克战。你的结论我不全信，但你的问题我全要。” 曼施坦因说。“你提出的问题，是仿制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南洋人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曼施坦因看着那辆克虏伯-A7V原型车。“他们卖给我们的坦克，使用手册、维护手册、零件图册，一应俱全，看起来非常大度。” “但实际上，你翻遍每一本手册，不会有一行字告诉你钢材的配方比例，不会有一张图标注发动机轴承的钢号成分，不会有任何一个章节解释表面渗碳层的金相结构。” “他们卖给我们的是一块完整的铁板，但不告诉我们这块铁板是怎么炼出来的。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块铁板拆开，一点一点还原出炼铁的方法。” “你的问题，为什么正面打不穿？为什么变速箱齿轮会脱档？为什么焊缝会开裂？这些问题的背后，就是南洋人没告诉我们的那部分。” “而找到这部分答案的唯一办法，就是你在战场上用它、打它、拆它、修它，遇到问题再把问题传回来给我们。所以你不是被高估了，布劳恩营长。你是整个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布劳恩没有回答。他靠在坦克的负重轮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辆克虏伯-A7V的裙板，那上面的焊接缝歪歪扭扭的，在晨光里像一条劣质的补丁。 “上校，”他终于开口了，“最后一个问题。” “说。” “这批原型车，预计什么时候能投入战斗？” 曼施坦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被反复涂改的日期。 那个日期最早写的是“十一月”，然后被划掉，改成“十二月”，又被划掉，改成“一月”。 “目前最乐观的情况估计，”他说，“可能会在明年一月，我们就能拿出经过充分测试和改良的量产型二十辆坦克。到二月，能交付五十辆以上的坦克吧。” “但这是建立在所有技术瓶颈都能按时解决的前提下。如果发动机散热搞不定，或者装甲材料配不上，或者被帽穿甲弹的元素找不到来源，那谁也说不准。” …… 第495章 一封痴人写的信 布劳恩把目光从裙板上移开，看着远处马恩河南岸法军阵地的方向。雾气已经开始散了，能隐约看见对岸法军的了望塔和无线电天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几根细小的绣花针。 “明年二月之前，”他说，“法军也会有新坦克。而且我怀疑他们遇到的麻烦比我们少。” 曼施坦因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为什么？” “因为法国人的汽车工业比我们发达。他们不缺发动机，不缺变速箱，不缺熟练的工业装配工。” “他们缺的只是装甲配方和弹药技术，但这个东西，南洋人卖给他们的时候，跟我们卖的是同一批货。” 他顿了顿。“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英国人。英军在陆军实力方向的表现虽然糟糕，但我听说他们的远征军已经登陆法国了。” “他们手里也有南洋原版的山猫。英国人的工业实力，如果他们决定集中力量搞坦克，速度会比我们快得多。” “总参谋部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曼施坦因说。“但我们的情报显示，英国人对坦克的态度非常保守。” “他们的陆军部里有一批老派将军，坚持认为骑兵才是战场决胜兵种。坦克在他们眼里只是‘突破堑壕的辅助工具’，不值得大规模投入。这种内部阻力，比任何技术瓶颈都更难克服。” 布劳恩没有回答。他想起南洋手册扉页上印着的那句话，“坦克不是辅助步兵的工具。坦克是独立的、决定性的、改变战争规则的兵种。” 写这句话的人，一定蹲过堑壕，见过机枪收割步兵的画面，然后爬上过一辆坦克，感受到履带碾过铁丝网时的那种势不可挡。 “上校，”他说，“我想给南洋人写一封信。不是官方函件，是私人信件。我想以坦克营指挥官的身份，跟他们手册编写组的人请教一些问题。关于装甲防护、弹药效能、以及步坦协同的战术原则。” 曼施坦因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回复？” “不知道。但如果你是他们，你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被一群欧洲人买回去，在战场上自相残杀。” “你们坐在坤甸的办公室里，看着军统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看着德国山猫打法国山猫，法国猎鹰打德国猎鹰。”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弹痕累累的山猫坦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这场战争？” 曼施坦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军帽正了正，然后朝布劳恩敬了个礼。“你的信，我可以安排通过外交邮袋寄往坤甸。但不保证回复。” “没有关系。”布劳恩回礼。“信写好了我交给你。” 曼施坦因转过身，朝卡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布劳恩营长，今天我来之前，小毛奇总参谋长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原话是——‘告诉布劳恩，他指挥的这场坦克对决，会被写进德国军事教科书。让他继续打，继续写。’” 布劳恩站在坦克旁边，看着曼施坦因的卡车沿着土路驶远，被卷起的尘土遮蔽了轮廓。 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把补给站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淡金色。 维修兵们的电弧焊还在闪着蓝光，炊事班的烟囱冒出了炊烟，几个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新兵正在老兵的带领下第一次钻山猫坦克的炮塔。 他们笨拙地从舱口爬进去，头盔磕在炮塔座圈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布劳恩掏出铅笔，重新爬上自己的指挥车，从储物格里抽出那本南洋手册，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开始写那封给南洋人的信。 “致南洋共和国坤甸兵工厂手册编写组：我叫海因茨·布劳恩，德军第一装甲突击营营长。 从九月底至今，我指挥三十六辆贵厂生产的山猫坦克，在马恩河前线与法军的同型坦克两次实战。 我的心得：贵方在手册第三章第四节提到的‘坦克对坦克决战’要义，基本准确，但过于简略。 实战中，双方同型坦克遭遇的概率被低估，弹药消耗速度被低估，步兵反坦克手段的进化速度被低估。 以下是我个人的若干疑问，恳请贵方技术人员不吝赐教……” 他写了整个上午。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填满了手册最后一整页空白，然后又加了一张从缴获的法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直写到纸张末端的边角处。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烦转交坤甸兵工厂总工程师亲启。德军第一装甲突击营营长海因茨·布劳恩。” 他把信封交给营部的通讯兵，然后走到补给站边上的土坡上，最后一次看了看马恩河对岸的法军阵地。 河面上，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马恩河的水面上，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那些前几天被打瘫在河滩上的法军山猫坦克残骸还蹲在那里，炮塔歪斜，炮口戳进泥里，像一堆被遗弃的钢铁墓碑。 更远的地方，在肉眼勉强能及的地平线上，青灰色的烟柱正从巴黎方向的天空中升起，那是法军工厂的烟囱。 那些烟囱下面，也许正在组装新的坦克，也许正在拆解山猫坦克，也许正在向南洋共和国发送下一批订单。 布劳恩把军帽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下土坡。他的坦克营还有二十九辆能动的山猫坦克。下一次出击，不知又会少几辆。 …… 一九一四年十月五日，柏林，克虏伯埃森研究所。 汉斯·迈耶博士已经在显微镜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的实验室位于埃森城区北郊，克虏伯总厂区的核心位置。战前，这间实验室主要从事民用特种钢材的研发，桥梁结构钢、锅炉耐热钢、舰船外壳板。 战争爆发后，海军战舰的需求量倒是掉下来不少，但另一种需求从地面上冒了出来，迅速吞噬了研究所的全部产能：装甲钢。 迈耶今年五十一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两道浓眉还是黑的，架在显微镜目镜上方的时候，像两条横卧的黑色毛虫。 他的眼睛有点花，但这不妨碍他观察金相结构，三十年的冶金生涯，他看过的钢样金相图比别人看过的报纸还多。 此刻，他面前摆着三块钢样。 第一块是从一辆战损山猫坦克正面装甲上切下来的。切口整齐，是用克虏伯的冷锯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锯下来，十八毫米的厚度，锯片硬是被磨钝了三片。 钢样截面经过打磨抛光，用硝酸酒精溶液腐蚀出了金相组织。 第二块是克虏伯自产的装甲钢，二十毫米厚，铬镍合金，按照德国海军战舰装甲板的标准配方冶炼的。这是目前德国能批量生产的最好的装甲钢。 第三块是刚从电弧炉里倒出来的新产品，迈耶根据南洋装甲钢的光谱分析做了成分改良，加了更多的镍和铬，还试着掺了一点点钒。 三块钢样的金相组织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案。 南洋钢的组织致密得像蜂巢的截面。细小的马氏体针状晶体均匀分布在铁素体基体上，晶界清晰，没有明显的夹杂物。 看不到气泡，看不到裂纹，看不到成分偏析。这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淬火加回火组织，硬度和韧性达成了一种令人叹服的平衡。 克虏伯自产装甲钢的组织就粗糙多了。马氏体晶体粗大不规则，铁素体分布不均，晶界上能看到明显的碳化物聚集，那是热处理时冷却速度不均匀留下的痕迹。 这种钢板的硬度达到了南洋钢的百分之九十，但韧性差了将近一半。用通俗的话说，硬是硬，但脆，受冲击容易崩裂。 第三块改良钢的组织介于二者之间。马氏体晶体比克虏伯自产钢细了一些，但远不如南洋钢那么致密。 钒的添加确实起到了细化晶粒的作用，但效果有限，钒的比例没调对，加多了反而在晶界上形成了脆性碳化钒析出物。 迈耶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睑。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迈耶博士，怎么样？”旁边负责辅助他的年轻工程师凑过来。 “不行。”迈耶指了指显微镜，示意年轻工程师自己看。年轻工程师把眼睛贴上目镜，调了调焦距，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 “南洋人的钢，晶粒细度和分布均匀度比我们强太多了。” 迈耶站起来，走到样品架前，拿起南洋那块钢样，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个夹杂物。我们用同样的反射率做对比，南洋钢里面几乎找不到氧化物夹杂。” “硫化物夹杂也非常稀少。这说明他们的钢水纯净度极高，冶炼过程中脱氧、脱硫做得非常到位。” “我们做不到吗？” “不是做不到，是做不快。”迈耶把钢样放回样品架。“你要达到这种纯净度，就需要在钢水里加入精确配比的脱氧剂，通常是铝或者硅。” “然后整个冶炼和浇铸过程必须在严格的真空或惰性气体保护下进行，防止钢水二次氧化。” …… 第496章 装甲问题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工艺本身。在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份元素光谱分析报告。 报告是研究所的光谱分析室两天前出的。他们把南洋装甲钢的样品用光谱仪扫描了整整一个下午，测出了一种非常微弱的谱线。 这条谱线不属于铁、碳、锰、铬、镍、钼、钒中的任何一种常见元素。 它的位置非常偏，强度非常低，如果不是操作光谱仪的技术员经验丰富，几乎就被当成仪器噪声忽略掉了。 “铌。”迈耶说了一个字。 铌，化学符号Nb，原子序数41。一种稀有难熔金属，银白色，硬而韧。 在自然界中非常稀少，常与钽共生，提炼难度极高。十九世纪初才被发现的，在全球范围内的已知储量非常有限。 德国本土没有铌矿。奥匈帝国也没有。这种矿产几乎全部集中在巴西和非洲中部，以及，最近几年才开始大规模出口稀有金属的南洋共和国。 “我查了过去十年全球铌矿石的出口记录，从地质调查所那边搞来的。” 迈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数据表格，摊在桌上。“一九零五年到一九一四年，全球铌矿石出口总量约为四千八百吨。” “其中巴西占百分之七十五，南洋共和国占百分之二十，剩余零星分布在非洲中部。” “德国进口的铌矿石，十年累计不到一百五十吨，而且全部用于合金工具钢和耐热钢，没有人想过把它用在坦克装甲板上。” “这种合金元素，你加进去了会怎么样？” “以前试试。铌能有效细化晶粒，抑制晶粒在热处理过程中的长大。添加微量铌之后的钢材，淬火后形成的马氏体晶体尺寸明显更细，位错密度更高，韧性显着提升。” “对于需要承受冲击的装甲板来说，这是好东西。” 迈耶拿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又喝了一口。“但我们在战前做的实验，铌只用于工具钢和弹簧钢，那是小批量、高价值的产品。” “没有人想过在一辆量产坦克的装甲板上加铌，它的成本太高了，而且全球供应几乎被巴西和南洋人垄断。” “那我们能从巴西进口吗？”年轻工程师问。 迈耶苦笑着在报告上点了点。“你先看看这个。英国皇家海军在大西洋上对德国的海上封锁从今年八月就开始了。” “我们的商船想在大西洋上航行到南美洲，必须通过英国人的封锁线。即便侥幸突破了，从巴西买到了铌矿石，回程还得通过一次封锁。” “这种风险直接导致铌矿石的进口成本翻了三倍都不止。在这种情况下用铌去造坦克装甲板，财政部那帮人还没看成本核算就该疯掉了。” 年轻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用别的元素替代铌？钛？钨？” “钛的问题也一样。钛铁矿的产地主要集中在挪威和南洋群岛，挪威在北欧，德国能拿到的量有限，而且钛的冶炼比铌还难，提纯工艺我们还没完全掌握。” “钨倒是我们能自给的，德国在欧陆的钨矿储备足够，但钨的密度太大，加到装甲钢里会让钢板增重百分之十五以上。” “而且冲压成型性极差。一块含钨的装甲板，轧制的时候能把你轧辊崩断。” “那怎么办？” 迈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克虏伯厂区。厂区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平炉车间里钢水正在倾倒，橘红色的钢流从炉口倾泻而出，像一条炽热的瀑布。 这场景他在战前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被那种原始的工业力量所震撼。 “我们别无选择，要么攻克铌的替代技术，要么找到稳定供应铌的渠道。否则，我们的仿制坦克，在装甲防护上，永远追不上南洋人。”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工程师。“通知联合研发局装甲材料组，把铌的问题列为最高优先级。” “我需要两个支持，第一，说服总参谋部，动用一切外交和情报渠道，寻找规避英国封锁从巴西进口铌矿石的运输方案。” “第二，授权研究所动用战略储备中的铂、金、镍，通过渠道跟南洋人换取铌矿石样品，不要多，只要能运进来哪怕一吨也好。一吨够我们做配比实验、试制三到五个批次的装甲板。” “外交渠道那边，谁去跟南洋人谈？” “克劳斯阁下已经在路上了，他会去谈，但是他谈的项目太多。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迈耶坐回椅子上，把显微镜的目镜重新对准那块南洋装甲钢的金相样本。“南洋人不是傻子。他们把铌加在坦克装甲板里，就意味着他们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我们的对手不是南洋外交官，是南洋兵工厂那些懂冶金学的人。在他们面前，任何外行话都藏不住。” 年轻工程师站起来，合上记录本，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博士，如果没有铌，我们的装甲钢还能不能比得上南洋人？” 迈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座椅上方向传过来：“当然可以。不用铌，我们还有另一种方案：不用合金钢，改用双重硬度钢板。” “双重硬度？” “钢板外层用高碳钢做渗碳硬化，内层保持低碳钢的韧度。这样外层硬、能弹开炮弹，内层韧、能吸收冲击。” “基本原理在大口径舰炮的炮管上已经应用多年了，但大面积薄钢板上的渗碳工艺我们还没攻克，均匀性问题很难控制。” 他把显微镜的调焦轮又转了一圈。“还是那句话。不是做不到，是做不快。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法国人也在做同样的实验，英国人也不会闲着。谁先拿出能打的仿制坦克，谁就赢得下一场坦克对决。” 实验室的门轻轻关上了。迈耶重新把眼睛贴上显微镜，喃喃地骂了一句巴伐利亚脏话，那个铌的光谱线，他怎么看怎么刺眼。 …… 一九一四年十月八日，巴黎东郊，法军装甲技术研究所。 让-巴蒂斯特·埃蒂安纳站在车间的观察平台上，俯视着下方那辆正在总装的索玛山猫轻型坦克。 车间原本是一家雷诺汽车的卡车装配厂，战争爆发后被陆军征用，改成了坦克研发基地。 原来的卡车装配线已经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半手工半机械化的坦克总装线。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在车体旁边忙碌着，有的在用风扳手拧螺栓，有的在往发动机舱里塞管道，有的在炮塔座圈上涂抹黄油。 埃蒂安纳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电报，电报是南洋共和国工业部发出的，措辞非常正式，但内容让他很窝火。 “尊敬的法兰西共和国陆军部：贵方于十月一日提交的第二批山猫坦克追加订单已收悉。” “经我方工业部排产审核，贵方订单编号F-1914-10-002全系列物资（含山猫坦克一百五十辆、猎鹰-I改战斗机二十四架、配套弹药四十万发）的预计装船日期为” “一九一五年一月十五日至一月三十日。敬请谅解，当前全球订单积压严重，我方生产线已全负荷运转……” “一月十五号。”埃蒂安纳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对旁边的副官说。“现在才十月初。他们要我们等三个多月。” 副官皱了皱眉头。“能不能通过外交渠道施加压力？我们在阿尔萨斯的坦克损失——” “没用。”埃蒂安纳打断他。“南洋人不吃这一套。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们就成了全球唯一能大规模供货坦克弹药和飞机的卖家。” “德国人在抢，我们在抢，英国人也在抢，现在美国人也在试探采购。他们根本不愁订单。谁先交钱谁先拿货，谁买的其他物资多谁优先排产，规则是他们定的，我们只能遵守。” 他走下观察平台的铁梯，沿着车间通道走到那辆正在总装的索玛山猫旁边。 这辆坦克的车体已经成形了，正面装甲板是十八毫米镍铬钢板，炮塔是铸造加焊接结构，主炮仍然用南洋原版的三十七毫米炮。 因为法军自产的三十七毫米炮试制了三个批次全部失败，精度和寿命都达不到南洋原版的标准。 但其他部分，埃蒂安纳和他的团队已经做了大量改进。 第一项改进是履带。南洋原版山猫的履带宽度是二十八厘米，接地压力较大，在松软泥泞地形上容易陷车。 法军版的索玛山猫把履带加宽到了三十四厘米，负重轮从五对增加到六对，接地压强降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这个设计参考了法国北部和比利时地区秋冬季的泥泞农田地形，在埃蒂安纳看来，未来的坦克战不可能只发生在硬质公路上，坦克必须能在翻浆的麦田里机动。 第二项改进是车载通讯。南洋原版山猫没有配备无线电，坦克之间的通讯全靠喉部通话器加信号旗，在实战中极不靠谱。” “埃蒂安纳在马恩河坦克对决中吃够了通讯不畅的亏：他的一辆坦克在树林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归队，期间完全无法和指挥车取得联系。” “法军版的索玛山猫在炮塔后部加装了一部简易无线电收发报机，有效通讯距离约八到十公里。” “虽然信号稳定性很差，经常被炮火干扰，但至少能让指挥车和下属坦克之间维持最基本的语音联络。 第三项改进是车载机枪。南洋原版山猫配的是一挺七点九二毫米并列机枪，射速每分钟约四百发。 法军版的索玛山猫把并列机枪换成了法国自产的哈奇开斯八毫米机枪，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弹链供弹，火力持续性更好。 …… 第497章 法国人的应对 埃蒂安纳的理由很简单：坦克在近距离遭遇敌方步兵反坦克小组时，并列机枪的压制火力越猛越好。 第四项改动让他付出了很大代价。国产发动机。 南洋原版山猫用的是一台四缸柴油机，具体钢号未知，但性能优异，一百一十马力，可靠性极高，在山猫坦克的实战记录中几乎没有出现过发动机故障。 法军在开战后试图从南洋进口这种发动机作为备件，但南洋人给的报价高得离谱，一台发动机的价格几乎是整辆坦克总价的百分之二十。 这显然是故意用高价格迫使法国人放弃自建发动机生产线，继续依赖南洋供应，这是南洋人控制产业链的手法。 只是法国人没办法拿出更好的应对措施，毕竟他们自己一开始造不好类似的发动机。 埃蒂安纳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能接受发动机被南洋人卡脖子。他找到雷诺汽车公司的总工程师，把一台从战损山猫上拆下来的发动机交给他，要求逆向测绘仿制。 雷诺的工程师熬了将近两个月，拿出了第一台国产仿制发动机——雷诺-1914型四缸汽柴油机。 排量和南洋原版接近，最大功率却只有九十四马力，下降了约百分之十五。而且扭矩曲线不平滑，在低转速区间输出乏力，导致坦克在爬坡和翻越堑壕时容易死火。 埃蒂安纳在十月初的试车中亲自钻进一辆装了雷诺发动机的索玛山猫，在巴黎郊外的测试场跑了一圈。 从启动到停车，只开了不到二十公里，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团，这台国产发动机的声音不对，怠速时有明显的敲缸声。 加速反应迟钝，油门踩下去将近一秒发动机转速才跟上来；散热风扇的皮带松了两次，水温表指针一路往上飙。 “选吧。”雷诺的总工程师站在测试场边上，两手一摊。“要么接受百分之十五的动力下降，要么每辆坦克多花一笔钱钱买南洋人的发动机。” “但后者的话，我们的坦克产量永远被南洋发动机的供货卡脖子，他们说一个月给我们供三十台发动机，我们就只能造三十辆坦克。多一台都造不出来。” 埃蒂安纳蹲在坦克旁边，用扳手敲了敲发动机舱的散热格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扳手扔给旁边的技工。“两种都用。前五十辆索玛装国产发动机，用于本土防御和训练。” “后五十辆等南洋发动机到货后再装，用于前线突击。这样至少能做到量产不中断。国产发动机的降功率问题，通过减轻车重来弥补。” “把侧面装甲从十二毫米降到十毫米，把炮塔后部的储物箱拆掉，所有不必要的附件全部取消。” “把整车重量压回到大约六吨半左右，跟南洋原版持平。这样哪怕发动机功率小了十几马力，推重比还能看得过去。” 雷诺的总工程师点了点头。这个方案不完美，但至少能在发动机困境中找一个平衡。 埃蒂安纳没有停下。他走到那辆正在总装的索玛山猫旁边，对负责总装的工头说： “接下来几天的总装进度加快。我需要在十一月底之前，至少有五十辆索玛山猫能开出厂门。发动机先用国产的，后续批次等南洋发动机到货后再换装。” 工头摘下沾满机油的帆布手套，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将军，现在的装配周期，从钢板焊接到总装下线，一辆坦克需要约九天。一个月满打满算只能出四十辆。” “如果要出五十辆，我们就得加夜班，而且还得解决炮塔座圈的供应瓶颈，现在生产座圈的工厂只有一家在供货，产能已经到顶了。” “座圈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施耐德工厂的炮塔铸造线从昨天起已经转产坦克炮塔，索玛汽车厂的座圈铸造能力我们也在同步调用。” “从下个月开始，炮塔座圈的月供货量能提升到六十套以上。” 工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没问题了。” “还有一件事。”埃蒂安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工头面前的工作台上。草图上面画着一种新型的反坦克障碍物。 不是堑壕，不是地雷，而是一根根交叉焊接的工字钢梁，高约一米半，底部用混凝土浇筑进地基中。 “这是反坦克拒马。”埃蒂安纳说。“工字钢交叉焊接，底部混凝土固定。坦克的履带如果强行碾上去，会被工字钢楔入负重轮之间的缝隙，直接卡断履带。” “我们已经做过了模拟推演：山猫坦克的离地间隙只有三十多厘米，加上履带的前角也就是四十多厘米出头。” “这种拒马的顶部高度在一米五以上，坦克的前置破障铲铲不动它——因为它是重型钢梁，不是铁丝网。” 工头拿起草图，端详了一会儿。“这东西，要造多少个？” “巴黎周边各主要交通道口，每条路至少两道。每道长度根据道路宽度而定，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 埃蒂安纳用手指在草图上比划着。“如果德军坦克突破马恩河防线直扑巴黎，我需要确保他们在巴黎周边的公路上寸步难行。” “同时所有桥梁的引道两侧各布置至少两道反坦克拒马，确保敌军坦克无法快速冲过桥梁进入市区。” “储备足够数量的备用拒马组件，一旦某个方向的拒马被破坏，能够在四十八小时内重新布设。” 他顿了顿。 “另外，我们还需要让索玛山猫的装甲防护继续往针对城市巷战的方向改进。炮塔侧后部装甲从十二毫米增加到十六毫米，虽然增重不少。” “但在巷战中炮塔暴露面积最大，必须优先加厚。车体尾部发动机舱盖板也加厚到十四毫米，防止敌方步兵从后方攀爬上车投掷燃烧瓶。” 工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还有人员训练方面的安排。”埃蒂安纳继续说。“从现在起，所有坦克车组必须完成一项新的训练科目。” “城市废墟环境中的坦克操作。包括窄巷转向、楼房遮蔽物利用、反狙击手协同压制。每个车组至少完成四十个学时。” “这个训练场——” “我已经和巴黎市政厅协调好了。巴黎东郊那片废弃工业区，从明天起划为军事禁区，改造为城市作战模拟训练场。” “那里的废弃厂房、铁路侧线、堆场和窄巷，跟真实的巴黎市区结构有七八分像。” 他把手从草图上移开，看着车间里那辆还搭着脚手架的索玛山猫。 “我研究过十九世纪巴黎的城市改造图纸。奥斯曼男爵当年改造巴黎时，将大量狭窄的旧街道拓宽为林荫大道，建筑立面统一规划。” “这种街道布局在和平时期美观大方，但在城市防御作战中——宽阔的直路天然适合坦克推进。” “如果德军坦克从瓦格拉姆大街方向冲进来，他们的主炮和机枪可以在开阔的林荫大道上形成数公里的直射火力覆盖线。”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些主干道上布置反坦克火力网。”副官插话道。 “不仅仅是这样。反坦克火力需要配合障碍物才能发挥最大效能。纯火力拦截效率太低，德军坦克完全可以用几辆坦克的损失冲出封锁。” “但如果有障碍物先逼停领头坦克，后续纵队只能挤在街道上排队，那时候几辆领头坦克被堵，整个纵队就被钉死在原地。” “我们的反坦克炮和伏击步兵可以从两侧建筑里同时开火。” 埃蒂安纳走到墙上挂着的巴黎地图前面，用红笔在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上画了几个叉。 “瓦格拉姆大街、香榭丽舍大道、圣日耳曼大道，这三条主干道全部布置反坦克拒马加预设爆破点。” “在这些宽阔大道上对扑进来的敌军坦克中队实行集火伏击。关键交叉路口加设暗堡，配备从南洋进口的穿甲炮弹。这是第一层防线。” “第二层防线设在塞纳河沿岸。所有桥梁引道两侧全部布雷，并预留炸药。一旦外围防线被突破，立即炸毁桥梁。” “利用塞纳河形成天然反坦克障碍，阻断南北交通。德军坦克无法在无架桥设备的情况下渡河。” “第三层防线，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就是德军坦克已突入市区核心，我们还需要准备巷战预备阵地。” “蒙马特高地、拉丁区的窄巷和老城区，那些奥斯曼改造没有触及的中世纪街区，街道宽度不足五米。” “山猫坦克的宽度就超过了两米，进去之后炮塔都转不开。一旦敌人进了这些地方，他们的步坦协同将被完全割裂。” 他把红笔放下。 “所以索玛山猫的窄巷机动训练不是附属的、可有可无的科目，它是这套防御体系的关键战术环节。” “我们的坦克兵必须学会在这些地方利用拐角和楼道遮蔽物进行游猎式伏击，打了就跑，不让敌军锁定反击位置。” “另外所有索玛山猫的电台操作训练也要同步强化。城市地形里可视距离极短，没有电台协调就形不成防线合力。” 那些履带印从马恩河的泥泞战场出发，经过凡尔登的弹坑和铁丝网，一直延伸到巴黎城外的公路、桥梁和街巷。它们的终点不应该是法国人的首都。 他要把这道装甲防线，从巴黎城郊一直延伸到市中心，将巴黎变成一座巨大的反坦克要塞。 如果德军坦克真的能从马恩河方向突破到这个程度，他希望在每一个街角、每一条桥、每一个广场，都能挡住那道灰色钢铁洪流。 …… 第498章 凡尔登绞肉机开始场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三日，凡尔登前线。 黎明前下了一场冻雨，到天亮还没停。雨丝细得像针尖，被北风裹着，斜斜地抽打在坦克装甲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凡尔登要塞外围的丘陵地带被连绵一个月的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泥土里的树根和草皮全被炸飞了，露出底下白惨惨的石灰岩。 雨水渗不进已经被炮弹夯实的黏土层，在弹坑里积成一汪汪浑浊的冰水。 布劳恩蹲在自己的指挥坦克旁边，用刺刀撬开一听南洋产的压缩口粮罐头。 罐头里的肉糜冻成了胶状，他用刺刀削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南洋人的口粮味道不怎么样，但热量够，一罐能顶大半天。 他的营在天亮前要发起新一轮进攻，目标是法军在凡尔登东北方向的一道纵深防御阵地。 过去五天里，他的坦克营已经补充了从汉堡运来的新一批山猫坦克，加上原有能动的旧车和一些维修后重新上阵的伤愈归队车，可用数量回升至四十六辆。 其中二十辆是全新出厂的南洋原版山猫，炮塔座圈的润滑脂还是从坤甸出厂时涂的那层黄油。 另外有十五辆是克虏伯按照南洋原版图纸仿制、但用了德国装甲钢和国产发动机的“克虏伯山猫-I”试验型。 这是“克虏伯山猫-I”首次投入实战，车上涂着醒目的小型试验标识，一个白色菱形内嵌字母“K”。 剩下的十一辆是老山猫，经历过马恩河坦克对决，装甲板上全是弹痕和焊补的疤痕。 布劳恩对这几种车做了一个简单的分工：新到的南洋原版车集中放在主攻方向上，这些车他最放心，装甲和发动机都是南洋原厂标准。 克虏伯试验型放在第二梯队打火力支援，正面扛炮交给南洋版，克虏伯版尽量保持在敌人反坦克火力直射距离之外。 老兵们开的老山猫留在预备队，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这批车况最差的老车如果编入第一梯队，很可能在半路掉队，反而打乱整个进攻节奏。 六点整，德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数千门火炮的弹幕从凡尔登北侧丘陵地带升起，密密麻麻的炸点在法军阵地上织成一条燃烧的地毯。 硝烟和冻雨搅在一起，把整片战场裹进一团灰白色的混沌里。 六点三十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布劳恩对着喉部通话器下达命令，整个装甲突击群开始沿着冻硬的斜坡向法军阵地推进。 法军的抵抗比预期顽强。他们的阵地前沿新增了大量反坦克壕，宽两米多、深一米半以上，底部灌了泥浆，壕沟前方还用粗圆木和沙袋筑了反坦克障碍墙。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德军山猫坦克刚压过第一条障碍墙，就撞进了反坦克壕，车头扎进壕沟里，履带空转刨起大堆泥浆，动弹不得。 布劳恩在潜望镜里看见从左翼包抄的一个排四辆坦克中有两辆陷进了壕沟。 他骂了一句脏话，命令剩下的坦克绕过壕沟区，从西侧丘陵地切线迂回。 坦克群在冻硬的斜坡上转向，履带在冰壳上打着滑，一辆克虏伯试验型在转弯时变速箱突然脱档。 整辆车歪在了一个弹坑边上，炮口戳进了泥浆。车组爬出来用铁锹挖履带，冻土硬得像花岗岩，铁锹铲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 法军的反坦克火力也开火了。不是机枪，是专门为反坦克改造的七十五毫米野炮，炮口压低到水平位置，炮弹换上实心穿甲弹头。 昨天夜里法军工兵把几门炮拖进了阵地前沿的预设隐蔽炮位，上面盖着伪装网和冻土。布劳恩的坦克群刚绕过反坦克壕，侧翼就突然遭到了这些炮的打击。 一辆南洋原版山猫被七十五毫米穿甲弹击中了侧面。炮弹从车体右侧装甲板穿进去，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穿入发动机舱，打碎了散热器，柴油和冷却液喷了一地。 车组掀开舱盖从炮塔逃生，刚爬出来就被法军机枪压倒在车体旁边。两人侥幸滚进弹坑，其余两人倒在雪地上不动了。 这是布劳恩的营在马恩河坦克对决之后遭遇的第二次大规模装甲作战。 对手还是法军，但这次他们的坦克部队已经不再是单纯依赖山猫原版坦克过日子。 法国人在过去一个月里把从南洋购买的山猫进行了大幅改进，并且投入了他们自研的索玛坦克。 这种坦克在发动机功率上不如南洋原版，但装甲配置做了针对城市防御和丘陵防御的优化，履带加宽后通过泥泞的能力更好。 法军装甲兵总监埃蒂安纳亲自指挥了凡尔登方向的坦克防御。他手里有一百多辆索玛坦克（其中一部分是南洋原版山猫换装了法军电台，一部分是装备国产发动机的“索玛-A”）。 编成了十余个防御战斗群，按照纵深梯次配置在凡尔登的三道防线上。 他的战术很明确：不与德军坦克在开阔地正面对撞，而是利用预设反坦克壕、隐蔽炮位、地形掩蔽物，从侧翼对突入的德军坦克集群进行分段截击，打到对手头尾不能相顾。 布劳恩的正面突入在付出几辆坦克的损失后被压制住了。他的右翼包抄部队倒是取得了进展，那边法军反坦克壕因为冻雨积水塌方了一段。 几辆山猫抓准时机直接碾进突破口，打掉了法军隐蔽炮位中的两门七十五毫米炮，然后直插法军第一道堑壕体系，搅乱了埃蒂安纳的防御布局。 但很快法军的反击坦克就从第二道防线上扑了过来，双方在堑壕区爆发了一场近距离的坦克遭遇战。 炮塔在不到三百米距离上互射穿甲弹，命中率和损失率都远高于以往的远程火力试探。 到午后一点，德军的整个攻势全线停滞。布劳恩数了一下自己还能动的坦克，二十八辆。 他损失了将近二十辆坦克，其中七辆彻底报废无法回收，包括了那辆变速箱脱档后被打成废铁的克虏伯试验型。 克虏伯山猫-I表现出的问题还包括：六辆中有三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焊缝开裂，其中一辆的炮塔座圈焊接缝被一发高爆弹弹片崩开，碎片灌进炮塔内部打伤了炮手和装填手。 法军的损失则更重在坦克数量上——埃蒂安纳这一天打掉了德军多辆坦克，但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的索玛-A国产发动机在持续高强度转向机动中的扭矩不足一再暴露，至少有五辆索玛-A在试图快速转移射击阵地时，因为发动机死火而被德军击中。 夜间清点战场，法军有能动的索玛坦克数量从战前的一百余辆下降到七十多辆。 凡尔登的钢铁碰撞没有产生决定性的突破，布劳恩没能攻下他的目标阵地，但埃蒂安纳也没能把德军反推出一线防区。 在五天的装甲拉锯战中，双方各损失了数十辆坦克，各自消耗了以万发计的炮弹和以十万发计的机枪弹。 双方指挥官都意识到了一点：堑壕+反坦克壕+隐蔽炮位的防御体系在应对坦克集群突击时不仅能扛住战线。 还能给对手造成不可忽视的损失，代价是自己一方的坦克也必须前出到火线上与敌坦正面交换火力。 埃蒂安纳在夜里写了当天战斗的总结报告。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字：“坦克防御不能光靠埋伏火力点和障碍工事，还必须保留一支机动坦克预备队，在敌军坦克突破前沿后立即投入反击。” “哪怕为此缩减前沿防守兵力也在所不惜。另外索玛-A的国产发动机已经到了必须下决心处理的时候。” “要么立即加大投入，在后续批次中全部改用南洋原装进口发动机；要么停下来对雷诺-1914进行至少两代以上的深度改进，否则它的扭矩短板在冬季还将持续制约我们的装甲机动性。” 霞飞收到这份报告时在边上批了一段话：“南洋坦克追加订单即刻形成电文发坤甸。但发动机的事不能全部依赖南洋人，通知雷诺再推两代改型，年底前必须有达标样机。” “德国人的发动机技术比我们强得多，他们能搞出克虏伯山猫-I说明发动机方面的国产瓶颈只会越来越小。我们不能在工业耐力上输给他们。” …… 同一日，凡尔登西南方向约十二公里处，英军阵地。 道格拉斯·黑格中将站在战壕边沿的了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凡尔登方向升起的浓烟和火光。 炮声从东北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师级指挥官和参谋军官，所有人都冻得把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英国远征军自十月在法国勒阿弗尔登陆以来，在凡尔登南翼布置了一段防线，与法军侧翼连接。 远征军兵力约十万人，装备精良，步枪是最新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机枪是维克斯水冷重机枪，野战炮是十八磅速射炮。 …… 第499章 英国人的想法 但他们拥有的坦克数量少得可怜：二十辆南洋原版山猫坦克，其中有十余辆是通过英国在南洋的渠道自行采购的普通配给物资搭配配额勉强拿到的。 剩下几辆是通过外交渠道从法军那里暂借过来的。在南洋人规定的“普通物资采购量决定核心武器配额”规则下。 英国的采购总额虽然庞大，但初期集中在步枪、火炮、弹药等传统领域，用于系统化扩展坦克旅的专项黄金支付和南洋元结算量投入不足，导致坦克配额被德国和法国甩开了不少差距。 黑格最初对这二十辆坦克的使用方式犹豫了很久。英国陆军部坦克委员会给他发了一份又一份的作战建议。 保守派说应该把坦克分散到各个步兵旅作为移动火力点；革新派说应该集中编成一个独立的坦克突击营。 黑格亲自去法军埃蒂安纳那里取了两天经，看了凡尔登方向的坦克战记录，最后做了决定：成立皇家坦克团。 二十辆山猫全部集中在其中，编成三个坦克连，分别作为左中右三个区域的机动预备队。 他不把坦克固定分配给某几个步兵师，而是改为哪里法军坦克冲击英军防线，坦克团就以连为单位赶往哪里的方式应战。 在黑格看来现阶段英军坦克的核心价值不是突击，而是反突击，用坦克阻挡敌方装甲集群的突破，掩护步兵主力。 十一月三日上午，德军在凡尔登北翼的主攻虽然没有直接冲击英军防区，但法军侧翼的索玛坦克防线被德军坦克压迫后退时，留下了一个局部的空隙。 布劳恩麾下一支配备南洋原版山猫的坦克排趁势插进空隙，快速南插，撞上了英军坦克团的几辆山猫。 这是英军装甲部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首次坦克实战。 战斗规模不大的德军一个排的山猫对上英军一个连的三辆山猫和两辆威利式装甲汽车。 双方在不到一公里的起伏地上遭遇，互相开炮，打了不到一个小时。 英军损失山猫一辆，被德军从侧面穿透击毁，车组跳车后撤。 另有一辆威利装甲汽车的轮胎被机枪打爆抛锚。德军也有损失，一辆坦克的右侧裙板被打碎，但没有全毁，天黑前撤回了己方防线。 实战的时间很短，却让英国陆军部里悄然浮现出几条沉重的结论。 首先，那辆被击毁的山猫是英军在战场上损失的第一辆坦克，它被打穿的角度和弹药殉爆的方式与法军在凡尔登遭遇的多数损失几乎如出一辙。 都是被对手找到侧面或尾部装甲最薄弱的暴露区，从那里一发击穿，直接引发车内弹药起火。 其次，负责支援这处防线的步兵发现德军坦克一出现就不停地向英军步兵阵地推进，而他们的反制手段非常有限。 反坦克壕还没挖好，隐蔽炮位里的炮不是专门用来反坦克的野炮，打出去的穿甲弹要么没命中运动中的坦克，要么命中了正面被弹开。 最后，战后技术人员在检查损伤坦克残骸时发现南洋原版山猫的铆接装甲在受多次机枪打击和近炸高爆弹辐射后出现了螺栓松动。 这事在以前德法交战时从未被写成报告，因为双方通常是吃掉对方后直接拖车抢修要么就直接回收。 现在英军拿到了一个静置残骸，拆解后发现了多处在南洋手册里未提及的“重扫损伤区”。 这让英国技术人员第一次意识到南洋人的装甲工艺在长期车体振动的实战场合下也会有微损，只是南洋人没有把这个问题写进说明手册。 “这些都是学习。”黑格对自己的参谋长说。“我们付出一辆坦克的代价，知道了反坦克手段必须体系化；知道了坦克的侧面装甲是所有仿制坦克的弱点。” “知道了南洋人卖给我们的坦克还藏着工艺末梢的瑕疵没有告诉我们全部。这些经验，比坦克本身更重要。” 但他的眼神不像话里那么轻松。他回到自己指挥所后立刻起草了一份发给伦敦的电报。 电文中包含两点核心要求：第一，要想尽一切办法提升南洋武器的配额。 必须动用黄金储备和一切可动产出的南洋元结算手段，尽快加购不少于四十辆山猫原版坦克以补充皇家坦克团。 第二，英国自研的坦克项目“英伦山猫”必须尽快解决工艺瓶颈并形成量产能力，在自制坦克到位之前，不能光靠南洋供货和法军借车过日子。 电报末尾他添了一句：“美利坚合众国拥有巨大的汽车工业产能。如果能将南洋坦克的核心部件技术和美国人的流水线能力结合起来。” “我国陆军就能摆脱对南洋坦克单一来源的依赖。建议内阁在外交层面展开对美合作，争取在装甲武器量产问题上获得美国的技术支持。” ……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日，坤甸，工业部排产调度中心。 郑清廉站在排产总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排产表占据了整面墙壁，从左到右按月份展开，从上到下列着各条生产线的排产计划，坦克线、航弹线、野炮线、弹药线、服装线、口粮线。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填满了每一格，标志着哪个批次的产品供给哪国的哪份订单、从哪日排到哪日、目前的完工率是多少、预计装船窗口在什么时候。 过去一个半月是郑清廉这辈子压力最大的四十五天。 南洋共和国的工业机器从战争爆发那一刻起就以全速运转，产能被压榨到了极限。山猫坦克的月产量从战前的一百余辆提升到一百六十辆。 猎鹰-I改战斗机的月产量从十几架提升到二十来架，各种口径炮弹的月产量从一百余万发提升到了一百九十余万发。 但订单的增长速度远比产能扩张快，德国的追加采购、法国的连续采购、奥匈的采购、意大利的试探性采购。 还有英军临时追加的物资清单，全部堆在排产表上，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 “德国本月已经完成了普通物资采购的第三批追加。” 排产调度员站在郑清廉身后，翻着手里的汇总表。“按照配给规则，他们已经锁定了明年二月前的坦克配额一百三十二辆、猎鹰-I改配额三十架。” “他们在科隆的储金清算行已经把对应的黄金和南洋元结清了。法国人紧随其后，购置了本月采购额度，锁定了同等配额中的大概一百一十余辆坦克和二十六架飞机。” “英国人的配额目前排在第三档，他们的普通物资采购数量虽然大，但因为最初两个月用于支付坦克专项的黄金投入偏低。” “那时候他们还在主要采购步枪和弹药，所以核心武器配额不如德法。我们在计算中已经按照规则全部给英国人做了划拨。” 郑清廉喝了一口凉茶。“给英国人的配额还能不能挤一挤？” “暂时挤不出来。除非我们把部分奥匈的配额腾挪过去，但奥匈也是同盟国，这个动作在外交上会有影响。” 郑清廉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不是工业部能单独决定的。“把目前的排产数据整理成两份报告，一份发给外交部和国防部备案，另一份交给总统府秘书长办公室。配额问题要让他们去权衡。” “是。” 他转身走进另一间调度室。这里是坦克生产线的中枢调度间，墙上挂着一幅坤甸兵工厂坦克生产车间的平面图。 图上标注着各工段的实时进度，装甲裁切、框架铆接、炮塔铸造、发动机总成、整车总装。 每个工段旁边都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班产量和累积产量。 今天到上午十点，白班已经装配完七辆山猫，正在装车的还有四辆。 这种速度在战前想都想不到，而现在这只是普通工作日的节奏。 旁边的军械处办公室里，坤甸兵工厂总工程师杜邦正伏在一张宽大的绘图桌前。 桌上摊着“山猫-II”的设计蓝图，这是他过去几个月的核心项目。山猫-II与现役山猫相比，正面装甲从十八毫米升级至二十五毫米。 主炮由三十七毫米短管炮换成了四十毫米炮，车体侧面加装了可拆卸的薄钢板裙板。 样车已经在测试场跑了两百公里越野和四十次实弹试射，表现稳定。按照刘志俊批准的方案，山猫-II将作为“高端出口型号”推向市场。 价格是山猫基础型的将近两倍，配额管理也将更加严格。它将被限定只向“满足南洋战略利益的关键盟友”供货。 并且在每一份销售合同里明确注明“严禁任何形式的测绘、拆解和技术转让，违者自动进入武器禁运名单并承担相应后果”。 他听到身后门开了，转过头。郑清廉走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角。“老杜，你看看这个。军统局送来的欧洲战场坦克使用情况汇总。” “德国人和法国人都发现了山猫的几个问题。油箱容量太小，高强度作战时续航不足，德国人已经自己加装外挂油箱了。” “侧面裙板缺失导致步兵反坦克手段成功率在走高，法军报告里提到他们的步兵小组用集束手榴弹攻击坦克。” “成功概率比两个月前提高了将近一倍。另外弹药消耗比手册预估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 第500章 酝酿走私 杜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些反馈我看了。山猫-II在设计的时候已经考虑了部分改进。” “裙板加了，主炮改成四十毫米后能让它在对阵同级别坦克时多一些优势。” “但油箱的问题确实棘手，加装外挂油箱会增加暴露在外的储油容积。” “而这在战场上非常容易被子弹和弹片点燃，导致整车被烧毁的案例今后肯定会出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出口型山猫的油箱在现有底盘上再加内置容积基本不可能，车体里面已经没空间了。” 杜邦在图纸背面画了一个简易的车体剖面。“我能做的就是建议利用侧裙板内部做夹层油箱，钢管通路隐藏在裙板内侧，储油不多但足够增加三四十公里的越野续航。” “缺点是管路布置复杂，并且裙板损伤可能导致漏油乃至起火。具体利弊我会让设计室下一步在原型车上做验证。” “关键是给购买国一份详尽的使用限制说明，告诉他们续航增加的同时必须承受侧裙失火的风险，由他们自己权衡。” 郑清廉点了点头。“这个方案能做功的话，对我倒是远水解了一点近渴。现在的问题是产能。坦克月产一百六已经到顶了。” “如果再开一条新的总装线，我们需要至少几个月来招募和培训工人、扩建厂房、订购新的设备。但订单不等人，现在排产表已经排到明年二月了。” “那就让他们等。”杜邦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总长的意思很清楚：我们的产能就这么多，谁先满足条件谁先拿货。” “规则不能破。他们如果等不及而开始狂推自研反而更好，山猫-II就会成为他们短期追不上的新天花板。” 郑清廉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杜邦办公室离开后，经过总统府的门前大道，看见港口方向又有几辆涂着南洋兵工厂标志的重型卡车正拖着刚出厂的集装箱驶向码头。 十一月的坤甸海风吹得棕榈树摇摆不定。港口龙门吊依然在一台接一台地把铁箱子吊进远洋货轮的货舱。 他忽然想起热带晴朗天空下离港口直线距离很远的西大洋和那里正在厮杀的一切。 那些铁箱子被卸在汉堡、马赛、利物浦的码头上，开出来一辆辆坦克，将在凡尔登的丘陵地带碾过被冻雨覆盖的弹坑。 天空中的猎鹰改型飞机则俯冲向地面阵地上空，用南洋造的航空机枪扫射战壕。 而所有这一切的核心零部件，发动机的高精度轴承、被帽穿甲弹的含铌钢芯、装甲钢板的稀有元素配比。 要么永远锁在坤甸兵工厂的保密车间里，要么只在最高安全级别的技术文件上出现，标注着“不予出口”的字样。 接下来的地缘意义则更加复杂。外交部长唐绍仪在当天下午送来的一份分析报告中写道：“现今欧洲列强已完全进入战时采购体系，我们对全球橡胶、锡、石油及高端武器的供应控制力度空前增强。” “与此同时，日本和美国这两个未被正式纳入配给体系的工业大国在与我们争夺常规军民用物资订单方面的困难正在累积。” “根据驻美使馆和军统局北美工作站的监控，美国财政部与军方内部已在酝酿对欧军需物资出口的特定补贴政策，意在用国家补贴压低商品价格以抵抗我们通过坦克和弹药配额所形成的捆绑采购优势。” “如果这种补贴政策落地，有可能引发欧洲买家在部分产品线上选择美货而放弃南洋货的连锁反应，从而削弱我们的总体贸易份额。” 他还在报告结尾处提到更重要的一点：“持续监控显示，美国已经注意到我们在山猫坦克和猎鹰战斗机出口上捆绑普通物资配额制度的施行全貌。” “包括亨利·福特在内的汽车工业领袖已与美军高层展开接触，并有迹象表明美国试图通过秘密渠道获取一辆完整的山猫坦克用于技术评估。” “如果成功，其工业复制速度将远超目前仍陷于技术瓶颈之中的德法英三国。建议加强所有涉美航线上的目标转运环节情报收集。” “并与海军方面协调，必要时对特定敏感物资启用护航措施以免我们坦克的非授权技术流失在国际公海上发生。” 刘志俊在这份报告上批了几行字：“唐部长见解合理。请罗大岩局长加派人手，重点监控北美方向所有关于山猫坦克及核心弹药的情报活动。” “通知萨镇冰司令，海军科威特和坤甸方向的反破坏反渗透预案本月内完成第二轮更新。” “美国想弄到实车跳板，除了通过欧陆战场掳获以外最有可能走海上转运这个渠道，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即便他们最后拿到实车，也要让他们在获取过程中付出足够高昂的情报成本和时间成本，为我们自己的山猫-II升级和后续装甲材料研发争取至少十二个月的窗口。” ……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伦敦，陆军部。 道格拉斯·黑格的那份电报在陆军部引发的震荡远超他自己的预期。 电报到达白厅的当天下午，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就召集了内阁军需委员会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非常压抑。墙上挂着西线战场的最新态势图，凡尔登方向用红笔标出的德军推进箭头虽然不大。 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同样的问题：协约国在坦克数量和质量上正在失去均势。 基钦纳把黑格的电报在桌上摊开，用他那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黑格将军说得非常明确。皇家坦克团现在只有二十辆南洋坦克。” “法军有一百多辆。德军有将近两百辆，而且他们已经开始量产自己的克虏伯山猫。我们在坦克方面已经落后了至少半年。” “半年算好的。”发言的是军需委员会的技术顾问，一个从博文顿测试基地赶来的工程师。“德国的克虏伯山猫虽然还有一堆工艺问题，但他们的装甲配方已经接近南洋原版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发动机用的戴姆勒六缸机功率已经接近南洋原版。法国人的索玛坦克在机动性和通讯上做了不少改良，虽然发动机不行，但城市防御作战能力不可小觑。” “我们的英伦山猫，坦率地说，目前还停在博文顿的测试车间里，工艺稳定性几乎为零。” “最早能够量产的时间节点也在明年三月之后。这几个月里我们拿什么跟德军对抗？” “向南洋人再追加订单。”一个陆军部官员说。 “已经在谈了。”外交部的代表接话。“但他们的配额制度非常严格。普通物资采购量决定核心武器配额，而我们在最初几个月的普通物资采购总额虽然很大。” “结构却偏向了步枪弹药军服这类传统物资，用于锁定坦克和飞机配额的专项部分速度不如德国和法国。现在我们就算加码补购，也只能排到明年三月份的配额。” “那美国人呢？”基钦纳转向坐在桌子末端的海军部代表。“福特汽车公司那边的接触有进展吗？” 海军部代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有进展，但是……比较复杂。福特本人对转产坦克非常感兴趣，他认为从汽车工业的技术积累来看，美国完全有能力在短期内建立起坦克的量产线。” “但问题有两个。第一，他们现在没有实车可以用来做参照。我们需要提供至少一辆完整的山猫坦克给他们做拆解测绘。” “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从零设计一款坦克，从图纸到量产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太慢了。” “第二，美国目前保持中立，如果我们公开把一辆军用坦克运到美国，在外交上会非常麻烦。这可能被南洋共和国视为破坏外交的行为，也会遭到美国国内孤立主义势力的强烈反对。” 会议桌旁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老派将军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陆军部要把自家坦克的发展命运，交到太平洋另一头的南洋人和大西洋另一头的美国人手里。 但黑格电报的措辞严厉“南洋产能有限，未来随着战事深入，德国法国和我们都会想尽办法让他们自己的国产坦克尽快问世。” “但在此之前，坦克和弹药供应竞争会越来越激烈。” 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能读出那层意思：当欧洲战场上的坦克数量达到临界点时，决定战役胜负的将不再是哪国的步兵更勇敢。 哪国的炮兵更精准，而是谁能在指定时间、指定地段，集合出更多的坦克、更强的穿甲弹、更有效的空地协同手段。 而在这场工业竞赛中，大英帝国正在被对手们甩开。 …… 第501章 准备接应 基钦纳敲了敲桌子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他看向海军部代表。“用商船秘密运输。从利物浦出发，横穿大西洋，目的地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船籍用商船掩护，货物申报为农用拖拉机。” “我们已经考虑过这个方案。”海军部代表说。“风险在航线上。德国潜艇最近在大西洋的活动频率最近急剧上升。” “本月上旬我们在爱尔兰以西损失了六艘商船，其中三艘就是被德国U艇击沉的。如果运送坦克的商船被潜艇拦截，坦克会沉入海底，行动失败。” “如果商船被迫弃船、德军检查发现了集装箱里的坦克部件，那就是外交灾难，英国人试图将南洋坦克转移至美国。” “这个新闻如果被德国报纸登出去，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不是我们能承受的。恐怕会彻底得罪南洋人！” 基钦纳沉默了几秒。“风险我们承担。黑格将军需要这辆坦克成为美国仿制的种子。没有这辆实车，福特拿不出产品。” 他把手掌压在桌上，“等一段时间以后，德国人可能已经用他们自己的坦克推进到巴黎城下了。我宁愿冒海上运输和外交的风险，也不能承受前线装甲力量断代的风险。” “运输方案已经在拟定了。”海军部代表翻开文件下一页。“我们选定的船只叫‘约克城号’，商船，注册吨位八千六百吨。” “船东是海军部掩护的壳公司。航线是从利物浦出发，经爱尔兰以北大西洋航道，然后沿着北美东海岸南下进入切萨皮克湾，在诺福克卸货。” “全程约十至十二天。加上前期准备和伪装，预计十一月十六日至二十日之间起航。由海军驱逐舰在外围提供例行巡逻掩护，不做公开护航以免引人注目。” “货物呢？” “一辆完整的南洋原版山猫坦克，拆解为三部分，车体、炮塔、发动机，分别装入仿制南洋人的三个标准集装箱。” “箱子外涂民用货物伪装，申报为农用履带拖拉机。在博文顿已经完成了拆解和装箱，等船只到位就能直接装船。” 基钦纳点了点头。“运。” 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走出会议室时，首席技术顾问悄声对军械局局长说了一句话：“我担心的是德国人的情报能力。我们这番大动干戈，德国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 “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把南洋坦克往美国运，他们可能会不计代价地拦截那艘船。” 军械局局长没有回答。他只是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走进了伦敦十一月的冷雨里。 三天后，十一月二十一日，利物浦港。霍索恩船长站在“约克城号”的舰桥上，看着最后一组固定绳被码头工人绑在集装箱角件上。 那三个灰色铁箱子被依次吊入货舱，用特制的导轨卡扣固定在水密舱底板上。码头上薄雾笼罩。 几个穿便装的人站在远处静静观望，没有声音，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霍索恩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是海军情报处的人。 科尔联络官在舰桥角落里坐定，翻开他那本写满了速记符号的笔记本，沉默地等待开船。 霍索恩在航海日志上签下了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满载出港。目的港：波士顿。” 他划掉第一个目的港，在旁边改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注释。大副从他身后经过，瞥见那行字写着“东海岸南下切萨皮克湾入口”。 七点十五分，汽笛拉响。货船烟囱吐出黑烟，拖轮推着“约克城号”离开泊位。 赫尔港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渐退。霍索恩站在舰桥翼台上，把望远镜举向海面方向，在那里，爱尔兰海暗灰色的浪头正涌向防波堤。大西洋上的雾一定比昨天更重。 而在同一日，美国华盛顿，陆军部军械局。威廉·克罗泽准将也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召开着一次完全不同的会议。 参与者是海军情报处联络官、福特汽车公司总工程师、以及商务部代表。 桌面上摊着一张美国海军绘制的大西洋航线图，图上有一条红色的铅笔线，从利物浦出发，大致沿着北纬五十余度西行，然后南下切入北美海岸。 “英国人已经确认了运输方案。”海军情报处联络官说。“一艘商船，大概十一月下旬从利物浦出发，经大西洋航班转运至东海岸，挂的是民用货物旗。坦克拆解为三部分装在集装箱里。” “我们能确认它的具体航线吗？”福特总工程师问。 “英国人要自己承担，没告诉我们具体坐标。但我们掌握的信息足够推测。这艘船会在爱尔兰西北海域先进入北大西洋航路，然后沿着北美东海岸南下。” 联络官的眼神始终停在航海图上。“大洋中央没有护航，完全是单船航行。一旦进入我们东海岸海域，按照我们的预案，它可以被一艘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在特定情况下‘救援’拿下。” “救援？船如果没沉呢？” “应对手段可以有多种：伪装拦截、国际水域联合查证、或者在出现遇险信号时以人道救援名义接近。” “关键在于把坦克从英国人手里接过来，确保它到达底特律。” 克罗泽说。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字字分明。“总统已经批准了代号‘大西洋特别收货行动’。” “我们需要在那艘英国商船抵达预定海域时，派出一艘伪装商船或轻型军舰执行接应任务。” “行动全程列为绝密。一旦成功，截获的坦克将被运往弗吉尼亚的诺福克基地组装，评估后运抵底特律福特工厂。” “如果英国商船在我们动手前先被德国潜艇攻击了呢？” “那我们就以救援为名冲进海域捞集装箱，同样拿货。而且事后还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德国人身上，他们袭击了中立商船，我们只是救助幸存物资。” 克罗泽解开文件上的蜡封，把它推到皮尔特面前。“海军部已经确认过法律风险，在公海上由一艘挂美国旗的船只对英国商船残骸进行救助，完全符合国际惯例。” “关键只有一个：必须快。行动必须在德国或南洋任何一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完成。” 十一月下旬的美国东海岸正处在冬季的开端。大西洋灰蓝色的海面上，北大西洋气旋把冷雨和冰雹裹挟而来。 一艘被派去执行接应任务的伪装商船“自由号”已经做好出航准备，这艘船表面是一艘从费城开往葡萄牙里斯本的普通远洋散货船。 船籍证书和报关单上堆着几批刨木和民用棉布的货物。 实际上它从一周前就被军方征用，货舱里配备了一组临时加装的起重吊臂和打捞设备，由海军士官和福特技术员共同组成的特别登船组隐蔽在船员之中。 十二月八日，美国海军情报处在弗吉尼亚诺福克港对“自由号”下达最终出航命令。 船长接到命令后立即联络了港口调度室，以“避开前方低压区提前离港”为由，在全天最后一班引航中缓缓驶出港界。 几艘例行巡逻的美军驱逐舰目送它驶入外海。 没人看见舰桥内藏着海军接应小组的指挥官，也没人看到舱内吊臂的制动标识旁贴着的那份手写的电报简报：“目标商船约克城号，利物浦出发，预计约十天至两周后抵大西洋中西部航段。” “船载三箱标准坤甸式集装箱，内含山猫坦克拆解组件。请等待进一步联络信号。” 大西洋的黑幕下，船劈开海浪向西。风从北美大陆方向刮过来，冷得刺骨。 但在舰桥里没有人抱怨寒冷。他们看着航海图上那条被铅笔重新描粗的红线，那是“约克城号”正在独自走过的航线。 美国人知道，在这个距离内，德国潜艇的阴影也在巡游。 克罗泽在计划里已经估计到了德军袭击的风险：U艇的攻击不会只击沉英国船，也可能搅乱集装箱落水后的打捞窗口。 时间与行动精度，将决定这场大国暗战之中的秘密猎货能炸出多大浪花。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四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高背皮椅上，面前摊着克罗泽准将提交的《欧洲装甲武器技术评估与美国产业对策报告》。 他已经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每一页都仔细读了，读到关键段落时会用钢笔在边上画一道竖线。他的秘书从没见过总统对一份技术报告如此专注。 报告的核心论点非常清晰：欧洲战场上的山猫坦克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陆战形态。 堑壕、铁丝网、机枪巢组成的传统防御体系在坦克面前不堪一击。 目前全球只有南洋共和国能够大规模量产这种坦克及其配套弹药，德法英三国虽然都已启动仿制计划。 但由于技术瓶颈，特别是装甲钢配方、发动机高精度轴承、被帽穿甲弹含铌钢芯，短期内无法摆脱对南洋进口的依赖。 …… 第502章 不公平竞争 “南洋人通过‘普通物资采购量决定核心武器配额’的配给制度，不仅赚取了巨额的军火利润。 还成功地让欧洲列强在采购常规军需品方面，形成了对南洋供应链的优先选择偏好。 在这种模式下，美国虽然拥有世界第一的工业产能，却在向欧洲出口军需物资时面临结构性的不公平竞争。 我们的钢铁、卡车、被服、口粮在价格和品质上完全可以匹敌南洋货，但欧洲买家考虑到从南洋采购常规物资能提高坦克和战机配额的获取权重。 因此在常规物资方面也倾向于优先购买南洋产品。等他们有限的采购预算在南洋配给规则下绑定之后，剩下的边缘订单才可能流向我们。” “这种局面如果不打破，” 克罗泽在报告末尾写道，“美国将在整个欧洲战争期间沦为军火市场的配角。我们的工业优势无法转化为战略影响力。 我们的汽车工业无法进入装甲武器这一新兴领域，我们的钢铁产能无法摊薄到高附加值的坦克制造环节。 战后，当欧洲列强完成军事装备的更新换代、南洋共和国牢牢占据高端武器出口国的位置时，美国将在全球军工产业格局中被边缘化。” 威尔逊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窗外华盛顿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白宫草坪上的草坪已经枯黄，北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左右摇摆。 他按了按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先生？” “请克罗泽准将、海军部长丹尼尔斯、以及商务部长雷德菲尔德，今天下午到我的办公室。另外，帮我约福特先生明天上午十点。” 秘书点了点头，轻轻关上门。 当天下午的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克罗泽详细汇报了“大西洋特别收货行动”的进展，英国商船“约克城号”已于十一月二十一日从利物浦起航。 预计十二月中旬进入美国海军可以接应的海域。“自由号”伪装商船已经部署到位，在弗吉尼亚以东数百海里海域待命。 一旦接到行动信号，将由海军和福特技术人员共同完成护航或者转运工作。 “法律层面的问题必须处理好。”威尔逊说。“如果英国商船在没有遭遇袭击的情况下主动将坦克移交给我们，这被南洋人发现怎么解释？” “按照现行国际惯例，中立国有权在公海上对任何遇险船只进行人道主义救助。”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回答。“如果‘约克城号’发出了遇险信号，不管是因为机械故障、天气影响还是遭到攻击。 我们都可以合法地接近并提供援助。援助过程中，将集装箱转移到我们的船上是为了‘保护货物安全’，这在法律上解释得通。” “如果它没有遇险呢？” “那我们可以制造一些遇险的假象。需要强调的是，根据情报，这艘船的航线经过德军潜艇高频率活动区。我们预计，也相当有把握，德国人会对它动手。” “一旦德国潜艇发动攻击，‘约克城号’大概率需要弃船。那时候我们以人道主义救援的名义进入现场，打捞落海物资。” “就算德国人派出潜艇接近，在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面前也不太可能强行阻拦，这是大西洋，不是北海。德军指挥官很清楚对美国船只动手会引发多大的外交危机。” 威尔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面，用指尖在北大西洋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英国人的船现在大概在这里？” “大约在西经二十几度，北纬五十余度之间的海域。” 克罗泽站起来走到地图旁。“按照商船的速度，预计十到十四天后会接近西经四十到五十度一带，那里是我们划定的最佳行动区域。” “德国潜艇呢？” “我们的海军情报处监测到至少两艘德军U艇近期在爱尔兰以西和亚速尔群岛以北活动。其中一艘，U-21，根据破译的部分无线电通讯，正在向西移动。它的巡逻线有可能与‘约克城号’的航线交叉。” 威尔逊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位部长。“先生们，这是一场赌博。如果我们成功拿到那辆坦克，并在福特工厂完成拆解测绘，” “我们就能在一年之内建立起自己的坦克工业。如果失败了，如果船被击沉、坦克沉入海底，或者行动暴露导致外交丑闻，我们在欧洲和国内的声誉都会受损。” “总统先生，”商务部长雷德菲尔德第一次开口，“我想补充一点。不管这次行动成功与否，我们在常规军需物资出口方面也必须拿出更积极主动的措施来抵抗南洋人的捆绑销售。” “目前财政部已经初步拟定了对欧出口军需物资的专项补贴方案，大体框架是对凡是从美国购买的钢铁、卡车、被服、口粮等与南洋存在竞争关系的常规军用商品。” “由联邦财政给予一部分价格补贴，降低欧洲买家购买美国货的直接成本。这样即便买家在南洋那边拿不到配额倾斜，至少也会因为我们的价格优势而在部分品类上倾向美国。” 威尔逊轻轻点了点头。“这套补贴方案如果能确保我们的商品在欧洲不被挤出，就可以在不直接参与南洋配给博弈的前提下稳住常规物资市场的份额。” “至于坦克，那是战略级别的筹码。拿到实车仿制，我们就能在南洋人的核心武器垄断壁垒上挖出第一个缺口。” “所以这次海上行动的成功与否，其意义远远超过获得一辆坦克本身。它关系到未来全球军工产业链的话语权究竟是一分为二还是一直让坤甸继续独享核心底牌。”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秘书。“发给驻伦敦大使佩奇。密电。” “特急。通知英方，美国已准备好接收那批运往底特律的特殊货物。我方相关船只已在指定位置部署，等待目标船只抵达预定海域。” “另，我方收到情报显示该海域德国潜艇活跃，请英方提醒承运船只务必注意航线安全。如遭遇不测，美方船只将以人道救援身份立即介入，确保货物安全。威尔逊。” 这封电报在措辞上无懈可击。“接收”是指接受英方安排的货物转运，“指定位置”没有标注坐标。 “人道救援”涵盖了各种可能的介入方式。即便这封电报被德国间谍截获破译，它看起来也完全是一份正常的外交通讯。 美国人在国际水域救助一艘遇险商船，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 同一日，伦敦海军部将这封电报转发给了利物浦港务监督办公室，后者通过加密无线电报转发给了正在大西洋上航行的“约克城号”。 霍索恩船长收到电报时，他的船正在爱尔兰以西数百海里的风暴中颠簸。 海面上刮着九级西北风，浪高超过六米，船头压碎一个又一个灰绿色的浪头，海水从锚链孔灌上甲板，在铁板上结成一层薄冰。 霍索恩把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递给舰桥角落里的科尔联络官。“美国人已经准备好了接应船只。但电报里提到德国潜艇活跃，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们可能监测到了什么。” 科尔接过电报看了两遍，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加快航速。尽快通过危险海域。您预计多久能进入美国海军接应的范围？” “如果天气好转，九节航速，大概十到十一天能进入西经四十度以内的安全区。如果天气持续恶劣，可能要两星期。” 霍索恩看了看舷窗外翻涌的浪头。“前提是我们不被潜艇拦住。” 科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坐回舰桥角落里那把固定的椅子上，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写满速记符号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U艇。时间竞赛。” …… 如果要从头梳理美国为什么会在这场山猫争夺战中走到这一步，就必须把时钟往回拨一小段。 当欧洲的战火在八月燃起时，华盛顿的最初反应是谨慎旁观。 美利坚合众国拥有大西洋作为天然屏障，工业产能全球第一，人口过亿，却在一开始对这场遥远的大战选择了经典的孤立主义姿态。 威尔逊总统在八月四日发表中立宣言，呼吁美国人民“在思想和行动上都保持中立”。 但到了九月和十月，两个事实逐渐浮出水面，让华盛顿再也不能安然坐在看台上。 第一个事实是南洋共和国的武器出口配给制度。 当德国和法国的坦克在马恩河互相开火的时候，美国驻坤甸公使馆发回的电报越来越频繁地提到同一个词——“配额”。 这个制度的核心简单而致命：欧洲列强如果想从南洋买到最先进的坦克和战斗机，就必须先用黄金或南洋元大量采购普通军需物资。 弹药、火炮、被服、口粮、卡车。而这些普通物资同样在美国的出口清单上占有重要份额。 于是美国商界和政界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欧洲买家为了在南洋获取坦克配额。 宁愿在常规物资的采购上也优先选择南洋产品。美国的钢铁、美国的汽车、美国的火药。 哪怕价格更便宜、供货更及时，大西洋航线更近，也只能在欧洲买家填满南洋要求的配给额度之后才有可能分到一些残羹。 …… 第503章 做好准备的美国人 到了十一月上旬，商务部向白宫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评估报告。 报告里列出了一组冷冰冰的数字：从八月到十一月，美国对欧军需物资出口总额约为两亿美元。 而同期南洋共和国对欧军需物资出口总额接近五亿五千万美元，等同于南洋用不到美国五分之一的人口和远逊于美国的常规工业规模。 却在这场全球军火贸易中赚到了美国的两倍还多。 报告末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是自由市场竞争的结果，而是南洋人通过坦克配额绑架整体军需贸易的结果。 只要南洋仍然垄断着坦克和先进战斗机的大规模供应，美国就无法在军火市场上赢得它应有的份额。 国内工厂的不满情绪迅速从商界蔓延到国会。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在十一月下旬的听证会上质询陆军部：“为什么大英帝国宁愿向太平洋另一端的一个小国购买坦克，也不愿意从我们这里购买卡车和钢铁？” “难道我们的工业产能是假的？”陆军部的回答很直接：“因为我们的卡车和钢铁不能帮英国人突破德军堑壕。南洋人的坦克和飞机能。” 第二个事实是欧洲战场上坦克的实战表现。 当马恩河坦克对决和凡尔登装甲拉锯的战场报告被美国驻外武官整理成详细的技术分析传回华盛顿时，美国陆军部的军事改革派将领感到脊背发凉。 这些报告的结论是明确的：今后陆战规则已经改写。没有坦克的军队将只能在堑壕里防守，而有坦克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进攻。 坦克不仅仅是攻城锤，它正在取代骑兵成为战役机动主力；不久的未来，它甚至可能出现取代步兵突击尖刀角色，以一己之力撕开整个防线纵深的局面。 这对于一支机械化程度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纪水平的陆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差距。 十二月初，军械局局长克罗泽准将向陆军参谋长伦纳德·伍德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备忘录：“我国现役陆军没有一辆坦克。没有一条坦克生产线。没有一个坦克兵训练科目。” “没有一辆可以用于拆解研究的实车。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到欧洲战争结束，美国陆军将在战后的世界军事格局中沦为二流角色。” “我们必须立即获得至少一辆完整的山猫坦克，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几个字最终推动了“大西洋特别收货行动”的成形。英国人的运输船，大西洋上的风暴，德国潜艇的阴影，悬挂美国国旗的伪装商船。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事实：美国没有坦克，而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能大规模供应坦克，那个国家正用这种垄断优势抽走本该属于美国的战争财。 在十二月四日白宫会议结束后，威尔逊总统单独留下了克罗泽准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暮色正在沉入波托马克河对岸的弗吉尼亚丘陵。 “克罗泽，”威尔逊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你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克罗泽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总统办公桌上。“b计划。 通过外交渠道向南洋提出批量采购山猫坦克和猎鹰战斗机的正式请求。 按照南洋人的配给规则，我们将用黄金和部分南洋元结算大量的南洋共和国普通商品，包括橡胶、锡矿砂、热带硬木，以换取坦克配额。 这个方案的缺点是周期长，从签约到交货至少需要几个月，而且还可能因为德法英三国的竞争性采购而被挤到配额队列后面。 优点是可以合法、稳定地获得实车而不是只靠偷偷截获这一锤子买卖。除非南洋人自己打脸，至少明面上他们没有把美国排除在外！” 他顿了顿。 “c计划。如果b计划也无法在预期时间内奏效，我们就完全放弃获取南洋原版实车的企图。 转而委托福特、通用和克莱斯勒，根据我们驻欧武官从战场上收集到的山猫坦克性能参数和照片，进行完全独立的自主研发。 这种做法最慢，预计从设计到量产需要十二到十八个月，而且缺乏实车比对的情况下很容易在一些关键参数上走弯路。 装甲配方、发动机轴承、弹药性能，都只能靠反复试验确定。但它的好处是：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外国技术封锁的制约。” 威尔逊把文件看完，放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优先执行A计划。b计划同时推进。别让南洋人知道我们有A计划。” “是，总统先生。” 十二月九日，底特律。亨利·福特站在他位于高地公园的汽车工厂总装车间顶层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楼下那条正在全速运转的t型车装配线。 流水线像一条钢铁河流，底盘从车间一头缓缓流向另一头，每个工位上工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拧四颗螺栓、装方向盘、接油管，节奏快得像钟摆。这条线一天能生产上千辆t型车，比全世界任何一个汽车工厂都更快。 但他的心思不在t型车上。 他的桌上摊着克罗泽准将几天前寄来的信件。伍德参谋长的正式公函，措辞非常客气。 但内核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命令：“美国陆军部正式委任福特汽车公司牵头成立美国装甲车辆研发中心，整合汽车、钢铁、航空领域工程师。” “为即将运抵底特律的实物参照样车进行测绘仿制以及后续量产方案制定。所有相关费用由联邦财政全额拨付。” “进度要求：拿到实物样车后三个月之内拿出可用原型车。八个月内形成量产能力。” 福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按了按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所有部门总监，下午一点在六号会议室开会。另外，把研发部的卡恩叫来，我现在就要见他。” 十分钟后，朱利叶斯·卡恩，福特汽车公司首席工程师，推门进来。他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工程师被突然叫进老板办公室时特有的那种警觉表情。 “卡恩，”福特没等他坐下就开口了，“公司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要接一个新的项目。不是汽车。是坦克，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 “陆军部全面拨款。你的研发部要腾出人手组建一个特别项目组，从现在开始准备。” “你要为我准备一个能够吸纳一切坦克研发相关技术人才的完整架构，不论这些人来自汽车行业、钢铁行业还是航空行业，统统挖过来。” “实车一到，我需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把它拆到螺丝钉级别，然后画出完整测绘图纸。” 卡恩推了推眼镜。福特注意到了眼镜后面闪过的情绪，那不是畏难，而是一个被激发了技术本能的人陡然提起了兴趣。 “坦克？就是欧洲战场上德国人法国人正在用的那种东西？” “就是它。参数资料我已经派人从华盛顿送来了部分，照片、战场报告、部分性能参数估测。” “十八毫米倾斜正面装甲，三十七毫米主炮，六吨半左右的自重，履带式行走装置。动力部分和装甲材料目前没有任何现成资料。” “至少要等实车拆解才能搞明白，发动机轴承精度、装甲钢稀有元素配比、被帽穿甲弹丸内部结构，这三个是最大的技术盲区。” “你从今天开始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资料和参数吃透，理出将来拆解测绘时必须优先验证的关键节点清单。” 卡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实车什么时候能到？”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二月下旬。” 卡恩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脸上那种被技术挑战激发的光越来越亮。“福特先生，从t型车的流水线经验来看，我们需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测绘一辆坦克。” “我们需要从每一个零件开始重新设计一套完全适配美国工业体系的坦克生产工艺。” “南洋人的坦克设计注定适配他们的工业体系，他们的机床精度、他们的钢材供应、他们的工人技能结构。如果我们只是把它拿来照抄，很可能造出来的坦克成本翻倍、产量上不去。” “那你的建议呢？” “把南洋坦克拆成三个层级来消化。第一层，核心元件直接复制或寻找替代方案，比如发动机轴承这类精度要求最高的零件，我们可以尝试用汽车发动机轴承的工艺来适配。” “第二层，结构设计进行美国化改良，比如把欧洲战场的窄履带改成更宽更耐用的美式履带，适应各式地形。” “第三层，生产工艺彻底纳入流水线思维，把坦克总装分解成若干个标准化工段，每个工段的装配时间控制在固定节拍，最终让坦克从生产线上下来的速度和t型车一样快。” 福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卡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泛起的精光。“第三层，你估算过没有？如果按照流水线生产，我们的坦克月产量能做到多少？” 卡恩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自从第一次在作战部的通报中知道山猫坦克这个存在之后。 他就已经带着几个助手做过初步的工业产能推演。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现在只是被老板当面问出来而已。 “如果南洋人月产一百六十辆，”他说，“我们起步可以做到二百四十辆。半年后能达到三百辆以上。” 福特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川流不息的t型车装配线。“去干吧，卡恩。从现在开始立项。等那辆坦克运到底特律的时候。” “你手下的工程师每个都要清楚自己该拆开哪颗螺丝，先画哪张图，先试哪个零件。” “我把最好的人给你，把最大的预算给你，把时间表缩短到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地步。” “如果有一天美国陆军的坦克开上战场，哪怕不是去欧洲，只是开进墨西哥，我要让全世界看到那些坦克排成钢铁洪流，并且知道那个洪流的源头就在底特律。”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卡恩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我今晚就重新排岗。从现在起，坦克项目就是研发部头号优先。” 他丢下这句话跑向楼梯，脚步声在钢制楼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 第504章 鱼雷来袭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大西洋中部。 海况在午后开始急剧恶化。北大西洋冬季低压的威力在这片海域从来不留情面，灰色的浪头堆叠到五米以上。 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丘，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约克城号”的船头每撞碎一个浪头，整条船就剧烈震颤一次，船体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霍索恩船长已经在舰桥上连续站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他的眼皮底下堆着青黑色的阴影，眼白上布满血丝。 北大西洋的冬季风暴他经历了几十次，但这一次不同，不是因为风暴本身，而是因为风暴掩护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德国潜艇。 他掌握的最新情报来自英国海军部一天前发出的加密警告：“U-21及U-27两艘德国潜艇近期在爱尔兰以西至亚速尔群岛以北海域活动。” “其中U-21最后一次被定位是在北纬五十二度、西经二十五度附近，航向西南偏西，与我方多条商船航线交叉。警惕。” “约克城号”目前的航线恰好经过那片海域。 霍索恩把这份警告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在海图上用铅笔标出了U-21的可能活动范围。 一个半径约一百海里的扇形区域，中心点距离“约克城号”的预定航线只有不到四十海里。 如果U-21的艇长是个有经验的老手，他完全有可能在风暴间隙中捕捉到“约克城号”的踪迹。 “了望台，”他抓起通话管，“风暴稍微缓一点的间隙，加双岗。所有望远镜都给我盯紧海面。任何疑似潜望镜或水面航行潜艇的迹象，立刻报告。” “是，船长。” 科尔联络官从舰桥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霍索恩旁边。风暴的噪音太大，他必须凑近霍索恩的耳朵才能让声音传过去。“船长，如果遇到潜艇，我们的应急预案是什么？” 霍索恩从嘴里摘下烟斗，在风暴的咆哮中沉默了几秒。“科尔先生，你见过商船被潜艇攻击的场面吗？” “没有。” “那我告诉你。一艘U艇在水面上用甲板炮打你，你跑不掉，潜艇水面航速比我们快三四节。如果它用鱼雷打你，你连看见它的机会都没有，鱼雷在几百米外就已经在水下冲过来了。” “我们的应急预案只有两条。第一，发现潜艇立刻全速曲折航行，减少鱼雷命中概率。第二，如果被击中，放下救生艇，在船沉之前离开。” 他顿了顿。“至于你的这批货！”他指了指脚下的货舱方向，“一旦龙骨断裂，神仙也捞不回来。” 科尔的脸在昏暗的舰桥灯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 霍索恩注意到他坐下之后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写满速记符号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装回口袋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风暴。 他不知道科尔在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 同一时刻，海面下约十二米处，德军U-21潜艇正在潜航。 艇长奥托·赫辛格少校蹲在潜望镜升降井旁边，双手握住潜望镜的握把，前额贴在目镜护垫上。 潜望镜露出水面的高度只有不到半米，在风暴掀起的巨浪中几乎无法保持稳定，每过几秒钟就有一道浪墙涌过。 把潜望镜淹没在灰绿色的海水里，目镜里的画面变成一团浑浊的绿色。 但就在浪与浪之间的那几秒钟间隙里，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船体，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煤烟，两桅杆，双烟囱，船型是典型的英国远洋货轮。航向正西，速度大约九节。 赫辛格已经在大西洋上漂流了太久。U-21从十月底离开威廉港以来，只击沉了两艘协约国商船，一艘运煤船和一艘运粮食的散货船。 战果远低于他的预期。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有价值的猎物，而眼前这艘船出现的时机、位置、以及它孤独的航行姿态，都让他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他计算了一下。商船的航向正西，U-21的当前位置在它北偏东方向，距离两到三海里。 如果U-21全速水面航行，可以绕到这艘商船的正前方，在黄昏的光线掩护下从船头前方发射鱼雷——这是命中率最高的攻击角度。 他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潜艇上浮至水面航行状态，航速提高到最大，全速向西偏北方向切入，在暴风的掩护下贴近海面飞驰。 排气管喷出的柴油烟雾与浪花混成一团，在铅灰色的海面上难以辨认。 海面风浪太大，潜艇指挥塔围壳里的了望手被海浪一次次打得浑身湿透，但他们坚持用望远镜锁定目标，每隔几分钟就报一次目标方位和距离。 到下午时分，赫辛格判断已经切入到攻击位置。潜艇下潜至潜望镜深度，航速降至静音速度，缓缓向商船的正前方移动。 鱼雷室里的鱼雷兵打开了压缩空气阀，一号鱼雷发射管完成注水，发射准备就绪。 在“约克城号”的舰桥上，了望台的了望手透过风暴间隙急速地扫视海面。 他发现了一个不比海鸟更大的东西：在船头左前方极远处，一根细小的管状物像划开水面的细棒那样一闪，然后被海浪吞没。那是潜望镜。 “潜望镜！左前方！距离——”他的话还没说完，霍索恩已经冲到了舰桥左翼平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他指的方向。 又一个裂谷般的浪头卷过，他在几秒钟里看见了那根在白色浪花边缘像金属残片般闪过的管子。确实是潜望镜。 “右满舵！”霍索恩吼道。“全速！” 但商船的反应速度永远快不过已经瞄准的鱼雷。 赫辛格的潜望镜目镜里，商船的船体已经填满了瞄准十字线的刻度。他在计算最后的射击诸元。“一号发射管——放！” 一枚G型鱼雷从U-21的艇艏发射管窜出，在水下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直扑目标。 鱼雷的航向微调装置在它出水后就开始工作，螺旋桨推动尾迹在灰绿色的海水中形成一条直线。 鱼雷进入水下轨迹约两分钟后，“约克城号”的船体还在艰难地转向。霍索恩从舰桥侧翼能看见那艘商船笨拙地想要变向，但右满舵的舵效还没完全显现，船头才刚刚开始偏转。 那枚鱼雷此时已撞进了距离船体不到九百米的水域。它精准地击中了目标右舷船中靠前的位置，就在三号货舱的正下方。 爆炸声被风暴吞噬了一瞬，但冲击波顺着船体钢板传来，整条船像被一头巨兽从下方猛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舰桥上所有人同时被晃得东倒西歪，霍索恩的烟斗从他嘴里飞出去，在地板上滚动。 货舱区的防水舱壁在鱼雷爆炸的冲击下破裂，大量海水灌入三号货舱和相邻舱室。 船体开始向右倾斜，倾斜角度在不到两分钟之内就达到了十几度。 “损管报告！”霍索恩抓着摇晃的舱壁扶手喊道。轮机舱的传声管里传来嘈杂的喊声和蒸汽泄漏的嘶鸣声。 一个嘶哑的声音报告海水已经淹没了部分水密隔舱，船正在快速进水。霍索恩听完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命令，“弃船。” 科尔联络官从舰桥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发白。“船长，集装箱——” “集装箱在水密货舱里，船身主体还没有断裂。如果船沉了，集装箱可能会浮出水面，那些箱子里如果没灌满水，就有可能有浮力。” 霍索恩急促地说着，一边把航海日志和加密电文塞进防水袋里。“德国潜艇可能会检查残骸。但按惯例，在这个距离上他们不会逗留太久，英国巡逻舰随时可能出现。” “科尔先生，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货物，是别让这趟大西洋的海水给你送了葬。” 科尔没有争论。他跟着船员们冲向救生艇甲板。 此刻海面上的风暴略微减弱了一点，但浪头仍然有三四米高。 两艘救生艇在吊艇架的滑轮声中降入水中，艇底拍在水面上砸出大片水花，船员们顺着绳梯往下爬。 霍索恩最后一个离开舰桥，他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封着装山猫坦克部件的集装箱所在的位置。 货舱盖板仍然盖着，船体虽然倾斜但没有翻转，箱体可能还锁在导轨卡扣上。 他转身滑下绳梯，跳进救生艇。 在U-21的潜望镜里，赫辛格看见商船的救生艇正在降下。 他命令潜艇上浮至水面，准备用甲板炮对商船进行决定性的一击。 潜艇浮出水面后，涌浪冲刷着指挥塔围壳，炮手爬上了甲板炮位，开始操作那门八十八毫米甲板炮，朝商船的水线位置补射。 …… 第505章 美国获得坦克 几发炮弹打在水线上方，炸出几个黑乎乎的洞，加剧了进水速度。“约克城号”的倾斜度在继续增加。 但轮船并没有立刻沉没，标准集装箱的密闭结构和水密货舱隔板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船只的沉没过程。 赫辛格准备再补几炮，但他突然捕捉到一个新的信号：在潜艇了望手的望远镜里，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另一根桅杆。 一艘船正在朝这边驶来。那是一艘大型商船，船头悬挂的旗帜在风暴中看得不太清楚，但轮廓明显不是英国海军的军舰。 “距离？” “大约三四海里，航速比我们快，正在朝我们接近。” 赫辛格快速判断了一下形势。那艘新来的船可能是中立国船只，也可能是英国的伪装猎潜船。 如果是前者，他大可以继续作业；如果是后者，潜艇在水面上非常脆弱，几发炮弹就可能把潜艇送进海底。 而U-21的甲板炮弹药只剩几发，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命令潜艇紧急下潜。甲板炮手从炮位上滑下来，顺着指挥塔围壳的水密门钻了进去。U-21斜插着扎入水下，很快从追踪者的视野中消失，潜航向北撤离。 而那艘新来的船，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自由号”，正以全速冲向“约克城号”残骸所在的位置。 “自由号”的舰桥上，船长威廉·坦纳放下望远镜，对站在旁边的海军联络官点了点头。“就是它。” 联络官拿起话筒，对全船广播：“所有部门注意！执行特别收货方案。左舷吊机准备。打捞小组穿戴救生装备，甲板集合。水手检查左舷小艇。动作要快，别磨蹭！” “自由号”在两艘英国救生艇旁边停下，迅速放下登船网梯。一个水手用扩音器对海面上的英国船员喊道：“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商船‘自由号’！你们遭遇了什么？” “德国潜艇！”霍索恩从救生艇上站起来，裹着湿透的大衣，浑身发抖。“鱼雷攻击！我们的船还在漂着，没有完全沉没！” 坦纳把扩音器递给联络官。联络官的声音很平静，但透出一种紧迫感：“我们将对你们进行人道救援。所有幸存人员立刻登船。” “我们会提供食物、淡水和医疗帮助。你们的货船残骸我们会按照规定评估是否还有救助可能，这是国际惯例。” 霍索恩抬起头，看着那艘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它的左舷吊臂已经启动了，吊臂末端的吊具正在缓缓下降，吊臂的起吊重量足够吊起装满坦克的集装箱。 船台甲板上，一群穿着救生衣的人正在跑向吊臂操作台。这些人跑步的姿态不像水手，更像是军人。 他忽然明白了。美国人根本不是路过。他们一直在这里等。 但他没有说穿。他把湿透的大衣裹紧，转身对艇员们说：“上船。所有人都上船。” 在英国船员被引导到甲板下方休息的同时，“自由号”上的打捞小组已经开始作业。“约克城号”的船体已经倾斜了二十多度，但还没有侧翻。 三号货舱的舱口盖在鱼雷爆炸时被冲击波震松了，一个集装箱已经移位，挤在倾斜的货舱舱壁之间，露出了小半个角。 另外两个箱子还固定在导轨卡扣上，但导轨卡扣因为船体倾斜已经松动变形。 打捞小组领队鲍尔森是一名海军士官，有多年港口打捞作业经验。 他带着六个人坐着左舷机动小艇向“约克城号”接近。小艇在大浪中剧烈颠簸，冰冷的海水不断地泼在所有人的身上，小艇里的积水淹过了脚踝。 鲍尔森一只手抓住小艇舷沿，另一只手抓住“约克城号”船体上垂下来的绳梯，用力一蹬，整个人翻上了倾斜的甲板。 甲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行走非常困难。他半滑半爬地到了货舱口往下看。货舱里已经灌进了一些海水，集装箱的三分之一浸在水下。但箱体本身完整，角件和锁扣还能辨识。 “准备吊索！”鲍尔森通过对讲机对小艇上的人喊。“三个箱子全部吊！先吊移位那只，卡在货舱壁之间，如果船体再倾斜，它很可能会散架或被自重撕开打横掉进深水里。” “自由号”的吊臂转动过来，吊索从滑轮组上降下，落在倾斜的甲板上。打捞小组用固定索把吊索钩挂在集装箱的角件上，一个接一个地挂住。 挂第三个箱子的时候，船体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龙骨在水下支撑不住自重，船体又向右侧倾了两三度。 打捞小组的人全部伏倒在甲板上，一个水手的脚滑了出去，膝盖撞在钢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角件挂住了。吊索绷紧。 “起吊！”鲍尔森对着对讲机喊道。 吊臂的发动机咆哮起来，吊索缓缓抽紧。第一个集装箱从货舱里被硬生生提出来，箱底拖出浑浊的海水。 箱体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但吊臂操作手稳住了它，把它慢慢转过去，放在“自由号”的货舱平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箱子被吊起来的时候，“约克城号”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船体的龙骨断裂了，前半截船体开始加速下沉。 海水涌入断裂面，把残存的空气挤出来，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沫。 后半截船体翘了起来，螺旋桨和舵叶露出水面，在风暴的灰暗天光下闪着寒光。然后两截船体各自沉入灰绿色的海水中，不到几分钟就从海面上完全消失了。 沉没的漩涡卷碎了浮在海面上的碎木板和绳索，接着一切被海浪吞没。 鲍尔森最后一个撤回小艇上。他坐在小艇尾部，裹着救生衣，浑身上下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但他看着“自由号”甲板上那三个排成一行、正被船员们用固定绳绑牢的灰铁箱子，笑了。 三箱货物全部捞上来了。 他登上“自由号”甲板时，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平台上。旁边的人扶住了他。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刚才打捞过程中用力过猛肌肉几乎到了痉挛的程度。 他对旁边的海军联络官说：“赶快用电报，告诉华盛顿，货拿到了。” 风暴渐渐远去。“自由号”拉响了汽笛，调转船头，朝正西方向的美国东海岸驶去。 货舱里固定着三个集装箱，箱子里装载着南洋共和国出口给英国陆军、英国陆军又准备秘密转运给美国的南洋原版山猫坦克全部拆解部件。 正面十八毫米倾斜装甲板、三十七毫米短管炮、完整的动力总成、行走系统和炮塔座圈。 这是美国第一次获得完整的南洋坦克核心装甲技术实物样本。 舰桥上，坦纳船长把航海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十二月十二日，北纬四十九度四十二分，西经三十一度十八分，执行救援任务，打捞英国遇难商船漂失集装箱三个。” “集装箱内货物申报为农用履带拖拉机。货物完整，锁扣牢固，箱体无破损。航向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预计到港时间十二月十七日。” 他没有写“山猫坦克”。航海日志是公开文件，任何一个海关官员都可以翻阅。 但任何一个海关官员看了一行关于漂失农用拖拉机的记载，都不会把它和改变世界军备格局的秘密联系起来。 在船舱下方，一个密闭的角落里，鲍尔森和海军特别小组的技术员已经打开了第一个集装箱的角锁。 用手电筒扫进箱内，灰铁色的坦克车体静卧在固定架中。发动机曲轴被缠绕着防锈纸，炮管用油布包裹。 技术人员快速对照清单，确认车体、炮塔、发动机三大件全部完好，可以组装为一辆完整坦克。 鲍尔森在手电的余光里朝无线电室喊了一句：“货损零。开始固定方案。”这一喊很轻，但关乎一个超级工业体的工业化军备技术跳板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数周内顺利展开。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 凌晨三点，整个基地笼罩在冬夜的浓雾中。切萨皮克湾的海水在雾里显得格外平静，只有泊位边上偶尔传来铁链摩擦系缆柱的金属声。 基地外围的居民区早已熄灯入睡，没有人注意到一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拉响汽笛，以完全静默的状态被拖轮缓缓推入海军基地最深处的一座有顶棚遮盖的码头泊位。 “自由号”靠泊时，码头上已经等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美国陆军军械局局长威廉·克罗泽准将本人。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海军呢大衣，领口竖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后站着一群穿便服的人，福特汽车公司的工程师、海军情报处的联络官、以及几名负责保密工作的宪兵军官。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注视着“自由号”的货舱盖板被码头上早就预热好的岸基吊机缓缓打开。 …… 第506章 代号美洲狮 第一个集装箱被吊出来，带着咸水腐蚀的痕迹，底部还在往下滴着混合了油污的海水。角件上的锁扣已经有些锈了，但箱体结构完好无损。 南洋人做的这批集装箱确实是按照远洋航运的最高标准制造的，在海水里漂了这么久，又在打捞时经历了剧烈的拉扯和撞击，居然连焊缝都没有开裂。 鲍尔森从船上走下来，裹着一件干爽的海军大衣，向克罗泽敬了个礼。“将军，三箱全部完好。” “我们在大西洋上初步开了一个箱子进行目视检查，车体、炮塔、发动机三大总成全部在，零件完整性很高，初步判定可以组装为一辆完整坦克。” “火炮和装甲板上的出厂标识证明是南洋原版正品，不是欧洲的后期仿制品。” 克罗泽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下。 这不是他一年来第一次把情报计划转化为实际物资到手，但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 他转身对身后的技术组组长，福特公司派来的高级工程师卡恩轻声说：“它是你们的了。拆掉之前，把完整的原貌拍下来，每一个接缝、每一个焊点、每一处铆钉的排列次序，不要遗漏。” “我要在今后的质询记录中向任何人证明我们从一开始得到的就是南洋原版实车，而不是自己拍脑袋盲造、甚至不是通过俘获零星部件拼凑出的一辆大概款。” 卡恩推了推圆框眼镜，看着那个集装箱，眼睛里的光比码头的探照灯还亮。“将军，我的小组已经制定了完整的拆解序列。” “从外到里共三层工序：第一层，外观和布置图测绘，包括车体长宽高、铆接结构、装甲倾角、悬挂系统排列。” “第二层的动力总成独立拆解，发动机拆到最后一个轴承和飞轮，变速箱拆到每一个齿轮和同步器。” “第三层，火炮武器和炮塔系统单独取出做试射和弹药匹配性验证。整个拆解测绘预计耗时四到六天不等，生成全套图纸和至少十几本分系统手册。” “装车转运必须现在就动起来。”克罗泽转向旁边的宪兵军官。“沿途护送方案呢？” 宪兵军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密封的命令，展开。“由陆军第一步兵师第三营负责全程护送。运输车队编成八辆卡车。” “其中三辆装载集装箱，其余五辆搭载武装护卫，全部涂装民用卡车标识。路线：诺福克出发，经里士满向西进入阿巴拉契亚山区，到查尔斯顿换班补充燃油。” “再通过俄亥俄州进入密歇根州，终点底特律。全程约一千英里，预计行驶四到五天。沿途所有停靠点全部预设在陆军所属仓库或国民警卫队营区内，不在民用城镇停留。” “四到五天的长途转运太慢，也容易被注意到。” 克罗泽想了想，看向旁边的海军基地指挥官。“铁路转运能不能打通？” “这里的军用铁路支线可以接入基地内两号码头。我们已经调拨了一组封闭式军用平板车皮，可以伪装成运输食品罐头的普通货车。 只要把集装箱换装到铁路平板上，我们就可以绕过公路州界检查站数量多这个弱点。 列车可以在五角大楼调动军的调度安排下直达底特律福特工厂的专用铁路侧线。 时间压缩到两天以内，而且铁路上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掩人耳目。” “好。分段衔接：今晚把集装箱从码头吊上铁路平板车，明晨发车；与此同时，安排几辆相同的伪装箱式卡车走公路作为佯动路径。 故意在里士满路段留下模糊车辙和车痕，如果沿途有德国或南洋的间谍想盯着大件武器运输，他们会先跟着卡车团团转，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我们的铁路已经进了底特律。” 行动在天亮前全部部署完毕。 佯动的公路车队晨曦初露时分从基地侧门驶出，几辆涂着“南方农产品货运”标识的卡车在薄雾中缓缓驶上通往里士满的公路。 卡车上装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箱；真正的目标则在黎明第一缕光落在码头起重机铁塔上时，已经被安放到了铁路平板车上。 集装箱被铁路调度中心正式入库，申报品名是“美国陆军后勤局·罐头食品，五号运输序列”，并混编在一列往底特律方向运送军需被服和冷冻猪肉的混编军列中。 十二月十九日晚，底特律。亨利·福特站在高地公园工厂的铁路专用线旁边，看着那列军车缓缓驶入工厂侧门的调度场。 冬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他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气，但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拢紧大衣。 他的眼睛盯着平板车上那个用油布覆盖的长方形物体，目光专注得像个在验收新赛车的机械师。 他身后站着卡恩、福特工厂的安保主管、以及两名来自陆军部的技术联络官。所有人都在寒风中沉默地等待列车停稳。 列车停稳后，工人们用厂区专用吊机把集装箱从平板车上平稳吊下来，放在一辆等候多时的低平板拖车上。 拖车缓缓驶过厂区内已经清空的专用通道，从侧门进入早已腾空的六号总装车间。 六号车间在三个星期前就开始秘密清场，原有装配线被临时搬迁到旁边的新厂房，车间四周窗户全部用防火帘遮蔽。 入口处被一道道铁网门封住。工厂对外声称该区域正在进行新车型保密研发测试，外部访客一律禁止进入。 当最后一道铁网门被关上，吊车把集装箱平稳地放到车间中央预定好的重型地基平台上时，福特走到集装箱旁边，用手摸了摸南洋人制造的那只铁箱子的角件。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把锁扣打开。现在。”他说。 两个工人用撬杆锯断了被海水锈蚀的锁扣，箱门吱呀一声往外拉开。车间顶棚的弧光灯照进箱内，映出一辆坦克的灰色车体。 它静静地卧在固定框架里，炮管裹着防锈油布，履带板的棱角在人工光下闪烁着冷光。 这辆坦克经历过博文顿测试场的反复行驶，又在大西洋海底与风暴搏斗过，履带缝隙里还嵌着英格兰南部测试场的白垩土。 卡恩第一个爬上箱子，用手电照着车体上的出厂铭牌。铭牌是英文和中文双语的，刻在车体右侧的装甲板上，“山猫主战坦克·出口型·南洋共和国坤甸兵工厂制造·1914年3月出厂”。 他用手摸了摸那个日期，转身对福特说：“出厂才九个月。德国人驾驶这个批次的同型车已经在马恩河碾平了法军堑壕，现在轮到我们把它拆开了。” 福特没有回答。他绕着集装箱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看着这辆坦克。然后他停下脚步，对卡恩说了一句话：“记下来。从今天起，我们把它的代号改一下，不叫‘山猫’，叫‘美洲狮’。” “拆解图、试制件、原型车，全部用这个代号。等我们的坦克从底特律的生产线上开下来的时候，世界不会再谈论什么南洋的‘山猫’。全世界都会知道，底特律造出来的坦克——叫‘美洲狮’。” 卡恩用铅笔把代号记在了随身笔记本的首页。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笔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一行字可以清晰辨认——“puma，1914年12月19日，拆解启动。” 工人们用吊车把坦克的三大总成从集装箱框架中依次转移出来。车体被吊到中央工作台上，炮塔放在旁边的旋转支架上，发动机则送入旁边的动力测试间准备做首次冷态检查。 到凌晨时分，整辆坦克已经完全拆除了运输固定件，恢复了它在博文顿时完整组装的状态。 福特没有离开厂房。他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坦克旁边，看着他的工程师们像外科医生一样围在这辆灰铁色的钢铁巨兽周围。 用游标卡尺、测厚仪、硬度计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小心地触碰它的每一块装甲板、每一处铆钉、每一个轴承盖。 测绘记录员将数字不断报给旁边制图的同事，被拆下的零部件被分组放置在已经标好序号的工作托盘上。 车间里同时从三个方向展开了密集拆解，悬挂组卸下了负重轮的锁紧螺帽，动力组拆开了发动机油底壳。 炮塔组开始卸出主炮的后坐机构。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每一个环节都被预演过许多次。 十二月二十二日，经过数天几乎不眠不休的拆解测绘，卡恩在临时办公室里，将第一份完整的拆解报告放在了福特面前。 “南洋人的装甲板配方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 卡恩翻开报告第一页。“十八毫米倾斜正面装甲，倾角三十度。材质不是普通碳钢，是镍铬钼合金钢，含镍量大约百分之三点五，铬百分之一点五，钼百分之零点四。” “与我们之前的猜想一致，光谱分析还证实了铌的存在，含量极低，大约万分之几水平，但足以细化晶粒。” “这是为什么我们在国内试制的几批装甲钢虽然主要元素配比一致，却总是在冲击韧性测试中比原版差一截的原因。” “简单说，铌是让这块装甲板在被炮弹冲击时不会因微裂纹瞬间扩展而崩裂的关键元素。我们的冶金团队已经开始从巴西采购的铌矿样本中做配比实验，乐观估计新配方有望在明年一月内定下来。” …… 第507章 美国开始仿制 他翻到下一页。 “发动机方面，南洋人用的是一台四缸水冷柴油机，缸径和冲程都跟我们汽车发动机的标准不太一样。” “但最要命的是它的结构紧凑程度，他们把一些我们通常分开放置的辅件全部整合在了发动机机体上，包括机油冷却管束、凸轮轴传动齿轮以及正时链条张紧器，形成一个高度集成化的动力包。” “这种做法在汽车发动机上得不偿失，因为它会让维护变得复杂，但对于必须塞在小车体里的坦克发动机来说，空间节省带来的价值非常巨大。” “这台发动机排量不大，可以输出超过一百一十马力，升功率很高。我们打算在福特t型车四缸机的基础上做一个专门的坦克发动机改型。” “借鉴南洋的结构紧凑化设计，配属戴姆勒和福特联合调校的升级版变速箱，预期输出不低于一百二十马力。” “变速箱方面，南洋人的设计是四前一倒，手动变速，全部齿轮淬火渗碳处理。拆解发现二档和三档的齿轮表面硬度非常高，且磨痕极浅，说明耐久性极好。” “这涉及到他们的渗碳工艺温度控制和冷却介质，我们推测是一种基于油基淬火液并结合多次回火的深层渗碳制度。” “这部分我们已经切下样品送到底特律冶金实验室做金相复现。另外变速箱外壳采用整体铸铝减重，在这个年代这种做法非常激进，但保证了车重控制在六吨半左右。” “炮塔系统相对简单。三十七毫米短管炮，半自动炮闩，射击后自动开闩退壳，这样装填手可以立即推入下一发炮弹。” “炮塔转向是全手动齿轮旋转，一圈圈转，每转一圈炮塔转动几度。结构简单，容易维护。” “但我们在拆解中发现炮塔座圈的滚珠轴承淬火硬度异常均匀，对这种尺寸的座圈来说这种热处理精度的实现门槛很高。” “预计我们在自己制造初始批次的炮塔座圈时可能需要额外采购进口高精度轴承，这部分可以暂时先靠我们已有的工业进口网络打通。” “最后是行走系统。五对负重轮，悬挂是简单的板簧加液压减震器。履带宽度我们实测是二十八厘米，接地压强推下来约零点六公斤每平方厘米。” “对欧洲泥泞地是够用的，但我们将来如果想把美洲狮坦克销往更多地形恶劣的市场，比如拉美或者亚洲水田，必须加宽履带。” 福特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需要多长时间，能拿出第一辆完全国产化的‘美洲狮’原型车？” 卡恩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反复复测算过很多遍了。“如果一切顺利，装甲钢配方在一月份定下来，发动机试制在二月完成。” “炮塔和火炮由春田兵工厂同步推进，第一辆完整的原型车，可以在明年二月底或三月初下线。” “如果装甲配方拖延。之前缺乏铌的实验批次的冲击韧性不够稳定，补做配方验证需要更多时间，就可能要拖到三月下旬甚至四月。” “太慢了。”福特说。 卡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红印。“老板，这里面有些东西不是花钱能买到的。南洋人在这辆坦克上沉淀了多年的材料研发经验。” “比如铌的添加比例、渗碳层的温度曲线、轴承的热处理工艺。这些东西，光靠拆一辆坦克不可能立刻复现。我们需要反复试制、反复测试、反复失败，没办法跳过这个环节。” 福特站起来，走到车间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扩建的新厂房。钢结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安装顶棚和管道。 这座新厂房将成为美国第一条坦克专用总装线，设计产能是月产坦克二百四十辆。 “那就试制。失败了再试，再失败再试。”他没有回头。“从现在开始，坦克项目列为公司最高机密，所有参与人员签署补充保密协议，泄密者以叛国罪追究。” “我给你一笔专项经费，你需要多少试验材料就买多少，需要多少人就从其他部门调，直接向我汇报。” “另外我授权你为新生产线预置十辆预生产型坦克份额，不管正式量产定型有没有完成，这些预生产车从底盘开始按照最新版图纸同步试装。” “就算初期不如南洋货，我们也要靠它先造出成建制的装甲分队，让陆军有时间把部队训练的底子打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卡恩。“你刚才说的那个铌，能买到多少？” “目前我们从巴西采到的第一批矿石样本大概够做几十批实验配方。大规模进口要看联邦政府能不能协调大西洋航线上的安全通道。” “另外也需要注意，稀土元素供应控制在南洋手里，他们可能会随时调整出口配额，如果有风声说美国在自研坦克，难保他们不会在稀有金属出口上人为制造短缺。” “那就让海军护送。从现在起，从巴西到大西洋美国东部港口的矿石运输船，全部进入战时物资通道。” “航线、护航、保险、卸货，我会找克罗泽协调。”福特说。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意。 卡恩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朝福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车间。 车间里，那辆山猫坦克已经被拆成了上百个部件，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每一个部件旁边都放着一张手绘的测绘草图。 坦克的外壳已经被剥离，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的动力管线、传动轴和弹药架。 工人们正在用硬度计逐点测量装甲板表面的渗碳梯度，发动机曲轴被卡在专用量具上做同心度和动平衡校验。 在工厂的另一边，实验性的福特坦克发动机已经在试制台上开始了首次冷磨合测试。 一条从汽车工业的深厚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坦克生产线，正在夜以继日地成形。 底特律冬夜的天空飘起了细雪。高地公园工厂的烟囱在雪花中冒着白烟，六号车间的弧光灯透过防火帘的缝隙漏出来，像一道蓝白色的光刃。 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五个月，美国终于拿到了那把钥匙。 而远在坤甸的南洋共和国，此刻还并不完全清楚大西洋风暴中那艘被鱼雷击中的英国商船残骸里，少了三个集装箱，少了的那一点重量，即将生长为一片足以撼动全球军备格局的钢铁森林。 …… 时间回到，一九一四年八月五日，坤甸，总长府地下作战室。 此时，欧洲的战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八月一日德国对俄国宣战，八月三日对法国宣战。 八月四日英国对德国宣战，短短五天之内，整个欧洲大陆被拖入了自拿破仑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但在距离欧洲万里之遥的坤甸，南洋共和国的最高决策层关注的焦点，不仅仅是欧洲的订单和黄金。 地下作战室里灯火通明。送风系统的低频嗡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头顶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 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只摆着几份文件，封面全部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 刘志俊端坐在主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军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上别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 他的面前摊着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半小时前送来的最新情报。 左手边坐着国防部长刘明云，穿着一身陆军军装，腰板笔直，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块石头。 右手边是海军司令萨镇冰，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睛里的锐气不减当年。 再往右是海军参谋长林履中，马尾船政学堂出身，跟着萨镇冰从北洋水师一路走到南洋海军，是南洋海军现代化建设的核心人物之一。 海军部长曹嘉祥坐在最右侧，他是留美幼童出身，分管海军行政和海军后勤保障。 罗大岩坐在刘明云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红色的编号，“绝密·扶桑”。 “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刘志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日本的问题。” 他看向罗大岩。“老罗，你把情报念一遍。” 罗大岩站起来，翻开档案夹。他的手指按在文件的第一页上，声音平淡而冷静，像在念一份气象报告。 “军统局东京站，编号1914-08-03-001。密级：绝密。消息来源：打入日本海军省内部的代号‘寿司’的情报员。” “以下为情报正文。” “一、日本内阁已于八月二日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利用欧洲大战之机扩大在华权益。会议的主要议题之一是：是否对德宣战，出兵攻占德国在山东的殖民地，青岛租借地及胶济铁路沿线。” “二、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已于八月三日起草完毕‘青岛攻略作战方案’。方案核心内容为：以陆军第十八师团为主力，配属炮兵、工兵及重炮部队，总兵力约五万人。” “在海军第二舰队的掩护下，从山东半岛龙口登陆，绕过德军防御正面，从背后进攻青岛。” “三、日本外务省已开始与英国方面进行非正式接触，试探英方对日本参战的态度。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的初步回应是‘欢迎日本在远东协助保护英国航运安全’，但尚未就山东问题做出明确承诺。” …… 第508章 南洋太平洋舰队出动 罗大岩将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四、情报员‘寿司’特别强调：日本此次行动的核心动机有三。其一，夺取德国在山东的殖民权益，扩大在华势力范围。” “其二，在南洋共和国已实质上控制东北主要利益的情况下，日本需要开拓新的势力方向，以避免在远东地缘竞争中全面落后。” “其三，日本决策层普遍认为，当前欧洲列强无暇东顾，是千载难逢的战略窗口期。一旦欧洲战争结束，列强重返远东，日本将再无这样的机会。” 他合上档案夹。 “情报评估：日本极有可能在八月下旬至九月上旬之间正式对德宣战，并出兵山东。目前，日本海军第二舰队已经在佐世保开始集结，第十八师团正在广岛进行动员准备。” 作战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明云第一个开口。“五万人。一个师团加炮兵和工兵。小日本这是打算把青岛一口吞下去。” “德国在青岛的守军有多少？”萨镇冰问。他的声音沙哑，是常年在海上喊话喊出来的。 罗大岩翻到情报附录。“德国青岛守备队，总兵力约四千人。其中海军陆战营两个，东瀛步兵连一个，炮兵连一个，工兵连一个。” “装备以轻武器为主，重炮只有几门从军舰上拆卸下来的舰炮。要塞工事尚可，但兵力严重不足。” “四千对五万。”林履中轻轻摇了摇头。“德国人守不住。” “肯定守不住。”萨镇冰说。“问题的关键不是青岛能不能守住，而是日本拿下青岛之后，下一步会干什么。”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远东地图前面。这张地图是军统局特别绘制的，从日本本土到朝鲜半岛。 从辽东半岛到山东半岛，从黄海到东海，每一处港口、每一条航线、每一个军事基地，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青岛的位置上。 “青岛。德国人从一八九七年租借这块地方，到现在十七年。他们在这里建了港口、修了铁路、开了矿山。” “胶济铁路从青岛一路通到济南，沿途的煤矿、铁矿、农产品，全部通过这条铁路运到青岛港，再装船运往德国。”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日本人如果拿下青岛，就等于控制了山东的经济命脉。而从山东往北，就是我们势力范围的边界。” “东北已经被我们牢牢控制，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殖民地跟我们的东北势力范围之间，只隔了一条鸭绿江。” 他的手指从青岛向北移动，划过渤海湾，落在旅顺和大连的位置上。 “日本在东北角靠近朝鲜的地方还有一小片势力范围，但他们想要更多。几年前他们和我们冲突一次后就不敢动了。” “那是因为我们和他们的实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现在，欧洲打起来了，列强顾不上远东。日本人可能认为机会来了。” “他们想在山东复制我们在东北的做法。” 刘明云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拿下青岛，控制胶济铁路，然后以山东为跳板，逐步向华北渗透。逐步蚕食！如果让他们得逞，我们的侧翼就会多出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罗大岩。 “老罗，日本人海军，目前可以动用的主力有多少？” 罗大岩听后，将翻到情报附录的另一页。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现役主力：无畏级战列舰两艘，‘河内’号、‘摄津’号，标准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战列巡洋舰一艘，从英国购买的‘金刚’号，标准排水量两万七千五百吨，八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前无畏级战列舰十艘，包括‘萨摩’级两艘、‘筑波’级两艘、‘香取’级两艘等。巡洋舰约三十艘。驱逐舰约五十艘。总吨位约七十万吨。”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我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现役：无畏级战列舰两艘，‘恐惧’号、‘复兴’号，标准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婆罗洲级战列舰两艘，‘苏拉威西’号、‘苏门答腊’号，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战列巡洋舰两艘，‘马辰’号、‘铂斯’号，标准排水量两万四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最高航速三十节。” “新服役的舰队航母两艘——‘飞鹰’号、‘猎鹰’号。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二十四艘。潜艇八艘。” 他合上文件夹。 “如果只看主力舰数量，我方无畏舰两艘对日本两艘，数量持平。但我方的婆罗洲级两艘，质量完全碾压日本的任何一艘现役战列舰。” “婆罗洲级的两万八千吨，满载三万两千吨的排水量、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在远东除了我们自己的南洋级，没有任何对手。” “日本最先进的‘金刚’号战列巡洋舰，主炮口径虽然也是三百五十六毫米，但只有八门，我方婆罗洲级是九门。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方两艘婆罗洲级，装甲厚度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弹药全部装填tNt弹药，他们是苦味酸下濑火药。” 萨镇冰点了点头。他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但他需要确认一遍。 “林参谋长，”萨镇冰转向林履中，“太平洋舰队现有的战备状态怎么样？” 林履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萨司令，各位。按照国防部七月发布的战备指令，太平洋舰队从七月二十八日起已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目前，两艘婆罗洲级，也就是‘苏拉威西’号和‘苏门答腊’号，正在坤甸港外锚地待命，锅炉满压，弹药满舱，油水补给充足，随时可以起航。” “两艘无畏级——‘恐惧’号和‘复兴’号，昨天刚完成例行维护，正在纳土纳海军基地港内补充弹药和给养，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出动。” “两艘战列巡洋舰，‘马辰’号和‘铂斯’号，目前在纳闽岛附近进行战术演习，航程距坤甸约六小时。” “两艘航母，‘飞鹰’号和‘猎鹰’号，目前在勿里洞岛以东海域进行舰载机起降训练，和舰载机飞行员培训。接到命令后可在二十四小时内归港。” 他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巡洋舰和驱逐舰方面。十二艘巡洋舰中，六艘在坤甸港，四艘在三发港，两艘在马辰港。二十四艘驱逐舰中，十六艘编入主力舰队随行，八艘用于近海巡逻。” “运输舰队呢？”刘明云问。 曹嘉祥接话了。他是海军部长，负责所有非作战舰艇的调度和管理。“目前可以调动的远洋运输舰船共计二十八艘，总吨位约二十二万吨。” “其中大型运兵船八艘，一次可运送一个加强旅的兵力及装备。重型装备运输船六艘，专门用于运输坦克、火炮等重型装备。剩余为通用货船，用于运输弹药、油料和给养。” 刘志俊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远东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黄海和渤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命令。” 在座的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第一，命令太平洋舰队，以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苏拉威西’号、‘苏门答腊’号为旗舰，辖两艘无畏级战列舰，‘恐惧’号、‘复兴’号。” “两艘战列巡洋舰，‘马辰’号、‘铂斯’号，巡洋舰十艘，驱逐舰十二艘，组成黄海特遣舰队。” “萨镇冰司令亲自带队，三天之内从坤甸起航，经南海、台湾海峡、东海，进入黄海。目的地：旅顺港和大连港。在那里建立前进基地，随时准备封锁黄海。” 萨镇冰立正，敬了个礼。“是。” “第二，命令运输舰队，从第一装甲师抽调一个装甲旅，辖山猫坦克一百二十辆、装甲运兵车八十辆、野战炮七十二门、弹药辎重若干，从坤甸港装船，随特遣舰队一同北上。” “到达旅顺后，与驻扎在东北的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汇合，由第一集团军司令统一指挥，部署于辽东半岛南端至胶东半岛对岸一线，随时准备应对日本可能的军事行动。” 刘明云立正，敬了个礼。“是。” “第三，命令驻东北第一集团军，从现在起进入高度战备状态。” “加强鸭绿江沿岸的巡逻和监视，加强旅顺、大连、营口等港口城市的海防部署。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归队，所有装备检查到每一颗螺丝。” “日本舰队如果敢进入黄海，不要先开火，但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海域，有主。” “是。” …… 第509章 日本开会了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萨镇冰。 “老萨，现在开始，封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从舰队进入黄海的那一刻起，黄海就是南洋共和国的警戒水域。任何交战国的军舰，注意，我说的是任何，未经南洋共和国批准，不得进入。” “日本舰队如果要去青岛，就必须从黄海过。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萨镇冰站得笔直，眼睛里的光芒像刀锋一样锋利。“总长，万一日本人用商船改装运兵船，混在民船里呢？” “所有进入黄海的日本籍船舶，不分军用民用，全部接受登船检查。如果发现运载武器、弹药、军事人员，立即扣留。” 刘志俊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日本人的商船旗，挡不住我们的登船梯。” “如果他们不接受检查，强行闯关呢？”林履中问。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老林，这种问题，你们海军比我清楚答案。当年高砂号，就是他们的结局！” 林履中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看向罗大岩。“老罗，军统局在东北的谍报网，从今天起全部激活。” “我要随时知道日本舰队的位置、日本陆军的调动情况、日本外务省和内阁的最新决策。” “你的‘寿司’情报员，继续盯紧日本海军省。另外，派人加强对青岛的监视。德军什么时候撑不住了，我们什么时候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罗大岩点了点头。 刘志俊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诸位，欧洲在打仗，这是欧洲人的事。但日本如果以为可以趁火打劫、在欧洲人无暇东顾的时候在我们的侧翼咬一口，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顿了顿。 “我们和日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对决。不是因为我们想要，而是因为日本人不会甘心只做亚洲第二。他们从甲午年开始，一直认为自己是亚洲的天然霸主。但现在，亚洲的霸主不是他们。” “这场对决也许不在今天，也许不在明天。但如果日本人想把青岛当成试探我们底线的棋子，我们不介意让他们知道，这盘棋，他们下不起。” 他看向萨镇冰。 “老萨，黄海交给你了。” 萨镇冰整了整军帽，敬了个礼。“总长，太平洋舰队保证完成任务。日本人要是想去青岛，除非从我的舰队上面飞过去。” “而且，哪怕他们会飞！我们也有飞机拦截他们！” 刘志俊微微点了点头。“散会。各部门立即按命令执行。军统局继续跟踪日本动向，每六小时汇报一次。海军出发准备必须在八月八日之前全部完成。” “是。” 在座的人陆续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萨镇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志俊叫住了他。 “老萨。” 萨镇冰转过身。 “这次北上，你的对手不仅仅是日本海军。” 刘志俊的声音很轻，但很沉。“还有日本陆军。他们如果拿不到青岛，可能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 “龙口登陆的计划，军统局已经拿到了大概的登陆点。如果你在海上拦住了他们，他们急了眼，也许会铤而走险。” “总长放心。” 萨镇冰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的同学在甲午年丢掉的东西，我们这帮人，不会再让他丢第二次。” “从甲午开始，这一刻！我等了整整二十年了！当年的高砂号事件，只是小小的利息！现在，准备收本金了！” 萨镇冰敬了个礼，随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作战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他站在远东地图前面，目光落在黄海那片被陆地包围的蓝色水域上。 旅顺、大连、威海卫、青岛，这些地名，在十九年前甲午战争的时候，是用血写在地图上的。 定远舰在威海卫搁浅，镇远舰被俘编入日本海军，整个北洋水师在那一年灰飞烟灭。 十九年后，一支新的舰队，悬挂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旗，将从坤甸出发，驶向那片曾经埋葬了一整支海军的海域。 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 …… 一九一四年八月五日，同一日，东京，首相官邸。 日本内阁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位于首相官邸二楼，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首相大隈重信坐在主位。他今年七十六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时候仍然锐利。 他是日本政坛的元老级人物，经历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亲眼看着日本从一个东亚岛国变成了亚洲强国。 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从容。 长桌左侧坐着陆军大臣冈市之助，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留着浓密八字胡的中年人。他的军装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勋章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面前的文件是陆军参谋本部起草的“青岛攻略作战方案”，封面上盖着陆军参谋本部的红色印章。 长桌右侧坐着海军大臣八代六郎，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永远像在计算什么。 他面前的文件是海军军令部起草的“山东海域作战计划”，封面上盖着海军军令部的蓝色印章。 再往下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藏相若槻礼次郎、以及内阁书记官长。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各位，”大隈重信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清晰，“今天召集诸位，是要决定一件关乎帝国命运的大事。”他看向冈市之助。“陆军大臣，请先说明。” 冈市之助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地图前面。他的手指点在青岛的位置上。 “首相阁下，各位同僚。德国在青岛的租借地，面积约五百五十二平方公里，包括青岛市区、港口、以及胶州湾沿岸地区。” “德国在此经营十七年，建成了远东最现代化的港口之一，修筑了胶济铁路，开发了沿线的煤矿和铁矿。青岛本身设有坚固的要塞工事，守军兵力薄弱，根据我们的情报，只有约四千人。” 他的手指从青岛向东移动，落在日本本土的位置上。 “帝国陆军参谋本部认为，当前是攻占青岛的千载难逢之机。理由有三。” “第一，欧洲列强已经全面开战。英国、法国、俄国与德国互为敌对，他们无暇顾及远东事务。” “德国本土被英法联军和俄国东西两线夹击，根本无力向青岛派遣任何增援。青岛的守军是孤立无援的孤军。” “第二，英国已经对我国表达了初步态度。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对帝国参战持欢迎态度，希望帝国海军协助保护英国在远东的航运安全。” “这意味着我们参战不仅不会遭到英国反对，反而可能被视为对协约国的贡献。”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扫过去，“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转过身，用手指在地图上东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东北。这片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藏、巨大的市场，曾经是帝国大陆政策的核心目标。日俄战争后，我们在东北获得了南满铁路和关东州的租借权。”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南洋共和国以不可阻挡的姿态，通过经济手段和驻兵控制了东北主要利益。如今，东北的实际主导者是南洋共和国，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们在朝鲜的殖民地已经经营多年，但朝鲜贫瘠多山，无法为帝国提供足够的资源和市场。” “帝国的人口在增长，工业在发展，我们需要新的方向。山东——华北——这是一条新的道路。” “如果我们拿下青岛，控制胶济铁路，就可以在山东建立一个类似南洋在东北那样的势力范围。这是帝国在大陆上开拓新方向的战略机遇！” 他转过身，看着大隈重信。 “首相阁下，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等欧洲战争结束、列强重返远东，我们将永远失去在山东立足的可能。” “而届时，南洋共和国在东北的影响力已经根深蒂固，他们在东南亚的霸主地位更加牢固，我们帝国将被困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上，成为亚洲的次等强国。” 冈市之助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海军大臣八代六郎站了起来。 “我代表海军省，支持陆军大臣的提案。”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在日本政坛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两个军种之间的预算争夺、战略分歧、权力斗争，从明治维新以来就没有停止过。 陆军主张“北进”，海军主张“南进”，两派的内斗消耗了大量的政治资源。 但现在，海军大臣公开支持陆军的提案。 “帝国海军在远东，目前仅次于英国远东舰队，和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并列。” …… 第510章 青作战 八代六郎走到地图前面。“我们的联合舰队拥有两艘无畏级战列舰——‘河内’号和‘摄津’号，一艘战列巡洋舰——‘金刚’号。” “十艘前无畏级战列舰，巡洋舰约三十艘，驱逐舰约五十艘。总吨位与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在伯仲之间。” “在山东海域，我海军完全可以压制德国远东舰队的残余力量，为陆军提供安全登陆保障。” 如果刘志俊在这里，一定会笑掉大牙。抛开质量不谈，只谈总吨位。这不是搞笑是什么？ 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最早的两艘无畏级战列舰，放到日本，那也是最高等级的存在。 更不用说下一代的婆罗洲级和马上下水的南洋级，更是小日本必须要仰望的存在。 更不用说，南洋共和国还有实力与太平洋舰队齐平的印度洋舰队和次一级的本土舰队。 当然了，这种避重就轻的选择，完全符合小鬼子的民族特性！ 八代六郎顿了顿。 “但关键是，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是我们在远东最大的变数。他们的主力集中在坤甸和纳闽岛，距离山东海域数千海里。” “如果帝国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陆青岛，在一周之内结束战斗，南洋人就算想干涉，也来不及。” 他的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去。 “所以，陆军的行动必须快。越快越好。不能给南洋人反应的时间。” 大隈重信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南洋共和国，”他的声音很轻，“会不会出兵干涉？毕竟他们最近的军队，就在东北！”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冈市之助和八代六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冈市之助开口了。 “首相阁下，南洋共和国在东北确实部署了第一集团军，兵力约八万人。如果他们要干涉，需要从坤甸调动海军主力北上。” “坤甸到山东，海上距离超过四千海里，即使以战列舰的巡航速度，也需要至少八到十天。等他们赶到，青岛已经在帝国手中。” “届时，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既成事实。而且，我们有英日同盟作为后盾，南洋人就算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英国人的态度！” “但如果他们提前得到情报，提前开始调动呢？” 加藤高明外相插话了。“南洋人的情报能力，我们绝不能低估。他们在东京的谍报网，我们至今没有完全摸清。” 八代六郎推了推眼镜。“外相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退一步说，就算南洋人提前做了准备，他们的海军主力在数量上与帝国联合舰队基本持平。” “一旦在黄海发生冲突，胜负尚未可知。当年，帝国海军甲午年可以击败北洋水师，日俄战争可以击败俄国海军，今天也不会畏惧任何对手。” “南洋人的婆罗洲级战列舰呢？”大隈重信突然问。“‘苏拉威西’号和‘苏门答腊’号。这两艘船的主炮是三百五十六毫米，比我们的‘河内’级大了五十一毫米。装甲也更厚。海军有把握对付吗？”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八代六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略微放慢了。 “单舰对决，婆罗洲级确实优于我们的现役任何一艘战列舰。但海战不是单挑。我方在巡洋舰和驱逐舰数量上略占优势，可以利用鱼雷攻击和夜战战术抵消对方的火炮优势。”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距离山东海域更近的佐世保拥有前进基地，而南洋人的舰队需要从坤甸长途跋涉四千海里北上。他们的补给线漫长，我们却可以以近待远。” 冈市之助接话。“所以，速度是关键。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在八月下旬之前完成登陆，九月初攻克青岛，南洋人就算想来，也只能望洋兴叹。” 大隈重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东京八月的阳光炽烈地照着，官邸花园里的松树在热风里轻轻摇晃。蝉鸣从树上传下来，聒噪而持久。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十九年前，甲午战争。那时候，我们是挑战者，大清是守成者。” “我们在黄海上和北洋水师决战，在旅顺口登陆，在威海卫包围定远舰。那一仗，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 “但那一仗，南洋的海军部长曹嘉祥也在场。当时他只是北洋水师的一个管带。定远舰沉了，镇远舰被我们俘虏了，整个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他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十九年后，这个当年的管带，已经在一个世界第四海军的国家。而他们的舰队里，还有萨镇冰，当年北洋水师马尾船政学堂的毕业生，在英国留学过的海军军官。他的参谋长林履中，同样出身北洋水师。” “你们说，这些人，会坐视我们重现甲午年的胜利吗？南洋共和国的海军，从最高层数起来，全都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不想报仇吗？”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有些不言而喻了。 大隈重信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陆军和海军都认为必须行动。这是帝国多年的梦想。但我要你们记住，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不是十九年前那个腐朽的大清。”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八十八万吨海军、八十万陆军、能自己造无畏舰的国家。” 他看向冈市之助和八代六郎。 “行动必须快，必须准，必须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帝国失去的不仅是青岛，还有整整一代人的国运。” 冈市之助和八代六郎同时立正，深深鞠躬。 “首相阁下，帝国陆军必不辱命。” “帝国海军誓死完成任务。” 大隈重信点了点头。“那么，从现在起，帝国进入战时准备状态。陆军第十八师团继续动员，海军第二舰队加快集结。外务省继续与英国沟通，争取协约国身份。青岛攻略，代号‘青作战’。准备启动。” “是！” 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内阁成员陆续走出会议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而决然的表情。 冈市之助走出首相官邸大门时，对身边的陆军参谋次长明石元二郎说了一句话：“通知广岛，第十八师团的动员时间再压缩一周。八月十五日之前，必须完成所有战前准备。” “是。” 八代六郎则对海军军令部长岛村速雄说：“让第二舰队在佐世保加快集结。另外，派人盯紧坤甸方向。只要南洋人的舰队动了，第一时告诉我。” “是。” 东京八月的天空蓝得发亮，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帝国首都的街道上，报纸的号外正在报道欧洲大战的最新战况。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日本的国运已经被压上了一张天大的赌桌。 而在千里之外的坤甸，另一支舰队已经开始生火起锚。 …… 另一边，刚过去两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七日，坤甸，总长府。 南洋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午后的暴雨刚歇，总长府院子里凤凰木的羽状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 湿漉漉的空气中混着泥土味和远处港口飘来的海盐味。 刘志俊刚从地下作战室上来，军服后背洇着汗渍，手里还捏着那份关于日本内阁紧急会议的绝密情报。 候亚保在走廊里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 “总长，有客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柏林来。走的是德国领事馆的紧急外交通道，报的身份是德皇特使。已经在二号会客厅等了四十分钟。” “德皇特使？”刘志俊眉头微微皱起，“我们与德国的外交联络，现在从柏林到坤甸最快也要将近二十天。德皇的特使怎么会……”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脚步跟着顿了一下。 “他叫什么？” “来人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候亚保递上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刘志俊接过来，翻开。纸上没有署名，没有头衔，只用铅笔写了两行德文—— “Kommst du mit mir in den biergarten？” 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是“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啤酒花园吗？” 这是柏林军事学院里的一句玩笑话。当年他和一群德国年轻军官同窗进修，每到周五晚上，大家就互相招呼着去学校后街的啤酒花园喝酒。 最先喊这句话的人，叫克劳斯·冯·霍亨索伦。 刘志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克劳斯。霍亨索伦家族的亲王，德皇威廉二世的亲侄子，德国陆军骑兵上将。 也是在南洋起义前，以私人名义向刘志俊秘密提供革命启动资金和武器的人。 那个时候，连荷兰人都还不知道坤甸有这么一群人在密谋起事，一个德国亲王却已经把真金白银押在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青年的赌桌上。 …… 第511章 拒绝参战 没有克劳斯最初的那笔资助，就没有南洋共和国的第一座兵工厂、第一批机器机床、第一支像样的陆军。 而后，西门子在南洋开设的分厂、德国海军和南洋海军的无畏级战列舰，婆罗洲级巴伐利亚级交易。 每一次利益交换的背后，都有克劳斯的影子。两人之间二十五年的交情，说是同窗之谊，更像一场横跨两洲、牵扯国运的合伙买卖。 但这次，他为什么来？ 欧洲正在开战。德国在西线深陷马恩河和凡尔登，在东线与俄国拉锯，柏林的高层每一分钟都在盯着前线战报。 这种时候，德皇把他的亲侄子、霍亨索伦家族的亲王，派到万里之遥的坤甸来，不是外交拜访，不是礼节性访问，必然有远比常规外交重大得多的图谋。 刘志俊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德国在欧洲的消耗在急剧增加，军火、物资、远洋补给，哪一样都离不开南洋这条供应链。 而德国在远东的殖民地，青岛、德属新几内亚，孤悬海外，既难防守也难增援。 德国人在欧洲打仗，口袋里的钱不够花了，那些殖民地守着虽好，却可能随时被敌人夺去。 如果自己是德皇，在这种局面下，会派人来坤甸谈什么？ 他心里有了答案。把那点猜测压到心底，面上没有丝毫表露。理了理军服的领口，转过身，朝二号会客厅走去。 二号会客厅的雕花木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德国武官，军容整齐，表情严肃，但眼神里藏着一路辗转的疲惫。刘志俊看都没看他们，直接推开门。 会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站在墙上挂着的南洋共和国全境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大衣，不是军装，不是亲王礼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羊毛旅行大衣，衣角还沾着旅途的灰尘。 但光是那个站姿，双腿微分、脊背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就带着普鲁士军事贵族刻在骨子里的那种傲慢。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四十五岁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两鬓比几年前白了不少。 从柏林到坤甸，辗转走了将近两个多月，他的眼窝深陷，颧骨下的阴影很重。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是柏林啤酒花园里那个端着大酒杯跟人拼酒的年轻骑兵军官的锋利，只不过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发福了。 “刘。”克劳斯用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说，声音疲惫，但稳稳当当。“你家门口那个凤凰木，长这么高了。” 刘志俊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刘志俊走进来，没有握手，而是张开双臂，给了克劳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当年在柏林养成的习惯。每次有人付了酒钱，或者有人在射击场上打出了十环，就会这么抱一下。 克劳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臂，重重拍了拍刘志俊的后背。 “你胆子真大。”刘志俊松开他，换回中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某种克劳斯读不懂的情绪，“欧洲在打仗，你这一路怎么来的？” “说来话长。”克劳斯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有些沉，长途跋涉积压的疲劳一下子涌上来。“先是在柏林和外交部的人反复纠缠，你知道我们那边现在有多乱，每个部门都在抢资源、抢运力、抢外交窗口。” “等拿到威廉陛下的亲笔授权信，已经是七月下旬。” “从柏林南下到慕尼黑，翻阿尔卑斯山到意大利，在威尼斯等了一星期才找到一艘愿意冒险穿过苏伊士运河的中立国商船。” “结果到了塞得港，英国人把运河卡得死死的，所有船都要接受登船检查。我的随从里有个外交部的二等秘书，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英国人把我们当间谍抓起来。” 他顿了顿。刘志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用手指抹了抹嘴角。“后来在苏伊士运河等了四天，终于疏通，过运河进红海，又遇上英国巡洋舰在印度洋巡逻。” “船长绕了好望角方向的远路，多走了四天。到巴达维亚的时候，船上煤炭快烧光了，又花钱找荷兰人补煤。从离开柏林到踏上坤甸码头，这趟路走了整整两个多月。” 刘志俊在他对面坐下。“两月多月？”他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线。克劳斯出发的时候，可能连萨拉热窝的枪声都还没有响起。 甚至更早，说明德皇在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派他出使南洋。这说明什么？说明柏林对这次出使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外交拜访。 “所以你这趟来，不是来叙旧的。”刘志俊把茶壶放下，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克劳斯。“说吧。威廉陛下让你来，要我做什么？”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被更锐利的光取代了。 “刘，德国需要南洋共和国参战，加入我们吧，和我们组成同盟，推翻英国，重塑全球殖民体系。” 这句话落在会客厅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克劳斯脸上移开，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声从院子的凤凰木上传进来，聒噪而持久。 “克劳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还有南洋共和国，不会参战。” 克劳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你说，德国需要南洋参战，需要我出兵、出港、出航线，协助你们在欧洲的作战。” 刘志俊说，“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南洋共和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立国不过二十年，本土人口四千多万人，陆军常备军八十万。英国在远东有新加坡要塞，法国有法属印度支那，日本就在我们北边一千多海里。” “我如果对协约国宣战，第二天英国远东舰队就会封锁马六甲海峡，日本人恐怕也会趁火打劫。到时候你们在欧洲打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南洋共和国肯定要先在家门口点燃战火。” 克劳斯继续劝说道，“这样不好吗？英国暂时无法远顾东南亚，这周边所有的英国殖民地都是你的！”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克劳斯。“这仗，我们打不起，也不能打。虽然以我们的实力，取胜没有什么困难。” “但是，这与我们的国策定相违背！我们现在很明确：中立。只卖东西，不站队。壮大自身的工业实力，增强我们的底蕴！这是我们现在的底线。” “更何况，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我估计，美国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国策。他一定会加入协约国。” 说着，刘志俊直视克劳斯的眼睛，“所以，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美国和英国不会先理会我，但是绝对第一时间出兵欧洲。” “接下来，德国的压力会更大。等解决你们，他们就会组成联合军队，开赴东南亚！你觉得我们参战，真的会给你们带来好处？” “而我们呢？初期获得一些土地！但是失去了协约国市场，过后会以一国对抗整个西方，你觉得这样符合我们的利益吗？” 克劳斯靠在沙发背上，先是没有说话，静静地思索一阵。 随后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威廉陛下料到你会给出这个回答。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威廉陛下他让我告诉你，如果南洋共和国不愿直接参战，那么他希望你们至少能切断对英国的所有战略物资供应。” “坦率地说吧，橡胶、锡矿、石油、军火，全部对英国禁运。你们损失多少，德国按溢价照单全收。” “英国人现在从你们这里买走的每一吨橡胶、每一桶石油、每一辆坦克，都变成了西线上德国士兵的伤口。”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德国不想和南洋为敌，但德国也无法接受在战场上被自己朋友的物资杀死。” “我们不让你吃亏，把那些物资卖给我们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刘志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力度。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财政部陈子轩前天送来的一九一四年一至七月外贸统计。 “截止上月底，南洋共和国对英和协约国出口总额一亿两千万英镑，占我们外贸收入的将近四成。其中橡胶、锡矿、石油是最大宗，军火和工业制成品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让我把英国这个大客户一刀砍掉？英国人付的是黄金和南洋元，克劳斯。你们可以溢价收购，但溢价能溢到哪儿去？” …… 第512章 购买殖民地 刘志俊皱着眉头，继续看向克劳斯，“再说了，我不可能用你们一家的订单，去填补整个协约国阵营的窟窿。更关键的是，如果我对英国全面禁运，英国人不会坐以待毙。” “现在南洋共和国的商船，可以通行印度洋，通行苏伊士运河。除了我们的印度洋舰队的威慑力之外。”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我们同时在和协约国做生意。英国因为垂涎我们的高科技武器和药品，不敢和我们翻脸。” 刘志俊越说，语速越快，“克劳斯你要明白，一旦我们协约国的生意断了，你认为他们还会作势我们的商船通行印度洋和苏伊士运河吗？” “他们的远东舰队就在新加坡。法国人、俄国人也会跟进封锁我。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仅是英国市场，还有你们同盟国的市场。” “南洋的立国之本，就是中立国贸易自由。谁付钱，我们卖谁。破了这个规矩，等于自断根基。所以抱歉，全面切断对英供应，不可能。” 克劳斯的眉头拧紧了。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你能给德国什么？难道我就是白跑一趟？” 刘志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抬起头，目光沉稳如磐石。 “你知道的，克劳斯，南洋能有今天，德国帮过我们很多，你也帮过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但国家利益不是私人借贷，不能因为人情就拿国运去赌。我能为你做的，是在不破坏中立规则的前提下，给德国最大的倾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坦克及军用飞机出口配额调整方案”。这是他在得知克劳斯到访后，连夜让工业部和国防部草拟的。“你仔细看看。” 克劳斯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上明确写着： “自即日起，山猫主战坦克、猎鹰-I改战斗机、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三类装备的出口配额，在保持对协约国已有基础配额不缩减的前提下，对德国的配额大幅上浮。新增配额部分不计入原有配给公式，不挤占协约国订单份额。” “每月额外专供德国之山猫坦克不少于五十辆、猎鹰-I改战斗机不少于十六架、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不少于十二架。上述特别配额以南洋元或黄金结算，价格按正常出口价的九成执行。” “我把现在能挤出来的多余产能，优先给你。”刘志俊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份特别配额用不着你用普通物资的采购量去置换，直接从南洋军工的弹性产能里专线排产。” “每月多给你几十辆坦克和相应的飞机，协约国的原有配额一毛钱不会少，他们也无话可说。” “但德国多拿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在西线战场上每多一辆山猫坦克，就能碾平一道堑壕；每多一架猎鹰-I改，就能压住对方的侦察机编队。” 克劳斯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 他知道这份协议的分量。南洋人不会参战，不会断供英国，这是他们基于国家利益的底线，刘志俊不可能让步。 但坦克和飞机的额外倾斜，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德军在西线的装备压力。 事实上，整个德国军工业界最渴求的正是南洋的这几样核心装备，而此前在配给规则的严格限制下，它们很难被大量集中到德国手中。 现在刘志俊绕开了自己亲手制定的规则，在不为协约国察觉的夹缝里为德国打开了一条特殊通道。某种程度上，这是诚意，远比某种空泛的参战承诺更扎实。 “这个方案，我接受。”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志俊，你确实没有忘记当年的情分。” “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刘志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还没跟你谈价钱呢。” 克劳斯微微皱眉。“价钱？你不是说按正常出口价的九成执行？这个条件已经写在文件里了。” “那是坦克和飞机的价钱。”刘志俊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叙旧时的松弛，而是谈判桌上那种冷静的、审视的、不动声色的锐利。 “现在，我要跟你谈的，是另一笔买卖。” 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克劳斯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这是他多年与刘志俊打交道以来，每次对方要抛出真正重要议题时都会出现的状态。 “你说。”克劳斯的声音也变得谨慎起来。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先是点在东南亚。 婆罗洲、巽他群岛、新几内亚西部，那些南洋共和国已经拥有的领土上。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向东移动，停在了新几内亚岛的东部。那里用棕色标注着一片土地，旁边用德文写着“德属新几内亚”。 “克劳斯，”刘志俊没有回头，“你们德国在太平洋上的殖民地，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这些地方，守得住吗？”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窗外，院子里凤凰木上的一只蝉忽然停了鸣叫，会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电流的轻微嗡声。 “还有青岛。”刘志俊的手指从太平洋地图上移开，落在远东山东半岛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胶州湾，德国在远东唯一的租借地。你们在那里经营了将近二十年，港口、铁路、矿山，花了多少钱、扔了多少力气进去。” “但克劳斯，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欧洲开战，德国海军主力被英国人堵在北海。青岛港里那几条老巡洋舰，连给远东舰队提鞋都不配。一旦日本人动手，你们拿什么守？” 他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克劳斯。“卖给我，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进了克劳斯的胸口。 “刘！”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这算什么？趁火打劫？”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德属新几内亚，德意志帝国在太平洋上最大的海外领地！青岛，德皇陛下亲自命名的远东明珠！你要我把它卖给你？” 刘志俊没有被他激烈的反应所震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劳斯，等他的怒火稍微平息一点，才缓缓开口。 “克劳斯，你坐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朋友，我从不坑你。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有些话我才必须说透。” “我问你，如果德国打赢了，你在欧洲把法国人压服了，把英国人逼到谈判桌前了，你想要什么殖民地，会没有？” “到那时候，你不仅不用卖，英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在马来亚的港口，你都可以从英国人手里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 “但如果打输了呢？” 刘志俊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残酷的分量。“如果战败，按凡尔赛……按欧洲几百年战争的老规矩，所有海外殖民地，战胜国拿走。” “你们连本土的阿尔萨斯洛林都要割让，还有心思管新几内亚和青岛？到那时候，你这些殖民地，一毛钱都剩不下。” “英国人占了，日本人占了，澳大利亚人占了，谁会在乎你当年在青岛花了多少钱修港口，在新几内亚花了多少力气建橡胶园？” 克劳斯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震动。他知道刘志俊说的是实话，是他自己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过、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刘志俊走回茶几前，在克劳斯面前站定。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但硬度没有降低。“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方案。不是趁火打劫，是一个对赌，赌德国赢还是输。你敢不敢赌？” 克劳斯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愤怒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什么对赌？” 刘志俊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笺纸，拿起钢笔，开始写。他没有按外交文书的格式起草，而是像他们当年在柏林写信借酒钱那样，简单直接地列出条款： “第一，德国将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青岛租借地，即日起作价正式转让予南洋共和国。双方共同核定一个固定的交易总价，按黄金或南洋元进行结算。” “第二，若德国最终战败，上述殖民地永久归属南洋共和国，交易价款全额抵扣德国对南洋的军备和物资采购费用。等于德国用已经失去的殖民地，换回了大量实实在在的军火，德国不亏。” “第三，若德国最终战胜，战后德国有权无条件收回上述全部殖民地。南洋共和国此前已经支付的购地款项，按德国战胜之日的时间节点结算。” “南洋共和国已支付的购买殖民地款项视为南洋共和国借给德国的低息战争贷款，战后德国全部退还；款项按年息三厘计算，作为长期低息战争借款。” …… 第513章 殖民地签约完成 刘志俊把笔放下，将便笺纸推到克劳斯面前。 “你自己看。战败，你们不亏，用已经注定要丢掉的殖民地，换我的军火和物资。战胜，你们更不亏，殖民地原物奉还，我给你的钱就当是借给德意志帝国的战争贷款，低息。” “你拿这笔钱去买我们的坦克、买飞机、买弹药，打完仗见真章。你赢了，我还你地，你以后多关照我的生意。” “你输了，我得了该得的地，你也用我给你的军火减轻了一分战败的损失。两边都不亏。” 克劳斯看着那张便笺纸上的几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落地灯的灯光照在墨迹未干的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瞳孔里微微跳动着。 他是军人，也是政治家。他经历过无数次谈判，和英国人谈海军协议，和奥匈人谈军事同盟，和奥斯曼人谈铁路特许权。但没有任何一场谈判，像今天这一场让他如此左右为难。 因为这些殖民地是德意志帝国在海外最珍贵的财产，卖掉它们，等于割掉帝国的一块肉。 但如果不卖了，如果德国战败，这些肉也会被敌人割走，而且一块钱都换不回来。更别提这些殖民地孤悬海外，远离本土，没有制海权就根本守不住。 刘志俊说得对：在欧洲，德国舰队被英国人堵在北海，连出都出不去，怎么保护万里之外的新几内亚？怎么增援被日本人虎视眈眈的青岛？ 他抬起头，用他因为长途跋涉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刘志俊。 “志俊，你老实告诉我。你昨天就已经知道我要来了，这份方案，你是刚刚才写在便笺纸上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我上钩？” 刘志俊微微一笑，那是两个老狐狸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克劳斯，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在柏林军事学院，你教我学德文，我教你写汉字。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空手谈事。” 他把便笺纸往克劳斯面前又推了推。“签不签？按你我的交情，这笔买卖，你找不到比我更公道的买主了。” 克劳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从刘志俊手里接过钢笔，在便笺纸的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签名字迹潦草而有力，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之后，他把钢笔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个老牌列强在全球战火中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 “这张便笺纸只是凭证。”刘志俊拿起那张便笺，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候亚保说了一句：“把准备的那份正式文本拿来。” 候亚保应声而去。几分钟后，他将一份用中德双语书写的正式协议文本送进会客厅。 文本装订成册，封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德国与南洋共和国关于德国几内亚殖民地买卖协议”。 刘志俊翻开文本，逐一核对了核心条款，确认与便笺上的核心条款完全一致。 然后在签字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南洋共和国总统府印。克劳斯以德皇全权特使的身份，也在签字页签下了名字。 签字完毕后，两人各自收好一份正本。所有原本和草稿都封存在一个特制的铁皮档案箱里，由候亚保亲自送入地下作战室的绝密档案库。 “好了。”刘志俊把钢笔帽拧上，放在一边，脸上露出一个克劳斯久违了的笑容，不是谈判桌上那种老狐狸的笑，而是当年柏林啤酒花园里喝高了以后，说“下一轮我请”时的那种笑。 “正事谈完了。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今晚别住使馆，在我这儿吃顿饭。老候，让厨房做几道广州菜。” 候亚保应声去办了。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克劳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坤甸八月的暮色正在沉下去，天空从金红渐变成深蓝。 远处港口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起来。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潮水的声音。 “志俊，”克劳斯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赢吗？” 刘志俊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亲王在暮色中的背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赢，我们签的是战胜条款。你输，我们签的是止损条款。不管输赢，德国都不亏，至少在我这儿，不亏。” 克劳斯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掺杂着感激、无奈，和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把什么事都算得死死的。” 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广州鱼丸和肉燕，你当年在柏林说过，想知道我老家到底吃些什么。今天让你尝尝真正的广州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走廊里，暮色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克劳斯看着地上两个人影的肩膀靠在一起，忽然想起十九年前在柏林军事学院的走廊里。 那个来自远东的青年第一次用生硬的德语问他“克劳斯，你借我的那本《战争论》看完了，什么时候还你”。 那个青年的头发是乌黑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远东那些古老河流上的晨雾。 而现在，这个青年已经是一个与世界顶级列强平起平坐的国家的缔造者。 而自己，正在用德意志帝国最后一点海外家底，向他换取让帝国在战火中试图战胜的弹药和坦克。 国运，从来不是用枪炮打的，是用算计称的。 窗外，坤甸港的夜色中，又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轮拉响了汽笛。龙门吊的吊臂还在移动，把一个接一个的铁箱子吊进货舱。 那些铁箱子里装着橡胶、锡锭、石油、军火。只是克劳斯不知道，那船物资，到底是协约国的，还是同盟国的。 而远在七千公里之外的青岛，德国总督府的院子里，一树桂花正开得正好。 总督还不知道，他的这片领地，已经在刚才的几分钟之内，被一位亲王签给了另一个国家。 而日本联合舰队的集结信号，也正在佐世保港飘上夜空。 一战的棋局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 一九一四年八月七日夜，坤甸，总长府。 正式的签字仪式在当晚九点举行。 总长府二楼的小宴会厅被临时改成了签字厅。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正中摆着两份用中德双语书写的正式条约文本。 封面烫着金边，内页的纸张是特制的防伪水印纸，每一页的边缘都印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暗纹和德意志帝国的黑鹰暗纹。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普鲁士陆军上将礼服。 深蓝色的呢料笔挺如铁，肩章上的金色绞线在枝形吊灯下闪着暗光，领口的红色领章衬着他花白的鬓角。 让他看上去比下午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年轻了十岁。他的胸前别着一枚霍亨索伦家族的家徽，黑鹰展翅，爪下抓着十字。 刘志俊也换了一身正式着装。不是平时那件深灰色军便装，而是一套专门为重大外交场合缝制的藏青色中山装式礼服。 左胸口袋上别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在场的人不多。南洋方面除了刘志俊，只有外交部长唐绍仪，和两名负责记录的外交秘书。 德国方面除了克劳斯，还有德国驻坤甸总领事冯·施特劳赫，以及一名从柏林一路跟随克劳斯前来的外交部法律参事。 所有人鱼贯入场，没有掌声，没有军乐队，没有记者。这是一场需要埋藏在档案最深处的外交交易。 欧洲在打仗，列强在站队，而在这间被凤凰木影子笼罩的南洋小楼里，德意志帝国正在出售它最后一片完整的海外疆土。 唐绍仪把两份条约文本逐页核对了一遍。他的手指从德文条款移到中文条款，眼睛里是外交官特有的那种审慎而冷静的光。 核对了约摸一刻钟，他向刘志俊点了点头。 刘志俊拿起钢笔。那是一支德国造的万宝龙金笔，是克劳斯在二十三年前他生日时送的礼物。 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Fur meinen Freund Liu, 1894, berlin。”——给我的朋友刘，一八九四年，柏林。 他用这支笔，在南洋共和国所持的那份文本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沉稳，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然后把笔递给克劳斯。 克劳斯接过笔，在手里掂了掂，认出了这支笔。他看了刘志俊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俯下身，在德国所持的那份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文本交换，再次签字。 然后两人站起来，交换文本，握手。 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声，和远处港口传来的低沉潮声。 …… 第514章 澳大利亚海军实力 条约的核心条款简明而冷酷： 德意志帝国将其在太平洋地区的殖民地，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以及在远东地区的租借地青岛，以作价一亿八千万南洋元的总金额，正式转让予南洋共和国。 付款方式：一亿八千万南洋元，以德国政府名义在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开立专项结算账户。 该账户资金仅限用于向南洋共和国采购军用物资，包括但不限于山猫主战坦克、猎鹰-I改战斗机、云雀-I改侦察轰炸机、弹药、野战炮、军用卡车、药品及军工原材料。 若德国最终战败，上述殖民地永久归属南洋共和国，已付资金视为南洋共和国为德国提供的军备采购对冲，双方债权债务抵消。 若德国最终战胜，南洋共和国已付资金转为长期低息战争贷款，德国有权在战后无条件收回上述全部殖民地，并对南洋共和国在此期间的额外付出给予相应的经贸优惠补偿。 刘志俊把文本交给唐绍仪，然后转向克劳斯。他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克劳斯，我刚让人连夜算了一笔账，这一亿八千万，能买多少东西？” “我告诉你，按现行出口价，可以买山猫主战坦克九百六十辆，或者猎鹰-I改战斗机一千一百二十五架，或者以上两者的任意组合。” “再加上配套弹药、零件、训练费用和运输保险，我给你的特别配额可以在现有每月额外供应五十辆坦克十六架飞机的基础上，再翻三倍。” “每月一百五十辆山猫坦克，四十八架猎鹰-I改，三十六架云雀-I改。配属炮弹、子弹、航空炸弹、替换零件，全部从这一亿八千万的池子里划账。” “按这个速度，你这笔钱足够支撑德国陆军和航空队起码十五个月的高强度消耗。” “当然了，这些都是这几款装备的数量，但是其他包括火炮，炮弹，服装，军用罐头，等等。没有计算！” 克劳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军人看到实打实数字时才会有的反应。 一亿八千万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但换成坦克和飞机，换成西线上能碾平堑壕的钢铁洪流，这笔交易的价值才真正变得血肉丰满。 “而且，”刘志俊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文件的唐绍仪，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一个特别的承诺给你，不在文本上，但我说到做到。” 他伸出手指，点在克劳斯的胸口上。“你们的采购单在排产时，永远比协约国的订单提前三天上线。别小看这三天，克劳斯。” “一批货提前三天出厂，提前三天装船，提前三天通过印度洋，累积到你们前线的调度周期里，可能就是早一个月形成战斗力。”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刘志俊的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是握了几十年马刀和手枪的骑兵的手。“志俊，我记着。” 签约后的正式晚宴在十点开始。菜式很简单，广州鱼丸、肉燕、白切鸡、一碟清炒时蔬、一锅老火靓汤。没有欧洲外交宴会上那些繁复的七道菜和四种酒，只有一壶铁观音，两副碗筷。 克劳斯用筷子已经用得很熟练了。他夹起一颗鱼丸，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怎么了？”刘志俊放下筷子。 “没什么。”克劳斯咽下鱼丸，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只是觉得，这味道跟柏林军事学院后街那家中餐馆做的，差不多。” 刘志俊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给克劳斯的杯子里续上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打出细小的漩涡。 两个人都知道，这顿饭吃完以后，克劳斯很快就要带着一亿八千万的军火采购单踏上归程。 他的归途可能比来路更危险，英国人的巡洋舰、协约国的间谍、大西洋上的风暴，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永远回不到柏林。 而刘志俊，则要面对一个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全球的棋局。 吃完饭，克劳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露出了这一天下来第一丝真正的放松。“志俊，你说，当年在柏林的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什么今天？” “你坐在这里，签一份一亿八千万的条约，买走德意志帝国的殖民地。而我，德皇陛下的亲侄子，坐在这里感谢你。”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克劳斯听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想过买你的殖民地。我想过的，是有一天，我们俩不用再签这种东西。” 克劳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但苦里又有一丝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暖意。“你这张嘴，还是跟当年一样。” “走吧”刘志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你要盯着你的坦克和飞机从生产线上下来，我要盯着青岛和新几内亚，别让日本人和澳大利亚人趁机抢了去。” 他把克劳斯送到总长府大门口。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坤甸港方向的海风裹着潮气和咸味吹过来。凤凰木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克劳斯上了车，摇下车窗，朝刘志俊挥了挥手。车灯亮起，光柱刺破夜雾中的小路，缓缓驶向德国领事馆的方向。 刘志俊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凤凰木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所有松弛和温情，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候。”他的声音沉下去，完全变成了下达命令时的语气。 候亚保快步走过来。 “军统局罗大岩，海军部曹嘉祥，立刻到我办公室来。现在，马上。” 候亚保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事态的紧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志俊快步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直又长。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 办公室里，他把墙上那幅远东地图旁边的帘子拉开，另一幅更大的地图露了出来。 那是一幅太平洋全图，从东南亚到澳大利亚，从所罗门群岛到南中国海，每一处岛礁、每一条航线、每一片海域，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太平洋上那几个用棕色标注的岛屿群上。新几内亚东部，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 这些地方几分钟前刚刚换了主人，但要把名字真正写在版图上，不是靠一纸条约就能办到的。 欧洲列强在全世界抢殖民地，靠的不是条约，是军舰。你有军舰开在那里，条约才是真的。你没有军舰，条约就是一张废纸。 十几分钟后，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和海军部长曹嘉祥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两个人都是被从家里紧急叫来的，罗大岩的制服扣子还扣歪了一颗，曹嘉祥的头发还带着睡觉时压出的印子。 但两个人的眼神都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刘志俊没有寒暄。他等门关上，直接开口了。 “罗大岩，我要澳大利亚海军的全部情报。所有现役舰艇，从主力舰到辅助舰，一艘不漏。” 罗大岩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刘志俊会突然问澳大利亚。“总长，澳大利亚海军……” “念。”刘志俊打断了他。“你有带档案来吗？” 罗大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作为军统局局长，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时候出门，公文包里都装着南洋周边所有国家和地区的常规军事情报汇编。 澳大利亚虽然不是南洋的头号假想敌，但也属于常规监控对象。 他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 “澳大利亚海军，1911年7月10日：英王乔治五世授予其“皇家”称号，正式定名 皇家澳大利亚海军。” “在此之前，澳大利亚海域的防务由英国皇家海军澳大利亚分舰队负责。现在名义上是独立海军，但实质上仍然是英国皇家海军在太平洋地区的分支机构。”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找到主力舰那一页。 “主力舰：一艘不倦级战列巡洋舰，舰名不倦号，一九一三年六月服役，是英国专门为澳大利亚建造的旗舰。” “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五百吨，满载两万两千吨。主炮为四座双联装三百零五毫米舰炮，共计八门。” “舷侧主装甲带最大厚度二百零三毫米，甲板装甲厚度二十五至六十五毫米，指挥塔装甲二百五十四毫米。” “最高航速二十五节，续航力六千三百海里。全舰编制约八百二十人。” 他翻到下一页。 “辅助主力方面，澳大利亚海军没有前无畏级战列舰，也没有装甲巡洋舰。除‘不倦’号外，主力由巡洋舰构成。” …… 第515章 出兵几内亚 “轻巡洋舰四艘。其中两艘为查塔姆级，分别名为‘悉尼’号和‘墨尔本’号，一九一三年服役。” “标准排水量五千四百吨，主炮为八门一百五十二毫米舰炮，航速二十五节。” “另外两艘为较老的金合欢级，分别名为‘遭遇’号和‘先锋’号，一九〇五年服役，标准排水量五千八百吨，主炮为十一门一百五十二毫米舰炮，航速二十三节。” “驱逐舰三艘，均为英国建造的河流级，一九一〇至一九一一年服役，排水量约七百吨，装备鱼雷发射管和中小口径速射炮。” “潜艇两艘，均为英国E级潜艇，一九一四年初刚交付。水面排水量约六百六十吨，水下约八百吨，装备四具四百五十毫米鱼雷发射管。” “其他辅助船只包括：补给修理舰一艘、运煤船一艘、巡逻炮艇三艘、港口拖船两艘。总计全舰队各类舰艇约十六艘。” 罗大岩合上文件，补充道：“根据军统局悉尼站的情报，澳大利亚海军的母港在悉尼，辅助基地位于墨尔本和弗里曼特尔。” “他们的主要训练和巡逻区域集中在珊瑚海、塔斯曼海以及澳大利亚至新西兰航线。目前没有情报显示澳大利亚海军正在向新几内亚方向进行异常调动。”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澳大利亚东北方向的珊瑚海上轻轻画了个圈。 “十六艘舰艇。一艘战列巡洋舰是核心，四艘轻巡是主力，其余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但是，罗大岩，你刚才说澳大利亚海军没有前无畏舰，你漏了一件事。” 罗大岩一愣。 “他们确实没有自己的前无畏舰。”刘志俊说，“但英国远东舰队的新加坡分舰队，有两艘邓肯级前无畏级战列舰，分别叫‘埃克斯茅斯’号和‘拉塞尔’号。” “标准排水量一万四千吨，四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十九节。这两艘船虽然老旧，但如果英国人临时把它们调拨给澳大利亚指挥，情况就不一样了。” 罗大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军统局新加坡站最近发回的情报，然后摇了摇头。“总长，根据最新情报，这两艘邓肯级目前正在新加坡维修，锅炉和装甲都有老化问题，短期内不足以维持远洋高烈度作战部署。” “好。”刘志俊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从青岛迅速划过太平洋，落在新几内亚东部和所罗门群岛上。 “现在是八月七日夜。我刚才，跟德国签了一份条约。” 他说。“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青岛租借地，从今晚起，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罗大岩的瞳孔骤然收缩。曹嘉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惺忪睡意一瞬间被惊愕取代。 “总长，”曹嘉祥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条约已经在九点签完。德皇全权特使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亲王亲笔签字。作价一亿八千万南洋元，全部以军火采购形式回流德国。” 刘志俊的声音像切钢板一样干脆。“钱是花出去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地，真正拿到手里。” 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新几内亚东部。 “根据军统局情报和以我对这场战争的了解。” “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会被协约国方面迅速瓜分。日本拿青岛，这个我们已经布置了。澳大利亚拿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这个，我还没来得及布控。” 他转过身，看着曹嘉祥。 “曹嘉祥，现在本土舰队的主力在哪里？” 曹嘉祥立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作为海军部长，他对每一艘军舰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本土舰队目前主力集中在坤甸至纳闽岛之间的海域，部分舰艇在三发港和马辰港进行例行维护。” 他指着地图上的婆罗洲沿岸，“具体构成如下。” “战列舰四艘。其中一艘是起义级前无畏舰‘起义’号，我们自己建造的，标准排水量一万三千吨，四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二十二节。” “另外三艘是君权级前无畏舰，分别名为‘棉兰’号、‘巨港’号和‘雅加达’号，是当年爪哇海战俘虏英国远东舰队的。” “标准排水量一万四千吨，四门三百四十三毫米主炮，航速十六节。四艘舰的舰龄都较长，但维护状态良好。” “巡洋舰六艘。其中两艘是我们自己建造的怒涛级，‘怒涛’号和‘巨浪’号，标准排水量三千八百吨，主炮为六门一百五十二毫米速射炮，航速二十六节。” “两艘英国购买的布莱克级，‘海龙’号和‘海虎’号，标准排水量九千二百吨，航速二十四节。两艘德国购买的赫拉级，‘海鹰’号和‘海雕’号，标准排水量三千五百吨，航速二十五节。” “驱逐舰八艘，均为国产海鸥级，排水量约六百吨，装备鱼雷发射管和速射炮。” “另有一艘商船改装的航空母舰‘鲲鹏’号，由一艘大型远洋货轮改建而成，飞行甲板长度一百二十米，可搭载十二架侦察机或六架战斗机。主要用于舰队侦察和航空试验，不具备高强度海战能力。” “此外，本土舰队还辖有运输舰十二艘、运煤船四艘、修理舰一艘。” 曹嘉祥说完，从地图前退开一步。刘志俊看着地图上坤甸周围密密麻麻的舰艇标记，眉头却没有松开。 “现在的问题是，太平洋舰队在黄海，印度洋舰队在维护坤甸到苏伊士的航线。这两支舰队一支都不能动。” 刘志俊说着，手指在太平洋上画了一条线。“能动用的，只有本土舰队。” 他沉默了几秒。“现在，欧洲大战爆发了，我估计日本会趁机占领青岛，而澳大利亚，肯定会以‘防止德国利用殖民地威胁协约国航运’为借口，出兵占领德属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 “现在这些地方已经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但除了我们和德国人之外，没人知道。” “日本人不知道，英国人不知道，澳大利亚人更不知道。而我也不可能在条约签完的那一刻，就向全世界广播。” 他转过身，看着罗大岩和曹嘉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澳大利亚海军随时可能对德属新几内亚采取行动。他们以为是去抢德国的殖民地，但实际上，他们是去抢我们的领土。” “如果让他们在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登陆，造成既成事实，我们再去讨要，那就要面临复杂的外交纠纷，甚至军事冲突。” 曹嘉祥皱起眉头。“但如果澳大利亚人不知道这些地方已经属于我们，他们动手，在法律上针对的是德国，不是我们。我们出面阻止，反而会在国际上被视为——” “在远东太平洋地带，南洋共和国已经是隐形霸主。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在常规军事力量方面压制澳大利亚海军。”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立刻派遣舰队和地面部队进驻这些地区，赶在澳大利亚人动手之前实现事实控制。”刘志俊说。 “曹嘉祥，我任命你为本土舰队司令，临时特遣编队总指挥。你的任务是：在三天之内完成舰队集结，搭载至少一个师的陆军部队和相应辎重，从坤甸起航，经班达海、阿拉弗拉海进入新几内亚海域。” “你的第一站是德属新几内亚首府赫伯特高地。你带着条约副本去，向当地德国总督出示文件，宣布这些殖民地已经和平转让给南洋共和国。” “然后，你要留下足够的驻军，控制主要港口和军事要点，新不列颠岛上的拉包尔港、布干维尔岛上的基埃塔港、以及新几内亚本土的马当港。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曹嘉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以极快的速度做了一遍兵力推算。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沉稳而清晰。 “总长，我的行动计划如下。从本土舰队现有兵力中，抽调‘起义’号、‘巨港’号两艘前无畏战列舰为炮击和威慑核心。” “抽调‘怒涛’号、‘巨浪’号、‘海鹰’号三艘巡洋舰为快速机动队。抽调六艘驱逐舰担任反潜和近海巡逻。抽调至少六艘大型运兵船和四艘货船，运送一个满编步兵师。”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的航母‘鲲鹏’号目前搭载的是侦察机，如果遇到澳大利亚的‘澳大利亚’号战列巡洋舰，我们需要有空中掩护。” “那就把‘鲲鹏’号上的侦察机换掉。从飞机制造厂调六架猎鹰-I改战斗机装上船，另外六架保留为侦察型云雀-I改。” “侦察与攻击兼备。现在就去办，三天时间换装十二架飞机，做得到吗？”刘志俊问。 “做得到。”曹嘉祥说，“飞机制造厂就在坤甸港区，备用机库存充足。” …… 第516章 明确占领新领土的方法 （感谢用户名大佬今天送的爆更撒花和之前送的五个催更符，加上之前大佬Zhwdida送的爆更撒花，已经够加更数字，以及近期各位大大送的为爱发电，为各位大大们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大大们的厚爱！）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陆军方面，调驻扎坤甸的第七步兵师。该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和一个辎重营，满编一万八千人。” “配备各类型野战炮一百零八门、重机枪一百九十六挺。该师师长陈金水是参加过苏门答腊战役的老兵，擅长热带丛林和岛屿作战。” 刘志俊顿了顿。“另外，从第二装甲师的后备训练单位中抽出一个装甲教导连，配备十二辆山猫坦克和六辆装甲运兵车，随同第四步兵师出发。” “新几内亚腹地虽然没有公路，但如果遇到需要展示火力的场合，十二辆山猫就足够镇住场面了。犀牛又太重，不适合过去！”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曹嘉祥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从最初的惊愕转为了战备状态的冷静。 “总长，还有一个细节。”曹嘉祥说，“条约文本的标准副本需要翻译成英文吗？我们到了赫伯特高地。” “面对的将是德国总督和德国驻军，但如果有英国或澳大利亚的军舰突然出现，我们需要向他们证明这些领土已经合法转让。” “外交部次长陈友仁已经在起草英文和法文译本，加盖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钢印，具备完全的国际法效力。” 刘志俊说，“他还在准备一份外交照会的草稿，你们带着走。万一在海上遇到澳大利亚军舰拦截，当场出示照会。” “并且明确告知对方：这些地区已不属于德意志帝国，任何未经南洋共和国许可的登陆行为，将被视为对南洋共和国领土主权的侵犯。” “那么万一，澳大利亚人已经登陆了呢？”曹嘉祥问。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刘志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冷下来，声音却没有提高半分。 “你的舰队开过去的时候，如果发现澳大利亚军舰已经停泊在新几内亚港口、澳大利亚部队已经登陆，你要做以下几步。” “第一步，立即向对方旗舰发送外交照会，告知此地已属南洋共和国，要求对方在二十四小时内撤离。” “第二步，如果对方拒绝或拖延，你以特遣编队总指挥身份正式警告对方，其军事存在已构成对南洋共和国领土主权的侵犯，南洋共和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第三步，立刻将情况电告坤甸，同时展开战斗队形。不要先开火，这是基本原则。但要让对方看到：你的战列舰主炮已经对准了他们的泊位。” “你的巡洋舰已经卡住了他们的撤退航线，你的登陆部队已经做好登陆准备。我们不追求先发制人的冲突，我们追求的是威慑对方的野心，让对方自己权衡代价。” 曹嘉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封好的文件，上面盖着南洋共和国总统府的红色火漆印。“这份是德皇亲笔签署的授权书副本。” “证明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亲王确实拥有全权处置德国太平洋殖民地的权力。加上条约正本，加上外交照会，你们的法理文件齐全了。拿好。” 曹嘉祥双手接过文件，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防水皮包中。 “最后！如果对方明确不撤离，立刻回电。坤甸这边会将情况通报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和坤甸领事馆，下发最后通牒时间！” “最后通牒的时间为两天，48小时。时间一过，澳大利亚还不撤离！国防部会授权你们立刻开战！所以记住，一定要做好战斗准备！” 曹嘉祥点了点头，随后敬礼，“明白，时刻准备着！” 刘志俊最后吩咐，“舰队和陆军三天之内完成集结登船，第五天起航。从坤甸到新几内亚，航程大约两千四百海里。” “以你的舰队巡航速度，大约需要十二到十四天。考虑装船和编队航行的时间，你预计什么时候能抵达赫伯特高地？”刘志俊问。 “大约八月底可以到达目标海域。如果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恶劣天气或敌方干扰。”曹嘉祥回答。 “八月下旬。应该还来得及。”刘志俊点了点头，“澳大利亚人如果要动手占领德属新几内亚，也需要动员准备和海上航渡的时间。” “按军统局的情报，他们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动员的迹象，你应该能在他们行动之前赶到。” 他说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接通讯处。密电。特急。发给大连，萨镇冰司令。” “命令内容如下。” “萨司令。我以刘志俊名义。兹告知：一九一四年八月七日夜，南洋共和国与德意志帝国签署条约，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及青岛租借地已正式转让予南洋共和国。” “你舰队所面对的青岛方向，即日起不再属于德国领土。日本若进攻青岛，即等同于攻击南洋共和国。你拥有全权相机决断的权力，可自行决定采取何种军事姿态和行动方案。” “条约副本和外交照会将由外交部通过密码电报发送给你。收到后，你可根据条约文件对日方进行正式外交交涉。” “另，我已命海军部长曹嘉祥率本土舰队主力护送陆军第四步兵师前往接收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 “太平洋舰队继续执行黄海区域封锁警戒任务。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直接向总长府汇报。刘志俊。” 他把电话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去。加密等级：最高。”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连港。 大连湾的夜色被港口的灯光映成了橘黄色。码头上，一排排平板驳船正在靠泊，船上的蒸汽吊机缓缓转动。 把一个接一个铁灰色的方块从货舱里吊出来，放在码头上已经等待许久的低平板拖车上。 这些方块不是普通的货物。它们是南洋共和国第一装甲师的得意之作，犀牛主战坦克。全重二十一吨，正面装甲六十五毫米，七十五毫米短管主炮。 液冷柴油发动机，公路极速四十公里每小时。比起出口版的山猫，犀牛在南洋共和国陆军内部的地位，和山猫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就是自用版和出口版的区别。山猫是南洋用来卖给全世界赚钱的商品，而犀牛，才是南洋装甲兵的真正核心。 现在，三百二十辆犀牛坦克正在大连港的码头上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 炮管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履带板碾过码头的混凝土地面，发出沉雷般的轰隆声。 每一辆坦克旁边都站着它的车组乘员，有的在检查发动机油位，有的在往工具箱里塞备件，有的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履带板上画记号。 在他们身后，是同样一字排开的装甲运兵车、野战火炮、弹药补给卡车和工程抢修车。 整个第一装甲师的主力战斗群，正在从运输舰队上鱼贯卸下，在大连港的码头上汇聚成一条钢铁的河流。 萨镇冰站在大连港要塞的指挥塔上，透过防弹玻璃窗俯瞰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长期被海风吹起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从马尾船政学堂到北洋水师，从甲午海战到英德留学，再到跟随刘志俊一起创建南洋共和国海军，每一步都是累累的苦难铺就的。 他的手里捏着刚收到的电报。电报纸还带着密码译电后的微温。 他把电文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实。德国殖民地转让南洋。 第二遍，看法律后果。青岛现在属于南洋共和国，日本占领这里的任何军事行动等同于开战。 第三遍，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指挥塔里的副官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萨镇冰笑得如此大声。 “司令，电文里写了什么？” 萨镇冰把电报纸拍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字句。“德国把青岛卖给咱们了。这消息还没公开，全世界的报纸都还不知道，日本人也不知道。” “刘总长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候着。日本人要是敢来，先礼后兵。先告诉他们青岛已经是咱们的领土，进攻青岛就是向咱们宣战。” “如果日本人非不信邪，你也不用走远，就在黄海，把他送到海底喂鱼！” 萨镇冰随后快步走到指挥塔的无线电室，拿起话筒。语气切换得异常冷静，只留下了严肃的命令口吻。 “太平洋舰队所有舰艇注意！从即刻起，所有锅炉保持在满压状态，不得熄火。所有舰艇做好随时起锚出港准备。反复重复，不得熄火，随时起锚。” “分舰队注意。”他转向身旁的值班参谋，“给我立刻分出三艘驱逐舰南下，沿黄海中心线展开巡逻侦察阵位。每日三次电报汇报！” “一旦在海上发现了日本联合舰队的影子，太平洋舰队，立刻出航，启程南下！去欢迎欢迎小日本！” …… 第517章 发现日本舰队 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二日，黄海中部海域。 朝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将灰蓝色的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三艘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的海鸥级驱逐舰正以十八节航速向南展开搜索阵形，舰首劈开的浪花在晨光中闪烁着白色的泡沫。 旗舰“海燕”号的舰桥上，分舰队指挥官林国祥中校正举着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南方的海天线。 他今年三十八岁，南洋共和国海军大学出身，参加过爪哇海战，是萨镇冰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在他身后，“海燕”号的桅杆上，旗手已经升起了今日的巡逻信号旗。 三艘驱逐舰按照事先划定的搜索扇面，以“海燕”号居中、“海鸥”号在左、“海雀”号在右，彼此间距约十海里，在黄海中部的波涛中犁出三道白色的航迹。 在它们西北方向约二十海里处，一艘体型更大、外形更笨重的军舰正缓缓跟进。 那是刚刚服役的航空母舰“飞鹰”号，一百八十米长的飞行甲板在晨光中反射着暗灰色的光泽。 甲板前部停着四架已经准备起飞的JZ-1型舰载侦察机，后部则停着两架猎鹰-I改战斗机。 林国祥放下望远镜，抓起舰桥上的通话管：“了望台，南方海面有没有异常？” “报告，目前没有发现任何船只。”了望手的声音从通话管里传来，“能见度良好，海况三级。” “继续保持。”林国祥挂上通话管，走到海图桌前。他的副官已经在海图上标注出了当前的位置，北纬三十五度十七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四十二分。 这里距离山东半岛南端约一百二十海里，是日本舰队从佐世保北上青岛最可能经过的航线。 分舰队是三天前从大连港出发的。萨镇冰的命令很明确：南下展开侦察巡逻，一旦发现日本舰队，立即电报报告位置、航向和规模。 林国祥的手指在海图上从佐世保到青岛画了一条线。如果日本第二舰队确实已经出发，按运输船队十节左右的航速计算，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进入了黄海中部。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撞上。 “舰长，”副官陈启明中尉放下手里的记录板，“‘飞鹰’号发来信号，今日侦察飞行按计划放飞，第一批两架，时间洞六三洞。” 林国祥点了点头。“回信号：收到。祝飞行顺利。” 几分钟后，从“飞鹰”号的方向传来飞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 甲板上，两架JZ-1型舰载侦察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发动机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 JZ-1是南洋飞机制造厂专门为海军设计的舰载侦察机，木质结构加蒙布机身，双翼布局。 后座观察员位置装有小型无线电台，最大航程约三百八十海里，可以在空中持续飞行四个半小时。 第一架飞机的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在飞行甲板尽头微微一沉，随即拉起来，机翼在海面上投下一个小黑点。 紧接着第二架也顺利升空。两架飞机会合后，一架向南、一架向东南，按照预定的扇面展开侦察。 林国祥从舰桥上目送着两架飞机消失在晨光中。然后他转过身，对副官说：“全舰队保持现有航向，航速十四节。通知各舰，加强了望，今天很可能会有发现。” 上午的时光在海浪的起伏中缓缓流逝。海面上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鸟和远处几艘中国渔船的帆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直到上午十一时十七分。 “飞鹰”号无线电室的电报员突然听到了二号侦察机发回的加密信号。 他迅速抄下电码，译电员对照密码本逐字逐句地翻译，然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冲上了舰桥。 “侦察报告！”他把电报纸递到“飞鹰”号舰长赵启明上校手里。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字： “北纬三十四度五十二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十五分。发现大型舰队，航向正北偏西，航速约十节。” “目视辨认战列舰至少四艘，巡洋舰六至八艘，运输船十余艘。疑为日本第二舰队。我机正持续跟踪。” “发报！”赵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密电大连，萨镇冰司令。日本第二舰队位置已发现，转发侦察报告内容。另，命令第二架侦察机转向增援，第一架保持原搜索扇面不变。” “是！” 同一时刻，“海燕”号上的无线电室也截获了侦察机的报告。林国祥拿到电文后，在舰桥上站了整整三秒，然后转身走向无线电室。 “给大连发电。特急。密电。”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住电报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日本第二舰队已出现。北纬三十四度五十二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十五分。战列舰四艘以上，巡洋舰六至八艘，运输船十余艘。航向正北偏西，航速十节。判断为青岛攻略部队。我分舰队继续跟踪监视。林国祥。” 电报发出后，林国祥下令三艘驱逐舰调整航向，缓缓向侦察机报告的方位接近。 他没有打算靠得太近，三艘驱逐舰面对一整支舰队，任何轻率的接近都可能被对方视为挑衅。他的任务是跟踪监视，而不是交战。 真正的交锋，要等萨镇冰的主力舰队赶到。 …… 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三日，大连港。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还没亮。大连湾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港口灯塔的红色灯光每隔几秒扫过一遍锚地。 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群已经在锚地完成了最后的起航准备。港湾里，舰影如山。 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苏拉威西”号和“苏门答腊”号，以庞大的舰体压在最前列。 这两艘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满载三万两千吨的钢铁巨兽，是南洋共和国海军工业的巅峰之作。 三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炮塔，在夜色中静静指向天空。 舰桥上的指挥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煤烟，锅炉已经满压运行了整整四天。 在两艘巨舰的侧后方，是两艘无畏级战列舰，“恐惧”号和“复兴”号。 标准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四座双联装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舰龄比婆罗洲级老了一代，但维护得极好，舰体漆面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再往后，是两艘战列巡洋舰，“马辰”号和“三马达林”号。标准排水量两万四千吨，三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最高航速三十节。 它们是太平洋舰队的快速打击力量，专门用于追击和包抄。 一艘航空母舰，“猎鹰”号，排在主力舰的右翼。 而另一艘航母“飞鹰”号，已经作为南下探寻日本舰队的主力之一。 在主力舰周围，八艘重巡洋舰和十八艘驱逐舰已经完成了编队。巡洋舰分布在主力舰外围，驱逐舰则在最外侧组成反潜和警戒的屏障。 整个黄海特遣舰队，二十九艘作战舰艇，正静静等待出发的命令。 旗舰“苏拉威西”号的舰桥上，萨镇冰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位海军司令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礼服。 左胸口袋上别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右胸挂着从军资历章。海风吹过他的鬓角，但萨镇冰此刻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一次都更锐利。 他的参谋长林履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昨晚收到的侦察电报汇总。 “林国祥的侦察分队已经连续跟踪日本舰队超过十六个小时。” 林履中汇报道，“根据侦察机的持续追踪，日本第二舰队的规模基本确认。” “前无畏级战列舰四艘，分别是‘丹后’号、‘周防’号、‘石见’号、‘肥前’号。全部是日俄战争俘虏的俄国旧舰。” 萨镇冰冷笑了一下。他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但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全是俘虏舰？日本人倒也省事，拿俘虏的船来打青岛。” “巡洋舰确认六艘，其中‘常磐’号和‘八云’号为装甲巡洋舰，‘音羽’号和‘千岁’号为防护巡洋舰。” “另有‘对马’号和‘新高’号为通报舰。驱逐舰约十二艘。” 林履中继续念道，“运输船队确认十四艘，其中包括三艘大型运兵船，估计搭载第十八师团的主力部队，总兵力一万两千至一万五千人。” “一个没有完全满编的师团。”萨镇冰说，“加上炮兵和工兵，差不多是他们打算攻下青岛的全部兵力了。日本舰队的指挥官是谁？” “根据情报，是第二舰队司令加藤定吉中将。” 萨镇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加藤定吉。甲午年的时候，他是‘浪速’号的舰长，在北洋水师覆灭之后还写了报告，建议把定远舰的残骸拖回日本当战利品展览。就是他写的报告。” 林履中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名字，当年的仇敌之一。 “清点舰队。”萨镇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 第518章 得意的加藤定吉 值更官立即抓起通话管，开始逐舰呼叫。 “太平洋舰队黄海特遣编队战备状态清点开始。各舰依次报告！”值更官的话音未落，各舰的答复已经从无线电频道里陆续传回。 各舰依次的回复在旗舰舰桥上清楚响起。随后，萨镇冰整了整军帽，声音不高，但透过舰桥的传声管传到了全舰每一个角落。 “舰队起航。航向正南偏东，目标黄海中部。全舰队航速十六节，各舰按编队序列依次出港。” 他的声音在舰桥里回响了一瞬，随即被传令兵的重复声和轮机舱的回令声覆盖。 “苏拉威西”号的舰桥两侧，信号灯开始向外闪烁。旗手爬上桅杆，升起了“舰队起航”的旗号。 拖船立刻出发，将庞大的战列舰从泊位拖到可以航行的位置。 到达位置后，战列舰舰体微微一震，螺旋桨开始转动。两万八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移动起来，舰首劈开锚地的平静水面，掀起一道白色的涌浪。 紧接着，“苏门答腊”号也动了，然后是“恐惧”号、“复兴”号、“马辰”号、“三马达林”号，一艘航母，八艘重巡洋舰，十八艘驱逐舰依次排列。 整支舰队在晨雾中缓缓转向，朝向南方的黄海深处驶去。 在旗舰上，萨镇冰转头对林履中说了一句话。 “老林，十九年前，北洋水师从威海卫出来迎战日本联合舰队的时候，也是大清早。今天，我们去迎的，还是日本人。” 林履中沉默了一瞬。“司令，这次不一样。” “对，不一样。”萨镇冰说，“这次是他们的命，被我们握在手里。” 舰队渐渐加速，大连港的灯塔在舰尾越来越远。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三十二艘军舰的舰体上。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的炮管在逆光中划出粗重而优美的黑影。 舰队尾迹翻腾着泡沫，朝黄海的纵深延伸而去。 此时，在黄海中部，日本第二舰队正以十节航速平稳北上。 日本第二舰队的旗舰是装甲巡洋舰“常磐”号。标准排水量九千七百吨，装备四门二百零三毫米主炮和十四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副炮，航速二十节。在舰桥上，第二舰队司令加藤定吉中将正悠闲地喝着茶。 加藤定吉今年六十一岁，矮小结实，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白胡子。 他是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双料功臣，在日本海军中以沉稳着称。 此刻他坐在舰桥的折叠椅上，军用茶杯捧在手心里，透过舷窗看着海面上浩浩荡荡的舰队阵列。 在他前方，四艘前无畏级战列舰排成单纵队，舰首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丹后”号，原俄国战列舰“波尔塔瓦”号。 一八九八年服役，一万一千五百吨，四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周防”号，原俄国战列舰“胜利”号，一万三千吨。 “石见”号，原俄国战列舰“鹰”号。“肥前”号，原俄国战列舰“列特维赞”号。四艘舰加在一起超过四万八千吨。 远远超过青岛德国守军那几条老掉牙的炮艇。 在战列舰队列的两侧，巡洋舰和驱逐舰散布开来。在它们后方，十四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拖出长长的黑烟。 船上运载着第十八师团的步兵、炮兵、工兵、弹药、粮草和攻城重炮。 加藤定吉放下茶杯，对站在旁边的副官小松辉久中佐说了一句：“小松君，你看看这片海。” 小松中佐站得笔直。“司令，海况良好，非常适合登陆作战。” “我说的不是海况。”加藤定吉指着舷窗外海天一线的方向，“我说的是这片海。甲午年，我们和北洋水师在黄海决战的地方，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大东沟海战，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司令。”小松说，“帝国海军在那一天全歼了北洋水师主力，定远、镇远、经远、来远、致远，全部沉没或搁浅。我军仅损失一艘‘松岛’号。” “对。”加藤定吉的眼睛眯起来，花白的胡子微微翘起，“十九年前的九月十七日，我就在‘浪速’号上。‘浪速’号是先锋舰，第一个发现北洋水师的阵形，第一个开火。那天海面上也是这个天气，风平浪静，能见度极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悠长的、把记忆当作战功来回味的老人的骄傲。“第二年春天，威海卫北洋水师覆灭的最后一刻，定远舰在威海卫搁浅。” “舰长刘步蟾自尽。镇远舰被我们俘虏，编入联合舰队，后来实在是老旧不堪，被当做靶船击沉了。” 他转头看向小松，眼神里精光一闪。“当时，他就在我们面前，被测试的鱼雷，直接送入海底！哈哈哈哈！” “一艘被俘虏的战列舰，最好的结局就是为胜利者继续服役。”小松中佐应声道，“他在被击沉前，能编入帝国海军，是它的荣耀。” 加藤定吉点了点头。“如今的南洋共和国，海军是比当年的北洋水师强。他们有新船，有重炮。” “但他们总吨位不过八十八万吨，和帝国联合舰队在伯仲之间。” “虽然他们现在占据着满洲，但是他们的舰队远在坤甸，距离青岛四千多海里。” “等他们得到消息、完成集结、赶到黄海，青岛已经在帝国的旗下了。满洲我们暂时拿不到，那就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 他摊开海图，“‘青作战’方案预估的登陆时间是八月十五日，今天是八月十三日。两天后，第十八师团就可以在龙口登陆。” “德国人在青岛只有四千人，帝国一个师团一万五千人，三倍以上的兵力，绝对碾压。” “预计八月底之前，青岛就撑不住了。然后，胶济铁路沿线、整个山东半岛，都会落入帝国手中。”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踌躇满志的笑容。“一个半月，最多两个月。南洋人就算想来，也只能望洋兴叹。” 小松中佐看着加藤定吉，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佩服。司令的分析滴水不漏。 南洋人确实有强大的海军，但距离是硬的，地理是硬的。 从坤甸到青岛，战列舰以巡航速度航行至少需要八到十天，加上集结、装煤、编队，至少半个月。 而日本舰队从佐世保出发只要三天。这就是地利的差距。 加藤定吉重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望向远方海天一线的方向。 海面上，四艘战列舰的舰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若隐若现，排成整齐的纵队，舰炮威严地指向蓝天。 他忽然笑了一下，对小松说：“小松君，你知道德国人在青岛有多少门重炮吗？” “根据情报，德军有几门从军舰上拆下来的舰炮，口径不大，主要是中口径速射炮。” “就是几门速射炮。”加藤定吉摆了摆手，“四艘战列舰的十二英寸主炮，加上陆军的攻城炮，一轮齐射，青岛的炮台就能变成废墟。剩下的步兵冲锋，跟在演习里差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某种近乎慈祥的满足。“甲午年，我打了北洋水师。日俄年，我打了俄国海军。” “现在，又多了一个德国。等我拿下青岛，帝国在远东除了南洋共和国就没有未完成的事了。” “南满那边——”小松中佐说了一半，突然收住了口。 加藤定吉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知道小松想说什么。南满，东北。 那是帝国大陆政策的真正目标，也是南洋共和国势力范围的边界。甲午战争后，帝国获得了辽东半岛，却被三国干涉还辽硬生生吐了出去。 日俄战争后，帝国获得了南满铁路和关东州，但是一场冲突后，陆军三个师团被重创。却在南洋共和国的挤压下始终无法进一步向北渗透。 “南满，迟早的事。”加藤定吉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拿下青岛，控制山东，我们的势力范围就从朝鲜半岛延伸到了华北。” “南满是夹在我们和南洋人之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只要我们站稳了山东，这块地盘迟早是我们的。” 随后加藤定吉似乎想到了东北的问题。又想到被重创的三个师团的陆军，气愤的骂了一句，“那帮无能的陆军马鹿！当年要不是他们无能！满洲早就是帝国的地盘了！” 随后，他站起身，整了整军服的领口，走到舰桥前方的舷窗前。 “副官，给我接了望台，问一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他说。 小松立即抓起通话管。“了望台，司令官查询报告。马上汇报情况！” 通话管里传出了望手的声音：“报告，今日天气和海况良好！海面能见度二十五海里，前方无异常船影。测程仪航速达到十节，航向正北偏西，目标青岛胶州湾。” 加藤定吉点了点头。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舰桥最前方，海风从半开的舷窗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继续前进。青岛，就在前面。” …… 第519章 舰队相遇 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三日，下午四时三十分。 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黄海特遣编队正在以十六节航速向南航行。舰队已经从大连出发超过十二个小时，航程两百余海里，进入了黄海中部海域。 萨镇冰仍然站在“苏拉威西”号舰桥上。他在一把高椅上坐了一阵，多数时候则站着，双手握着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扫视南方的海天线。 林履中走到他身旁。“司令，无线电室收到林国祥分舰队的最新电报。” “念。” “‘海燕’号报告：日本第二舰队继续以十节航速向青岛方向航行，位置北纬三十五度二十一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零八分。” “我分舰队保持在日舰队西北方向约二十五海里处持续跟踪。另一份电报来自‘飞鹰’号侦察机，海上未发现其他舰船。” 萨镇冰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向海图桌。海图上标着林国祥每隔几小时发来的敌情位置，连接起来是一条笔直的向北偏西移动的虚线，如一支缓慢移动的箭头。 他的手指从日本舰队当前的位置，往北，推算了一下。照双方当前的航速来看，日本舰队每小时前进约十海里。 南洋主力舰队每小时前进约十六海里，双方之间的相对距离正以每小时二十六海里的速度缩小。 “告诉林国祥，”萨镇冰头也不抬地说，“继续保持跟踪，不要主动接触。等我主力舰队接近到三十海里内时，他会收到合兵信号。在此之前，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 “是。”林履中转身去传达命令。 舰队继续向南。各舰锅炉满压运行，轮机舱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四十余度，轮机兵们光着膀子，汗水从脊背上流下来，滴在滚烫的钢板上。 但他们没有人抱怨。出发前，萨镇冰亲自到每艘主力舰上做了战前动员，他的原话只有一句： “十九年前丢掉的，这一次，连本带利收回来。”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舰队。北洋水师的老兵在舰队里已经不多了，但北洋水师的后人、马尾船政学堂的学弟、还有那些从广东福建招募来的青年水兵。 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有人记得甲午年的事。黄海，对他们而言不是一片普通的海域。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黄昏降临，海面染上一层金红色。然后暮色渐渐深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萨镇冰没有下舰桥。他的晚餐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鱼还有一点补充维生素的水果，就在舰桥角落的折叠桌上吃完。 吃完以后他站起来，用望远镜继续扫视海面。 林履中忍不住说了一句：“司令，您歇一会儿吧。我盯着就行。” “不用。”萨镇冰没有放下望远镜。“听说甲午年在定远舰上，刘步蟾连着熬了三天没合眼，我这点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老林，你说，加藤定吉现在在干什么？” 林履中想了想。“应该还在睡觉。” 萨镇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睡。明天，他就睡不着了。” …… 八月十四日，凌晨五时，东方海平面开始发白。两国舰队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五十海里之内。萨镇冰下令全舰队进入二级战斗准备。 信号旗手爬上桅杆，升起了战斗准备的旗号。各舰的炮塔开始缓缓转动，炮手们进入战位，弹药库的传弹机开始预热，鱼雷发射管完成注水。甲板上到处是跑步就位的脚步声。 林国祥的驱逐舰分队在拂晓时分从侧方靠拢，三艘海鸥级驱逐舰并入主力舰队编队。随行的“鲲鹏”号航空母舰也汇入舰队后方。 天光大亮之后，萨镇冰下令“飞鹰”号和“猎鹰”号上的侦察机起飞。弹射器将第一架JZ-1侦察机推出甲板，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依次升空，以编队向南搜索。 上午九时十七分，侦察机发回报告：日本舰队位于南洋主力舰队正南偏东方向，距离约三十五海里。日舰队阵形保持，未见异常，推测仍未察觉南洋舰队的逼近。 萨镇冰接到报告，对林履中说：“加藤定吉还在做梦。”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帽。“全舰队注意。航向不变，航速提高到十八节。各舰调整间距，保持战斗纵阵。从现在起，无线电严密封锁，除紧急军情外一律不得发报。” 舰队的速度再次加快。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海面上拉出一条条翻滚的白浪。 与此同时，在日本第二舰队旗舰“常磐”号上，加藤定吉刚刚用过早膳。 一碗味噌汤、一条烤鲭鱼、一碗白米饭，简简单单。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照例走上舰桥。 “了望台，天气和海况怎么样？” “报告司令，海面能见度二十海里，风向西北，风力三级。前方无异常船影。” “好。”加藤定吉点了点头，转头对小松中佐说，“登陆计划的最后细节再梳理一遍。明天凌晨，舰队抵达龙口外海，凌晨四点开始炮火准备，持续两小时。 六点整第一波登陆艇下水。预计中午之前将先头联队全部送上岸，明天傍晚控制龙口镇，后天向青岛方向推进。” 小松中佐翻开作战手册，正要汇报细节，舰桥角落里的无线电室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蜂鸣。那是紧急通讯频道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加藤定吉的眉头皱了起来。 无线电室的话务员摘下耳机，脸色骤变。“司令官，截获明码电报，不，是公共频道的信号，发报方自称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直接呼叫本舰！” 舰桥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加藤定吉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南洋太平洋舰队？” 他走到无线电室门口，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震动无法掩饰，“他们不是在坤甸吗？” 话务员已经在飞速抄录信号内容。几秒钟后，他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加藤定吉接过纸条，低头看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 “日本第二舰队司令加藤定吉中将：贵舰队当前航向正北偏西，正驶向青岛。我谨代表南洋共和国政府正式通知贵方。” “德意志帝国已于一九一四年八月七日将胶州湾租借地（青岛）及全部相关权益正式转让出售予南洋共和国。” “自即日起，青岛为南洋共和国领土。任何未经南洋共和国许可的对青岛之军事行动，将被视为对南洋共和国领土主权的侵犯。” “请贵舰队立即停止向青岛方向前进，并调整航向撤离。此致。南洋共和国海军总司令，萨镇冰。” 加藤定吉的手抖了一下。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张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青岛转让？南洋共和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不可置信，“德国人把青岛卖给了他们？” 他猛地转过身，将纸条摔在桌上。“这是假的！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德国会卖青岛，这一定是南洋人的诈术！他们想用一纸假消息拖住我们，等他们的主力舰队赶到！” 无线电室的蜂鸣声又一次响起。话务员的脸色更白了。“司令官，公共频道再次收到信号，对方要求与您直接通话。” “发信方位正在追踪，测算结果显示，发信方在我舰队正北偏西方向，距离不超过二十五海里。” 舰桥上的所有军官都愣住了。 “二十……五海里？”小松中佐的声音失了常态。 加藤定吉的瞳孔剧烈收缩。二十五海里，这个距离意味着对方的舰队已经近在咫尺，而他们竟然毫无察觉。他一个箭步冲到舰桥前方的舷窗前，举起望远镜。 但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对方的舰影，头顶上的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越来越响的轰鸣声。 那是飞机发动机的声音。 加藤定吉抬起头，透过舰桥上方的玻璃顶棚，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六架南洋共和国涂装的飞机编队正从北方天空低空掠过日本舰队上方。 它们的机翼上涂着醒目的红底金龙徽章，尾部拖曳着白色的凝结尾迹。 六架飞机分成两个三机编队，一个编队向右，一个编队向左，在日本舰队上空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仿佛在向这群千里迢迢赶来的日本人宣告：你们头顶的天空，也已经有主了。 加藤定吉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握把上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望台的通话管里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 “北方海天线，发现大量舰影！战列舰至少四艘，正在向我方全速接近！” 加藤定吉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北方海天交界的那条线。 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在天水相接的那条线的尽头，一片密密麻麻的舰影正在缓缓升出海平面。 最前面的是两艘庞大得难以形容的重型战列舰，高耸的舰桥和烟囱在晨光中拉出棱角分明的剪影。 三联装主炮塔的炮管从舰体前方伸出，指向天空的某一个高度，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 …… 第520章 东京的高层 那是“苏拉威西”号和“苏门答腊”号。南洋太平洋舰队的绝对核心。每一艘都比他手里的任何一条战列舰大了不止一圈。 在两艘巨舰身后，两艘无畏级战列舰和两艘战列巡洋舰依次升起在海平面上。 它们的两侧和前方，巡洋舰和驱逐舰像护卫在猛虎身边的狼群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 舰队上空，两艘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舰载机正在轮番起飞。第一批起飞的两架战斗机已经从舰队上空绕了一圈，飞到了日本舰队的侧翼上空。 加藤定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望远镜，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数一下，告诉我对面有多少艘舰艇。” 小松中佐也在用望远镜观察。“报告。”他的声音明显在发颤，“目视识别，大型战舰大约……六艘以上。巡洋舰大约……八艘以上。还有大量驱逐舰。总数可能超过二十余艘。” 加藤定吉把望远镜缓缓放下。他转过身，回到海图桌前。他的手指按在海图上青岛的位置，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舰桥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次我们已经满盘皆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命令全舰队：停止前进。所有舰艇保持原地待命，主炮不得装填，绝对不得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敌对行为的动作。立即，执行！” “是！”小松中佐转身飞奔去传达命令。 加藤定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舰队缓缓减速。那四艘战利品前无畏舰，“丹后”号、“周防”号、“石见”号、“肥前”号。 每一艘都曾经挂着沙俄海军的圣安德烈旗，此刻正在他眼前逐艘减速。他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在放缓航速。 海面上的浪花渐渐平息，整个舰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在海面上停了下来。 海面上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无线电室的蜂鸣声第三次响起。这次，话务员直接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电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令官，南洋太平洋舰队旗舰直接呼叫本舰。明文电报。” 加藤定吉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加藤定吉中将：你已经看到我的舰队了。我再说一次，青岛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攻击青岛，等同于攻击我南洋共和国。” “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立即决定是掉头返航，还是留在这里让我的炮手们练一练炮术。此消息同时发往日本外务省、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请尽快决定。萨镇冰。” 加藤定吉把电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收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然后他慢慢松开，将电报放在桌上，用茶杯压在桌面上。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北方海面上那片如山如岳的舰队阴影。晨光将三百五十六毫米炮管的黑影拉得很长。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小松中佐凑近了才听清。 “如果开战，帝国在海上将……”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回电。萨镇冰司令：我舰队已接到贵方声明，将暂不前往青岛方向。” “我正将情况报告帝国海军省，并听候下一步命令。此致。加藤定吉。” “同时，命令全舰队原地掉头，航向正南偏东，航速八节。回佐世保。” 命令下达后，日本第二舰队在黄海的海面上缓缓开始转向。 舰体笨拙地在海水中划出弧线，一艘接一艘地调整航向，蒸汽机的排烟因为加速变向而变得忽浓忽淡。 加藤定吉站在舰桥上，看着自己舰队转向的场面。他的嘴紧紧抿着，胡子的末梢微微颤抖。 十九年前在这片海上，他亲眼看着北洋水师灰飞烟灭。十九年后在同一片海上。 他需要整整几分钟才能把嗓子里发紧的那股东西咽下去。 当天晚些时候，在“苏拉威西”号的舰桥上，萨镇冰从望远镜里注视着日本舰队转向的全过程。然后他放下望远镜。 林履中接过望远镜看了一阵，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们真的掉头了，看来让他们逃过去了，真想揍他们一顿。” 萨镇冰在一把高椅上慢慢坐下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沉默良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舰桥地板上。 “定远舰。镇远舰。致远舰。经远舰。来远舰。靖远舰。”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像在点名。 “你们的后人，今天替你们守住了这片海。” …… 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一日，东京，元老府邸议事厅。 东京的九月依然闷热。暮色从皇宫方向压过来，把元老府邸院子里那几棵黑松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蝉鸣已经稀了，但空气里黏腻的湿热没有散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所有东西上。 议事厅就设在府邸深处一栋独立的和式建筑里。纸障子拉得严严实实，窗户从内侧封了双层木板，外面听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 一盏吊灯悬在长桌正上方，灯泡的黄光把围坐在长桌两侧的人脸照得半明半暗。墙角的神龛里供着一把军刀，是明治天皇御赐之物，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长桌上没有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两份摊开的文件，文件的纸张在众人注视下像两片即将点燃的引信。 山县有朋坐在主位。八十六岁的陆军元帅穿着一身元帅礼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的勋略排列得像一面小型的军功墙。 他的脸老了，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面仍旧锐利。元帅权杖就靠在他的右手边，杖顶的金色菊纹在灯光下偶尔一闪。 他没开口，在座的人便没有一个敢出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陆军激进派的几名核心：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田中义一，驻朝鲜陆军大将明石元二郎。 参谋本部核心幕僚宇都宫太郎。三人脸色阴沉的可怕。 坐在右侧的则是首相大隈重信、外相加藤高明、前首相山本权兵卫、政友会总裁西园寺公望、元老井上馨。 这几位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有惊愕未定，有隐忍的一丝愤怒，也有正在聚集的警觉。 海军元帅东乡平八郎独自坐在长桌末端。他的座位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空白，像是某种象征：海军已经被排除在这场会议的核心之外。 二十年前在对马海峡升起皇国兴废在此一战旗语的那个人，此刻面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他的脊背是僵直的。 领口渗出了一圈细密的汗渍，不是热的，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震动。 山县有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撼动的权威：“诸位今日到场，想必已经陆续获悉了加藤定吉第二舰队在黄海的遭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以及德国将青岛权益私下转让给南洋共和国的绝密情报。” 没有人应声。纸障子外面，不知是哪里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当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山县有朋对身侧的一名参谋微微颔首：“先把加藤中将的加急战报原文念一遍。一字不落。念。” 参谋官立正，拿起第一份文件，翻开。他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在议事厅里响起，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井水。 “大正三年八月十七日，大日本帝国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定吉，于黄海中部海域，致海军省、参谋本部、内阁。” “职部奉命率第二舰队北上执行青岛攻略之护航及登陆掩护任务，八月十八日于黄海中部、北纬三十五度附近遭遇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主力。” “经目视确认，对方舰队阵中拥有重型战列舰至少四艘，其中两艘为婆罗洲级，标准排水量两万八千吨，主炮口径三百五十六毫米。” “战列巡洋舰两艘，巡洋舰八至十艘，驱逐舰十余艘。另有可起降飞机母舰一艘，舰载机已对职部舰队实施空中监控。” “职部舰队前无畏级战列舰四艘，主炮最大口径三百零五毫米，吨位尤处绝对下风；巡洋舰与驱逐舰数量同样逊于对手。” “经反复判断，若正面接敌，职部舰队不仅难以完成护航任务，且极可能在交战初期遭受毁灭性重创。” “而我舰队中运兵船十几艘，如果海军战败，一个师团的陆军将暴露在敌方炮口之下，强行交火，损失惨重！” “另，职部收到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萨镇冰明文电告：德国与南洋共和国已于大正三年八月七日签订条约。” “德国已将青岛租借地及山东相关权益全部转让予南洋共和国。青岛自该日起已属南洋领土。” “职部基于以下两点做出决断，第一，战力对比悬殊，强攻青岛等于自杀；第二，青岛主权已变更，帝国出兵山东失去法理依据。为避免帝国海军主力无谓损耗，职部已下令第二舰队原地掉头，撤回佐世保。” “此战报同时抄送外务省、内阁总理大臣。帝国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定吉。大正三年八月十九日。” …… 第521章 互相指责 参谋官合上文件，退后一步。 议事厅里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沉默，在这间屋子里比任何炮声都更震耳欲聋。 然后，田中义一的巴掌猛地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在桌面上。 “耻辱！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他霍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刮出刺耳的声响。这位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今年五十四岁，在陆军激进派中以铁腕和雄辩着称。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怒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大到让纸障子都在微微震颤。 “大日本帝国海军自明治维新以来，从甲午到对马，从未有过临阵返航、不战而退的先例！” “加藤定吉畏敌怯战，以一纸‘战力对比悬殊’为借口，白白断送了帝国夺取青岛的天赐良机！”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桌面上那份战报。 “诸位好好看看，此人遣词措意，‘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损耗’，这岂是帝国海军将领该说的话？” “这是懦夫之言！是渎职！是叛国！加藤定吉应当立刻就地撤职，押回东京接受军法审判！以儆效尤！” “田中少将所言极是。” 明石元二郎站了起来。这位驻朝鲜陆军大将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举手投足带着常年在殖民地掌兵养成的杀伐之气。 “加藤定吉的临阵退缩，让帝国陆军第十八师团的五万将士，在运输船上白白候了这么多天，最终无功而返。” “五万将士枕戈待旦，炮口对准青岛，登陆艇的引擎已经预热，就因为海军一句‘打不过’，所有的作战计划、所有的后勤动员、所有的战略图谋，全部化为泡影。” “这是海军对陆军的背叛，也是帝国军史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他转向长桌尽头的东乡平八郎，目光沉如铁砧：“东乡元帅，您是海军元老。帝国海军的风骨，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东乡平八郎没有说话。他的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说了四个字，“听完再说。” 宇都宫太郎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声音从山县有朋左手边传过来，带着参谋官特有的冷静与锐利，这份冷静比田中义一的咆哮更令人不安。 “诸位，加藤定吉的怯战固然可恨，但更致命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第二份文件上，抬头看向在座众人。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刃上碾出来的。 “德国人把青岛卖给了南洋共和国。不是租借，不是托管，是转让。永久主权。签了正式条约。时间为八月七日，比帝国第二舰队从佐世保出发还早了整整九天。”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亚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山东半岛南端那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 “青岛。一八九七年德国人用两个传教士的命换来的远东良港。胶济铁路的起点，山东的咽喉。帝国参谋本部把它列入攻略目标已经不止一年了。” “现在它从一个即将被欧战拖死的德意志帝国手里，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南洋共和国名下。我们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听到。” 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无论加藤定吉是战是退，帝国出兵青岛的法理依据，已经被一纸条约连根拔掉了。” 宇都宫太郎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声音沉下去，但沉下去的不是情绪，而是结论的重量。 “以前，我们是去打德国人。德国在欧洲被英法俄国夹击，无暇东顾。全世界都知道德国守不住青岛，我们加入协约国作战，天经地义。” “可现在，它变成南洋领土了。我们如果还敢动手，那就是对南洋共和国开战。这是两个概念，一个是趁火打劫，一个是正面宣战。加藤定吉不敢打，就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 山县有朋的元帅权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响，但所有人的话头都被这一下截断了。 “田中。明石。宇都宫。你们三个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山县有朋说。他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两份文件，声音像从地底深处压过来的闷雷，“海军怯战。陆军受辱。帝国颜面尽失。” 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权杖，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要问的是，这是加藤定吉一个人能造成的吗？这是海军一家的耻辱吗？”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权杖又顿了一下地面。 “不。这是整个帝国上层被南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陆军派了一个师团北上，却连黄海的水文都没有摸清楚！海军派了一支舰队护送五万人北上，却见到敌人的主力就直接逃跑！” “外务省号称在欧洲、在南洋遍设谍报网，德国人把一整个租借地卖了，你们竟然要等到加藤的舰队被人家堵在海上、当着一万五千名陆军士兵的面掉头的时候，才从敌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 他把权杖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才是耻辱的根源！在座诸位，全在耻辱之中！” 没有人敢接话。纸障子外面，那只风铃又响了，这次没有停，像是被一阵忽然吹起的风吹得不停摇晃。 外相加藤高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山县有朋的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首相大隈重信站了起来。 七十六岁的文人首相在这些人里面年纪仅次于山县有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比山县还多，但他的身板挺得很直，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拄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不像山县那样威压全场，但沉稳而有分量，像一块被水流冲刷多年的石头。 “山县元老说得好，在座的都在耻辱之中。但这个耻辱之后，诸位更应该好好想一想。” “眼下欧洲的仗还在打。英国和法国已经参战一个多月，德国在西线陷入僵持，奥匈在东线苦苦支撑。全世界最强大的几个国家，全被拖在了战壕里。” “这个当口，帝国如果想动手，对手是谁？不是德国了，是南洋共和国。南洋共和国没有卷入欧洲战争。” “他们的财政、工业、人口都没有被消耗，他们有八十八万吨的海军，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的吨位和火力都超过我们的联合舰队主力。” “我们呢？陆军抽出一个师团远征山东，已经是极限。海军第二舰队被人家堵在黄海掉头。帝国目前跟南洋开战，不说胜负。” “一旦开战，远东航运全面崩溃，英美在南洋的贸易利益必然受损。诸位是不是也应该想想，万一英国对我们产生戒心，英日同盟怎么办？帝国的对欧贸易怎么办？”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青岛一地得失，远不如帝国整体外交格局重要。当下应暂缓军事行动，以外交手段斡旋，先试探南洋共和国底线，同时安抚英美，避免帝国陷入孤立。” “首相所言极是。” 外相加藤高明站了起来，接过话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他清楚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激进派心里被标记为“软弱”，但他必须说。 “帝国目前的外交基石，是英日同盟。这个同盟给了帝国在远东仅次于列强的地位，也给了帝国参与欧战、战后分赃的资格。” “如果我们因为青岛而对南洋开战，英国会怎么选择？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在新加坡，和南洋共和国本土只有一道马六甲海峡之隔。” “英国人自己都在南洋共和国手里买坦克、买飞机、买药品。他们会为了日本，去和新武器的大客户、大供应商开战？绝无可能。” 他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声音渐渐硬起来。 “更坏的情况是，一旦我们和南洋开战，英国很可能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反而会在幕后促成和谈，以保护自己在南洋的经济利益。” “到时候，帝国不仅拿不下青岛，反而会被自己的盟友当成搅局者，这是我们最不可能承受的局面。” “还有财政。” 前首相山本权兵卫站了起来。他不是以内阁大臣的身份说话，而是以海军大将的身份。参谋本部的人可以不买内阁的账，但山本是海军内部少数能和陆军正面硬碰硬的人。 “你们陆军吵着要开战，要重组舰队打回青岛。我请问在座的田中少将，你算过没有，帝国海军目前的弹药、燃料、维修船坞，能支撑一场对南洋的持续作战吗？” 田中义一刚要开口，山本权兵卫没给他机会。 “北洋水师当年在甲午年最难的时候，弹药库存尚且能支撑数次大规模海战。现在的南洋共和国，他们的弹药是南洋自己造的。” “他们的炮弹装填的是tNt，比我们的下濑火药威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 第522章 是打是和 “加藤定吉的舰队在黄海上，面对婆罗洲级的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我们的前无畏舰只有四门三百零五毫米。” “这不是怯战，山本君，这是战力对比的客观事实。加藤定吉舰队返航，绝非怯战，而是基于战力对比的理性决策。” “第二舰队主力舰只尚未完成整编，与南洋舰队硬拼毫无胜算。保存海军实力，才是为帝国长远大计考量，如今贸然开战，只会白白损耗日俄战争积攒的海军家底，得不偿失。” 山本权兵卫坐下去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脚刮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在提醒在座所有人：海军不是怕死，是不想白白送死。 政友会总裁西园寺公望靠在椅背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身份和在场其他人不同，他不是军人，不是官僚，他是政党领袖，是议会里那几百个靠选民选票吃饭的议员的代表。 他的底气来自另一个权力系统，这让他在军部面前说话时既需要分寸，也有某种不可替代的分量。 “军部一味主张武力扩张，全然不顾国家财政、外交局势。诸位，大正二年的财政预算，你们很清楚，军费已占帝国预算四成以上。” “四成，买军舰，买炮弹，养陆军，养殖民地。如果再开战端，不是加一个百分点的问题，是追加特别军费，发行战时公债，征调民船，加税。” “到那时候，国民经济必将崩溃，诸位觉得议会会通过这样的预算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财政图表前面，这张图表是政友会调研局几个月前制作的经济形势分析。 本来是用来讨论明年预算的，现在被他用作了反对开战的数据武器。 他的手指划过图表上表示军费的那根红线。 “扩张需要循序渐进，而不是这般急功近利，将帝国拖入未知的战争深渊。青岛的得失，不该用帝国的财政根基去赌。这不是畏战，是治国。” 西园寺公望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冷静的缓冲，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火药桶被点燃之前引线的咝咝声。 山县有朋慢慢站了起来。 八十六岁的元帅拄着权杖站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故意放慢了，慢到让所有人都感到压迫感。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起，衰老的身体里蓄积着压住全场的威势。 两道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皮耷拉着，但从眼皮下面透出的两根目光如同蘸了毒的箭。 “内阁妥协！”声音骤然拔高。权杖顿在地上，咚，第一下。 “外交软弱！”手上的青筋暴突。咚，第二下。 “海军临阵退缩！” “议会掣肘军部！” “这就是导致帝国错失青岛、颜面尽失的根源！” 他的目光缓慢地从大隈重信脸上移到加藤高明，再移到西园寺公望，最后落在东乡平八郎脸上，每移一寸，他声音里的怒意便重一分。 “日清战争我们用整个联合舰队打出了亚洲第一的威名，日俄战争我们用对马海战确立了世界列强的地位。” “如今一个南洋小国，不过是几个华人从兰芳的泥巴里捡起来的才成立二十年的国家，便让诸位吓得不敢开战。” “这是让大日本帝国尚武精神蒙羞，让明治大帝的在天之灵蒙羞！” 山县有朋深吸一口气，转向山本权兵卫：“山本君刚才说加藤退却是‘理性决策’‘保存实力’？是不是这么说的？” 山本权兵卫刚想开口，山县有朋没给他机会。 “北洋水师旗舰定远舰的舰长刘步蟾，在威海卫被围时自尽殉国，宁死不做俘虏。俄国舰队司令罗热斯特文斯基在对马海战中受伤被俘，人在囚室里仍对东乡将军说‘我命令舰队死战’。” “可我们的加藤定吉呢？战报里写了什么？‘为避免无谓损耗，下令舰队掉头。’”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帝国海军什么时候学会了‘掉头’两个字？！” 这话一出口，在座所有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这是山县有朋直接对海军内部尊严的当众践踏。他把矛头指向了加藤定吉，更指向了所有替加藤说话的人。 东乡平八郎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拍桌子，没有权杖顿地。他只是站起来，用那双曾经在对马海峡盯着俄国舰队的眼睛看着山县有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山县公，您骂完了吗？” 山县有朋眯起眼睛。 “我从未说过加藤的决断完全正确。” 东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桌上，“但我也不会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列舰的人，在远离战场万里之外的元老府邸里。” “对一个在黄海上亲眼看见南洋舰队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炮口、并做出‘生死二选一’抉择的舰队指挥官，扣上‘懦夫’的帽子。” 田中义一怒斥：“东乡元帅，你——” “你闭嘴。”东乡转过头看着田中，眼皮一抬，目光像刀片一样划过田中的眉心。 “田中少将，你现在的军衔是陆军中将。我是海军元帅！按帝国陆海军军衔体系，你在站着对我说话的时候膝盖至少应该弯下来一点点。” 他顿了顿，“我再说一遍，把话说开。加藤定吉在黄海上没有退时，他的面前是婆罗洲级四百一十毫米的装甲。” “炮口指向的是他舰队的进水线，退，是保存帝国海军仅有的远洋战力；不退，就是让四艘战列舰、十二艘巡洋舰和一万五千名陆军士兵变成海底鱼类的食物！” “你们陆军在日俄战争中，攻打旅顺口的时候，乃木希典大将的儿子都阵亡了，要塞最后还是靠海军的封锁才拿下来。” “你们打一个要塞用了整整五个月，死了六万人。现在你们要求加藤定吉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用四艘老旧的俘虏舰，去硬撼一支火力是它三倍、吨位是它五倍的现代化舰队，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山县有朋脸色铁青，拄着权杖的手指节发白，但东乡的目光没有躲闪。两个人隔着一整张长桌对峙。 长桌的木质桌面漆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吊灯的黄光，像一道把所有人隔开的战线。 “诸位争论不休，说白了只有两拨意见。一拨人要打，一拨人要和。” 井上馨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他今年八十了，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比山县有朋更年长的人。 整场会议他一直没有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得像睡着了一样。 “我老了，打完日清、打完日俄，我这辈子看够了胜利，也看够了死人。明治十一年近卫师团叛乱。” “那时候山县公就在我旁边，竹桥兵营里那批少壮派军官，就是觉得朝堂上的人太软弱，要自己动手。山县公，您还记得大久保利通是怎么死的吗？” 山县有朋的脸抽搐了一下。井上馨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在剥开旧伤疤。 “陆军内部的不满不解决，只靠压制，迟早出事。近卫师团不是一般的部队，驻在东京，拱卫皇宫，远离前线。” “黄海这事在他们看来是什么？是海军临阵逃跑，是内阁外交无能，是朝堂上坐满了卖国贼。你们在这儿吵着打和不打，近卫师团那帮年青的军官可不会等你们吵完。” “井上公，你这是危言耸听。”山县有朋没有转头看他。但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近卫师团的纪律我清楚。” 井上馨慢慢睁开眼，眼皮松弛的眼角微微上挑。他看了山县一眼，没有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该说的已经说了，点到为止。 山县有朋的权杖第三次顿在地上。这次他用上了全力，铁制杖脚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吊灯微微晃动，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够了。帝国的国运，不靠辩论，靠决断。今日争论已多，诸位的意思我听得很清楚了。现在，说结论。” 他缓缓抬起权杖，指向墙上的东亚地图。权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一柄剑从上方劈下来，把整个地图劈成了两半。 左边是日本列岛，右边是朝鲜，上方是东北，下方是山东，青岛，那个被红圈标出的位置。 “第一，加藤定吉，即刻从佐世保返回东京，到海军省接受质询。海军省内部调查其二舰队在黄海行动的完整经过，查明是否有失职渎职之事。第二舰队司令长官职务暂由岛村速雄代行。” “第二，海军军令部立即启动第二舰队重组计划。联合舰队所有在港主力舰艇，包括‘金刚’号、‘河内’号、‘摄津’号。” “限期在一个月内完成检修和弹药补给。陆军参谋本部同步集结兵力，从第十二师团、近卫师团、第十八师团中抽调部队向山东前线集结。” “第三，内阁、外务省、议会，所有外交斡旋，全部暂停。” …… 第523章 群情激愤，暗流涌动 山县有朋扫了一眼大隈重信和加藤高明，目光冷硬，“青岛问题，从现在起，只保留一个选项，武力解决。” “任何持反对意见者，以干扰军务论处。责任由军部承担，内阁只需配合。”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寒意反而更重了，“《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等主要报刊，从明天起，开始连续报道黄海事件。” “报道口径集中为以下三点：内阁外交无能、海军临阵退却、南洋共和国欺辱日本。让国民知道真相，知道帝国在海上遭遇了多大的耻辱。” 西园寺公望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毕竟是做政党政治的，知道舆论是一柄双刃剑，煽动民怨容易，控制民怨难。 山县有朋在拿整个帝国的社会情绪做赌注。 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已经拦不住了，激进派的铁蹄已经冲了出去，谁在它前面谁就被碾碎。 山县有朋将权杖放在长桌上。令牌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站着，双手按在权杖顶端，目光扫过全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以上四项决议若无人反对，即刻生效。散会。” “山县公——” 大隈重信站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挽回。 山县有朋没有看他，只是从侧面露出一个缓慢而阴沉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在回应大隈重信，而是在宣判他：“大隈君，你的首相官邸还在永田町。但帝国的决策，不在那里。” 议事厅的门被参谋官从外面拉开。九月的闷热夜风从走廊里涌进来，吹得纸障子沙沙作响。 激进派的将领们鱼贯而出。田中义一的步伐生风，明石元二郎的双肩微晃，宇都宫太郎步履从容。 他们的脚步声从木地板上传来，像某种军靴踩在甲板上的节奏。 东乡平八郎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 空荡荡的长桌上，两份文件还摊在那里。战报和条约，一张来自黄海，一张来自坤甸。两片纸，轻如鸿毛，此刻却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他收回目光，在走出门口时低声说了一句话。话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治大帝的江山，迟早有一天会毁在陆军那帮马鹿手里。” 然后他也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议事厅里只剩下井上馨一个人。老头子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墙上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东亚地图。 他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然后他走到门口，将手帕折好装回口袋，转身看着那张地图，自言自语地说了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 “乃木希典和他的妻子，在明治驾崩那天切腹，是替先帝殉葬的。你们这群人，是想让整个帝国替你们的愚蠢殉葬。” 老人慢慢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吊灯的光仍然照着空荡荡的议事厅，照着墙上那把御赐军刀，照着桌面两份摊开的文件。 窗外，东京九月的夜风吹过元老府邸的院子，把黑松的枝桠吹得左右摇摆。 然而会议只是上层政治的尘埃落定，军队内部的火药桶才刚刚被点燃。 同一夜，东京，近卫师团步兵第一联队兵营。 月晦星稀，营区的路灯被熄了大半。但兵营深处无数窗户还亮着灯，灯光透过木板缝隙漏出来，把人影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 士兵和下级军官聚在兵舍的过道里，压低声音传阅着几张刚从城里带回来的报纸抄件。《朝日新闻》的号外，《万朝报》的油印传单，还有些是手抄的，字迹潦草而愤怒，但核心内容只有几行字。 “黄海！帝国海军不战而退。” “加藤舰队临阵掉头。” “青岛，买主已从德国换成南洋，朝堂上还在吵打不打。” “万朝报、右翼团体头山满声明：‘军人不战而退，罪在朝堂懦弱’。” 兵舍里，一个年轻的少尉把手里的抄件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是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海军那帮混蛋，人到了青岛门口，没放一枪就掉头了。谁给他们的命令？谁给他们的胆子？” 旁边有人接口：“不是海军的命令，是内阁。大隈重信、加藤高明那帮人，整天把‘英日同盟’‘外交斡旋’挂在嘴边。” “拿帝国将士的血去讨好英国人，讨好南洋人。青岛是德国人卖掉的，他们不敢吭声。山东是我们该拿的，他们不敢下令。” 兵舍角落里一个军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的袖口挽起，露出前臂上一道在满洲留下的旧刀疤：“昨天宫里传出来消息，山县元帅在元老府邸拍了桌子，指着大隈和加藤的鼻子骂‘误国’。” “可你们猜怎么着？内阁不低头。政友会那个西园寺还说什么，军费不能再加，再开战就崩溃。” 他把烟头摁在桌角捻灭，火星灭在他粗糙的指腹上，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我们的乃木大将当年在旅顺死了两个儿子，总共阵亡五万九千人。现在呢？一枪没放，跑了。” “九泉之下的英灵看见加藤的舰队掉头往回开的时候，炮膛里的弹药还是满的。帝国从明治维新开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列兵听罢，激动地低声嘶吼：“长官！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大头兵，上面不下令，我们能怎么办？” 军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空弹药箱。他看都没看那只滚在地上的箱子，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朝堂上的人不配坐在他们现在坐的椅子上，那就换一批人来坐。”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换一批人来坐。” 这句话像某种传染物，在兵舍的烟雾里扩散开来。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那道光沿着营房的走廊蔓延出去，从步兵第一联队的兵舍传到步兵第二联队的营房，从营房传到操场后面的大队部，从大队部传到配属给近卫师团的骑兵、炮兵、工兵各队驻地。 将近卫师团兵营深处那片接连亮着灯的窗户串联成了一片无声的火海。 同一夜更晚时候，近卫师团某步兵大队队部，偏室。 偏室的门从里面闩上了。七个人围坐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周围。 煤油灯捻得很低，灯光只够照亮桌面。地图上标注着从近卫师团驻地通往皇居、永田町以及各要害官署的主要街道和交通节点。 一个大队长级别的中年军官把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在地图上东京火车站的位置上。“时机随时可能提前。外务省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加藤定吉已经奉召从佐世保启程回东京，一旦质询会开完，海军那边如果保不住他，军部会逼着他切腹谢罪，到那时候，近卫师团必须做出选择。” 对面的人问：“指挥官是谁？” 坐在煤油灯旁边的那个人抬起头，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到时你们会知道。现在你们只需要准备好你们的人。步兵、炮兵、骑兵、工兵，各部都在等一个信号。” 最年轻的那个少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万一我们动了，联合舰队会不会站在朝堂那边？” 中年军官缓缓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海军从来不在我们的棋盘上。他们要待在海上。东京是陆军的，永远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永田町的位置上，指尖压下去，把纸张压出一个凹痕。 那枚凹痕正落在首相官邸的标注圈内：“我们已经让朝堂吵了太久，接下来，让我们来替他们做决定。” 九月下旬，永田町。某日的夜晚，首相官邸。 大隈重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没有写完的辞呈草稿。钢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七十六岁了。做过记者，做过外相，做过两任首相。 他经历过甲午战争后的三国干涉还辽，经历过日俄战争前最危险的外交博弈，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自己人已经不听他的了。 山县有朋在元老府邸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日夜在他耳边回响——“首相官邸还在永田町，但帝国的决策不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在羞辱他，是在陈述事实。军部已经绕开内阁直接调度部队，山县以元老身份发文越过议会批准军费预算。 舆论机器已经全面启动，报纸上大隈重信被画成一只夹着尾巴逃跑的狐狸，加藤高明的漫画旁边印着一行字，“这个卖国贼值多少钱？” 他拿起钢笔，沾了沾墨，在辞呈草稿的末尾写下一行字：“臣虽鞠躬尽瘁，然大势已去……” 他没有写完。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哨响，那是兵营方向的夜哨换岗。 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在夜空中回荡了一瞬。他停下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写了另外六个字，然后把钢笔搁下，让墨迹在夜风中慢慢变干： “……愿帝国无恙。” 书房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人又在连夜被军部催着准备开战预算。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空洞而急促，像某种无法阻止的鼓点，一声接一声，越敲越急，越敲越近，直到把整个夜晚填满。 …… 第524章 暴动的舆论 一九一四年九月十七日，东京，《朝日新闻》报社排字车间。 凌晨的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金属混合的气味。排版师傅们正围着几张刚送来的清样紧张校对，印刷机在隔壁隆隆作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社长村山龙平站在排版台前，手里捏着一份油墨未干的清样，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 他的眼睛盯着头版头条那几行二号黑体字，目光在铅字印刷的墨迹上一行一行地移动。 头版头条的标题，十二个大字明晃晃的。 “黄海大败！帝国海军临阵脱逃！” 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字体比往常的头条小了半号，这是为了塞下更多内容。正文的措辞远比标题更令人心惊： “本报独家获悉，大正三年八月十八日，帝国海军第二舰队在黄海中部与南洋共和国舰队遭遇。” “南洋舰队仅以数艘陈旧舰艇虚张声势，加藤定吉中将竟下令全舰队掉头返航，未发一炮，未放一雷，致使攻略青岛之天赐良机付诸东流。” “帝国陆军第十八师团数万将士，在运输船上目睹我海军舰尾远去，士气崩溃，泣不成声……” 村山龙平把清样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陆军军装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星徽在排字车间的昏黄灯光下闪着暗光。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按在清样上，四根手指压住了“加藤定吉”这个名字。 “村山社长，”军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分量，“今天的头条就按这个印。” 村山龙平沉默了几秒。他做新闻做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次政府审查、军部施压，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不是审查，不是删稿，不是要求撤下某条新闻。这是直接送来一篇通稿，要求一字不改地刊登在头版头条。 这篇通稿的内容，和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黄海实际情况，有着本质的出入。 他知道黄海不是“大败”，甚至没有交火。他知道加藤定吉面临的是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和两艘无畏舰，不是“数艘陈旧舰艇”。 他知道南洋舰队的舰载机在日本人头顶盘旋了整整半天，他知道萨镇冰的明文电报是同时发往日本外务省和英国远东舰队的，那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对手能做出的举动。 但他也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这篇稿件的消息来源是？”村山龙平问，声音很谨慎。 “消息来源不重要。”军官的声音冷了一度，“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六点之前，这份报纸要印好二十万份，发往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横滨、神户所有主要站点。这是军部的正式要求。” 他顿了顿，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笺，放在桌上。 信笺的纸质极好，左上角盖着一枚红色印章，印章的纹样是一只展翅的菊花纹，那是山县有朋元帅的私人印信。 村山龙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山县有朋的私人印信出现在报社排字车间里。 “明白了。”他把清样递给身后的排版主任，“照这个印。头版头条，一字不改。”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军靴踩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 排字车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壁印刷机的轰鸣声重新涌进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间。 村山龙平看着桌上那张信笺，伸手拿起来。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将信笺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一张盖着山县有朋印信的信笺，既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他不敢留，也不敢扔。 “社长，”排版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篇稿子如果发出去，民间舆论会闹出大事的。” “我知道。” “加藤中将那边——” “加藤中将的命不归我们管。”村山龙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印。二十万份，六点之前。” 他转身走出排字车间。走廊里，清晨的第一缕灰光正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朝日新闻》社训上，“不偏不党，报道真相”。 他在社训下面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光里显得很瘦，很老。 同一日清晨，东京、大阪、名古屋、横滨、神户，几乎同时。 报童们尖利的叫卖声在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此起彼伏。晨光还没完全照亮街道，报纸的号外已经在人们手中传递开来。 “号外！号外！帝国海军黄海大败！加藤舰队临阵脱逃！” “青岛攻略流产！南洋小国羞辱帝国！” “数万陆军将士在运输船上痛哭泣血！甚至不少士兵当场破腹自尽！” 东京日本桥，早市的鱼贩子放下手里的杀鱼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一份报纸。他只看了标题，脸色就变了。 他把报纸拍在鱼摊上，对旁边米店的老板喊道：“你看了吗？海军跑了！在黄海上跑了！” 大阪心斋桥，纺织厂的工人围在厂门口，一个人念着报纸，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念报纸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南洋舰队虚张声势，加藤中将贪生怕死……” 名古屋火车站，一队刚下夜班的铁路工人围在站前广场的报摊旁边。 一个老工人把报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对工友们说：“我儿子就在第十八师团。”他的声音发抖，“他在那艘运输船上。” 没有人回答他。广场上只有风吹过铁轨的声音，和远处火车汽笛低沉的长鸣。 到上午九点，东京市中心的街头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抗议人群。 最先聚集起来的是几所大学的学生，他们举着手写的标语牌，喊着“严惩加藤”“海军谢罪”的口号，从神田的学生街区向丸之内方向行进。 到十点，人群的规模翻了一倍。商店的伙计、工厂的工人、街头的闲散人员，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汇入队伍。标语牌越来越多，口号越来越响。 “打倒软弱内阁！大隈下台！” “海军不战而退，国耻难雪！” “南洋人欺人太甚，帝国必须以血还血！” 东京警视厅的巡警们被紧急召回，在主要街道上拉起警戒线。 但没有人下令驱散人群。警视总监在内务大臣的电话里听到的指示是：“维持秩序，不要激化矛盾。” 这个指示的微妙之处在于，它既没有说“允许游行”，也没有说“禁止游行”。 在这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里，抗议的浪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东京的主要街道。 到下午两点，游行队伍的前锋已经逼近了永田町。首相官邸的警卫增派了一个中队的宪兵，但没有人试图驱散围在官邸外面的人群。 那些举着标语牌的年轻人，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那些从浅草、上野、品川赶来的市民，把首相官邸的围墙围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的喊声从官邸紧闭的窗户缝里钻进去，钻进走廊，钻进办公室。大隈重信坐在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能听见每一个字。 “国贼！卖国奴！” “大隈内阁总辞职！” “把加藤送上军事法庭！”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昨天夜里没写完的辞呈草稿。钢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经干了。 窗外又传来一阵特别响亮的呼喊，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辞呈的纸边上轻轻划了一道折痕。 在帝国的报纸上，真相已经被绞碎了。在报纸的标题和措辞里，“南洋共和国”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远比“加藤定吉”更高，“南洋人羞辱帝国”的论调占据了各报评论版的核心位置。 《万朝报》在九月十八日的社论中写道：“吾人不必问加藤为何退却，只需知道，是谁让加藤不得不退却？是南洋。” “是谁把青岛从德国人手里买走，堵住了帝国前进的道路？是南洋。是谁在满洲踩住帝国的脚，又在山东扇帝国的耳光？还是南洋。” “帝国已被这个国家欺辱至此，朝堂之上竟还有人主张‘外交斡旋’……” 在同一日的《报知新闻》上，一幅政治漫画占据了半个版面。漫画里画着三个小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日本政客跪在地上磕头，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南洋军装的华人。 只见那华人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日本政客的鼻子，旁边配着一行字：“所谓的阁下，关于南洋共和国购买青岛的事，“您”还有什么意见吗？” 而在漫画的角落里，加藤定吉被画成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龟壳上还写着“第二舰队”四个大字。 …… 第525章 冲击南洋使馆 这样大规模、高强度、统一步调的舆论攻击，在两天之内将日本国内的民族情绪推到了沸点。 街头的人群开始从游行示威向暴力行为升级。在东京银座，一家挂着“南洋商品专卖”招牌的杂货店被人砸碎了玻璃橱窗， 店里的橡胶制品、锡制茶具、南洋产的白胡椒被拖出来扔在街上，踩得粉碎。 店主是一个广东籍的华人，在东京做了十五年生意。他躲在店后面的楼梯间里，听着外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人群的欢呼声，瑟瑟发抖。 在大阪川口，三家华人贸易商行的仓库被人纵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川口区的夜空，消防队赶到时仓库已经烧塌了半边。 一名消防队长对着记者的话筒喊了一句“正在调查起火原因”，但没有任何人被捕。 在横滨中华街，一群暴徒试图冲击华人会馆。横滨警署派出的巡逻队在两个街区之外就停了下来，坐在警亭里喝茶，直到暴徒散去才慢悠悠地抵达现场“勘查”。 到九月下旬，抗议的矛头开始直接指向南洋共和国驻日本的外交机构。 最先遭殃的是南洋共和国驻神户领事馆。九月十九日夜，一群由右翼团体“玄洋社”成员带领的示威者包围了领事馆大楼。 他们举着火把，高喊“南洋人滚出日本”“黄海的血债要血偿”，用石块和燃烧瓶攻击领事馆的门窗。 领事馆的警卫只有六个人，根本挡不住数百人的冲击。 领事紧急向当地警署求援，但电话那头回答说“警力不足，正在调派增援”。 直到子夜时分，首相官邸才迫于外交压力调去一队宪兵，但此时领事馆一楼的所有窗户都已经被砸碎，门厅被烟熏得焦黑。 九月二十一日，规模更大的围攻发生在外务省对面的南洋共和国驻东京大使馆。 大使馆是一座三层西式砖楼，铁栅栏大门原本漆成白色，此刻已经被石块砸得坑坑洼洼。 栅栏上面挂满了各种标语横幅，有的写着“滚回去”，有的写着“血债血偿”，有的干脆画了一把刀砍在金龙徽章上。 使馆大门紧闭。一楼所有窗户都用木板从内侧钉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二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但不敢靠近窗户。 围在大使馆外面的人群至少有三千人。人群核心是由“黑龙会”、“玄洋社”、“浪人会”等右翼团体组织起来的骨干分子，外围则裹挟了大量被报纸舆论煽动起来的普通市民和学生。 他们挥舞着标语和膏药旗，一遍接一遍地喊着口号。有人点燃了一面仿制的南洋共和国金龙旗，火焰在傍晚的暮色里蹿得老高，把周围人的脸照得通红。 火星飘到空中，在使馆大楼的砖墙前面像红色的雪一样飘落。 使馆参赞陈友仁站在二楼窗帘后面的一条缝隙处，透过木板缝看着楼下的火海。他今年四十出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电报发出去了吗？”他问。 “发出了。”身后的秘书回答，声音有些发抖。“密电坤甸，报告使馆遭受围攻，日本警方未采取有效措施。” “再加一封。明文。发给日本外务省，同时抄送英国驻日大使馆。” 陈友仁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措辞如下：南洋共和国驻东京大使馆正遭受有组织的暴力围攻，日本政府未能履行保护外交机构和外交人员安全的国际义务。” “我方向日本政府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并要求日方立即采取切实有效的保护措施。若使馆人员出现任何伤亡，全部后果由日本政府承担。” 秘书飞快地记录着。窗外又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什么重物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另外，”陈友仁转过头，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跃，“通知使馆所有人员，带上机密文件和必要装备，全部集中到三楼防爆室。一楼和二楼从现在起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窗户。给每人配发防身器械。” 秘书应声而去。陈友仁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火海越烧越旺。然后他拉紧窗帘，转身往三楼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窗外的口号声、谩骂声、砸击声混成一团，从砖墙和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座使馆大楼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被噪音海洋包围的孤岛。 同一时刻，外务省三楼，加藤高明的办公室。 加藤高明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街对面大使馆门前的火光。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被窗外的火光拉扯得明暗不定。 外务次官松井庆四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大臣，南洋使馆发来抗议照会。措辞非常严厉。” “放在桌上。”加藤高明没有回头。 松井把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臣，大使馆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人数已经超过三千，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如果再不派宪兵驱散，万一出了流血事件……” “驱散？”加藤高明转过头，看着松井，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你觉得我不想驱散？昨天玄洋社的头山满在内务省喝茶的时候亲口说的。” “围攻使馆的行动，‘得到了军部默许’。默许，松井君，你知道军部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松井沉默。 “山县元帅的印信前天出现在《朝日新闻》的排字车间。” “昨天《万朝报》的社论，措辞和山县在元老府邸会议上的发言一字不差。这些报纸不是新闻机构，是传声筒。军部的传声筒。” 他的手指松开窗帘，窗帘落回原位，遮住了窗外的火光，办公室里骤然暗了下来。 “军部要的不是平息骚乱。他们要的，是朝堂之外的民众愤怒来施压，砸掉妥协派的根基，以便他们自己亲手夺回主导权。”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抗议照会，看了一遍。“把这份照会抄送一份给东乡元帅。海军省那边，现在只有东乡还能说上话。” “另外，给坤甸那边回电，措辞客气一点，意思就说‘我方正在尽力控制局势，请贵方保持克制’。” “他们会信吗？” “当然不会。”加藤高明苦笑了一声，“但外交辞令就是外交辞令。不用说真话，只需要任何一方打算翻脸、决心决裂时，还缺一份站得住脚的文件把对方的错给坐实了。” 他重新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完全沉入黑夜，大使馆门前的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在东京日本桥的一家居酒屋里，一个喝醉了的右翼分子跳到吧台上。 对着满屋子的酒客挥舞着手臂高喊：“打完黄海！再打南满！打完南满！称霸亚洲！” 酒客们纷纷举起酒杯，齐声高喊。居酒屋的老板娘缩在角落里，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年轻人，心里默默算着今天又得少几扇门板。 在东京街头一家报摊前，一个报童举着号外冲过来，嘶哑着嗓子喊：“加藤定吉即将返回东京！海军省内部质询！是战是降！内阁分裂！”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抗议口号中，但号外报纸还是一抢而空。 整个日本，就像一口正在被疯狂添柴加火的大锅。 锅底的火焰越来越旺，水面开始翻滚沸腾，泡沫从锅沿溢出来，溅在灶台上，在被烧得通红的铁板上蒸发。 …… 另一边，东京，吹上兵营。 这里驻扎着大日本帝国陆军近卫师团步兵第一联队。 近卫师团在帝国陆军的序列里，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师团。它是天皇的御林军，是拱卫东京的最后一道铁闸。 偏偏，它又是历史上，发动叛乱次数最多的师团…… 而它的兵员全部来自关东平原和近畿地区的良家子弟，体格、出身、教育程度都经过严格筛选。 它的军官有一半以上出身华族或士族门第，腰间佩刀是祖传三代以上的家宝。 这支部队的传统是：天皇在哪里，近卫师团就在哪里；东京在谁手里，近卫师团就听谁的。 但此刻，吹上兵营里的气氛，和它的传统一样令人不安。 九月末的夜晚，兵舍里的熄灯号已经吹过，但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的兵舍里没有人睡觉。 大约二十多名年轻士兵聚在兵舍深处的角落里，围着一盏捻到最暗的煤油灯，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围坐的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坐在最中央的人叫佐佐木健一，步兵第一联队的少尉小队长，今年二十六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的颧骨很突出，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他的父亲是日俄战争中在旅顺口阵亡的步兵军曹。他的祖父是甲午战争中被北洋水师炮火削掉了半只耳朵的士兵。 他家三代为帝国打仗，三代人的血洒在满洲、黄海和朝鲜的每一寸土地上。 …… 第526章 山县有朋的策划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揉皱的报纸，报纸上的标题是《万朝报》九月二十日的社论：“加藤舰队的航迹——后退的耻辱”。 “诸位都看到了。”佐佐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亢奋和愤怒根本压不住，“海军在黄海上，一炮未放，掉头就跑。” “南洋人的军舰把我们堵在家门口，加藤定吉连试都没试就打旗语撤退。” “第十八师团的兄弟们在运输船甲板上站着，看着帝国海军把船头调转回去，你们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围坐的士兵们没有说话。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在煤油灯的阴影里点了一下头。 “海军怯战也就罢了。”佐佐木的手指戳在报纸的另一篇报道上，“可你们看看朝堂上那帮人说了什么？大隈重信说‘要以外交手段斡旋’。” “加藤高明说‘不能因为青岛一事破坏英日同盟’。英日同盟，英日同盟！英国人帮我们拿回青岛吗？英国人替我们挡南洋人的军舰吗？” 他把报纸拍在地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我们的父亲、祖父在满洲和朝鲜的血，白流了吗？”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二等兵忽然站起来。他叫山田，才十九岁，入伍刚满十个月，是第三中队年纪最小的兵。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佐佐木长官！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朝堂上那帮人把帝国卖光吗？” 兵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佐佐木对面传来。 “等。再等一等。” 说话的人叫野中四郎，步兵第一联队的大尉中队长。他在第三中队的资历仅次于中队长本人，是佐佐木的直属上级。 今年三十一岁，早稻田大学读过两年政治经济，后转入陆军士官学校，以第十七期步兵科第三名的成绩毕业。 他是近卫师团里少数几个既有头脑又有血性的中层军官，也是这间兵舍里唯一一个没有穿军装外套的人。 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在满洲演习时留下的旧伤疤。 “佐佐木说得对，海军丢了脸。”野中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挤满了人的兵舍里，字字清晰。 “朝堂上的人更该死。但光在这里骂，没用。光上街游行，也没用。帝国病了，病根不在黄海，在永田町。” “在那些坐在皮椅上、喝着红茶、跟英国人谈‘同盟’谈‘外交’的人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煤油灯旁边。火苗映在他瞳孔里。 “昭和维新，明治大帝的遗志，不是靠请愿能实现的。”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要用自己的手去做事。” 兵舍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昭和维新。这两个字。 在座的人都知道，“昭和”还不是年号，这个天皇尚在，还在位，没有人敢提什么新年号。 但在激进派军官的私下交谈里，“昭和”已经被当作了某种象征，象征着摆脱软弱的文官政治、重新回到天皇亲政、军人主导国家方向的那个理想化的未来。 而“维新”，则是直接从明治开国的神话里借来的词。明治维新是用血洗出来的，这一点，在座的人都在教科书上读过。 “野中大尉，”佐佐木抬起头，眼睛紧盯着野中，“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光在这间屋子里说，不叫‘做事’。” 野中打断了他，声音压低到只有围坐的人能听见。“你们今晚回去，各自清点自己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不光是本中队的，二中队、四中队、机关枪中队、炮兵大队、工兵队，都要问。别明说，只传一句话：‘帝国需要真正的军人站出来。’听懂的人自然会懂。” 他站起身，熄灭了煤油灯。兵舍陷入一片黑暗。 “散。从后门走，一个一个走。别让值星官看见。” 士兵们悄然起身。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一个的黑影从后门鱼贯而出，消失在吹上兵营被路灯照亮的操场边缘。 野中站在兵舍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兵舍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人说了一句：“报告吧。” 那人从黑暗中站起来，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军曹。 他的军服上没有特殊标记，肩章也是普通的下士衔。但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笔记本，而是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和一支笔。 “这个情报很重要。野中大尉在煽动兵变。” 军曹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抬头看着野中，脸上没有表情，“指挥链命令，暂不压制，继续观察。你可以继续你的行动。” 野中沉默了片刻。“上面到底要我们走到哪一步？” 军曹将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现在，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从后门离开。野中看着军曹的军靴一步一步走下后门的台阶，鞋跟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表情。 同一时刻，东京，某处私人宅邸，山县有朋的别院。 这处别院坐落在东京西郊的高地，周围是茂密竹林，围墙高耸，外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一座简朴的茶室，木板铺地，纸障子糊得雪白。墙上挂着一轴字画，画的是富士山，字只有两个：“静心。” 山县有朋坐在茶室主位。他年纪大了，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但他拒绝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现出疲惫。 此刻在私人别院里，他终于可以把元帅礼服换成一件灰色和服，把佩刀搁在刀架上，靠在扶手上喝一杯热茶。 但他的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面，依然锋利如刀。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田中义一，笔挺的军装，腰板笔直，脸上还带着刚才从军部赶来时的那股子兴奋。 右边是驻朝鲜陆军大将明石元二郎，他刚从朝鲜赶回东京，军服上还带着旅途中沾染的灰尘，但他顾不上换，一到东京就直奔别院。 对面坐着的是陆军参谋本部核心幕僚宇都宫太郎，军衔不高，但他是山县最倚重的谋士，从日俄战争期间就跟随左右，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能记入正式档案”的事务。 纸障子严密地关着。茶室里只有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时极轻微的咝咝声。 宇都宫太郎正在汇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经过反复核对。 “近卫师团目前的情势汇总如下。” 他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平摊在矮桌上。“步兵第一联队，以第三中队为核心，野中四郎大尉已开始串联。” “目前卷入的军官共十一人，士兵约八十人。预计可影响范围扩大到两百人左右。” “步兵第二联队，第五中队和第七中队的几名少尉有响应迹象。目前在观望阶段，等待第一联队给出具体行动纲领。” “步兵第三联队，暂时较安静。但第三联队驻地在皇宫西侧，位置特殊，一旦事起，他们的反应将决定皇宫的安全态势。” “骑兵第一联队，态度积极。骑兵中尉菅波三郎已经明确表态，他和他的骑兵小队可以在‘必要时刻’封锁永田町主要街道。他的原话是：‘马比人快，军刀比公文更有说服力。’” “野战炮兵第一大队，大队副官私下表示，如果事态发展到需要炮兵表态的地步，他可以确保其火炮‘不指向友军’。” “但同时强调，他需要看到师团长级别或更高层级的明确指令，不会仅凭几个尉官的说法就调动部队。” “近卫工兵第一中队，中队长已经表态完全站在行动派一方。他手下的工兵掌握东京所有重要桥梁、通讯枢纽和部分军械库的结构图纸，可以在两小时内切断永田町与外界的有线电报联系。” 宇都宫太郎合上文件。 “总结：步兵第一联队是核心，第二联队是助力，第三联队是变数，骑兵是机动封锁力量，炮兵待高层信号，工兵负责技术保障。以上是近卫师团内部的情绪分布。” “骑兵和炮兵之所以暂时观望，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动，而是因为他们需要确认，这一次，是不是仅止于一两个中队的骚动，而是有更高层在背后授意的成建制行动。” 山县有朋端着茶杯，听完汇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茶杯放在矮桌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三联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第三联队驻地离皇宫最近。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三联队的位置，绝不能动摇。皇宫，绝不能有任何惊扰。” “这一点已经安排好了。”宇都宫太郎回答。“第三联队联队长志摩清直大佐是您的旧部，参加过日俄战争的宿将，忠诚可靠，经验丰富。” “在最近的几次私下交谈中，他一再表示：无论局势如何发展，他都会率部守卫皇宫，绝不会让任何异常变动波及大正天皇陛下。” …… 第527章 规矩，高层定的 “只是，”宇都宫顿了顿，“志摩大佐也问了一句：在这场动荡中，他的职责究竟是阻止所有试图靠近皇宫的人，还是只阻止那些没有接到命令的人？” 山县有朋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志摩自己能想明白。他不用我说。” 宇都宫太郎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志摩清直问的是：如果他看到一个没有命令的士兵冲向皇宫，他会拔刀。 但如果他看到的是打着“奉陆军部令”旗号的部队，他会怎么做？ 山县的回答其实已经很清楚：志摩不需要山县告诉他答案，因为当打着“奉令”旗号的部队真的出现的时候，志摩自然会知道，那面旗帜是谁给的。 明石元二郎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的动作很轻，但开口时语气颇重：“山县公，我这次从朝鲜赶回来，沿途听到的风声让我很不安。” “舆论已经烧起来了，近卫师团也在躁动。但您真的打算推他们走到底？一旦兵变，东京秩序崩溃，列强介入，局面可就再也不是我们手里的如意算盘了。” “谁说要兵变？”山县有朋抬起头，看着明石。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发冷。“我说的是‘局势’。局势，不等于兵变。局势是，朝堂上的人，自己撑不住这个摊子。” “近卫师团是拱卫帝都的精锐，在天皇身边、在国家危急之际，他们本来就有责任挺身而出，纠正朝堂的过失。这不叫兵变，这叫顺应国体。” 田中义一接话，语气比明石更急，但方向完全不同：“元老阁下，近卫师团这把火，烧到什么程度才收手？内阁现在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再烧下去，怕是真要烧塌了。” 山县有朋慢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从喉咙里滑下去，他闭上眼睛，像是品味茶香。然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表情。 “我要的，不是把房子烧塌。我要的，是让住在房子里的人明白，这间房子，是我说了算。” 矮桌上的茶壶冒着细细的白气。纸障子外面，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好了，”山县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内阁那边，继续施压，不要让任何人在民意缓和下来之后还有自信能坐稳椅子。” “近卫师团继续推动，但不许越线，不许流血，不许逼到天皇面前。宇都宫，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告诉野中那批人，他们可以恨加藤，可以骂朝堂，可以把矛头指向保守派那帮人，但要有人敢朝皇宫方向多走一步，就有人收拾他们。” 宇都宫太郎低下头。“明白。” “海军那边呢？”明石元二郎追问了一句，“东乡平八郎在元老府邸会议上说得很清楚了，海军不会参与任何内部斗争。但如果陆军在东京闹得太大，海军会不会跳出来反对？” 山县有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纸障子的一角。凉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的那轴字画，写着的“静心”二字在风里轻轻晃动。 “海军不会动。”他说，“海军的态度，从始至终是：厌恶陆军插手政治，但不想为这种厌恶赔上整个联合舰队的战斗力。如果局势最终落在政治解决的框架内，海军会默认。”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我们绝不能动海军的人。加藤定吉是替罪羊，是海军自己人。我们不能逼他切腹谢罪，也不能越过海军省去抓人。” “近卫师团那边，你要反复强调，任何行动、任何抓捕、任何冲击，全部绕开海军省和海军设施。海军，一根指头都不能碰。”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今天我们能逼一个海军中将自杀，明天海军就能逼一个陆军中将自杀！这是不被允许的！” 宇都宫太郎把这条命令记在了心底。这句话，将在接下来几个小时的秘密传话中，被原封不动地刻进近卫师团激进军官的行动手册里。 山县有朋仿佛在欣赏窗外的夜色。竹林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远处的东京市区灯火通明，游行的火把还在丸之内方向闪烁。 “帝国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可不是因为我山县有朋想夺权。而是因为朝堂上那些人，已经配不上这个国家了。” 田中义一和明石元二郎同时低头，没有说话。 “明日开始，报纸继续发。社论的重点转向内阁，‘软弱内阁误国’、‘文官政治已到尽头’。游行的目标从南洋使馆转向首相官邸。” “另外，”他转过头，“放风出去：加藤定吉回到佐世保之后，军部将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追究黄海退却的责任。” “这个风声不是给加藤的，是给大隈的。他听到风声，就会知道他保不住加藤。” “那加藤中将本人”田中义一试探着问。 “加藤的命，让海军自己去处理。”山县有朋打断了田中。“海军有海军的规矩。我们只负责把他递过去，怎么处理，是东乡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几度。“记住：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换人。换的不是人命，是权力。” “你们要记住，政治讲究斗而不破！你可以逼他们下台，但不能要了他们的命！这就是我们要讲的规矩！” “如果有人坏了规矩——”他的目光从田中扫到明石，再到宇都宫，“我绝对不会饶他。” 三人同时低头。“是。” 同一夜，东京另一处密室。 近卫师团激进军官的核心圈子在这里再次聚首。这次的人数比吹上兵营那一晚更多。 除了第一联队的野中四郎、佐佐木健一，来的人还包括骑兵第一联队的菅波三郎中尉，工兵第一中队的村冈长太郎中尉。 还有第二联队的几名少壮军官。总共二十余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叠的房间里，门窗紧闭，烟雾缭绕。 商议到这里，最后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行动？ 野中四郎已经脱下了大尉军装，只剩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在煤油灯下摊开一张东京市区地图，手指点在永田町的位置上。 “目标一：首相官邸。大隈重信就在这里。他必须下野。不下野，就软禁，在辞职书上签完字再走。” “目标二：外务省。加藤高明在那儿。解决完大隈后第一时间，必须控制外务省的电报房和外交档案室，切断他与英国使馆的联系。” “目标三：议会大楼。西园寺公望那帮政党头目，平时在议会里跟军部唱对台戏，关键时刻必须控制起来。不需要伤害任何一个人，但必须限制他们的对外通讯。” “目标四：警视厅。警视厅直属内务省，内务大臣是保守派的。如果警视厅先动手，我们的行动就会受阻。” “所以工兵队要提前切断警视厅总部与各分局之间的电话线路。骑兵小队在警视厅正门部署，摆出包围的姿态。” “不用开火，不用冲击，让他们在窗子里看到马刀就够了。让他们不敢出门。” “目标五：东京火车站和主要电报局。火车站的运转必须维持，铁路通讯保持开放，帝国各地仍须照常通行。” “这桩‘大事’只是发生在永田町，不是发生在全日本。火车站的铁路宪兵队不需要动，只要我们派出一个班的步兵在站外‘维持秩序’即可。” “电报局只中断政客们专用的加密线路，民用电报照发，普通新闻电讯也不受影响，我们不是要和国民切断联系，我们只是要让保守派发不出指令。” 他说完，直起身子，双手按在桌沿上。“以上是行动目标。时间，待定。兵力，步兵第一联队为主，第二联队协助，骑兵负责封锁，工兵负责通讯和路障。炮兵待命，不主动参战。” “海军方面呢？”有人问。 “不动海军。”野中四郎的声音很干脆。“这是死命令。海军省、海军设施、海军人员，一律不碰。海军是我们最后的盾牌，不能自断臂膀。”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佐佐木健一站了起来。“野中长官，我刚才听了一遍所有的行动计划。有一个问题。” “说。” “这些计划，每一步都非常具体，非常成熟。这不像是我们这几个人在几天之内能凭空想出来的，这些行动的框架，是不是已经有更高层在背后做了指导？”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野中四郎。 野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们所做的事，绝非一意孤行。帝国需要真正的军人站出来。其他的，别再问了。” 没有人再问了。 在这个时代，在天皇的军队里，“别再问了”这三个字，本身就是答案。 角落里的军曹把这一切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纸上，而是用脑子记。 因为在近卫师团的兵营里，任何文字记录都可能成为将来的证据。他的任务不是记录，是汇报。口头汇报，但不留痕迹。 …… 第528章 斗而不破 同一时间，山县有朋别院。 那名军曹换上了一身便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从侧门进入别院。 竹林里的小径铺着碎石，他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黑暗中守候的宇都宫太郎已经听见了。 宇都宫拉开了纸障子的一角。两个人没有寒暄，没有敬礼，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直接问，一个直接答。 “野中今晚召集了二十四人密会。行动目标、分工、封锁路线全部敲定。时间待定。他当众暗示了有更高层授意，但没有明说是谁。” “激进行为方面？” “有人主张抓捕内阁大臣后直接处决。理由是：叛国者死不足惜。” 宇都宫的目光跳了一下。“野中怎么回应？” “野中制止了。他说——‘我们不是叛乱者。我们是纠正错误路径。军人做事，要讲规矩。’但看得出来，他压得很辛苦。” “佐佐木健一情绪非常亢奋，不止一次提到要找外相加藤高明和内阁书记官长当面质问，还要‘用军刀和他们说话’。” 宇都宫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转告野中。高层不允许处决。这是死命令。保守派的高层政客，一个都不许死。” “大隈重信，加藤高明，西园寺公望，山本权兵卫，这些人的名字，不许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刀下。” “我们要把他们打倒了，然后逼迫他们下野，签完辞呈，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控制软禁。我们要的是权力交接，不是血洗朝堂。” 军曹微微皱眉。“如果基层情绪失控的话，怎么办？” “不会失控。”宇都宫打断他。“如果有人敢动刀，在他们拔刀之前，就会有人先一步收拾他们。” “你转告野中：山县公的意思是，此次行动，只许换人，不许杀人。这是规矩。规矩破了，谁也兜不住。” 军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正要转身离开，宇都宫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野中他们，现在知不知道如果不能杀高层，他们的愤怒往哪里宣泄？” “还不知道。他们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宇都宫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军曹听完，眉毛抬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明白了。用中层替罪羊，给战士们一个宣泄的出口，又不碰高层斗争的红线，这个思路，野中能接受。” 军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宇都宫关上纸障子，转过身，看着坐在茶室里闭目养神的山县有朋。 “都安排好了？”山县有朋没有睁眼。 “安排好了。野中那边会收到明确指令：不杀高层。但我们会给他们几个虚构的保守派中层政客和幕僚的名字，作为‘叛国罪人’交给他们处置。” “这样既可以平息基层的怒火，又不会动摇核心权力结构。对外战后，这些人会被说成是‘擅自行动的死硬抵抗分子’，但他们的死不会引起任何高层的震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高层背景。” “很好，”山县有朋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冰冷，“告诉野中那批人，我可以给他们行动纲领，可以给他们保护伞，但底线只有一个，不许杀该杀却不能杀的人。” “政坛的权力斗争，有自己的规矩。把对手拉下马，可以。流放、软禁、逼下野，都可以。” “但刀不可以沾血。一旦沾血，规矩就破了。规矩破了，以后谁都可以用刀说话，那还要我们这些元老做什么？” 宇都宫太郎低头。“明白。” “至于那几个中层替罪羊，”山县摆了摆手，“编好名字，编好罪行，做得像样一点。事后销毁所有记录，死无对证。” …… 在许多年后，当南洋共和国，南洋大学历史系回顾日本这场近卫师团的叛乱，会直接区分于历史上近卫师团发动的其他叛乱进行区别。 对比于后来的二二六兵变和抢夺投降宣言，这场永田町的权力更迭和某些低级军官自发暴乱进行对比。在事实上，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条鸿沟就是，二二六兵变和抢夺投降宣言是基层军官自发，发动的，他们往往没有高层约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这场由高层，山县有朋所策划的，从来不是一场无差别的军事叛乱。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由政坛最高层元老亲自授意、全程把控的政治夺权。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极为明确：逼迫保守派政客全体下野，将军政大权完整移交到激进派手中。 同时确保国家机器不崩溃、社会秩序不瓦解、对外战争能力不削弱。 在这场行动中，每一个环节都有顶层设计，每一步推进都有眼线监控，每一处红线都有死命令约束。 不许烂杀，不许弑官，不许波及海军，不许惊扰皇宫，这些禁令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冷酷的政治计算。 山县很清楚：一个被无差别屠杀吓破了胆的政府，无法有效统治国家；一个在内部流血政变中元气大伤的帝国，无法在对外战争中取胜。他要的不是废墟，他要的是一座换了主人的完整城堡。 这与后世那些从底层自发爆发的、毫无节制、最终演变成血腥屠杀的兵变有着本质的不同。 后世的那些兵变，参与者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刀子砍出去之后才想后果。而这一次，刀柄始终握在顶层手里。握刀的人，冷静得可怕。 正因如此，永田町的动荡虽然猛烈，却没有滑向全面内战的深渊。文官政府虽然被暴力更迭，法律程序被彻底践踏，但血腥气被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 没有公开处决，没有大规模清洗，没有株连家属，这些规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不是革命，这是权力交接。用山县自己的话来说，这叫作“政治斗而不破”。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原则确实挽救了日本。它让国家在经历剧烈政治震荡之后，仍然能够以完整的姿态面对外部战争。 它也让那些在政变中被拉下马的保守派政客，虽然失去了权力，却没有因此失去生命。 他们在辞职书上签完字后，被软禁在自己的私邸里，等待这场风暴过去。等待一个他们永远等不到的、来自激进派的“纠错”。 因为山县有朋从不纠错。他只换人。 …… 九月三十日，深夜。永田町，首相官邸。 大隈重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写了一半的辞呈草稿。钢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窗外，游行人群的口号声比几天前更响了，更近了。他不用看就知道，警视厅的警戒线一定又往后退了一条街。 外相加藤高明坐在他对面，脸色灰白。他刚从外务省赶来，沿途经过日比谷公园时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示威者。 火把的海洋从日比谷一路铺到樱田门，场面比日俄战争前的反俄游行还要浩大十倍。 “大隈君，”加藤高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了，“使馆区那边，英国大使今天下午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 “如果东京的秩序在七十二小时内不能恢复，英国远东舰队将派遣一艘巡洋舰停泊横滨港，以‘保护英国侨民’。” 大隈重信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英国人要来了。” “还没来，但快了。”加藤高明苦笑了一声，“另外，南洋大使馆第三次发来抗议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陈友仁参赞在照会末尾加了一句话，南洋共和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本国公民和外交人员安全的权利。’” “‘一切必要措施’。”大隈重信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咀嚼一枚苦果。“这不就是最后通牒吗？” “差不多。”加藤高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最要命的是，军部的人今天上午在内阁会议上公开说，‘如果内阁无法维持秩序，军队将不得不介入’。” “介入？”大隈重信猛地站起来，苍老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晃了一下，“他们就是始作俑者！他们介入什么？介入他们自己点的火？” 加藤高明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用说出来。 大隈重信重新坐下去，双手撑在桌沿上，头低垂着。辞呈草稿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加藤君，”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们都老了。” “是的，我们都老了。” 加藤高明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远处的火把光芒映在他的镜片上。“但我们还要替这个国家想最后一步。” 大隈重信抬起头，看着加藤高明的背影。然后他拿起钢笔，在辞呈草稿的末尾，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以后，他把钢笔搁在砚台边上，将辞呈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山县有朋。” …… （先给各位大大们道个歉，其实作者知道小日本是个什么性子，知道他们有下克上的传统。） （可是我这几章让剧情这样发展，明显偏离了这个剧情。把他写成了高层刻意引导的模式了。） （其实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个问题，就是番茄审核的底线在那里。怕书被封了。） （番茄小说书被封，有个最大的红线就是历史虚无，就是你不能把历史有名有姓的人改变命运，该活的你不能提前写死，该死的你不能救他。一旦写了，就是历史虚无。书肯定被封，这也是二战文为啥那么多被封的原因之一。） （套用到这里，我只能设计不能用下克上，否则一帮乱兵不杀人就讲不通了。） （只能设定是上层推动，不让下面人杀人，而红线可以让他下野，让他软禁，就是不能死。所以可能让大家看的不爽，但是实在是怕书被封，没办法的办法了。） …… 第529章 一些替罪羊 十月初，东京，近卫师团某处秘密集会地点。 这是一座废弃的剑道道场，坐落在吹上兵营后方的练马区边缘，周围是杂木林和已经收割过的稻田，方圆几百米内没有人家，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兵营侧门。 道场年久失修，木板墙上有几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斑点。 房梁上挂着破旧的护具和竹刀，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草席和旧木头的味道。 但今晚，这里聚集了将近四十个人。 他们是近卫师团各联队、各大队选出来的激进军官代表。 步兵第一联队的野中四郎大尉、佐佐木健一少尉，步兵第二联队的几名中队长和少尉。 骑兵第一联队的菅波三郎中尉，工兵第一中队的村冈长太郎中尉，野战炮兵第一大队的副官石原莞尔中尉。 这个石原，后来在历史上的名字远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响亮，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中尉，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 煤油灯被捻得很低，所有人的脸都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没有人说话，直到野中四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那是一张东京市区详细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至少十几处标记。 红色的圈标出行动目标，蓝色的箭头标出进军路线，黑色的叉标出必须封锁的交通节点。 “诸位，”野中四郎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寂静的道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铁砧上。 “帝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保守派把持朝政，对内压制军部，对外卑躬屈膝。黄海退却、青岛失利、南洋人羞辱帝国，这一切，根源在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逐一扫过。 “根源在永田町。在那间铺着波斯地毯、喝着英国红茶的首相官邸里。在那间墙上挂着英日同盟条约的外务省办公室里。在那间用财政预算案卡住军部脖子的议会大厅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永田町的位置重重一点。 “要救帝国，只有一个办法。让这些人，下台。” 道场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四十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但没有一个人打断野中。 “在座诸君都是帝国陆军的精华，是天皇陛下最忠勇的近卫士兵。今天召集诸位，不为别的，只为议定一件事，行动。” 佐佐木健一站起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野中从未见过的火焰。“野中大尉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海军在黄海受辱，加藤定吉跑了，但朝堂上那些人比加藤更可恨！” “加藤至少还到了前线，朝堂上的人连前线的影子都没见过，就只会说‘斡旋’、‘克制’、‘英日同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因为激动而嘶哑：“我们要做什么？第一，逼迫保守派政客全体下野！第二，控制首相官邸、外务省、议会和警视厅！” “第三，让军部接管国家权力，由真正的军人来领导帝国走向胜利！不接受和谈！不接受妥协！不接受任何文官继续在军部头上指手画脚！” 他的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在场的人同时站起来，七嘴八舌的激动声音混成一团，有人拍地板，有人握拳高喊，有人拔出腰间的军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月光和灯火里闪着寒光。 “佐佐木说的对！大隈下台！加藤下台！” “文官政治该结束了！明治大帝的遗志不是让一帮穿西装的懦夫来执行的！” “拿人！拿人！先拿下首相官邸！再拿下外务省！让南洋大使看看我们的决心！” 在最亢奋的当口，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冷不丁地响起：“拿下之后呢？是不是还应该效仿古人，把误国之臣全部斩首示众？当年乃木大将殉死明志，今日的国贼难道不该以血谢罪？” 说话的是骑兵第一联队的一个年轻中尉，他显然喝过一点酒，酒精让他的胆量比平时大了一倍。 他站起来，腰间佩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鞘摩擦着腰带扣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道场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野中四郎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中尉。“住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锋。那个骑兵中尉被他瞪得愣在原地，佩刀僵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外拔。 “我们不是杀人犯。”野中四郎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到全场都能听见，“我们是军人。军人，要讲规矩。今夜的行动，目标是政治清算。” “是权力交接，不是街头暴乱。有人想把刀砍在高层政客的脖子上——我不允许。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也不是那个人允许的。 坐在道场角落里的那名军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从侧面走到野中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野中听见了。 野中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更高指令确认之后产生的冷静和决然。他抬起头，打断了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 “诸位，都坐下。” 他站到了道场中央。煤油灯的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棱角分明，像一座石雕。 “斩首高层，绝不可行。”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不管是谁提的，这个念头，现在就给我收回去。” “大隈重信，加藤高明，西园寺公望，山本权兵卫，这些人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刀下。” “这是规矩。规矩破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是英雄，是叛贼。近卫师团两百年的荣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道场里安静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的刀缓缓推回刀鞘。刚才那个借着酒劲喊出“斩首”的骑兵中尉也默默坐了下去，额头渗出了冷汗。 “但是，”野中四郎话锋一转，“大家的愤怒，帝国的耻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朝堂上的人可以换掉，但朝堂之下的走狗，也不能放过。” 他对着角落里的军曹微微点了点头。“念名单。” 军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职务，字迹工整而冷漠，是用标准的陆军文书体写的。 “以下人员，经查明，系保守派政客之核心亲信幕僚。在黄海事件期间，专门出谋划策、压制军部、出卖帝国利益。名单如下——” 他念了五六个名字和职务。 这些名字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中层官员，有的是首相秘书处的幕僚，有的是外务省的中级参事，有的是内务省的课长。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分别是保守派不同高层政客身边不可或缺的执行者。 有的专门负责与英国使馆联络，亲英态度举朝皆知；有的在黄海事件后主张对南洋采取妥协立场。 在内部会议上的发言记录被刻意泄露出来；有的是财政预算编制中的关键人物，多次在军费扩充案上设置障碍。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没有独立的政治势力，没有进入任何一位元老的核心圈子。 他们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全是保守派政客的提携。换句话说，他们的生死，不会触动任何一个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这些人，”野中四郎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作为保守派的核心走狗，在其位，谋其政，配合其主子压制军部、出卖帝国利益，罪不可恕。他们，可以处决。” 道场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赞同声。士兵们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就像被堵住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条泄洪渠。 没有人再提高层，所有人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那几个被念出来的名字。 野中四郎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明白：这个“中层替罪羊”的安排，正是山县有朋的精心设计。 基层军官需要宣泄，需要看到具体的“敌人”被惩罚，但绝不能让这把火烧到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中层替罪羊是最好的选择，既有足够的身份让士兵们觉得“打到了老虎”，又没有足够的背景让任何高层感到真正的疼痛。 至于那几个中层官员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罪有应得，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去追究。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他们的命运早已被写在了山县有朋的棋盘上，像几枚注定要被吃掉的弃子。 “但是，”野中四郎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甚至比名单上的事更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道场正中央，提高音量。 “所有行动，严禁波及海军。” 有人正要开口发问，被他一个手势按住。 “这是死命令。海军省、海军设施、海军人员，一律不动。海军将官、海军省官员、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一律不在任何行动名单上。” “加藤定吉的事，由海军省内部自行处理。我们的手，绝不能伸过海军省的门槛。这不是对海军的偏袒。这是对国家存亡的负责。” …… 第530章 清算即将开始 道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菅波三郎中尉站起来。“这条规矩，有道理。我们在东京闹，海军管不着。” “但如果我们也碰海军，帝国就会两面树敌，内有自残，外有南洋。这是把国运往刀口上送。我同意，海军一根手指都不能动。” 石原莞尔中尉在角落里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一直没有说话，但此刻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赞赏这个决定。我们需要的不是将军，是舰队。海军将军可以换，舰队不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在群情激昂的道场里，他的冷静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既没有浇灭火焰，却让火焰的方向更加明确。 野中四郎看了看在场所有人，见无人再反对，便从军曹手中接过那张写着中层官员名单的纸，折好，重新放进怀中。 “那么，行动纲领最后确认。” 他将拳头锤在地图中央。 “一，逼迫保守派高层政客全体下野。不许斩杀、不许处决、不许私自加害——逼迫签字，签完即软禁、限制人身自由，全部控制。” “二，处决名单上的保守派中层亲信幕僚，作为叛国罪惩处，以正国法军威。” “三，严禁针对海军高层、严禁波及海军军部。海军舰队仍需在前线拱卫帝国，内部事务内部解决，绝不因政治斗争自断臂膀。” 道场里，四十个人同时低下头。 这是陆军的誓言，但此刻更像某种即将爆发的默契。 同一夜，山县有朋别院。 宇都宫太郎再次站在了纸障子前面。这一次，山县有朋没有喝茶，而是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前面，用权杖的杖尖在青岛的位置上缓缓画着圈。 “都定好了？” “定好了。”宇都宫的回答简洁而精确。“野中在道场当众宣布了三项核心纲领：高层下野不杀、中层处决替代、海军完全不碰。” “骑兵中尉酒后提议斩首高层，当场被制止。石原莞尔中尉明确表态支持不碰海军的原则。”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石原莞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微微一动，“他在场？” “是的。” “有意思。”山县把权杖柱在地上，两手交叠搭在杖柄上。“那个年轻人，看问题比田中义一还冷静。以后多留意他。” 宇都宫点头应是。 山县有朋转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权杖的杖尖沿着胶济铁路的虚线缓缓向西移动，像是在推演一场早已在脑海中打过无数遍的战役。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铁砧锤打过一样，沉稳而不可动摇。 “去告诉野中，可以准备最后一手了。” 宇都宫太郎站直了身体。“是。” 他转身走出茶室。纸障子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竹林里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叶哗哗作响。但茶室里的灯火一动不动，稳得像一块石头。 山县有朋仍然站在地图前面，权杖拄在地上，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道又长又直的黑影。 他看着地图上山东半岛南端那个小小的红点，青岛。那个红点周围，是黄海蓝色的水域，和东北方向一大片广袤的陆地。 这个老人沉默地看着地图，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微光，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 十月四日夜，东京。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空中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扣在一口看不见的锅里。 东京街头的游行在这一天达到了空前的规模。从日本桥到银座，从日比谷到永田町，主干道被密集的人群完全阻塞。人们举着火把、标语和国旗，喊口号的声音把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 但诡异的是，到了深夜十一点以后，游行的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不是因为警察驱散，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场大戏演到了最高潮之前，观众突然安静下来，等待那根最粗的弦被拨响。 永田町周围的道路在午夜时分已经看不到游行的队伍，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穿着普通服装、步伐却整齐得不像平民的人。 他们在街道拐角处停留片刻，观察地形，然后继续向前走动，消失在黑暗里。 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些人的外套下面露出了军靴的鞋头。 吹上兵营内，各联队的兵舍在熄灯号后陆续灭了灯。但没有几个人真的在睡觉。步兵第一联队的兵舍里，士兵们坐在床铺上，悄声检查着各自的装备。 步枪、刺刀、弹夹、水壶、绑腿。没有人开灯，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时极轻微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佐佐木健一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一个在旅顺口阵亡的步兵军曹。 穿着明治时期的旧式军装，表情严肃，眼神直接。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父亲，今天。” 然后把照片放回军装内侧口袋里，扣好扣子。 野中四郎站在联队部门口，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兵舍轮廓。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后，轻声报告：“第一、第三中队已就位。第二中队仍在观望，但不会阻拦。骑兵中队已在营外集结，马匹蹄铁全部裹了布。” “工兵队呢？” “村冈中尉回报：永田町周围的电报线路将在行动开始前五分钟全部切断。警视厅总部电话线也在切断范围内。火车站的电报房保留。” “很好。”野中四郎看了看手表。午夜刚过，分针正指向十二点。他深深吸了一口十月初的冷空气，肺叶被凉意填满。然后他转过身，对副官说了最后一句话。 “传令各队。从现在起，所有人留在自己铺位上，武器随身，弹药不解，刀具不入鞘。等最后一次传令。天一亮，就轮到我们了。” 副官敬了一个军礼，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刻，东京各处，山县有朋安插的眼线们正在完成最后一轮信息传递。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的是兵营里的军曹，有的是报社的编辑。 有的是警视厅的警部补，有的是议会的低级书记官。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像毛细血管一样把山县有朋的意志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田中义一在参谋本部的办公室里彻夜未眠。他盯着桌上那部直通山县别院的电话机，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着同一个节奏。 电话机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响。但田中知道，这部电话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随时会响。一旦它响了，整个东京的棋局就会开始最后一步。 宇都宫太郎站在别院茶室门口，望着竹林上方的夜空。云层越来越厚，远处的东京灯火把云底映成了暗红色，像一面烧红的铁板正在缓缓压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山县有朋仍然坐在茶室里。这个八十六岁的老人今晚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没有写字。 他只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墙壁上那张帝国地图，手边放着一柄权杖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宇都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低，很稳。 “元帅。近卫师团各部已就位。佐佐木健一及步兵第一联队第一、第三中队已完成战斗配置。” “骑兵中队铠甲束装完毕，马蹄裹布集结。工兵中队到位待命。野中四郎向您报告，等天亮。” 山县有朋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出的位置。青岛。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向东移动，越过黄海，落在日本列岛上。东京。永田町。 “天亮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天亮了，就知道了。” 同一时刻，永田町首相官邸，加藤高明的私人宅邸，以及议会大楼附近的多处关键位置，一队又一队穿便服的人影在黑暗中悄然移动。 他们的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随即被夜风吞没。 东京火车站，信号员发现电报房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工装的人。他们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各吃各的盒饭，看起来像是等夜班火车的工人。 但信号员注意到，他们手里的盒饭一直没有吃完，眼睛始终盯着电报房的门。 警视厅总部，值夜班的警部补走到窗前，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的街道上多了几辆马车，车夫坐在驾驶座上打盹，马匹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不安。 同一夜，距离东京数百海里之外的黄海海面上，一艘悬挂南洋共和国金龙旗的驱逐舰正在进行夜间巡逻。 舰桥上的值更官打了个哈欠，用望远镜扫视着黑暗的海面。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信号兵说了一句话。 “今晚真安静。” 信号兵点了点头，在航海日志上写下：“值更，风力四级，海况平稳，无异常发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 …… 第531章 四把枷锁 一九一四年十月六日，坤甸，总长府。 南半球的十月已是春末，坤甸港的海风裹着湿热的水汽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刘志俊没有去按那些文件，他的目光钉在面前两份刚刚送到的报告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两份报告并排摊在桌面上。左边那份，封面印着南洋共和国外交部的金色徽章，右上角标注“绝密·急件”。 桌旁站着三个人。外交部长唐绍仪，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国防部长刘明云。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老唐，你先说。”刘志俊没有抬头。 唐绍仪翻开外交部的报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总长，驻东京大使馆连续发回三封加急电报，汇总情况如下。” “自九月中旬起，日本国内舆论对黄海事件的炒作持续升级。以《朝日新闻》、《万朝报》为首的各大报纸。” “统一口径将加藤定吉的黄海撤退定性为‘海军耻辱’、‘帝国之耻’，并将矛头直接指向我们南洋共和国。” “措辞方面，‘南洋羞辱帝国’、‘南洋欺人太甚’、‘血债血偿’等煽动性用语频繁见报。” “我们驻东京的新闻参赞分析认为，这不是报纸自发行为，而是日本军部有组织有计划的舆论动员。” “随着舆论升温，针对我国在日公民和机构的暴力行为迅速蔓延。九月十九日，神户领事馆遭数百名暴徒围攻，一楼被砸毁，人员撤至二楼才得以保全。” “九月二十一日，东京大使馆遭围困，围攻人数超过三千，使馆门窗全部被毁，暴徒在现场焚烧我国国旗。” “截至昨天，大阪、横滨、名古屋三地的华人商铺、仓库、会馆共发生十余起打砸纵火事件，侨民受伤人数仍在统计。” “日本警方在多数现场采取消极观望态度，部分地区甚至是在暴徒散去后才抵达。”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我方已三次向日本外务省发出正式抗议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但是日方的回复都是同一句话，‘正在调查，将采取适当措施’。” “驻东京大使馆参赞陈友仁在最新一封电报末尾加了一句：‘日方已实质上丧失保护外国外交机构与侨民的意愿与能力，请国内做好最坏打算。’” 唐绍仪合上文件，退后一步。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刘志俊把那封电报的原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友仁在使馆被围困三天之后发回的电报措辞依然克制。 但“最坏打算”这四个字从他笔下出来，说明东京的局势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老罗。”刘志俊转向罗大岩，“你的。” 罗大岩上前一步，翻开军统局的绝密档案夹。他的手指压在文件第一页上，声音平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语调深处绷紧的弦。 “军统局东京站，编号1914-10-05-001。密级：绝密。消息来源：打入近卫师团内部的情报员，代号‘剑鱼’。以下为情报正文。” “一，九月三十日夜，近卫师团激进派军官在练马区废弃道场召开秘密会议，参会者约四十人。” “涵盖步兵第一联队、步兵第二联队、骑兵第一联队、工兵第一中队、野战炮兵第一大队等多个单位的骨干军官。” “会议通过了政变纲领三条：逼迫保守派高层政客全体下野、处决一批被定性为‘叛国罪人’的中层官员作为替罪羊、严禁波及海军。” “二，会议明确，政变最高指挥者并非近卫师团内部任何一名军官，而是元老山县有朋。” “山县通过其亲信宇都宫太郎全程操控政变计划的制定、串联和实施节奏。所有行动纲领、目标名单、红线禁令，均出自山县有朋本人授意。” “三，情报员‘剑鱼’确认：山县有朋对政变的核心指示是，‘只许换人，不许杀人’。高层政客一个不杀，只逼下野、软禁；中层替罪羊可以处决。” “作为基层宣泄情绪的出口；海军完全不动，一根指头都不能碰，以免打击对外战争能力。” “‘剑鱼’在报告末尾附言：‘山县有朋的目的不是革命，是换人。高层人换完之后，整座帝国的军政机器，将被激进派完整接管，对外战争的节奏只会加快，不会放缓。’” 罗大岩合上档案夹。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更重。刘明云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县有朋。这老东西，二十年前甲午战争的时候，他是第一军司令官。日俄战争，他是参谋总长。现在他八十六了，还在玩这一手。” “他在替日本这辆车换挡。”刘志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地板里，“可以说，山县有朋换的不是人，是日本未来的国策。”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远东地图前面。手指先是点在东京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朝鲜半岛。 落在东北和山东。“山县有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因为黄海。黄海只是一个引信。” “山县有朋换人的真正的原因是，日本的扩张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他的手指在朝鲜半岛上画了一个圈。“朝鲜半岛。日本控制了朝鲜，但朝鲜半岛贫瘠多山，资源匮乏，养不起一个帝国的胃口。日本要发展，要扩张，要市场和原料产地，只有三条路。” 手指向北移动，落在东北。“第一条，东北。但是我们在东北驻扎着第一集团军，三个步兵师，一个装甲师。日本人之前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不敢再动。” 手指向南移动，落在山东。“第二条，山东。青岛刚刚归属我们，胶济铁路、山东半岛，在我们手里还没有捂热，但对日本人来说，这条路也已经被堵死了。” 刘志俊手指继续南移，“第三条，然后就是华东，这里，魔都，基本上是列强的殖民地，民国对外的窗口，还有基本盘。” “日本要对华东动手，第一，列强绝对会干预，哪怕他们深处战争。而且要吞并这里，就是全面战争，他们暂时没有这样的国力！” 刘志俊手指最后向南移动，落在广阔的海面上。 “第四条，海上南下。从台湾、琉球、向菲律宾，东南亚。但这条路更走不通，我这里被瓜分完了，印度支那是法国的殖民地。 “菲律宾是美国殖民地，其他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日本联合舰队连出家门都要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三人。“四条路，全被堵死了。日本的扩张基因在骨子里，从甲午年就生根了。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资源贫乏，市场狭小，不向外扩张就养不活自己。” “以前，大清是它嘴边的肥肉，它咬一口辽东，咬一口台湾，咬一口朝鲜，每一口都吞得下去。但现在呢？大清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坐在这里。” 他的声音骤沉。“我们堵在它每一条出路的口子上。朝鲜在它手里，但朝鲜只不过是一道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每一扇门都锁着，东北之门、山东之门、海上之门，全是我们和列强上的锁。” “山县有朋看得很清楚。他要换人，彻底发动战争机器，然后来砸我们和列强上的这道锁。” 刘明云的眉头皱得能夹碎一颗核桃。他走到地图旁边，站在刘志俊身旁，双臂交抱，目光在东北和日本列岛之间反复扫视。 “总长的判断，我毫无保留地认同。朝鲜是日本唯一的殖民地，但朝鲜只是一块跳板。跳板的存在意义，是跳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现在舞台被我们占着，跳板就成了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日本砸不开我们的锁，它的跳板就等于一块死地。山县有朋这把刀，迟早要砍过来。” 唐绍仪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但国际形势对日本并不完全有利。英日同盟还在，英国人不会坐视日本单方面对南洋开战。” “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停着，他们的经济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英国人疯了才会让日本破坏自己在南洋的贸易根基。” “老唐，你说得不错，但你说的前提是，英国还是过去那个英国。” 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军统局一个月前递交的欧洲战局评估报告，翻到第一页，念了一段。 “一九一四年九月，马恩河会战结束后，西线转入堑壕对峙。德军与英法联军互有攻守，消耗巨大。” “英国远征军的兵力在三个月内损失近半，不得不开始大规模征召本土新兵。英国工业体系尚未完全转入战时状态，军需物资严重依赖外购。” “其中，橡胶、锡矿、石油、药品等战略物资主要从南洋共和国进口，军火装备部分来自南洋，部分来自美国。” 他把报告合上。“英国现在不是在远东当警察的时候了。它被德国咬住了一条腿，另一条腿陷在西线的泥里。在远东，英国人只想维稳，不想惹事。” “如果日本在南洋动了手，英国最可能做的不是帮我们，也不是帮日本，而是在新加坡关起门来看戏，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去捡便宜。” …… 第532章 预案和电报 罗大岩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硬木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只是反复地转着卷烟。 听到这里，他把烟放回桌子上，站起来。 “总长，有几个情报细节需要确认。” “说。” “‘剑鱼’是中尉，他能够打听到这一次的事件已经属于万幸了。在后续的清洗中，近卫师团内部的联动机制会被激活。” “这种机制是什么，眼下还无法确定。山县那批人只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掌控全局，野中四郎都只是执行层。” “另外，山县有朋的具体时间表，‘剑鱼’没有拿到。他只知道‘等天亮’这个代号，但这个天亮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后天，不确定，但一定不远。” “这就够了。”刘志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方向是确定的，目的是确定的，手段是确定的。时间不确定，但我们也不能等他们动手了再反应。” 他转向罗大岩，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日本方向情报优先级提到最高。第一条，你的人在原有基础上，再给我撒出去至少一倍。” “不光是东京，大阪、名古屋、佐世保、广岛，所有日本主要军政据点，都要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经费不限，人员不限，我只要情报。” “第二条，汇报频率加密。之前是三周一报，后来改为两周一报。从现在起，一周一报。” “每个星期一上午八点，我要看到上一周的日本动向汇总。重大事件随时直报，不管几点。” “第三条，日本驻坤甸领事馆、驻新加坡领事馆、驻巴达维亚领事馆周边，全部加强监视。外交人员的日常行踪、来往信件、密电频率，都要记录在案。” 罗大岩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是。” “另外，”刘志俊走到罗大岩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你的‘剑鱼’，保护好。他是近卫师团内部的孤刺，这种棋子一辈子只能用一次。宁可少拿一份情报，也不能让他暴露。明白吗？” “明白。” 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老唐，外交部这边有几件事要同时推进。第一，对日抗议照会继续发，措辞逐步升级，但不要先翻脸。” “我们要观察他的动向，而且我们国内现在主要目标是发战争财，战争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分清楚主次矛盾！” “第二，通过驻英公使向英国外交部传递信息：提请英方关注日本国内政治异动可能对远东稳定造成的负面影响，措辞要模糊，但要让他们警觉。” “毕竟日本现在还是英国手下的一条狗，这条狗绳，让英国人看好！” “第三，”他顿了顿，“告诉陈友仁，大使馆所有非核心人员先行撤离。妇女、儿童、文职雇员，分批走。” “不要大张旗鼓，找各种理由，休假、出差、探亲，陆续撤到上海或者直接回国。核心外交官留驻，但要备好应急方案。” “一旦出现最坏情况，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焚毁全部机密文件并撤入中立国使馆。” 唐绍仪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抬起头问了一句：“总长，公民撤离呢？” 刘志俊沉吟了几秒。这个问题比外交人员的撤离更复杂。根据军统局和外交部的统计，目前在日本居住的南洋公民共有两千余人。 主要集中在东京、大阪、横滨、神户几个港口城市。大部分人都是南洋公司的员工，包括卖化肥的，卖汽车的，卖橡胶的，卖工业品的。 “华侨撤离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他说，“太早，等于告诉日本人我们断定他们要翻脸，反而会加速局势恶化。太晚，万一真出了事，我们的人就成了人质。” 他想了一下，转向唐绍仪：“先发布旅行警告，提醒我国公民近期谨慎前往日本，已经在日本的，建议考虑暂时离开。” “不强制，但措辞要让懂的人看得懂。同时，让各地领事馆暗中联系当地侨领，让他们做好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钱要提前转移，人要提前认好避难路线。这些事，领事馆不能明着做，但能暗中指点的就暗中指点。” “明白。” 刘志俊站起来，“山县有朋想要发动战争，”他对着三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他能不能打到我们身上，还得看我们的准备够不够厚。我们在东北部署了三个步兵师，一个装甲师。但兵力够不够？ “防线纵深够不够？装备补充渠道路够不够？舰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封锁对马海峡？这些问题，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刘明云。“老刘，你接手，明天上午九点，国防部第一会议室，召开南洋共和国最高军事会议。“” “议题两项。第一，日本政局演变与对南洋安全威胁评估。第二，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国在东北、黄海、东海、南海四个战略方向的应对预案。” “参会人员：国防部、海军部、陆军部、后勤部、军统局。全部准时到会。” “是。”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快而密集。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门被推开，候亚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 “总长，海军部曹部长急电。接收新几内亚的舰队，有消息了。” 刘志俊接过电报，展开。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的目光在电报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这场会议开始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曹嘉祥来电：舰队已于十月三日抵达赫伯特高地。德国总督冯·施佩在验证条约副本和德皇授权书后，已正式签署移交文件。” “德意志帝国国旗降下，我国国旗升起。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的分舰队也在同步接收。德属新几内亚，即日起，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了。”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消息，暂时不对外公布。等青岛和新几内亚两个方向都稳定了，再统一发布主权声明。” 然后，他回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天际。那个方向是辽阔的太平洋，是德属新几内亚的所在，也是曹嘉祥的舰队正在返航的方向。 “好了，”他说，“现在，看看曹嘉祥是怎么把我们的旗，插到新几内亚去的。” 同一时刻，南太平洋，新几内亚岛赫伯特高地 故事闪回到几个星期前。 彼时，经过将近十余天的连续航行，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特遣编队的八艘舰艇终于望见了新几内亚岛北岸的轮廓。 热带雨林覆盖的山脉从海平面上升起，墨绿色的山脊在晨光中绵延起伏，山顶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云雾。 舰队旗舰是前无畏级战列舰“起义”号。舰桥上，海军部长兼特遣编队总指挥曹嘉祥穿着一身白色海军礼服，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尽管热带海面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三度，他身上的衣服却干干爽爽，不见一滴汗珠。 在他右手边，第七步兵师师长陈金水少将穿着一身丛林迷彩作战服，腰间佩着零四式手枪，正举着望远镜眺望海岸线。 左手边，外交部特派全权代表王府中，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金龙徽章和黑鹰暗纹的条约正本，皮质文件包的锁扣在湿热的海风里泛着暗光。 曹嘉祥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参谋长说：“发信号。全舰队减速至八节，各舰进入二级战备。通知德国总督府，南洋共和国特遣编队已抵达赫伯特高地外海，请求入港。” 信号旗从“起义”号的桅杆上迅速升起。阳光从东方的海平面上铺洒过来，在舰队的尾迹上镀了一层碎金。 海面上除了舰艇划出的波浪之外，平静得不像一片即将被历史改写的海域。 赫伯特高地港，德国新几内亚总督府。 总督弗利德里希·冯·施佩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握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正看着海面上那支舰队缓缓驶入港口的航道。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德国殖民地系统里服务了超过三十年，从德属东非到德属新几内亚，亲手管理过非洲的铁路和几内亚的种植园。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军装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他的副官站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总督阁下，南洋人的舰队规模远超预期。来的是前无畏舰，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八艘，后面还跟着至少六艘大型运输船。他们不是来做外交拜访的。” 冯·施佩把望远镜放下，轻轻放在阳台的石栏杆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那是几周前从柏林发来的密电。 电报的落款是德皇威廉二世本人的签名。电报他背都背得下来了，但他还是把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德意志帝国已将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及青岛租借地转让予南洋共和国。条约已签。希予全力配合。一切移交手续按国际惯例办理。威廉。” …… 第533章 接收殖民地主权 冯·施佩把听了几遍的密电内容清出脑海。然后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沉重。 “命令港口驻军：全部列队，军礼服，不带武器。命令总督府所有行政官员：到港口集合，携带各署印章和土地登记册。命令旗手：准备降旗仪式。” 副官愣了一下，嘴角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敬了一个礼，转身去传达命令。冯·施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重新转过身，面朝大海。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的手指在阳台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说了一句。那句话很快就被海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见。 “三十年了。就这样结束了吗？” 上午九时整。“起义”号在赫伯特高地港的主泊位缓缓靠岸。舷梯放下，曹嘉祥第一个走下舷梯，陈金水和王府中紧随其后。 三人身后是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军礼服整洁挺括，步枪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码头上，德国驻军的仪仗队已经列队完毕。三百多名德国殖民士兵穿着热带白色礼服，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他们没有带武器，这是冯·施佩亲自下的命令。 军乐队奏起了普鲁士军乐，但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乐声没有接续，只是沉默地停下了。 德国在太平洋殖民地的最后一支驻军，用这种方式迎接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冯·施佩走上前，向曹嘉祥敬了一个德国式的军礼。曹嘉祥回敬南洋共和国的军礼。两个军人之间的礼仪，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冯·施佩总督，我是南洋共和国海军部长兼特遣编队总指挥曹嘉祥。这位是我方外交部全权代表王府中，这位是接收驻军指挥官、步兵第七师师长陈金水少将。” “奉我国总统刘志俊之命，前来接收原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及所罗门群岛全境主权。请问，您是否已收到威廉皇帝关于此次转让的全权授权？” 冯·施佩的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官做了一个手势。 副官快步走上前，双手递上一个黑色皮质文件盒。冯·施佩打开文件盒，取出那份从柏林发来的加密原件，德文的条约确认文本，页边盖着德意志帝国国玺的红色火漆印。 “我于几周前收到德皇电令，确认转让条约已签。”冯·施佩的声音平稳，但他的下巴在微微收紧，那是强行控制脸颊肌肉的结果。 “南洋共和国从即日起，对这殖民地拥有全部主权。我及总督府全体官员，将为移交工作提供一切配合。” 他把文件双手递过去。王府中接过文件，对照自己的条约正本逐页核对。码头上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海鸟掠过桅杆时发出的鸣叫。 核对完毕，王府中合上两份文件，向曹嘉祥点了点头。“核对无误。德方授权文件与原条约正本完全相符，法律效力确认。” 曹嘉祥转向冯·施佩，语气郑重：“贵方移交工作符合国际惯例，我方接受贵方的正式移交。” “总督阁下，您的尽职将记录在案。请您引导我方接管小组完成行政管理移交，驻军换防，以及其他后续交接工作。” 冯·施佩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队人马穿过码头区，沿着棕榈树夹道的石子路向上走去。 石子路的尽头就是德国新几内亚总督府，一座两层的殖民地风格建筑，白色外墙，红色瓦顶，门廊上方雕刻着德意志帝国的黑鹰徽章。 曹嘉祥走在这条石子路上，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脚下是压得平整的礁石和贝壳路基，两侧是德国人种下的棕榈树，树冠在海风里沙沙作响。 稍远处的土人村落里隐约有鸡鸣。这条路他根本没有走过，但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在马尾船政学堂念书的时候，教世界地理的英国教员有一次讲到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在地图前说了一句话。 “这些岛屿，没有大清的份。” 后来甲午战争、北洋水师覆灭、刘公岛降旗、赴英留学、投奔刘志俊、创建南洋海军，他从一个福建少年变成南洋共和国海军部长。 这些年里，他经历过无数次海战和外交谈判，但没有任何一天，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太过梦幻。 “曹部长，您在走神？”陈金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个老兵的声音粗粝而随意，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曹嘉祥回过神来，看着陈金水的侧脸。第七步兵师的师长个头不高，黝黑精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的一只耳朵缺了小半边，那是在苏门答腊剿匪时被弹片削掉的。他是南洋陆军里公认最喜欢打硬仗的师长，也是陆军里最让刘志俊放心的师级干部之一。 “在想什么呢，老曹？”陈金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齿，“是不是在想，这条路得铺水泥？这德国人的路太窄了，坦克开不过来。” 曹嘉祥没有说话。他再次转头看着前方那座白色的总督府大楼。黑鹰徽章还在门廊上，但再过不了多久，那枚徽章就会被撬下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金水，十九年了。” 陈金水愣了一下。片刻后他又咧了一下嘴，没有笑，只是用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脑袋对着曹嘉祥。 “十九年前，老子在坤甸跟着总长起义。那时候我还是一名士兵，现在，我在为我的国家接收新领土。” 两个老兵没有再说话。他们继续向前走，军靴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总督府大厅。上午十时刚过。大厅里的德国国旗已经被降下，折叠得整整齐齐，由一名德国士官双手托着，放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上。 另一边，一面崭新的南洋共和国金龙旗已经系好了升旗绳，旗手站在升降索旁边等待着，托着旗帜的手微微发抖。 大厅里站着三排人。左边是德国总督府的主要行政官员，大约二十余人，穿着白色殖民地官服，脸上表情不一。 有的面色沉郁，有的平静坦然，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德国文员还红着眼眶。 中间是南洋方面的接收主要人员，曹嘉祥、陈金水、王福中等站在最前列，身后是海军陆战队的几名军官。 右边是见证代表，两名驻当地天主教会的神父，一个荷兰贸易公司的经理，一个澳大利亚商船的船长，都是被邀请来见证主权交接的第三方人员。 冯·施佩站在长桌后面，面对在场所有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军礼服的每一颗铜扣都在吊灯的灯光下反光。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百余平方米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人，弗利德里希·冯·施佩，德意志帝国驻德属新几内亚总督。兹遵照大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陛下之令。” “将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之全部主权、行政管理权、驻军权及一切相关权益，正式移交给南洋共和国政府。” 他拿起桌上那份条约副本，翻开到签字页，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然后他合上文件，双手捧着，转身面对曹嘉祥。 “曹嘉祥部长。这是德意志帝国在这殖民地的最后一份官方文件。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属于德意志帝国。” “请贵方妥善保护这片土地上所有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包括德国侨民，包括本地土人。” 曹嘉祥双手接过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接过一件不能有丝毫闪失的易碎品。 他把文件交给身后的陈友仁妥善保管，然后同样面对着冯·施佩，面对着在场所有人，面对着那面即将升起的金龙旗。 “我，曹嘉祥，南洋共和国海军部长，代表南洋共和国政府，在此正式接收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及其相关全部主权。” “我以我国政府的名义确认：贵国政府移交义务已认真履行。贵国在移交过程中的合作、配合和尽责态度，已于现场完整记录，并将如实写入我方政府正式档案。” “同时，我国政府确认：移交前德国政府与当地居民所签署之合法土地合同、贸易许可、婚姻登记等民事文书，将继续受到法律保护，不因主权变更而溯及既往。” “德国侨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将得到充分保障。凡愿意留下继续经营的德国侨民，可保留其现有财产和经营权益。凡选择离开者，我国将提供人道便利，协助其和平撤离，并允许其携带个人合法财产出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度。 “今日交接完成，是此地历史的新起点。从即日起，这片土地不再是德意志帝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而是南洋共和国的正式领土。” “人民和法律将受到我国宪法的全面保护，同时也须遵守我国法律、服从我国政府的管辖。” 他向着冯·施佩，向着在场的所有人，缓缓点了点头。 “交接完毕。升国旗。” …… 第534章 澳大利亚人来了 旗手的双手从升旗绳上往上一拉。滑轮发出轻微而流畅的摩擦声。红底金龙旗从旗杆基座缓缓升起。 当升到最高点后，红底金龙旗在吊灯灯光下展开，金光熠熠。 旗帜上升的过程中，大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滑轮转动的声音和窗外海风吹过棕榈树冠的沙沙声。 大厅外，码头上列队等待的海军陆战队同时举枪，朝天鸣放。整齐的枪声在港湾上空回荡，山间密林里的鸟群被枪声惊起，黑压压地飞过总督府上空。 陆军仪仗队的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晨空，发出低沉而庄严的轰鸣。 金龙旗升到了旗杆顶端，在十月的热带晨风中缓缓飘扬。 曹嘉祥看着那面旗帜，嘴唇抿得很紧。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刘公岛，北洋水师的大清黄龙旗被降下来的那个早晨。他只有二十几岁，站在定远舰的残骸边上，看着日本联合舰队的旭日旗在威海卫港升起。 他站在水边，把军服上一枚纽扣扯下来，用力扔进海里。 接下来，他与冯·施佩进行的移交流程很快。德国总督府的行政官员将各署印章、土地登记册、税收账目、海关记录、人口统计档案等逐一移交。 王福中代表外交部逐项核对接收，陈金水则率第七步兵师的先头部队接管了港口炮台、军械库、电报局和总督府周围的防务要地。全套移交流程在一天之内基本完成。 傍晚时分，德国驻军的武器弹药已经全部入库封存，德军士兵被允许保留个人物品和礼服佩刀，分批撤回兵营等待遣返安排。 南洋陆军的一个步兵团在港口区建立了临时指挥所，巡逻队在镇上的主要街道开始执勤。 码头上那面刚刚升起的红底金龙旗，就这样在新几内亚的暮色中静静地飘着。 三天后。赫伯特高地港外，曹嘉祥坐在办公室里，对王福中问道：“福中，移交流程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王福中翻开工作日志：“行政管理移交已完成大半。总督府印章、土地登记册、税收账目、海关档案今天上午全部交接入柜。” “驻军武器弹药已经清点封存，中午刚签了双份武器清单附录。德军士兵的个人物品和礼服佩刀昨晚全部发放回兵舍，遣返船只已经预定好了。” “这批士兵大多想直接去其他殖民地或者回德国本土，有一部分要求经由荷属东印度转道荷兰或美国这样的中立国，也有人想回国参战。” “好。按照我们的节奏，等这边的消息先传回去。坤甸那边，刘总长还能吃颗定心丸。” 曹嘉祥转而朝陈金水开起了玩笑：“金水，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比如德国佬在这儿藏的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土豆烧牛肉的配方之类的？” 陈金水翻了个白眼，撕了颗槟榔嚼着。“港口炮台一共十二门炮，全是上个世纪的旧克虏伯，炮闩锈得跟咸鱼差不离儿。军械库里的步枪有三分之一拉不开栓。” “好东西可能就那几台柴油发电机还值些钱。倒是这儿的椰子树品种不错，往后再来我们得先修路，这烂路坦克根本没法开。” “路慢慢修，你的兵先分出去，把外围控制区铺一下。总督府东边那个空置仓库，改成临时驻军营房。卫生队看了没有，疟疾药够不够？” 陈金水吐了口槟榔渣。“带了足够三个月用的药，有备无患，不过这些德国佬身体是真不赖，这地方那么潮，军营里屁的痢疾都没听说。” 曹嘉祥站起身，走到挂在竹编隔断上的海图前面。他的手指先是点在新几内亚岛北岸的赫伯特高地上。 然后向东滑过俾斯麦海，落在新不列颠岛上的拉包尔港，再继续往东，落在一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那是所罗门群岛。 “我们带来的兵力，够不够在这三个要点同时驻军？” 陈金水站直了身子，收起玩笑。“第七步兵师满编一万八千人，全部已经随船到达。今天上午我让第三团抽调了一个营的兵力搭乘两艘驱逐舰。” “预计明天黄昏前能登上拉包尔港完成驻军接防。第二团的一个加强营后天启程去布干维尔岛的基埃塔港。” “剩下的主力部队留在赫伯特高地，作为区域防务中枢。” “如果兵力还不够，西几内亚那边是我们的领土，驻扎着第七集团军的24师，可以让他们派兵支援，就是要穿越整个岛屿。” “与此同时，我让随行的工兵第一中队今天开始勘察港口扩建条件，计划在赫伯特高地现有泊位的基础上。” “延伸出至少一个能停泊万吨级舰船的深水码头，同时在港口外围修筑四座混凝土岸防炮台，炮台选址今天已经初步确定了两个。” 曹嘉祥点了点头。他继续看着海图上所罗门群岛的更东边，那片用蓝色标注的广阔水域，标注着“珊瑚海”。 珊瑚海的西南岸是澳大利亚大陆，东南方向则是澳大利亚海军的主要基地，悉尼港。 他的手指在珊瑚海的位置上停住了。沉默片刻后，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通讯参谋呢？” 通讯参谋应声推门进来，军靴后跟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到！” “密电。致坤甸，总长府。曹嘉祥汇报最终阶段接收工作进展：赫伯特高地行政移交已完成，拉包尔港和基埃塔港分遣队已出发，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进驻。” “第七步兵师防务部署方案初步确定，港口扩建和岸防工事即日启动。另：新几内亚接收任务基本完成，后续发展及外部动向请坤甸指示。曹嘉祥。” 通讯参谋飞快记录完毕，敬了个礼，转身去发报。 曹嘉祥重新转身，继续看海图。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珊瑚海的海域标注上来回摩挲。 陈金水看懂了他的心思，接收新几内亚是已经完成的任务，但接收之后的防线能不能守得住，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老曹，”陈金水走到海图旁边，声音压低了，“你担心澳大利亚？” 曹嘉祥没有回头。“我们的情报显示，澳大利亚海军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动员的迹象。 但他们有一艘战列巡洋舰，‘不倦’号。八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二十六节。这艘船如果开到新几内亚来，我们目前的舰队配置，只有‘起义’号能跟它打一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起义’号是前无畏级战列舰，四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火力上不输它，但航速只有二十二节。” “至于起义号是咱们无畏级战列舰的验证舰，有火控系统，炮击精度也不差！” “就是速度比‘不倦’号慢了四节。如果对方不恋战，打完就跑，起义号追不上。如果对方贴上来打，我们的装甲比它厚，不怕它对轰。” “但它的巡洋舰可以绕侧翼攻击我们的运输线。所以我们的战术必须是，岸防炮台修好之前，舰队不远离港口。” “拉包尔和基埃塔的守军要能在没有海上支援的情况下独立顶住最初几波可能的登陆试探。” 陈金水沉默片刻，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就让澳大利亚人试试。老子的兵还没打过澳洲佬呢。” 曹嘉祥看着这个老战友脸上的笑，没有说话。他再次转过身，看着窗外港口里静静停泊的舰队。 夕阳在海面上洒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舰艇的轮廓在暮色中拉出粗重而威严的剪影。岸上的金龙旗在晚风里缓缓飘着，旗帜的边缘被落日镀上了一圈金辉。 曹嘉祥笑了笑，“我说的，也只是最坏的情况，要是真打起来，咱们也不怕他一个小小的殖民地！” 第二天清晨。赫伯特高地港，无线电报房。 一名报务员从无线电静噪中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信号来源在东南方向，距离至少两百海里以上。 密码解析完成后，他拿着译电纸快步跑出报房，直接跑到曹嘉祥的办公室门口，顾不上喘气就敲响了门。 曹嘉祥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东南方向约二百二十海里外，发现不明舰影。经飞机跟踪辨认，判断为三艘轻巡洋舰编队。” “巡洋舰型号：两艘查塔姆级，一艘金合欢级。航向西北偏北，航速约十五节。无战列巡洋舰或战列舰伴随。” 曹嘉祥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查塔姆级。“悉尼”号和“墨尔本”号。金合欢级。“遭遇”号或“先锋”号。 全部隶属皇家澳大利亚海军。三艘巡洋舰，战斗群规模不大，但航向，西北偏北。那不可能是去别处的，就是冲这里来的。 澳大利亚人终于动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对陈金水说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兵还没打过澳洲佬吗？现在考验来了。” 他拿起话筒：“通讯参谋！密电，致坤甸总长府。标注绝密。” “德属新几内亚主权交接已顺利完成。另：发现皇家澳大利亚海军三艘轻巡洋舰，自东南方向向我方位置逼近。” “其意图不明。我国目前警告还是驱逐，请坤甸予以确认下一步对澳应对之策。截至目前，我方所有部署均已就绪，完全能够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曹嘉祥。” 电报发出。 码头上，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海天线上，三艘巡洋舰还在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北偏北前进。 舰体尚未露出海平面，但它们的存在已经像一根刺，扎在了这片刚刚更换了主人的海域上。 曹嘉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等待着坤甸的回音。他知道刘志俊一定会回复。他也知道，当回复回来的时候，也许是一场新的风暴的开始。 …… 第535章 剑拔弩张 南纬5度，东经140度，俾斯麦群岛以南的新几内亚外海，赤道的热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扫过一望无际的洋面。 曹嘉祥站在起义号实验战列舰的舰桥指挥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铜质护栏，目光落在海图桌的新几内亚疆域图上。 三天前，坤甸总统府的正式电报抵达本土舰队，随后，德意志帝国与南洋共和国关于新几内亚全境的主权交割文书。 已在同步通过外交部柏林大使馆，完成正式签字换文，从这一刻起，新几内亚及周边附属岛屿的全部主权，正式归属南洋共和国。 而紧接着，曹嘉祥和王福中陈金水等人，也在几内亚岛，正式接手德国驻几内亚殖民地总督移交的主权。 他这次带本土舰队主力出海，除了完成新几内亚海域的主权巡航，接收德国移交的港口与岸防设施。 也是因为外出巡逻的驱逐舰和鲲鹏号改装航母，已经发现了澳大利亚海军的身影。曹嘉祥明白，总长判断的没有错，澳大利亚海军真的来了。 另一边，西澳的防务早已交给了岸防部队与近海巡逻舰，这次出海，他带了本土舰队的全部核心主力。 居中的旗舰起义号实验战列舰，分列两翼的三艘1904年俘虏自英国的君权级前无畏战列舰，以及4艘轻巡洋舰、8艘驱逐舰组成的护航编队。 这是本土舰队能抽调的全部机动兵力，太平洋舰队要盯着日本联合舰队的动向，印度洋舰队，要扼守马六甲海峡和印度洋。 一方面防备英国印度和远东分舰队，一方面要对现在对欧洲的所有商船进行护航。 南洋的无畏级主力舰，一艘都抽不出来。曹嘉祥比谁都清楚，本土舰队的纸面实力，在南洋三大舰队里是最弱的。 起义号虽是第一代无畏舰的技术验证舰，可在外人眼里，终究只是一艘吨的前无畏级战列舰。 三艘君权级更是英国人二十年前下水的老舰，就算经过了全面改装，也难掩老旧的底子。 “司令，前出侦察的驱逐舰发来电报，正东方三十海里处，发现一支大型舰队，正朝新几内亚主岛方向航行，航速18节，阵型为作战警戒阵型。” 了望哨的声音刚落，通讯兵就拿着译电纸快步走到了曹嘉祥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曹嘉祥眉头微蹙，接过译电纸扫了一眼，立刻走到观察窗前，举起了高倍望远镜。 三十海里外的海平面上，已经能看到模糊的桅杆影子，还有冲天而起的煤烟。 为首的那艘战舰舰身修长，线条凌厉，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新锐战舰的压迫感。 “是澳大利亚皇家海军的不倦号战列巡洋舰。”曹嘉祥放下望远镜，语气瞬间沉了下来，“1910年下水的新锐舰，满载排水量吨。” “四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最高航速25节，除了装甲略薄，火力和航速完全对标初代无畏舰，是澳大利亚海军唯一的主力核心。” 舰桥里的军官们瞬间绷紧了神经。谁都清楚，不倦号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新几内亚原本是德国的殖民地，澳大利亚一直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欧洲的战局已经打的如火如荼，英法德三国正在法国境内大战，澳大利亚作为英国的自治领，必然是想借着欧洲开战的机会，抢先拿下德国的新几内亚殖民地。 可他们绝对想不到，德国已经把新几内亚，提前卖给了南洋共和国。 “传令，全舰队调整航向，迎上去。保持警戒阵型，主炮解除保险，火控系统开机，但不要率先锁定对方。” 曹嘉祥的指令清晰而冷静，没有丝毫慌乱，“给对方舰队发明码电报，通报我方身份：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正在本国领海执行主权巡航任务。” “同时告知对方，新几内亚全境及周边附属岛屿，已由德意志帝国与南洋共和国完成正式主权交割，此处为南洋共和国合法领海，请对方舰队立刻通报身份与航行目的，退出我方领海。” “是！” 紧接着，无线电波瞬间跨越三十海里的距离，传到了正在全速航行的澳军舰队旗舰，不倦号战列巡洋舰的舰桥里。 此时的不倦号舰桥内，澳大利亚皇家海军舰队总司令威廉·克雷斯韦尔少将，正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这次带着舰队出海，确实是奔着德国新几内亚殖民地来的。伦敦已经传来密电，欧洲的战争已经彻底爆发。 此时英国已经对德国宣战，作为配合，澳大利亚必须第一时间拿下德属新几内亚，绝不能让这片殖民地落到别人手里。 于是他带了澳大利亚海军唯一的主力不倦号，加上3艘轻巡洋舰、6艘驱逐舰，就是为了以绝对优势，快速拿下德国在新几内亚的殖民港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南洋共和国的舰队，更没想到，南洋人居然说，德国已经把新几内亚卖给他们了？ “将军，这不可能！”参谋长站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我们出发前，伦敦海军部刚给的情报。” “德国和南洋根本没有任何关于新几内亚的外交接触，这绝对是南洋人的缓兵之计，他们想抢在我们前面，占了新几内亚！” “毕竟西几内亚早就在他们手里，现在拿下东几内亚，整个几内亚岛都在南洋共和国的控制下了！” 克雷斯韦尔放下电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第一反应也是不信，新几内亚是南太平洋的战略要地。 德国人真的舍得卖？而且就算要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吧，此时欧战爆发才多久？德国人做事居然这么果断的吗？ 可电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交割文书的编号、签字时间、外交照会的存档编号，一应俱全，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眼前的南洋舰队。了望哨已经回报，对方只有四艘前无畏战列舰。 一艘是各国情报都知道的起义级实验舰，另外三艘是英国人当年丢在远东的君权级老舰，连一艘装甲巡洋舰都没有，更别说无畏级战列舰了。 南洋人的主力舰队，太平洋舰队和印度洋舰队，根本不在这里。 “给南洋人回电。”克雷斯韦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第一，澳大利亚联邦与大英帝国均不承认德国与南洋共和国关于新几内亚的私下主权交割。” “新几内亚虽然是德国海外殖民地，其主权变更，需经国际社会与国联体系认可。” “第二，我方舰队奉大英帝国与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命令，前往德属新几内亚执行作战任务，与南洋共和国无关。” “请南洋舰队立刻避让，不得阻碍我方行动。第三，若南洋舰队拒不避让，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南洋共和国全权承担。” 电报很快传到了起义号的舰桥里。曹嘉祥看完电报，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早就料到，澳大利亚人不会轻易认这份交割文书，可法理昭昭，新几内亚的主权已经落到了南洋手里，半步都退不得。 “回电。”曹嘉祥的声音沉稳，字字铿锵，“新几内亚主权交割，有德国与南洋共和国正式外交条约与国际法背书，合法有效，无需任何第三方认可。” “我方再次严正告知，你方舰队已侵入南洋共和国领海，请立刻退出。否则，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国家领土主权完整。” 两份互不相让的电报一来一回，洋面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两支舰队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十海里，彼此的舰影都清晰可见，主炮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遭遇，因为一份澳大利亚人拒不承认的主权交割文书，瞬间走到了战争的边缘。 此时，十海里的距离，两支舰队都停在了洋面上，谁都没有再前进一步，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不倦号的舰桥里，克雷斯韦尔背着手站在观察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十海里外的南洋舰队。 他的手里反复捏着那份南洋人发来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参谋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很清楚，这位总司令的心里，已经憋着一股火。 这股火，从来都不是因为新几内亚。 是1905年，英国人连一句招呼都没打，就把西澳大利亚全境，割让给了南洋共和国。 克雷斯韦尔是澳大利亚皇家海军的缔造者之一，也是澳大利亚最坚定的白澳主义者。1905年《吉隆坡和约》签订的那天。 他当时正在伦敦海军部进修，当他看到和约里“西澳大利亚全境主权永久割让给南洋共和国”的条款时，当场就气愤的掀了面前的桌子。 …… 第536章 有人不甘心 西澳大利亚是什么地方？是整个澳大利亚联邦的矿业命脉，卡尔古利的金矿，皮尔巴拉的铁矿。 两者占了当时整个澳大利亚联邦财政收入的六成。 英国人就这么轻飘飘地，用西澳换回了他们在马来半岛的橡胶园，和新加坡的港口。 完全没把澳大利亚人的死活放在眼里。 哪怕曾经的澳大利亚是罪犯流放之地，在英国人眼中是一片蛮荒之地，但是蛮荒之地的后代就没有人权了吗？ 从那天起，这股怨气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克雷斯韦尔的心里。他拼了命地游说澳大利亚联邦议会，申请预算。 最终从英国买来了不倦号战列巡洋舰，就是想有一天，澳大利亚能靠自己的海军，在南太平洋挺直腰杆。 再也不用当英国人的提线木偶，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土，被人当成筹码随意交易。 可这九年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南洋共和国靠着西澳的矿产和无畏舰舰队，实力一天比一天强。 英国却对南洋越来越暧昧，甚至到了现在，战争开始之后，英国本土开始大批量采购南洋的钢材、舰用锅炉、武器弹药。 连英国本土的军工厂，都在给南洋送订单。 在克雷斯韦尔眼里，这和背叛没有任何区别。宗主国不仅不帮自治领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土，反而和侵占自己领土的敌人做生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而现在，南洋人又把手伸到了新几内亚。 先占了西澳，堵死了澳大利亚的西线出海口，现在又拿了整个新几内亚岛，堵死了澳大利亚的北线扩张通道。 这一举动，等于把澳大利亚彻底锁死在了澳洲大陆上，而澳大利亚置身于东面和南面。 而澳大利亚东面和南面是什么？东面除了新西兰，就是广袤的太平洋，南面的大洋尽头就是南极大陆。这简直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将军，伦敦海军部的回电来了。”通讯兵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海军部说，目前欧洲局势紧张，英国无力在远东投入兵力，严令我们不得与南洋共和国发生正面冲突，立刻终止对新几内亚的行动，原路返回澳大利亚。” 克雷斯韦尔猛地转过身，一把抢过电报，扫了一眼，狠狠把电报拍在了海图桌上，脸色铁青。 他早就料到伦敦会是这个态度。现在的英国，眼里只有欧洲的德国，根本不在乎南太平洋的这点殖民地。 更不在乎澳大利亚的死活。他们怕和南洋共和国开战，怕南洋切断和英国的贸易，怕南洋的无畏舰舰队北上，找英国在远东的麻烦。 可他们英国老爷们不在乎，克雷斯韦尔自己在乎。 这是澳大利亚唯一的机会。欧洲一旦打的太过激烈，英国的主力舰队会被死死锁在北海，根本抽不出兵力来远东。 现在，南洋人的注意力被欧洲的局势吸引，两支主力舰队不在这里。只要他能拿下新几内亚，造成既成事实，就算伦敦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而南洋人呢？只要他们还想和欧洲大陆做生意，就一定不敢和澳大利亚的宗主国翻脸。否则航运一旦切断，南洋共和国的工业品一吨也别想流入欧洲！ 更何况，眼前的南洋舰队，根本不堪一击。 “将军，我们还是听伦敦的命令，撤吧。”参谋长看着克雷斯韦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对方虽然只有四艘前无畏舰，可我们也只有一艘不倦号是主力。” “真打起来，万一出了意外，我们赔不起。而且联邦政府给我们的命令，只是拿下德属新几内亚，不是和南洋共和国开战。” “赔不起？”克雷斯韦尔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现在不打，等南洋人彻底站稳了新几内亚，我们澳大利亚就彻底被他们锁死了，到时候才是真的赔不起！” “你看看他们的舰队，三艘二十年前的老古董君权级，一艘不知道哪个船坞里拖出来的实验舰，连统一大口径主炮都没有，也敢叫战列舰？” 他走到海图桌前，指着海图上的南洋舰队阵型，声音里满是不屑：“我们的不倦号，305毫米主炮，25节航速，火力比他们强一倍，航速比他们快7节。” “一对一，不倦号能把他们四艘船全打沉！这是上天给澳大利亚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在南太平洋抬起头！” “可是将军，这是擅自开战！没有伦敦和联邦政府的授权，我们是违宪的！”参谋长急了，“一旦打输了，整个澳大利亚海军就完了！” “打输？”克雷斯韦尔冷笑一声，“我们怎么可能打输？1905年英国人输，是因为南洋人有提前下水的无畏舰。” “当时他们的无畏级战列舰只有四艘，远东舰队的前无畏级战列舰有16艘，四比一。” “今天，我们也是四比一，很公平。只是现在，他们的无畏舰根本不在这里！眼前的这四艘破船，在不倦号面前，就是四块活靶子！”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1904年，英国人丢了西澳，他当时无能为力；现在，南洋人要拿新几内亚，他要是再退。 他就不配当澳大利亚皇家海军的总司令。就算是擅自开战，就算事后要上军事法庭，去坐牢。他也要赌这一把。 打赢了，他是澳大利亚的民族英雄，拿下了新几内亚，打破了南洋人的封锁，就算伦敦和联邦政府不满，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打输了，所有责任他一个人扛，大不了辞职谢罪去坐牢，也比眼睁睁看着澳大利亚被南洋人一步步困死强。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给各舰舰长发电报。”克雷斯韦尔缓缓转过身，眼神里的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南洋舰队非法阻碍我方执行任务，拒不退出相关海域，已对我方舰队构成严重威胁。” “全舰队进入一级战斗准备，主炮装填穿甲弹，十分钟后，若南洋舰队仍不避让，立刻开火。优先打击对方的旗舰，瘫痪对方的指挥系统。” 通讯兵愣在原地，不敢动笔。谁都清楚，这份命令发出去，就等于擅自对南洋共和国宣战，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发！”克雷斯韦尔低吼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 命令很快下发到了澳军舰队的每一艘战舰上。各舰舰长虽然震惊于总司令的决定，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立刻执行。 不倦号的四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口齐刷刷指向了十海里外的起义号，炮弹被推入炮膛，弹药库的防火门全部打开，整个澳军舰队，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而起义号的舰桥里，曹嘉祥看着火控系统传来的、不倦号主炮转动的实时数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澳大利亚人不想讲道理，这场遭遇战，很可能，已经避无可避了。 “全舰队注意，进入一级战斗准备。”曹嘉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关闭所有水密门，主炮装填穿甲弹，火控系统锁定不倦号。” “告诉各舰舰长，敌人要打，我们就奉陪到底。这场仗，我们不仅要打赢，还要把这艘不倦号，完整地留下来，当成我们的战利品。” 起义号的战斗警报骤然拉响，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赤道洋面的平静。 三艘君权级战列舰同时调整航向，与起义号组成了紧密的楔形阵型，所有主炮齐刷刷抬起，指向了不远处的不倦号。 十分钟的时限，在海浪的起伏里，一分一秒地走到了尽头。 当克雷斯韦尔的怀表指针走到预定时间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全舰队，开火！” 不倦号的四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迸发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洋面。 八发沉重的穿甲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以接近800米每秒的初速，朝着十海里外的起义号呼啸而去。 紧随其后，3艘轻巡洋舰的152毫米副炮也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南洋舰队的阵型。 洋面上瞬间掀起了十几米高的巨浪，第一波炮弹落在了起义号周边的海域，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冰冷的海水砸在舰桥的观察窗上，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倦号的舰桥里，克雷斯韦尔死死盯着望远镜里的弹着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对不倦号的炮术组有绝对的信心，十海里的距离，第一轮齐射就算不能命中，也能给对方造成足够的威慑。 他要的，就是一轮齐射打垮对方的士气，让他们知道，不倦号和那些老旧前无畏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可他不知道，从他下令开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曹嘉祥的陷阱里。 …… 第537章 优势不是在我吗？ 起义号的舰桥里，曹嘉祥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火控室传来的实时数据。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稳住阵型，不要乱。火控组，捕捉不倦号的炮口火光与弹道数据，修正射击诸元，给我算准它的航速、航向与提前量。” 他太清楚前无畏舰与战列巡洋舰的短板了。在机械式火控系统普及之前，主力舰的主炮瞄准，全靠炮术长的肉眼观察、人工测算和经验估算。 十公里外的目标，命中率能达到3%，就已经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顶尖水平。1905年南洋能以弱胜强，击败英国远东舰队。 靠的就是全球首款列装的机械式火控统，在命中率上形成了降维打击。 当年，南洋无畏级战列舰上装的火控系统，就是靠起义级来做的实验。后来的婆罗洲级的新火控，马上下水的南洋级战列舰的火控系统，都是用起义级进行实验的。 而现在，起义号上安装的，是经过三次升级的第二代机械式火控计算机，能实时捕捉目标的炮口火光、弹道轨迹。 自动测算风速、洋流、目标航速与航向，瞬间解算出最优射击诸元，命中率是目视瞄准的十倍以上。 这是起义号最核心的底牌，也是克雷斯韦尔永远也想不到的、这艘“实验舰”真正的实力。 “报告司令！火控诸元解算完成！不倦号航速18节，航向正西，距离9800码！弹道修正完毕！”火控室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曹嘉祥猛地抬手，“全舰主炮，装填穿甲弹，目标不倦号舰艏轮机舱，齐射！” 起义号的四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八发穿甲弹带着精准的弹道，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不倦号呼啸而去。 此时的不倦号舰桥里，克雷斯韦尔正等着第二轮齐射的准备完成，了望手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警报！敌方炮弹来袭！目标本舰！舰艏方向！” 克雷斯韦尔脸色骤变，猛地扑向了舰桥的防护壁。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声就在不倦号的舰艏响起。两发305毫米穿甲弹，精准命中了不倦号的舰艏。 第一发炮弹直接击穿了舰艏的锚链舱，剧烈的爆炸瞬间把整个舰艏上层建筑炸得面目全非，几名正在了望的水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第二发炮弹擦着舰艏水线的装甲带划过，虽然没能击穿不倦号的主装甲，却在舰体上撕开了一道半米宽的口子，海水瞬间涌入了前舱室。 “报告！舰艏锚链舱被毁！上层建筑多处受损！伤亡11人！水线附近舰体撕裂，前舱进水，损管队正在抢修！” 克雷斯韦尔扶着防护壁站起身，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到十公里的距离，对方第一轮反击齐射，就两发命中？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是当年，火控系统没出现前。 英国皇家海军本土舰队最精锐的王牌炮术组，在这个距离上，也不可能打出这么恐怖的命中率！ 这艘看似不起眼的实验舰，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轻敌，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南洋人能造出全球首款无畏舰，能击败英国远东舰队，从来都不是靠运气。 这艘被他当成破烂实验舰的起义号，根本就是一艘藏着杀招的技术验证舰，是南洋无畏舰技术的源头。 “调整航向！航速提到25节！冲上去！快速抢占t字头！”克雷斯韦尔瞬间红了眼，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了。 现在，双方显然都有火控系统，那么现在只有快速抢占射击位置，发挥不倦号统一主炮的优势，才能发挥不倦号八门305毫米主炮的口径优势。 毕竟对面的起义级战列舰，只有四门305毫米主炮，而自己有八门。另外三艘君权级，那种老旧的战列舰。 根本没有安装火控系统的预留位置，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那艘旗舰。 “主炮重新锁定对方旗舰！第二轮齐射，务必给我命中！一定要把它打沉！” 不倦号的舰体猛地一震，锅炉全功率运转，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航速瞬间提到了25节。 像一头暴怒的鲨鱼，朝着起义号直冲而来。它的四座主炮不断地调整角度，朝着起义号疯狂倾泻着炮弹，试图用密集的火力覆盖，压制住对方的射击节奏，然后抢占位置。 与此同时，3艘澳军轻巡洋舰也跟着不倦号全速前冲，152毫米副炮不断开火，试图干扰南洋舰队的阵型。 “司令！不倦号冲上来了！距离正在快速拉近！”大副看着不倦号越来越近的舰影，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不倦号的主炮数量比起义号多了整整四门，主装甲厚度虽然是战列巡洋舰，比不上真正的无畏级。 但是吨位摆在那里，也不输起义号多少，一旦拉到5公里以内的近距离，被占据了好位置，起义号的装甲根本扛不住305毫米穿甲弹的直击。 “慌什么。”曹嘉祥依旧平静，他看着火控屏幕上不倦号的实时航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抢位置，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传令，全舰队航向调整35度，航速提到18节，始终和不倦号保持8000-码的距离，他转向我们也转向，绝不让他贴近到他想要的位置。” “三艘君权级，集中火力打击对方的轻巡洋舰，先打掉他的辅助力量，别让他们干扰我们的主阵型。驱逐舰分队，从两翼迂回，准备鱼雷攻击，逼不倦号无法集中火力。” “是！”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南洋舰队的四艘战列舰同时调整航向，像提前预判了不倦号的走位一样。 始终和它保持着8公里以上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牢牢把战场控制在自己的火控优势范围内。 起义号的主炮，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几乎每一轮齐射，都能有1-2发炮弹命中不倦号的舰体。 短短十五分钟，不倦号就被命中了七发穿甲弹，虽然主装甲带还没有被击穿，可上层建筑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 四座副炮位被彻底摧毁，舰体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损管队拼了命地灭火，却根本赶不上炮弹命中的速度。 柯林斯站在舰桥里，气得浑身发抖。不倦号的最高航速比起义号快了7节，可对方始终像遛狗一样牵着他的鼻子走。就是靠着吨位小一点，不停的转向。 他拼了命地提速，却始终拉不近距离。他的主炮一轮轮齐射，却只能在起义号周边炸起水柱，根本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打了十几年的海战，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而另一边，三艘君权级战列舰的表现，也完全超出了澳军的预料。这三艘经过南洋船厂全面改装的老舰。 虽然不能安装全套的火控系统，但是也可以安装一些风速仪，陀螺仪，来辅助瞄准。命中率远超澳军的轻巡洋舰。 三艘舰集中火力，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澳军轻巡洋舰轮番齐射，不到十分钟，就有两艘澳军轻巡洋舰被命中多发炮弹。 舰体起火，航速骤降，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只能狼狈地调转航向，退出了战场。 克雷斯韦尔看着眼前的战况，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通，也不明白，明明他们是绝对的纸面优势，可以说优势在他们。 怎么打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倦号被对方的旗舰死死牵制，根本发挥不出优势，辅助舰艇被打残了两艘，整个阵型已经濒临崩溃。 这和他预想的战斗，完全不一样。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战斗是他下令打响的，他要么打赢，要么就只能接受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令！”克雷斯韦尔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剩下的一艘轻巡洋舰，立刻迎上去，拦住对方的驱逐舰分队，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不倦号！” “不倦号继续突击，不惜一切代价，贴近对方的旗舰！就算是挨炮弹，也要打出有效齐射！”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输出绝对火力，等待他的，就只有彻底的失败。 不倦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拼了命地往前冲。 柯林斯把锅炉的功率提到了极限，滚烫的蒸汽在管道里呼啸，25节的最高航速被拉得稳稳的。 哪怕舰体不断被起义号的炮弹命中，哪怕上层建筑的大火越烧越旺，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克雷斯韦尔站在舰桥里，死死盯着视野里越来越近的起义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距离已经拉近到了7000码。 再往前3000码，就能进入不倦号主炮的最佳直射距离，只要一轮齐射，就能击穿起义号的装甲，击沉这艘让他颜面尽失的实验舰。 …… 第538章 舰队冲突结束 可他没注意到，南洋舰队的两翼，四艘驱逐舰正借着硝烟和海浪的掩护，以30节的极限航速，朝着不倦号的侧后方迂回而来。 舰艏的鱼雷发射管已经全部打开，533毫米的重型鱼雷，已经进入了发射准备状态。 “报告！左舷后方发现对方四艘驱逐舰，正在高速接近！距离5000码！”了望手的嘶吼声，瞬间打破了舰桥里的死寂。 克雷斯韦尔猛地转头，看向左舷后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只顾着往前冲，想要贴近起义号，却忘了防备对方的鱼雷攻击。 重型鱼雷一旦命中，就算是不倦号这样的战列巡洋舰，也得落个重伤瘫痪的下场，甚至可能直接被拦腰炸断。 “该死！左满舵！规避鱼雷！左舷副炮全部开火，拦住对方的驱逐舰！”克雷斯韦尔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 不倦号的舰体猛地一个急转弯，庞大的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左舷的副炮疯狂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冲过来的南洋驱逐舰，试图逼退对方的进攻。 可就是这一个急转弯，让不倦号彻底失去了之前的突击航线，不仅没能拉近和起义号的距离，反而把自己的侧舷，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起义号的主炮面前。 曹嘉祥在起义号的舰桥里，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看着不倦号转弯时暴露出来的舰体中部轮机舱和舰艉舵机舱，眼神一凛，立刻下令。 “火控组，锁定不倦号的轮机舱和舵机舱！全舰主炮，齐射！务必打瘫它的动力和转向系统！” 从战斗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击沉不倦号。 这艘新锐的战列巡洋舰，是整个南半球最先进的战舰，完整俘虏它，不仅能让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的海军实力再上一个台阶，更能在后续的外交博弈里，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更重要的是，这场仗是澳军司令擅自挑起的遭遇战，俘虏不倦号，完全是合法的自卫战果，俘虏舰艇，也就俘虏了对面的指挥官，完全可以对接下来的剧情，有更有利的帮助。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下令，所有炮弹优先打击不倦号的上层建筑、副炮位、动力系统和舵机，绝对不能攻击弹药库和水线以下的主装甲带，就是为了活捉这艘巨舰。 起义号的主炮，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八发305毫米穿甲弹，带着精准到极致的弹道，朝着转弯中的不倦号呼啸而去。 这一次，三发炮弹精准命中了不倦号的舰体。 第一发炮弹，直接击穿了不倦号舰艉的舵机舱，剧烈的爆炸瞬间摧毁了整个液压舵机系统，连带着备用的手动舵机也被炸成了废铁。 第二发炮弹，精准命中了舰体中部的轮机舱通风口，爆炸的冲击波顺着通风口冲进了轮机舱，三台锅炉瞬间报废。 高压蒸汽管道炸裂，滚烫的高压蒸汽瞬间灌满了整个轮机舱，里面的水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活活烫死。 第三发炮弹，直接摧毁了不倦号舰艉的主桅杆，上面的了望塔、无线电天线、测距仪，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报告！舵机全毁！我们失去转向能力了！” “报告！轮机舱中弹！三台锅炉报废！仅剩一台锅炉能运转！航速正在快速下降！” “报告！主桅杆被毁！无线电系统失灵！我们和剩余的舰艇失去联系了！” 一条条坏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了克雷斯韦尔的心里。 他扶着快要坍塌的指挥台，看着舰体上越来越大的火势，看着在海面上失去动力、原地打转的不倦号，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不倦号，彻底瘫在了洋面上。 失去了不倦号这个核心，澳军剩余的舰艇瞬间没了主心骨。仅剩的那艘轻巡洋舰，看到不倦号瘫痪。 再也没有了战斗的勇气，立刻调转航向，拼了命地朝着澳大利亚本土的方向逃窜。 六艘驱逐舰也跟着四散而逃，根本顾不上瘫痪在海面上的旗舰。 曹嘉祥看着逃窜的澳军舰艇，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全歼这些小舰艇，而是活捉不倦号。 “传令，驱逐舰分队，立刻封锁不倦号周边海域，严密监控，防止对方自沉舰体。轻巡洋舰分队，立刻靠上不倦号，组织登舰突击队。” “控制舰上的残余人员，扑灭舰上的大火，接管全舰。” 曹嘉祥的声音终于松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登舰的官兵，务必保证不倦号的舰体和核心设备完整，这是我们的战利品，也是我们国家的主权尊严。” “是！” 两艘轻巡洋舰很快靠上了瘫痪在海面上的不倦号，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南洋海军官兵，带着灭火设备和武器，沿着舷梯登上了这艘曾经不可一世的战列巡洋舰。 舰上的澳大利亚水兵，早就没了战斗的意志。舰长和总司令都在舰桥里，舵机被毁。 动力全失，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看着冲上来的南洋官兵，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举手投降。 克雷斯韦尔站在舰桥的指挥台前，看着外面不断冲上来的南洋官兵，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他想举枪自尽，可身边的参谋长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红着眼睛劝道：“将军，不能死！您死了，澳大利亚海军就真的完了！您活着，才能为那些战死的水兵负责，才能为这场仗负责！” 克雷斯韦尔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放下了配枪。他看着窗外飘扬起来的南洋共和国国旗，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悔恨。 是他，一意孤行擅自开战，是他，把澳大利亚海军唯一的主力不倦号，亲手送到了敌人手里。他对不起澳大利亚，对不起那些战死的水兵。 下午一点，赤道的阳光正烈，不倦号上的大火被彻底扑灭，登舰突击队向曹嘉祥发来报告。 不倦号舰体主体结构完好，核心动力设备仅部分受损，可修复后自主航行；舰上残余澳军官兵全部投降，包括舰队总司令克雷斯韦尔少将在内，共427人被俘，阵亡112人。 当这份报告传到起义号舰桥的时候，整个舰桥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场以弱胜强的海上遭遇战，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大获全胜。 击沉澳军轻巡洋舰1艘，击伤并迫使逃窜1艘，驱逐舰6艘全部逃窜，完整俘虏澳大利亚皇家海军旗舰不倦号战列巡洋舰。 俘虏澳军舰队总司令以下官兵427人。而南洋舰队，仅3艘君权级有轻微损伤，12名官兵轻伤，无一人阵亡，无一艘舰艇重伤或沉没。 曹嘉祥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被拖行的不倦号，看着洋面上漂浮的澳军舰艇残骸，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遭遇战的结束，只是一个开始。这场由澳大利亚海军司令擅自挑起的战争，将会彻底改变整个南太平洋的格局，也会为后续的所有变局，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海战结束的当天下午，加密捷报就通过无线电，跨越几千海里的距离，传到了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的总统府。 总统府的作战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刘志俊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曹嘉祥发来的战报，逐字逐句地看完。 刘志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南洋共和国的军政高层全都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个小时前，他们收到了曹嘉祥发来的紧急电报，说在新几内亚外海遭遇澳大利亚海军主力，对方率先开火，战斗已经打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本土舰队的实力有多弱，他们比谁都清楚，面对不倦号这艘对标无畏级的战列巡洋舰，谁都不敢保证能打赢。 可谁也没想到，曹嘉祥居然打出了一场这么漂亮的大胜仗。 不仅守住了新几内亚的主权，击退了澳军舰队，还完整俘虏了不倦号战列巡洋舰，连对方的舰队总司令都成了俘虏。 “打得好。”良久，刘志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曹嘉祥和本土舰队全体官兵，没有辜负国家的信任。传令，给本土舰队全体官兵记集体一等功。” “所有参战官兵军衔晋升一级，阵亡官兵按最高标准抚恤，家属由国家终身赡养。被俘的澳军官兵，按国际战俘条例妥善安置，等待进一步的审判。” “是！”军政部部长立刻应声，把命令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刘志俊放下战报，站起身，走到了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新几内亚的位置。 然后缓缓移动，扫过澳大利亚本土，扫过西澳大利亚，最终停在了英国伦敦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看似只是海上遭遇的局部冲突，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南太平洋的势力格局，更是南洋共和国与大英帝国的深层博弈。 …… 第539章 法理和目的 澳大利亚是英国的自治领，不倦号是英国卖给澳大利亚的，就算是克雷斯韦尔擅自开战，英国也必须承担宗主国的责任。 更何况，这场仗是澳大利亚率先开火，南洋是完全的自卫方，法理上站得住脚，主动权完全在南洋手里。 “总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外交部部长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澳大利亚那边肯定会第一时间向英国求援，伦敦很快就会有反应。” “我们要不要立刻向英国和澳大利亚提出正式外交抗议，要求他们给我们一个说法？” 刘志俊摇了摇头，指尖在澳大利亚本土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抗议是要提的，但不是现在。澳大利亚人打输了，现在堪培拉的政客们，最先要做的不是跟我们对抗，是推卸责任。” “克雷斯韦尔擅自开战，打输了，丢了国家唯一的主力舰，澳大利亚联邦政府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国内的政治乱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英国，现在更不会为了澳大利亚，跟我们开战。欧洲的陆上大战已经打的剑拔弩张，英德两国随时可能在海面上全面开战。” “此时英国的主力舰队全被锁在了北海，动弹不得，只能盯着德国的公海舰队，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来远东。” “更何况，我们和英国现在每年有上亿英镑的贸易额，他们的后勤物资、坦克飞机，都离不开我们的出口，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擅自开战的自治领，丢掉这么大的利益。” 在场的高层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清楚，现在的大英帝国，早已不是巅峰时期的日不落帝国。 布尔战争掏空了国库，欧洲的德国步步紧逼，英国早已是外强中干，根本无力在远东和南洋共和国再打一场全面战争。 更何况，1905年的远东海战，英国远东舰队已经被南洋打得全军覆没，他们早就领教过南洋海军的实力。 现在南洋的无畏舰规模，比1904年翻了三倍还多，英国就算想为澳大利亚出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但是，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刘志俊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这场遭遇战，打破了南太平洋的势力平衡，后续的连锁反应，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剧烈。我命令： 第一，印度洋舰队，立刻抽调一艘无畏级战列舰、两艘装甲巡洋舰，全速南下，前往新几内亚海域，与本土舰队汇合，加强新几内亚与西澳大利亚的防务，确保我们的领土主权万无一失。 第二，印度洋舰队剩余舰艇，主力前出至科科斯群岛一线，24小时严密监控英国印度分舰队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第三，全国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军工部门全速生产，陆军做好新几内亚与西澳的防御部署，空军侦察机加大对澳大利亚本土与周边海域的侦查力度。 第四，外交部，准备好全套的外交照会与法理文件，先不发，等澳大利亚和英国先表态。 我们打赢了，法理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我们绝不善罢甘休。” 一条条命令清晰而果断，从总统府的作战会议室里下发出去。整个南洋共和国的国家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印度洋舰队的无畏舰主力立刻拔锚起航，朝着新几内亚海域全速南下；太平洋洋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战舰满弹满油，随时准备战斗；陆军部队开始向新几内亚和西澳集结；军工厂里，炮弹、子弹、武器装备，正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刘志俊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他很清楚，这场仗，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艘不倦号，也不是澳大利亚的一句道歉。 他要的，是彻底把英国的势力从南太平洋赶出去，是彻底解决澳大利亚这个后顾之忧，是为南洋共和国，拿下整个南太平洋的绝对海权。 而另一边，澳大利亚联邦首都堪培拉，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海战惨败的消息传回堪培拉的时候，联邦议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当议员们听到澳军舰队惨败，不倦号被俘，舰队总司令克雷斯韦尔成了俘虏，主力舰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整个议会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骂声、争吵声、嘶吼声，充斥了整个大厅。议员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要求立刻向南洋共和国宣战，调集全国的兵力，夺回不倦号和新几内亚。 另一派则要求立刻向南洋共和国道歉求和，严惩擅自开战的克雷斯韦尔，避免战争全面扩大。 联邦总理迪金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他怎么也没想到，克雷斯韦尔居然敢擅自对南洋共和国开战。 更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不倦号是澳大利亚海军的全部家底，是澳大利亚花了几百万英镑从英国买回来的，现在就这么成了南洋人的战利品。 更让他绝望的是，伦敦已经发来了措辞极其严厉的电报，质问澳大利亚联邦政府，为什么擅自对南洋共和国开战。 为什么违反英国的外交政策，明确表示，英国绝不会为澳大利亚的擅自行动，提供任何军事支援。 甚至暗示，如果澳大利亚引发了和南洋的全面战争，英国会直接放弃对澳大利亚的宗主国责任。 没有英国的支援，澳大利亚根本不可能是南洋共和国的对手。南洋能击败英国远东舰队，能批量建造无畏舰，想要登陆澳大利亚本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立刻给伦敦发电报，请求英国政府出面调停，和南洋共和国展开和谈。” 迪金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有，立刻发布公告，解除克雷斯韦尔的一切职务，移交军事法庭审判，这场战争的全部责任，由他个人承担。” 而远在伦敦的白厅，英国首相和内阁成员们，也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这场南太平洋的海战。 看着手里的战报，首相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怎么也没想到，澳大利亚居然敢擅自捅这么大的娄子，不仅没能拿下新几内亚，反而把不倦号送了出去，彻底激怒了南洋共和国。 内阁成员们吵成了一团。有人要求立刻对南洋共和国施压，要求他们归还不倦号，释放俘虏。 也有人认为，澳大利亚擅自开战，已经彻底打乱了英国的远东布局，现在欧洲陆战局势紧张，绝不能和南洋闹翻，必须想办法平息南洋的怒火。 首相敲了敲桌子，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内阁成员，缓缓开口。 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各位，澳大利亚这个烂摊子，我们已经兜不住了。或许，我们是时候认真考虑，把澳大利亚的剩余领土，打包出售给南洋共和国了。”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一场由澳大利亚海军司令擅自挑起的海上遭遇战，最终的走向，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坤甸总统府作战会议室的水晶吊灯彻夜未熄，淡蓝色的烟雾在长桌上方缭绕不散。 刘志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扫过在座的军政高层，最终落在了唐绍仪的脸上。 “诸位，仗打赢了，但事情还没完。”他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声音沉稳有力，“克雷斯韦尔擅自下令开火，澳大利亚海军主动入侵我国领海。” “这不是什么海上摩擦，是战争行为。现在我们不管这是不是个人行为，但是！作为澳大利亚的宗主国，英国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军政部部长陈永仁率先点头：“总长说得对。我们不仅要让他们道歉赔偿，更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澳大利亚这个心腹大患。” “1905年我们拿了西澳，堵死了他们的西线，现在新几内亚到手，北线也封死了。剩下的澳大利亚本土，就是一块放在嘴边的肥肉。” “没错。”刘志俊走到世界地图前，用红笔在澳大利亚大陆上重重画了三个圈，“我们的目标很明确：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继续咬下澳大意亚一口肉！“” “我有几个目标，第一，北领地，这里是澳大利亚北部的门户，拿下它就能彻底控制帝汶海和阿拉弗拉海。” “第二，南澳大利亚，这里有阿德莱德港和丰富的铜矿资源；第三，最好能拿下昆士兰，把整个澳大利亚东海岸的北部也纳入我们的势力范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然了，这是我们的底价，绝对不能暴露给英国人知道。不暴露底牌的话，如果能一口吃下整个澳洲大陆，那就更好了！” “唐绍仪，你作为外交部长，这次谈判由你全权负责。记住，现在我们手里有两张王牌，绝对可以拿捏英国人。” …… 第540章 战争威胁 “第一张是法理牌。” 刘志俊伸出一根手指，“澳军率先开火，人证物证俱在，克雷斯韦尔本人也成了我们的俘虏。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自卫方，英国就算想颠倒黑白也没用。” “第二张是实力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现在一战已经打得血流成河，西线德军的坦克每天都在突破英法联军的防线。” “他们的坦克和飞机损失惨重，全靠我们的补给撑着。只要我们断供所有武器装备，不出三个月，英法联军的西线就会全面崩溃。” “更重要的是，”刘志俊的手指从澳大利亚移到了东南亚和印度，“英国在亚洲的所有殖民地，马来亚、缅甸、新加坡、印度。” “现在都在我们海军的炮火覆盖范围之内。印度洋舰队的四艘无畏舰现在就在科科斯群岛待命。” “只要我一声令下，三天之内就能拿下新加坡，一个月之内就能打到加尔各答。”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刘志俊的意思。现在的英国，根本没有和南洋叫板的资本。 他们在欧洲战场既离不开南洋的武器，也守不住亚洲的殖民地。 所以哪怕南洋同时给德国和奥匈帝国卖坦克飞机，英国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南洋的海运线都不敢碰一下。更不要说封锁苏伊士运河！ “总长放心。”唐绍仪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一定守住底线，为国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英国人要是识相，就乖乖把领土割让给我们；要是不识相，我们就先断供，再出兵，让他们尝尝失去所有亚洲殖民地的滋味。” “好。”刘志俊点了点头，“外交部立刻准备正式外交照会，同时发给英国驻坤甸大使馆和新加坡总督府。调子要拉到最高。” “就说英国联邦成员澳大利亚海军悍然入侵我国领海，对我国舰队发动突然袭击，严重违反国际法，是对南洋共和国主权的公然挑衅。” “我们要求英国政府在七十二小时内给出正式解释，严惩相关责任人，赔偿我国全部损失，并就此事向我国公开道歉。” “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事情没有解决。南洋共和国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断绝外交关系、终止所有贸易往来、以及采取军事行动。” “是！” 1914年8月15日上午九点，南洋共和国外交部正式召见英国驻坤甸总领事，递交了措辞极其严厉的外交照会。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相同的照会也由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送到了新加坡总督府。另一边，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大使馆也递交了抗议书。 三份照会一经同时公布，立刻在全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没想到，南洋共和国居然会因为一场海上遭遇战，对英国发出如此强硬的战争威胁。 而此时的伦敦白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英国首相阿斯奎斯脸色铁青地坐在内阁会议室的主位上，手里捏着南洋发来的外交照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最新的西线战报：德军在马斯河地区发动了新一轮攻势，英法联军一天之内损失了三万人，坦克和飞机的缺口超过了三百辆（架）。 “诸位，情况就是这样。”阿斯奎斯将战报扔在桌子上，声音疲惫而沉重。 “南洋人发来最后通牒了，七十二小时内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们就要断供所有武器，还要对我们在亚洲的殖民地动手。” 海军大臣丘吉尔猛地站起身，语气愤怒：“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南洋人太嚣张了！他们居然敢威胁大英帝国！我建议立刻调动地中海舰队的主力前往远东，给南洋人一点颜色看看！” “调动地中海舰队？”陆军大臣基钦纳冷笑一声，“丘吉尔先生，你是不是忘了德国的公海舰队还在北海盯着我们？地中海舰队要是调走了，谁来保护我们的海上运输线？谁来支援法国的陆军？” “而且，就算我们把地中海舰队调过去，又能怎么样？” 基钦纳指着地图上的南洋共和国，“南洋现在有十二艘无畏级战列舰，比我们整个地中海舰队的无畏舰数量还多。” “1905年的远东海战，我们十六艘前无畏舰都打不过他们四艘无畏舰，现在你觉得我们就一定能赢？” 丘吉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认，基钦纳说的是事实。现在的英国，根本没有能力在远东和南洋共和国打一场全面战争。 “更糟糕的是，”外交大臣格雷爵士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根本离不开南洋的武器。上个月，我们从南洋订购了五百辆坦克和三百架飞机，这个月就要交货。” “如果南洋断供，西线的防线根本守不住。而且，南洋人还在给德国人卖武器，如果我们和他们闹翻，他们只会给德国人卖更多，到时候我们输得更快。” “还有亚洲的殖民地。”殖民大臣补充道，“印度、马来亚、新加坡的防务都非常空虚，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增援。” “只要南洋人出兵，这些殖民地肯定守不住。南洋人基本上就在家门口作战！一旦失去印度，大英帝国就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清楚，现在的英国，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打，打不过；骂，没用；妥协，又不甘心。 阿斯奎斯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开口：“看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立刻给新加坡总督发电报，让他立刻前往坤甸，面见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部长，向他们表示英国政府的诚意，安抚他们的情绪。” “同时，派遣外交特使，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坤甸，探寻南洋人的真实诉求。记住，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先不要拒绝，一切等我们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告诉特使，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南洋人，不能让他们真的断供，更不能让他们对我们的殖民地动手。至于澳大利亚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当天下午，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就乘坐专轮，紧急前往坤甸。 与此同时，为了速度快点，英国外交特使也登上了作往南洋的飞机。而这架飞机，居然是从战场调回来的双座型侦查轰炸机。 一场决定整个澳大利亚命运，甚至改变整个南太平洋格局的谈判，即将拉开帷幕。 …… 1914年10月17日，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卡普阿斯河的入海口，河面上往来的蒸汽轮船拉着悠长的汽笛，将这座年轻共和国的心脏唤醒。 坤甸港的防波堤外，南洋共和国海军坤甸造船厂刚刚下水舾装的南洋级主力战舰正静静地停泊在锚地。 这艘排水量足足三万七千五百吨的级战列舰正停靠在码头，巨大的381毫米主炮炮管指向南方的天空，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港口的码头上，所有的南洋海军官兵都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军装，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缓缓驶入港口的三艘英国皇家海军巡洋舰上。为首的号重巡洋舰降下了满旗，这是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 但在南洋官兵的眼中，这面曾经飘扬在世界每一片海域的米字旗，此刻却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破布，显得格外沉重和屈辱。 刚刚紧急前往新加坡述职的，英国驻南洋全权公使乔治·克拉克爵士站在号的舰桥上，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码头上那些年轻的南洋水兵，看着那艘比英国本土最先进的战舰还要庞大的钢铁巨兽，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偏远港口，街道上随处可见低矮的木屋和泥泞的道路。 而现在，坤甸已经变成了一座拥有两百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 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两旁是整齐的工厂和办公楼，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街道上行驶着南洋自己生产的牌汽车。 最让克拉克感到震撼的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一种他在大英帝国任何一个殖民地都从未见过的自信和力量。 爵士，我们已经靠岸了。副官轻声提醒道。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燕尾服，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封英国首相阿斯奎斯亲笔签署发到新加坡的道歉信。 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一周前，澳大利亚海军以维护南太平洋秩序为名，目的是为了攻占德属新几内亚殖民地。 他们擅做主张，闯入南洋共和国刚刚从德国手中和平接收的德属新几内亚海域，向南洋共和国的本土舰队发动了突然袭击。 …… 第541章 提出要求 结果是灾难性的。澳大利亚海军的全部主力，六艘轻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战斗中一半主力被南洋海军全歼。 两千三百多名澳大利亚水兵葬身海底。而南洋共和国方面，仅仅损失了两艘驱逐舰，伤亡不到一百人。 这场海战的结果震惊了整个世界。英国政府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南洋共和国以此为借口发动全面战争，那么英国在远东的所有殖民地都将危在旦夕。 更可怕的是，英国现在所有的坦克和飞机，全部依赖从南洋共和国进口。一旦南洋断供，西线的英军将立刻陷入灭顶之灾。 克拉克走下舷梯，迎接他的是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长唐绍仪。 这位曾经在清政府时期，成为留美学童，随后被挖掘来南洋共和国的外交家，此刻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南洋外交部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严肃的神情。 克拉克爵士，欢迎回到坤甸。唐绍仪伸出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部长，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就新几内亚海域发生的不幸事件，向南洋共和国政府和人民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克拉克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了道歉信，我们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赔偿贵国的一切损失，包括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唐绍仪接过道歉信，随手递给了身后的秘书。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爵士，道歉我们接受了。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重点。总长阁下已经在总统府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吧。 克拉克的心中一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车队沿着坤甸的中央大道缓缓行驶。克拉克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的震撼越来越强烈。 他看到街道两旁的工厂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着；看到学校里，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在操场上奔跑。 看到公园里，人们在悠闲地散步。这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黄种人国家完全不同。这里没有贫穷，没有落后，没有混乱，只有秩序、繁荣和希望。 车队驶入南洋共和国总统府。这是一座融合了东西方建筑风格的宏伟建筑，门前的广场上飘扬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国旗。刘志俊总长在会客室的门口迎接了他们。 这位南洋共和国的缔造者，今年只有三十七岁。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军装，身材高大挺拔，眼神锐利。 他没有和克拉克过多寒暄，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爵士，请坐吧。 克拉克坐下后，紧张地看着刘志俊。他发现这位年轻的总长身上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场，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力量。 爵士，刘志俊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澳大利亚海军擅自闯入我国领海，发动突然袭击，这是对我国主权的严重侵犯，也是对国际法的公然践踏。” “如果我们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那么战争将不可避免。 总长阁下，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克拉克连忙说道，大英帝国政府已经对澳大利亚政府提出了严厉的谴责，并且已经解除了澳大利亚海军总司令的职务。” “我们愿意赔偿贵国五千万英镑的损失，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件。 刘志俊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五千万英镑？爵士，你觉得我们南洋共和国缺这五千万英镑吗？你觉得两千三百多名澳大利亚水兵的生命，只值五千万英镑吗？ 克拉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那您想要什么？ 刘志俊看了一眼唐绍仪，示意他来说。唐绍仪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克拉克面前。 爵士，这是我们南洋共和国政府的解决方案。 唐绍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求，大英帝国将整个澳大利亚大陆，包括塔斯马尼亚岛以及所有附属岛屿，以一亿两千万英镑的价格，出售给南洋共和国。 克拉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什么？唐部长，您……您在开玩笑吗？澳大利亚是大英帝国的自治领，不是可以随便出售的商品！这绝对不可能！ 爵士，我没有开玩笑。唐绍仪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认真考虑过了。现在的情况是，大英帝国在欧洲陷入了与德国的战争，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澳大利亚。” “而我们南洋共和国，有足够的海军力量，可以确保南太平洋的安全。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 克拉克激动地说道，澳大利亚有近五百万白人居民！他们是大英帝国的公民！他们绝对不会接受被一个黄种人国家统治！大英帝国也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公民！ 刘志俊冷冷地看着他：爵士，我想提醒你几个事实。第一，贵国现在所有的坦克和战斗机，全部依赖从我们南洋进口。” “如果我们停止供应，贵国在西线的军队将在一个月内失去所有现代化装备。到时候，德国人的坦克会像碾蚂蚁一样碾过贵国的防线。” “第二，我们南洋海军的主力舰队，现在已经集结在南海。如果谈判破裂，我们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攻占新加坡和马来半岛，然后是缅甸和印度。”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印度对于大英帝国意味着什么。第三，澳大利亚海军的全部主力，在三天前已经被我们歼灭了。” “现在的澳大利亚，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大陆。我们的陆军可以在任何时候，在澳大利亚的任何地点登陆。 “而且，我们在西澳大利亚驻有重兵，甚至不需要登陆，我们就可以在陆地上发动进攻！” 克拉克的身体晃了晃，他知道刘志俊说的都是事实。英国陆军的第一支坦克部队，刚刚在法国前线投入使用，所有的一百二十辆坦克都是从南洋进口的。 皇家空军的三百多架战斗机和轰炸机，也全部是南洋制造。 如果南洋断供，西线的英军将立刻失去空中优势和装甲突击能力，根本无法抵挡德国人的进攻。 而新加坡和马来半岛，更是英国在远东的生命线。一旦失守，英国就会失去东南亚的橡胶和锡矿资源，印度也会暴露在南洋的兵锋之下。 印度是大英帝国的皇冠上的明珠，如果印度丢了，大英帝国的全球霸权也就基本不复存在了。 但是……但是那些白人居民怎么办？克拉克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们会怎么对待他们？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唐绍仪说道，我们南洋共和国从来不是一个种族主义国家。我们提出的方案是，澳大利亚所有的白人居民，都可以自愿迁往新西兰。” “我们南洋共和国承诺，永远不会侵犯新西兰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所有的移民费用、路费以及前五年的生活补贴，全部由我们南洋共和国承担。” “我们会给每一个移民家庭提供足够的土地和住房，保证他们在新西兰能够安居乐业。 克拉克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南洋共和国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这个条件，几乎解决了英国最大的顾虑。 如果澳大利亚的白人能够全部迁往新西兰，那么英国就不会背上抛弃白人公民的骂名，也不会引起整个白人世界的公愤。 显而易见，南洋共和国这次是有备而来，方方面面都在他的考虑之中。澳州大陆，已经被觊觎已久了。 这个……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克拉克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我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我需要向伦敦汇报。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也没办法自己做决定，只能先汇报了。 可以。刘志俊点了点头，我们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希望得到伦敦的答复。” “如果伦敦拒绝，那么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维护我们的国家利益。到时候，后果将由大英帝国全部承担。 克拉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总统府，立刻回到了英国公使馆，向伦敦发出了加急电报。 电报的最后，他写道：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要么接受南洋的条件，要么失去整个远东和西线战争。 1914年10月19日，伦敦，唐宁街10号。 凌晨两点，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被紧急电话吵醒。 当他看完克拉克发来的电报时，手中的咖啡杯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咖啡溅了他一身，但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 上帝啊！他们疯了！他们竟然想要整个澳大利亚！阿斯奎斯喃喃自语，脸色铁青。 他立刻召集了紧急内阁会议。凌晨三点半，所有内阁成员都赶到了唐宁街10号。当他们得知南洋共和国的要求时，整个会议室立刻炸开了锅。 …… 第542章 争议不断的会议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这是对大英帝国的公然侮辱！刚刚被叫起来，还带着起床气的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第一个站了起来， 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我们绝对不能答应！澳大利亚是大英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们白人在南太平洋的最后堡垒！” “我们应该立刻调动本土舰队，增援远东，给那些黄种人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大英帝国不是好欺负的！ 温斯顿，冷静一点。财政大臣大卫·劳合·乔治皱着眉头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力调动本土舰队。” “德国的公海舰队正在北海虎视眈眈，他们的十六艘无畏舰和六艘战列巡洋舰随时可能出击。” “如果我们把本土舰队的主力调往远东，德国舰队就会立刻封锁英吉利海峡，切断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到时候，我们本土都会陷入饥荒，不用德国人打，我们自己就会崩溃。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走澳大利亚吗？丘吉尔不甘地说道，如果我们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大英帝国的颜面何在？” “以后加拿大、南非、印度这些殖民地都会纷纷效仿，我们的帝国就会土崩瓦解！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颜面？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存！陆军大臣霍雷肖·基钦纳勋爵沉声说道。他是英国陆军的灵魂人物，以沉稳和果断着称。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给了丘吉尔：温斯顿，你自己看看。这是西线昨天发来的战报。德国人在伊普尔发动了新一轮的进攻，我们损失了一万两千多人。” “我们的坦克只剩下不到三十辆，飞机只剩下不到五十架。如果南洋停止供应，我们在西线的防线将在一周内崩溃。到时候，德国人会打到巴黎，然后是伦敦。” “如果我们输掉了西线战争，我们不仅会失去澳大利亚，还会失去印度、加拿大，甚至本土。到那个时候，大英帝国才是真正的土崩瓦解！ 丘吉尔拿起战报，快速地浏览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战报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基钦纳说的是事实。 英国自己的坦克研制计划才刚刚起步，工程师们刚刚拆解了一辆从南洋秘密进口的坦克，至少还需要好几个月才能生产出第一辆原型车。 而飞机工业，更是远远落后于南洋共和国。现在西线的英军，几乎全部依赖从南洋进口的武器装备。 最多三个月。丘吉尔低声说道，如果没有南洋的坦克和飞机，我们根本无法抵挡德国人的进攻。 这就是问题所在。基钦纳点了点头，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失去澳大利亚，要么失去整个西线战争。” “如果我们输掉了西线战争，德国就会占领整个欧洲，建立一个从大西洋到乌拉尔的大德意志帝国。到时候，我们大英帝国将不复存在。” “而如果我们卖掉澳大利亚，我们至少还能保住印度、加拿大和本土，还能继续和德国作战。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但是澳大利亚有五百万白人！殖民大臣刘易斯·哈考特激动地说道，我们不能把他们抛弃给那些黄种人！这会引起整个白人世界的公愤！美国、加拿大、南非都会谴责我们！我们的政府会立刻倒台！ 哈考特先生，我想提醒你，劳合·乔治说道，南洋共和国已经提出了解决方案。他们愿意让所有的澳大利亚白人迁往新西兰，并且承担所有的移民费用和前五年的生活补贴。” “新西兰有二十六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比英国本土还要大，现在只有一百一十六万人口，完全有能力容纳五百万移民。” “而且南洋共和国承诺，永远不会侵犯新西兰的主权。这样一来，我们既保住了白人，又保住了大英帝国在南太平洋的存在。 这不一样！哈考特说道，澳大利亚是我们的自治领，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而新西兰只是一个殖民地！” “把五百万白人从澳大利亚赶到新西兰，对大英帝国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耻辱！ 最大的耻辱？劳合·乔治冷笑一声，哈考特先生，你告诉我，是被南洋共和国武力占领澳大利亚，然后屠杀我们的白人公民更耻辱。” “还是体面地把澳大利亚卖给他们，然后把我们的公民安全地转移到新西兰更耻辱？” “如果我们选择战争，那么澳大利亚的五百万白人将会成为南洋的俘虏，他们会被奴役，被屠杀。” “而如果我们选择谈判，他们至少还能活着，还能在新西兰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你觉得哪个更耻辱？ 哈考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劳合·乔治继续说道，我们卖掉澳大利亚，可以得到一亿两千万英镑的收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支持我们的战争，可以用来安置移民，可以用来发展我们自己的军工产业。这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损失，而是收获。 我还是不能同意！丘吉尔固执地说道，这是对大英帝国的背叛！我宁愿辞职，也不会同意这样的交易！ 温斯顿，阿斯奎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不愿意卖掉澳大利亚。” “但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作为大英帝国的首相，我必须为整个帝国的利益负责。如果我们输掉了西线战争，那么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但是我们可以向美国求助！丘吉尔说道，美国是我们的盟友，是白人世界的领袖。他们绝对不会坐视南洋共和国占领澳大利亚！他们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美国？基钦纳摇了摇头，美国现在还保持中立，他们根本不想卷入这场战争。而且，美国自己的军工产业还没释放。”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向我们提供足够的坦克和飞机。就算他们愿意帮助我们，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我们就只能接受这个屈辱的条件吗？丘吉尔绝望地说道。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的内阁成员都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基钦纳和劳合·乔治说的是对的。他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在这时，阿斯奎斯的秘书走了进来，递上了一份电报。首相阁下，这是克拉克爵士刚刚发来的电报。 阿斯奎斯接过电报，快速地浏览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了？劳合·乔治问道。 克拉克爵士说，南洋共和国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 阿斯奎斯的声音颤抖着，如果我们在明天中午之前还没有给出答复，他们就会立刻发动进攻。他们的舰队已经离开了坤甸港，正在向新加坡进发。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我提议，立刻投票表决。阿斯奎斯说道，同意和南洋共和国谈判，讨论出售澳大利亚事宜的，请举手。 劳合·乔治第一个举起了手。然后是基钦纳，接着是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内政大臣雷金纳德·麦克纳…… 丘吉尔和哈考特没有举手。他们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七票同意，两票反对。阿斯奎斯说道，决议通过。立刻回电克拉克爵士，告诉他，我们同意和南洋共和国进行谈判。但是，我们需要时间来讨论具体的条款。 丘吉尔猛地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帽子，转身就走。我不会参与这场肮脏的交易！他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哈考特也跟着站了起来，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同意谈判的内阁成员。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好了，先生们。阿斯奎斯说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需要成立一个谈判代表团，准备和南洋共和国进行谈判。“ “同时，我们还要做好移民的准备工作，通知澳大利亚政府，让他们做好撤离的准备。 首相阁下，格雷说道，我担心澳大利亚政府不会同意。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对出售澳大利亚。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劳合·乔治说道，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么南洋共和国就会发动进攻。到时候，他们只会死得更惨。我们会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 还有，基钦纳说道，我们必须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让公众知道这件事。否则，国内会爆发大规模的抗议活动，我们的政府会立刻倒台。 我知道。阿斯奎斯点了点头，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所有的电报都要用最高等级的密码加密。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 第543章 横插一杠 1914年10月19日，伦敦，英国殖民部。 哈考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他无法接受内阁的决定。在他看来，出售澳大利亚是大英帝国历史上最大的耻辱，是对所有白人的背叛。 不行，我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哈考特喃喃自语道。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哈考特。立刻帮我接美国驻英大使沃尔特·佩奇先生。就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和他谈。 半个小时后，佩奇大使来到了殖民部。他是一个面相和蔼的美国人，和哈考特是多年的老朋友。 刘易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找我。佩奇坐下后，问道。 “是关于澳大利亚的，那边发生冲突了你知道吗？” 佩奇点了点头，“知道，昨天从国内发来的消息汇总里面得知的。事情发生有一个礼拜了吧？” 哈考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压低声音说道：沃尔特，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的秘密。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秘密？佩奇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次冲突，南洋共和国向英国提出了一个要求，他们要我们把整个澳大利亚卖给他们。哈考特说道。 什么？佩奇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你说什么？他们想要整个澳大利亚？这不可能！ 是真的。哈考特点了点头，内阁刚刚投票通过，同意和南洋共和国进行谈判。 上帝啊！佩奇惊呼道，他们疯了吗？他们怎么能同意这样的要求？澳大利亚是白人的土地！怎么能卖给一个黄种人国家？ 我也是这么说的。哈考特激动地说道，但是劳合·乔治和基钦纳那些人，只关心西线的战争。 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南洋的要求，他们就会断供坦克和飞机，我们就会输掉西线战争。 他们还说，南洋会进攻新加坡和印度。他们根本不在乎大英帝国的颜面，不在乎白人的尊严！ 佩奇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这件事的严重性。 作为美国驻英大使，他非常清楚澳大利亚对于美国的重要性。如果南洋共和国占据了澳大利亚，那么他们就会控制整个南太平洋。 美国的太平洋霸权将会被彻底切断，美国的西海岸和夏威夷都会暴露在南洋的兵锋之下。这对于美国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刘易斯，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佩奇停下脚步，说道，这件事太重要了。我必须立刻向华盛顿汇报。美国绝对不会坐视南洋共和国占领澳大利亚。我们一定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太好了！哈考特激动地说道，沃尔特，只有美国才能拯救我们，才能拯救白人世界！你们一定要阻止这场肮脏的交易！ 我会的。佩奇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回大使馆，给威尔逊总统发电报。 佩奇匆匆离开了殖民部，立刻回到了美国驻英大使馆，向华盛顿发出了加急电报。 …… 1914年10月19日，华盛顿，白宫。 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当他看完佩奇发来的电报时，手中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这简直难以置信！威尔逊惊呼道，南洋共和国竟然想要整个澳大利亚！英国竟然还同意谈判！ 他立刻召集了紧急内阁会议。国务卿威廉·詹宁斯·布莱恩、海军部长约瑟夫斯·丹尼尔斯、陆军部长林德利·加里森都赶到了白宫。 先生们，你们自己看看吧。威尔逊把电报扔给了他们，这是佩奇大使刚刚发来的电报。南洋共和国向英国提出了要求，要购买整个澳大利亚。英国内阁已经同意谈判了。 布莱恩等人看完电报后，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上帝啊！这太疯狂了！丹尼尔斯说道，如果南洋共和国占据了澳大利亚，那么他们就会控制整个南太平洋。”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将再也无法进入西太平洋。我们的夏威夷、菲律宾都会受到威胁。这对于我们美国来说，是一场灾难！ 没错。加里森说道，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实力已经非常强大了。如果他们再得到澳大利亚，那么他们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国家之一。” “到时候，他们不仅会威胁我们的太平洋利益，还会威胁我们的本土安全。 英国怎么能这么做？布莱恩愤怒地说道，他们怎么能把白人的土地卖给黄种人？这是对整个白人世界的背叛！ 英国也是没有办法。威尔逊说道，他们现在所有的坦克和飞机都依赖从南洋进口。如果南洋断供，他们就会输掉西线战争。” “而且，南洋的海军可以随时进攻新加坡和印度。英国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澳大利亚。 那我们怎么办？丹尼尔斯问道，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洋共和国占领澳大利亚。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 我已经想过了。威尔逊说道，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向英国施压，要求他们拒绝南洋的要求。第二，直接介入谈判，阻止这场交易。 向英国施压有用吗？布莱恩问道，英国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我们不能向他们提供足够的坦克和飞机，他们根本不会听我们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威尔逊说道，我们自己的坦克研制计划才刚刚开始。我们刚刚从英国那里得到了一辆南洋的坦克，正在进行逆向仿制。” “但是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才能生产出第一辆原型车。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向英国提供足够的武器装备。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南洋占领澳大利亚吗？丹尼尔斯不甘地说道。 威尔逊摇了摇头，我们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要求参加谈判。英国和南洋共和国之间的谈判。” “不仅仅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情，还关系到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安全，关系到美国的国家利益。我们有权利参加谈判。 但是南洋共和国会同意吗？加里森问道，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们介入。 他们会同意的。威尔逊说道，如果我们明确表示，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参加谈判，我们就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来维护我们的国家利益。” “南洋共和国现在还不想和我们美国开战。他们一定会同意我们参加谈判的。 那我们的谈判目标是什么？布莱恩问道。 我们的目标是，阻止南洋共和国购买整个澳大利亚。威尔逊说道，最多只能让他们购买澳大利亚的北部地区，比如达尔文和约克角半岛。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控制整个澳大利亚大陆。 丹尼尔斯点了点头，我立刻命令太平洋舰队进入戒备状态。向夏威夷和菲律宾增兵。向南洋共和国展示我们的决心。 还有，威尔逊说道，立刻给佩奇大使回电，告诉他，我们要求参加谈判。让他向英国首相阿斯奎斯转达我们的立场。 1914年10月20日，伦敦，唐宁街10号。 阿斯奎斯首相正在和谈判代表团的成员们讨论谈判的具体条款。这时，秘书走了进来，递上了一份电报。 首相阁下，这是美国驻英大使佩奇先生刚刚送来的照会。 阿斯奎斯接过照会，快速地浏览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劳合·乔治问道。 美国人知道了。阿斯奎斯说道，他们要求我们拒绝南洋共和国的要求。并且，他们要求参加谈判。 什么？劳合·乔治皱起了眉头，他们怎么会知道的？这件事我们严格保密了啊。 肯定是丘吉尔或者哈考特泄露出去的。基钦纳冷哼一声，他们一直反对出售澳大利亚，肯定是他们暗中联系了美国人。 这些混蛋！劳合·乔治愤怒地说道，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把国家利益出卖给了美国人！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阿斯奎斯说道，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美国人的要求。 我们不能拒绝美国人。格雷说道，如果我们拒绝了美国人，那么我们就会失去美国的支持。以后我们再想从美国获得贷款和物资，就会非常困难。 但是如果我们让美国人参加谈判，那么谈判就会变得非常复杂。劳合·乔治说道，美国人肯定会阻止我们出售澳大利亚。” “到时候，我们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我们不听美国人的，就会得罪美国。如果我们听美国人的，就会得罪南洋共和国。 我有一个主意。阿斯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们可以利用美国人来向南洋共和国施压。让美国人去和南洋共和国对抗。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 第544章 四方谈判 怎么利用？基钦纳问道。 我们可以告诉美国人，我们可以拒绝南洋共和国的要求。但是，美国必须立刻参战，并且向我们提供足够的坦克和飞机，保证我们在西线的战争能够继续进行。 阿斯奎斯说道，美国人肯定不会答应这个条件。他们还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也没有能力向我们提供足够的武器装备。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理由再阻止我们和南洋共和国谈判了。 好主意！劳合·乔治眼前一亮，这样一来，我们就把皮球踢给了美国人。如果他们不能满足我们的条件，那么他们就没有资格干涉我们的内政。 还有，阿斯奎斯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同意美国人参加谈判。但是，我们也要让澳大利亚自治政府参加谈判。” “这样一来，谈判就变成了四方谈判。南洋共和国要面对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三方的压力。他们肯定会做出一些让步。 高！实在是高！基钦纳赞叹道，这样一来，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既不得罪美国人，又能让南洋共和国做出让步。 立刻安排我和佩奇大使见面。阿斯奎斯说道，我要亲自和他谈。 当天下午，佩奇大使来到了唐宁街10号。 首相阁下，我代表美国政府，向大英帝国政府提出严正抗议。佩奇一坐下，就严肃地说道。 美国政府坚决反对大英帝国将澳大利亚出售给南洋共和国。这是对整个白人世界的背叛，也严重威胁到了美国的国家利益。我们要求大英帝国政府立刻拒绝南洋共和国的无理要求。 佩奇大使，我非常理解美国政府的立场。阿斯奎斯故作无奈地说道，我也不愿意出售澳大利亚。但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现在所有的坦克和飞机都依赖从南洋进口。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立刻断供。 到时候，我们在西线的防线就会崩溃。德国人会打到伦敦，整个欧洲都会落入德国人的手中。我想，这也不是美国政府愿意看到的吧。 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武器装备。佩奇说道。 阿斯奎斯故作惊讶地说道，美国政府愿意向我们提供坦克和飞机？太好了！不知道美国政府能够提供多少辆坦克，多少架飞机？什么时候能够交付？ 佩奇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这个……我们的坦克研制计划还在进行中。大概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生产出第一辆原型车。 飞机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老式的侦察机。 一年时间？阿斯奎斯冷笑一声，佩奇大使，我们在西线的军队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了。一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老式的侦察机和轰炸机根本无法对抗德国人的战斗机。 美国政府如果真的想帮助我们，就请立刻参战，并且向我们提供和南洋共和国一样先进的坦克和飞机。否则，我们就只能接受南洋共和国的要求。 佩奇沉默了。他知道阿斯奎斯说的是事实。美国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向英国提供足够的先进武器装备。 还有，阿斯奎斯继续说道，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已经集结在南海，随时可能进攻新加坡和印度。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发动全面战争。 我们根本没有能力保卫远东的殖民地。美国政府愿意派遣舰队和军队，帮助我们保卫新加坡和印度吗？ 佩奇更加沉默了。美国现在还保持中立，根本不可能派遣军队和舰队去帮助英国作战。 佩奇大使，阿斯奎斯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我知道美国政府是为了我们好。但是，我们现在真的没有选择。 不过，我们也理解美国政府的担忧。所以，我们同意美国政府参加谈判。同时，我们也会邀请澳大利亚自治政府参加谈判。 这样一来，所有相关的国家都可以坐在一起，共同讨论这个问题，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佩奇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美国目前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如果美国不参加谈判。 那么英国和南洋共和国很可能会直接达成交易。而如果美国参加谈判，至少还能有机会阻止这场交易。 好吧。佩奇说道，美国政府同意参加谈判。但是，我必须再次强调，美国政府坚决反对将整个澳大利亚出售给南洋共和国。我们最多只能同意他们购买澳大利亚的北部边缘地区。 我明白。阿斯奎斯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佩奇离开后，阿斯奎斯立刻给克拉克爵士发了电报，告诉他，英国政府同意美国和澳大利亚自治政府参加谈判。让他向南洋共和国转达这个要求。 …… 1914年10月21日，坤甸，南洋共和国总长府。 唐绍仪拿着英国发来的电报，走进了刘志俊的办公室。 总长，英国方面发来的电报。唐绍仪说道，他们同意和我们进行谈判。但是，他们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美国政府要求参加谈判。第二，澳大利亚自治政府也要参加谈判。他们说，这是美国政府的要求，他们无法拒绝。 刘志俊接过电报，快速地浏览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美国人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刘志俊冷笑一声，我早就料到他们会介入。澳大利亚对于美国来说，太重要了。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占领澳大利亚。 那我们怎么办？唐绍仪问道，要不要拒绝他们的要求？如果让美国和澳大利亚参加谈判，那么谈判就会变得非常复杂。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刘志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卡普阿斯河。河面上，一艘南洋海军的驱逐舰正缓缓驶过，激起层层浪花。 拒绝他们？刘志俊摇了摇头，不行。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那么美国就会以此为借口，全面支持英国。 到时候，我们就会面临英国和美国的联合对抗。虽然我们不怕他们，但是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们的目标是和平地获得澳大利亚，而不是和英美澳爆发全面战争。 那我们就同意他们参加谈判？唐绍仪问道。 同意。刘志俊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也要提出我们的条件。第一，谈判地点必须在坤甸。 第二，澳大利亚自治政府只能作为英国的代表参加谈判，不能作为独立的谈判方。第三，美国只能作为观察员参加谈判，没有表决权。 这……唐绍仪犹豫了一下，英国和美国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刘志俊自信地说道，英国现在有求于我们，他们不敢拒绝我们的条件。美国虽然想介入，但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和我们开战的准备。 他们最多只能作为观察员参加谈判。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么我们就立刻终止谈判，发动进攻。到时候，所有的后果都将由他们承担。 唐绍仪点了点头，我立刻给英国方面回电，转达我们的条件。 还有，刘志俊说道，立刻命令太平洋舰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印度洋舰队分一支分舰队回来，前往南海。本土舰队从几内亚出发，前往澳大利亚附近海域。 向英美展示我们的决心。同时，命令陆军做好登陆澳大利亚的准备。如果谈判破裂，我们就立刻发动进攻。 唐绍仪立正敬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刘志俊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澳大利亚大陆上。这片广袤的土地，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和肥沃的土地。 对于南洋共和国来说，这是一块必须得到的土地。只有得到了澳大利亚，南洋共和国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世界大国，才能在未来的国际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澳大利亚，刘志俊喃喃自语道，你注定是属于我们的。 1914年10月22日，英国方面回电，同意了南洋共和国的所有条件。 谈判地点定在坤甸，澳大利亚自治政府作为英国的代表参加谈判，美国作为观察员参加谈判。谈判时间定在1914年11月1日。 消息传出，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一场决定南太平洋命运，甚至决定整个世界未来格局的四方谈判，即将在坤甸拉开帷幕。 南洋共和国的首都坤甸，瞬间成为了世界关注的焦点。 各国的记者纷纷涌向坤甸，想要第一时间报道这场历史性的谈判。坤甸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着这场谈判。 人们都在期待着，南洋共和国能够成功地获得澳大利亚，开创一个属于黄种人的新时代。 而在坤甸的各个酒店里，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的谈判代表团已经陆续抵达。 …… 第545章 购买澳洲谈判开始 1914年10月17日，南洋共和国，坤甸。 赤道的正午阳光像熔化的铅水一样泼洒在卡普阿斯河上，河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闷热的雾气里。 新建的南洋共和国外交部大楼通体由白色花岗岩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门口两排荷枪实弹的南洋陆军士兵穿着卡其色短袖军装，钢盔下的脸庞黝黑而坚毅，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三楼的主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冰火两重天。长长的红木谈判桌横贯整个房间。 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放着锃亮的铜制水杯和钢笔。桌子的两端，坐着两个即将改变整个太平洋命运的代表团。 而在会议室两侧的旁听席上，还坐着两个身份微妙的观察者，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四方博弈。 桌子的北侧，是南洋共和国代表团。 为首的是内政部长李福祥，这位南洋政府二号实权人物，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 总长刘志俊依旧没有出席，这是南洋共和国铁打的规矩。 最高总长只在协议最终签署时露面，所有的博弈与交锋，都由这位以强硬和务实着称的内政部长全权负责。 他的左手边坐着外交部长唐绍仪，这位留美归来的老外交官正低头翻阅着文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锐利的光芒。 右手边坐着国防部长刘明云和陆军参谋长刘忠黎，两位军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扫视着对面的英国代表团。 工业部长郑清廉和军工厂负责人杜邦坐在后排，低声交谈着什么，杜邦的脸上始终挂着商人特有的、难以捉摸的笑容。 桌子的南侧，是英国代表团。 为首的是英国殖民大臣刘易斯·哈考特，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燕尾服，领口系着雪白的领结。 尽管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急切。 他的身后坐着英国驻南洋总领事、海军远东舰队副司令、财政部首席顾问和几个法律专家，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坐立不安，仿佛坐在滚烫的烙铁上。 西侧的旁听席第一排，坐着美国驻南洋共和国公使亨利·摩根索。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着什么。 他从谈判一开始就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又像一个伺机而动的猎人。 他的目光在英国代表团的焦虑、南洋代表团的平静和澳大利亚代表的愤怒之间来回扫视，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传回华盛顿。 东侧的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澳大利亚联邦总检察长比利·休斯。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是三天前才从墨尔本辗转赶到坤甸的，英国代表团根本没有邀请他，是他以澳大利亚联邦政府代表的身份，硬闯外交部要求旁听。 英国人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勉强同意了，但只给了他最后一排的位置，并且明确规定：他没有发言权，没有提案权，甚至没有要求休会的权利。 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一个即将被自己的宗主国卖掉的局外人。 上午九点整，李福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英国代表团，开口说道：“哈考特大臣，欢迎来到坤甸。今天我们开门见山，直接谈核心议题。 关于英国将澳大利亚大陆及其所有附属岛屿的全部主权永久转让给南洋共和国的事宜，贵方带来了伦敦的正式授权吗？” 哈考特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有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玉玺和首相阿斯奎斯签名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伦敦的正式授权书，我拥有全权处理澳大利亚主权转让的所有事宜。 李部长，我们也不绕圈子了。英国政府已经同意出售澳洲，我们的底线是：七亿英镑，现金支付，分两期付清。 第一期三亿英镑，协议签署后四十八小时内到账。第二期四亿英镑，三个月内付清。” 话音刚落，唐绍仪立刻摇了摇头，说道：“哈考特大臣，这个价格太离谱了。我们南洋共和国的报价是四亿英镑，分五期付清，每期八千万英镑，每年支付一期。第一期在协议签署后一个月内到账。” “四亿英镑？”哈考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唐绍仪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那可是数百万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上面有五百万人口，有无数的矿山、农场和港口！四亿英镑就想买下整个澳大利亚？这简直是抢劫！” “抢劫？”李福祥冷笑一声，说道，“哈考特大臣，我们不妨算一笔账。澳大利亚每年给英国带来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扣除你们在那里的驻军费用、行政开支和基础设施投入，你们每年还要倒贴两百万英镑。 一个每年都在亏钱的包袱，我们出四亿英镑买下来，已经是非常公道的价格了。” “而且，”李福安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马恩河战役之后，西线已经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德国人的大炮每天都在向你们的阵地倾泻成千上万发炮弹，你们的士兵每天都在佛兰德斯的泥泞里成千上万地死去。 你们的国库已经空了，你们的黄金储备已经见底了。如果再没有钱，你们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到那个时候，别说澳大利亚，就连英伦三岛都将成为德国人的殖民地。” 哈考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李福祥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英国最致命的软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事实就是如此。 三个月前，萨拉热窝的枪声点燃了整个欧洲。德国人从南洋共和国购买来的钢铁洪流横扫比利时，直逼巴黎。 马恩河战役虽然暂时挡住了德军的攻势，但也让英法联军付出了三十万人伤亡的惨重代价。西线从此陷入了可怕的堑壕战，每天都有数千名士兵倒在无人区里。 英国的战争机器正在全速运转，但它的燃料已经快要耗尽了。 开战仅仅三个月，英国就花掉了三亿英镑，相当于全年财政收入的一点五倍。财政部已经发出了警告，如果再没有新的资金注入，英国将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坤甸，主动提出要卖掉澳大利亚的原因。 他们需要钱。 他们需要大量的现金来购买武器、弹药、粮食和药品，来维持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哈考特慢慢地坐了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李部长，我们承认，英国现在确实面临着一些财政困难。 但是四亿英镑还是太低了。我们的底线是六亿英镑，分三期付清。第一期两亿英镑，协议签署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第二期两亿英镑，一个月内到账。第三期两亿英镑，三个月内到账。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李福祥和唐绍仪对视了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李福祥抬起头，说道：“五亿英镑。这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最终报价。第一期一亿英镑，协议签署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剩余四亿英镑，分四期付清，每期一亿英镑，每半年支付一次。如果贵方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继续谈其他条款。 如果贵方不同意，那么今天的谈判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南洋共和国有的是耐心。但是英国，没有时间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降温通风口发出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哈考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身后的财政部首席顾问，首席顾问微微点了点头。 五亿英镑。 虽然比预期的少了两亿，但已经足够英国再打一年半的战争了。 足够装备三十个新的师，足够生产数百万支步枪和数千门大炮。 足够让英国撑到局势有变化的那一天。 哈考特咬了咬牙，说道：“好。五亿英镑，就按你们说的付款方式。但是我们有一个附加条件。 英国可以用这笔款项中的任意部分，向南洋共和国购买战争物资，包括武器、弹药、钢铁、橡胶、粮食和药品。 南洋共和国必须保证以国际市场价格的九五折优先供应英国的订单，并且保证在收到订单，后一个月内发货。” …… 第546章 协议达成一致 “没问题。”李福祥立刻答应了下来，“南洋共和国的军工厂和造船厂可以二十四小时开工。 只要英国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任何你们想要的物资。杜邦先生已经向我保证，他的军工厂每个月可以生产十五万支步枪。 五百门大炮和上亿发子弹。温子邵先生的造船厂每个月可以下水三艘运输船。这些产能，我们全部优先供应英国。” 军工厂负责人杜邦站起身，对着英国代表团微微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笑容：“各位先生，杜邦军工厂将竭诚为英国服务。 我们生产的步枪和大炮，质量绝对不比美国人的差，价格却比他们便宜百分之二十。当然，我们也欢迎其他协约国和同盟国的订单，生意嘛，不分国界。”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哈考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旁听席上的摩根索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休斯也停止了攥拳头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杜邦。 杜邦的话音刚落，英国海军远东舰队副司令立刻站了起来，怒声说道：“杜邦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也在向同盟国出售武器？这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为什么不能接受？”唐绍仪淡淡地说道，“南洋共和国是中立国。中立国与所有交战国进行正常的贸易往来，是国际法赋予我们的神圣权利。 我们向英国出售武器，也向德国出售武器，这很公平。” “公平？”英国副司令怒吼道，“如果你们把武器卖给德国，让德国人用这些武器来打我们的士兵，那和直接向英国宣战有什么区别？我们要求你们立刻停止向同盟国出售任何战争物资！” “这不可能。”李福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哈考特大臣，我想我们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南洋共和国的中立，是绝对的中立。” “我们保证：第一，不派遣任何军队参加本次战争；第二，不加入任何一方的军事同盟；第三，不向任何一方提供军事基地。除此之外，我们的贸易完全自由。” “我们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李福祥继续说道，“英国可以来买我们的武器，德国也可以来买。谁出的价格高，谁就能拿到更多的货。这是生意，和政治无关。” “但是你们卖给德国的武器，会杀死我们的士兵！”哈考特激动地说道，“如果你们坚持向德国出售武器，我们将不得不拦截所有前往德国的南洋商船！” 其实，英国人真的不知道南洋共和国在向同盟国出售武器吗？那些战场上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山猫坦克他们认不出来吗？ 那么多商船进出苏伊士运河，英国人不知道吗？这种事情，向来就是私底下不拿上台面的共识。 只不过，这次杜邦在受到刘志俊私下授意后，决定要正式在这次会议上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才会出现杜邦的那一句话。 英国人当然也懂，既然南洋共和国说了出来，他们自然也借题发挥，趁机索要一点好处罢了。 ……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明云和林履中同时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盯着哈考特。 刘明云一字一句地说道：“哈考特大臣，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拦截任何一艘悬挂南洋共和国国旗的商船，无论它开往哪里，无论它装载的是什么货物。 南洋共和国海军都将视为对我国的宣战。我们的海军舰队，会立刻开赴大西洋，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果。” 林履中也补充道：“我们的海军拥有十五艘新式战列舰，二十四艘巡洋舰，还有六十艘驱逐舰。数量上我们或许比不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 “但是我们完全有能力切断你们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所有海上交通线，并且能配合陆军占领苏伊士运河和你们的埃及殖民地。” “到那个时候，你们在印度和东南亚的所有殖民地，都会和本土切断联系。这些殖民地，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为了拦截几艘商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不值得。” 哈考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刘明云和林履中那冰冷的眼神，知道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支只能在近海巡逻的小舰队了。 经过二十年的高速发展，南洋海军已经成为了全球仅次于英国的第二大海军力量。和德国，美国基本持平。 如果真的和南洋共和国开战，英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德国在大西洋，南洋在太平洋和印度洋，英国的海上生命线将被彻底切断。 到那个时候，不用德国打，英国自己就会先崩溃。 哈考特的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冷汗。 他看着身后的海军副司令，海军副司令脸色苍白，微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英国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和南洋共和国开战。 所有的主力舰都被德国海军牵制在了大西洋上，远东舰队只有几艘老旧的巡洋舰，根本不是南洋海军的对手。 哈考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妥协。 “好。”哈考特咬着牙说道，“我们同意，不拦截任何悬挂南洋共和国国旗的商船。无论它们开往哪里，无论它们装载的是什么货物。” “这就对了。”李福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英国需要我们的钱和武器，我们也需要英国的市场和国际承认。我们之间，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 旁听席上的美国大使，摩根索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南洋共和国的中立是虚伪的中立。他们将同时向协约国和同盟国出售武器，大发战争财。 英国被迫接受这一条件，证明其全球霸权已经开始衰落。 南洋共和国正在利用欧洲战争，迅速崛起为太平洋地区的新霸主。美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应对南洋共和国的挑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福祥。 这个男人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摩根索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新兴的太平洋国家，产生了一丝敬畏。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惊人。 英国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南洋共和国提出的所有条件。 关于殖民地边界条款：南洋共和国保证尊重英国在东南亚和印度的所有殖民地主权。 不对英国东南亚殖民地进行任何领土扩张。不支持任何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武装力量。 英国对此感激涕零，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关于撤军时间和财产移交条款：英国同意在协议签署后六周内，撤出所有在澳大利亚的英国军队和行政官员。 所有的政府设施、军事基地、港口、铁路、矿山和公共财产，必须完整地移交给南洋共和国。 英国甚至主动提出，愿意留下一部分技术人员，帮助南洋共和国接管这些设施。 谈判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当最后一个条款达成一致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唐绍仪拿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文本，放在桌子中间。 协议文本用中英文两种文字写成，一共十七页，详细规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南洋共和国保证在本次欧洲战争中保持绝对中立，不派遣军队参战，不加入任何军事同盟。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保证，不拦截、不为难所有悬挂南洋共和国国旗的商船，无论其目的地和所载货物为何。” 这是整个协议中最讽刺的一条。 英国为了打赢战争，卖掉了自己最大的殖民地之一。 而它换来的，仅仅是南洋共和国不直接参战的承诺，以及一个允许南洋同时向双方卖武器的“中立”。 它不仅没有阻止德国获得武器，反而为德国打开了一个新的军火来源。 但是哈考特别无选择。 他只能签下这份近乎丧权辱国的协议。 就在哈考特准备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最后一排的比利·休斯猛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哈考特皱起了眉头，不悦地说道：“休斯先生，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没有发言权。请你坐下，不要干扰我们的谈判。” “我不会坐下！”休斯大步走到谈判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然后死死地盯着哈考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哈考特大臣，你没有权利卖掉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是澳大利亚人的澳大利亚，不是英国国王的私产！我们澳大利亚人，从来没有同意过这场交易！” …… 第547章 流放者的后代 “休斯先生，”哈考特的声音冰冷得像冰，“我要提醒你的是，根据1900年《澳大利亚联邦宪法》和国际法。 英国是澳大利亚的宗主国，拥有澳大利亚的全部主权。我们有权处置我们自己的领土。这一点，毋庸置疑。” “宗主国？”休斯怒吼道，“我们早在1901年就成立了澳大利亚联邦，我们有自己的总理，自己的议会，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 我们事实上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了！英国只是我们名义上的宗主国而已！你们没有权利卖掉我们！” “独立的国家？”哈考特冷笑一声，说道，“休斯先生，不要自欺欺人了。如果没有英国的保护，澳大利亚早就被日本、德国或者南洋共和国吞并了。 你们的国防，你们的外交，你们的贸易，哪一样不是依赖英国？现在英国遇到了困难，你们不仅不帮忙，反而在这里大谈独立，真是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的是你们！”休斯指着哈考特的鼻子，骂道，“我们澳大利亚人，一直把英国当成自己的祖国。我们为英国流过血，出过力。 布尔战争的时候，我们派出了一万六千名士兵，为英国打仗。现在欧洲爆发了战争，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派出二十万大军，去欧洲为英国作战！ 可是你们呢？你们却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卖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你们为了钱，为了你们自己的战争，竟然出卖了五百万相信你们的澳大利亚人！你们是叛徒！你们是大英帝国的罪人！” 哈考特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够了！休斯先生！你太放肆了！卫兵！把他给我扔出去！” 门口的两个南洋卫兵挑了挑眉，但是他们知道，愿意和谈的是英国人，挑事的是休斯。 所以他们不介意听一下英国人的命令，于是卫兵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休斯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休斯挣扎着，怒吼着，“哈考特！你这个混蛋！你会遭到报应的！ 澳大利亚人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接受南洋共和国的统治！我们会战斗到底！” 卫兵们拖着休斯向门口走去。 休斯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走廊里。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哈考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协议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李福祥也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两支笔同时落下的那一刻，历史被永远地改写了。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摩根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英国出卖澳大利亚的行为，给了美国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进南太平洋的机会。 谈判结束后，南洋共和国在外交部大楼的宴会厅举行了盛大的招待晚宴。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大厅里回荡。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和点心，在宾客之间穿梭。 英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一扫之前的焦虑和凝重，一个个谈笑风生，举杯畅饮，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功绩。 他们和南洋共和国的官员们碰杯、拥抱、合影，亲密得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那种突兀的亲近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在几个月前，英国还把南洋共和国当成是东南亚最大的威胁，处处提防着它，甚至联合法国和日本，准备对南洋共和国实施经济制裁。 而现在，仅仅因为一笔五亿英镑的交易，他们就变成了最亲密的盟友。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哈考特端着一杯香槟，走到李福祥身边，笑着说道：“李部长，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这次谈判会这么顺利。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争论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没想到，我们只用了一天就达成了所有协议。” 李福祥抿了一口香槟，说道：“哈考特大臣，南洋共和国是一个务实的国家。我们想要澳大利亚，你们想要钱和军火。各取所需，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说得好。”哈考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真的太需要这笔钱了。昨天我收到了伦敦的电报。 西线的弹药储备只够再打两个星期了。如果第一期一亿英镑不能按时到账，我们的士兵就只能用刺刀和德国人拼命了。” “放心吧。”李福祥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就会通知纽约的银行，把一亿英镑汇入英国财政部的账户。明天早上，你们就能收到这笔钱。 杜邦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军火，三天后就可以装船运往英国。这批军火包括二十万支步枪，一千五百门大炮和五亿万发子弹，足够你们装备五个新的师。” “太感谢了。”哈考特感激地说道，“李部长，你真是英国的好朋友。我一定会向阿斯奎斯首相和国王陛下，转达南洋共和国的友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卖掉澳大利亚，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 那些澳大利亚人，本来就是一群流放犯的后代。一百多年前，我们把那些杀人犯、小偷、流氓从英国本土流放到那个荒岛上，让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他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天天闹着要独立，天天和伦敦对着干。” 旁边的英国财政部首席顾问也凑了过来，笑着说道：“是啊，哈考特大臣说得对。这些年我们在澳大利亚投入了多少军费和行政开支，又得到了什么？ 除了一些羊毛和小麦，什么都没有。现在好了，我们不仅甩掉了一个每年都在亏钱的包袱，还赚了五亿英镑。这简直是大英帝国历史上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而且，”英国驻南洋总领事也说道，“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那些澳大利亚人呢。如果不是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闹独立，天天游行示威，抗议英国的统治。 我们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借口卖掉他们。现在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澳大利亚人自己不想留在大英帝国了，我们只是顺应民意而已。” “哈哈哈哈。” 英国代表团的成员们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无耻。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比利·休斯耳朵里。 休斯刚刚被卫兵放了回来。 他没有离开外交部大楼，而是一直守在宴会厅的门口，想要找机会再和哈考特理论一番。 他听到了这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原来，在他们的宗主国眼里，澳大利亚人不过是一群流放犯的后代。 原来，他们为之奋斗和热爱的家园，在英国高层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甩掉的包袱。 原来，他们的独立诉求，反而成了英国出卖他们的借口。 休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琥珀色的酒液洒了出来，滴在他的西装上，留下了深色的污渍。 他看着那些谈笑风生的英国官员，看着他们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感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砰！” 酒杯碎裂的声音，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再次集中在了休斯的身上。 哈考特皱起了眉头，不悦地说道：“休斯先生，你又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在这里闹事，我就叫卫兵把你抓起来，关进坤甸的监狱里。” 休斯没有理他。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英国代表团的成员。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我们澳大利亚人，不是流放犯的后代。 我们的祖先，确实有一些是被流放到澳大利亚的罪犯。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是为了逃避饥荒和战乱，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开拓者。 是他们，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把一片荒芜的大陆，变成了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 是他们，修建了铁路，建设了城市，开垦了农田，开采了矿山。 你们英国，从来没有给过我们什么。 你们只会向我们征税，只会把我们的年轻人送到世界各地去为你们打仗，只会把我们当成你们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 现在，你们为了钱，为了你们自己的战争，竟然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卖掉了。 你们背叛了我们。 背叛了所有相信大英帝国的人。” …… 第548章 群情激愤的澳洲 休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卖掉我们的土地。 可以卖掉我们的主权。可以卖掉我们的财产。 但是你们永远卖不掉我们澳大利亚人的意志。 我们绝不会接受南洋共和国的统治。我们会战斗。 我们会用我们的鲜血和生命，保卫我们的家园。 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 直到把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澳大利亚的土地。 南十字星不灭，我们的反抗就永远不会停止。”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没有人拦他。 英国代表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和不屑。 哈考特冷哼一声，说道：“真是不知好歹。一群流放犯的后代，还想反抗南洋共和国？简直是自不量力。用不了三个月，南洋共和国就会把他们的反抗彻底镇压下去。” 李福祥看着休斯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香槟。 他知道，哈考特太乐观了。澳大利亚人不是那么容易被征服的。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不过，李福祥也不在意，等反叛者死亡，不想反抗的移民去新西兰或者回英国。 那一整块澳洲大陆，剩下的，就只剩土地和资源了！ …… 休斯走出外交部大楼，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绝望。 他该怎么办？协议已经签署了。英国已经把澳大利亚卖掉了。 再过六周，南洋共和国的军队就会登陆澳大利亚，接管他们的国家。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澳大利亚联邦总检察长。 在这场主权国家之间的交易里，他连发言权都没有。法理的绞索，已经牢牢地套在了澳大利亚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他的身边。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摩根索那张熟悉的脸。 “休斯先生，上车吧。”摩根索说道，“我送你回酒店。” 休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缓缓驶离了外交部大楼。车厢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摩根索才开口说道：“休斯先生，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英国出卖澳大利亚的行为，是非常不道德的。我全程都在会议室里，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抱歉有什么用？”休斯苦笑了一声，说道，“摩根索公使，你都看到了。他们签了协议，他们卖掉了我们。 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英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连我们都能出卖。 南洋共和国更是强硬得可怕，他们甚至敢同时向协约国和同盟国卖武器，而英国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就是现实。”摩根索说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英国已经衰落了，而南洋共和国正在崛起。但是，休斯先生，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虽然英国拥有澳大利亚的法理主权，但是澳大利亚的人民并不愿意接受南洋共和国的统治。只要你们愿意反抗，就还有希望。” “反抗？”休斯摇了摇头，说道，“怎么反抗？我们只有一万五千名正规军，还有五万装备简陋的民兵。 而南洋共和国，有八十万装备精良的陆军，还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且，英国已经抛弃了我们，没有任何国家会帮助我们。” “不。”摩根索看着休斯，眼神坚定地说道，“美国会帮助你们。” 休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摩根索：“你说什么？美国会帮助我们？” “是的。”摩根索点了点头，说道，“美国政府一直支持民族自决原则。英国出卖澳大利亚的行为，是对国际法和人道主义的公然践踏。 美国人民对此表示强烈的谴责。而且，南洋共和国同时向双方出售武器，破坏了战争的平衡，也损害了美国的利益。 美国政府愿意向澳大利亚人民，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来保卫他们的自由和独立。” 休斯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抓住摩根索的手，激动地说道：“摩根索公使，你说的是真的吗？美国真的愿意帮助我们？” “当然是真的。”摩根索说道，“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先说明：美国政府不会公开介入这场冲突。 因为我们现在还奉行孤立主义政策，不想卷入欧洲的战争，也不想和南洋共和国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所以，我们的所有援助都将是秘密进行的。” “我明白。”休斯立刻说道，“只要美国愿意帮助我们，不管是公开还是秘密，我们都感激不尽。” “但是，”摩根索话锋一转，说道，“休斯先生，在我们讨论具体的援助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澳大利亚联邦政府，是否真的下定决心，要反抗南洋共和国的统治？是否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休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澳大利亚人，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费希尔总理和布里奇斯少将，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只要美国愿意提供帮助，我们立刻就可以组建临时政府，号召全民武装反抗。” “很好。”摩根索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明天晚上八点，你到美国驻南洋共和国大使馆来。 我们详细谈一谈具体的援助计划。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英国人和南洋人。” “我明白。”休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准时到。” 轿车在休斯入住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休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摩根索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未来依然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是至少，他现在有了希望。 有了美国的帮助，他们或许真的能够打赢这场战争。或许真的能够建立一个独立、自由的澳大利亚。 …… 第二天，休斯没有再去外交部，参加南洋共和国和英国的会议。 他知道，去了也没用。英国和南洋共和国，正在忙着处理协议的后续事宜。 他们正在讨论资产移交的具体细节，讨论财产清点的流程，讨论如何向全世界公布这个消息。 没有人在乎澳大利亚人的感受。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抗议。 上午十点，英国和南洋共和国联合发表了声明。 声明称： “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为了促进太平洋地区的繁荣与稳定，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与南洋共和国，经过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英国将澳大利亚大陆及其所有附属岛屿的全部主权，以合理的双方认同的价格，永久转让给南洋共和国。 南洋共和国保证在本次欧洲战争中保持绝对中立，不派遣军队参战，不加入任何军事同盟。 英国将在六周内，撤出所有在澳大利亚的军队和行政官员。双方一致同意，尊重彼此的贸易自由，不拦截对方的任何商船。” 声明一经发布，立刻在全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个消息。 “英国卖掉了澳大利亚！” “震惊世界的交易！五亿英镑换一块大陆！” “南洋宣布中立，同时向双方出售武器！” “大英帝国的衰落！” 各种各样的标题，充斥着各大报纸的版面。 全世界都惊呆了。 没有人想到，英国竟然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没有人想到，一块完整的大陆，竟然会像商品一样被买卖。 更没有人想到，南洋共和国竟然如此强硬，敢在英国的眼皮底下，同时向协约国和同盟国出售武器。 澳大利亚国内，更是炸开了锅。 当这个消息传到墨尔本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陷入了疯狂。 成千上万的市民涌上街头，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 他们挥舞着澳大利亚国旗，高喊着“反对出卖！”“英国滚出去！”“澳大利亚独立！”的口号。 愤怒的人群冲击了英国驻澳大利亚总领事馆，砸碎了领事馆的窗户，烧毁了英国国旗。 澳大利亚总理安德鲁·费希尔发表了紧急电视讲话，宣布澳大利亚联邦政府拒绝承认英国与南洋共和国签订的任何协议。 他宣布，澳大利亚联邦将立刻脱离大英帝国，成为独立的主权国家。 他号召所有澳大利亚人，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 澳大利亚陆军总司令威廉·布里奇斯少将宣布，澳大利亚陆军将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抗击任何侵略者。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法理上，英国已经拥有了澳大利亚的主权。 国际上，大多数国家都选择了沉默。法国因为需要英国的支持来对抗德国，选择了承认这个协议。 俄国因为同样面临着德国的威胁，也选择了沉默。 日本虽然对澳大利亚垂涎三尺，但是它现在正忙于攻打德国在中国的殖民地青岛，无暇他顾。 只有美国，发表了一份措辞温和的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谈判解决争端。 但是，这份声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 第549章 跳出来的搅局者 休斯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报纸上的新闻，看着澳大利亚国内爆发的游行示威，看着费希尔总理的电视讲话，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战斗，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 1914年10月19日，晚上八点。 坤甸的夜晚，闷热而潮湿。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美国驻南洋共和国大使馆坐落在市中心的一个安静的街区，白色的围墙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大门后面的两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休斯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礼帽，压低了帽檐，悄悄地走到了大使馆的侧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美国特工探出头来，看了看休斯，低声说道：“休斯先生，请跟我来。摩根索公使正在等你。” 休斯点了点头，跟着特工走进了大使馆。特工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电灯。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巨大的澳大利亚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澳大利亚的城市、铁路、矿山、港口和军事基地。 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看到休斯进来，都站了起来。 “休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说道，“我是美国陆军上校查尔斯·盖茨，目前负责美国在远东的情报工作。” 休斯和盖茨握了握手，说道：“盖茨上校，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 “不用谢。”盖茨说道，“这位是美国海军少校罗伯特·史密斯，负责海上运输和补给。这位是美国国务院的詹姆斯·贝克先生，负责外交和舆论宣传。” 休斯和他们一一握手。 摩根索示意大家坐下，说道：“休斯先生，我们言归正传。现在的形势，你比我们更清楚。英国已经卖掉了澳大利亚，南洋共和国的军队将在六周后登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休斯说道，“费希尔总理已经宣布澳大利亚独立，布里奇斯少将正在集结军队。 但是我们的装备太差了，我们的士兵还在使用布尔战争时期的李-恩菲尔德步枪，重武器严重不足。 我们没有大炮，没有机枪，没有飞机，甚至连足够的弹药都没有。” “武器的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盖茨上校走到地图前，说道，“美国政府已经批准，向你们提供第一批武器装备，包括二十万支斯普林菲尔德1903式步枪。 两千挺马克沁重机枪，五百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两百门105毫米榴弹炮。两千门迫击炮，还有足够打一年的弹药。 第一批武器，已经在旧金山开始装船了，十天后就可以出发，运往澳大利亚的悉尼。” “太好了！”休斯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些武器，我们就可以武装至少十万人以上的军队。” “不仅如此。”盖茨继续说道，“美国还将向你们派遣两百名退役军官和士官，作为军事教官，帮助你们训练军队。 他们都是参加过美西战争和菲律宾战争的老兵，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们将和第一批武器一起到达澳大利亚。” “我们还需要钱。”休斯说道，“我们的政府没有足够的资金来维持战争。我们需要钱来购买粮食、药品和其他物资，需要钱来支付士兵的军饷。” “钱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摩根索说道，“美国银行团将向澳大利亚临时政府，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期限十年。这笔钱将通过瑞士银行，秘密汇入你们的账户。” 休斯的眼睛湿润了。 他站起身，对着摩根索和盖茨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们。美国的恩情，澳大利亚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休斯先生，不用谢。”摩根索说道，“我们帮助你们，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南洋共和国如果吞并了澳大利亚，就会成为南太平洋的霸主。 他们同时向双方出售武器，大发战争财，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我们需要一个独立、自由、亲美的澳大利亚，来制衡南洋共和国和日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休斯先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美国向你们提供援助，也是有条件的。” “我明白。”休斯说道，“摩根索公使，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够做到，我们一定答应。” “好。”摩根索说道，“第一，战后澳大利亚政府，必须给予美国公司在澳大利亚的矿产开采权、铁路建设权和港口经营权的优先待遇。美国公司在澳大利亚的投资，将享受免税政策。” “没问题。”休斯立刻答应道。 “第二，”摩根索继续说道，“战后澳大利亚政府，必须允许美国在澳大利亚建立海军基地和空军基地。美国军队将有权在澳大利亚驻扎，共同维护南太平洋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休斯犹豫了一下。 允许美国在澳大利亚建立军事基地，意味着澳大利亚将在一定程度上依附于美国。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如果他们不能打败南洋共和国，澳大利亚将不复存在。 到那个时候，他们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我答应。”休斯点了点头，说道。 “第三，”摩根索说道，“澳大利亚临时政府，必须承诺，在战争结束后，不会加入任何针对美国的军事同盟。澳大利亚的外交政策，必须与美国保持一致。” “我答应。”休斯毫不犹豫地说道。 “很好。”摩根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我们现在就来制定具体的作战计划。盖茨上校，你来说一下。” 盖茨上校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休斯先生，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南洋共和国将派遣三个陆军师，大约五万人，在海军的掩护下。 于12月1日分别在悉尼、墨尔本和布里斯班登陆。同时，他们还会派遣一个海军陆战队旅，占领达尔文和弗里曼特尔港。” “我们的建议是，不要和南洋军队在沿海城市进行正面决战。”盖茨说道，“南洋军队的装备比你们好，火力比你们强，还有海军的支援。如果你们在沿海城市和他们硬拼，只会全军覆没。”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休斯问道。 “撤到内陆去。”盖茨说道，“将所有的正规军和民兵，都撤到蓝山山脉和大分水岭地区。 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南洋军队的重武器很难发挥作用。你们可以在那里建立根据地，开展游击战。” “具体来说，”盖茨指着地图上的蓝山山脉，说道，“你们要在蓝山山脉建立三个主要的根据地：悉尼以西的蓝山根据地，墨尔本以北的大分水岭根据地。 布里斯班以西的达令草地根据地。每个根据地驻扎三到五万军队，互相支援，互相配合。” “同时，你们要发动群众，开展广泛的人民战争。”盖茨继续说道，“破坏南洋军队的铁路、公路和通讯线路，袭击他们的补给车队和小股部队，不断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让南洋军队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们还会在珀斯建立一个秘密补给站。”史密斯少校说道，“所有的武器和物资，都将通过这里运往内陆。 我们会派遣潜艇负责运输，英国和南洋的海军很难发现。如果珀斯被南洋军队占领，我们就把补给站转移到塔斯马尼亚岛。” “舆论方面，”贝克先生说道，“我们会在美国和欧洲的报纸上，大力宣传你们的抵抗运动。揭露英国出卖澳大利亚的罪行，揭露南洋共和国的侵略行为。 争取国际舆论的支持，让全世界都知道，澳大利亚人民正在为自由和独立而战。” 休斯认真地听着，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盖茨的计划非常详细，也非常可行。 只要按照这个计划执行，他们就有希望坚持下去。 只要坚持下去，就有胜利的可能。 “休斯先生，”盖茨看着休斯，眼神严肃地说道，“我必须提醒你，这场战争将会非常残酷，非常漫长。 你们可能会付出巨大的牺牲。你们可能会失去所有的沿海城市，可能会被南洋军队围困在内陆，可能会面临缺衣少食、弹尽粮绝的困境。你做好准备了吗？” 休斯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盖茨上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澳大利亚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一场立国之战。我们要用我们的鲜血，向全世界证明，澳大利亚是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我们宁愿战死，也绝不做亡国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澳大利亚国旗上的南十字星图案，说道：“南十字星，是我们澳大利亚人的指路明灯。只要南十字星还在天空中闪耀，我们的反抗就永远不会停止。” 摩根索和盖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敬佩。 他们知道，澳大利亚人不会屈服。 一场改变太平洋命运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晚上十点，休斯离开了美国大使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赤道的夜空格外晴朗，南十字星在黑暗中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酒店走去。 明天一早，他就要返回澳大利亚。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费希尔总理和布里奇斯少将。 他要和五百万澳大利亚人民一起，为了自由和独立，战斗到底。 而在遥远的坤甸，李福祥正站在外交部大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唐绍仪站在他的身后，说道：“部长，我们得到情报，比利·休斯昨天晚上，秘密进入了美国大使馆，直到今天早上才离开。美国很可能会向澳大利亚反抗军提供援助。” 李福祥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美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吞并澳大利亚的。” “那我们怎么办？”唐绍仪问道，“要不要向英国施压，让他们封锁澳大利亚的海岸线，阻止美国的武器运进去？” “不用。”李福祥冷笑一声，说道，“英国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欧洲战场上，根本不会管澳大利亚的事情。 而且，就算他们想管，也没有那个能力。他们的海军，都被德国海军牵制在大西洋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通知刘明云司令和萨镇冰司令，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告诉他们，不要指望英国会帮我们。 这场战争，要靠我们自己来打。我倒要看看，是美国的武器厉害，还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铁拳厉害。” …… 第550章 新的战前会议 1914年8月12日，正午的太阳把坤甸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吹得街道两旁的棕榈树沙沙作响。 但在国防部地下三层的核心作战指挥室里，却感受不到丝毫外界的燥热，只有冰冷的冷气、机械通风的低鸣，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 厚重的合金钢防爆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彻底隔绝。 室内的灯光全部集中在中央那幅巨大的澳大利亚军用地图上，西澳大利亚的整片区域被醒目的深红色色块标注。 那是南洋共和国用十年时间牢牢掌控的领土。 而东部的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昆士兰等州，还笼罩在浅灰色的阴影里，等待着战火的洗礼。 总长刘志俊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深青色的戎装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 两侧肃立着南洋共和国所有的军政核心人物，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诸位，欧洲的战火已经全面点燃了。”刘志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兴奋的力量，“德国在西线横扫比利时，直逼巴黎。 俄国在东线动员了数百万大军，奥匈帝国在巴尔干节节败退。英国已经把所有能抽调的兵力都调回了本土，他们再也顾不上这片遥远的殖民地了。”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悉尼港：“就在今天凌晨，英国驻澳大利亚总督府正式下达了全面撤离令。 英国人要带走他们所有的官员、所有的财富，还有所有能拿起枪的澳大利亚青壮年。他们抛弃了这片土地，而我们，必须立刻填补这个权力真空。” 陆军副总司令兼国防部长刘明云上前一步，军礼干脆利落：“总长，陆军七个集团军已经全部完成战备。 第一集团军驻防东北，紧盯远东局势；第二集团军驻守西澳大利亚，稳固后方。 进攻澳东的作战集群，国防部计划出动第三、第五、第七三个集团军，共计24万精锐兵力，全部齐装满员。” 他接过参谋递来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三道清晰的进攻路线：“首先，计划从西澳大利亚的第二集团军抽调一个重装师，沿珀斯至达尔文的南北大动脉向东佯动。 目标直指阿德莱德，牵制澳军主力；第三集团军从婆罗洲动员出发，横渡帝汶海，在墨尔本登陆。 第五集团军从苏门答腊巨港出发，穿越托雷斯海峡，强攻悉尼港；第七集团军作为总预备队，坐镇爪哇岛雅加达，统筹全局后勤与增援。” 陆军参谋长刘忠黎立刻补充道：“各部队的火力配属已经全部拉满，重装师的155毫米重炮集群、装甲侦察营、工兵团全部到位。 登陆作战的两栖装备、涉水装具、通信加密系统全部调试完毕，情报干扰预案已经敲定，登陆前将试图彻底瘫痪澳方沿海的通信网络。” 陆军部长刘石更翻开手中的兵员名册：“参战部队全部完成了滨海作战与热带丛林作战的强化训练，单兵装备、野战口粮、医疗物资足额发放。 士兵们士气高昂，都盼着能拿下澳大利亚，为共和国开疆拓土。” 刘志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罗大岩。这位军统局局长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与周围将领们的军装格格不入，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隐藏的秘密。 “罗大岩，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罗大岩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黑色的加密情报文件夹，声音沉稳而清晰：“总长，各位长官。 根据军统潜伏在澳大利亚全境、新西兰、美国西海岸以及英国远东航线的所有情报人员汇总的消息，截至今日上午8时，英国的撤离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英方一共调集了127艘各类远洋运输船和商船，分三批次从悉尼、墨尔本、布里斯班三个主要港口撤离。 第一批船队于10月8日起航，搭载了英国驻澳总督府的全部官员及家属3200余人，同时运走了澳大利亚联邦银行金库中的127吨黄金、340吨白银。 以及十年间掠夺的所有钻石、稀土和稀有矿产。第二批船队于10月10日起航，撤离了英国在澳大利亚的残余驻军及侨民11.7万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第三批，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批船队，就在刚才，已经全部驶离了悉尼港。 这一批船队搭载了20万自愿前往英国参战的澳大利亚青壮年男性，以及他们的家属35万人，合计55万人。 英国人几乎抽干了澳大利亚所有的年轻劳动力，既补充了欧战的兵源，又断绝了澳大利亚长期抵抗的可能。” 作战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内政部长林怀安皱了皱眉头：“55万人？那澳大利亚本土还剩下多少人？” “大约453万人。”罗大岩回答道，“其中有150万人已经开始向新西兰迁徙，他们认为新西兰是远离战火的安全岛。 目前每天都有数百艘民用船只从澳大利亚东部港口驶往新西兰的奥克兰和惠灵顿， 新西兰的英国殖民政府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规划入境人数，但根本无法阻止汹涌的难民潮。” “那抵抗力量呢？”刘志俊问道。 “澳大利亚方面已经组建了临时军事委员会，由澳大利亚总督、总理休斯和陆军少将三人共同领导。” 罗大岩继续说道，“他们正在发布全国总动员令，征召所有16到60岁的男性参军，目前已经集结了大约25万人的部队。 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农民、矿工、店员和老人，甚至还有不少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很多人只能拿着猎枪和柴刀。” “美国方面有什么动静？”海军参谋长林履中突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美国已经明确表示支持澳大利亚临时政府。”罗大岩点了点头，“美国从菲律宾马尼拉军事基地抽调了一个320人的军官教官团，已于一周前抵达悉尼。 他们已经全面接手澳军的训练和指挥体系。第一批军援物资也已经在8月10日抵达墨尔本港。 包括15万支步枪、200挺重机枪、50门75毫米野战炮以及大量的弹药和药品。 后续还有四批军援正在从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和洛杉矶装船，预计两周内全部抵达。” “美国海军呢？”萨镇冰追问道。 “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目前仍驻扎在夏威夷珍珠港，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但有三艘美国轻巡洋舰已经从菲律宾出发。 正在向珊瑚海和塔斯曼海海域机动，意图为美国的运输船队护航，同时对我方形成海上威慑。” 林履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总长，我方本土舰队目前的实力不容乐观。此前清缴澳大利亚残余海军的作战中，我们虽然全歼了澳海军主力。 但自身也有一艘轻巡洋舰和三艘驱逐舰受损，正在船坞维修。现有可作战的舰艇只有四艘前无畏，四艘轻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 对付美国的三艘轻巡洋舰绰绰有余，但如果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南下，我们根本无力抗衡。” 海军部长曹嘉祥立刻补充道：“大连港的太平洋舰队是我们唯二的远洋王牌，其中无畏级战列舰的火力和防护能力，足以压制美国海军的任何一艘单舰。 只要它能及时南下，我们就能牢牢掌握澳大利亚周边海域的制海权。” 刘志俊当机立断：“立刻给大连太平洋舰队发电，命令复兴号无畏舰全速南下，编入雅加达本土舰队序列。 所有维修中的舰艇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抢修，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曹嘉祥，你全权负责海上作战，绝对不能让美国海军干扰我们的登陆行动。” “是！”林履中和曹嘉祥齐声应答。 “后勤方面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志俊转向李福祥。 这位执掌共和国行政中枢、等同于总理职权的二号人物，立刻翻开厚厚的后勤总册，条理清晰地汇报： “总长，我们已经在西澳的珀斯、达尔文，婆罗洲的巴厘巴板，苏门答腊的巨港和雅加达本土，建立了五个大型后勤补给基地。 五个基地共储备了24万大军六个月作战所需的全部物资，其中粮食120万吨，弹药50万吨，燃油80万吨。” “我们征用了200艘民用远洋运输船，搭配海军的专用运输舰，单次可以投送10万兵力和全套重装装备。 同时组建了三个后勤运输团和两个工兵团，工兵团已经提前演练了港口抢修、道路修建和桥梁架设，确保登陆后补给线畅通。” …… 第551章 一触即发 “医疗体系方面，每个集团军都配属了一所大型野战医院，每个师有一个医疗营，每个团有一个医疗连。 我们从全国征召了2000名专业军医和5000名护士，组成了十支医疗预备队，随时可以驰援前线。 工业部郑清廉、军工厂杜邦、造船厂温子邵已经启动了战时生产模式，炮弹、枪械和维修配件24小时不间断生产，绝对不会让前线出现物资短缺的情况。” 刘志俊听完所有汇报，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掷地有声：“十年前，我们从英国人手中拿下了西澳大利亚，守住了南洋的西大门。今天，历史给了我们一个更大的机会。 拿下澳大利亚，我们就拥有了广袤的国土、无尽的资源和广阔的战略纵深，南洋共和国将真正跻身世界强国之列。” “英国人抛弃了这里，美国人想趁虚而入。但这片土地，只能属于我们。” “我命令：所有参战部队于10月15日零时起，全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10月18日凌晨6时，开始准备行动！” “誓死完成任务！”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音震得作战室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全速转动。 罗大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军统潜伏在澳大利亚的所有情报人员已经全部激活。 暗杀名单、破坏计划、策反方案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进攻号角吹响的那一刻，在澳大利亚的后方掀起滔天巨浪。 …… 同一时刻，地球的另一端，澳大利亚悉尼港。 这里曾经是整个南半球最繁华的港口之一，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船和邮轮进出，码头上永远挤满了装卸货物的工人和熙熙攘攘的游客。但今天，这里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咸腥的海风里混杂着汗水、泪水、海水和绝望的味道。数不清的人挤在码头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们背着沉重的行李，拖着哭闹的孩子，拼命地想要挤上停靠在岸边的运输船。英国皇家海军的士兵们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并且用枪托推搡着那些试图插队的平民，呵斥声、哭喊声、争吵声在港口上空此起彼伏。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被英国士兵粗暴的推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士兵的裤腿，苦苦哀求：“求求你，让我们上船吧！我的孩子才六个月大，他不能留在这里！南洋人打过来，我们都会死的！” 英国士兵不耐烦地一脚把她踹开，恶狠狠地骂道：“滚开！流放者的后代！船上只载英国人！”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又无能为力。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抛弃的人。 港口行政大楼的顶层，澳联邦总理休斯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下面这混乱的一幕。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熄灭了很久的香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第三批英国运输船队的最后一艘巨轮正在缓缓驶离港口，庞大的船体破开平静的海面，朝着西北方向的英国本土驶去，带走了这片大陆最后的希望。 “总理先生，最后一艘船已经离港了。”身后传来陆军少将疲惫的声音。他刚刚从码头回来，军装的袖子被扯破了，脸上还有一道被人群抓伤的血痕。 “英国人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黄金、白银、机器、还有我们的年轻人。他们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休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却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懦夫！一群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们在这里掠夺了我们一百多年，把我们的黄金和矿产源源不断地运回英国。现在他们的本土出事了，就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掉。 他们带走了我们20万最优秀的年轻人，让他们去欧洲的绞肉机里送死，却把我们留在这里，独自面对南洋人的铁蹄！” “总督先生已经给美国白宫发了第三封紧急求援电报。” 陆军少将低声说道，“美方回复说，他们会继续向我们提供武器和物资，增派更多的军事教官，还会让太平洋舰队向澳大利亚海域机动，保障我们的海上运输线。” 就在这时，澳大利亚总督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但头发却乱糟糟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安。“休斯，美国人的承诺靠得住吗？” 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们都知道，美国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们只是想利用我们来制衡南洋共和国，根本不会为了我们和南洋人全面开战。” 休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靠不住又能怎么样？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英国人已经走了。 我们没有海军，没有空军，只有一群连枪都不会开的平民。如果美国人不帮我们，我们根本守不住澳大利亚！”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们面临的是怎样的绝境。南洋共和国有训练有素的精锐陆军，有重炮，有坦克，有强大的海军。 而他们，只有25万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武器装备还要依赖美国的援助。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 过了很久，休斯才缓缓平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的英国船队。 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不能投降。澳大利亚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祖先用血汗换来的土地。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战斗到底。” 他转过身，看着总督和陆军少将，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发布全国总动员令。所有16到60岁的男性，全部强制征召入伍。 不管是农民、矿工、店员还是学生，只要能拿起武器，都要上战场。 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都收集起来，步枪、猎枪、手枪，甚至是菜刀和斧头，都要分发给他们。” “命令所有部队立刻向悉尼和墨尔本集结。在这两座城市的外围修建纵深防御工事，挖掘战壕，布设地雷和铁丝网。我们要和南洋人打巷战，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的代价。” “通知美国教官团，让他们立刻开始训练新兵。我们没有时间了，哪怕只有三天、五天，也要让他们学会怎么开枪，怎么瞄准，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 “还有，把所有的黄金、外汇和重要的工业设备，全部转移到中部荒漠的秘密地下仓库里。 沿海的所有工厂、港口和码头，如果守不住，就全部炸毁。绝对不能让南洋人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总督和陆军少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决绝。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总理先生。”两人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总理！总督！少将！好消息！墨尔本港发来急电！ 美国的第二批军援船队已经全部抵达了！一共30艘运输船，装载了10万支步枪、500挺重机枪、100门75毫米野战炮，还有数不清的弹药、药品和野战口粮！” 休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他快步走到参谋面前，一把抢过电报，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激动地说道，“立刻命令部队，全速前往墨尔本接收武器！ 通知美国教官团，让他们立刻赶赴墨尔本，把这些武器尽快分发到新兵手里！有了这批武器，我们就有了守住家园的底气！” 参谋领命，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休斯再次望向窗外。码头上的混乱还在继续，无数的平民还在为了一张逃离的船票而拼命。但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他们真的能守住澳大利亚。也许，美国人真的会来帮助他们。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坤甸，南洋共和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全速运转。 24万精锐大军正在各个港口集结，无数的坦克、大炮和物资正在被装上运输船。 从大连南下的复兴号无畏级战列舰，正劈开汹涌的海浪，朝着澳大利亚海域全速驶来。 一场决定澳大利亚命运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坤甸港，南洋共和国最大的深水良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型军营。 从婆罗洲岛内陆源源不断驶来的军用卡车，排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昼夜不停地驶入港区。 卡车的车厢里，装满了炮弹、子弹、野战口粮、医疗物资和各种军用装备。 巨型龙门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钢铁吊臂起落之间，一门门155毫米重炮、野战榴弹炮和迫击炮被精准地吊上远洋运输舰的甲板。 重装师的装甲车、越野车和通信车，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上，缓缓驶入舰船的货舱。 …… 第552章 军队出动 数十万件单兵装具、防弹背心和涉水靴，在码头的空地上堆积如山，被士兵们有序地分装到各个运输箱里。 第七集团军的士兵们正在登舰。他们是本次作战的总预备队，同时也负责统筹全部的海上运输和后勤保障工作。 士兵们身着统一的丛林迷彩军装，背着沉重的背包，扛着步枪，排着整齐的方阵，依次登上运输舰的舷梯。 年轻的士兵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神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争。 而那些经历过十年前西澳战争的老兵们，则神色沉稳，低声叮嘱着身边的新兵，告诉他们战场上的注意事项。 “听说澳大利亚的金矿比西澳还要多，打完仗我们就能分到金子了？”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列兵，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步枪，一边兴奋地问身旁的老兵。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何止是金矿。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储量丰富的铁矿和煤矿，还有大片的耕地。拿下澳大利亚，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 “那美国人真的会来吗？”列兵有些担心地问道，“我听说美国的海军很厉害。” “怕什么？”老兵不屑地撇了撇嘴，“太平洋舰队的复兴号无畏舰已经在路上了。那可是我们共和国最厉害的战舰之一，一炮就能把美国的轻巡洋舰轰成碎片。 美国人要是识相，就乖乖待在夏威夷别动。要是敢来多管闲事，我们就连他们一起收拾。” 列兵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涨的斗志。 港口最高的指挥塔上，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正手持望远镜，眺望着远方的海面。 海风拂动着他的军帽，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在他的身后，海军参谋长林履中正在紧张地核对舰队的调动方案。 “报告司令，无畏舰已经通过了马六甲海峡，预计三天后就能抵达坤甸港。” 林履中汇报道，“本土舰队的所有舰艇已经全部完成了战前准备，维修中的舰艇正在加班加点抢修，保证三天内全部归队。” “很好。”曹嘉祥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命令驱逐舰集群立刻前出至珊瑚海北部海域，执行侦查和警戒任务，密切监控美国三艘轻巡洋舰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汇报。 无畏舰抵达后，立刻编入本土舰队主力，前往珊瑚海部署，构建海上第一道防线。绝对不能让美国海军靠近我们的登陆舰队。” “是！” 码头的临时指挥部里，工业部长郑清廉、军工厂负责人杜邦和造船厂负责人温子邵，正围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核对战时生产的进度表。 杜邦这位来自法国的军工专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急促地说道：“军工厂的所有生产线已经全部启动，实行24小时三班倒工作制。 炮弹的日产量已经提升了三倍，步枪和机枪的生产也在加速。所有的维修配件和火炮零件都已经足额备货，正在陆续运往各个港口，装上运输舰。” 温子邵指着海面上的民用商船说道：“我们已经完成了200艘民用商船的军事化改造，给它们加装了甲板炮、通信天线。 这些商船不仅能运输兵力和物资，还能承担近海护航和反潜任务，大大增强了我们的海上运输能力。” 郑清廉点了点头，说道：“内陆的所有工厂也都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粮食加工厂、被服厂、制药厂都在开足马力生产，保证前线的物资供应。 我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绝对不会让前线的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 内政部长李福祥，正在另一间办公室里，讨论战后的接管和治理方案。 “战后，我们要立刻在澳大利亚东部各州建立临时政府，推行我们的法律和制度。” 李福祥说道，“要妥善安置移民。同时，要加快矿产资源的开发和基础设施的建设，让澳大利亚尽快融入共和国的经济体系。” 候亚保补充道：“外交方面，唐绍仪部长已经启动了外交预案，正在和世界各国进行沟通，争取国际社会的理解和支持。 我们要向全世界表明，我们收复澳大利亚是回收购买的殖民地，绝不是侵略。这是正常行动。” 罗大岩的军统局指挥车，停在港口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十名情报人员、密码破译员和暗杀队员，正在车内紧张地忙碌着。 一份份加密情报，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源源不断地传来，被迅速破译和整理。 罗大岩站在一张巨大的澳大利亚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的大头针标注着军统潜伏人员的位置、澳军的防御工事、军火库、通信基站以及澳方高层的住所。 “军队进攻正式打响后。”罗大岩低声下令，声音冰冷而决绝，“进攻开始的同时，所有潜伏人员同步行动。第一小队负责炸毁墨尔本的军火库，第二小队负责摧毁悉尼的通信基站和电力设施。 第三小队负责暗杀澳临时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同时，启动所有的策反预案，争取那些不愿意抵抗的澳军士兵投降。 我们要在澳大利亚的后方制造全面的混乱，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是，局长！”所有的军统队员齐声应答，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海面上，第三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的运输舰队已经起航。 庞大的舰队阵列，朝着澳大利亚东部海域全速航行。舰船上的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西澳大利亚方向，第二集团军的重装师已经开始向东行军。珀斯至达尔文的公路上，装甲车、火炮和行军的士兵，绵延数十公里，扬起漫天的尘土。 大规模的佯动已经全面展开，阿德莱德方向的澳军侦察部队，疯狂地向悉尼汇报敌情，迫使澳军不得不从东部抽调兵力向西增援，东部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 与此同时，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外的临时新兵训练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广阔的牧场，现在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 数不清的帐篷在草地上搭建起来，到处都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新兵。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还没长胡子的少年，有身材瘦弱的店员，有皮肤黝黑的矿工。 他们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步枪，脸上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美国教官团的320名军官，已经全部抵达了这里。 他们穿着笔挺的美式军装，手里拿着指挥棒，正在大声地呵斥着这些新兵，教他们最基本的军事技能。 “举枪！瞄准！射击！”一名美国上尉怒吼道，他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你们这群蠢货！连枪都拿不稳，怎么去和南洋人打仗！南洋人的子弹可不会因为你们是新手就绕着你们走！”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因为紧张，手指不小心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周围的新兵们吓得纷纷蹲下身子，尖叫起来。 美国上尉气得脸色铁青，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少年手里的步枪，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你这个白痴！你想杀了你的战友吗？如果再犯这样的错误，我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今年才16岁，本来还在学校里读书，却被强制征召入伍。他连枪都没有摸过，更别说上战场打仗了。 陆军少将站在训练场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充满了苦涩。 这些孩子，本来应该在教室里读书，在操场上奔跑，现在却要拿起武器，去面对那些身经百战的南洋精锐。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恐怕都活不过这场战争。 “少将先生，这样下去不行。”一名美国上校走到他的身边，摇了摇头说道。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士兵，他们只是一群拿着枪的平民。他们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也没有任何战斗意志。一旦南洋人的大炮开始轰鸣，他们会立刻崩溃的。” “我知道。”陆军少将叹了口气，说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英国人带走了我们所有的正规军，我们只能依靠这些人。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们只能缩短训练时间，只教他们最实用的技能。” 美国上校说道，“不用教他们什么战术配合，也不用教他们什么队列训练。 只要教会他们怎么开枪，怎么瞄准，怎么投掷手榴弹，怎么在战壕里保护自己就行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在战场上摸索了。” “另外，我们要尽快把这些新兵编成部队，任命有战斗经验的军官来指挥他们。还要加强思想政治教育。 告诉他们，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而战，为自己的家人而战。只有这样，才能激发他们的战斗意志。” …… 第553章 兵变开始了 陆军少将领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做。我会从各地的警察和退役士兵中，抽调一些有经验的人来担任军官。 你尽快制定一个训练计划，我们必须在南洋人登陆之前，让这些新兵具备最基本的战斗能力。”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骑马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少将先生！美国的第二批军援物资已经全部运抵墨尔本港了！10万支步枪、500挺重机枪、100门野战炮，还有大量的弹药和药品！” 陆军少将的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太好了！立刻组织人手，把这些武器全部运到训练营来，分发给新兵们。 再给美国教官团加派人手，加快训练速度。我们没有时间了，南洋人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 参谋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训练场上，新兵们的训练还在继续。美国教官的呵斥声、步枪的射击声、新兵们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墨尔本的上空回荡。 悉尼的临时指挥中心里，休斯正在和澳大利亚总督讨论防御部署。 “我们已经在悉尼和墨尔本的外围，修建了三道防线。”休斯指着地图说道，“第一道防线是沿海的滩涂阵地，我们在这里布设了大量的地雷和铁丝网。 部署了重机枪和火炮，阻止南洋人的登陆。第二道防线是城市外围的丘陵地带，我们在这里修建了坚固的碉堡和战壕，准备和南洋人打持久战。 第三道防线是市区的巷战阵地，我们已经把市区的主要街道都封锁了，在建筑物里布置了火力点，准备和南洋人逐街逐巷地争夺。” 澳大利亚总督皱了皱眉头：“我们的兵力够吗？25万人，要防守这么大的区域，恐怕会兵力分散，被南洋人各个击破。”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休斯无奈地说道，“悉尼和墨尔本是我们最重要的两座城市，绝对不能失守。 我们只能把兵力平均分配，重点防守这两座城市。至于其他的地方，只能暂时放弃了。” “那美国海军呢？他们什么时候能到？”总督问道。 “美国的三艘轻巡洋舰已经进入塔斯曼海了。”休斯回答道，“他们会在澳大利亚东部海域巡逻，为我们的运输船队护航。 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目前还在夏威夷。美方说，他们会根据局势的发展，决定是否南下。” 总督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休斯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错，我们只能靠自己。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誓死抵抗，就一定能守住我们的家园。” 夜色渐渐笼罩了澳大利亚全境。 坤甸港的灯火彻夜通明，士兵们还在紧张地登舰，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被装上运输船。 墨尔本的新兵训练营里，灯光也亮了一夜。美国教官们还在加班加点地训练新兵，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射击和投弹。 一边是蓄谋已久、厉兵秣马的钢铁洪流，一边是仓促应战、摇摇欲坠的抵抗防线。 那个决定澳洲大陆命运的日子，正在一步步逼近。 …… 一九一四年十月五日凌晨四点，东京。 残月沉进了墨色的云层。寒风吹在兵营的操场上，夜雾正从冻土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然后把兵舍的黑瓦、马厩的木柱和炮库的铁皮屋顶都泡成了模糊的剪影。 探照灯的光柱在雾里散成昏黄的绒团，值星官的影子在光边晃来晃去，军靴碾过砂石地，每一步都踩碎了地面上结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兵舍里没有点灯。 但只要贴在走廊的木板墙上仔细听，就能听见黑暗里流淌着极轻的金属声。刺刀卡入卡槽的脆响，弹夹滑进弹仓的摩擦声，皮带扣收紧时皮革蹭过铜环的闷响。 几百个身影在各自的铺位前默不作声地整理装备，动作慢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一群蛰伏的猎手，在黎明前最后一次磨砺自己的爪牙。 步兵第一联队第三中队的兵舍里，佐佐木健一坐在铺沿，正一圈一圈地缠着绑腿。 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棉布带子在胫骨上绕得松紧适中，最后用牙齿咬紧布头，在脚踝处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站起身，把军帽戴正，将帽檐拉到眉毛上方两指的位置，系紧了下颌带。 旁边铺位的列兵山田正学着他的样子打绑腿，可手指抖得厉害，绕到第三圈就松了，不得不拆了重来。佐佐木伸手按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慢一点。越急，越绑不紧。” 山田抬起头，黑暗里只能看见佐佐木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他眼里映着的窗外探照灯的微光。“长官……我害怕。” 佐佐木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他松开山田的手腕，解下自己腰间的刺刀，把缠着防滑布的刀柄塞进山田手里。 “攥紧。” 山田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刀柄被佐佐木的体温焐得发烫，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铁，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感觉到了吗？”佐佐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刀刚从兵工厂出来的时候，是冰的。现在它沾了你的体温，就活了。等我们办完事情回来，它得还是热的。懂吗？” 山田用力点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佐佐木从他手里取回刺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野中四郎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来。他没穿军装外套，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深灰呢子马甲。 腰间的牛皮皮带勒得很紧，南部式的手枪套搭扣早就解开了，枪柄露在外面。 “时间快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刺刀不许提前上枪，等我的命令。弹药只带步枪里已经装好的五发，备用弹夹全部留在营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兵舍里二十多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绷得紧紧的。 “记住三条。第一，我们是近卫师团，是拱卫帝都的军人。今天晚上的事，是为了纠正朝堂的错误，不是为了杀人放火。 第二，不许伤及任何平民。哪怕有人朝你吐口水、扔石头，也不许还手。 第三，名单上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名单之外的人，一根指头都不许碰。” “是。”二十几个声音同时低低地应答，像一阵风吹过松林。 野中四郎转身走出兵舍。他的军靴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一个缓慢而坚定的倒计时。 四点一刻，吹上兵营侧门。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侧门的岗哨早就换过了，今晚值哨的恰好是第一联队的人，恰好是佐佐木小队的上等兵。 哨兵看见野中走过来，立刻立正敬礼，一个字都没问。野中还了礼，侧身从侧门走出了兵营。 兵营外的土路上，二百多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所有马匹的蹄铁都裹了三层麻布，马嚼子上缠着棉条，连响鼻都被驯马师教得压在了喉咙里。 马鞍上挂着短骑枪和马刀，刀鞘用布包着，防止碰撞出声。菅波三郎中尉骑在最前面那匹栗色马上，看见野中，他摘下军帽朝他挥了一下。 “骑兵中队集结完毕。三个中队，每队六十余骑。第一中队跟我去永田町，第二中队封锁樱田门，第三中队在日比谷公园待命机动。” 野中四郎点了点头。“工兵呢？” “村冈已经带着人出发了。分两组，一组去警视厅总部的电话交换机房，一组去永田町周围的地下线缆汇聚点。行动开始前三分钟，统一切断所有线路。” 野中抬腕看了看表。四点二十分。“好。按计划执行。记住，等信号。” “信号是什么？”旁边一名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年轻骑兵少尉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菅波三郎转过头看他，雾气把他的脸浸得冷硬如石。“信号就是，等我们围住首相官邸的时候，不会有一个警察来拦我们。” 同一时刻，东京西郊，山县有朋别院。 茶室里的灯还亮着。山县有朋端坐在铺着灰布棉垫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交叠搭在乌木权杖的顶端，眼睛半阖着，呼吸匀净得像睡着了。 但他没睡。七十六岁的老人，耳力依旧惊人。 他能听见院外竹林被风拂过的沙沙声，能听见茶室墙角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唱，甚至能听见纸障子外，宇都宫太郎来回踱步时，军裤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宇都宫太郎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元帅，近卫师团各部已进入预定位置。野中四郎回报，步兵第一联队第一、第三中队已从吹上兵营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永田町。骑兵已在樱田门和日比谷就位。工兵正在前往警视厅的路上。” “皇宫方向呢？”山县有朋的眼睛没有睁开。 …… 第554章 东京之变（一） “第三联队联队长志摩清直大佐已下令全联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皇居所有出入口增派双岗，正门由志摩大佐亲自带队把守。他再次重申了承诺： 任何方向来的部队，只要未经天皇陛下召见而靠近皇居围墙五十米以内，一律视为擅闯禁地，先行鸣枪警告，警告无效就地解除武装。” 山县有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大隈那边有动静吗？” “首相官邸目前没有任何异常。值夜班的秘书一小时前给警视厅打过一次例行电话，只是询问明天的日程安排。 警视厅那边一切正常，据我们的人报告，警视总监今晚在自己家里过夜，没有回厅里。” “加藤高明呢？” “外相私邸的守卫排没有额外增兵。监视的人说，加藤高明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他在整理外交文件。我们的推断是，他已经听到了风声，但选择了不跑。” 山县有朋微微点头。他的手指在权杖顶端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拄着权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纸障子的一角。晨雾从竹林里漫进来，裹住了他穿着布袜的脚踝。 “加藤高明这个人，我一直看不上。他是个文官，骨头软，整天把英日同盟挂在嘴边。 恨不得把英国的国旗缝在自己的西装上。但今晚，他至少做了一件像个日本人的事，他没有跑。” “天亮之后，让野中对他客气一点。只让他递辞呈，不搜身，不捆人，不辱骂。加藤高明可以下台，但不可以羞辱。 他身后有整个三菱家族，还有一个在海军省当次官的女婿。羞辱他，等于给自己树一个不必要的死敌。” “明白。”宇都宫转身要走。 “等一下。”山县有朋叫住了他。“井上馨那边呢？” 宇都宫翻了翻手中的记录簿。“井上元老今晚在自家府邸，没有外出。他的警卫是府邸自雇的私人护卫，一共八个人，配备手枪和木棍。他今年八十二岁，行动不便，判断应该不会抵抗。” 山县有朋沉默了片刻。“井上馨，八十二了。他比我还大六岁。” 他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派野中亲自去井上家。不要让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士兵吓到老人。 告诉他，井上馨是明治维新最后的元老，让他全须全尾地来参加明天的会议。” 宇都宫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却听到了山县有朋压得更低的声音。 “还有，大山岩元帅，你那边怎么安排的？” “大山元帅在静冈县的别庄疗养，现在不在东京。我们已经通过军部的名义，以‘紧急军事会议’为由发出通知，让他在当地由宪兵队护送回京。预计明日下午抵达。” “嗯，大山也是老狐狸了，应该不会节外生枝。记住，他是陆军的老前辈，态度未知，但只要他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对我们就算赢了。” 宇都宫将所有任务刻在脑海里，躬身退出了茶室。竹林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连远处的石灯笼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晕。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永田町。 首相官邸的灯光还亮着。二楼书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在雾夜中像一只半闭着的、疲惫的眼睛。 大隈重信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房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三天前就已经写好的辞呈。 辞呈上的墨迹早就干了，信封上“山县有朋”四个字已经被他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穿着一身玄色和服，外罩一件墨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那样子不像在等政变，倒像在准备出席自己的葬礼。 外相加藤高明的辞呈三天前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山本权兵卫的更早。西园寺公望的辞呈是昨天下午送来的，附带了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大隈君，我们输了，别把命搭上。” 他把那些辞呈全部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保险柜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雾很大，街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散成一团模糊的黄。街道上安静得可怕，安静得不像东京。 没有游行队伍的口号声，没有报童的叫卖声，没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的脚步声，甚至连野狗的叫声都没有。整个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他看见了街角的人影。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整队人。他们的步伐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活人，像一列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幽灵。 他们从浓雾中现身，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军装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肩章上的星徽在街灯下闪了一下冰冷的光。 大隈重信放下窗帘。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封辞呈，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辞呈放在桌上，用钢笔压住一角。他坐下来，两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待着。 凌晨四点五十分，近卫师团各部准时同时发动。 首相官邸正门，第一联队第三中队的一百二十名士兵从街角的阴影中列队而出。为首的大尉拔出军刀，刀身在街灯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走到铁栅栏门前，用刀背敲了三下铁门。 “奉陆军省命令，接管首相官邸安保。开门。” 官邸警卫队的值星官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尉，在官邸干了将近二十年，见过无数次示威游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站在铁门后面，手按在枪套上，声音有些发抖，但身子没有退后半步：“我需要核实命令。请出示书面文件。” 大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贴在铁栅栏上。纸上的文字在街灯下看不太清楚。 但下面盖着的那枚红色印章格外醒目，陆军省的关防，清晰无误，力透纸背。 值星官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他身后的六名警卫队员已经被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解除了武装。 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喊叫，只有皮带扣被解开、枪支被夺下的轻微声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铁门被推开了。大尉收起军刀，大步朝官邸正门走去。他的副官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上面写着首相官邸内需要带走的全部人员姓名和职务。 同一时刻，麻布区，加藤高明私邸。 这是一栋西式二层小楼，周围围着一人高的砖墙，院子里种着几棵落了叶的樱花树。 前来执行任务的是骑兵第一联队第三小队。他们把马拴在街对面的路灯柱上，六个人翻墙而入，两个人堵住了后门。 加藤高明在书房里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外交文件，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和袖口，走到楼梯口。 骑兵小队长站在一楼客厅里，手握军刀刀柄，脸上的表情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看见加藤高明出现在楼梯上，本能地立正敬礼，随即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加藤外相。”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楼里格外响亮，但尾音微微发颤，“我奉命请您前往陆军省，有紧急事务需要您配合处理。” 加藤高明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中尉。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客厅吊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山县有朋派你来的吧。” 骑兵中尉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用回答。”加藤高明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辩解。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中尉面前，将手里那份已经封好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辞呈。请转交山县公。” 中尉接过信封，手指碰到了加藤高明冰凉的指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藤高明转身走回楼上。片刻后，他拎着一只已经收拾好的小皮箱走下来。“走吧。” “外相，您这是——” “我知道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加藤高明淡淡地说，“如果你们要杀我，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就会开枪。 既然不是来杀人的，那就是来请我下台的。既然是请的，总要有个住的地方。我不习惯穿别人准备的衣服。”他顿了顿，“走吧，别让山县公等急了。” 骑兵中尉愣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出了路。 井上馨的府邸内，情况稍微复杂了一些。井上家的私人护卫队八个人守在院门口。 领头的护卫长是一个退役的陆军军曹，手里握着一把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枪，枪口微微往下垂，但保险已经打开了。 …… 第555章 东京之变（二） 野中四郎亲自带队来的。他站在门外，没有拔刀，也没有让士兵上前，只是对着门内的护卫长喊了一句：“老军曹，把枪放下吧。你的步枪，永远不用对着帝国陆军的人。 我们今天不是来伤井上公的。上面特别交代过，只是请他作为政坛前辈，去军部喝杯茶，参加一场会议。” 护卫长没有放下枪。“我要看到公文。没有公文，谁也进不了这道门。” 野中四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从门缝里递了进去。文件上盖着陆军省和元老府的双重关防。 措辞客气得体，甚至用了“恭请”二字。护卫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印章无误，然后缓缓放下了步枪。 “你跟我来，”他对野中说，“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你的人，全部留在门外。” 野中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一句“原地待命”，然后推开铁门，跟着护卫长走进了院子。 井上馨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褐色羽织，坐在茶室里。茶室里只有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 茶具已经收起来了，茶几上只放着一把湘竹折扇。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松弛的眼皮微微上挑，看了野中四郎一眼。 “你是哪个联队的？” 野中在茶室门口站定，立正，深深鞠了一躬。“近卫步兵第一联队，野中四郎大尉。井上公，陆军省和元老会恭请您前往参加今日的紧急会议。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井上馨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好，每动一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拿起茶几上的折扇，插进和服腰带里，走到野中面前。 “是山县让你来的吧。” “是陆军省和元老会的联合命令。”野中低着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陆军省和元老会，说到底都是山县的。”井上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八十二了。明治十一年，也是近卫师团叛乱，那时候我是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公坐在现在大隈的位置上。” “我亲眼看着那些年轻的军官提着刀冲进会议室，把刀刃架在三条公的脖子上。离他的喉管只有半寸。 当时三条公的脸白得像纸，可他硬是没签那个字。一晃快四十年了，那把刀的寒光，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野中脸上，浑浊却锐利，像能看透人的骨头。对视了片刻，老人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经过野中身边时，他停住脚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野中大尉，你是个好军人。可再好的刀，握在有些人手里，也总有卷刃的一天。” 他走出茶室。野中四郎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跟上。 而在西园寺公望的宅邸，事情发展得略有些出乎意料。 政友会总裁西园寺公望的宅邸位于麴町，是一座典型的和洋折衷建筑。前来执行任务的是步兵第二联队第五中队的一个小队。 领队的是一个名叫坂本清的中尉，以稳重着称。他的任务和井上家一样，是“恭请”西园寺公望前往军部。但他的计划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乱了。 西园寺公望不在家。 值夜班的老管家在门廊下对坂本清说：“老爷昨晚八点出门了，没有说去哪里。但是他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军部的人来，就把这封信交给来人。” 坂本清接过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他犹豫了一瞬，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西园寺公望那手标志性的行书：“我已知悉。明日会议，我会自行出席。不必劳动诸位辛苦。西园寺公望。” 坂本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了看西园寺宅邸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他转身上马，带着小队往军部方向策马而去。 凌晨五点，永田町首相官邸。 带队的大尉带着一队士兵走上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军靴踩上去听不到脚步声，只有皮靴底与地毯纤维摩擦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任首相的照片，从伊藤博文到桂太郎，再到西园寺公望、山本权兵卫，最后是大隈重信自己。 一张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尉在大隈的书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大尉推开门。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和大隈重信半张苍老的脸。 他坐在书桌后面，穿着黑色和服，两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如同一尊古佛。 桌上放着那封辞呈。 “首相阁下。”大尉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根据陆军省和元老会的联合命令，请您配合移交权力。 我有责任告知您，从此刻起，您需要暂时留在陆军省贵宾室，人身自由将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大隈重信缓缓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映着台灯的黄光。“山县有朋派来的？” 大尉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大隈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那封辞呈，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大尉面前。他的步子很慢，膝盖似乎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大尉面前站定，双手将辞呈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辞呈。请转交山县公。” 大尉双手接过辞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山县有朋”。字迹苍劲，墨色浓淡不匀，显然是分了好几次蘸墨写成的。 “首相阁下，属下需要将您护送至陆军省，您的人身安全……” “我已经老了。”大隈重信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带着某种力量，“我七十六岁，做了两任首相。打过甲午战争，打过日俄战争。我的腿不好，心脏也不好，活不了几年了。” “今天晚上的事，对我来说不是政变，是历史。历史从来不会善待我这样的失败者，但历史也不会让我这样的人，死在押解的路上。”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大尉。他的眼睛在衰老松弛的眼皮下面，依然清亮得惊人。“走吧。” 大尉侧身让开路。大隈重信缓步走出书房，大尉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随后穿过门厅，走进凌晨的浓雾中。官邸外面的街道上，一百多名士兵列队站立，步枪竖在脚边，刺刀没有上枪。 当大隈重信的黑色和服身影出现在官邸门廊下时，不知道是哪一个士兵先反应过来，立正敬礼。 紧接着，整条街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立正，军靴后跟撞击柏油路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滚雷从街头滚到街尾。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这不是军事条例规定的动作，这是士兵们对一个即将走进历史的老人，自发的敬意。 大隈重信在门廊下站了几秒。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钻进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轿车缓缓驶入浓雾中。首相官邸的灯光在轿车尾灯消失后，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永田町在浓雾中归于沉寂。 凌晨五点四十分，名单上的中层官员宅邸。 这是今夜的第二个阶段。与之前对元老和内阁首脑的客气截然不同，这次来的士兵不再有任何耐心。 第一个被带走的是首相秘书处秘书官长松本谦三。他四十八岁，在大隈重信身边工作了十余年，是内阁与议会之间最重要的联络人。 他住在牛込区一栋安静的日式宅院里。士兵破门而入时，他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披着一件棉袍，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松本谦三，”领队的少尉举起手里的名单，对照着看了看，又看看面前这个头发乱蓬蓬的中年人，“你作为大隈内阁核心亲信，长期阻碍军部扩军计划，出卖帝国利益。奉令处决。” 松本谦三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灯芯在榻榻米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圈，很快就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声响。 枪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院子里老槐树上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黑色的翅膀划破了浓重的雾霭。 与此同时，麻布区的巷子里，外务省参事官田边敏夫被骑兵小队追上了。他是加藤高明最倚重的外交幕僚，负责与英国使馆的日常联络。 士兵找到他时，他正从后门往外跑，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里面装着他和英国使馆往来的秘密外交函件。 菅波三郎亲自策马追上了他。皮箱被夺下，田边敏夫被按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右脸颊贴着地面，嘴里灌满了泥水。 菅波三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念了一遍他的罪行，然后拔出手枪，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枪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浓雾吞没。 …… （最近弄了一个番茄百万书测，看情况是没成功，番茄没给流量，书还在不停收差评，评分还降了。） （求各位追更的大大们，给个五星书评和为爱发电支持一下。谢谢大家了！） …… 第556章 东京之变（三） 内务省警保局长助理前田正信，在自家卧室中被带走。他是内务大臣的得力助手，负责协调警视厅与内阁之间的安全事务。 在前几个月的反军部游行中，他多次下令警视厅对示威者采取强硬措施，这让他成为了激进派基层官兵心中最憎恨的人。 带走他的士兵甚至没有念完罪行陈述。枪声在卧室里响起时，前田正信的妻子尖叫了一声，然后昏倒在榻榻米上。 财政省主计局次长野村和彦，是当晚第四个被处决的人。他在预算编制中的角色极为关键。 连续多年在军费扩充案上设置障碍，提出的削减军费方案被山县有朋亲口批为“误国之论”。 野村和彦没有跑。他在书房里等着。当士兵踹开书房的门时，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完成的1915年度财政预算草案。 他转过头看着冲进来的士兵，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平静地说了一句话：“至少让我写完这一页。” 领队的军曹犹豫了一瞬。但名单上的名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枪声响起时，野村和彦的手指还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墨痕。 凌晨六点，天色开始微微发亮。雾气没有散，但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而是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笼罩着东京的每一条街道。 近卫师团各部已基本控制所有预定目标。首相官邸、外务省、议会大楼、警视厅总部，全部被步兵和宪兵队接管。 各要害部门的原守卫部队被集中解除武装，关押在各自的营房内，门口由近卫师团的士兵持枪把守。 警视厅的电话交换机房在三小时前被工兵队切断。东京火车站的电报线路保留，但电报房被一个班的步兵看守，所有发往外地的明码电报必须经过审核。 路透社、美联社、哈瓦斯社三家外国通讯社的电报线路被临时切断，对外口径统一为“线路故障，正在抢修”。 骑兵在樱田门和日比谷公园之间来回巡逻，马匹蹄铁上裹着的麻布已经被磨破，铁蹄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过的早起市民推着推车、挑着扁担，远远看见路口骑马的身影，默默地低下头，绕道而行。 没有人停下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东京的市民经历过日清战争，经历过日俄战争，经历过无数次地震、火灾、游行和暴乱。 他们早就学会了在这座城市里生存的最基本法则：当街上出现军队的时候，低头走路，把门关好，等到天亮再说。 而那些被处决的中层官员的尸体，在天亮之前被工兵队收殓，秘密运往练马区的一处军用仓库暂存。 负责此事的村冈长太郎中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名单目标全部处置完毕。遗物封存，待后续通知。” 他将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看仓库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雾气开始散去了，远处富士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隐隐浮现，山顶的积雪泛着淡淡的粉色。 早上七点整，吹上兵营，近卫师团司令部临时指挥所。 野中四郎坐在一张长条桌前，军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白衬衫的腋下洇着一圈汗渍。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行动总结，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 他身边坐着菅波三郎、村冈长太郎和另外几个核心军官。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灰暗，以及某种神经质的亢奋。 “首相官邸：大隈重信签署辞呈，已安全移往陆军省贵宾室。无抵抗，无伤亡。外务省及加藤高明私邸：加藤高明签署辞呈，已移往陆军省贵宾室。无抵抗，无伤亡。” “井上馨府邸：井上馨自愿前往军部。无抵抗，无伤亡。 西园寺公望宅邸：本人不在，留有亲笔信，承诺自行出席今日会议。目前下落正在核实，已加派人手在东京城内搜索。” “中层处置名单：共四名目标，全部处置完毕。遗物封存，遗体暂时存放于练马仓库待命。现场清理完毕，对外口径统一为‘拒捕被击毙’。” “警视厅：电话交换机房已被切断，总部及主要分局均被我骑兵及步兵监视。迄今未发生警员主动出警干涉事件。众议院议长及内阁官房秘书：均已控制，软禁于各自私邸内。” “海军省方向：夜间巡逻分队持续呈报，海军方面未出现任何异常动向。海军省及海军设施周边街道，均未见海军人员穿便服或以武装形态出现。我方严格执行命令，未靠近海军省大门一步。” 野中四郎放下手里的总结报告，抬起头，目光从在座的军官脸上逐一扫过。“诸位，第一阶段任务完成。接下来是收尾阶段。 各部继续维持街面秩序，确保今天上午的会议顺利召开。各要害部门门口岗哨不得撤除，等待军部与元老会的进一步指令。” 菅波三郎站起身，整了整军帽。“骑兵继续巡逻。重点地区仍是永田町、樱田门、东京站。 另外，关于外国通讯社的电报线路切断，是不是有些太过了？英国使馆那边一旦正式提出抗议，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 村冈长太郎冷冷地接话：“电报线路可以恢复，但不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把我们正在做的事传出去。 等今天会议开完，新的内阁名单公布，线路自然就可以恢复。几个小时的延误，最多被骂几句，后果完全可控。” “先不用管这个，骑兵部署继续维持。菅波去安排。村冈，你把中层处置的详细记录整理成正式的书面报告，我稍后要向军部当面汇报。 另外，练马仓库那边的遗体，安排宪兵队接手看管，出库入库记录从现在起全部建册，不得有任何遗漏。” “是。” 军官们鱼贯而出，临时指挥所里渐渐安静下来。野中四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雾气的湿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兵营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士兵，忽然想起了今天凌晨，在首相官邸门口，那些士兵自发向大隈重信敬礼的场景。 早上八点，陆军省大楼，贵宾室。 贵宾室位于陆军省大楼二楼东侧，原本是用来接待来访的外国高级军官和外交使节的。今天，它被临时改成了羁押前内阁要员的场所。 房间很大，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菱形光斑。 墙上挂着明治天皇的御真影和几幅描绘日俄战争陆战场景的油画，画框锃亮，一尘不染。 大隈重信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他的黑色和服在晨光中显得颜色更深了，像是吸走了所有照在他身上的光线。 他端着茶杯，茶杯里的绿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加藤高明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他的眼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指纹印，那是他反复摘戴眼镜时留下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翻了半天，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山本权兵卫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陆军省大院里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兵。他穿着海军大将的军礼服，领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是今天凌晨三点被“请”来的，没有抵抗，也没有签字。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面见东乡平八郎。但没有人回应他的要求。 井上馨坐在角落里的一把高背椅上，湘竹折扇握在手里，眼睛半闭，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始终没有乱。 门被推开了。 山县有朋拄着乌木权杖，缓步走进贵宾室。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陆军元帅礼服，肩章上的金线像两道凝固的闪电。 他身后跟着田中义一和宇都宫太郎，两人面色平静，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场例行的内阁会议。 贵宾室里的空气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仿佛瞬间凝固了。 山县有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点头致意。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四位前内阁首脑的脸上一一扫过。 大隈的苍老，加藤的疲惫，山本的隐忍，井上馨的沉默。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宇都宫说了一句话。 “通知各部：九点整，在军部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参与人员：陆海军高层、近卫师团负责此次特别行动的军官代表、前内阁成员、元老会在京全体成员。” 他顿了顿。 “西园寺公望到了没有？” “还没有。但目前未发现其离开东京的迹象。推测他是自行隐藏在某处，准备到会时直接现身。” “那就等他。会议开始前，派人继续找。找到之后，客气地请过来。”山县有朋说完，拄着权杖转身要走。 “山县公。” 大隈重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贵宾室里，清楚得可以传到每个人耳中。 …… 第557章 搅局者现身 山县有朋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山县公，”大隈重信的声音很平稳，像是两个老人在茶室里聊天，“昨天晚上，东京没有发生大火。没有出现平民伤亡。海军没有被惊动。皇宫没有受到任何侵扰。” “你的手腕，还是像当年在满洲一样，稳、准、狠。你是帝国最有能力的元老，从来都是。” 山县有朋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但是，山县公。”大隈重信缓缓站起来，黑色和服的下摆垂在地毯上，“你为帝国所做的这一切，终究不会让你更接近你想得到的东西。” 山县有朋终于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昨晚的事，在你看来是手段。”大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在帝国眼中，这是一道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你今天为帝国所做的一切，将来都会被后来的那些野心家，从这个伤口里翻出来，变成他们自己政变的理由。” 山县有朋看着大隈重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会善后。” 他转过身，拄着权杖大步走出贵宾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早上八点五十分，陆军省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三十个人。长桌两侧的座位分得清清楚楚：左侧是陆军和近卫师团的军官，右侧是海军和元老会的代表。 长桌两端，一端空着，留给山县有朋；另一端坐着东乡平八郎，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军这边，田中义一坐在山县空位的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明石元二郎坐在他旁边，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在对面海军将领的脸上游移。宇都宫太郎坐在角落里，低头整理着几份文件。 野中四郎没有坐下。他站在会议室靠门的位置，身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长长的身影。他的脸有些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海军那边，东乡平八郎身边坐着海军军令部长岛村速雄。岛村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加藤定吉在佐世保接到的那道回京接受质询的命令。 那道命令不是海军省发的，是陆军省越级发出的。这在整个海军体系内，是不可容忍的冒犯。 但海军今晚没有动。东乡平八郎按住了所有想动手的年轻军官。他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们：“陆军在东京撒野，海军就要在东京陪他们撒野？ 舰队在哪里？在佐世保，在对马，在海上。我们要是在东京和陆军干仗，谁去看着南洋？” 元老会方面，井上馨已经入座。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折扇依然握在手里。大山岩的座位空着，他还在从静冈赶回东京的路上。西园寺公望的座位也是空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随时可能绷断。 八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山县有朋拄着权杖走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只手按下的琴键。 山县有朋走到长桌主位，站定。他没有坐下。权杖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目光扫过全场。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诸位，坐。” 所有人落座。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山县有朋仍然站着。他的元帅礼服在晨光中闪着暗蓝色的光泽，肩章上的金线像两道凝固的闪电。 “今天早上把诸位召集到这里，是为了一件事。帝国已经到了一个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过去的一个月里，你们中间有人丢了黄海的制海权，有人丢了青岛，有人丢了内阁的信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国不能再丢任何东西了。” 他顿了顿，权杖轻轻顿了一下地板，发出“笃”的一声。 “今天这个会议，只讨论一个议题：帝国下一步怎么走。内阁已经不存在了。首相已经递交了辞呈。 外相、藏相、海相、陆相，全部空缺。在新内阁组建完成之前，国家大政由军部和元老会临时代行。有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反对。”山县有朋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么，开始第一个议题——青岛。” 野中四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会议室里的一切。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又想起了今天凌晨，在首相官邸门口，那些士兵自发向大隈重信敬礼的场景。军靴后跟撞击柏油路面的声音，和刚才所有人起立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突然想起那个场景。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日本帝国，再也不是昨天那个帝国了。 …… 陆军省第一会议室的晨光从东窗斜斜地打进来，将长桌一劈为二，左侧陆军将领们的屎黄色军装被照得发白。 右侧海军将领们的深蓝色制服却沉在阴影里，像一道刀刻的国界。 山县有朋拄着乌木权杖站在长桌主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脊背比身后墙上明治天皇御真影的画框还要笔直。 他的手指交叠搭在杖柄上，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变形，像五根盘虬的老树根。 “青岛的事，容后再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切肉一样沉，“先说说内阁重组的问题。” “大隈首相已递交辞呈。加藤外相、藏相、海相、陆相，全部空缺。在新内阁组建完成之前，国家大政由军部和元老会临时代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侧的陆军将领，田中义一双手按膝，腰板笔直。 明石元二郎眼神游移，在海军将领脸上来回扫；宇都宫太郎低头整理文件，手边的南部式手枪皮套搭扣已经解开了。 “有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山县有朋微微点头，正要继续—— “等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那是海军大将，山本权兵卫，他此刻站在门口，逆着晨光。 他穿着海军大将的军礼服，领口的金线在光里闪了一下。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透了的平静。 在他身后，走廊里的几名近卫师团士兵持枪而立，想拦却没敢，或者说，没人敢真的拦住一位前首相。 别看山本权兵卫是大将，而东乡平八郎是元帅军衔。但是论权力，地位，还是威望。山本权兵卫都在东乡平八郎之上。 他的身份是海军元老+前首相，日本现代海军实际缔造者（“海军之父”） 。 而山本权兵卫1914年4月刚卸任首相，现在仍是萨摩藩阀核心、海军幕后掌控者，影响力远超东乡 。 他与东乡平八郎的关系，山本权兵卫是东乡的提拔者+政治靠山；东乡平八郎对山本始终执晚辈礼。 此时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本权兵卫的身上。 山县有朋没有转身。他的手杖纹丝未动，但是手却在微微颤动。 山本权兵卫缓步走进会议室，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丈量着什么距离。 他没有看山县有朋，而是径直走到海军一侧。东乡平八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东乡微微挪了挪身子，让出了身侧的位置。 山本权兵卫没有坐下。他站在东乡身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左侧的陆军将领，最后落在山县有朋身上。 “山县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坐满了将帅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早上，听说东京城里有四个人死了。松本谦三、田边敏夫、前田正信、野村和彦。” “四个人，四颗子弹。而且开枪的居然不是敌人，是我们的帝国陆军，近卫师团的人。” 山县有朋缓缓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隔着长桌对视，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像是划了一道透明的墙。 “松本谦三，在首相秘书官长任上十一年，从桂内阁到大隈内阁，经手的文书能装满一整个仓库。 田边敏夫，外务省参事官，日英同盟的外交事务，他是最熟悉的人。 前田正信，警保局长助理，维持东京治安十一年。 野村和彦，财政省主计局次长，帝国的每一分钱预算都经过他的手。” 山本权兵卫一个一个报出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敲在会议室里。 “他们都是帝国文官体系里最核心的骨干。他们没有叛国，没有通敌，没有贪赃枉法。 他们唯一的罪，就是在大隈内阁任职，就是在军费预算上画过几道红线。 今天早上，帝国陆军用行刑队的方式，把他们从床上、从书房里、从逃跑的路上拖出来，顶住后脑勺，开了一枪。” 山本停住了话语。此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 第558章 联手发难 但是山县有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山本权兵卫说的事，和他毫无关系。 “山县公，我不跟你谈昨晚死了多少人。” 山本权兵卫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我不跟你谈首相被软禁，不跟你谈外相被逼辞职。 不跟你谈井上馨八十二岁了还要在天不亮的时候被人从家里带走。我今天来，只跟你谈一件事——” 他双手按在长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宪政规矩。日本帝国的宪政规矩，被你亲手毁了。” 山县有朋的指节在杖柄上微微收紧，但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山本权兵卫直起身，目光从陆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田中少将，你是陆军省军务局长。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起，内阁首相的辞呈可以由陆军省代收了？ 大隈重信是明治天皇任命的第十三代内阁总理大臣，是天皇陛下的辅弼。 陆军有什么权力让他签字走人？陆军有什么权力在凌晨五点闯入首相官邸？有什么权力把他软禁在陆军省的贵宾室里？” 田中义一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找不到理由，又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山本权兵卫。 山本权兵卫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海军一侧，目光落在岛村速雄身上。 “岛村军令部长，你接到的那道命令，刚刚返回佐世保海军基地的，加藤定吉中将被紧急召回东京接受质询，我想问下，那道命令是谁发的？” 岛村速雄的嘴唇动了动。 “陆军省。”山本权兵卫没管他，自己回答了，“是陆军省越过海军省、越过军令部，直接向海军佐世保基地下达的命令。岛村，你告诉我，陆军什么时候有权指挥海军了？什么时候？” 岛村速雄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这道命令他在凌晨就知道了，当时他就想直接冲到陆军省来。是东乡按住了他。 “规矩。”山本权兵卫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帝国自明治维新以来，用了将近五十年，才建立了一套宪政体系。文官内阁对天皇负责，不对军部负责。 政党内阁通过议会选举产生，不是通过枪杆子产生。首相由天皇任命，不是由陆军元帅任命。海军省和陆军省平级，互不统属，各自对内阁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今天早上，你把所有规矩都踩碎了。” “你用陆军接管了首相官邸，接管了外务省，接管了警视厅。你用一纸陆军省的命令，越级指挥海军。你把内阁首相、外相、元老全部软禁在陆军省大楼里。 你让近卫师团的士兵在东京街头巡逻，让骑兵在樱田门设卡。你甚至切断了外国通讯社的电报线路，因为你害怕全世界看到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 “山县公，我在问你，从什么时候起，日本帝国变成了陆军的私器？从什么时候起，宪政体制变成了刺刀下的摆设？ 从什么时候起，国家的决策要由你一个人的意志来决定？你是天皇陛下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桌两旁，陆军将领们的脸色铁青，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驳。 海军将领们的表情复杂，有的愤怒，有的隐忍，有的在暗中攥紧了拳头。坐在元老席上的井上馨微微睁开了眼睛，湘竹折扇停在了半空中。 山县有朋仍然站着，仍然拄着权杖，仍然面无表情。他看起来像一块被海浪冲击了七十六年的礁石，任你惊涛骇浪，岿然不动。 山本权兵卫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带着刀刃一样的冷。 “山县公，你是明治维新的元勋，是帝国陆军的缔造者。你打过戊辰战争，打过西南战争，打过甲午战争，打过日俄战争。 你的军功没人能否认。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用枪来治国。你守的是帝国，是军队，不是这个国家的宪政规矩。” “今天你开了这个头，陆军可以推翻内阁，可以屠杀文官，可以越级指挥海军，可以软禁元老。 明天呢？后天呢？将来任何一个陆军师团长，只要觉得自己手里有兵，就可以冲进永田町，把内阁首相从床上拖起来？ 将来任何一个激进派的军官，只要觉得内阁不够强硬，就可以再来一次清洗？”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山县有朋最隐秘的伤口。 “山县公，你今天做的这一切，将来都会被那些野心家从这个伤口里翻出来，变成他们自己政变的理由。 你开了一个头，但你控制不了结尾。你今天用刺刀写下的规矩，将来会有人用刺刀把它撕得粉碎。 到那时候，日本帝国将不复存在。而这一切，都始于昨天晚上，你下的那道命令。”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椅子。连窗外院子里的鸟叫声都似乎消失了。 就在这时，东乡平八郎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山县那样的气场，没有山本那样的雄辩。他站起来的方式很慢，很稳，像一艘战列舰缓缓驶出船坞。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他在开口之前，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宪政的规矩，我不懂。我从来不懂政治，也不问政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因为东乡平八郎从来不轻易开口，而一旦他开口，每个字都是压舱石。 “对马海战打完那天，有人问我想不想做海军大臣。我说不想。我不懂政治，不懂预算，不懂议会。我只懂一样东西，打仗。” 他抬起头，看着山县有朋，“山县公，你是帝国陆军的缔造者，我是帝国海军的老人。 我们这辈子都在为帝国打仗。你打的仗比我多，你的军功比我大。但有一件事，我想当面问你。”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比刚才山本权兵卫整段演讲还要沉重。 “你清洗朝堂，推翻内阁，破坏规矩，到底是为了救国，还是为了逼日本和一个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对手赌国运？”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 山县有朋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 东乡平八郎的话没有任何煽动性，没有山本权兵卫那样的道德控诉和体制批判，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山县有朋最深的动机。 他没有追问那些文官为什么会死，没有追问内阁为什么垮台，他直接撕开了整个棋局的核心—— 你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 “南洋共和国。”东乡平八郎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山县公，你很清楚，我们打不过南洋。不是我不想打，不是海军怕死，是实力摆在这里。 二十年前，我们把南洋当笑话看。十年前，南洋的四艘无畏舰在东南亚海战里击败了英国十六艘前无畏舰，那时候日本联合舰队有几艘无畏舰？零。”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现在日本联合舰队终于有了几艘像样的无畏舰。可南洋呢？他们有多少？至少十二艘以上。他们的造船厂在坤甸、在大连，月月有新舰下水。 他们的军工厂生产坦克、飞机、重炮，产能比整个协约国和同盟国加起来都高。他们有八十万装备精良的陆军，有世界第一的海军陆战队。 他们用二十年的时间，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偏远港口，变成了整个太平洋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长桌周围的人才听得清。 “山县公，我在海军待了五十年，我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参谋在地图上随意画攻击南洋共和国的箭头。 但那是参谋的幻想，做不得数，现在你告诉我，和这样一个国家开战，你真的有把握赢吗？这可不是参谋乱画地图了！” 山县有朋的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回答。 东乡平八郎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怕输。你山县有朋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但今天早上你做的那些事，清洗文官、推翻内阁、软禁元老，你在干什么？ 你在赌。你在赌一个比日清战争、比日俄战争更大的赌局。 日清战争我们赌赢了，那是因为清朝已经烂到了骨头里。日俄战争我们赌赢了，那是因为俄国人在对马海峡犯了致命的错误，而我抓住了那个机会。” 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回忆的光，那是对马海战的硝烟，是“三笠”号舰桥上那面被炮弹撕破的Z字旗。 那是波罗的海舰队，俄国太平洋舰队，旗舰“苏沃洛夫公爵”号在炮火中缓缓倾覆的画面。但只一闪，光就灭了。 …… 第559章 山县有朋的反击 “可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不一样的。南洋共和国没有烂到骨子里，也没有犯错，它的国力是扎扎实实的。 它的东北驻军就蹲在鸭绿江对面，一个集团军，堵死了我们从朝鲜向满洲扩张的所有可能。 它的太平洋舰队就在大连，八个小时就能开到对马海峡。它把青岛从德国人手里买下来了，现在山东的脖子也被它卡住了。 它还在菲律宾和南洋群岛驻有重兵，把我们的南进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怕打仗。海军从创建那天起，就等着为帝国捐躯。但山县公，你问问你自己，你今天早上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因为南洋逼得我们无路可走，还是因为你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是因为帝国真的到了不战则亡的绝境，还是因为你山县有朋老了，想在闭眼之前，为帝国搏最后一次大的？” 他停下话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山县有朋，眼神里有质疑，有不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山县公，你是帝国最伟大的元老。但你在赌国运。你在赌一个我们输不起的局。” 东乡平八郎的最后一个字落地，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的寂静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抖。 山本权兵卫拆的是政治合法性，你凭什么推翻内阁？凭什么屠杀文官？凭什么把国家变成陆军的私器？ 东乡平八郎拆的是战争合理性，你打得过吗？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你是为了救国，还是为了你的执念？ 两个加起来快要一百五十岁的老人，一个是海军奠基人，前首相，是宪政派的领袖，代表了被废除、被屠杀的文官内阁。 一个是海军军神，是帝国海军的魂魄，代表了所有不想打一场必输之战的理性力量。 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发难，像两把刀交叉着架在了山县有朋的脖子上。 山县有朋仍然站着。他拄着权杖的姿势没有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的皱纹只是轻轻动了动，像是冬天的老树在风里摇了一下枝杈。 他知道山本会来。他也知道东乡会开口。今天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山本权兵卫代表的是被陆军踩碎了的宪政体面，东乡平八郎代表的是海军对一场必输之战的恐惧。 两个人联手，看似刀光剑影、气势汹汹，但在山县有朋眼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他们在防守。他们在用旧规矩和旧逻辑，试图守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旧日本。 而他，要造一个新日本。新日本不需要旧规矩。 “山本君。”山县有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你说我坏了宪政规矩。我承认。守规矩救不了亡国，唯有破局才能求生。你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海军，是大隈内阁。 大隈内阁做了什么？议会里吵了三个月，军费预算从七亿砍到四亿。青岛丢了，东北被封了，海军在黄海被南洋共和国人追着打。你们内阁能做的，就是写辞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山本权兵卫，语气忽然变得冷硬。 “你在乎宪政体面。可体面换不来东北，换不来青岛，换不来日本从南洋手里抢回哪怕一寸生存空间。 海军常年问内阁要预算、要扩张，要无畏舰、要战列巡洋舰、要军港。可如今海路全被南洋堵死，菲律宾、南洋群岛、巴布亚、所罗门群岛。 南洋海军在马六甲、帝汶海、珊瑚海、塔斯曼海全部驻有分舰队。 你海军的船，出了对马海峡就要看南洋人的脸色。这就是你的守规矩。你守来守去，守着国体被一块一块蚕食，最后不战而降？” 山本权兵卫的脸色变了。他想反驳，但山县有朋没有给他机会。 “东乡君，”山县有朋转向东乡平八郎，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冷硬，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尊重的强硬。 “你是帝国军神。在对马海战中你打出了帝国海军最辉煌的一仗。我这辈子从不在私底下夸人，但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日本海军的魂魄，是你东乡平八郎打出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种话，从山县有朋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东乡平八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知道，山县有朋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给人戴高帽。果然，下一句话就来了。 “但你只懂战场胜负，不懂国运博弈。” 山县有朋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东乡君，你说南洋国力远强于日本，我承认。你说日本海军不是南洋太平洋舰队的对手，我也不反驳。 纸面实力，我们确实不如。我不嘴硬。但东乡君，你只看了今天，没看明天。今天南洋比日本强，但这个强弱不是永恒的。”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窗外的方向是东北，是朝鲜，是那道被南洋共和国死死锁住的鸭绿江。 “南洋共和国在东北驻了一个军。一个齐装满员的集团军，就蹲在鸭绿江对面。他们在青岛部署了海军陆战队，在大连驻有分舰队，在南洋群岛部署了不下五个集团军。 他们把日本的东、南、西三条线全部堵死。东乡君，你说南洋国力稳压日本，你说得对。 但你告诉我，如果日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守着规矩、讲着体面，再过五年、十年后，局势会怎样？” 东乡平八郎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山县有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阵寒风吹过了会议室，“五年之后，南洋彻底消化满洲，把铁路从大连修到旅顺、修到安东、修到对马海峡对面。 五年之后，南洋的太平洋舰队会拥有二十艘新式无畏舰，而我们联合舰队现在的老舰已经逼近退役年限。 五年之后，南洋彻底同化他们从德国人手里买的青岛，把山东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日本在华北最后一扇门被焊死。 五年之后，南洋在南太平洋彻底站稳脚跟，日本南进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 “东乡大将，山本前首相，二位总以海军未备、国力不足为由，一再反对对南洋动武，可你们当真看清了两国当下的经济根基吗？” 他抬手，侍从立刻呈上两国1914年最新财政与贸易统计报表，山县有朋一把扯过报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厉声开口： “我大日本帝国，举国上下赖以立国的根本，不过是占出口四成的生丝，再加上廉价的煤炭、铜矿，靠着压榨国内农工。 将低端棉纱、日用品倾销至清国与朝鲜，勉强换取外汇。 日俄一战欠下欧美列强的巨额外债，每年光利息便要吞掉国库近半数收入，所谓的贸易红利，不过是替西洋诸国代工，做最底层的加工活计。 人家说压价便压价，人家撤去订单，我国产业便立刻濒临崩溃。我们的矿产储量贫瘠，石油、橡胶一概没有。 工业化处处受制于人，殖民地的掠夺，不过是杯水车薪，填补不了国家工业的短板。” 山县有朋突然话锋一转，他猛地指向报表上南洋共和国的数据，语气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一丝狠戾： “再看南洋共和国！全世界八成的橡胶产能尽在其手，当下欧战激战正酣，军用轮胎、军用密封器材、军工管线，哪一样离得开橡胶？ 南洋手握全球橡胶定价权，坐地起价，西洋列强也要低头。除此之外，南洋共和国香料垄断国际高端贸易，欧美食品、化妆品、医药刚需，哪个离得开？ “他们的化肥改良全境农业，既然说到农业，那对比更是天差地别！我日本本土多山地，耕地稀少，多数地区像北海道，一年仅能耕种一季水稻。” “少数温暖区域勉强两季，年年还要受台风、地震侵扰，粮食常年不能自给，还要耗费外汇进口粮米。” “而南洋全境地处热带，土地肥沃，水稻一年可种两季至三季，亩产远超我日本，粮食不仅完全自给自足。” “还能大量外销牟利，再加上其化肥普及全境，农业根基牢不可破，百姓衣食无忧，国力自然蒸蒸日上！” “再说矿产！南洋共和国的锡矿、铁矿、石油等战略矿产自给自足，如今更依托资源优势，十五年前就引进德国西马克！” “随后他们更是建起完整的轻工业与重工业，不再是单纯出口原料的蛮夷之地，而是一边收割全球资源暴利，一边构建独立的工业闭环！” “二位觉得，现在，不动手，五年以后我们还能追得上南洋共和国吗？” …… 第560章 南洋共和国给的神助攻 山县有朋的双眼环视全场众人，目光死死钉住东乡平八郎与山本权兵卫，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现在不动手，再过五年，南洋凭借橡胶暴利完成重工业升级，海军舰队、军工产业彻底成型，我们再无半分胜算。 它手握战略物资命脉，经济一年强过一年，而我国依旧困于生丝与低端贸易，外债缠身，资源匮乏，两国的国力差距只会越拉越大，直至天堑难越！” “如今欧战在打，西洋诸国自顾不暇，正是我大日本唯一的机会。放过当下，便是放过国运，今日不对南洋开战，日后我们再无可能追上这个国家。 只能永远匍匐在它的阴影之下，任其拿捏国运，任其垄断资源，任其在东亚彻底压制我大和民族！” “二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日本，彻底沦为南洋的附庸吗？” 整个御前会议室鸦雀无声，唯有山县有朋激昂而决绝的声音，久久回荡。东乡平八郎面色凝重，山本权兵卫沉默不语，二人都清楚，山县有朋所言，句句戳中日本当下最致命的困境。 山县有朋的权杖狠狠顿了一下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是不想等等，如果南洋共和国的刘志俊是和我一样的年纪，等等也不怕！等他死了，说不定下一任继承者就不行了呢？” “可是现实是，南洋那位如同明治天皇一般的雄主！今年才三十多岁，还不到四十！” “在他的领导下，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那时候就不是打不打的赢的问题，是连打的资格都没有。” “到时候，你是要明治天皇的子孙去向南洋的总长递交国书，还是想让日本变成南洋的一个属国？” 东乡平八郎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山县有朋抓住了这一瞬。 “你说我在赌国运。没错，我就是在赌。但军人不能只算输赢，还要替国家抢生路。” “你东乡平八郎打过甲午海战，打过对马海战，你比我更清楚，战争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甲午之前，谁觉得日本能赢清朝？” “对马海战之前，谁觉得日本能赢俄国？可当时你也选择打了，你赢了。为什么？因为你知道，如果不打，日本永无出头之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 “宁愿一战赌国运，也不能坐以待毙慢慢等死。东乡君，你是帝国军神。你不该做朝堂上的守旧派，你该做拓土护国的刀。”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陆军一侧，田中义一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明石元二郎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着。 野中四郎站在门口，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甚至连海军一侧的年轻军官们，眼神都在微微闪动。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他看着山县有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了下去。他没有认输，但至少暂时不再反驳。 山县有朋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早上，近卫师团在东京采取了特别行动。首相官邸、外务省、警视厅、通讯枢纽，均已实现平稳接管。 大隈首相和加藤外相已递交辞呈，正在陆军省贵宾室休息。井上公、西园寺公将出席今天的元老会议。”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军阀窃国、军人干政、破坏宪政。但这些罪名，我不在乎。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山县有朋今年七十六岁，心脏不好，膝盖不好，活不了几年了。但在我死之前，我必须替日本扫清障碍。”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规矩可以日后再修，但帝国生路，不能再等。昨晚清洗的不是文官，是软弱误国的蛀虫。 松本谦三、田边敏夫、前田正信、野村和彦，他们在内阁任职多年，对帝国面临的危局做了什么？ 军费削减、海军裁撤、外交妥协。他们用财政红线捆住了陆军的手脚，用和平主义麻醉了帝国的意志。他们不是叛国者，但他们是误国者。误国和叛国，有时候没有区别。”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死寂。 山县有朋缓缓坐了下来，但他的气场没有减弱分毫。他双手交叠搭在权杖上，目光像是两把刀，从每一位海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要么同仇敌忾共破死局，要么坐视日本沦为南洋的附庸。” 他微微低头，像是叹了口气，但那口气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背负乱法骂名，不是为私权，是替整个日本扛下千古骂名。谁若再阻备战，谁若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缠昨夜的事，就是误国。” 他的话音落定，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陆军将领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野中四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捏得发白。田中义一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 海军一侧，东乡平八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不出情绪。山本权兵卫的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岛村速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老席上，井上馨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他看着山县有朋，又看着山本权兵卫和东乡平八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他缓缓合上了折扇，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不是山本权兵卫那样有分量的人物推门而入，而是一个通信兵。 一个穿着陆军通信兵制服的年轻人，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加密电报纸，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通信兵显然被会议室里的阵势吓住了，左边是陆军的将帅，右边是海军的元勋，长桌尽头坐着山县有朋。 旁边是井上馨，对面是山本权兵卫和东乡平八郎。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向谁报告。 “说。”山县有朋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他也没有发火，像这种场合，居然能放这个通讯兵进来，显然是一件大事。 山县有朋甚至有点心里发虚，别不是昨晚的阵仗把那位，“不太正常”的天皇吓死了吧？ 通信兵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宇都宫太郎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宇都宫太郎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僵住的原因不是恐惧，是因为震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山县有朋，又看了一眼对面虎视眈眈的海军将领们。 然后他迅速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身边，将电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俯身耳语了几句。 山县有朋先是面无表情地拿起电报。随后，他看了一遍，然后又忍不住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动，不是眼角皱纹颤抖，他真的笑了。那张七十六岁的、像是用老山岩雕出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几乎是虔诚的笃定。 “诸位。”他放下电报，声音平稳得像打磨过的铁，“军统局潜伏在南洋的情报人员，刚刚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澳大利亚海军于数周前擅自闯入南洋共和国新近接收的德属新几内亚海域，并且向南洋本土舰队发动了突然袭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澳大利亚海军？连日本概论都不如的一支小舰队，居然这么勇的吗？打南洋的海军？这不是找死吗？ “战斗结果：澳大利亚海军的全部主力，一艘战列巡洋舰，六艘轻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在四个小时内被南洋海军基本全歼。 两千三百余名澳大利亚水兵葬身海底。南洋方面仅损失两艘驱逐舰，伤亡不到一百人。” 他顿了顿，将电报翻到下一页。 “随后，南洋共和国以此事为借口，向英国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不表现出诚意，将攻击英国东南亚殖民地。 随后，双方谈判，谈判结果是，英国以五亿英镑的价格，将整个澳大利亚大陆、塔斯马尼亚岛及所有附属岛屿的全部主权，永久出售给南洋共和国。”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连山本权兵卫和东乡平八郎都同时变了脸色。陆军将领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海军一侧的低语声连成了一片。 英国把澳大利亚卖给了南洋？那可是整个大陆！近八百万平方公里！五百万白人居民！英国连自己的自治领都不要了？ 山县有朋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念了下去。 “但是，澳大利亚本土居民拒绝接受被出售的命运。澳大利亚联邦总理费希尔已宣布独立，组建临时军事委员会，号召全民武装反抗。 美国已秘密介入，向澳大利亚反抗军提供武器、教官和资金支持。澳洲全境即将爆发全面战争。” 会议室里的骚动变成了死寂。 …… 第561章 目标，阿德莱德 山县有朋继续念着情报，“南洋共和国的回应是：立刻动员三个集团军，从西澳大利亚和澳洲东部两个方向同时发动登陆作战，对澳大利亚实施全面军事占领。 为应对美国海军可能的介入，南洋太平洋舰队已从大连抽调主力舰只南下，据陆军省确认，大连港的复兴号无畏级战列舰已于昨日凌晨起航。 全速南下编入本土舰队序列。大连港内目前仅剩三艘无畏级战列舰舰和少量巡洋舰驻防。南洋共和国本土三个集团军被调往澳大利亚前线。” 山县有朋放下电报。他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山本权兵卫，扫过东乡平八郎，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震惊的脸。 “山本君，你说我破坏宪政规矩。东乡君，你说我赌一场必输的国运。现在，老天来告诉我答案了。” 他缓缓站起身，权杖拄在身前，腰板笔直如旗杆。 “南洋两线开战，东边要平澳洲的内乱，北边还要看着东北和青岛。三个集团军调往南方，太平洋舰队主力战舰全部南下。 现在的大连港，就是一个空壳。现在的东北前线，就是一个缺口。现在的南洋共和国，正把自己最大的软肋暴露在我们面前。” 他转向东乡平八郎，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悲悯的笃定。 “东乡君，你刚才说，我们打不过南洋。你说的是对的，如果南洋全力东顾，我们当然打不过。 但现在，南洋人自己把拳头伸进了澳洲大陆的绞肉机里。澳洲不是打完一场海战就能拿下的，那里有五百万白人居民，有美国的武器和教官支持。 有一整块内陆可以打游击。这场澳洲平叛，不是速决战，是持久战，是陆地平叛、治安战、占领维稳战，他会长期消耗南洋的兵员、军费、后勤。三年五年都未必能彻底平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声炸雷。 “原本南洋国力稳压日本，日本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他们自陷战争泥潭，正是趁他立足未稳、兵力分散，主动出击的最好时机！” “你们说南洋太强不能打，可如今他们自己困在澳洲内乱，天赐战机。若再犹豫，等他平定澳洲回过头，日本再无翻身之日！” 山县有朋的权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第三声闷响。 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陆军一侧，田中义一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起来。明石元二郎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宇都宫太郎的手指停止了记录，笔尖悬在半空中。野中四郎握刀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海军一侧，山本权兵卫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反驳的底气正在流失。 他可以骂政变，可以骂破坏规矩，但他不能否认一个事实：南洋确实陷入了两线作战。 三个集团军被调往澳洲，太平洋舰队主力南下，大连的驻防出现真空。这些都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还是反对陆军乱政，还是反感赌国运，但反对开战的底气，已经大幅变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能贸然全面开战、要观望局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这个时刻，任何“再等等”的话，都会被看作软弱。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窗口期确实出现了。” 他承认了这一点，但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但我们不能打无完全准备之仗。海军需要时间整军、补给、制定作战计划。我主张先整军观望，不跟风陆军狂热。” 山县有朋没有反驳他。他甚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东乡君说得对。不是今天开战，不是明天开战。但备战，必须从现在开始。” 陆军少壮派那边已经彻底狂欢了。野中四郎，这个今天凌晨亲自主持了四名文官处决的年轻军官，此刻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低声对身边的菅波三郎说了句什么，菅波三郎的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膝盖上，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老天都在帮日本。天赐战机。错过这次，日本永无出头之日。 元老席上，井上馨缓缓拿起了桌上那把湘竹折扇，慢慢打开，又慢慢合上。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意味着元老会在场的最后一位中立者，倒向了山县有朋。 山县有朋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拄着权杖，缓步走向会议室的门口。在经过野中四郎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把昨晚的事都擦干净。从今天起，帝国内部不许再出现任何分裂的声音。所有的矛头，都必须指向一个方向。” 他的权杖指向了窗外，西南方向。那是南洋共和国。 野中四郎立正敬礼，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山县有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光，照在他的元帅礼服上，肩章上的金线像两道凝固的闪电。 他拄着权杖，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身后的会议室里，陆军将领们的欢呼声、海军将领们的低语声、元老们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压抑了太久的暴风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而在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刘志俊正在国防部地下三层的核心作战指挥室里，看着同一幅澳大利亚军用地图。 他完全不知道，南洋共和国此刻为了拿下澳洲而全国动员的阵势，已经被日本的情报间谍人员发往东京，正变成一把双刃剑，从天而降，精准地刺进了太平洋的另一个方向。 历史的齿轮，就这样被一道横跨太平洋的电波，不可逆转地拨动了。一场远比澳洲大陆更为惨烈的战争，正在这片注定不得安宁的太平洋上，缓缓拉开帷幕。 …… 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婆罗洲坤甸港。 浓黑的夜幕像浸了墨的绒布，死死覆压着卡普阿斯河口。 涨至全年最高位的潮水漫过码头最下层的石阶，冰冷的海水带着赤道特有的咸腥与腐殖质气息，卷着细碎的泡沫一遍遍舔舐着混凝土堤岸。 整座港区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所有探照灯全部熄灭，所有汽笛全部禁鸣，连起重机的马达都提前三小时关停。 只剩下引航灯那一排昏黄如豆的微光，在夜雾里摇摇晃晃。 夜色深处，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澳洲战局的钢铁舰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出港编队。 一艘艘涂装深海灰的战舰隐匿在黑暗里，巍峨的舰体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没有一丝多余的光亮，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本土舰队旗舰复兴号无畏舰第一个驶出防波堤的缺口。这艘排水量两万两千吨的共和国海军第一舰。 劈开镜面般的墨色海水，船首激起的白浪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锋利的弧线。甲板上，四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塔随着舰体转向缓缓旋动。 液压机构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沉嗡鸣，黑洞洞的炮口刺破晨雾，稳稳指向正南方向，那是两千四百海里外，澳大利亚的心脏地带，阿德莱德。 紧随其后，起义、再加三艘君权级，一共四艘前无畏级战列舰排成单纵队依次跟进。 十二门305主炮的冰冷炮管齐刷刷抬起，金属表层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肃杀的冷光。 再往后，八艘轻巡洋舰向两翼展开，拉起一道宽达五海里的警戒幕；十二艘驱逐舰前出至舰队前方三海里，声呐开机，扫测着海面下可能存在的水雷与潜艇。 舰队的最后方，是三十艘满载的远洋运输舰。它们的吃水线深达船舷中部，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军用卡车、155毫米榴弹炮、弹药箱和工程器械。 拇指粗的钢缆绷得笔直，在海风里发出细微的颤音。幽深的底舱里，一万八千名第九步兵师的官兵全副武装，或坐或卧，屏息待命。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枪支碰撞声，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交织。 这就是南洋共和国策划了三个月的锁喉行动。南洋共和国，第三集团军，第九步兵师，就是这次行动的第一把尖刀。 复兴号的舰桥里，灯火幽暗，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身披一件深蓝色加厚呢子军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花白的鬓角沾着夜雾凝成的水珠。 他双手撑在磨得发亮的实木海图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锐利，死死钉在海图上那个被红铅笔重重圈了三次的坐标，南纬34度55分，东经138度36分，阿德莱德港。 身侧，本土舰队参谋长周海俯身核对各舰无线电静默执行台账，指尖蘸着墨水，逐一划过每一艘舰艇的名字，每确认一艘，便郑重地打下一个勾。 “报告司令，全舰队无线电静默已全面执行。”周海合上皮面台账，声音压得很低，“各舰之间只保留灯光信号和旗语通信。 所有无线电发报机的电键都已经贴了封条，由各舰副舰长亲自看管。 第九师先遣侦察指挥系统已经随舰抵达，师长陈金城少将和他的参谋班子在起义号上，刚才用旗语确认，全员状态良好。” …… 第562章 海路和战前会议 “很好。”曹嘉祥直起身，走到舰桥左侧的舷窗前，望着窗外正在向两侧退去的坤甸灯火。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变成了海平线上一抹模糊的光晕。 “这次攻打阿德莱德，总长只给了我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必须把南洋共和国的国旗挂在阿德莱德市政厅的楼顶上。任务还是挺重的。” “澳洲人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打阿德莱德。”周海走到他身边，指着海图上悉尼和墨尔本的位置，“他们的主力全部集中在东海岸，美国人的第五舰队也在珊瑚海盯着我们在新几内亚的第五集团军。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先打悉尼或者墨尔本，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绕过大半个澳洲，直插他们的后腰。”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曹嘉祥转过身，对身后的通信参谋下令，“信号，全舰队航向175度，航速十二节。 进入爪哇海后，提升至十四节。告诉陈金城，让他的兵在船上能睡就睡，能吃就吃。等到了圣文森特湾，别说睡觉，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凌晨四时三十分，最后一艘运输舰驶出了坤甸港的防波堤。 岸上，几百名没有任务的港口工人和海军后勤人员默默地站在码头上，看着舰队尾灯的微光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的海平线上。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手，甚至没有人说话。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亲人在第九师服役。 他们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只有海风卷着浪花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为这支远征的舰队敲着缓慢而沉重的鼓点。 舰队进入爪哇海时，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穿透薄云，洒在灰色的舰体上，把每一艘战舰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运输舰的底舱里，大多数士兵还在睡觉。 底舱闷热潮湿，温度高达三十多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新刷的油漆和劣质烟草混杂的气味，令人作呕。 但没有人抱怨。这些士兵有一半以上是参加过对英战争的老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登陆之前，能多睡一个小时，就意味着多一分活下来的几率。 但也有睡不着的人。 第九师第一团第三营营长林宗岳中校，坐在自己的背囊上，借着头顶一盏昏暗的15瓦电灯泡，一遍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把NY-2式步枪的枪管。 这把枪跟了他整整七年，木制枪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苏门达纳战役时在巨港城外，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枪托上留下的。 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只是擦破了点皮。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换过枪。 他的旁边，二十岁的列兵张志诚正紧张地用油布擦着轻机枪的供弹机，手指抖得厉害，连油布都差点掉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很紧张吗？”林宗岳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擦枪布依旧在枪管上匀速移动着。 “报告营长！不紧张！”张志诚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明显的颤音。 林宗岳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军用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别装了。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你抖得还厉害。” 他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咯吱作响，“那时候我也是二十岁，在苏门答腊的巨港登陆。 登陆艇刚靠岸，一颗岸防炮的炮弹就在我旁边炸了，我身边的班长直接被炸成了两截。 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连枪栓都拉反了，还是副营长踹了我一脚，我才反应过来。” 张志诚接过干粮，用力咬了一大口，像是要把自己的恐惧和干粮一起嚼碎咽下去。 “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林宗岳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些澳洲人比你更害怕。他们没有我们这样每天十个小时的训练，没有我们这样的火炮和机枪。 甚至连像样的军装都凑不齐。他们只是一群被英国人抛弃的可怜虫，手里拿着美国人送来的枪，却连保险怎么开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把步枪背到肩上，拍了拍张志诚的肩膀。“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这块大陆，刘总长说了。 是南洋共和国未来一百年的生存空间。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当那块最硬的石头，砸碎阿德莱德的大门。” 张志诚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供弹机不再发抖了。 舰队继续南行。 十月二十二日，穿过巽他海峡，进入浩瀚的印度洋。海况开始急剧变差，南大洋的涌浪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浪高达到了三米。 运输舰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来抛去。 不少第一次出海的新兵吐得昏天黑地，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但军舰上的节奏丝毫没有被打乱。 炮手们一遍一遍地检查着火炮的复进机和瞄准具，把炮弹从弹药库搬到炮位，又搬回去，反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机枪手们把弹链压进弹箱，又取出来，再压进去，直到每一发子弹都能顺滑地通过供弹机。 工兵们把炸药和导火索分门别类地装进防水袋，用不同颜色的油漆做好标记，确保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摸到。 复兴号的航海长每天三次用六分仪和天文钟测定舰位，在海图上标出一条精确到百米的航线。 曹嘉祥几乎每个小时都要到海图室看一眼。他的舰队必须在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时三十分准时抵达圣文森特湾，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一分钟。 早了，会被澳洲人的巡逻艇发现，失去突然性；晚了，潮水退去，登陆艇就无法冲上码头，整个作战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十月二十六日，舰队绕过西澳大利亚的卢因角，进入大澳大利亚湾。距离阿德莱德还有不到两天的航程。 天气变得更加恶劣。南大洋的冷空气和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在这片海域迎头相撞，掀起了五米高的巨浪。 运输舰的舰首一次次被巨浪吞没，又一次次从浪谷里钻出来，冰冷的海水像瀑布一样浇在甲板上。 甲板上的卡车和火炮被拇指粗的钢缆死死固定住，但每一次舰体剧烈摇晃时，钢索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当天晚上，陈金城师长在起义号的军官会议室里，召开了登陆前的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一米见方的阿德莱德市区及周边地形图，是军统局的特工用了三个月时间，一寸一寸测绘出来的。 参谋们用红蓝铅笔标注出了每一个关键目标：港口、火车站、电报局、政府大楼、军营、岸防炮台，甚至连每一条主要街道的宽度、每一栋砖石建筑的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根据军统局罗局长昨天刚刚发来的最新情报，” 陈金城手里拿着指挥棒，点着阿德莱德港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阿德莱德的守备力量，比我们战前预估的还要薄弱。 澳洲临时军事委员会把所有能打的部队全部调到了悉尼和墨尔本，阿德莱德只留了一个南澳第一守备团，纸面编制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第一团团长孙伯良上校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一个团的番号，一千五百人的编制，实际上能有多少？能有一千就不错了。” “准确的数字是九百六十人。”陈金城翻开情报文件，念道，“其中三百二十人是超过五十岁的民兵，两百人是十六到十八岁的学生兵。 剩下的四百四十人里，还有一百多人是警察和铁路保安。真正有过正规军事训练经历的士兵，不超过两百人。 他们的指挥官叫理查德·布朗，陆军中校，参加过布尔战争，算是整个守备团里唯一一个真正打过仗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紧绷了几天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不要轻敌。”陈金城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的三个红色三角上。 “他们有三座岸防炮台。圣文森特湾入口两侧各有一座六英寸炮台，港内防波堤内侧还有一座四英寸炮台。 这三座炮台虽然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末修建的，射程只有八公里，精度也很差，但如果让它们有机会开火，我们的运输舰就会有危险。” “所以，”他合上情报文件，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军官，“登陆之前，海军会先进行三十分钟的炮火准备，彻底摧毁这三座炮台。 然后，第一团作为第一梯队，从阿德莱德港正面登陆，抢占港口和中央火车站。 第二团在港口以南三英里的海滩登陆，向市区南侧迂回，切断通往墨尔本的公路和铁路。 第三团作为预备队，在第一波登陆成功后跟进，负责肃清市区残敌。” …… 第563章 混乱的阿德莱德 “师属炮兵团呢？我们的任务是什么？”炮兵团团长赵铁山瓮声瓮气地问。他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炮兵团的重装备在第三波次才上岸。”陈金城指着地图上城南的洛夫蒂山，“一旦港口稳固，炮兵团立刻在洛夫蒂山展开155毫米榴弹炮群。” “这里是阿德莱德的制高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圣文森特湾，也可以封锁所有从南面进入阿德莱德的公路和铁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登陆时间是什么时候？”孙伯良问。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时三十分。也是总攻时间！”陈金城一字一句地说，“天还没亮，潮水正好。两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南洋共和国的国旗，挂在阿德莱德市政厅的楼顶上。” …… 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时，圣文森特湾外海。 风，奇迹般地停了。 连续两天的狂风巨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住了一样。海面平静得出奇，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倒映着天上的南十字星。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繁星，在墨色的夜空中闪耀着清冷的光芒。 曹嘉祥站在复兴号的舰桥最前方，手里拿着高倍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远处黑暗的海岸线。 阿德莱德还在沉睡，岸上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港口灯塔和岸防炮台的夜间值班灯。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全舰队，进入战斗阵位。”曹嘉祥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忍打破这片黎明前的寂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铁一样的重量。 灯光信号从复兴号的后桅杆上闪烁而出，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传向身后的每一艘战舰。 四艘前无畏战列舰缓缓转舵，排成一列纵队，将右舷朝向海岸。四十八门十二英寸主炮的炮口齐刷刷地抬了起来，指向岸上的炮台。 八艘轻巡洋舰向两翼展开，形成火力支援阵位。十二艘驱逐舰前出到舰队与海岸之间，打开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动，搜索着可能存在的潜艇和水雷。 三十艘运输舰开始减速，在距离海岸线十二海里的安全区集结。 第九师的士兵们已经全部从船舱里涌上了甲板。他们按照各自的连排单位列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水壶、干粮、防毒面具。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色的油彩，眼神锐利。海风很冷，温度只有五摄氏度，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团团雾，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武器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和军官们压低嗓音的点名。 凌晨四时四十五分，复兴号的射击指挥塔里，火控官完成了最后的射击诸元计算。 四座主炮塔的八门3056@毫米主炮已经装填完毕，高爆弹的引信已经打开。 目标参数通过机械计算机，精确地传到了每一门炮的炮位上。射击诸元：距离七千二百米，方位角230度，目标，圣文森特湾北岸炮台。 “开火。”曹嘉祥的命令，通过电话传到了射击指挥塔。 下一秒，天崩地裂。 八门305毫米主炮同时怒吼。复兴号的整个舰体猛地向后一坐，舰桥的舷窗剧烈震颤，玻璃发出嗡嗡的鸣响。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十八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把整艘无畏舰的轮廓瞬间照得通亮，连几海里外的运输舰都被映成了红色。 沉重的穿甲高爆弹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冲出炮膛，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划过漆黑的夜空，飞向远方的海岸。 三秒钟后。 岸上炸开了几朵巨大的火花。 北岸炮台的六英寸炮位在瞬间被夷为平地。半米厚的混凝土墙像被重锤砸烂的陶土一样四散飞溅，重达几吨的火炮炮管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到了几十米外的海里。 堆放弹药的掩体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殉爆，一团直径超过一百米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海滩和半个阿德莱德市区。 “命中目标！北岸炮台彻底摧毁！”射击指挥塔里的观测员高声报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目标转移，南岸炮台。距离七千四百米。齐射！” 四艘前无畏战列舰也加入了炮击。 十八门305毫米主炮的齐射声浪，在海面上滚滚传开，如同一声接一声的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南岸炮台在第三轮齐射后被直接命中弹药库，整个炮台连同它所在的小山丘，都被削平了整整三米。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复兴号和四艘前无畏舰，一共向三座炮台倾泻了一千二百多发大口径炮弹。当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海平线下透出来时，阿德莱德港的三座岸防炮台已经全部变成了一片废墟。 港口的灯塔被一颗流弹削掉了塔顶，码头上堆放的木材和羊毛在燃烧，滚滚黑烟升上天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登陆部队，开始换乘！” 陈金城在镇南号的舰桥上，通过无线电下达了命令。无线电静默已经没有必要了，整个阿德莱德都被惊醒了，保密已经没有意义。接下来，要拼的就是速度。 三十艘运输舰的舷侧同时放下了绳网和舷梯。六十艘蒸汽动力平底登陆艇，从运输舰的吊艇架上被缓缓放下，砸在海面上溅起白色的浪花。 士兵们顺着绳网快速攀爬而下，跳进颠簸的登陆艇里，靴子踩在铁质艇底的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第一波登陆编队，由三十艘登陆艇组成，搭载着第一团第一营和第二营的一千两百名官兵。 登陆艇的蒸汽机发出突突的轰鸣声，排成三列横队，朝着阿德莱德港的入口全速驶去。 每艘艇的前部都架着一挺NY-2式轻机枪，机枪手趴在枪托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复兴号和一艘轻巡洋舰，继续向港口方向延伸射击，压制可能存在的守军火力点。305毫米炮弹划过天空，炸在港口后方的市区里，每一发都让大地剧烈震颤。 阿德莱德市区，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市民们从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穿着睡衣冲出家门，惊恐地看着港口方向的火光和浓烟。 教堂的钟声被误敲了好几次，凄厉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有人在大喊“南洋人来了！”，有人在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还有人试图开车逃离市区，却被倒塌的电线杆和慌乱的人群堵在了路上。 南澳第一守备团的指挥官理查德·布朗中校，是在炮击开始五分钟后，才被副官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左腿上还有一颗布尔战争时期留下的毛瑟枪弹的疤痕。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战争场面，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城市。 但当他站在军营的了望塔上，看到圣文森特湾海面上那道由数十艘军舰组成的钢铁城墙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 “上帝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吼道：“所有人进入阵地！传令兵，立刻去电报局，给墨尔本发电报，就说阿德莱德遭到南洋海军主力攻击，敌人正在登陆，请求紧急支援！” 轰！ 一颗305毫米炮弹落在了距离军营三百米的街区。爆炸的冲击波把了望塔的玻璃全部震碎，碎玻璃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布朗的右臂。 他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叫声，什么都听不清。 副官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连拖带拽地跑下了了望塔。 “中校！中校！你怎么样？”副官在他耳边大喊，但布朗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去港口！”他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所有人都去港口！不能让南洋人上岸！”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炮击开始后的混乱中，守备团的士兵已经跑了一大半。那些五十多岁的民兵扔下枪就跑回了家。 那些十六七岁的学生兵吓得躲进了教堂的地下室。 当布朗带着勉强聚拢的三百多人，跌跌撞撞地赶到港口时，南洋的第一波登陆艇已经穿过了防波堤的缺口，距离码头不到五百米了。 防波堤内侧的四英寸炮台，是唯一一门还在开火的岸防火力。 炮手们是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民兵，上一次摸炮还是在二十年前的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六十周年庆典上。 他们用颤抖的手装填炮弹，打出去的炮弹不是太高就是太偏，最接近的一发，也只是在距离登陆艇编队三百米的地方炸起了一根水柱。 复兴号的主炮，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还在顽抗的火力点。 …… 第564章 占领阿德莱德 一发305毫米穿甲弹，精准地命中了炮台的顶部。半米厚的混凝土顶盖被像蛋壳一样击穿，炮弹在炮台内部爆炸。四英寸炮连同它的七名炮手，瞬间化为了碎片。 登陆艇冲上了港口的斜坡。 钢铁艇首轰然撞在码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第一团第一营的士兵们跃过艇首跳板，靴子重重地踩在了澳大利亚的土地上。 冲锋枪手率先开火，NY-2式冲锋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而出，打得码头上的沙袋工事里的沙子四处飞溅。 步枪手们以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迅速清除了码头上的零散火力点。 布朗中校组织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微弱。 那些留在港口抵抗的守军，大多数没有经历过实战，很多人连枪的保险都不会开。当南洋士兵的冲锋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在码头上响成一片时。 他们纷纷从掩体里举起双手，扔掉手里的老式李-恩菲尔德步枪，用夹杂着哭腔的英语喊着投降。 第一营仅用了十五分钟，就完全控制了阿德莱德港的码头区。 营长命令二连和三连向纵深推进，抢占港口后方的仓库和铁路编组站，一连留在码头肃清残敌并接应后续部队。 士兵们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军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边的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照着墙壁上被弹片刮出的密密麻麻的疤痕。 凌晨六时十分，天已经全亮了。 第一团全部上岸，团长孙伯良在港口海关大楼的一楼大厅设立了临时团部。 参谋们扯下墙上的英国海关章程，挂上了阿德莱德城区地图。电台天线被架在楼顶，与海上的舰队建立了稳定的通信。 “报告师长，第一团已完全控制港口和码头区，正在向中央火车站推进。”孙伯良对着话筒说，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很好。”陈金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语气非常清晰，“第二团正在南侧海滩登陆。你团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拿下中央火车站，截断所有向南、向东的铁路线。 不能放走一列火车，不能让他们运走任何物资和人员。天亮之后，澳洲人的反扑可能会来，你团 必须在火车站建立坚固防御。”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团的登陆点，在阿德莱德港以南三英里的一片开阔沙滩。 这里没有防波堤，也没有码头设施。工兵营率先上岸，用炸药和工兵锹在沙滩上炸出了一条斜坡，然后用沙袋和木板铺设临时通道。 登陆艇一趟一趟地把士兵和装备送上沙滩，士兵们浑身湿透，靴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海水，但没有人停下来拧干。 他们直接扛着枪和弹药箱，沿着沙滩向市区南侧快速穿插。 第二团的目标，是阿德莱德南郊的公路枢纽，南十字路口。 这里是通往墨尔本的沿海公路和通往内陆的铁路的交汇点，控制了这个路口，就等于切断了阿德莱德与东部叛乱核心区的一切地面联系。 上午七时二十分，第二团先头连在南十字路口，遭遇了第一股有组织的抵抗。 大约一个连的守备团士兵和临时征召的武装平民，依托路口的几栋砖石建筑建立了阻击阵地。 他们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是美国刚刚运来的军援物资，架在路口两侧的二楼窗户里，交叉火力封锁了整条公路。 先头连试探性进攻受挫，三名士兵在横穿街道时被重机枪击中，其中一人当场阵亡，另外两人重伤。连长立刻命令停止前进，散开隐蔽，同时向营部请求火力支援。 二十分钟后，第二团直属火力营的十二门75毫米野战炮，在路口以北八百米的一片麦田里展开了阵地。 炮手们用目视瞄准，目标太近了，用不着测距仪。第一轮齐射，就把路口的两栋建筑打成了火海。 马克沁重机枪的射击孔被直接命中，机枪和射手一起被炸飞了出去。第二轮齐射后，阻击阵地上的枪声基本停止了。 第二团步兵以排为单位发起冲击，逐个清扫街道两侧的建筑。残存的守军有的举手投降，有的从后门逃跑。 还有几个顽固的躲在地下室里继续开枪，最终被手榴弹炸死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上午八时整，第二团完全控制了南十字路口。 团长命令士兵在路口中心的水塔上，用白漆喷了一个巨大的南洋共和国军徽。 然后工兵排用铁丝网和沙袋构筑了三道街垒，布置了重机枪和反坦克火力点，准备应对来自墨尔本方向的任何反攻。 与此同时，第一团也攻下了阿德莱德中央火车站。 火车站的战斗，比预期的还要短暂。守军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兵力，而且大部分是铁路警察和民兵，真正的士兵只有十几个人。 当第一团第三营从候车大厅的正门、侧门和货运通道三个方向同时冲进去时，守军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几名警察试图拔枪，被冲锋枪手抢先开火击倒。剩下的人很快丢掉武器，抱头蹲在了墙角。 候车大厅里，停着两列正准备发车的蒸汽火车。一列是东去墨尔本的客运列车，车上挤满了试图逃离阿德莱德的平民。 另一列是货运列车，装载着粮食、羊毛和一批刚从墨尔本运来的美国武器，三十箱步枪、十挺重机枪和五万发子弹。 这批武器正准备运往阿德莱德军营，还没来得及卸车，就成了第九师的战利品。 孙伯良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看着士兵们把一箱箱美国武器从货车上搬下来，忍不住笑了。 “美国人送来的礼物，还真及时。”他拍了拍一个木板箱上的“US ARmY”字样，对身边的参谋说道。 “把这些武器全部登记入库，转交给后勤处。我们暂时用不上这些美式口径的东西，但等后续民兵部队上来，正好给他们用。” 上午九时，第三团和师直属各营全部完成登陆。 陈金城师长在港口的海关大楼，正式设立了第九师的前线指挥部。工兵营已经开始修复被炮弹炸毁的码头设施，以便后续运输舰能够顺利卸载重装备和补给物资。 通信营在海关大楼顶架设了长波天线和野战电话交换机，与各团、各营建立了有线电话联络。医疗营在港口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开设了野战医院，接收第一批伤员。 师属炮兵团，是最后一批上岸的重装部队。 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和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被固定在特制的重型运输车上，一辆一辆地从运输舰的货舱里拖出来。 柴油发动机咆哮着，爬上码头坡道。赵铁山在码头上来回奔走，指挥车队向城南的洛夫蒂山进发。 洛夫蒂山是阿德莱德城区南侧的制高点，海拔七百多米，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圣文森特湾和阿德莱德市区，也可以封锁所有从南面进入阿德莱德的公路和铁路。 上午十时三十分，炮兵团全部抵达洛夫蒂山。 炮手们挥舞着工兵锹，在松软的草地上挖掘火炮掩体，一锹一锹的红土被甩到掩体外面，堆成矮矮的胸墙。 弹药手从运输车上搬下沉重的炮弹箱，按照高爆弹、穿甲弹、燃烧弹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掩体后方。 赵铁山站在洛夫蒂山顶的一棵巨大的桉树下，用炮队镜扫视着南方的地平线。天空很蓝，能见度极好，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海岸线、金黄色的麦田和零星的白色牧场。 更远处，墨尔本方向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起伏的丘陵间蜿蜒延伸，消失在东方的雾气中。 “所有火炮，试射一发。”赵铁山对着野战电话下令。 短暂的沉默后，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发出了怒吼。炮弹出膛的声音在洛夫蒂山谷间回荡，震得桉树叶簌簌作响。 十秒钟后，十公里外的海面上炸开了十朵白色的水花，海鸟惊得四散飞逃。 “弹着点偏左二百米。修正参数：方向加2，表尺不变。”观测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修正参数传达。再试射一发。” 第二轮齐射，十朵水花精准地落在了预定的目标区域。 “射击诸元锁定。”赵铁山放下电话，对身后的参谋说道，“从现在起，任何试图从南方海面接近阿德莱德的武装力量，在确认身份之前，一律视为敌人。不需要请示，直接开火。” 上午十一时，阿德莱德全城已基本被第九师控制。 市区的零星抵抗持续到中午，但规模和强度都在迅速衰减。 大约有三百名守备团士兵和民兵在战斗中投降，被集中在港口的一个临时战俘营里。 理查德·布朗中校本人，是在火车站的货运仓库被俘的，他带着最后十几个士兵，试图炸毁那列装满美国武器的货运列车。 但还没来得及安装炸药，就被第一团第三营的士兵包围了。 …… 第565章 控制阿德莱德 理查德·布朗交出了自己的佩枪，一把镀银的韦伯利左轮手枪，然后平静地伸出了双手。 “你是第一个在这场战争中向我投降的正规军军官。”孙伯良看着他，说道。 “也是最后一个。”布朗中校的声音很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的仗打完了。但这场战争还没完。澳洲人不会投降的。你们可以占领一座城市，可以占领一片土地，但你们永远占领不了这片大陆的人心。” 孙伯良没有回应他的预言。他命令宪兵把布朗中校和其他战俘一起押往临时战俘营，给予符合国际法的待遇。 然后他拿起电话，向陈金城报告，火车站区域已经完全稳固。 中午十二时整，陈金城向前线总指挥刘明云和海军司令曹嘉祥，分别发送了第一份战报： “抢滩行动第一阶段圆满完成。第九师已于十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时，完全控制阿德莱德港、市区、中央火车站、南十字公路枢纽及洛夫蒂山炮兵阵地。 击毙守军约一百二十人，俘获百余人，缴获美制步枪三十箱、重机枪十挺、子弹五万发及大批粮食、物资。 我方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目前正在肃清市区残敌，建立全战区防御体系。阿德莱德城防已初步巩固，可接收后续部队和物资。” 占领一座城市，只需要六个小时。但把一座敌占城市，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区后勤基地，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下午两点，工兵营的爆破排开始在阿德莱德港外围的关键节点埋设定向地雷和反步兵雷。 他们在通往市区的每一条主干道上，都设置了雷区通道，通道本身留有可以通过坦克和重型卡车的宽度，但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雷场，每平方米至少埋设两颗反步兵雷。 通道入口由双岗把守，所有进出车辆和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工兵们还在港口防波堤的外侧凿开了几个缺口，用铁轨和混凝土块设置了反登陆障碍，防止敌军从海上渗透。 通信营在市区最高的三座建筑，邮政总局大楼、市政厅钟楼和圣彼得大教堂塔楼，分别架设了无线电中继站和信号观察哨。 这三座建筑互相之间用野战电话线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通信网。 从洛夫蒂山的炮兵阵地到港口的后勤仓库，从火车站的前线指挥部到南十字路口的街垒，所有作战单位都被纳入了这张网里，命令可以在一分钟内传达到任何一个连排。 运输团开始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抢运工作。 阿德莱德港的四个深水泊位，在战斗结束后仅四个小时就被清理干净。工兵们用钢缆和绞盘，把沉在码头边的一艘被炸毁的驳船拖出了航道，补上了防波堤上被炮弹炸出的缺口。 第一批等待进港的运输舰在中午就靠了岸，巨大的塔吊开始卸载卡车上运载的弹药、油料和食品。 物资像血液一样，从港口泵入城市的各个角落。 第一团在火车站接收了一整个仓库的野战口粮和弹药；第二团在南十字路口囤积了三个基数的弹药和十五天的口粮。 第三团在市区北部的工厂区，征用了十几座大型厂房，把它们变成了临时的军需仓库和车辆维修站。 军用卡车在街头来回奔驰，车身上的南洋军徽在阳光下闪着光。 到处都在卸货、搬运、堆码、清点、分发，整个阿德莱德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后勤处长赵明远中校，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三个参谋，在港口、火车站和各个仓库之间来回穿梭，不停地对着手里的清单核对物资的数量和去向。 他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港口一号仓库：步枪子弹五十万发，手榴弹两万枚，野战口粮三十吨。二号仓库：155毫米炮弹一千二百发，105毫米炮弹三千发，75毫米炮弹五千发。 三号仓库：柴油两万加仑，机油五千加仑，车辆配件十吨……” 他的声音被港口的喧嚣吞没了大半。塔吊的轰鸣声、卡车的引擎声、军官的喊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交织在一起。 医疗营的野战医院里，同样一片忙碌。 三十二张病床很快就住满了，走廊里也铺上了担架。军医和护士们在血污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穿梭，给伤员做清创手术、打石膏、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他们的白大褂很快被鲜血染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 天黑之前，阿德莱德的所有关键设施，政府大楼、电报局、警察局、消防站、自来水厂、发电厂、加油站，全部被第九师接管。 南澳州政府的高级官员中，一部分在炮击开始后就开车逃往了墨尔本，剩下的被宪兵队找到并集中软禁在市政厅的地下室里。 其中包括南澳州总理阿奇博尔德·皮克，一个七十岁的白发老人，穿着睡衣被宪兵从家里带走的时候，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他带上自己的那只波斯猫。 陈金城批准了他的请求。但他对皮克总理提出的其他要求，保留南澳州政府的行政权力、保证文官的人身自由、不征用民用物资，一律拒绝了。 “皮克先生，”陈金城坐在市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对面是抱着猫的南澳州总理，“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从今天起，阿德莱德和整个南澳大利亚州，已经不再属于澳大利亚联邦。 这片土地的主权，现在属于南洋共和国。你们的临时政府是非法的，你们的抵抗是徒劳的。 你最好的选择，是配合我们，劝说你的民众放弃抵抗。这样，可以少死很多人。” “你们是侵略者。”皮克总理抱着他的猫，手指微微发抖，“澳洲人永远不会承认你们的统治。” “我们是不是侵略者，历史会给出答案。”陈金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架设铁丝网的宪兵。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一百年前，英国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从土着人手里拿走了这片土地。 他们用枪炮、细菌和谎言，几乎灭绝了一整个种族。他们在这里建立了种族隔离制度，把土着人当成动物一样对待。 现在，我们从英国人手里合法购买了这片土地，并且愿意让所有愿意离开的白人居民，安全迁移到新西兰或者加拿大。你觉得，谁更像侵略者？” 皮克总理沉默了。他的猫在他的怀里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可以留在市政厅，但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二楼。食物和水会按时供应，你的家人也可以过来陪你。”陈金城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完全降临后，阿德莱德逐渐安静了下来。 白天那种机器般的喧嚣，被一种紧绷的寂静取代。街上的行人极少，偶尔有几个市民匆匆穿过街道，低着头，避开巡逻士兵的目光。 路灯大部分还亮着，工兵们在下午修复了被炮弹炸断的输电线路，昏黄的光照着街角的沙袋工事和机枪掩体，照着墙壁上被弹片刮出的疤痕，照着地面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中央火车站的站台上，第一团第三营的士兵们围着两列被缴获的火车吃晚饭。 野战厨房用罐头牛肉、脱水蔬菜和压缩饼干，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菜。每人分到一碗糊糊和两块馒头。 士兵们坐在弹药箱上，就着枪口的硝烟味和煤烟味，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食物。这是他们今天吃的第一顿热饭。 林宗岳营长也在站台上吃饭。他的碗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却半天没有咬一口。 他在看一份下午刚收到的绝密情报，是军统局潜伏在墨尔本的特工，用密码电报发来的。 “墨尔本方向：澳临时军事委员会已于今日下午三时得知阿德莱德失守。休斯总理发表紧急广播讲话，号召全体澳洲人拿起武器抵抗侵略者。 美国军事教官团正在加速训练新兵，每天训练时间长达十六小时。 第三批美国军援船队已于三日前从旧金山起航，预计十一月五日抵达墨尔本。 澳军目前正在墨尔本北郊集结约三个师的兵力，番号不详，装备以美制步枪和机枪为主，缺乏重炮。 初步判断，其反攻阿德莱德的企图尚不明确，可能需要一到两周完成兵力集结。” 林宗岳把情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已经凉掉的炖菜。 然后他站起身，对他的通讯兵说：“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轮流睡觉，但枪不许离身，子弹必须上膛。 明天开始，各连轮流在火车站以北方向进行武装侦察，摸清墨尔本过来的路况和敌军前哨位置。侦察范围，扩展到五十公里以外。” “是！” …… 第566章 后勤中心建立 在洛夫蒂山的高地上，第九师的师属炮兵团还在忙着构筑永备阵地。 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坡上来回扫动，照亮了正在挖掩体的士兵们汗湿的脸。赵铁山站在山顶，用炮队镜最后一次校准了所有火炮的基准射向。 在他的炮队镜里，南方的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几点遥远的星光。 而东南边则是澳大利亚黑漆漆的原野，没有任何声响和动静。远处的铁轨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货运列车从那个方向驶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黑暗不会永远安静下去，下次再来的时候，火车运来的一定是反扑的敌人。此时墨尔本的澳洲人正在集结，美国的武器正在运来。 澳大利亚的内陆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游击战场。拿下阿德莱德，只是这场澳洲战争的开始。 十月二十九日，凌晨。 阿德莱德港再次迎来了一支庞大的舰队，不是战斗舰队，而是运输舰队。 从西澳大利亚珀斯港起航的三十艘运输船，满载着建筑材料、工程机械、铁轨、枕木、水泥和钢筋，陆续驶入圣文森特湾。 随船抵达的还有两个工兵团和三千名工程劳工，他们是从南洋各地征召的，专门负责战后重建和军事工程建设。 抢滩行动第二阶段，正式启动：将阿德莱德建成南洋共和国在澳洲东部的第一个全战区级后勤基地。 上午八时，工兵第一团开始在港口后方修建一座大型物资中转站。规划图纸上的面积是十二万平方米。 包括八座钢架结构仓库、四座露天堆场、两条专用铁路支线、一座油库和一座弹药库。 工程先用推土机推平了选定的地块，然后在平整的地面上铺设碎石地基，再用蒸汽打桩机把预制钢柱一根一根地钉入地下。 整个施工现场烟尘弥漫，打桩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整个阿德莱德都能听到。 工兵第二团的任务，是修复和扩建铁路。 阿德莱德现有的铁路系统，是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窄轨铁路，轨道宽度和载重标准都不符合南洋陆军的重型装备运输要求。 工兵们要在现有的窄轨基础上，铺设一条新的标准轨铁路，从港口通往火车站，再向南延伸到洛夫蒂山脚下的后勤调度中心。 这意味着要拆除部分老旧铁轨，更换枕木，加固路基，同时还要在关键节点修建会让站和调车场。 三千名工程劳工分成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干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南洋的热带气候。 对南澳大利亚晚秋的寒冷极不适应，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 但没有人抱怨，这些劳工的工钱是他们在南洋本土做苦力的五倍，而且每干满三个月，他们的家属就能在南洋共和国的任何城市获得住房补贴。 港口的物资中转站，在三天内就初见雏形。 第一座钢结构仓库率先完工，工人们立刻开始往里面搬运从运输舰上卸下来的弹药和武器。 155毫米炮弹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特制的木制弹药架上，每一层架子之间都铺了防火石棉垫。 步枪子弹拆箱后被装入密封的铁皮弹药箱，贴上标签，注明批号、生产日期和适用枪型。仓库门口设了双岗，进出人员必须卸下所有火种，登记姓名和时间。 油库建在距离港口两公里的一片凹地里，四周用三米高的土堤围住，防止油料泄漏扩散。 工兵们在地下埋了四个巨大的钢制储油罐，每个容量五万加仑，用管道连接到港口的卸油码头。 柴油、汽油和机油被分别储存在不同的罐体中，罐体之间的管道上安装了防爆截止阀，一旦发生火灾可以迅速切断油路。 洛夫蒂山脚下的后勤调度中心，被命名为前进基地一号。 这里距离阿德莱德市区约十五公里，位于洛夫蒂山和南十字路口之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从港口卸下的物资由火车和卡车运到这里，再按需分发到各团各营。 调度中心的核心是一座由野战帐篷和预制板房组成的指挥部，里面配备了无线电室、电报室、地图室和物资调度室。 赵明远中校在这里几乎连轴转。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物资清单、运输计划和调度指令，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手下的参谋们同样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敢懈怠了阿德莱德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至少两个师要从西澳和坤甸赶来，每一个师的抵达，都意味着成倍的物资压力。 “在第一批后续部队抵达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三个基数的弹药储备、三十天的口粮储备和十五天的油料储备。” 赵明远在每天晚上的例会上，重复着同样的要求，“别指望珀斯和坤甸的补给线能一直保持畅通。 一旦美国海军开始认真封锁大澳大利亚湾，我们就只能靠自己。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情况，百分之九十，美国人都不会下场。但是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在陆军参谋本部的计划里，阿德莱德基地的最终储备目标，是足以支撑两个集团军、十万人在澳洲东部作战六个月的物资。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他预计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完成。但战争的节奏，从来不由后勤处长决定。 在第九师攻占阿德莱德的第三天，一份来自军统局的紧急情报，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的时间远不如预期的那样充裕。 情报显示：澳大利亚临时军事委员会已于十月三十日在墨尔本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美国军事教官团团长查尔斯·盖茨上校在会上提出了一份反攻计划，集结三到四个师的兵力，从墨尔本西进，经巴拉腊特、霍舍姆。 沿西大道向阿德莱德发动进攻，目标是在南洋后续部队抵达之前，夺回阿德莱德。这份计划的代号，叫南十字星反击。 根据情报评估，澳军目前可动用的兵力大约有三万到四万人，虽然其中大部分是训练不足三个月的新兵。 装备也不齐全，重武器极度缺乏，但他们熟悉地形，有当地民众的支持，而且美国教官正在日夜不停地训练他们。反攻，很可能在三到四周内发起。 陈金城看完情报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洛夫蒂山炮兵团指挥部。 “赵铁山，加大前方侦察力度。从现在起，每天派出至少两支侦察分队沿西大道向南搜索，抵近侦察范围要扩展到一百公里以上。一旦发现敌军前哨，立刻向我报告。” 他挂掉电话，又叫通了工兵营。 “港口和市区防御工事的施工进度，要加快一倍。我需要至少三道防线，海滩第一道，港口外围第二道，市区边缘第三道。 雷区密度加倍，反登陆障碍再加高半米。三天之内，我要阿德莱德变成一只谁也咬不动的刺猬。” 挂掉电话后，陈金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紧张施工的港口。运输舰还在不停地进进出出。 塔吊的吊臂在空中来回摆动，工兵们还在忙着搬运物资。 远处的洛夫蒂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青翠，山脚下的炮兵阵地隐约可见，灰色的炮管从伪装网下伸出来，坚定地指向南方。 阿德莱德，已经变成了南洋共和国在澳洲东部的第一座堡垒。但陈金城知道，堡垒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能挡住多少进攻，而在于它能为下一步的进攻积蓄多少力量。 他的目光从洛夫蒂山移向更远的南方。越过那片起伏的丘陵，越过那片干燥的平原。 六百公里外，墨尔本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兵营。澳洲人正在那里集结兵力，美国人的武器正在从港口卸下，盖茨上校正在地图上画着反攻的箭头。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阿德莱德这把锁，必须死死地卡在叛军南北交通的咽喉上，等待那拨更大的援兵部队，后续的第七师和第八师，等他们抵达后抵达后，再一锤子砸碎整个东澳叛乱的脊梁。 远处的海面上，又一支运输舰队的烟柱出现在了天际线上。 那是从西澳弗里曼特尔港起航的第三波运输船队，满载着更多的弹药、更多的工兵、更多的物资，以及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从坤甸发来的急电： “以阿德莱德为前进支点，固守待援。后续第五师将于十一月五日起航，十一月十二日抵达。 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全战区后勤基地建设。此基地将支撑共和国陆军在整个东澳地区的后续作战。不得有误。” 陈金城折好电报，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整了整军帽，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阿德莱德十一月的冷风里。 风是从南边的海面吹来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带着远方草原上的尘土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那是从更远的战场上飘来的，从欧洲的堑壕、从澳大利亚内陆即将燃起的战火中，提前飘到这片被新主人占领的土地上。 …… 第567章 训话，组织反击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一日，墨尔本，维多利亚军营。 南半球的暮春本该是金合欢盛开的温和时节，但今天从菲利普港湾刮来的海风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和煤烟味，一刀一刀剐在操场上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草屑，打在卡其色军装的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比利·休斯站在阅兵台冰冷的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他穿着一件刚从美国货轮上卸下来的卡其色野战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南十字星帽徽，粗布衣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台下，一万两千人列成十二个密密麻麻的方阵，铺满了整个军营操场。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美式野战服，背着一模一样的斯普林菲尔德m1903步枪。 腰间挂着一模一样的帆布子弹袋。从远处望去，军容严整，确实像一支能打仗的正规军。 但休斯知道，这只是表象。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维多利亚州的农民、巴拉腊特的矿工、墨尔本街头的店员和悉尼大学的学生。 他们中有人头发已经花白，背都驼了，那是一辈子在田地里弯腰劳作留下的痕迹；有人嘴唇上还没长出胡须，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青春痘。 他们握枪的手指上，有挤牛奶磨出的厚茧，有挖矿石留下的伤疤，有握钢笔磨出的薄皮，却唯独没有扣动扳机练出的肌肉记忆。 “升旗！” 随着司仪一声高喊，军乐队奏响了新谱写的国歌。一面深蓝底色、中央绣着白色南十字星的旗帜，在铜管乐声中缓缓升起。 风猛地扯开旗角，旗帜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是在用力拍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休斯转身面对麦克风。他身后站着陆军总司令威廉·布里奇斯少将、美国军事教官团团长查尔斯·盖茨上校，以及一排刚从旧金山乘船抵达的年轻美国参谋军官。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澳大利亚的士兵们！” 他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扩音器在操场上空回荡，沙哑、尖锐，像砂纸摩擦金属。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他直接撕开了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七天前，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时四十五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 “当你们在南方的同胞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熟睡的时候，南洋人的舰队开到了圣文森特湾。他们用一千二百发大口径炮弹，把阿德莱德港炸成了一片火海。”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摩擦的沙沙声。前排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兵下意识地攥紧了步枪背带，指节咔咔作响。 “十二英寸口径的炮弹！每一发都有半吨重！”休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它们炸在澳大利亚人的房子里，炸在澳大利亚人的街道上，炸在澳大利亚人的头顶上！ 南澳第一守备团的一千二百二十名官兵，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活活炸死在了炮台里！ 理查德·布朗中校，那个参加过布尔战争、为大英帝国卖了一辈子命的老兵，在弹尽粮绝后被迫投降，现在被关在他自己守卫了二十年的港口仓库里！” 骚动声更大了。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咬着牙，眼睛里喷出怒火。 “而英国人呢？”休斯突然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绝望，“英国人早就跑了！ 他们带走了我们国库所有的黄金，带走了我们所有的青壮年去欧洲填堑壕，把我们像垃圾一样丢在这里等死！ 他们甚至签了字，用五亿英镑的价格，把这块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大陆，像一块牛排一样卖给了南洋人！”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但我不签那个字！你们不签那个字！五百万澳大利亚人，没有一个人会去签那个字！”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第一师，铁犁师。第二师，金矿师。第三师，南十字师。三万六千人！ 你们是澳大利亚自由军的第一批战士！你们的番号不是英国人给的，是我们自己取的！ 铁犁，是这片土地的根；金矿，是这片土地的骨；南十字，是这片土地永不坠落的魂！” 他缓缓举起右手，食指颤抖着指向西北方向，那是阿德莱德的方向。 “现在，阿德莱德的南洋人只有不到两万人。他们刚刚上岸，阵地还没修好，重炮还没完全展开。 他们以为我们会被吓破胆，会躲在家里发抖，会像绵羊一样等着他们来宰割。但他们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是从巴拉腊特最深的矿井里传出来的回响。 “我们要打回去。趁他们立足未稳，趁他们的后续部队还没到。我们要像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大陆上拓荒一样，一步不退，寸土必争。 我们要让南洋人知道，澳大利亚不是五亿英镑就能买下的。这片大陆，是用我们祖先的血浇出来的。” “南十字星不灭！”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震得军乐队的铜管乐器嗡嗡作响。 操场上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火山爆发了。 不是训练有素的整齐口号，不是军官口令下的机械应答，而是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杂乱无章的怒吼。 一万两千个嗓子里迸发出的声音，淹没了军乐队的演奏，淹没了墨尔本港的汽笛声，淹没了远处菲利普港湾拍岸的浪涛。 “南十字星不灭！” 有人把军帽扔向空中，有人在原地跳起来挥拳，还有人抱着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泣的是那些五十多岁的老民兵，他们记得五十年前尤里卡栅栏起义的场景，记得矿工们在南十字星旗下被英国士兵屠杀的鲜血。 那面曾经象征着反抗暴政的旗帜，现在绣在了他们的肩章上。 布里奇斯少将走到麦克风前，双手虚按，示意安静。他的脸上没有休斯那样的狂热，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他是个职业军人，一辈子只相信子弹和刺刀。 “士兵们，我是你们的陆军总司令威廉·布里奇斯。我不太会说话，我只会打仗。所以我不给你们讲大道理，我只给你们下命令。” 他展开一张军用地图，铺在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重重地点在阿德莱德的位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一师，铁犁师。师长亨利·肖维尔准将。你们是全军的先锋。今天下午四点，第一批专列将从墨尔本中央火车站发车，沿西大道铁路向阿德莱德方向开进。 你们的集结点在霍舍姆以北十五公里处的丁布尔拉车站，距离阿德莱德一百一十公里。” “第二师，金矿师。师长约翰·莫纳什上校。你们紧随第一师之后发车，集结在巴拉腊特西北的阿拉拉特车站，与第一师形成梯次配置。” “第三师，南十字师。师长哈利·乔维尔上校。你们作为总预备队，暂时留在墨尔本北郊的克雷吉本兵营待命。 但记住，一旦前线需要，你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集结并登车。迟到一分钟，军法处置。” 他直起腰，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作战目标：十一月八日之前，三个师全部完成在阿德莱德外围的兵力集结。十一月九日凌晨，发起总攻。 进攻方向：沿西大道从东向西推进，首先夺回洛夫蒂山高地，控制炮兵观察视野； 然后分两路穿插，一路沿铁路线直插阿德莱德火车站，切断敌人的退路；另一路沿海岸公路包抄港口，切断敌人的海上补给线。” “我们的优势有三点。第一，兵力优势。三个师三万六千人对他们不足两万人，接近二比一。 第二，地形优势。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你们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第三，时间优势。我们是守土之战，他们是远征之师。拖得越久，我们的援兵越多，他们的补给线越长。”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冷，像冰一样。 “但你们也有劣势，而且是致命的劣势。你们的训练时间太短，很多人还没打过实弹，很多人连手榴弹的保险都不会拉。 你们的火炮只有师属的加起来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而南洋人有至少一个重炮团，他们的155毫米榴弹炮能打十五公里，我们的只能打八公里。”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打仗的时候，不要跟他们的炮硬拼。等他们的炮火延伸，等他们的步兵冲上来，到了三百米以内，再用你们的步枪和机枪说话。 三百米，你们的斯普林菲尔德打得和他们的NY-2一样准。记住，他们也是人，子弹打进去也会死，刺刀捅进去也会流血。” …… 第568章 通往地狱的列车 台下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参加过布尔战争的老兵们开始低声叮嘱身边的新兵，告诉他们怎么在炮击中找掩体，怎么判断炮弹的落点，怎么在冲锋时压低身体保护自己。 查尔斯·盖茨上校最后一个走上讲台。 这位美国陆军上校今年四十七岁，参加过美西战争和菲律宾战争，在圣胡安山战役中指挥过一个营的兵力。 他的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那是菲律宾游击队用砍刀留下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美式军装，但左臂上别着一枚南十字星臂章。 他没有拿讲稿。他甚至连麦克风都没用。他只是站在阅兵台的栏杆前，双手背在身后。 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台下方阵最前排的一个士兵。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男孩，脸上还长着青春痘，握枪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盖茨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汤……汤米·威尔逊，长官！”男孩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你多大了，汤米？” “十七岁，长官！” “以前开过枪吗？” “打过……打过兔子，长官。在塔斯马尼亚老家的农场里。” “打过兔子。”盖茨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然后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到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的地步。 “你们都听好了。南洋共和国陆军，不是兔子。他们是世界上训练最有素、装备最精良、战斗意志最顽强的军队之一。 十年前，他们在东南亚击败了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十六艘前无畏舰，在陆地上把荷兰人和英国人赶出了婆罗洲。 然后就连英国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就在上周，他们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拿下了阿德莱德，伤亡不到三十人。” 他故意停顿了十秒钟，让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头一样，一块一块砸进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 操场上的空气像是瞬间被冻住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美国军人。 “他们赢过很多仗，但他们从来没在澳大利亚的内陆打过仗。他们习惯了热带雨林的湿热，习惯了海滩登陆的舰炮支援，习惯了在公路网发达的地区作战。 但他们不习惯这里的干旱，不习惯这里一踩就陷的红土，不习惯这里冬季夜里零下五度的寒风，更不习惯这里连绵起伏的群山和一望无际的荒漠。” “你们习惯。” 他缓缓走回阅兵台中央，声音恢复了原来的音量。 “我带着三百二十名美国军官来到这里，不是来替你们打仗的。我们是来教你们怎么杀人的。 过去两个月里，你们学会了怎么在十五秒内换完五发子弹，怎么在三十秒内拆解重机枪的供弹故障，。 怎么在炮火下匍匐前进而不会被弹片削掉脑袋。你们进步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但战场上，没有人能教你勇气。勇气是你自己的。” 他再次走到那个叫汤米的男孩面前，单膝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汤米，你害怕吗？” 汤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不……不怕，长官。” “撒谎。”盖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怕。我打了一辈子仗，每次开战之前，我的手指都在发抖，我的胃都在翻江倒海。这不丢人。” 他转过身，对着全操场说：“怕，是正常的。怕会让你跑得更快，躲得更准，瞄得更稳。但不许跑错方向。” “只有一个方向是允许的，向前。向着阿德莱德。向着南洋人。向着炮火。”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操场上。金色的阳光照在每一个士兵的肩章上，那枚小小的南十字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闪闪发光。 …… 下午三时，墨尔本中央火车站。 这座维多利亚时代修建的宏伟砖石建筑，曾经是南半球最繁忙的交通枢纽。每天有上百列火车从这里出发。 开往悉尼、阿德莱德、巴拉腊特和更远的内陆小镇。车站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铸铁穹顶上的维多利亚女王浮雕栩栩如生。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兵站。 站台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布里奇斯少将的集结令，每隔十分钟就重复一次。扩音器的音质很差，声音断断续续、嘶哑刺耳，但没有人需要听完就能背出全部内容。 十六列黑色的蒸汽火车在站台外侧的编组场上一字排开。机车锅炉里烧的是从新南威尔士煤矿运来的无烟煤，烟囱里喷出的滚滚黑烟。 每列火车挂着二十节车厢，五节破旧的载客车厢，五节平板车厢，十节闷罐货车厢。 载客车厢里挤满了士兵，连过道和厕所里都站满了人；平板车厢上，用粗钢缆固定着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弹药车和后勤马车。 闷罐车厢里，堆满了弹药箱、粮食袋、药品箱、马料包和搭建军营用的帐篷、木板、铁钉。 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调度员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军靴踩在煤渣铺成的站台上的声音。 铁犁师的师长亨利·肖维尔准将，站在火车站二楼的调度室里，透过满是煤灰的玻璃窗，看着下面混乱而忙碌的场景。 他今年四十七岁，参加过布尔战争，是澳大利亚联邦成立后第一批被授予正规军衔的军官之一。 他的脸被南非的太阳晒得黝黑，嘴唇上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烧到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 “第一团装车进度？”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身后的参谋长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第一团已全部登车完毕。步兵一营、二营、三营。 加上团属机枪连、迫击炮排和后勤辎重队，合计四千二百人，已分配在第一批四列火车上。预计十五分钟后可以发车。” “第二团呢？” “第二团正在装车。他们的十二门七十五毫米炮需要分拆成三部分运输，炮管、炮架、炮轮，装卸进度比预计慢了一个小时。最后一批火炮预计四点三十分装完。” “让他们加快速度。”肖维尔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一个空咖啡杯里，咖啡渍溅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告诉第二团团长，四点之前不装完，我亲自去站台上帮他扛炮管。 天快黑了，我们的火车没有任何伪装，天黑以后在铁道线上就是一串活靶子。南洋人的水上飞机母舰就在圣文森特湾，他们的飞机能飞两百公里，航程刚好够到霍舍姆。”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准将，关于南洋人的飞机……刚才铁路局打来电话，说他们在霍舍姆以西的铁路沿线，发现了不明身份的人员活动。” “我知道。”肖维尔打断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南澳大利亚州铁路路线图前，用手指沿着墨尔本到阿德莱德的铁路线，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美国那边的情报说，南洋主力舰队都带着水上飞机母舰。他们的飞机不仅能侦察，还能挂小型炸弹。”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霍舍姆的位置，指甲敲在硬纸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天黑再出发。第一批列车，四点整发车。第二批，五点整。第三批，六点整。每一批之间间隔一个小时，拉开车距，防止被一颗炸弹端掉整列火车。” “午夜之前，第一批列车必须通过霍舍姆。天亮之前，第一团必须在丁布尔拉完成集结。从现在起，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晚一分钟，我们在阿德莱德的同胞就多死一个。” 调度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参谋长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准将！”他挂掉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前哨站打来的紧急电话！霍舍姆以西三十五公里处的铁路段，发现了不明灯光信号，闪烁频率很有规律，铁路巡逻队已经乘坐轨道车前往核查了！” 肖维尔的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和墨水瓶叮当作响。 “让他们查清楚！如果是南洋人，就地歼灭，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如果是逃兵，抓回来直接枪毙！ 但不管发生什么，铁路不许停！火车不许停！哪怕有人在铁轨上开枪，火车也要给我碾过去！” 参谋长吞了口口水，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命令。挂掉电话后，调度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第一列火车的汽笛声拉响了，悠长而凄厉的声音在墨尔本的街道上回荡，像是在宣告一场赌上国运的远征，即将开始。 …… 第569章 汇聚一起 与此同时，一百公里外的巴拉腊特火车站，金矿师的装车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约翰·莫纳什上校，年仅三十一岁的土木工程师出身，曾在悉尼大学获得工程学一等荣誉学位，后来转向军事。 被普遍认为是澳大利亚陆军中最聪明、最有前途的参谋军官。 此刻他站在调度室的屋顶平台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车进度表和一支铅笔，但进度表上的数字已经被涂改得乱成了涂鸦。 巴拉腊特是一座因金矿而兴起的工业城市，火车站比墨尔本小得多，只有四条站台和八条编组线，却要承担整个金矿师一万二千人和全部装备的装车任务。 站台上挤满了人。士兵们扛着步枪和沉重的背囊在人群里穿行，军官们扯着嗓子喊番号，试图把各自连队的人集合起来。 但嘈杂声太大了，喊声被淹没在蒸汽机的轰鸣声、马匹的嘶鸣声、铁轨的撞击声和金属的碰撞声里。 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连队，有人上错了车厢，还有人把弹药箱搬上了装粮食的闷罐车。 “三营七连！三营七连在这里！都他妈给我过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士官长站在平板车厢上，挥舞着双臂，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这是我们的车厢吗？长官！长官！这节车厢已经满了！”一个二等兵趴在车门上，对着下面还在往上挤的士兵喊道。 “挤一挤！再挤一挤！还有一个排没上来！大不了站一路！” 莫纳什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对身边的副官说：“这样不行。再这么乱下去，明天天亮我们都走不了。” “长官？”副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按原来的计划，每个连队按番号顺序依次登车。但兵员和装备混在一起，站台空间不够，前面的连队登完车之后没地方疏散，后面的连队就没法上来。” 他用铅笔指着站台上的混乱场景，“看到没有？三营七连的人上了六连的车厢，四营的重机枪排还没离开编组线，挡住了一营的炮兵。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乱。” 他收起铅笔，大步走下楼梯，直接走进了混乱的编组场中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 锃亮的皮鞋踩在煤渣和泥土混合的地面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一个正在吹哨子的铁路调度员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哨子，吹出了三声尖锐的长音。 “所有人，原地停止！”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权威，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声。混乱中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师长。 “从现在起，按新的方案装车。”莫纳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站台，“每列火车的载客量减半，发车频率加倍。原来一列车装一个团，现在一列车装一个营。 每隔三十分钟发一列车，而不是每隔一小时。先上车的不等后面的，装完就走，到下一站的会让线上等。”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立刻给墨尔本铁路局打电话，让他们立刻从沿途各站调集所有可用的备用机车和空车厢，火速开往巴拉腊特。 我们没有时间在始发站完成全部编组，那就分段编组。巴拉腊特装不完的，到阿拉拉特继续装。阿拉拉特装不完的，到霍舍姆继续装。” “可是这样的话，整个铁路运行图就全乱了。”参谋长急道。 “那就让它乱！”莫纳什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南洋人不会等我们把运行图画好了再发动进攻。十二小时之内，金矿师的一万二千人必须全部离开巴拉腊特。 哪怕用牛车拉，哪怕让士兵走路，也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进入集结阵地。违者，军法处置。” 他的方案迅速被执行。 火车发车的频率从每小时一列，提升到了每半小时一列。每列车拉的载重减轻了一半，但车轮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蒸汽机车拖着短短八节车厢，呼啸着驶出巴拉腊特车站，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暮色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色痕迹，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上。 莫纳什登上第三批发车的列车，坐在闷罐车厢的一个弹药箱上，摊开一张阿德莱德外围的军用地图。 车厢里没有灯，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缕微弱的暮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的手指沿着西大道铁路线缓缓移动，从巴拉腊特到阿拉拉特，从阿拉拉特到霍舍姆，从霍舍姆到丁布尔拉。 每一段铁路的长度、每一个会让站的位置、每一段线路的最高限速、每一个信号灯的数量，都已经清晰地记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不是参谋们给他准备的情报，是他自己用三天三夜的时间，从铁路局尘封的档案室里一份一份翻出来的。 然后他开始计算。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沙沙地划着。 “从霍舍姆到阿德莱德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六十公里。但铁路线不是直线，它在南澳边境附近有一个大弯，实际距离是五百二十公里。 我们的火车都是老旧的蒸汽机车，加上超载的车厢，平均时速最多只能跑到四十五公里，不敢再快了。” 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按这个速度计算，从丁布尔拉车站卸载后，步兵步行推进到阿德莱德外围的攻击发起线，还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 再加上卸载重装备、建立炮兵阵地、部署前线指挥部的时间，我们最快能在十一月八日早上完成全部攻击准备。” 他停住笔，抬起头。闷罐车厢的天窗上，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南洋人不会给我们八天时间。” 他低声说给自己听。然后他合上地图，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火车轮轨撞击铁轨接缝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像是一座巨大的钟表，在无情地倒计时。 …… 与此同时，在大澳大利亚湾汹涌的涌浪中，一艘南洋共和国海军的“疾风”级快速巡洋舰。 正在以二十四节的最高航速向东疾驶。舰体劈开深蓝色的海水，船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 舰桥上方的主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特殊的将旗，南洋共和国国防部长、本次澳洲远征军总指挥刘明云的将旗。 刘明云站在舰桥最前方，双手扶着冰冷的挡风玻璃边框，望着东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他今年三十八岁，腰板挺得笔直如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呢子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身后，站着本次远征军的参谋长王世荣少将和几个年轻的作战参谋。一张巨大的澳洲南部沿海地图铺在舰桥中央的桌子上，四个角用铅块压住。 笔直的红线从珀斯港一直延伸到阿德莱德，再从阿德莱德向内陆延伸，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整个澳洲大陆。 “总长前天晚上和我通了一封长电。”刘明云开口了，声音在海风和轮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低沉而厚重，“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日本可能会趁机在东北或者山东方向动手。军统局的最新情报显示，日本近卫师团在十月下旬发动了政变，大隈内阁被推翻，山县有朋重新掌权。 他们的联合舰队正在佐世保军港集结，目标不明，但很可能趁我们的太平洋舰队主力南下之际，在大连或青岛方向进行试探性进攻。” 参谋们的脸色都变了。王世荣皱起了眉头：“那大连和青岛的防御……” “总长已经命令太平洋舰队剩余的所有舰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驻扎在东北的第一集团军也全面加强了防御阵地。” 刘明云摆了摆手，“这不是我们现在要操心的事。但总长的意思非常明确：澳洲这边的仗，必须速战速决。日本一旦确认我们陷在澳洲大陆的泥潭里拔不出腿，他们就一定会铤而走险。” 他伸出一根手指。“所以，第二件事才是我们的核心任务。总长给我下了死命令：澳洲东部战事，从登陆日起算，六个月内必须结束主要战斗。 一年内必须建立稳固的军事占领体系。一年内必须完成战后行政框架的搭建。” “六个月？”王世荣倒吸了一口凉气，“总长，澳洲大陆的面积是七百六十九万平方公里，几乎是南洋本土面积的两倍。六个月拿下这么大一块地方，在军事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知道。”刘明云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欧洲的战争迟早会结束，到那时，英国人会回过头来算这笔账。 美国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强大的南洋共和国出现在太平洋上。 我们必须在所有外部势力回过神来之前，把这片大陆彻底消化掉，变成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红铅笔，在海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阿德莱德和墨尔本圈在了一起。 “所以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不是占领全澳，而是打碎他们的脊梁骨。阿德莱德只是敲门砖，墨尔本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墨尔本是澳大利亚叛军的政治中心，临时军事委员会在那里，休斯在那里，美国教官团在那里，他们最大的军火库也在那里。 拿下墨尔本，澳洲叛乱的指挥体系就彻底废了，剩下那些散落在内陆的游击队，不足为虑。” …… 第570章 陆续赶来的援兵 “所以总长派第二装甲师来，就是为了这个。”王世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第二装甲师是我们在澳洲战场上的王牌，也是我们速战速决的关键。” 刘明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骄傲，“全师一万八千人，装备三百二十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和四百辆装甲车，是共和国第二支全机械化部队。” “在澳洲内陆这种开阔地形上，步兵靠两条腿走路，一天最多走三十公里。而装甲师在公路上推进，一天能推进一百二十公里。 这就是我们的时间优势。步兵需要两周才能从阿德莱德推进到墨尔本，装甲师只需要三天。” “但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对后勤的依赖也更大。”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提醒道，“油料、弹药、维修配件，每天都需要大量补给。一旦澳洲人破坏了我们的补给线——” “所以我们必须守住阿德莱德港。”刘明云打断他，语气变得极其严肃，“阿德莱德港是整个澳洲东部战区的物资入口。 油料、弹药、食品、药品、替换零件，全部要从这里卸船。 没有了港口，第二装甲师就是一堆不能动的废铁，第三、第五、第七集团军的后续作战也全部泡汤。” 他看着海图上那个小小的、被红笔圈了无数次的阿德莱德港，沉默了几秒钟。 “陈金城的第九师已经拿下了阿德莱德。但他们现在面临的，是澳洲叛军从墨尔本方向反扑的全部力量。 最新的情报说，叛军正在向阿德莱德方向集结至少三个师的兵力，总人数在三万五千到四万人之间。” “四万人。”刘忠黎的声音低沉下来，“陈金城的第九师只有一万八千人，加上已经在路上的第七师和第八师的先头部队，短期内能投入防御的兵力最多两万人。两万对四万，兵力处于绝对劣势。” “所以时间不在我们这一边。”刘明云的声音像磨刀石一样粗糙而有力，“叛军集结越快，阿德莱德的压力就越大。 我们必须在叛军集结完成、发起总攻之前，抵达阿德莱德，把第二装甲师也运过去，然后反过来打一场围歼战。” 他走到舰桥左侧，拉开通向外部舷梯的门。冰冷的海风猛地灌进来，他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向。海平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暗青色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洛夫蒂山脉，阿德莱德的南部天然屏障。 “天快亮了。”他说。 刘忠黎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航海钟。凌晨五时十分。距离阿德莱德港还有大约四个小时的航程。舰队将在上午九点整，准时驶入圣文森特湾。 “让舰上的通信室给陈金城发电报。”刘明云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军令一样清晰有力： “我，刘明云，今日上午九时抵达阿德莱德。第二装甲师已从珀斯装船，预计十一月三日至五日分批抵达。 第七师先头团已于十一月一日从坤甸起航。第八师正在爪哇集结，十一月五日前完成登船准备。” “在他接到这封电报的那一刻起，阿德莱德的防御，不许后退一步。所有阵地必须坚守到我亲自到达前线的那一刻。丢失任何一个阵地，主官就地正法。” 刘忠黎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是！” 巡洋舰破开最后一层晨雾，驶入了圣文森特湾。金色的朝阳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冉冉升起，把舰队尾随的浪花染成了耀眼的金色。 在距离这艘巡洋舰三百六十海里以西的大澳大利亚湾海面上，第二装甲师的运输舰队正在汹涌的涌浪中全速东进。 四十艘深灰色的大型远洋运输舰排成两列整齐的纵队，吃水线深深压入水面。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绑着用防水帆布严密盖住的坦克、装甲车、油罐车和工程车辆。 每一艘舰的船首桅杆上都挂着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军旗，船尾则飘扬着第二装甲师的师旗，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银色的齿轮。 旗舰的舰桥里，装甲师师长孙定邦少将正对着海图核算航程。他今年四十六岁，是刘志俊总长从南洋陆军大学第一期毕业生中亲手挑选的装甲兵指挥官。 他曾在西澳大利亚的沙漠里指挥过第一次装甲兵大规模演习，用六十辆坦克在三天内推进了四百公里，打破了当时南洋共和国装甲兵长途奔袭的所有纪录。 “当前航速？”他头也不抬地问。 “十四节，长官。”航海长回答，“风浪太大，不能再快了。运输舰的稳定翼在五米浪高下效率减半。强行加速的话，坦克可能会在货舱里移位，造成严重事故。” “当前航向？” “087度，正东偏北。预计十一月四日上午进入大澳大利亚湾东部海域，十一月五日凌晨抵达圣文森特湾入口。” “十一月五日。”孙定邦重复了一遍，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十一月五日凌晨抵达港口，卸船需要至少两天。也就是说，全师最早能在十一月七日完成卸装、集结和油料补给，然后投入战斗。” 他身后的参谋长翻开作战手册：“根据最新的情报评估，澳洲叛军最快能在十一月六日之前完成在阿德莱德外围的全部兵力集结。 也就是说，装甲师抵达的时候，叛军可能已经开始进攻了。” “那就让他们进攻。”孙定邦冷冷地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他们进攻的时候，所有的兵力都会集中在正面，侧翼和后方必然空虚。正好把他们的侧翼暴露在我们的坦克履带前面。” 他走到舰桥舷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海天。海风卷起巨大的浪花，狠狠地拍打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远处的运输舰在涌浪中时隐时现，像一群巨鲸在深海中缓缓游动。 “告诉各团团长，”他对参谋长说，“从现在起，开始向部队下达战前最后准备的口头通知。让士兵们检查自己的个人装备，把坦克的发动机全部预热一遍，在船上就把弹药按基数分配到每一辆车。 等到卸船的时候，我不要看到任何人在码头上临时抱佛脚。我们要在阿德莱德外围，打一场教科书式的装甲兵侧翼突破和围歼战。” 参谋长合上手册，快步走出了舰桥。 孙定邦独自站在舷窗前，望着海面上越来越亮的天光。远处，另一艘运输舰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它的甲板上，十几辆“犀牛”式坦克的炮管从防水帆布下伸出来。 …… 十一月二日，上午九时整，阿德莱德港。 陈金城带着第九师的所有高级军官，在码头迎接刘明云的到来。当这位国防部长兼远征军总指挥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 整个港口正在紧张地卸载第三波运输舰队的物资。巨大的塔吊起起落落，工兵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军用卡车在码头上来回奔驰，扬起阵阵尘土。 刘明云没有寒暄，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水。他和陈金城简单地握了握手，就直接走进了海关大楼的临时前线指挥部。 他脱下军大衣，扔给身后的副官，径直走到巨大的军用地图前站定。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金城用了十五分钟，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第九师当前的防御部署和敌方动态。 所有信息都已经精简到最核心的要点：部队位置、兵力配比、火力覆盖区域、侦察发现、情报评估。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刘明云听完，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远征军最高指挥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阿德莱德以东四十公里处的一个标记点——皮里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派了两个团前出四十公里，在澳洲叛军的必经之路上设立纵深阻击阵地。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的声音平静而肯定，“如果让叛军推进到洛夫蒂山脚下，他们的七十五毫米炮就能打到阿德莱德港。港口是我们整个东澳战区的生命线，一颗炮弹都不能让它落在码头上。” 他抬起手，食指沿着铁路线向西滑动，最后停在阿德莱德港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被动的、拼消耗的防御战，而是一场以逸待劳的、诱敌深入的伏击战。” 他转身面对陈金城和所有参谋军官，目光锐利如鹰，声音沉稳有力。 “命令如下：” “第九师第一团、第二团，在皮里港以西四十公里处，沿铁路线两侧高地，构筑三道纵深梯次防御阵地。” “防御战的原则只有一个，不许硬拼。叛军炮击时，第一道防线的警戒兵力全部撤到第二道防线的掩蔽部里。 等他们的炮火延伸，步兵冲过第一道防线，进入第二道防线的交叉火力覆盖区，再用所有重武器同时开火。 “第二装甲师已从珀斯出发，预计十一月五日抵达阿德莱德港。在这之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挖战壕、埋地雷、拼刺刀，把这四十公里的纵深给我死死守住。不许后退一步。” “十一月七日，装甲师完成集结后，将从皮里港以南的沿海公路迂回，插入叛军的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到那时，这场仗就不再是他们攻、我们守，而是我们追、他们跑。我们要把这三万多叛军，全部歼灭在阿德莱德以东的平原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把阿德莱德以东四十公里处的那片区域，按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 第571章 发起进攻的澳洲人 十一月七日，凌晨四点。 皮里港以西四十公里，南洋共和国第九师第一团前沿防御阵地。 深秋的南澳夜雾浓稠如浆，死死压在连绵的战壕胸墙上，吞噬了所有视野。连续三日的阴雨，将这片赤红荒漠的硬土彻底泡透，化作黏稠湿滑的泥浆。 军靴踏入其中，直没脚踝，拔起时泥浆拉扯出黏腻的咕叽声，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第一团团长孙伯良上校蜷在三号观察哨的防炮洞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一口都没喝，眼睛死死贴着炮队镜的目镜，镜片被雾气和哈气糊了一层薄霜，每隔十几秒就要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擦一次。 炮队镜里，前方是一片收割殆尽的麦田。齐膝高的麦茬在夜雾中根根直立，像无数根冰冷的铁钎，密密麻麻地插在红土地上。 麦田尽头是一道低矮的丘陵，丘陵的反斜面，就是澳军铁犁师的集结地。 “他们来了。”孙伯良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口粮是牛肉罐头。 防炮洞里蹲着的几个参谋同时屏住了呼吸。电报员的手指悬在发报机按键上方，指尖微微发白，一动不动。 “距离两千八百米，方位角087，丘陵反斜面。”孙伯良继续报出参数，语速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目视确认至少两个团的兵力正在展开，呈三路纵队向攻击发起线运动。通知炮兵指挥所，坐标参数已同步，请求第一轮拦阻射击。” “是！”电报员的指尖落下，滴滴答答的电码刺破晨雾，沿着埋在战壕底部的野战电话线，飞速飞向七公里外的洛夫蒂山北坡。 八公里外，师属重炮团阵地。 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早已昂起炮口，炮膛里装填着高爆弹，射击诸元精确到了米。 炮手们脱掉了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单薄的卡其色衬衣，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炮兵团团长赵铁山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坡上，双手叉腰，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三声，他一把抓起话筒，听了一句，然后只吐出一句话： “全团准备，炮火覆盖。” 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十二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瞬间照亮了整片桉树林。 沉重的弹丸以每秒六百米的初速冲出炮膛，在夜空中划出十二道暗红色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七公里外的目标。 与此同时，第一团团属火力营的八门75毫米野战炮和十二门120毫米迫击炮也加入了这场火力覆盖。 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撞击，震得防炮洞顶部的沙土簌簌往下掉，落在孙伯良的军帽上。 澳大利亚第一师的前沿集结地，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第一轮炮弹落下时，铁犁师第二旅的士兵们正排成松散的散兵线，从集结地出发。 雾气太大，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很多人连自己前面班长的背影都看不清，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踩在泥浆里的脚印往前走。 然后，天空被撕裂了。 第一发155毫米高爆弹精准地落在第二旅三营的队列正中央。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绽开一朵直径四十米的火球，冲击波把周围二十米内的士兵像布娃娃一样抛向空中。 弹片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四散飞溅，割断了喉咙，切断了腿，钉进了胸腔，把血肉之躯撕成了碎片。 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瞬间流出了温热的血。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被炸成了两截，半截枪管还握在手里。 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废铁，然后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肚子，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嵌在腹股沟上方两寸的位置。 鲜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流，在泥浆里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他张了张嘴，想叫妈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咯咯的漏气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落下。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在丘陵间消散时，集结地上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连队了。弹坑像麻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麦田，被炸断的树木冒着黑烟。 泥土、麦茬和人体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味，令人作呕。 五公里外，铁犁师指挥所。 亨利·肖维尔准将站在土坡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片跳动的火海，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望远镜的皮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了肉里。 “让他们散开！全线散开！”他对着电话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要集中！不要排队！用人海战术，全线压上！他们有炮，但我们有人！冲过去，冲到他们的战壕里，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但他的命令传到前线时，第二旅已经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旅长阵亡，两个营长一死一伤，全旅三千六百人。 在二十分钟的炮击中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活着的人要么趴在弹坑里瑟瑟发抖，要么丢了枪往回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 接替进攻的是第一旅。他们从丘陵的另一侧绕过来，试图避开正面炮火的覆盖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南洋侦察兵的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团第三营营长林宗岳中校趴在前沿战壕的胸墙上，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七年的NY-2式步枪，枪托上那道划痕，在微弱的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的身旁，二十岁的列兵张志诚抱着一挺轻机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山坡下方。经过一周的战前准备和昨夜的炮火洗礼，这个曾经紧张得连供弹机都擦不好的新兵，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杀气。 “营长，他们来了。”张志诚的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林宗岳举起望远镜。山坡下，大约八百米外，灰绿色的散兵线正从雾气中浮现。那些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他们的军装被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钢盔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很多人跑着跑着就滑倒在泥里，溅起一身泥浆，然后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不要急。”林宗岳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等他们进四百米。听我的命令再开火。” 四百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开火！” 张志诚猛地扣动了扳机。轻机枪的枪口喷出一道橙色的火焰，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而出。 山坡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澳军士兵应声倒下，重重地摔在泥浆里。后面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趴倒在地，把脸埋进冰冷的泥水里。 但等待他们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林宗岳的营在前沿阵地上精心部署了十二个机枪火力点，有的藏在巨石后面，有的架在加固过的树干后面，有的埋在伪装成土堆的地堡里。 十二挺重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把整片山坡切割成了无数个死亡区域。任何试图抬头的人，都会立刻被飞来的子弹击中。 更致命的是连属的60毫米迫击炮。每个连配有六门，整个营十八门。当澳军的散兵线被机枪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时，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弹带着尖啸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趴在地上的士兵中间。弹片四散乱飞，单薄的军衣挡不住，钢盔也挡不住。 澳大利亚第一旅的第一次进攻，在四百米距离上被彻底钉死了。 但澳军没有退。肖维尔准将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南洋人的前沿阵地。 第一旅溃退后，第三旅补上。第三旅被打残后，第二师金矿师的先头团被紧急调了上来。 一波接一波的灰色浪潮，在炮火、机枪和迫击炮的绞杀中，反复冲击着南洋人的防线，前赴后继，死战不退。 战至中午，第一团的伤亡也开始攀升。 一团二营防守的是阵地最右翼的107高地。这座海拔不足百米的低矮山丘，是整条防线的支撑点。 一旦失守，整个前沿阵地的右翼就会彻底暴露。叛军集中了两个团的兵力，在仅有的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支援下，对107高地发起了潮水般的冲击。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叛军一度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二营营长徐大江少校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站在胸墙上扫射，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副营长立刻接替指挥。 孙伯良在指挥所里接到了107高地的求援电话。电话那头，二营的通讯员请求支援。孙伯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拿起话筒，接通了林宗岳。 “把你营的预备队七连和八连全部拉上去，增援107高地。你的正面，我调团属重机枪排顶上。”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告诉徐大江，107高地丢了，我提着他的脑袋去见陈师长。” …… 第572章 激战，装甲师抵达 林宗岳带着七连和八连，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快速向右翼运动。当他们赶到107高地时，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林宗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壕里堆满了伤员，很多士兵的弹药已经打光了，他们把刺刀装在步枪上，靠在战壕壁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山坡下方，准备和冲上来的叛军拼白刃。 “给我打！”林宗岳大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两挺轻机枪架在战壕的断口处，对着冲上来的叛军疯狂扫射。60毫米迫击炮手跪在泥里，用手扶着炮管，以最大的仰角发射，炮弹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炸开，飞溅的弹片甚至崩到了自己人的战壕里。 叛军的冲击终于被顶住了。但代价是惨重的。 天黑时，第一团统计了这一天的伤亡：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一十人，合计伤亡四百三十七人。 对于一支总兵力三千六百人的团来说，这意味着丧失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战斗力。 但对面的澳大利亚人，伤亡数字是他们的八倍还多。 十一月八日，战斗进入第二天。 拂晓时分，澳大利亚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进攻。肖维尔准将把手上所有的预备队，金矿师的两个团和南十字师的一个旅，全部压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搞分波次进攻，而是所有兵力，三个方向，同时冲锋。 “要么拿下洛夫蒂山，要么全死在这里。”他在给各旅的命令中写道。 炮击从凌晨五点准时开始。澳大利亚人集中了三个师的全部三十六门75毫米野战炮，对南洋人的前沿阵地进行了持续四十分钟的火力准备。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战壕里，炸得泥土和人体碎片四散飞溅。这是澳大利亚自由军成立以来，第一次组织起如此规模的火力打击。 炮击结束后，真正的潮水涌上来了。 这一次，澳大利亚人的战斗意志完全不同。很多士兵在冲锋前喝了整瓶的威士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不再卧倒，不再匍匐，直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步向前冲。哪怕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们也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排的澳大利亚士兵冲到了二营的战壕前沿。 最终，澳大利亚人还是被赶出了战壕。二营的士兵用手榴弹、刺刀和工兵锹，一个一个地清除了钻进战壕的敌人。 但澳大利亚人的主攻方向，不是107高地。 在阵地的中央，肖维尔亲自督战，把金矿师最精锐的第一团投入了正面突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铁路线。只要能切断这条铁路，南洋人的重炮就会失去机动能力，他们的补给线也会被切断。 金矿师的士兵们一度冲到了距离铁路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他们能看到那两条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铁轨，能看到铁轨后面南洋士兵在仓促加固工事的身影。 但就是这短短的两百米，成了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死亡线。 第九师直属火力营的八门75毫米野战炮，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将炮口压到了最低角度，用直射火力轰击冲上来的步兵。 炮弹几乎贴着地面飞行，炸开的弹片形成了一个个扇形的死亡区域。每一发炮弹下去，就有一片灰色军装倒下。 团属的十二门120毫米迫击炮更是发挥了决定性作用。这些大口径迫击炮的炮弹装药量是75毫米炮弹的三倍，爆炸威力惊人。 一发120毫米迫击炮弹落在冲击队列的正中央，炸出一个深两米、直径六米的弹坑，周围二十米内的士兵，全部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连伤口都找不到。 金矿师的进攻，在两百米距离上被彻底粉碎。战后统计，单是这一个团的伤亡就超过了一千二百人，几乎打光了半个团。 下午两点，肖维尔准将在指挥所里收到了一份让他彻底绝望的报告：各部队弹药即将耗尽。 三天的高强度战斗，消耗了远超预期数量的子弹和炮弹。 美国军援的第一批弹药已经全部打光，后续补给还在墨尔本的仓库里，连火车都没有装上。很多士兵的步枪里只剩下最后五发子弹，手榴弹更是早已用尽。 “没有弹药了，准将。”参谋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再打下去，士兵们就只能用刺刀和石头了。” 肖维尔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被红笔圈了无数次的南洋人阵地。 那些该死的战壕，仍然牢牢地钉在铁路线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卡在阿德莱德的喉咙里。 他打了整整两天，伤亡将近七千人，却连南洋人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他的士兵很勇敢，比任何人都勇敢。 但勇敢弥补不了装备的差距，弥补不了后勤的差距。 南洋人的每一个班有一挺轻机枪，每一个连有六门迫击炮，每一个营有独立的重机枪连。重机枪连可以随时根据任务不同，下发给步兵连使用。 他们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他的人头上砸。而他的士兵们，只有一支步枪。 “命令所有部队，停止进攻。”他闭上眼睛，说出了这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转入防御，固守现有阵地。向墨尔本发报，请求紧急增援，请求弹药补给。” 传令兵骑着马冲出指挥所，奔向各个旅的阵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或者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执行撤退的命令。 在南线的沿海公路上，南十字师第三营还在独自冲锋。 这个营的营长叫詹姆斯·麦克，四十二岁，参加过布尔战争，是澳大利亚正规军中少数几个有过实战经验的军官。 他在接到停止进攻的命令后，把命令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脚下的泥浆里。然后他拔出自己的韦伯利左轮手枪，对身后剩下的三百多名士兵吼道： “我们不退！拿不下前面的山头，我们就死在山头上！澳大利亚没有逃兵！” 他带着剩下的三百多人，沿着海岸公路向洛夫蒂山侧翼的一个炮兵观察哨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这次冲锋被记录在了第九师的战报中，只有短短一行冰冷的文字：“敌约一营兵力企图从沿海公路渗透，被第二团三营截击，毙敌二百余，俘获四十余人，余部溃散。” 但这行字的背后，是麦克中校在机枪火力网中第一个倒下，他的副官试图拖他回去，被第二颗子弹击中后脑，双双倒在公路的排水沟里。 是三百多个澳大利亚人，在完全没有任何炮火掩护的情况下，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装备精良的南洋阵地。 前排倒下了，后排补上。再倒下，再补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停住脚步，茫然地站在遍地尸体的公路上，被一枪击中了胸口。 天黑时，南十字师第三营的番号，被从澳大利亚自由军的花名册上永久划掉了。 十一月八日夜间，阿德莱德港。 黑夜被港口密密麻麻的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塔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钢铁吊臂起落之间，一辆又一辆“犀牛”式中型坦克被从运输舰的货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在码头上。 这些钢铁巨兽的轮廓在探照灯下格外狰狞。车体长六米八，宽三米二，全重二十八吨，正面装甲厚四十毫米。 主炮是一门75毫米短管坦克炮，同轴机枪一挺，航向机枪一挺，车顶还有一挺防空机枪。 柴油发动机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了整个港口。 犀牛坦克，南洋共和国自用版本的坦克。和出口到欧洲战场的山猫，简直就不在一个等级。 如果严格划分，犀牛已经属于二战时期的中型坦克。而山猫，只能算轻型坦克。 第二装甲师的先头部队，装甲第一团的第一批六十辆“犀牛”坦克，已经全部卸装完毕。 坦克手们正在对车辆进行最后的检查：加注柴油、装填弹药、调试无线电、检查履带的松紧度。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迅速，没有一丝慌乱。 师长孙定邦少将站在码头上，看着手下的坦克一辆一辆地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他用手电筒照着手里的作战地图，对身后的参谋长说道： “通知所有营长，今晚十二点前完成全部油料和弹药补给，明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发。 行军序列：装甲一团在前，装甲二团在中，机械化步兵团在后。沿沿海公路向东穿插，在皮里港以北十五公里处的十字路口设立第一道封锁线。” “记住，不许恋战，不许停留，不许收俘虏。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切断所有向东的道路，把这三万多澳军，全部困死在皮里港以东的平原上。” “是！”参谋长立正应答，转身跑向通信车。 与此同时，港口另一侧的深水泊位上，第八师的第一批运输舰也靠了岸。舷梯放下，穿着丛林迷彩的士兵们背着沉重的背包，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下运输舰。 他们的军靴踩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像一阵阵沉闷的鼓点。 …… 第573章 南洋军的反击计划 第八师是南洋共和国陆军第三集团军中，编制最新、装备最好的一个师。是普通步兵师添加坦克的实验部队，全师共计两万余人。 下辖三个步兵团，每个步兵团近四千人。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通信营、一个医疗营和一个辎重团，再加一个坦克营。 师长钱大钧中将，四十五岁，是刘志俊总长从东北第一集团军驻军调来的老部下，以作战稳重和战术务实着称。 钱大钧走下舷梯，和前来迎接的刘明云握了握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人直接钻进了港口的一间临时指挥室。 指挥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澳洲东南部军事地图。刘明云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 “钱师长，你部的任务很明确。”他的指挥棒点在了阿德莱德的位置上，然后沿铁路线向东滑到墨尔本。 “第九师已经在皮里港一线挡住了澳洲人的进攻，打了他们整整两天，他们的锐气已经没了，弹药也快打光了。 现在第二装甲师已经到齐，你的第八师也在陆续登陆。我们要趁热打铁，一步到位。”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总长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局势在急剧变化。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墨尔本。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拿下巴拉腊特和吉朗，切断墨尔本的东西联系。所以我制定了三步计划。” “第一步：围歼战。明天凌晨，第二装甲师从沿海公路迂回到澳洲叛军的侧后，第九师从正面全线出击，形成钳形攻势，把澳洲人的三个师全部合围在皮里港以东地区。全歼，不许放跑一个。” “第二步：休整准备。围歼战结束后，用一个星期时间休整部队，收集铁路沿线所有可用的火车头和车厢。 快速抢修被破坏的铁路和桥梁。第八师作为攻击主力，沿铁路线东进；第二装甲师沿沿海公路机动，提供侧翼掩护和快速突破。” “第三步：双线攻墨。第八师乘火车沿铁路线推进，经巴拉腊特、吉朗，直取墨尔本西郊。 第二装甲师沿沿海公路推进，绕过澳军可能的防御要点，高速穿插到墨尔本南郊，切断墨尔本与吉朗之间的联系。” “同时，”他的指挥棒移到了海上，“正在路上的第三集团军第七师不在阿德莱德登陆，直接从海路绕过整个海岸线，在海军本土舰队的掩护下。 在墨尔本东南的菲利普港湾实施登陆作战，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占墨尔本港，断绝澳洲人从海上获得美国军援的最后通道。” 钱大钧看着地图，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从阿德莱德到墨尔本，铁路线全长约七百公里，公路约八百公里。 如果铁路畅通，火车可以在两天内把部队送到墨尔本外围。如果公路不被破坏，装甲师三天可以推到墨尔本郊区。 但前提是，澳洲人不能在退路上设置太强的阻击。 “我只有一个问题。”钱大钧抬起头，“如果澳洲人在巴拉腊特或者吉朗设置了坚固防线，集中兵力死守，我们怎么办？” “那就绕过它。”刘明云斩钉截铁地说，“澳洲人现在兵力不足，守住一座城市就守不住另一座城市。巴拉腊特如果打不通，装甲师就直接沿公路绕过去，从南面进攻墨尔本。 第八师用火车机动的优势快速跳过巴拉腊特，直插吉朗。不要跟他们打消耗战，不要跟他们拼阵地。要用速度和火力，碾压他们的弱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记住，时间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现在的澳洲叛军就像一头流血不止的牛，伤口在皮里港前线。 我们要做的不是慢慢给它包扎伤口，而是趁它失血过多、虚弱不堪的时候，一刀捅进它的心脏。墨尔本，就是这颗心脏。” 钱大钧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总指挥放心。第八师保证完成任务。” 刘明云还了礼，转身走出指挥室。港口的海风裹着柴油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码头上，第八师的第二批运输舰正在靠岸。 士兵们源源不断地涌上码头；装甲师的坦克还在隆隆地发动，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轨；炮兵团的重炮被一门一门地吊出船舱，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上。 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七师的运输舰队已经在海军本土舰队的护航下，绕过了阿德莱德的外海，沿着澳大利亚南海岸向东驶去。 一场决定整个澳洲战局的大反攻，即将在黎明发起。 而在阿德莱德以东四十公里的澳大利亚军指挥所里，肖维尔准将还不知道，他要面对的不再只是战壕里的两个步兵团，而是整整一个装甲师的钢铁洪流。 他的无线电监听员在两个小时前截获了一段加密电波，但译电员无法破译。他只是觉得，南洋人的通信频率突然变得异常繁忙，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可能是他们的援兵到了。”参谋长忧心忡忡地说。 “什么援兵？”肖维尔摇了摇头，点燃了最后一支骆驼牌香烟，“他们的主力还困在新几内亚，西澳那边也没动静。增援阿德莱德？他们哪来的兵？” 他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袅袅升起。他看着地图上被他画了无数个叉叉的南洋人阵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南洋共和国军事史，成了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注脚： “但愿明天，他们的炮弹能打完。” 炮弹当然没有打完。 十一月九日凌晨四点，第二装甲师的第一辆“犀牛”坦克发动了引擎。坦克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夜色中像一条黑龙，蜿蜒升起。 一百六十辆坦克，四百辆装甲车，八千名装甲步兵，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长的钢铁长龙。所有车灯全部熄灭，只用夜视镜和导航兵的信号旗维持队形，悄无声息地向东疾驰。 他们的目标，是皮里港以北十五公里处的十字路口。从那里折向南，就可以切入澳大利亚三个师的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把他们彻底装进包围圈里。 凌晨五点，装甲师准时抵达预定位置。孙定邦在指挥坦克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晨雾中。 隐约可以看到澳大利亚军的后方营地，帐篷、马车、弹药堆、炊事车，散乱地分布在田野里。 哨兵缩在大衣里，抱着步枪来回踱步，完全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后脖颈。 “全师准备。”孙定邦对着无线电话筒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标：前方澳军后方营地及所有交通线。 战术：正面突破后展开扇形穿插，不许停留，不许收俘虏，不许被零星火力拖住。任务只有一个：切断所有向东的道路。不许让一个澳洲人跑掉。”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两个字： “进攻。” 一百六十辆坦克同时加大油门。柴油发动机的咆哮撕破了黎明的寂静。最前面的十辆坦克冲出树丛，钢铁履带碾碎了灌木和围栏，朝着还在沉睡中的澳军营地猛扑过去。 营地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年轻的澳大利亚士兵揉了揉眼睛，看着从雾中冲出来的钢铁巨兽。 他惊讶的张大了嘴，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想喊，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第一发75毫米高爆弹击中了他身后的弹药堆。 惊天动地的殉爆声响起，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天空。 孙定邦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双手撑着冰冷的舱盖边缘，风卷着柴油味和尘土扑在他脸上。 晨光刚刚漫过洛夫蒂山脉灰蓝色的脊线，将脚下的红土平原染成一片冷冽的铁灰色。 他的望远镜里，澳大利亚军的后方营地正从沉睡中惊醒，帐篷被慌乱地掀开，士兵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 有人抱着没上膛的步枪，有人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炊事车旁的炉火还在噼啪作响，铁锅里的麦片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炊事兵却早被吓得不见踪影。 “装甲一团，展开楔形队形，正面突破。”孙定邦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整个师。 “装甲二团，从右侧大迂回，十五分钟内切断皮里港通往霍舍姆的铁路线，不许放过一列火车。 机械化步兵团，跟在坦克后方五百米，逐片清剿残敌，建立封锁阵地。记住，不许恋战，不许停留，我们的目标是口袋，不是散兵。” 六十辆“犀牛”坦克同时挂挡，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三道钢铁浪潮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碾过收割后的麦田。 履带碾碎麦茬和泥土，留下两道深褐色的辙印。 最前排的二十辆坦克同时开火，75毫米高爆弹拖着尾焰划破晨雾，在澳军营地中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爆照点。 其中一发炮弹精准命中了营地中央的弹药堆。 惊天动地的殉爆声响起，一团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火球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掀飞了十几顶帐篷。 将附近的士兵像落叶一样抛向空中。燃烧的弹药碎片像流星雨一样四散飞溅，落在干燥的麦茬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 第574章 反击，大包围 澳军的混乱比孙定邦预想的还要彻底。这些只接受了三个月步兵训练的士兵，知道怎么开枪，怎么投手榴弹。 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对付坦克。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兵颤抖着举起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坦克扣动了扳机。 子弹“当”的一声打在正面装甲上，弹开一道微弱的火星，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坦克的同轴机枪随即扫来，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拉开枪栓，身体就被打成了筛子，重重地倒在泥浆里。 几个参加过布尔战争的老兵试图用集束手榴弹炸断履带。他们匍匐在麦田的垄沟里，等坦克碾过头顶时从侧面冲出来，把手榴弹塞进转动的履带缝隙。 有一个人成功了，三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在履带内侧爆炸，炸断了三节履带板。那辆“犀牛”猛地歪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但坦克的炮塔仍在平稳转动。75毫米炮和同轴机枪继续喷吐着火舌，掩护随车步兵冲上来。 试图靠近坦克的另外三个老兵被冲锋枪扫倒在麦田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红土。 “不许停！继续推进！”孙定邦在无线电里吼道，“故障坦克就地组织防御，后续部队绕行！不要被零星火力拖住脚步！” 装甲一团的坦克群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从澳军后方营地的正中间直插进去。坦克碾过帐篷、马车、弹药箱和来不及逃走的士兵。 履带上沾满了泥土、碎木和暗红色的人体残渣。 机械化步兵团的半履带装甲车跟在坦克后方五百米，士兵们跳下装甲车，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剿被坦克冲散的残兵，把躲在弹坑里、灌木丛里的幸存者一个个揪出来。 装甲二团的穿插更加致命。他们绕过了澳军营地的主区，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全速向东，直插皮里港以东的铁路干线。 霍舍姆方向的澳军后勤部队完全没有防备，他们以为前线还在皮里港以西四十公里打着，根本不知道敌人的坦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屁股后面。 装甲二团在铁路交叉口截住了一列正往前方运送弹药的补给火车。领头的坦克一炮打穿了火车头的锅炉，滚烫的白色蒸汽喷涌而出，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整列火车失去了动力，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铁轨上。 押车的澳军士兵跳下火车试图抵抗，被坦克的并列机枪扫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人扔掉武器，高举双手跪在了铁轨旁边。 太阳完全升起时，三个澳大利亚师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一半。装甲师在澳军后方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包围圈，封住了沿海公路、铁路干线和两条仅有的乡间土路。 机械化步兵在封锁线上快速构筑街垒、埋设地雷、架设机枪阵地。澳军的后方彻底乱了，溃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此起彼伏。 消息传到肖维尔的指挥所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肖维尔正站在地图前和参谋长讨论下一步的进攻方案，他还在盘算着怎么集中剩余的弹药，在下午发起一次新的冲锋，撕开南洋人的第一道防线。 然后通信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电报，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准将！后方……后方发现大量敌军坦克！铁路线被切断，霍舍姆的补给列车被击毁，第三旅的营地被装甲部队碾平了！” 肖维尔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墙角。他僵在原地，足足十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猛地抓起望远镜，冲出指挥所，爬上了旁边那座仅有的小山丘。 在他的望远镜里，北面的铁路线上，几道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那是被击毁的火车和弹药车在燃烧。 更远处，几十个灰色的钢铁轮廓在平原上快速移动。它们正在向南穿插，目标直指沿海公路，那是他唯一剩下的退路。 “命令所有部队，立即停止进攻。”肖维尔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全线转入防御。第二师立即抢占沿海公路两侧高地。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敌人装甲部队继续向南穿插。第三师收缩兵力，固守皮里港镇区。第一师断后，掩护全军向皮里港收缩。” 参谋长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准将，如果我们现在收缩，就等于彻底放弃进攻了，我们已经付出了七千人的伤亡……” “进攻？”肖维尔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看看后面！ 人家的坦克已经插到我们屁股后面了！再不收缩，我们三个师三万六千人，全他妈要交代在这里！” 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但一支正在进攻中的军队，突然转向防御，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更何况这三个澳大利亚师的通讯手段极其落后，旅以上靠电报电话线，营以下靠传令兵骑马跑。 很多部队在接到命令时，还正在按照原来的计划往前冲锋。 有的营接到了命令，有的营没接到。有的部队开始后撤，有的部队还在前进。整条战线在收缩的过程中，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缺口。 而就在这时，南洋人发动了正面总攻。 第九师师长陈金城从早上七点起就一直守在炮队镜前，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线。 当第一缕柴油燃烧的黑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放下炮队镜，拿起电话，只说了四个字： “开打，反击。” 第一团从正面战壕里跃出，第二团从右翼107高地出击，第三团从左翼铁路线包抄。三个团一万二千人，以宽正面散兵线压向澳大利亚人的阵地。 但真正让澳大利亚人崩溃的，不是步兵的冲锋，而是炮兵的徐进弹幕。 洛夫蒂山上的十二门155毫米榴弹炮和师属的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将死亡弹幕从南洋阵地前方五百米的位置，一步一步地向东延伸。 弹幕每前进一百米，步兵就跟进一百米。炮弹始终在步兵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炸开，掀起漫天的泥土和碎石，为他们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澳大利亚第一师在断后战斗中打得极其惨烈。铁犁师的老兵们在毫无炮火支援的情况下，用手榴弹和刺刀一次次发起反冲击，试图为主力争取撤退的时间。 但每一次反冲击都被密集的炮弹和机枪火力压了回去。 一个下午，第一师就阵亡了包括三个营长在内的八百多人，阵地前的红土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 天黑时，澳大利亚军的收缩基本完成。 三个师，或者说三个师的残部，被压缩在以皮里港镇区为中心、东西约十五公里、南北约十公里的狭小区域内。 南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西面是第九师的步兵防线，北面和东面是第二装甲师的钢铁包围圈。 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弹药只剩下不到半个基数。野战医院里挤满了近三千名伤员，血浆和药物全部耗尽。 军医只能用绷带和木棍做最简单的止血包扎，重伤员的惨叫声彻夜不绝。 肖维尔在皮里港镇公所的二楼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窗户玻璃在下午的炮击中被全部震碎，冰冷的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他坐在一张落满碎玻璃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被弹片划破的军用地图，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向墨尔本发报。”他对参谋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军于十一月七日至九日在皮里港以西与敌激战，毙敌甚众。 但敌军装甲部队迂回至我军后方，切断所有交通线，我军已陷入重围。弹药将罄，伤员无法后送。请求墨尔本方向紧急增援，或授权我部组织突围。” 参谋长默默记录下电报内容，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半小时后，墨尔本的回电到了。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无援可增。固守待变。” 肖维尔看完电报，把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墙角的火堆里。然后他点燃了那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被海风吹散。 “固守待变。”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变什么？变出坦克来？变出炮弹来？变出一个师的援兵？”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呼啸的海风，和远处零星传来的枪声。 十一月十日拂晓，合围的总攻开始了。 南洋共和国陆军在皮里港周围集中了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除了第九师和第八师先头部队的所有火炮之外，从洛夫蒂山调来的重炮团、第二装甲师的师属炮兵群，全部投入了对包围圈的炮击。 炮击从凌晨四点准时开始，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上千发炮弹落在不足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平均每平方公里落下七发大口径炮弹。 …… 第575章 反击完成，全歼 皮里港镇的砖石建筑被成片地夷为平地，教堂的尖塔被一发305毫米炮弹拦腰炸断，轰然砸在旁边的街道上，扬起几十米高的尘土。 镇公所被一颗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二楼的整个楼面塌了下来。肖维尔在前一秒钟被副官拖着冲进了地下室，才捡回了一条命。 炮击结束后，装甲师的坦克和第九师的步兵同时从四面八方发起冲击。这是刘明云下达的死命令： 不许留缺口，不许放跑一个敌人。装甲师的坦克从北面和东面碾压过来，第九师的步兵从西面和南面挤压。 包围圈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个缓缓合拢的铁钳，将里面的一切碾碎。 澳大利亚人的抵抗在当天下午开始瓦解。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而是因为弹药用完了。 金矿师的一个营在铁路线附近守着一座废弃的货仓，打到最后一颗子弹都没有了。当南洋士兵端着冲锋枪冲进货仓时，剩下的四十多个澳大利亚人举着上了刺刀的空枪，靠墙站成一排。 领头的年轻中尉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看着冲进来的南洋士兵，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然后他们放下了武器。 铁犁师的残部在沿海公路的一个加油站里打了最后一仗。肖维尔本人也在那里。 他的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用一条撕下来的衬衫袖子简单包扎着，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全部是铁犁师第一旅的骨干老兵。他们的弹药还够打一个小时。 肖维尔站在加油站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坦克。 那些钢铁巨兽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咔咔的声响，履带卷起漫天的尘土。坦克后面跟着排成散兵线的步兵，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准将，”参谋长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我们可以投降。根据国际法，投降的军官可以得到人道待遇——” “我知道国际法。”肖维尔打断他，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韦伯利左轮手枪。 打开弹巢检查了一下，六发子弹，满满当当，“但澳大利亚没有投降的将军。让他们来吧。” 坦克的75毫米炮开火了。第一发炮弹打穿了加油站的墙壁，碎砖和灰尘弥漫了整个房间。 第二发炮弹炸塌了屋顶的一角，肖维尔从废墟里爬出来，左腿被一块沉重的水泥块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倚在断墙上，举起左轮手枪，对着冲过来的南洋步兵扣动了扳机。 他打了三枪，击倒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然后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扫过来，击中了他的胸口和腹部。 他的参谋长跪在他身边，举起了双手。 战斗结束了。 皮里港围歼战于十一月十日下午四时正式结束。 第九师和第八师的参谋们在战后清点了整整两天。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是：击毙澳军约一万一千人，俘虏两万一千余人。 俘虏中包括金矿师师长约翰·莫纳什准将，他在包围圈合拢前受命乘坐最后一列火车突围。 在霍舍姆附近被装甲二团的坦克截住，连同整列火车一起被俘；以及南十字师师长哈利·乔维尔准将，他在皮里港镇公所的地下室里被俘。 铁犁师师长亨利·肖维尔准将的尸体在加油站的废墟中被找到。他的左轮手枪还紧紧握在手里，弹巢里剩下三发子弹。 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两万三千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四百挺重机枪、三十门75毫米野战炮、五百辆马车、一千二百匹骡马。 以及足够武装一个整师的美制弹药。这些都是美国人不远万里从旧金山运来的军援，现在全部落入了南洋人之手。 俘虏被集中在皮里港镇外的临时战俘营。南洋的宪兵们用铁丝网和探照灯围出了一片空地，里面搭了上百顶军用帐篷。 俘虏们按原来的部队番号分营居住，每天供应两顿饭：早上七点一顿麦片粥，下午五点一顿炖豆子和压缩饼干。 没有虐待，没有侮辱，但也没有自由。他们的结局，很可能和多年前英国殖民地军队的俘虏一样，拉去修铁路。 金矿师师长莫纳什上校被单独关押在阿德莱德港的一间仓库里。他在被俘后提出了一个唯一的请求：他想见一见南洋人的装甲师指挥官。 孙定邦同意了。 两人在码头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见了面。莫纳什穿着一身沾满泥浆和血迹的美式野战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渍浸黄的衬衫。 他的眼镜腿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绑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没有一丝俘虏的颓丧。 “你的坦克从哪条路线穿过来的？”莫纳什开口就问，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职业军人对战术的执念。 “沿海公路？我们在那里布了三个观察哨，每隔一小时汇报一次。你的部队不可能全部避开。” “你们布的哨在两小时前就被我们军统的人摸了。” 孙定邦淡淡地说，给他递了一支烟，“你以为还有哨兵在站岗，其实你的人早就死在灌木丛里了，尸体都被拖走了。” 莫纳什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这场战争，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对不对？” “对。”孙定邦没有任何客套，也点燃了一支烟，“你们的勇气值得尊敬。但勇气不能当炮弹用，不能当坦克用，也不能当后勤补给用。 你们有三万六千人，我们只有两万人，但我们的火力是你们的十倍，后勤是你们的一百倍。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莫纳什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能问一下，你们下一步准备打哪里吗？” 孙定邦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写在了刘明云的作战计划里。 ……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皮里港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刘明云就在阿德莱德港海关大楼的指挥部里，召集了所有高级军官。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第九师师长陈金城、第八师师长钱大钧、第二装甲师师长孙定邦、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后勤部长赵明远。 以及各师参谋长和主力团团长。墙上挂着一张重新绘制的维多利亚州军事地图，从阿德莱德到墨尔本的铁路线和公路线被用粗红笔重重标出，墨尔本港的位置被画了三个鲜红的圆圈。 “诸位，皮里港一仗，打碎了澳洲叛军的脊梁。”刘明云没有开场白，开门见山，“根据军统局的最新情报，澳洲临时军事委员会目前能动用的正规军兵力不超过五万人。 其中墨尔本市区约三万人，巴拉腊特约一万两千人，吉朗约八千人。 布里奇斯已经在墨尔本发布了第三次总动员令，征召所有十六到六十岁的男性，但这些新兵连枪都没摸过，不足为虑。” 他拿起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墨尔本西侧的位置：“真正的威胁，是美国。军统局截获的情报显示，美国第五舰队的三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已经从夏威夷出发，正在向塔斯曼海方向机动。 他们会不会直接介入，现在还不确定。但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必须在美国人下定决心之前，拿下墨尔本。” 指挥棒沿着铁路线从阿德莱德滑到墨尔本：“所以，下一步作战计划，代号‘铁拳行动’，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休整准备。从今天起，用一个星期时间，完成全部部队的休整和补给。 第九师继续担任阿德莱德地区防御任务，同时负责清剿南澳州境内的残敌。 第八师和第二装甲师在阿德莱德港休整，补充弹药、油料、粮食和替换零件。后勤部必须在七天内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他转向赵明远：“铁路方面，能用的火车头和车厢有多少？” 赵明远翻开手里厚厚的统计本，推了推眼镜：“根据工兵团的勘察，皮里港以东铁路线破坏程度不一。 澳洲人在撤退时炸毁了霍舍姆附近的两座铁路桥和三段铁轨，第八、第九两个师和集团军下辖的两个工兵团正在抢修，预计三天内可以修复。 目前阿德莱德火车站可用的蒸汽机车有十二台，载客车厢八十节，平板车厢六十节，闷罐车厢四十节。如果全部编组，一次可以运输大约一个加强团的兵力。” “不够。”刘明云摇了摇头，“第八师有两万一千人，加上全部装备，需要至少三倍的运力。 从今天起，工兵第二团全部投入铁路抢修和运力征集。 把南澳州境内所有能找到的火车头、车厢、轨道车、维修车，全部征用。民用的也征用。我要在五天内，看到一次能运输一个整师的运力。” “是！”赵明远立正应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 第576章 铁拳行动 刘明云的指挥棒移到了地图上的海面：“第二阶段：登陆包围。海军本土舰队将分两个方向行动。 第一编队，由‘复兴’号无畏舰率领，掩护第七师的运输舰队，从大澳大利亚湾东进，绕过奥特威角，进入巴斯海峡，在墨尔本东南的菲利普港湾实施登陆作战。 第七师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占墨尔本港，切断墨尔本与海上的联系，阻止美国军援从港口进入。能缴获的物资就缴获，缴获不了就全部炸掉。” “第二编队，由四艘前无畏舰和八艘驱逐舰组成，在圣文森特湾和阿德莱德港外围执行警戒和护航任务，确保我们的海上补给线不受干扰。” 海军参谋长林履中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第三阶段：双线攻墨。”刘明云的指挥棒重重地砸在墨尔本的位置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第八师作为主攻部队，乘坐火车沿铁路线东进。行军序列：先头团提前一天出发，抢占巴拉腊特车站。 主力随后跟进，在巴拉腊特集结后，继续向东推进至吉朗，从西面进攻墨尔本。” “第二装甲师沿沿海公路推进。行军序列：装甲一团在前，机械化步兵团在中，装甲二团断后。 你们的任务是高速穿插，绕过澳洲人可能在巴拉腊特设置的防线，直接插到墨尔本南郊，切断墨尔本与吉朗之间的公路和铁路联系。” “第七师从菲利普港湾登陆后，向西北方向推进，与第八师和第二装甲师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总攻，一举拿下墨尔本。” 他放下指挥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总攻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从今天算起，我们还有整整两周。” “两周。”陈金城皱了皱眉头，“从阿德莱德到墨尔本七百公里，装甲师在公路上三天能到，但第八师坐火车也要至少两天。再加上登陆作战、兵力集结，时间非常紧。” “所以一个星期的休整期不能再长了。”刘明云说道，语气不容置疑，“钱师长，你的第八师是新锐部队，这是你们的第一战。 铁路运输方面，你要和后勤部紧密协调，确保装车效率。一天之内，我要看到第八师的先头团离开阿德莱德。” 钱大钧站起身，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孙师长。”刘明云转向孙定邦，“你的装甲师是这次作战的矛尖。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从阿德莱德到墨尔本的沿海公路，虽然可以走坦克。 但沿途有多条河流和沼泽地带。澳洲人肯定会在桥梁上布设炸药。你必须配属足够的工兵，随队前进，确保行军速度不被拖慢。 另外，油料补给是重中之重。你的坦克跑得快，但也吃得多。装甲师的后勤车队必须随时跟进，补给点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一百公里。” “明白。”孙定邦简短地回答，眼神坚定。 “王参谋长。”刘明云转向海军留下的协调指挥官，“第七师的登陆作战由你全权指挥。我对登陆作战只有两个要求：第一，隐蔽接近。 突然打击。第二，一旦上岸，不许有任何停顿，直接向墨尔本港推进。不要跟滩头的守军纠缠，他们不值钱。” 王世荣合上笔记本，沉稳地应答：“海军将全力以赴。” “罗局长。”刘明云最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大岩，“军统的任务是提前渗透墨尔本城区。你的潜伏人员要在总攻发起前三天全部激活。 目标有三个：第一，侦查墨尔本市区防御部署，特别是政府大楼、军营、弹药库和火车站的兵力配比，用电台发回来。 第二，在总攻发起前夜，破坏墨尔本的电力设施和通信线路，制造全城混乱。 第三，盯住澳大利亚临时军事委员会的高层，特别是休斯和布里奇斯。如果他们试图逃跑，就地拦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罗大岩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已在部署。墨尔本城内有我方潜伏人员十余人，巴拉腊特和吉朗各有数人。总攻前，全部激活。” “好。”刘明云双手撑在桌子上，缓缓站起身，“诸位，总长说了，澳洲战事必须在六个月内结束。我们已经用了将近一个月。 皮里港一仗打得漂亮，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前面。 墨尔本是澳洲叛军的政治中心，也是美国势力在南太平洋最后的跳板。拿下墨尔本，这场战争就赢了一半。拿不下，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会议室里响起： “从现在起，全军进入进攻倒计时。休整期间，各部队必须完成全部作战准备。 十一月十六日零时，第八师第一列火车发车。十一月十八日，第七师从阿德莱德起航。 十一月二十一日，第二装甲师出发。十一月二十五日，三面合围，总攻墨尔本！” “是！”所有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散会时，已经是正午。刘明云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久久没有离开。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地图上墨尔本的位置上。 那个被红笔圈了三次的城市，静静地躺在维多利亚州的南海岸上，像一个即将被三根手指捏碎的鸡蛋。 当天下午，阿德莱德港进入了空前的忙碌状态。 两个师的休整、补给、装备检修、兵员补充、弹药分配、油料储备，每一项工作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运转。 码头上，工兵们用油漆在地上画出了不同颜色的装载区：红色是弹药区，黄色是油料区，蓝色是食品区，白色是兵员集合区。 卡车按照颜色分区行驶，互不干扰。运输舰还在不停地进港，卸下从坤甸和珀斯运来的物资。 塔吊的轰鸣声、卡车的引擎声、军官的喊叫声和士兵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痛，却又秩序井然。 赵明远忙得两天两夜没合眼。他盯着手下的后勤参谋们，把每一个基数的弹药、每一吨粮食、每一升柴油都计算到个位数。 第八师向前推进时，铁路补给线将长达七百公里。 每一百公里必须设置一个补给站，每个补给站必须储备至少三天的弹药和口粮。这意味着一场空前规模的后勤调度。 第八师的士兵们在港口后方的临时军营里抓紧休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在运输舰上闷了两个星期，浑身都是船舱的铁锈味和霉味。 现在终于可以在陆地上伸展腿脚了。他们擦拭着步枪，检查着子弹袋，磨着刺刀，用机油润滑机枪的供弹机。 老兵们跟新兵反复叮嘱：“上了火车以后别光顾着睡觉。到了巴拉腊特，可能车还没停稳就要打仗。” 第二装甲师的坦克手们钻在坦克底下检修履带和发动机。 柴油、机油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们用蘸了柴油的棉纱擦掉履带上的泥和暗红色的血肉残渣，更换被弹片划伤的履带板，焊接受损的装甲板缝隙。 技术兵们用一台便携式车床现场加工替换零件，车刀的尖锐切削声从早响到晚。 十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阿德莱德中央火车站。 站台上的路灯在晨雾中放出昏黄的光。蒸汽机车的锅炉已经烧到了最大压力，烟囱里喷出滚滚黑烟，白色的蒸汽咝咝地从气缸里泄出来。 第八师第一旅第一团的士兵们背着沉重的背包，排成四列纵队，依次登上闷罐车厢。 军靴踩在煤渣铺成的站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军官压低嗓音的点名和核对番号。 凌晨五点整，火车汽笛拉响了。悠长的声音穿透晨雾，在阿德莱德的上空回荡。第一列火车缓缓驶出车站，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咔哒声。 紧接着，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八列火车，满载着第八师第一旅的四千二百名官兵，沿着修复好的铁路线，向东疾驰而去。 他们的前方，是巴拉腊特。再往前，是吉朗。再往前，是墨尔本。 两天后，十一月十八日，阿德莱德港。 第七师的运输舰队在海军本土舰队第一编队的护航下，缓缓驶过了圣文森特湾。三十艘运输舰排成两列纵队，吃水线压得很深。 甲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登陆艇、野战炮和军用卡车。士兵们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远。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要去哪里，直到舰队驶入宽阔的大澳大利亚湾，师长才下达了作战命令：菲利普港湾，墨尔本港。 十一月二十一日，第二装甲师出发。 两百辆“犀牛”坦克和四百辆装甲车，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达四十公里的钢铁长龙。 柴油发动机的咆哮震得公路两侧的桉树叶簌簌作响。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头顶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灰色烟带，几公里外都能看到。 …… 第577章 进攻墨尔本 孙定邦坐在指挥的一号坦克的炮塔里，看着前方延伸到天际的灰色公路。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被透明胶带加固了无数次的公路地图，上面用红笔画出了每一个需要注意的桥梁、渡口和可能的水淹路段。 “全师注意。方向东南，目标墨尔本。保持车速二十五公里，各车间距五十米。无线电保持静默，听我命令。”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辆坦克的车长耳机里。 十一月二十三日，塔斯曼海。 第七师的运输舰队已经绕过了奥特威角，进入了巴斯海峡。这是整个航程中最危险的一段。 巴斯海峡以风急浪高着称，而且距离墨尔本已经非常近了。 “复兴”号无畏舰和四艘轻巡洋舰在运输舰队外围展开了防空和反潜警戒幕。声呐开机，不断地扫测着海面下。了望哨的望远镜一刻不停地搜索着海平线。 第七师师长霍振国少将站在运输舰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望着北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菲利普港湾的入口就在前方。墨尔本港的塔吊和烟囱，已经隐约可见。 “全师准备。”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说，“明天凌晨四点，开始换乘登陆艇。五点半，炮击开始。六点整，第一波登陆。” 同一天，巴拉腊特以西六十公里处。 第八师的先头团已经越过了霍舍姆，正在向巴拉腊特快速推进。火车司机把炉火烧到了极限，蒸汽机车的时速提到了六十公里。 闷罐车厢里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被剧烈的颠簸晃得头昏脑涨，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把步枪抱在怀里，子弹已经上膛。 钱大钧坐在最前面一列火车的载客车厢里，手里摊着巴拉腊特城区的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巴拉腊特火车站的位置上，然后移到城北的金矿矿井。 情报显示，澳洲人在巴拉腊特部署了大约两千人的守备部队，依托废弃的矿井和铁路编组站建立了防御阵地。 “传令下去，”他对参谋长说，“火车直接冲进巴拉腊特车站。不要停，不要减速。第一团下车后直接抢占车站大楼和编组场。 第二团向城北金矿方向推进。第三团切断巴拉腊特通往墨尔本的铁路线。工兵排负责排除铁轨上可能的炸药。” “如果澳洲人在铁轨上布了雷怎么办？”参谋长问。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怕什么，一颗雷就能阻挡我们的大军？”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墨尔本。 这座城市还笼罩在冰冷的夜雾中。菲利普港湾的平静海面被晨光微微镀上了一层灰色。 墨尔本港的码头上，几艘美国货轮正在卸货，又是一批刚从旧金山运来的军援物资：步枪、弹药、药品。 码头工人推着车在货轮和仓库之间来来回回。港口的守备部队缩在大衣里，抱着步枪在岗亭里打瞌睡。 他们不知道，三十艘南洋运输舰已经在夜色中抵达了菲利普港湾的入口。“复兴”号无畏舰的八门305毫米主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口指向墨尔本港的方向。 第七师的七千名第一波登陆部队已经换乘完毕，六十艘登陆艇正在运输舰侧面排成三列横队。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搅碎了港湾清晨的寂静。 他们也不知道，第八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午夜抵达了吉朗以西三十公里处，正在黑暗中最后一次检查武器。 第二装甲师的前锋坦克已经在黎明前摸到了墨尔本南郊二十公里的地方，炮口指向北方的城市灯火。 他们更不知道，在墨尔本市区的下水道里、废弃仓库里、酒店房间里，十几个军统潜伏人员已经接到了罗大岩从阿德莱德发来的最后一道命令。 “今夜子时，引爆所有炸点。混乱开始后，盯住休斯和布里奇斯。不得让一人逃脱。” 三把铁拳，已经从西、南、海三个方向同时举起，对准了这座即将被砸碎的城市。 而在墨尔本维多利亚军营的地下指挥室里，澳大利亚临时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成员还在连夜开会。 休斯拿着一份昨天收到的情报，南洋舰队出现在巴斯海峡，正在和布里奇斯争论是否应该立即将政府机关撤离墨尔本，转移到内陆的本迪戈。 “我们还有三万人的部队，”休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如果他们真的登陆，我们可以守一段时间——只要美国人的舰队能赶到……” “守什么？”布里奇斯打断他，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肖维尔的三万六千人守了三天就没了。 我们这一万临时拼凑的新兵，能守几天？三天？还是两天？美国人不会为了我们和南洋人开战的。他们只会看着我们死。” 指挥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 就在这个时刻，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三十分。 “复兴”号无畏舰的八门30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声在菲利普港湾平静的空气中炸开。 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落在了墨尔本港的码头上。第一发炮弹命中了一座油库，冲天的火焰照亮了半个城市。 第二发炮弹命中了码头上的美国货轮，货轮拦腰折断，连同船上刚卸了一半的军火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港湾。 第七师的登陆艇冲向港口，艇首破开冰冷的海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西面，第八师的火车拉响了凄厉的汽笛，冲进了吉朗车站。闷罐车厢的门被一脚踢开，士兵们跃下铁轨，冲锋枪手率先开火。 南面，第二装甲师的坦克同时亮起了车灯，雪亮的光柱刺破晨雾。坦克炮开始向墨尔本南郊的守军阵地倾泻75毫米高爆弹。 铁拳行动，正式开始。 ……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三十分。 菲利普港湾的平静被炮火撕碎。墨尔本整座城市，在爆炸声里醒了过来。 “复兴”号无畏舰的八门30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口焰照亮了半边天，三百公斤重的穿甲高爆弹带着尖啸，砸向墨尔本港。 沉重的穿甲高爆弹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冲出炮膛，在海面上空划出八道暗红色的死亡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砸向墨尔本港。 第一发炮弹落在港口三号油库正上方。半米厚的水泥顶盖被像蛋壳一样击穿，炮弹在油罐内部爆炸。 一团直径超过一百五十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烈焰夹杂着浓烟翻滚着冲向天空，将整个墨尔本港映照得如同白昼。 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港口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建筑的玻璃，连停泊在码头边的几艘货轮都被气浪推得猛烈晃动，缆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二发炮弹命中了正在卸货的美国货轮“自由号”。这艘万吨级远洋货轮装载着刚从旧金山运来的军火，其中包括，两千支步枪、五百挺重机枪、三十门野战炮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炮弹从货轮右舷穿入，在底舱爆炸。惊天动地的殉爆声响起，整艘货轮被炸成两截，船首和船尾同时翘起，然后在十分钟之内就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港湾。 码头上的装卸工人和守军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冲击波和弹片扫倒了一片。 第三发炮弹命中了港口调度中心。那座四层砖石建筑被齐腰炸断，上半截楼体轰然塌落，将里面值班的十二名澳军通信兵全部埋在了废墟下。 “复兴”号无畏舰的炮击只是一个进攻开始的信号。 紧随其后，四艘前无畏级战列舰的十六门305毫米主炮也加入了炮击行动。 十六门大口径舰炮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墨尔本港倾泻高爆弹，整个轰炸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一千二百发炮弹将港口的码头、仓库、起重机、铁路编组站和守军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水泥碎块和燃烧的木板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海面上漂满了货轮的残骸碎片，燃烧的油料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火焰，浓烟遮天蔽日。 在舰炮火力掩护下，第七师的登陆舰队开始向港口推进。 三十艘运输舰在距离海岸线三海里的安全区放下了六十艘柴油动力平底登陆艇。艇上的柴油发动机突突地轰鸣着，螺旋桨搅动水面。 每艘登陆艇的前部都架着一挺NY-2式轻机枪，机枪手趴在枪托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第一波登陆编队由六十艘登陆艇组成，搭载着第七师第一团第一营和二营的八百多名官兵。 士兵们蹲在铁质艇底，浪花从艇首溅进来，打湿了他们的军靴和裤腿。海风很冷，温度只有五摄氏度，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团团雾。 很多人握着步枪的手指冻得发白，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武器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和军官们压低嗓音的点名。 凌晨六点整，第一波登陆艇冲上了墨尔本港的斜坡。 …… 第578章 登陆的第七师 登陆艇的钢铁艇首轰然撞在码头的水泥堤岸上，发出一声的巨响。 前排的士兵们从艇首跳板上一跃而下，军靴重重地踩在布满弹坑和碎玻璃的码头上。 冲锋枪手率先开火，NY-2式冲锋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码头上残存的守军。 港口的守备部队是澳大利亚临时政府仓促部署的一个守备营，编制八百人，实际在岗不到六百人。 其中一半是超过四十岁的老民兵，还有一百多人是十六七岁的学生兵。很多人是第一次摸到真枪，连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保险怎么开都没完全记住。 当炮击开始时，他们大部分还缩在岗亭和仓库里打瞌睡，被炸醒后连钢盔都没来得及戴就冲了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第一营在十五分钟内就清除了码头区的所有抵抗。学生兵们躲在沙袋工事后面瑟瑟发抖。 有人试图开枪，但手指冻得僵硬，连扳机都扣不动。老民兵们举着李-恩菲尔德步枪。 子弹打在冲锋的南洋士兵面前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就被冲锋枪的弹雨压了回去。 第一营营长在码头调度室的废墟里设立了临时指挥点，对着电台话筒吼道：“码头区已控制！正在向港口仓库区推进！需要炮火延伸！重复，需要炮火延伸！” “复兴”号的主炮随即调整射击诸元，将弹幕向港口后方的仓库区和铁路编组站延伸。 305毫米炮弹越过码头，炸在仓库区的砖石建筑群中，每一发都掀起漫天的碎砖和烟尘。 第二波登陆编队在六点二十分抵达。这一次上来的是第七师第二团的三个营，以及师属工兵营和通信连。 工兵们一上岸就开始清除码头上的障碍物，用钢缆和绞盘把沉在泊位里的一艘被炸毁的驳船拖出航道，用沙袋和钢板填补被炮弹炸出的弹坑，确保后续的重型装备能够顺利卸载。 通信连在码头调度室的废墟上架起了长波天线和野战电话交换机，与海上的舰队和已经登陆的各营建立了稳定的通信联络。 第三波登陆编队在七点整抵达。这一次，登陆的是第七师的主力，第三团全部、师属炮兵团的先头部队，以及第七师的指挥部。 第七师师长霍振国少将亲自踏上了墨尔本的土地。他今年四十四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是从连长一路打到师长位置的老兵。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呢子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军靴踩在布满弹坑的码头上。 他的身后，参谋们扛着地图筒和野战电话，在码头的一间被炸掉了一半屋顶的海关仓库里，搭建了第七师的前线指挥部。 墙上挂起了墨尔本市区及周边地形图，参谋们用红蓝铅笔标注出了每一个关键目标：墨尔本港、维多利亚军营、中央火车站、政府大楼、电报局。 “报告师长！”通信参谋拿着话筒大声报告，“第一团已突破港口仓库区，正在向维多利亚军营方向推进！第二团正在沿亚拉河北岸向东穿插，目标是中央火车站！第三团已全部上岸，正在集结！” 霍振国走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第一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维多利亚军营。 在第二团的位置上画了另一个箭头，沿亚拉河北岸向东延伸，指向中央火车站。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 “第一团不要跟沿途的零散守军纠缠。让一营肃清仓库区，二营和三营直接向维多利亚军营推进。 情报显示，澳军的核心指挥机构就在维多利亚军营的地下指挥室里，布里奇斯和休斯很可能还在那里。 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堵住他们。” “第二团沿河北岸快速穿插，抢占中央火车站和王子桥。控制了火车站和王子桥，墨尔本市区的南北交通就断了，他们想跑也跑不掉。” “第三团作为预备队，在港口区集结待命。炮兵团的重炮优先卸载，在码头后方的货运堆场建立炮兵阵地，火力覆盖市区东侧的政府大楼区域。” “是！”参谋们齐声应答，各自奔向电话和电台。 上午八时整，第七师全部登陆完毕。一万八千名官兵、三十六门75毫米野战炮、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 再加上大量的弹药、粮食、药品，全部从运输舰上卸到了墨尔本港。 工兵营已经在码头后方清理出了三条通往市区的主干道，军车和马车开始将物资向前线运送。 第七师的进攻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第一团在仓库区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守军要么在炮击中逃散了，要么躲在角落里举手投降。 第一营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肃清了整个仓库区，击毙了二十多个试图抵抗的民兵，俘虏了三百多人。 真正的抵抗出现在维多利亚军营外围。 维多利亚军营是墨尔本最大的军事设施，占地约一平方公里，周围有高墙和铁丝网，大门两侧设有沙袋机枪工事。 军营内驻扎着澳大利亚临时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指挥机构，以及大约两千名守备部队，这是墨尔本守军中少数几支还有战斗意志的部队。 当第一团第二营的先头连推进到军营正门外五百米处时，守军的重机枪开火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大门两侧的沙袋工事后面，交叉火力封锁了整条街道。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南洋士兵应声倒下，两人当场阵亡，一人重伤。后续部队迅速散开，躲进街道两侧的建筑里。 “重机枪！他妈的，澳洲佬还真有重火力！”二营营长趴在街角的一堵砖墙后面，啐了一口唾沫，对着身后喊道，“迫击炮！给我把门口那两个机枪点敲掉！” 两门60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完毕。炮手半跪在地上，用手扶着炮弹，以最大的仰角发射。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落在军营围墙内侧，炸飞了几块砖头。第二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大门左侧的沙袋工事上，马克沁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被炸飞了出去。 第三发炮弹紧接着落下，右侧的机枪工事也被摧毁。 “冲！”营长一声令下，二营的士兵从街道两侧的建筑里涌出来，以散兵线向军营发起冲锋。 冲锋枪手在前，步枪手在后，交替掩护，迅速越过围墙缺口，突入了军营内部。 军营里的战斗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守军依托营房和仓库进行逐屋抵抗，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代价。 二营动用了手榴弹、迫击炮和火焰喷射器，一间一间地清除守军的火力点。战至上午九点，整个军营被完全控制。 但维多利亚军营的地下指挥室，已经人去楼空。 第二营的士兵在地下室门口发现了一个被砸烂的电台和一堆烧毁的文件。 显然，守军在最后时刻销毁了所有机密资料，然后从一条通往军营外侧的下水道逃走了。 “师长，”二营营长站在地下指挥室的废墟里，对着电台话筒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我们来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跑了。休斯和布里奇斯都不在这里。” 霍振国在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据俘虏交代，休斯和布里奇斯在炮击开始后不久就从下水道转移了。具体去向不明，但很可能往东郊方向逃窜，那边有通往内陆的公路和铁路。” “继续追击。”霍振国的声音冷硬如铁，“通知第二团，加强火车站的封锁。通知军统潜伏人员，盯住所有出城的公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与此同时，墨尔本港以南三海里的海面上，一艘外形奇特的军舰正缓缓转向，将宽阔的飞行甲板对准了清晨的微风。 这就是南洋共和国海军“鲲鹏”号航空母舰。 “鲲鹏”号原本是一艘万吨级远洋商船，在三年前被征用，经过为期两个月的改装后，变成了一艘简易航空母舰。 当时便作为舰载机起降实验的实验舰艇使用，工程师们拆除了原有的上层建筑和货舱设施，在船体上方铺设了一条长一百四十米、宽二十二米的木质飞行甲板。 甲板下方是机库，可以容纳三十六架“云雀”式舰载机。船首和船尾各安装了两门76毫米高平两用炮。 船体两侧各加装了四门40毫米防空炮，但它的核心武器，是甲板上的那一群四翼铁鸟。 “云雀”式侦查轰炸机是双座型飞机，′出口个自用版本两种，出口营性能稍微差点，提现在高度，速度和航程上面。 出口版本现在正在欧洲大陆被同盟国和协约国共同使用，是他们两边的主力机型。 自用版本又被改造成舰载机版本，现在云雀舰载机是南洋共和国的舰载攻击机。 它采用了极其罕见的前后双翼四翼面布局，翼展十二米，机长八点五米，机身骨架由轻质钢管焊接而成，表面覆盖着涂了防火漆的帆布。 一台一百二十马力的水冷汽油发动机安装在机头，驱动一副直径两米八的木制双叶螺旋桨。 最大飞行速度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最大升限五千四百米，作战半径三百八十公里。 …… 第581章 逃亡和汇报战果 在阿德莱德港海关大楼的指挥部里，刘明云收到战报后，只说了一句话：“按计划继续推进。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休斯和布里奇斯的项上人头。” 但休斯和布里奇斯，已经不在墨尔本了。 他们在凌晨的炮击开始后不到十五分钟，就从维多利亚军营地下指挥室的一条秘密通道撤离了。 那条通道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末修建的，从军营地下一直接到亚拉河畔的一个废弃码头。 通道里潮湿阴暗，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头顶的砖缝里滴着冰冷的渗水。 两个人在六名警卫的护送下，弓着腰在通道里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从河畔的一个下水道出口爬了出来。 码头上停着一艘准备好的蒸汽快艇。布里奇斯最后一个跳上船，警卫用刀砍断了缆绳，快艇突突地启动了引擎。 顺亚拉河向东南方向驶去。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港口的火光和爆炸声隐约可闻。 休斯裹着一件没有军衔标志的普通士兵大衣，蜷缩在船舱里，双手抱膝，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们在墨尔本东郊的阿伯茨福德码头换乘汽车。”布里奇斯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用手电筒照着。 “然后沿马鲁恩达公路向东，翻过丹德农山脉，到利利代尔。那里有火车，可以通往内陆的旺加拉塔和奥尔伯里，或者去悉尼。” “然后呢？”休斯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墨尔本丢了，我们的军队被打没了，美国人到现在连一艘军舰都没派来。我们还能去哪里？” “去堪培拉也行。”布里奇斯合上地图，眼神冷硬如铁，“堪培拉是首都预留地，虽然现在只有几栋建筑，但那里是内陆，远离海岸，南洋人的舰队打不到。 我们可以在内陆组织抵抗，开展游击战，等美国人下定决心介入。只要我们能坚持半年，局势就会有变化。” “半年？”休斯惨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我们在皮里港坚持了不到三天，在墨尔本坚持了不到一天。你让我在内陆坚持半年？用什么坚持？用石头和树枝吗？” “那就坚持到美国参战。”布里奇斯不为所动，“美国人的总统选举已经结束了，威尔逊连任了。 只要欧洲战场的局势明朗，美国人不会坐视南洋共和国吞并整个澳洲大陆。 他们对澳大利亚有战略利益，有投资，有军舰。他们迟早会来的。” 蒸汽快艇在亚拉河的晨雾中突突前行。两岸的桉树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早起的水鸟从芦苇丛中惊飞。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快艇引擎的突突声和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在墨尔本东郊的阿伯茨福德码头，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等候多时了。车旁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美国特工。 他们是美国驻墨尔本领事馆的人，在接到休斯的紧急求援电话后，奉命将这两位澳大利亚的领导人转移出城。 “休斯先生，布里奇斯将军。”领头的特工打开车门，语气急促，“利利代尔方向已经发现了南洋人的装甲部队，他们在向东迂回。 我们不能走利利代尔了。我们改为向北，绕道亚历山大，翻过大分水岭，从金莱克方向进入内陆。路程多绕将近两百公里，但安全。” “南洋人的坦克已经到了利利代尔？”布里奇斯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东去内陆的唯一铁路主线。” “是的，将军。你们的火车走不了了。现在我们只能走公路，而且要快。” 休斯和布里奇斯钻进轿车。特工发动了引擎，福特轿车沿着乡间土路向北驶去。车轮扬起漫天的尘土，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他们的逃亡之路，开始了。 ……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坤甸，总长府。 赤道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炽烈，透过总长府会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在墨绿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将室内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与窗外蒸腾的热浪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最早的空调是1902年，由美国工程师威利斯·开利发明。南洋共和国在前几年购买专利，随后在他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改进创造。 此时，刘志俊坐在会客厅中央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阿德莱德发来的加急战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总长，”秘书长候亚保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刘明云总指挥发来的战报：铁拳行动第一阶段圆满完成。 第七师已完全控制墨尔本港、维多利亚军营、议会大厦及政府大楼区域。第八师已攻占吉朗全境，先头部队已推进至威勒比。 第二装甲师突破了墨尔本南郊全部防线，主力正在向东迂回，切断通往内陆的交通线。”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墨尔本市区守军抵抗已基本瓦解，正在清剿残敌。初步统计，此战击毙澳军约四千人，俘获一万两千余人。 加上皮里港围歼战的战果，澳洲叛军自开战以来已累计损失超过八万人，占其总兵力的四成以上。” “休斯和布里奇斯呢？”刘志俊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逃。”候亚保合上文件夹，“据军统潜伏人员报告，两人在炮击开始后从维多利亚军营的秘密通道逃离。 美国驻墨尔本领事馆的特工接应了他们，目前正在向北逃窜，具体去向不明。” “美国人。”刘志俊轻轻吐出三个字，将战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罗大岩到了吗？” 话音刚落，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向刘志俊行了个礼，然后将手里的黑色加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总长，我刚从澳大利亚前线飞回来。”罗大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有几件重要情报需要当面汇报。” “说。” 罗大岩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标记的澳洲地图，铺在茶几上。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阿德莱德的位置，然后向东滑到墨尔本，再继续向东，停在悉尼的位置上。 “随着墨尔本的攻下，澳洲叛军的正规军主力已经基本被歼灭。根据各方情报汇总，目前叛军的残余兵力分布如下： “悉尼，澳洲叛军最后的军事中心，目前有大约八万守军。这是他们最大的一股兵力。 由澳大利亚陆军总参谋长戈登·莱格少将指挥。这八万人中，大约有六万是从墨尔本战役前就开始训练的正规军。 另外几万是最近一个月紧急征召的新兵，装备和训练都很差。当然，不排除他们还在继续招兵买马！” “而堪培拉，作为名义上的首都预留地，只有大约两万守军，主要是民兵和内卫部队，战斗意志不强。” “布里斯班，约有一万守军，加上昆士兰州的零散民兵，总兵力不超过一万五千人。达尔文港更少，只有几千人的地方守备队。” “此外，塔斯马尼亚岛上还有约五千人的守军，但装备极其简陋，基本上只有轻武器。” 他抬起头，总结道：“加起来，澳洲叛军还能动员的兵力在十五万左右。但这十五万人中，真正能打的不到八万。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训练不足一个月的新兵，战斗力极低。” 刘志俊拿起地图，目光在悉尼的位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布里斯班和达尔文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布里斯班和达尔文港，这两个地方不用陆军主力去啃。 我已经命令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和第二师从坤甸出发，分别负责攻占布里斯班和达尔文港。” 他放下地图，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淡，“海军陆战队的两个师加起来三万多人，加上舰炮火力支援，打这两个港口绰绰有余。 拿下布里斯班，昆士兰州就彻底归我们了。拿下达尔文港，就能堵住澳洲叛军从海路获取外援的最后通道。” 候亚保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罗大岩微微点头，但紧接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情报。 “总长，接下来我要汇报的，是美国方面的动向。” 听到美国这两个字，会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罗大岩翻开情报文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潜伏在夏威夷珍珠港和美国西海岸的情报人员发回了几份关键情报。 综合来看，美国高层在南洋共和国快速解决墨尔本之后，出现了明显的异动。” “什么异动？”刘志俊的声音依然平静。并没有因为美国的异动受到影响。 …… 第582章 近期情报汇总 罗大岩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件，“第一，原本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驻扎在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军港，没有战列舰编制。 但在我们宣布对澳大利亚实施军事行动后，美国海军部紧急下令。 从大西洋舰队抽调了四艘一线战列舰，通过仅开通四个月的巴拿马运河调往太平洋。” “美国将无畏级战列舰称为一线战列舰，这四艘无畏级战列舰分别是。”罗大岩一字一句地报出舰名。 “两艘特拉华级，特拉华号、北达科他号。两艘佛罗里达级，佛罗里达号、犹他号。 这四艘战列舰在一周前已经通过了巴拿马运河，三天前正式进入太平洋舰队的前进基地珍珠港，正式编入美国太平洋舰队作战序列。” “特拉华级和佛罗里达级吗。”刘志俊重复了一遍舰级名称，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特拉华级，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十门十二英寸（305毫米）主炮，五座双联装炮塔。 佛罗里达级，排水量两万三千吨，十门十二英寸主炮，同样是五座双联装。四艘战列舰，四十门十二英寸主炮。美国人这次下了血本。” 罗大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根据潜伏在华盛顿的情报人员汇报，美国国会已经秘密通过了一项海军扩充法案。 决议要求为应对南洋共和国海军威胁，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将太平洋舰队和远东舰队（驻地菲律宾）的实力提升至现有水平的三倍以上。 “具体措施包括：从大西洋舰队再抽调至少四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增援太平洋；在菲律宾马尼拉的甲米地海军基地扩建码头和船坞设施。 使其能够停泊和维修无畏级战列舰；在夏威夷珍珠港增建大型干船坞和油料储备设施。” “此外，”罗大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情报显示，美国海军部正在讨论一项针对南洋共和国的作战预案。 具体内容尚未获取，但代号已经查明，‘蓝水计划’。军统局分析认为，应该是继续扩大以20艘无畏级战列舰为首的海军规模。” “蓝水计划。”刘志俊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美国人已经开始把我们当成太平洋上的主要对手了。” “是的。”罗大岩合上情报文件，“美国太平洋舰队目前虽然只有这四艘刚调来的战列舰，加上原有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整体实力还不如我们两大洋舰队。 但按照他们的扩充计划，两年之后，太平洋舰队的实力将至少翻一番。到那时，我们与美国的实力对比，可能会发生逆转。”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往来的蒸汽轮船。河面上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碎金铺洒在水面上。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罗大岩身上：“日本方面呢？” 罗大岩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文件。这份文件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本-东京-最高级别”。 “日本方面的动向，比美国更加令人担忧。”罗大岩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 “山县有朋发动政变，清洗了大隈内阁的文官体系之后，日本进入了事实上的军部专政状态。 近卫师团控制了东京的所有要害部门，海军省和陆军省之间的矛盾暂时被山县有朋以强力手段压制了下去。” “根据潜伏在日本海军省和陆军参谋本部的内线人员回报，日本目前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紧急备战。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正在佐世保军港和吴军港秘密集结。包括在役的摄津号无畏舰、萨摩号与安艺号两艘战列巡洋舰，以及其他辅助舰艇。 都已经完成了出航前的补给和检修工作。所有舰艇的弹药库都已经装填至最大容量，锅炉已经点火待命。” “第二，陆军方面，驻扎在朝鲜和关东州的两个常备师团，以及驻扎在九州和本州西部的三个师团，都已经接到了备战命令。 士兵们的休假全部取消，弹药和粮食正在向前沿仓库调集。按照目前的速度，日本陆军可以在两周内完成对朝鲜方向的兵力集结。” “第三，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罗大岩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密电译文上。 “我们的情报人员截获了日本海军军令部发给联合舰队的一份加密电报。电报使用了新的密码，我们只破译了部分内容。其中提到了几个关键词：‘东北方向’、‘奇袭’、‘制海权’。”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唐绍仪停下记录的笔，抬起头看着刘志俊。 “具体作战计划查不到吗？”刘志俊问。 “查不到。”罗大岩摇了摇头，“山县有朋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严密。所有关于对南洋作战的具体计划，只限于核心圈子内的几个人知道。 其中包括山县有朋本人、田中义一、明石元二郎、东乡平八郎，以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我们的内线人员级别还不够，无法接触到这一层级的机密。能打探到一些零星的内容已经是极致了。” “但我们掌握了几个间接证据。”罗大岩从文件中又抽出一张纸，“第一，日本海军省在过去两个月内，向英国维克斯公司和阿姆斯特朗公司紧急订购了价值两百万英镑的舰炮穿甲弹和火药。 这批订单是通过中立国渠道秘密进行的，付款人是三井物产，收货地是佐世保。” “第二，日本外务省在过去几周内，秘密接触了英国驻日大使，试探如果日本在南太平洋采取行动，英国人的态度如何。 英国大使的具体回复我们尚未截获，但从后续日本方面的反应来看，英国人至少没有明确反对。” “这点显而易见，英国人刚在我们手上吃了亏，他们巴不得日本来挑衅我们，加上英国和日本没有从属关系，哪怕打起来和英国也没关系。” “第三，山县有朋在三天前秘密视察了吴海军工厂。该厂正在加紧建造金刚级战列巡洋舰。 而且他们刚从英国维克斯公司引进图纸，之前日本的金刚级是从英国进口的，日本想要吸收这级舰艇的建造经验。 另外比睿号，榛名号和雾岛号也在同时制造。山县在视察后对海军大臣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造舰进度’。” 刘志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工业部长郑清廉。 “子邵来了吗？” “在外面候着呢。”工业部长郑清廉立刻站起身，“总长要见造船厂的温总？” “让他进来。” 片刻后，造船厂负责人温子邵快步走进了会客厅。这位执掌南洋共和国最大造船企业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沾着油渍的工作服，显然是被从船厂直接叫来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图纸，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总长。”温子邵微微喘息着行了个礼。 “坐。”刘志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那四艘船的情况。” 温子邵在椅子上坐下，将图纸摊开在茶几上。图纸上，四艘巨大的战列舰轮廓清晰可见，线条修长而狰狞。 “四艘南洋级战列舰，是目前共和国造船工业建造过的最大、最强的战舰。” 温子邵的声音里带着造船人特有的骄傲，“满载排水量三万七千五百吨，全长二百一十米，宽三十二米。 设计吃水九点五米。动力系统采用四轴蒸汽轮机推进，设计最大航速二十四节，续航力八千海里。” “武备方面，主炮为三座三联装381毫米主炮，两座在前，一座在后。副炮为十六门152毫米炮，另有十二门76毫米高平两用炮和四十门40毫米防空炮。 装甲方面，主装甲带最厚处为三百五十毫米，炮塔正面装甲为四百毫米，司令塔装甲为四百五十毫米。” “目前，首舰‘南洋’号和二号舰‘共和’号已经完成了全部舾装工作，正在进行海试。 动力系统测试已经完成，四台蒸汽轮机运行稳定，最大航速达到了设计的二十四节，甚至略微超过。 主炮的射击测试正在进行中，目前已经完成了三轮校准射击，弹着散布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如果要紧急编入舰队作战，勉强是可以的。但需要进行一些收尾工作。 主炮的射击参数还没有完全校准，部分副炮的供弹机构还需要调试，舰内通信系统的一些线路还没有接通。如果给我两周时间，这些都可以搞定。” 刘志俊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转向海军参谋长林履中，问道：“本土舰队现在的实力怎么样？” …… 第583章 示敌以弱 林履中放下手中的记录本，汇报道：“经过几轮调动，本土舰队目前的实力如下： “核心主力是复兴号无畏舰，这是我们建造的第一级无畏舰的三号舰，也是本土舰队的新旗舰。” “此外，按照您之前的命令，从大连的太平洋舰队抽调了一艘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已经抵达雅加达，编入本土舰队序列。” “婆罗洲级排水量三万两千吨，三座三联装356毫米主炮，九门主炮。” “同时，从印度洋舰队抽调的一艘恐惧号无畏级战列舰也已经抵达坤甸。恐惧号排水量两万两千吨，八门305毫米主炮，是无畏级战列舰的四号舰。” “这样一来，本土舰队目前的战列舰主力就是：一艘婆罗洲级苏门答腊号、两艘无畏级。总排水量七万六千吨，主炮共有九门356毫米加十六门305毫米，合计二十五门大口径舰炮。 再加上八艘巡洋舰和十六艘驱逐舰，整体实力已经可以对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四艘战列舰形成有效威慑。” 林履中合上记录本，看向刘志俊：“这个配置，用来威慑美国太平洋舰队，是足够的。美国人的四艘战列舰虽然主炮数量多，但都是十二英寸口径。 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弱于我们的356毫米主炮。而且我们的苏门答腊号有九门356毫米炮，单舰火力就能压制美国任何一艘战列舰。”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候亚保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总长，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我们把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从太平洋舰队抽走，那么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就只剩下两艘无畏级战列舰了。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九门356毫米主炮加八门305毫米主炮。而日本联合舰队至少有两艘战列巡洋舰和两艘无畏舰，主炮数量远远超过我们。” 他放下笔记本，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总长，日本正在备战。山县有朋刚刚清洗了内阁，日本进入了军部专政状态。 他们的陆军正在向朝鲜方向集结，他们的海军正在佐世保和吴军港秘密集结。我们的潜伏人员已经确认了这些情报。” “如果这时候我们把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战舰调走，大连方向的防御就会严重削弱。 一旦日本海军突袭大连，我们的太平洋舰队拿什么去挡？就凭两艘无畏舰和几艘巡洋舰？那根本不是日本联合舰队的对手！” 罗大岩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根据军统的最新评估，日本联合舰队目前可以出动的无畏级以上战舰至少有四艘。 其中包括摄津号无畏舰，这是日本在英国技术支持下建造的第一艘无畏舰，排水量两万三千吨，装备十二门305毫米主炮。 还有萨摩号和安艺号战列巡洋舰，航速快、火力强，适合执行突袭任务。” “如果日本选择在大连方向动手，他们的战术很可能是用战列巡洋舰高速突入黄海，炮击大连港。 摧毁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和岸防设施，然后迅速撤退。我们的两艘无畏舰航速追不上以速度取胜的战列巡洋舰。” 罗大岩的声音沉了下来：“总长，您必须考虑这一点。” 郑清廉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唐绍仪和罗大岩都要急切：“总长，工业部也持同样的意见。把婆罗洲级从太平洋舰队抽走，等于是在日本面前示弱。 日本军部那帮人，最喜欢的就是趁虚而入。您还记得甲午战争吗？他们打俄国的时候就是这样，想乘机偷袭俄国太平洋舰队，还好我们悄悄告密，俄国人才跑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志俊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刘志俊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而沉稳，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然后他笑了。 “你们说完了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志俊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了朝鲜半岛的位置上，然后向东滑到日本列岛，最后停在了大连的位置上。 “你们说得很对。”他转过身，面对着会客厅里的所有人，“如果把婆罗洲级调走，太平洋舰队就只剩两艘无畏舰。 日本联合舰队的实力确实在纸面上超过了我们。山县有朋那个老狐狸，一定会看出这个破绽。”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就是要让他看出来。” 会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候亚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总长的意思是……？” “示敌以弱。”刘志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故意削弱太平洋舰队，就是要让东乡平八郎以为有机可乘。 让他觉得，现在正是偷袭大连、突入黄海的最佳时机。让他觉得，南洋共和国的东北防线，已经成了一块不设防的肥肉。”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澳大利亚的仗打得差不多了。墨尔本已经拿下，悉尼的守军虽然还有八万人，但那是叛军最后的力量，困兽犹斗而已。 有刘明云的三个师加上第二装甲师，一个月之内，悉尼必破。堪培拉、布里斯班、达尔文港，更不足为虑。” “但是澳大利亚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刘志俊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打破西方列强在太平洋上构筑的那条锁链。英国人已经废了，美国人还在观望，现在锁链上最薄弱的一环，就是日本。” “日本。”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东西，“从甲午战争开始，这个国家就在赌国运。赌清朝，赌俄国，虽然每一次都赌赢了。 山县有朋现在还要再赌一次，赌南洋共和国。他想趁我们两线作战的机会，一举扭转太平洋上的力量格局。” “这正是我想要的机会。” 刘志俊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点在了坤甸，然后沿着南中国海向北滑动，经过台湾海峡，绕过福建，最后停在了大连港。 “我早就想对日本动手了。”他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从他们吞并朝鲜开始，从他们占领旅顺开始，从他们在东北边境陈兵数十万开始，我就知道，南洋和日本之间，迟早要有一战。这不是会不会打的问题，是早晚要打的问题。” “但日本本土距离我们太远。他们的联合舰队是主场作战，补给线短，可以依托佐世保和吴军港的完备设施。 我们如果要主动进攻日本本土，必须在远离基地几千海里的外海与日本舰队决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所以，不能我们主动打。要让他们主动来打我们。” 刘志俊的指节在地图上大连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 “大连，是我们在东北的根基。大连军港，大连的铁路枢纽，连接着整个东北和华北的经济命脉。 日本觊觎大连已经十几年了。从沙俄手里抢旅顺的时候，他们就想连大连一起吞掉。现在大连在我们手里，对日本来说，如鲠在喉。” “如果东乡平八郎看到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只剩两艘无畏舰，而日本联合舰队有四艘以上的无畏级战舰，他会怎么想？” 罗大岩的眼睛亮了。“他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对。”刘志俊点了点头，“东乡平八郎会以为，我们被澳洲战场牵制了主力，太平洋舰队实力空虚。他会派联合舰队突袭大连，消灭我们的太平洋舰队。 然后一举夺取黄海的制海权。再然后日本陆军会在朝鲜方向发动进攻，策应海军行动，两面夹击我们的东北防线。” “只要他动手，就掉进了我的陷阱。” 刘志俊转向温子邵，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起来：“南洋号和共和号，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南海和纳土纳海军基地周围进行海试。”温子邵立刻回答，“目前位于纳土纳群岛以北海域，距离坤甸约三百海里。” “从现在起，这两艘船的海试改为秘密战备巡航。”刘志俊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对外放出话去，就说南洋级战列舰由于设计缺陷，需要进行大规模修改。 正式服役时间至少还要推迟半年以上。要让日本人的情报人员相信，这两艘船在半年之内不可能编入舰队。” “同时，南洋号和共和号秘密向南海北部靠近，保持无线电静默，隐蔽待命。具体的隐蔽海域由海军参谋部选定，必须要远离商船航线，确保不会被日本和英国的间谍船发现。” …… 第584章 下钩子 林履中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等日本动手的那一天。”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极其沉稳，“联合舰队主力离开佐世保，向黄海方向开进的那一刻。 南洋号和共和号立刻起锚，全速北上。经台湾海峡，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与大连的太平洋舰队汇合。” 他的拳头在手掌上重重砸了一下。 “两艘南洋级，加上太平洋舰队的两艘无畏舰，那就是四艘战列舰。一共十八门381毫米巨炮。再加上婆罗洲级和无畏级。面对日本联合舰队的任何主力编队，都是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届时，我们将在黄海，或者对马海峡，或者日本海，与日本联合舰队展开一场主力决战。一举击溃日本的海上力量，彻底打断日本海军的脊梁骨。”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候亚保放下了之前的担忧，眼睛里闪着光。罗大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急促地敲着。 郑清廉摘下了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林履中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记录着每一个字。 “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调往本土舰队，就是要让山县有朋确信，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刘志俊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算计，“苏门答腊号排水量三万两千吨，九门356毫米主炮，是我们的主力战舰之一。 把它调走，日本人一定会认为，我们在太平洋方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抗衡联合舰队的战舰了。” “让他们大意。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让他们把联合舰队主力开出来。” 刘志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眼神锋利如刀。 “东乡平八郎这个老狐狸，躲在东京的深宅大院里，我拿他没办法。但只要他把联合舰队派出来，派到黄海，派到朝鲜海峡，派到我们的岸基飞机航程之内，那他就别想再把舰队收回去。” “我要让日本海军，在这一战之后，彻底沦为二流海军。” 会客厅里响起了轻微的吸气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担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亢奋。 刘志俊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温子邵摊在茶几上的南洋级战列舰图纸，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三座巨大的三联装381毫米主炮塔。他的手指从炮塔的轮廓上缓缓划过。 “381毫米主炮。”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英国最先进的伊丽莎白女王级，也只是381毫米。德国最新的自己建造的巴伐利亚级，380毫米。日本最好的金刚级，356毫米。美国最先进的纽约级，356毫米。” 他抬起头，看着温子邵：“南洋级的381炮，有效射程是多少？” “最大射程三十二公里，有效射程二十五公里。”温子邵立刻回答，“使用重八百五十公斤的被帽穿甲弹，在二十公里距离上可以击穿三百毫米厚的表面渗碳装甲。在十五公里距离上，可以击穿任何现役战列舰的主装甲带。” “日本联合舰队最强的摄津号，主装甲带最厚处只有三百零五毫米。” 林履中补充道，“在二十公里距离上，我们的381炮可以轻易击穿它的侧舷装甲。在十五公里以内，甚至可以击穿它的司令塔和炮塔正面装甲。” “摄津号的主炮射程呢？”刘志俊问。 “十二英寸主炮，最大射程约二十二公里。有效射程不会超过十八公里。”林履中回答。 “也就是说，南洋级可以在二十公里的距离上稳定命中敌人，而敌人的炮弹在二十公里的距离上打不到我们。”刘志俊点了点头，“这就是技术代差。” 他放下图纸，站起身，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道： “诸位，你们担心的太平洋舰队实力不足的问题，我已经考虑了。不是没有考虑，而是考虑得比你们更远。” “太平洋舰队现在确实只有两艘无畏舰，看起来虚弱不堪。但这不是虚弱，这是陷阱。这是用两艘无畏舰做诱饵，钓出日本联合舰队主力的陷阱。” “山县有朋想要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他发动政变，清洗文官，把日本变成了军部专政的战争机器。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场战争上。他认为现在动手，趁我们陷在澳洲的时候，是日本翻身的唯一机会。” “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唯一的机会。但不是日本的唯一机会，是我们的唯一机会。” 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澳大利亚这一仗，打出了我们南洋陆军的威风。皮里港围歼战，四十八小时歼灭澳洲叛军三个师。墨尔本攻坚战，一天之内拿下叛军首都。这些战绩，会在全世界传开。” “但这还不够。要让西方列强真正承认南洋共和国是大国，要让美国人在‘蓝水计划’上签字之前三思。 要让英国人彻底放弃重返远东的幻想，我们必须打一场世界级的海上决战。” “日本，就是最好的对手。” “打垮日本联合舰队，我们就是太平洋上唯一的霸主。到时候，别说澳大利亚，整个西太平洋，从朝鲜半岛到马六甲海峡，从黄海到珊瑚海，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到那一天，南洋共和国，才真正称得上是世界强国。” 他的话音落定。会客厅里一片肃静。 几秒钟后，唐绍仪第一个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中山装领口，郑重地说道：“总长，外交部将全力配合这一战略。 我们会继续散布南洋级战列舰推迟服役的消息。同时，在外交渠道上，我们会继续保持对日本的温和态度，不给他们任何警觉的借口。” 罗大岩也跟着站了起来：“军统局将加强对日本佐世保和吴军港的情报监视。联合舰队一旦有出航迹象，我会在第一时间报告。 同时，潜伏在东京的内线人员将尝试获取东乡平八郎的作战计划。虽然难度很大，但值得一试。” 林履中合上笔记本，立正敬礼：“海军参谋部将立即制定太平洋舰队与南洋级战列舰汇合的详细方案，以及黄海海域的决战预案。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的兵棋推演。” 温子邵卷起图纸，郑重地说道：“南洋号和共和号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海试收尾工作，然后转入秘密战备巡航。 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和工人，将签署保密协议。造船厂的对外口径统一为：南洋级因设计问题，需进行六个月以上的修改。” 郑清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工业部将启动战时物资储备计划。钢材、煤炭、石油、橡胶，全部按战时标准储备。 造船厂和军工厂的产能将进一步提高，确保战争爆发后能够支撑高强度作战。”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的李福祥。 这位执掌共和国行政中枢、等同于总理职权的二号人物，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只开口说了一次。 “福祥，你觉得呢？” 李福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沉得像看不见底的古井。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总长的计划，我完全认同。但有一点需要补充。” “你说。” “日本不是澳大利亚。”李福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澳大利亚只有民兵和临时征召的新兵，日本有经过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锤炼的常备陆军。 他们的士兵不怕死，他们的军官以武士道精神为信仰。在旅顺、在奉天、在对马海峡，日本人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 “如果我们只是在海上击败他们的联合舰队，他们就还有能力在陆地上和我们打持久战。 日本本土多山，易守难攻。他们的平民会被动员起来，拿着竹枪和武士刀和我们拼命。 历史证明，日本这个民族，在绝境中会比任何时候都顽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志俊。 “所以，总长，如果日本海军主力一旦被歼灭，我们必须立刻启动轰炸日本本土的预案。 不仅要打残它的海军，还要打残它的核心工业区，摧毁它的战争潜力，解除它的武装。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断日本的脊梁骨，让它永远不能再威胁南洋共和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福祥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刘志俊看着李福祥，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场战争的目标，不是击沉几艘日本战列舰，而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日本这个威胁。”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 “从现在起，南洋共和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军官全部归队，所有退役士兵保持联络畅通。 工业部启动战时动员预案，军工厂转入二十四小时生产。海军所有舰艇完成战前检修，弹药库装填至最大容量。” “太平洋舰队表面上维持正常巡逻，避免引起日本警觉，但内部必须做好一切战斗准备。” “南洋号和共和号，即日起转入无线电静默，秘密向南海北部机动，等待北上汇合的命令。” 刘志俊的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水微微荡起涟漪。 “就让山县有朋以为，他的机会来了。就让他把联合舰队开出来。等他踏进我的口袋，他就知道，这一局，他赌输了。” …… 第585章 Z作战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一日，东京，海军军令部大楼。 冬日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樱田门的灰色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海军军令部大楼二层的战略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与窗外呼啸的北风相比，室内的温度似乎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温暖。 东乡平八郎站在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海军元帅礼服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盯着海图上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舰队符号和航线。 在他身后，长桌两侧坐满了日本海军最高层的将领们。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大将、第一舰队司令官山下源太郎中将、第二舰队司令官八代六郎中将、第三舰队司令官村上格一中将。 以及军令部参谋们，每个人都坐得笔直，面前摊着厚厚的作战计划书。 但没有人翻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东乡平八郎的身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山县有朋拄着乌木权杖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元帅礼服，只着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伐很慢，权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没有人下令起立，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连东乡平八郎都转过身，微微低下了头。 “都坐。”山县有朋走到长桌的主位，没有坐下，而是将权杖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目光扫过全场，“东乡君，开始吧。” 东乡平八郎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海图桌上的指挥棒，走到海图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老海军将领特有的沉稳。 “诸位，经过过去一个月的反复推演和修正，军令部已经完成了对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作战的最终方案。” 他顿了顿，指挥棒点在了海图上大连的位置上，“作战代号：Z作战，行动发起代号，虎！虎！虎！”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作战目标明确，只有三个。”东乡平八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全歼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目前该舰队主力仅剩两艘无畏级战列舰，婆罗洲号和无畏号，和一艘战列巡洋舰，坤甸号。 以及八艘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全部泊于大连港和旅顺港。我们必须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将其摧毁，夺取黄海和渤海的绝对制海权。” “第二，护送陆军四个师团在朝鲜南浦和元山登陆，为后续进攻满洲提供出发阵地。陆军的进攻将在海军决战结束后立即发起。” “第三，”东乡平八郎的指挥棒向东滑动，点在了地图上南满铁路的位置上，“配合陆军攻占奉天和整个南满地区，切断南洋共和国东北第一集团军的补给线，迫使其在不利态势下与我决战。” 他放下指挥棒，转身面向在场的所有将领。 “为达成上述目标，联合舰队将分为三个波次投入作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第一波次：奇袭部队。”东乡平八郎从参谋手中接过一份标注着红色封面的文件，翻开念道。 “由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土屋保善少将指挥，下辖十艘峰风级和神风级驱逐舰。分别是。 峰风、泽风、冲风、岛风、滩风、矢风、羽风、秋风、夕风、太刀风。这十艘驱逐舰将分为两个突击队，每队五艘。” 他走到海图前，指挥棒点在大连港的入口处。 “第一突击队，五艘驱逐舰，从大连港东侧的老虎滩水道潜入。第二突击队，五艘驱逐舰，从大连港西侧的黑嘴子水道潜入。两支突击队在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同时进入港区。” “进入港区后，所有驱逐舰以最大战速冲向泊位，在距离目标八百米以内发射鱼雷。 每艘驱逐舰携带六枚鱼雷，十艘驱逐舰合计六十枚。目标分配如下，土屋少将，你来念。” 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土屋保善少将站起身来。他今年四十七岁，是日本海军中最资深的驱逐舰指挥官。 他参加过日俄战争中的鱼雷艇夜袭行动，对于这种摸黑偷袭的战术再熟悉不过。 “婆罗洲号，分配十二枚鱼雷，由峰风和泽风负责。无畏号，分配十二枚鱼雷，由冲风和岛风负责。坤甸号，分配八艘鱼雷。 八艘轻巡洋舰，每艘分配二枚鱼雷，由其余驱逐舰各负责一艘。剩余十二枚鱼雷，用于攻击港口内的辅助舰艇和那两艘载机舰。” “攻击时间窗口为凌晨两点至三点。鱼雷全部发射完毕后，所有驱逐舰立即以最大战速撤离，不得恋战，不得回收万一受损后的驱逐舰幸存者。 撤退航线已经标定：第一突击队向东绕过老铁山，进入黄海；第二突击队向西绕过辽东半岛，经渤海海峡南下。两队在烟台以北海域汇合，然后返回佐世保。” 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如果奇袭成功呢？” 东乡平八郎的手指在海图上太平洋舰队泊位的符号上重重一敲。 “如果第一波次偷袭成功，重创或击沉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战舰，那么联合舰队将获得黄海的绝对制海权。 届时，第二波次的战列舰舰队清扫港口内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后，将不再需要进行主力决战，而是转为掩护陆军登陆的火力支援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我们必须假定偷袭不完全成功。假定至少有一艘南洋战列舰躲过了鱼雷攻击，或者受损后仍能出海作战。所以，我们有第二波次：决战部队。” 东乡平八郎的指挥棒，移到了海图上标注着“佐世保”的位置。 “第二波次由联合舰队主力组成，全部为无畏级以上战斗力的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共计六艘。这是帝国海军从未集结过的最大规模战列舰编队。” 他一个一个地报出舰名，每个名字都像是在砸下一颗沉重的铁钉。 “扶桑号。扶桑级战列舰首舰，排水量三万三千吨，十二门356毫米主炮，六座双联装炮塔。最大航速二十三节。 主装甲带最厚处为305毫米。这是帝国海军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最强的战列舰，也是本次作战的旗舰。” “而且这是我们特意加快建造速度，赶上的这次行动用的战斗力最强的战列舰。扶桑号的加速建造，全是秘密完成，没有任何人知道。” 坐在东乡平八郎右手边的加藤友三郎大将微微点头。扶桑号是联合舰队的新旗舰，一个月前刚刚完成海试。 虽然按照原计划该级舰的二号舰山城号还远未完工，但扶桑号本身已经具备了完整的作战能力。 而且所有工作都进行了完全保密，海军高层有信心，这次没有被任何间谍侦测到，所有人都会以为，日本现在只有四艘无畏级战列舰的战斗力规模。 “摄津号。河内级战列舰二号舰，排水量两万三千吨，十二门305毫米主炮，六座双联装炮塔。 这是帝国海军第一级完全自主设计的无畏舰，参加过青岛对德作战的前期准备，舰员经验丰富。” “河内号。河内级战列舰首舰，与摄津号同型。两舰在编队中将组成一个战列舰分队。” “金刚号。金刚级战列巡洋舰首舰，排水量两万八千吨，八门356毫米主炮，四座双联装炮塔。 最大航速二十七节。该舰由英国维克斯公司建造，是帝国海军速度最快的战列巡洋舰。” “比叡号。金刚级战列巡洋舰二号舰，与金刚号同型。” “榛名号。金刚级战列巡洋舰三号舰，与金刚号同型。是购买英国图纸后，同样和扶桑号一起，加速建造完成的。” 六艘主力战舰的名字念完，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六艘无畏级以上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 总计六十四门大口径主炮，其中二十四门356毫米，四十门305毫米。这是日本联合舰队自对马海战以来最强大的集结。 山县有朋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看着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舰艇符号，声音平稳而缓慢：“扶桑号的356毫米主炮，射程和威力如何？” 加藤友三郎大将站起身回答：“扶桑号的356毫米主炮，最大射程为三万米，有效射程两万二千米。 使用穿甲弹时，在两万米距离上可以击穿两百八十毫米厚的装甲。 南洋共和国现有的婆罗洲级战列舰，主装甲带最厚处为三百三十毫米。因此，我们必须在两万米以内才能有效击穿其侧舷装甲。” “那南洋人的356毫米炮呢？威力如何？”山县有朋追问。 …… 第586章 鬼子的窗口期 “婆罗洲级的356毫米主炮，根据情报，最大射程约三万两千米，有效射程至少两万五千米。 在两万米距离上可以击穿三百毫米以上的装甲。” 加藤友三郎的声音变得低沉，“也就是说，南洋人的主炮射程比我们远，威力比我们大。” “所以在南洋共和国苏门答腊号战列舰没有调走前，我们对行动一直有担忧就是基于这点，婆罗洲级战列舰，实在太强大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东乡平八郎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如铁：“这正是我们必须采取三波次战术的原因。单凭战列舰对决，我们的六艘对南洋人的两艘，虽然数量占优。 但单舰火力上，婆罗洲级确实优于我们的任何一艘战舰。如果让南洋人的太平洋舰队摆开阵势与我们炮战，我们的损失会很大。” “但如果第一波次的驱逐舰偷袭成功，重创甚至击沉了一艘南洋战列舰，那么我们在战列舰对决中就将获得压倒性优势。 如果偷袭没有成功，我们仍然拥有六比二的数量优势，只要战术得当，可以依靠集中火力逐一歼灭南洋战舰。” 他的指挥棒点在了海图上的第三支舰队编队上。 “第三波次：扫荡部队。由四艘前无畏级战列舰组成，分别是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这四艘舰的指挥官由第三舰队司令官村上格一中将担任。” 村上格一中将站起身，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对马海战时被弹片划伤留下的。 “萨摩号和安艺号排水量两万吨，四门305毫米主炮和四门254毫米主炮。 敷岛号和三笠号排水量一万五千吨，四门305毫米主炮。四艘舰合计十六门305毫米主炮和八门254毫米主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老将对老舰的感情：“这些船参加过对马海战，年龄比在座的一些年轻参谋都大。 虽然航速慢、装甲薄，打不过无畏舰，但它们的炮还是能打的。对付巡洋舰以下的目标，绰绰有余。” 东乡平八郎接过话头，声音变得更加谨慎：“第三波次的运用，需要根据第一波次的战果来决定。” “情况一：如果第一波次奇袭成功，南洋太平洋舰队主力遭到重创，那么第三波次将和第二波次汇合，加入清扫残敌的序列。 四艘前无畏舰可以提供额外的火力支援，用它们的大口径炮弹轰击港口设施和岸防工事。” “情况二：如果第一波次奇袭失败，南洋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战舰未受损伤，那么第三波次将不参加无畏级战列舰的决战。”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的朝鲜海峡位置画了一个圈，“它们将在朝鲜海峡待命，保持安全距离。一旦联合舰队主力出现意外，它们可以掩护撤退，并且阻止南洋舰队追击。” 村上格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知道东乡说的是对的。 前无畏舰在无畏舰面前就是活靶子。对马海战之后不到十年，海军技术的代差已经大到用武士道的勇敢都无法弥补的程度。 山县有朋的权杖又顿了一下。 “东乡君，继续。陆军方面。” 东乡平八郎对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参谋本部代表点了点头。陆军参谋本部第一部（作战部）部长宇都宫太郎少将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的军装和海军将领们的深蓝色形成了鲜明对比，土黄色的陆军制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海军决战的同时，陆军将同步展开行动。”宇都宫太郎的声音粗粝而有力，“根据山县公的命令，第一批投入朝鲜方向的师团为六个师团。” 他翻开手中的兵力部署表，一字一句地念道： “驻扎在朝鲜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这是常设师团，齐装满员，每个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两师团目前已经部署在朝鲜北部，距离鸭绿江不到一百公里。” “从本土紧急调动的四个师团：第二师团、第六师团、第十一师团、第十三师团。 这四个已经满编的师团将从广岛和宇品港登船，在联合舰队的护航下，于海军决战开始前夜运抵朝鲜的南浦和元山港。” “六个师团，合计十五万兵力。其中十九师团和二十师团作为左翼，从新义州渡过鸭绿江，进攻安东。 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作为中路，从江界和满浦镇方向突破，进攻辑安和通化。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作为右翼，从惠山方向进攻临江和长白。”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画出了三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直指南满腹地。 “战役目标是：在海军夺取黄海制海权后，利用制海权切断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之间的联系，使南洋共和国东北第一集团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后陆军以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在奉天地区合围第一集团军主力，力争在三个月内全歼或迫降该集团军。” “占领满洲全境后，”他的手指继续向北滑到哈尔滨的位置上，“根据战况发展，可以考虑继续向哈尔滨方向推进，彻底切断南洋共和国从其他方向获取外援的可能。” 宇都宫太郎合上文件夹，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但这是乐观估计。实际作战中，我们需要面对两个主要风险。 第一，南洋共和国驻扎东北的第一集团军是他们的主力野战集团军，齐装满员，装备精良，还有独立的装甲师和集团军重炮旅支援。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远非一般意义的士兵可比。” “第二，冬季。满洲的冬季气温可以降到零下四十度。我们的士兵大部分来自九州和本州，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寒。防寒装备的生产和运输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防寒装备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国内的被服厂正在二十四小时生产棉衣、棉靴和防冻手套。 第一批十万套防寒装备已经装箱，将和第二师团一起运往朝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乡平八郎。“东乡君，说说你的整体判断。” 东乡平八郎走到海图的中央，手指点在黄海的位置上，然后缓缓画了一个圈，将大连、旅顺、朝鲜半岛、对马海峡和日本本土全部圈了进去。 “山县公，各位同僚，这是我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以来，制定过的最复杂的作战计划。 它涉及三个波次的海军兵力、六个师团的陆军兵力，以及从中途岛到满洲的数千海里作战区域。” “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以快打慢，以集中对分散。” “南洋共和国现在正处在两线作战的困境。他们其他的两个主力舰队，本土舰队和印度洋舰队。 本土舰队被牵制在澳大利亚和南太平洋。印度洋舰队正在为他们去欧洲的商船护航，他们的太平洋舰队只有两艘无畏舰，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如果等到他们正在坤甸建造的南洋级战列舰服役，如果等到他们本土舰队消化了澳大利亚的资源再回过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窗口期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县有朋，眼神坚定如铁。 “所以，我的判断是：此战，必胜。如果不战，则永无出头之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山县有朋缓缓鼓起了掌。 掌声很轻，很慢，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像是对东乡平八郎最后理解自己苦心的褒奖。 “东乡君说得对。”山县有朋拄着权杖，缓步走到海图前。他的目光在黄海和大连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太平洋上，那个被南洋共和国牢牢占据的澳大利亚的位置上。 “南洋共和国现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新兴国家。他们的工业产值已经超过了法国，即将超越德国。 他们的海军在吨位上已经和美国海军持平。他们的橡胶垄断让整个欧洲战场都依赖他们的供应。”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傲慢。傲慢到不怕同时开两个战场，傲慢到把主力舰队全部调往南半球，傲慢到以为日本不敢动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所有的将领。 “刘志俊这个人，我研究了他整整十年。他确实是个雄主。从一个小小的坤甸港，用二十年时间建立起一个横跨两大洋的庞大帝国。 这份功业，中国历史上没有几个皇帝能做到。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他以为日本还在文官内阁的争吵中内耗。他以为山县有朋老了，动不了了。他以为联合舰队还像十年前那样，没有无畏舰，没有战列巡洋舰，只能在家门口被动挨打。” 山县有朋的权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那就让他看看，日本海军的决心。” 在场的所有将领同时站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 第587章 东乡平八郎的猜测 眼见所有将领起立，东乡平八郎开始了最后的命令下达。 “海军方面，联合舰队从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休假人员一律归队。佐世保军港和吴军港的弹药库和油库全部装填至最大容量。 扶桑号在两天内完成最后的补给和检修工作，返回佐世保与主力汇合。” “第三水雷战队的驱逐舰从今天起在夜间进行模拟突袭演练。具体的训练海域由军令部指定，必须保密。舰员们不需要知道要打谁，只需要知道怎么打。” “陆军方面，第二、第六、第十一、第十三师团从即日起开始进行应急动员。兵员缺额由预备役补充，在五天内完成齐装满员。 然后立即从广岛和宇品登船，向朝鲜方向集结。第一波运输舰队由海军护航，十二月十二日之前必须抵达朝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郑重。 “作战发起时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 “理由有三。第一，那天是新月，夜间能见度最低，最适合驱逐舰的隐蔽突袭。第二，满洲的严冬在一月将达到顶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主要战役行动。 第三，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队目前正在澳大利亚南部海域，距离大连的航程超过八千海里，即使他们接到消息立即回援，也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抵达。” “所以，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之前，所有部队必须进入预定位置。第三水雷战队的两支突击队必须在十二月十四日午夜前抵达大连港外海，等待进攻信号。” “联合舰队主力，扶桑号、摄津号、河内号、金刚号、比叡号、榛名号，在十二月十五日黎明前，进入黄海北部预定会合海域。 如果奇袭成功，它们就冲上去清扫残敌。如果奇袭失败，它们就在黄海上与南洋太平洋舰队主力决战。” “第三舰队的四艘前无畏舰，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在朝鲜海峡东口待命。等待第二波次决战的结果，再决定是加入攻击还是掩护撤退。” 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板上重重地敲了最后一下，对东乡平八郎的命令做出最后的补充。 “胜负，将在此一举。”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冬日的夕阳从西窗照进来，将会议室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将领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有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作战细节，有人拿着文件夹快步走向电报室。 只有东乡平八郎还留在会议室里。他站在海图前，手指轻轻地点在大连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夕阳将他的侧脸映成了一道刚硬的剪影。 山县有朋拄着权杖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海图前，沉默了很久。 “东乡君，”山县有朋终于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着一丝疲惫，“海军你最专业，你觉得，这一仗，我们会赢吗？” 东乡平八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从大连的位置向南滑动，越过黄海，越过东海，越过南海，最后停在坤甸的位置上。 “山县公，南洋共和国现在拥有十六艘主力战列舰。太平洋舰队两艘，本土舰队加印度洋舰队十艘，在建四艘。 我们这次出动的是联合舰队几乎全部的家底，扶桑号、河内级两艘、金刚级三艘，加上四艘前无畏舰。” “打赢大连这一仗，我们最多消灭他们三艘战列舰。他们还有十三艘。战斗力还极强。 而我们能建的新舰，金刚级的四号舰雾岛号才刚刚下水，山城号马上下水。 南洋人的南洋级首舰和二号舰已经在海试了，还有两艘在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一丝深沉的无奈。 “实力的差距，不是一场战役能抹平的。” 山县有朋的权杖在手里微微转动。“所以你认为，打完满洲，我们必须立刻和南洋人和谈？” “对。”东乡平八郎转过身，直视山县有朋的眼睛，“山县公，我们的目标是占领满洲，不是灭亡南洋共和国。 前者是我们有希望在短期内达成的有限目标，后者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的目的，只是打开一个缺口，占领满洲，让帝国有喘息的口子。 南洋共和国太大了，它的工业基础太雄厚了。我们可以在它被澳大利亚牵制的时候咬下它的一块肉，但不能指望把它整个吞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朝鲜半岛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在占领满洲后继续逼迫南洋人，比如进攻山东，或者威胁他们的华北利益，那么南洋共和国一定会把本土舰队和印度洋舰队全部调回来和我们拼命。 届时，我们将面对至少十三艘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的联合攻击。我们的联合舰队主力将在作战中被彻底击破。” 山县有朋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的建议是？” “占领满洲，然后立刻寻求和谈的可能性。”东乡平八郎一字一句地说道，“向南洋人提出以下条件。 第一，南洋共和国承认日本对满洲的占领；第二，南洋共和国放弃在东北的所有特权；第三，双方以山海关为界，互不侵犯。” “满洲是我们的，南洋共和国的在华利益退回华北山东。” “南洋人会同意吗？” “我想他们会。”东乡平八郎的语气带着老海军特有的笃定，“因为在南半球，他们还有澳大利亚要消化。 澳大利亚的反抗军虽然被击败了主力，但内陆的游击战和转移本土移民估计至少还要持续两三年。 我研究过刘志俊这个人，我认为他是一个彻底的民族主义者。从他在占领南洋诸岛后，将土着全部迁往南美来看。 现在澳大利亚的土着和白人后代，他也会想办法清理走。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作。 所以南洋人不可能同时在澳洲和东北亚持续进行两场大规模战争。特别是欧洲的战局还在牵扯他们国内的工业生产。 另外，东北他们的利益只有铁路，加上从东北获取华人移民。这点，哪怕他们退回华北，华人移民他还是能继续获取。 所以，这么多事牵扯刘志俊的精力，我认为他们只要头脑正常，短时间内，刘志俊会吃下这个亏，等以后解决所有事，再来报仇。但至少在三五年内，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三五年之后呢？”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我们在三五年之后，按照你的逻辑和发展轨迹，我们还是要面临他们的报复。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不可能我们拿到满洲，三五年就追上他们的国力。” “三五年之后，”东乡平八郎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等他们消化了澳大利亚，打造出二十艘南洋级战列舰，到那时候，山县公，别说满洲，连朝鲜我们都未必守得住。” 山县有朋没有接话。他拄着权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夕阳下渐渐陷入黑暗的东京。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影。 “所以我们不能等三五年。”东乡平八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打完这一仗，我们必须立刻拉拢美国。”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县有朋。 “美国人现在和南洋共和国已经是事实上的敌人了。澳大利亚那场仗，美国在暗处帮了澳洲人那么多忙。 南洋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南洋人占领澳大利亚之后，就直接威胁到了美国在太平洋的整个海上生命线，夏威夷、菲律宾、关岛，全都在南洋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 “美国国会已经通过了海军扩充法案，代号‘蓝水计划’。目标是建造二十艘无畏级战列舰，专门用来对付南洋海军。 但这条法案要真正见效，至少需要五到八年时间。在这期间，美国需要日本。” 山县有朋微微点头，“所以东乡君，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和美国接触对吗？” 东乡平八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山县的话，“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需要一个和我们利益相通的盟友，显示，英国不行。英国现在的羁绊太多了。” 山县有朋站起身，‘啪，啪，啪，啪’不停的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不愧是东乡君，可惜了，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方向，成就不会比在海军差。” 东乡平八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山县公的意思是……？” “我今天昨天开始，已经通过驻美大使在联系威尔逊总统了。” 山县有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不是正式的同盟提案，只是试探性的接触。但现在看来，对方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要积极得多。” “美国人的条件是什么？” “暂时没有具体条件。但根据大使的汇报，威尔逊政府对以下几个点比较感兴趣。 第一，战后由日本和美国共同维护太平洋上的海上秩序，防止南洋共和国进一步扩张。 第二，在菲律宾和关岛的防务问题上，日本提供海军支援。 第三，日本向美国开放部分太平洋岛屿的港口设施，作为美国舰队的补给站。” …… 第588章 四个师团出发 “总之，”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能在这次战争与美国达成事实上的同盟关系。 那么英日同盟加上美日同盟，南洋共和国在太平洋上就算有再强的海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樱田门外的路灯亮起了一排昏黄的光晕。 “山县公，”他缓缓开口，“英日同盟，加上美国。这确实是一张很强硬的牌。但有一点您必须考虑：如果南洋共和国也拉拢了其他国家呢？” 山县有朋的手指在权杖上微微收紧。 “南洋人现在就在给德国卖武器。”东乡平八郎继续说道，“他们卖给英国的坦克和飞机，也同时卖给德国。 整个欧洲战场上，双方用的都是南洋产的武器。如果战争结束后，英国和德国都需要重建被战争摧毁的工业体系，谁最有可能接下这些订单？” “南洋共和国。”山县有朋低声说。 “对。战后，英国、法国、德国，都会依赖南洋的工业产能。那时候，英日同盟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南洋人用经济手段把欧洲列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我们在太平洋上的所有外交筹码都将一文不值。”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很久，山县有朋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所以我们必须快。在战争结束之前，尽可能多地获取利益。等战后的国际格局重新洗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拄着权杖，慢慢走向会议室的门口。在经过东乡平八郎身边时，他停住脚步，伸出枯瘦的手，在东乡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东乡君，你是帝国海军的魂魄。这一仗，就拜托你了。” 东乡平八郎立正，深深鞠了一躬。 “山县公，联合舰队将不辱使命。” 山县有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权杖点在木地板上的笃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东乡平八郎独自站在海图前。窗外的东京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只有远处海军省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伸出手指，在大连港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联合舰队的参谋们已经在等候他了。他们将彻夜工作，把今天会议上确定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为精确到分钟的作战命令。 在东乡平八郎的身后，那幅巨大的东亚海图上，大连港被一个鲜红的圆圈死死圈住。 而在那个圆圈的旁边，三支舰队的航迹线，像三把锋利的尖刀，从佐世保、从吴港、从对马海峡，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目标。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三日，广岛县宇品港。 冬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濑户内海灰黑色的海面上。 宇品港的栈桥两侧，六艘远洋运输船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滚滚黑烟，蒸汽绞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最后一批物资吊入船舱。 码头上，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士兵们排成四列纵队，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军靴踩在煤渣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雨中发抖。没有人在登船前跪下来祈祷。 这与几个月前澳大利亚墨尔本，悉尼港的登船场景截然不同，那些澳洲民兵在上船时哭喊、拥抱、酗酒、唱着一百年前的流放者歌谣。 而在这里，广岛第五师管区的补充兵们正在被编入第二师团的各个联队。 现在正在登船的第二师团。又叫做仙台师团，日本陆军资格最老、战绩最硬的常设师团之一。 日清战争时，第二师团从花园口登陆，一路打到旅顺口；日俄战争时，第二师团在辽阳会战中正面突破俄军三个师的防线。 师团徽章是一枚染血的金色菊花，象征着这支部队在明治天皇御前亲授军旗时立下的誓言。 这次编入第二师团先头部队的是第四联队的两个步兵大队，满编一千八百人。联队长站在栈桥的遮雨棚下，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每点到一个人，那名士兵就出列，小跑到舷梯旁，将背囊扔上运输船，然后转身立正，等待下一道命令。 “熊谷直人。” “到。” “原籍？” “宫城县仙台市。” “年龄？” “二十四岁。” “兵役？” “在乡军人，五年。” “登船。” “是。” 熊谷直人背着他的三八式步枪，跑上舷梯。他的军靴踩在铁质舷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参加过日俄战争，在奉天会战的机枪火力网中活了下来。 那次会战之后，他回到仙台老家种了五年水稻。但他的手从来没有忘记怎么握枪。 此刻，他站在运输船的甲板上，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滴下来，他看着码头上还在登船的战友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麻木。是日本军官用大逼斗帮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纪律。 第二师团这次满员出动，全师团两万五千人，下辖两个步兵旅团，第三旅团和第十五旅团，每个旅团两个步兵联队，合计四个联队。 加上骑兵联队、野炮兵联队、工兵大队、辎重兵大队、师团通信队、卫生队，所有编制全部按照1908年军制改革后的新标准齐装满员。 这一点，是民兵性质的澳大利亚所无法比拟的。 在栈桥的另一侧，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正在登船。 第六师团又叫做熊本师团。如果说第二师团是日本陆军的矛尖，第六师团就是那把最锋利的战刀。 西南战争时，熊本镇台的三千守军在谷干城的率领下，扛住了西乡隆盛一万两千人的围攻，守城五十三天不退。 那一战，打出了第六师团的军魂。从那时起，熊本师团的士兵就以“不投降、不后退、不抱怨”着称。 这次编入第六师团的先遣部队是第十三联队的全部三个步兵大队，联队长是参加过旅顺口攻坚战的陆军大佐。 当他的联队在码头上列队时，整整三千一百人，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连斜着看都是一条线。 站在了望塔上的海军运输官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看到没有？那不是兵，那是机器。” “这么强大的军队，谁能战胜他？南洋共和国也不行！” 而在广岛市内的广岛师管区征兵司令部，另一批士兵正在进行登船前的最后整编。 第十一师团，又名善通寺师团，是日本陆军中较为年轻的常设师团，成立于日俄战争前夕。 该师团曾在辽阳、沙河、奉天会战中担任预备队，虽然不如第二、第六师团那样战功赫赫，但作为常设师团，其训练水平和装备标准与第二、第六师团完全相同。 第十一师团的师团长站在广岛火车站的红砖站台上，正对着即将登车的第十二联队做最后一次点名。 十二联队的士兵大部分来自四国岛，身材比东北出身的士兵稍矮，但更加精瘦结实。 他们背着比自身重量轻不了多少的行军背囊，在雨中站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抹脸上的雨水。 第十三师团，高田师团，是最后一批装船的。高田师团驻扎在新泻县高田市，常年在新泻的深雪中训练，耐寒能力在日本陆军所有师团中首屈一指。 这也是山县有朋点名要第十三师团参加满洲战役的原因，满洲的冬天，零下四十度，从九州和四国来的士兵可能会冻掉手指，高田师团的士兵不会。 第十三师团的编制和其他三个师团相同，两旅团四联队，加上师团直属各兵种，总计两万五千人。 但其装备中有额外的雪地行军装备，帆布防寒罩、防冻靴、白色伪装披风，都是从新泻的仓库里直接运来的。 四个师团，十万人。加上已经在朝鲜驻扎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六个师团，十五万兵力。 这是日本陆军自日俄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海外出兵行动。 在墨尔本，那些三个月前还在挤牛奶的民兵被装进闷罐车时，他们在哭。 而在日本宇品港，这些已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的老兵登船时，他们在等。等军官下一个命令。 这是两国军队最大的区别。 广岛师管区征兵司令部的门廊下，一名年轻的少尉正在张贴征兵告示。告示上用毛笔写着：“明治四十七年十二月三日，奉陆军省令，征召第一师团、第四师团、第五师团。 第七师团、第八师团、第九师团、第十师团、第十二师团补充兵。 凡是在乡军人，年龄在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身体强健者，自见告之日起三日内，持征兵令至各联队区司令部报到。逾期不至者，以逃避兵役罪论处。” …… 第589章 大战将至 这时候的日本，看似有十七个常设师团，但大部分师团，从来就没有满编的状态。 小日本为了压缩军费、维持常态化军备储备，日军常年采用平时架子编制，所有野战师团全部处于缩编状态。 一支标准甲种挽马师团，战时额定满编可以达到两万五千至两万八千人，可和平常驻状态下。 兵力仅维持一万一千至一万三千人，驻屯关东的警备师团兵力，更是压缩至万人出头。 此时的日军师团，看似建制完整，下辖两旅团、四步兵联队，搭配骑兵、炮兵、工兵、辎重四大直属联队，实则各级作战单位普遍缺额严重。 步兵大队裁撤战时备用中队、机枪小队员额减半，炮兵联队缺编完整作战大队，辎重、通信、野战医疗等后勤辅助部队仅保留骨干士官。 说白了就是只留骨架、不填血肉，仅靠少量现役老兵、士官与军官撑住整套指挥体系。 这也是近代日军最恐怖的战争储备逻辑，平时养骨干，战时堆兵力。 一旦战争动员令下达，日军整套成熟的近代兵役体系会瞬间全速运转，短时间完成全员满编扩编。 最先归队补位的是遍布日本全国的在乡军人。日军现役士兵服役两年后，全部转入预备役、后备役划为在乡军人。 四十岁以下适龄兵员登记在册、分区编组，每年固定集训、统一留存制式装备。 每个常设师团对应专属征兵管区，开战之后，数万预备役士兵无需临时整编。 直接按原小队、原中队、原大队的建制归队补空，一周之内便能补齐师团七成以上的兵力空缺。 紧随其后的是本土留守部队增援。每个常设师团在日本本土都设有专属留守联队与训练基地，常年储备基层的骨干与新兵储备。 战时即刻拆分留守兵力，抽调半数士官、老兵与新兵梯队跨海增援前线野战师团，补齐指挥层与战斗骨干，彻底解决扩编带来的战力断层问题。 兵力补位的同时，建制同步拉满扩容。 平日里缩编裁撤的步兵第四中队、重机枪中队、速射炮小队全部恢复编制，缩水的炮兵大队、工兵小队全员补齐员额。 原本精简的野战医院、运输辎重、通信警备部队彻底恢复战时满配规格。 短短十余天，一支万人规模的架子师团，就能彻底蜕变为人手足额、装备齐整、体系完整的两万八千人大编制甲种师团。 不止于原有师团扩编满编，日军的动员能力远不止于此。 依托海量的预备役兵员，日军以老牌常设师团的预备役体系为模板，还可以快速编组长设番号以外的特设师团。 可以说仅需一月时间，便能从零组建出编制人数、装备配置与常设师团近乎一致的全新野战师团，批量投入战场。 外人只看到日军开战之后兵力暴涨、源源不断，却不知其早有数年的精心布局，平时蓄骨。 战时生肌，以一套极致成熟的动员体系，完成了从精简警备兵力到全域野战重兵的极速蜕变。 所以，征兵告示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将被张贴在日本本土每一个町村的布告栏上。 从北海道的札幌到九州的鹿儿岛，每一个收到征兵令的预备役士兵都会从壁橱里翻出自己的军服，掸掉灰尘，扣上风纪扣，然后背上行李，走向最近的火车站。 在近卫师团留守处，几个参谋正在沙盘上推演东京湾的防空部署。 近卫师团是拱卫帝都的近卫，不可能全部调往前线。 但山县有朋已经下令，近卫师团必须抽出一个联队的兵力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准备通过铁路运往广岛登船。 留守处的参谋们必须在不削弱东京防御的前提下，从东京都周边的在乡军人中重新征召足够的补充兵，填补近卫师团被抽走之后的空缺。 第四师团，大阪师团，的留守处里气氛更加紧张。第四师团正在从大阪、京都、神户的在乡军人中征召三千名补充兵。 这些补充兵中，有大阪商人的儿子，有京都手工艺人的徒弟，有神户码头上的装卸工。 他们的军事素质远不如常年在营的常备兵，但日本的征兵体系有完整的补充兵训练制度。 被征召的在乡军人先在各联队区集中，按兵种分类编成补充中队，再由留营的老兵用三天时间进行恢复性训练。 第一天复习步枪分解和射击要领，第二天练习散兵线进攻和班排战术，第三天进行实弹射击和夜战训练。 三天之后，补充中队登上火车，运往广岛，在那里编入各自所属的师团，与主力汇合后直接登船。 这是日本陆军和澳洲民兵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澳洲民兵是英国人走后才仓促征召的，很多人从穿上军装到战死在皮里港，只摸过不到两个星期的枪。 而日本陆军的补充兵虽然不如常备兵精锐，但他们早在之前服役期间就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每隔两年还会被召回军营参加复训。 他们也许已经五六年没有扣动过扳机，但他们的肌肉记忆还在，他们的纪律刻在骨子里。 三天后，这些补充兵将和四个师团的主力一起，驶向朝鲜。 十二月六日，朝鲜南浦港。 第一支运输船队在清晨的浓雾中靠岸了。南浦港是朝鲜西海岸最大的深水良港之一。 日本在吞并朝鲜后在这里修建了现代化的码头设施和通往内陆的铁路。 栈桥两侧，蒸汽吊车已经开始轰鸣，巨大的货网从船舱里吊出一箱箱弹药、粮食、药品和防寒装备。 第二批运输船队于十二月七日抵达，运来了第六师团剩余的两个联队、炮兵联队的全部三十六门野战炮，以及师团直属的工兵和辎重兵。 南浦港的码头上，物资堆成了小山。 第三批运输船队在十二月八日夜间抵达。这一次运来的是第十一师团的全部战斗部队和第十三师团的先遣联队。 南浦港的卸载能力已经接近饱和，部分运输船不得不转往元山港卸货。 在元山港，第十三师团的主力在十二月九日清晨开始登陆。元山位于朝鲜半岛东海岸，距离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只有不到四百公里。 第十三师团在元山登陆后，将沿元山至咸兴的铁路线向北推进，与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汇合，形成进攻满浦镇和江界的右翼集群。 而在更南边的釜山港，已经驻扎在朝鲜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第十九师团，罗南师团，是日本在吞并朝鲜后于咸镜北道罗南设立的常设师团。 这支部队长期驻扎在朝鲜北部，熟悉满鲜边境的地形和气候，是此次进攻满洲的先锋部队。 第十九师团的士兵大部分来自九州，经过在朝鲜数年的驻扎，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北方冬季的严寒。 第二十师团，龙山师团，师团司令部设在汉城龙山。这支部队是日本在朝鲜的另外一支常设师团，同样是此次进攻的左翼主力，负责从新义州方向强渡鸭绿江，进攻安东。 这两支部队已经驻扎在朝鲜多年，在墨尔本，澳大利亚民兵们甚至不知道阿德莱德在地图上的哪个角落。 而在这里，第十九师团的每一个大队长都能闭着眼睛画出鸭绿江对岸安东县的每一条街道。 十二月十日，运送四个师团全部完毕。 运输舰队在元山港和南浦港卸下最后一批物资后，开始编队返航。护航的六艘驱逐舰在运输舰队后方展开反潜警戒幕，所有了望哨用望远镜仔细搜索海面。 返航途中，三艘南洋共和国的潜艇正在接近护航编队。但驱逐舰的声呐在距离八链处就捕获了信号，两艘驱逐舰立即转向，投放深水炸弹，将潜艇逼退。 这个小插曲被逐级上报，最终呈到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加藤友三郎大将的案头。加藤友三郎看完报告，只批了一个字：“知。” 十二月十一日，佐世保军港。 冬天的佐世保，海风从对马海峡刮来，冷得刺骨。但军港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码头上，巨大的浮动式起重机正在向金刚号战列巡洋舰的弹药舱吊运炮弹，木制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地吊起，越过甲板，降入弹药舱的开口。 佐世保海军工厂的三个大型干船坞全部被占满。一号船坞里，山城号战列舰正在进行下水前的准备，铆钉枪的轰鸣声昼夜不停。 二号船坞里，雾岛号战列巡洋舰正在安装主炮塔，巨大的炮管被龙门吊缓缓吊起。三号船坞里，一艘受损的巡洋舰正在抢修。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船坞里的在建战舰，而是锚地里已经生火起锚的联合舰队主力。 在佐世保外海的锚地上，六艘庞然大物静静地泊在灰色的海面上，它们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六座浮动的钢铁城堡。 …… 第590章 南洋号出动 最前面的是扶桑号。这艘排水量三万三千吨的巨舰是联合舰队的新旗舰，舰体长达二百一十米，比停泊在它旁边的摄津号整整长了三十米。 六座双联装356毫米主炮塔，两座在前，两座在舰桥后方，两座在后，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黑色光泽。 紧挨着扶桑号的是摄津号和河内号，两艘河内级战列舰是日本海军第一级完全自主设计的无畏舰。 虽然排水量比扶桑号小了将近一万吨，但它们装备的十二门305毫米主炮仍然是日本海军的中坚火力。 在战列舰编队的左侧，停泊着三艘外形更加修长的战舰，金刚号、比叡号和榛名号。 这三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是日本海军最快的战列巡洋舰，最大航速达到二十七节，比扶桑号快了整整四节。 它们的八门356毫米主炮虽然数量少于扶桑号，但射程和威力完全一致。 加藤友三郎大将站在扶桑号的司令塔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舷窗，窗外是联合舰队的主力阵容。他的身后，舰队参谋们正在海图桌上标注最后的作战细节。 “摄津号和河内号，弹药装载完毕，各携带穿甲弹八百发，榴弹四百发。” “金刚号、比叡号、榛名号，燃油加注至最大容量，各携带穿甲弹六百发，榴弹三百发。” “扶桑号，全部弹药装载完毕，携带穿甲弹九百发，榴弹四百五十发。” 加藤友三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海图桌上那张标注着大连港泊位分布的特制海图上。 海图上，大连港的每一个泊位、每一座炮台、每一条水道，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 十二月十三日，大连海军基地。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老虎滩水道，大连湾的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 大连海军基地是南洋共和国在东北亚最大的军港设施，拥有四个深水泊位、两座大型干船坞、一个浮动式修理平台和规模庞大的岸防炮台群。 但今天，码头上只有一艘战列舰在泊，婆罗洲号。另一艘无畏级战列舰无畏号已经在两天前转移到四十公里外的旅顺港，分散锚泊，以降低同时遭受攻击的风险。 太平洋舰队司令萨镇冰站在旗舰“婆罗洲”号的舰桥里，面前摊着三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第一份来自军统局驻东京内线人员，电文只有一句话：“联合舰队主力已于今晨驶离佐世保，航向不明。” 第二份来自朝鲜潜伏人员：“日本陆军六个师团已完成在朝鲜的集结，前沿部队已推进至鸭绿江沿岸。” 第三份来自坤甸总长府：“东北第一集团军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太平洋舰队即刻起执行一号作战预案。” 萨镇冰放下电报，对身后的参谋长下令：“太平洋舰队各主力舰即刻生火起锚。驱逐舰分队向朝鲜湾方向前出侦察，监视对马海峡方向的所有可疑舰船。”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大连港。停泊在防波堤内侧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纷纷生火起锚，烟囱里喷出黑色的浓烟。 拖船将几艘小型辅助舰艇拖出泊位，腾出深水泊位供主力舰机动。 在港口东南方向二十海里处的海面上，南洋共和国海军“飞鹰”号航空母舰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 飞鹰号是南洋共和国坤甸造船厂自己建造的，世界上第一艘专用航空母舰，他与同级舰猎鹰号一起，随着战争临近，它被紧急编入了太平洋舰队的作战序列。 飞鹰号的飞行甲板上，一个中队的“云雀”式双翼侦察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这种四翼双座飞机是南洋空军的主力舰载侦察机，最大航程达五百海里，作战半径两百五十海里。 “第一侦察小组，起飞。”甲板指挥官挥动手中的红旗。 三架“云雀”侦察机依次加速滑跑，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将甲板上的水兵吹得东倒西歪。 三架飞机跃离甲板，在航母上空盘旋编队，然后分成三个方向：一架飞向朝鲜湾，两架沿辽东半岛海岸线向东南方向搜索。 “飞鹰”号两侧，两艘驱逐舰已经占据了警戒阵位。这是从大连港紧急派出的护航编队，专门为航空母舰提供反潜警戒和防空掩护。 驱逐舰上的了望哨用望远镜仔细搜索着海面，声呐室里的操作员戴着耳机，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回波。 十二月十四日，纳土纳海军基地，坤甸以北约三百海里。 深夜的纳土纳海面平静如镜，南中国海的暖湿空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层薄雾，笼罩着锚地里两艘庞大的钢铁战舰。 这就是南洋号和共和号，南洋共和国造船工业的巅峰之作，也是目前世界上综合战斗力最强的超无畏级战列舰。 南洋号的舰桥里，舰长陈宽少将正在对航海日志做最后的签署。他的笔在纸面上划过，字迹沉稳而有力。 “十二月十四日，零时三十分。纳土纳锚地。接总参谋部命令，启航执行战备巡航任务。 舰员全部到岗，锅炉已生火，轮机运转正常，武备系统已完成战斗检测。” 他将航海日志合上，递给航海长。然后他走到舰桥舷窗前，看着窗外正在起锚的共和号。 那艘与南洋号完全同型的姊妹舰，此刻正在进行与南洋号完全相同的准备工作：锅炉全开，锚链收绞，舰员们在甲板上检查着最后的缆绳固定情况。 “轮机，四分之一航速前进。”陈宽下令。南洋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移动，船首劈开平静的海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蒸汽轮机的低鸣声从底舱传来，经过数层甲板的衰减，到了舰桥只剩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四艘驱逐舰已经在锚地外海展开警戒幕。这是南洋级战列舰的标配护航编队，两艘在前开路，两艘在后方掩护。 形成一个宽五海里的菱形警戒区。所有驱逐舰的声呐已经开机，探照灯也在不断扫射海面。 南洋号和共和号并排驶出纳土纳锚地，然后编成单纵队，南洋号在前，共和号在后，间距两链。四艘驱逐舰分布在舰队两翼，整个编队以十六节航速向北航行。 “航向？”陈宽问。 “三百五十五度，正北偏西。”航海长回答。 “下一航向变更点？” “预计明日黄昏抵达南沙群岛以北海域，届时转航向零度，正北，进入台湾海峡。” 陈宽微微点头。航向三百五十五度，这意味着舰队将沿着一条极少有商船经过的偏僻航线北上，避开繁忙的国际航道和英法日等国的间谍船。 这正是海军参谋部精心选定的隐蔽航线，目的只有一个，在日本情报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将两艘南洋级战列舰秘密部署到大连外海，等待日本联合舰队踏进口袋。 在舰桥后方的无线电室里，一名通信军官正在将舰队保持无线电静默的命令传达到每一艘护航驱逐舰。 除了灯光信号和旗语，舰队将不发出任何无线电信号。所有发报机的电键都已经贴了封条，由副舰长亲自看管。 在舰队北面约三千海里的黄海海域，另一支舰队也在向北航行。 日本海军第三水雷战队的十艘驱逐舰，已经在对马海峡以东的隐岐群岛附近完成了最后一次燃油补给。 五艘油船在夜幕中靠舷加油，粗重的输油管在驱逐舰和油船之间来回摆动，油料被泵入驱逐舰的油舱，为即将开始的高速冲刺储备最后的燃料。 土屋保善少将站在旗舰峰风号的舰桥里，手里拿着那份标注着“虎！虎！虎！”的作战命令。 他的手指在“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这行字上来回摩挲，纸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所有舰艇，关闭全部航行灯。从现在起，保持无线电静默。” 他对通信参谋下令，“按计划航向，目标大连港外海。进入渤海海峡后，航速提高至三十二节。” 十艘驱逐舰的烟囱里喷出浓黑的黑烟，舰体划破黑暗的海面，向西北方向疾驶而去。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干，那是从满洲平原吹来的冬季季风，带着西伯利亚冻土层的味道。 在驱逐舰编队后方约三百海里的佐世保外海，联合舰队主力也在同一时刻起锚。扶桑号、摄津号、河内号、金刚号、比叡号、榛名号。 六艘巨舰排成两列纵队，在八艘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佐世保锚地，向对马海峡方向驶去。 加藤友三郎站在扶桑号的舰桥里，看着前方的黑暗海面，默然不语。 在更后方的朝鲜海峡东口，四艘前无畏舰，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已经提前抵达了待命海域。 它们的航速很慢，最大只有十六节，跟不上主力舰队的步伐，但它们的大口径主炮仍然可以掩护撤退或加入清扫残敌的行动。 …… 第591章 不讲武德，搞偷袭 整个日本联合舰队，从最前方的十艘奇袭驱逐舰，到中间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到最后方四艘前无畏舰。 组成了三个波次的攻击梯队，像一把拉满的弓，弓弦已经紧绷到极限，只等最后一刻松手。 十二月十四日，黄昏。大连海军基地，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萨镇冰站在司令部大楼二层的作战指挥室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黄海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舰艇符号和航线。他手里的电报机纸条还在发烫，上面印着军统局从朝鲜前线发回的最新情报。 “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已于今晨驶离佐世保。陆军六个师团已完成最后集结，前沿侦察分队已在鸭绿江南岸活动。” “他们来了。”萨镇冰放下纸条，声音平静。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中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各部队的实时位置：“飞鹰号航空母舰已返回大连港外围，舰载侦察机今晨在朝鲜湾方向发现多艘不明驱逐舰。 航行方向为西北偏北，航速达三十节以上。婆罗洲号战列舰正在大连港内待命，锅炉已生火。无畏号战列舰在旅顺港待命，轮机已预热。” 萨镇冰转身，指着海图上大连港东南方向的一片海域，对参谋长说：“通知南洋号和共和号，两支舰队汇合地点定在这里。 长山群岛以东海域，具体坐标为北纬三十九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 汇合时间，由南洋号和共和号根据自身航程自行决定，但要确保在日本联合舰队主力抵达黄海之前完成汇合。 汇合后，四艘战列舰统一由我指挥。” 通信参谋的手指已经悬在发报机按键上方。萨镇冰看了一眼手表，说道：“不必无线电静默了。这时候再静默已经没有意义。 大张旗鼓地发出去，哪怕让日本人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破译。” 电报机开始滴滴答答地响起来。电波从大连港飞出，越过辽东半岛，越过渤海，向南方飞去，飞向正在台湾海峡航行的南洋号和共和号。 在电报发出的那一刻，持续了近十天的秘密北上行动宣告结束，两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将不再隐蔽，而是以最高战备状态全速北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 而此刻，日本联合舰队的奇袭驱逐舰编队，已经接近了渤海海峡的入口。土屋保善将望远镜对准西北方向。 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一道模糊的灰线刚刚出现在海平面上。那是辽东半岛南端的老铁山，再往前一百海里，就是大连。 战争的齿轮已经全部启动，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零时三十分，渤海海峡。 夜色如墨。新月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海面上没有一丝月光。 北风从满洲平原的方向吹来，冰冷刺骨，卷起一阵阵白色的浪花，拍打在驱逐舰的钢铁舰舷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十艘峰风级和神风级驱逐舰排成两列纵队，以三十二节的极限航速劈开黑暗的海面，向西北偏北方向疾驰。 舰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闪着磷光，像两排幽灵的牙齿。 旗舰“峰风”号的舰桥里，第三水雷战队司令官土屋保善少将双手扶着挡风玻璃边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今年四十七岁，参加过日俄战争时期的鱼雷艇夜袭行动，虽然最终不知道为什么，俄国舰队跑了。 但是他对摸黑偷袭这套战术再熟悉不过，属于熟能生巧了。 但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亢奋，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距离大连港还有多远？”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在轮机轰鸣中显得格外沙哑。 “报告司令，约八十海里。”航海长盯着海图桌上昏暗的航迹灯，手指在标定航线上滑动，“按当前航速，预计凌晨两点整抵达大连港外海。” “很好。”土屋保善抬起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一道模糊的灰线刚刚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辽东半岛南端的老铁山。老铁山的灯塔应该在夜间闪烁的白光，此刻已经隐约可见。 “传令各舰：从现在起，所有舰艇关闭全部航行灯，甲板上的所有明火一律熄灭。了望哨加倍，每五分钟报告一次海面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进入大连湾后，按预定计划分两路行动。第一突击队随我走老虎滩水道，第二突击队绕黑嘴子水道。 进入港区后，不必等统一命令，各舰自行寻找目标，距离八百米以内发射鱼雷。 记住，优先攻击战列舰。谁击沉一艘南洋战列舰，我亲自向天皇陛下为他请功。”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达到每一艘驱逐舰。十艘驱逐舰上的鱼雷发射管已经装填完毕，每个发射管里都卧着一枚直径四百五十毫米的氧气鱼雷。 这种鱼雷是日本海军从英国维克斯公司引进技术后自行改进的，装药量高达一百二十公斤，单发命中就足以重创一艘万吨级战舰。 每艘驱逐舰携带六枚鱼雷，十艘合计六十枚。如果这些鱼雷全部命中目标，大连港内的南洋太平洋舰队将在顷刻间覆灭。 凌晨一点四十分，大连湾外海。 土屋保善的望远镜里，大连港的轮廓已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港口的灯塔还在闪烁，码头上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透过望远镜，他能看到防波堤内侧停泊着的几艘战舰的模糊轮廓，它们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轻烟，甲板上偶尔有人影走动。 “他们还在睡觉。”土屋保善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第一突击队，随我进入老虎滩水道。第二突击队，按计划绕行黑嘴子水道。十五分钟后，同时发起攻击。” “峰风”号率先转向，五艘驱逐舰排成单纵队，以十二节的低速悄悄滑入老虎滩水道。 水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驱逐舰的舰体几乎贴着崖壁行驶，连崖壁上滴落的水声都清晰可闻。 但就在土屋保善以为偷袭即将得手的那一刻—— 在距离他舰队正前方不到三海里的海面上，十二盏探照灯同时亮起。 雪亮的光柱划破黑暗，将十艘日本驱逐舰照得纤毫毕现。那些探照灯来自两艘怒涛级巡洋舰和六艘江河级驱逐舰。 它们隐藏在老虎滩水道尽头的礁石群中，关掉了所有灯光，熄灭了所有锅炉明火，像一群蛰伏的鲨鱼，已经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而在它们身后，三道更加巍峨的舰影正在从大连港内缓缓驶出。那是太平洋舰队的旗舰“婆罗洲”号战列舰、“无畏”号战列舰和“坤甸”号战列巡洋舰。 它们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主炮塔正在缓缓转动，炮口指向同一个方向，老虎滩水道的出口。 “发现敌舰！十艘驱逐舰！方位零四五，距离八千码！” “婆罗洲”号的舰桥里，太平洋舰队司令萨镇冰双手扶着海图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今年五十二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指挥一场例行演习：“按预定计划开火。各舰自由射击，优先消灭冲在最前面的敌舰。”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婆罗洲”号的三座三联装356毫米主炮同时开火。 九发重达八百五十公斤的穿甲高爆弹冲出炮膛，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划破夜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老虎滩水道。 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九朵橘红色的巨大火球，瞬间照亮了整片海面。 第二艘驱逐舰“泽风”号被一发356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弹从舰桥左侧穿入，贯穿了三层舱室，在轮机舱内爆炸。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整艘驱逐舰被炸成两截，舰尾在十秒钟内沉入海底，舰首翘起，螺旋桨还在空中无力地转动。 “冲风”号紧随其后被击中。两发356毫米炮弹同时落在它的舰体上，一发炸飞了前主炮，另一发在舰体中部炸开一个直径六米的大洞。 冰冷的海水从破口涌入，驱逐舰迅速向左倾斜，不到三分钟就翻转覆没。 “滩风”号被怒涛级巡洋舰“怒涛”号的152毫米副炮击中，舰桥被削掉一半，舰长当场阵亡。 失去控制的驱逐舰一头撞向旁边的礁石，触礁后引发弹药库殉爆，整艘舰被炸成碎片。 十艘日本驱逐舰中的六艘，在第一轮火力打击中被击沉或重创。 剩下的四艘，舰身上到处是弹孔，甲板上到处是血迹，却依然拼死掉头，向水道的出口冲去。 “不要追。”萨镇冰对驱逐舰分队下令，“他们跑不远的。通知第二突击队方向，‘飞鹰’号和‘猎鹰’号的舰载机已经起飞了。” 从亮灯到开火，前后不到三分钟。 其实现在的舰载机根本没有夜战能力，特别是晚上在回收舰载机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 但是好在这里离陆地很近，舰载机攻击完之后，可以直接回陆地上的机场。 …… 第594章 超无畏舰到来 坤甸号的损管队在浓烟和烈焰中拼死抢修，用木板和钢梁加固破损的舱壁，用消防水龙扑灭蔓延的火焰。 周海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整个太平洋舰队：“坤甸号还能战斗。不用管我们，继续按计划行动。” 而在坤甸号承受着联合舰队全部火力的同时，萨镇冰指挥的婆罗洲号和无畏号已经完成了战术机动。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绕到了日本舰队的右后方，与坤甸号形成了对日本舰队的交叉火力。 婆罗洲号的九门356毫米主炮和八门152毫米副炮，无畏号的八门305毫米主炮和十二门152毫米副炮，全部对准了日本舰队的右翼。 “开火！”萨镇冰一声令下。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同时开火。炮弹从两个方向同时砸向日本舰队。被夹在中间的日本战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向左转舵会被坤甸号的炮火击中，向右转舵会被婆罗洲号和无畏号的炮弹招呼，继续直行则会被两边的火力同时夹击。 摄津号首当其冲。一发来自婆罗洲号的356毫米穿甲弹击中了它的前部舰桥，炮弹贯穿了舰桥的指挥室，将里面的十一名军官全部炸死。 紧接着，无畏号的两发305毫米穿甲弹同时命中摄津号的舰体中部，一发在水线附近炸开一个大洞，另一发在机舱上方爆炸，炸毁了蒸汽管道。 摄津号的航速骤降，从二十节跌到了八节，浓烟从舰体各处涌出，舰体开始向右倾斜。 河内号试图救援摄津号，但刚刚转舵就被坤甸号盯上了。 坤甸号的一发356毫米穿甲弹击中了河内号的后部主炮塔，炮弹贯穿了炮塔顶部较薄的装甲，在炮塔内部爆炸，引燃了炮塔弹药库与炮室之间的发射药包。 火焰沿着弹药提升井向下蔓延，如果不是损管队及时向弹药库注水，河内号将在瞬间炸成碎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传来了一阵越来越响的轰鸣声。 那不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而是几十台飞机发动机同时发出的轰鸣。 从“飞鹰”号和“猎鹰”号两艘航空母舰上起飞的四十八架“云雀”式舰载机，已经完成了编队，正在从低空向战场飞来。 飞鹰号和猎鹰号是南洋共和国自主设计建造的世界上第一批专用航空母舰。 与由商船改造的“鲲鹏”号不同，这两艘航母从一开始就按照航空母舰的标准建造：飞行甲板长一百八十米，宽二十五米，机库可以容纳八十架舰载机，配备两部升降机。 两艘航母合计载机一百六十架，此刻起飞的四十八架是第一攻击波。 领队的中队长梁振华中校坐在“云雀”式舰载机的驾驶舱里，海风从敞开的座舱两侧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的皮飞行帽上结了一层薄霜，护目镜后面是一双锐利的眼睛。 “各机注意，已进入目标海域上空。下降至六百米，准备投弹。目标：敌舰队主力舰。” 四十八架飞机开始俯冲。双层机翼提供升力，发动机转速被调到最大，螺旋桨的尖啸声在天空中拉出四十八道刺耳的轨迹。 扶桑号的甲板上，水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飞机同时出现在海面上空。 有人本能地举起步枪向空中射击，有人趴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还有人吓得直接跳进海里。 “防空炮火！所有防空炮开火！”扶桑号的舰长对着话筒吼道。 但扶桑号的防空武器极其有限。按照1914年的标准，战列舰的防空意识几乎为零。 扶桑号只装备了四门76毫米高平两用炮和八门40毫米防空炮，这些武器的射速慢、精度差，而且炮手们完全没有对空作战的经验。 徒劳的防空炮火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黑烟，但那些飞机灵活地左右规避，没有一架被击中。 四十八架“云雀”依次投下炸弹。 每架飞机携带四枚十二公斤小型航空炸弹，四十八架合计投下近两百枚炸弹。 这些炸弹的威力虽然不足以击穿战列舰的主装甲带和炮塔装甲，但对于甲板上的人员、防空炮位、探照灯、舰桥舷窗和无装甲防护的区域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扶桑号、河内号和比叡号的甲板上。 扶桑号的甲板被三枚炸弹命中。一颗炸飞了左舷的两门40毫米防空炮及其炮手，另一颗在舰桥前方的甲板上炸开，弹片将了望哨里的四名水兵全部击毙。 第三枚炸弹落在舰体后部，炸断了信号旗杆，各种信号旗的碎片在空中飞舞。 河内号被五枚炸弹命中。其中一枚炸弹穿过舰桥舷窗，在指挥室里爆炸，将航海长和两名参谋当场炸死。 另一枚炸弹落在舰体后部的鱼雷发射管上，虽然未能引爆鱼雷，但将发射管炸得变形，无法使用。 比叡号被四枚炸弹命中。舰体中部燃起了大火，黑烟冲天，甲板上的部分防火材料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 这些损伤虽然不致命，12公斤的炸弹根本无法击穿无畏舰的装甲甲板，但它们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舰桥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血迹，甲板上的水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炮手们离开了炮位去救火，整个舰队的作战效率急剧下降。 “这些该死的飞机！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是怎么做到在天上飞的！”加藤友三郎站在扶桑号的舰桥里，看着外面被炸得一片狼藉的甲板，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那就是无力感。 他在海战中熬了四十年，经历过对马海战的辉煌，见识过鱼雷和重炮的威力，但从来没有面对过来自空中的威胁。 就在这时，了望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西北方向！距离一万八千米！发现两艘不明战列舰！正在高速接近！航向正东偏北！航速至少二十七节！” 加藤友三郎猛地抓起望远镜，转向西北方向。 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两道修长而狰狞的舰影正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它们的舰体比婆罗洲号还要长，舰桥更加高大，三座巨大的三联装主炮塔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最令人恐惧的是它们的航速，根据测距员快速报出的读数，两艘不明战列舰的航速高达二十七节，比联合舰队任何一艘战列舰都快。 那是南洋号和共和号。世界上最早的、真正意义上的超级无畏级战列舰，也是快速战列舰。 “南洋级……”加藤友三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两艘南洋级……不可能……情报说它们还在海试……至少半年之内不可能服役……” 但他知道自己的话毫无意义。那两艘战列舰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它们的381毫米主炮炮口正在缓缓抬起，指向日本联合舰队的方向。 “确认，敌舰为南洋级超无畏舰两艘。主炮口径估计为381毫米，舰长超过二百米，排水量判断为三万七千吨以上。”测距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整个扶桑号舰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加藤友三郎缓缓放下望远镜，嘴唇微微发抖。南洋级的排水量比扶桑号大两千吨，主炮口径比扶桑号大二十五毫米，主炮数量虽然少三门。 九门对十二门，但381毫米炮弹的威力远超356毫米。更重要的是，它们跑得太快了。 二十七节的航速意味着南洋级可以轻松追上联合舰队任何一艘战舰，也可以轻易摆脱任何试图靠近的日本驱逐舰。 而此时此刻的联合舰队，已经在与婆罗洲号、坤甸号和无畏号的交火中消耗了大量弹药，各舰的损伤也在不断累积。 扶桑号后部舰桥受损，摄津号严重进水，河内号弹药库险些殉爆，金刚号，已经不用考虑了。 金刚号在二十分钟前已经沉没了。 那艘曾经骄傲的战列巡洋舰，在日本海军中服役时间虽短却战绩辉煌的金刚号，在连续被坤甸号命中至少八发356毫米穿甲弹和婆罗洲号命中两发356毫米穿甲弹后。 舰体左侧严重进水，倾斜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舰长下令弃舰后不到十分钟，金刚号就翻转覆没，舰底朝天，带着七百多名来不及撤离的水兵沉入了黄海冰冷的海水中。 现在联合舰队只有五艘主力舰了，扶桑号、摄津号、河内号、比叡号、榛名号。而且摄津号和河内号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战斗力大打折扣。 而南洋舰队现在有多少艘主力舰？ 坤甸号虽然遭到重创，但还没有沉。它的舰体虽然多处起火，主装甲带被命中多炮，但它的九门356毫米主炮仍然在开火。 舰长周海已经下令将受损最严重的左舷舱室全部注水，以平衡舰体，保持射击平台的稳定。航速降到了十六节，但炮火丝毫未减。 …… 第595章 弃车保帅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几乎未受损伤。它们一直在用精准的炮火轰击日本舰队的右翼，只有少数几发近失弹溅到了甲板上，舰体和人员损失微乎其微。 现在又来了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世界上最新、最强、最快的战列舰。 “五对五。”萨镇冰站在婆罗洲号的舰桥里，用望远镜看着正在快速接近的南洋号和共和号。 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数量已经持平。但我们的总吨位是他们的将近一点五倍，主炮火力是他们的将近两倍。”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南洋号的舰桥。电话那头，南洋号舰长陈宽少将的声音清晰有力：“萨司令，南洋号、共和号奉命赶到。请指示目标。” 萨镇冰的声音平淡如水：“陈舰长，自由射击。优先攻击敌舰队旗舰扶桑号和已经受损的河内号。 能击沉就尽快击沉，不行就先打掉它们的炮塔，让它们变成没有牙齿的老虎。” “明白。” 南洋号的九门381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指向了正在拼命转向的河内号。 河内号的舰长看到了南洋号炮口的闪光。那闪光比356毫米炮更亮，更刺眼，像是九道白色的闪电在晨雾中炸开。 然后，他听到了炮声，那是一种比356毫米炮更沉闷、更可怕的声音，像是从大海深处传来的怒吼。 九发重达八百五十公斤的穿甲弹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初速冲出炮膛，飞向一万七千米外的河内号。 第一轮齐射没有直接命中。但有一发炮弹落在河内号左舷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爆炸，爆炸的水柱冲上了河内号的甲板，将左舷的几门副炮炮手全部冲倒在地。 然后是第二轮齐射。 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河内号的舰体中部。三百五十毫米厚的主装甲带在381毫米炮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裂。 炮弹贯穿了装甲带、防雷隔舱和两道舱壁，在锅炉舱内部爆炸。 四台锅炉被炸成碎片，滚烫的高压蒸汽从破口喷涌而出，将整个锅炉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舱内的四十七名锅炉兵无一幸存，全部被高温蒸汽活活烫死。 河内号的舰体猛地一震，航速骤降，从二十节跌到了六节。浓黑的煤烟从烟囱里涌出来，然后越来越稀，越来越淡，锅炉完蛋了，舰艇失去了动力。 “河内号报告，锅炉舱被击穿，全部动力丧失，正在漂航！”无线电里传来河内号舰长绝望的声音。 加藤友三郎的眼睛闭上了。他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睁开，声音恢复了某种冷硬：“命令河内号弃舰。比叡号和榛名号掩护扶桑号和摄津号撤退。航向一百二十度，向朝鲜海峡方向撤离。” 这个命令意味着加藤友三郎已经放弃了河内号，也意味着他承认了这场决战的失败。 联合舰队已经无力再战，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量保住剩下的主力舰，撤回佐世保。 但萨镇冰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全舰队追击！”萨镇冰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响，“南洋号和共和号全速追击，目标敌舰队旗舰扶桑号。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跟进。坤甸号留在原地抢救，驱逐舰掩护。所有能起飞的舰载机，立刻起飞，拖住敌人的撤退速度！” 南洋号和共和号的蒸汽轮机被推到了最大功率。四轴螺旋桨搅动着黄海冰冷的海水，航速飙升至二十七节。 两艘超级战列舰像两只巨大的猎犬，在海上划出两道白色的航迹，向逃跑的日本舰队猛扑过去。 比叡号和榛名号拼死掩护扶桑号和摄津号撤退。两艘战列巡洋舰以最大航速在扶桑号和摄津号的侧后方展开，用所有的主炮向追击的南洋号和共和号开火。 但356毫米炮弹打在南洋号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南洋级战列舰的主装甲带厚达三百五十毫米，炮塔正面装甲厚达四百毫米，司令塔装甲厚达四百五十毫米。 这些数字意味着在常规交战距离上，356毫米炮弹根本无法击穿南洋级的核心防护区域。 而南洋号的反击，招招致命。 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比叡号的主炮塔正面。 四百毫米厚的炮塔正面装甲在381毫米炮弹面前被贯穿，炮弹在炮塔内部爆炸，引燃了炮塔弹药室与炮室之间的发射药包。 幸运的是，比叡号的损管队反应极快，在火焰蔓延到弹药库之前向弹药库注水，避免了殉爆。但炮塔内的九十四名官兵，无一生还。 紧接着，另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比叡号的舰体水线附近。炮弹在舰体内部爆炸，摧毁了两台锅炉和一根传动轴。 比叡号的航速从二十七节骤降到十五节，舰体开始向左倾斜。 榛名号的命运同样悲惨。共和号的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它的舰桥，炮塔内部四散飞溅的弹片将舰桥内的指挥官和参谋人员全部炸死。 失去了指挥的榛名号在海面上乱转，差点与正在撤退的扶桑号相撞。 加藤友三郎站在扶桑号的舰桥里，看着窗外的战局，心如死灰。 他已经竭尽全力。他设计了精密的三波次作战计划，动用了联合舰队几乎全部的主力战舰，在最有利的时间窗口发动了进攻。但每一步，都被南洋人抢先一步识破。 奇袭驱逐舰被发现，主力舰队被反切t字横头，南洋级战列舰提前部署到位，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意味着南洋人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完全掌握了日本联合舰队的作战计划。 “有内奸。”加藤友三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已经来不及追查内奸是谁了。当务之急，是保住联合舰队最后的主力。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了第三舰队司令官村上格一中将的声音。 村上格一率领的四艘前无畏舰，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在接到加藤友三郎的紧急救援命令后，已经从朝鲜海峡东口全速赶来。 他的舰队航速只有十六节，比南洋级慢了一半，但幸运的是，它们距离战场比预想的要近。 “加藤长官！我部已抵达战场东南方向，距离敌舰队约一万五千米。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四艘舰弹药充足，锅炉压力正常。请您下达命令！” 村上格一的声音沙哑而坚决。他今年五十六岁，参加过日俄战争中的黄海海战和对马海战，是三笠号的前任舰长。 当年在旗舰三笠号的舰桥里，他亲眼看着东乡平八郎打出了世界海战史上最经典的t字横头战例。 从那时起，他就立下了一个信念：日本海军的荣誉，比生命更重要。 加藤友三郎沉默了三秒钟。他知道，如果让四艘老旧的战列舰去面对南洋级和婆罗洲级的381毫米巨炮，那几乎等同于自杀。 前无畏舰的装甲最厚处只有二百五十毫米，主炮射程只有两万米，航速不到十八节，而南洋级的381毫米主炮在两万五千米的距离上就能击穿任何前无畏舰的装甲。 但如果不牺牲村上格一的四艘前无畏舰，扶桑号和摄津号就逃不掉。南洋号和共和号的速度太快了，它们像死神一样咬住日本舰队，越来越近。 现在距离已经缩小到一万六千米，再过半小时，南洋级就能追上扶桑号，然后一炮一炮地把这艘联合舰队最后的希望送进海底。 “村上君，”加藤友三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努力保持着威严，“扶桑号和摄津号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脱离敌舰队的追击。 四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已经损失了金刚号，比叡号和榛名号也遭到了重创。我现在只能把殿后的任务交给你。” 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向敌舰队发起全力突击。 目标：迟滞敌舰队的追击速度，为扶桑号和摄津号争取撤退时间。不必节省弹药，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天皇陛下万岁。” 最后四个字，加藤友三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村上格一的声音响起来，异常平静：“明白。第三舰队全体官兵，誓死完成任务。加藤长官，请转告山县公和东乡元帅：第三舰队，不会给联合舰队丢脸。” 电话挂断了。 扶桑号的舰桥里，加藤友三郎缓缓放下话筒。他的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垂下。 窗外，那四艘老旧的前无畏舰正在改变航向。 它们的航速只有十六节，但锅炉已经被烧到了极限压力，烟囱喷出的黑烟浓得像四条黑龙。舰首劈开冰冷的黄海海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四艘前无畏舰排成了一列斜线阵，舰首齐刷刷指向正在追击的南洋号和共和号。它们的主炮塔开始转动，十六门305毫米主炮的炮口同时抬了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 （礼物收益达到加更标准，为大家加更一章，感谢支持，求为爱发电，谢谢大家的支持。） （另外，新书已经签约发布，还是初期，作者独创的新天幕文流派。求支持，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作者头像去看看。字数太少可以先加书架养一养。谢谢大家的支持。) …… 第596章 砍瓜切菜一样的海战 萨摩号，排水量两万吨，装备四门305毫米主炮和四门254毫米主炮，参加过日俄战争末期的对马海峡封锁。舰龄八年，最大航速只有十七节。 安艺号，与萨摩号同型。它的舰体上还残留着对马海战时被俄国炮弹击中的弹痕修复痕迹，那是第三舰队的荣誉之疤。 敷岛号，排水量一万五千吨，四门305毫米主炮。这艘舰是三笠号的姊妹舰，参加过黄海海战和对马海战，舰龄已经超过十年。 它的锅炉也老化严重，平时的最大航速只有十六节，但此刻被硬生生烧到了十八节。 三笠号，排水量一万五千吨，四门305毫米主炮。日本海军的圣舰，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战中的旗舰。 那面被俄国炮弹撕破的Z字旗已经不在了，但三笠号的舰员们依然相信，这艘战舰是日本海军永远的军魂所在。 村上格一站在旗舰萨摩号的舰桥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脸上的伤疤在对马海战后愈合得还算平整，但此刻因为咬牙用力，伤疤边缘又在隐隐作痛。 他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两艘越来越近的南洋级超无畏舰。 南洋号和共和号的舰体比萨摩号大了将近一倍，它们的381毫米主炮炮塔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像两只正在寻找猎物的巨兽。 “司令，敌舰队距离一万两千米。已经进入敌主炮射程。”航海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要还击。”村上格一放下茶杯，“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等距离缩小到六千米以内再开火。继续前进。” “是！” 萨摩号的舰桥里，军官们静默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有人紧握着手中的望远镜，有人手指按在发报机的按键上。 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的话，留给父母，留给妻子，留给孩子的只言片语。 没有人哭。没有人发抖。没有人质问这道命令是否合理。 在舰桥最前面，萨摩号舰长山田良造大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在广岛老家的合影。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几笔，然后把它递给了副官。“如果我不在了，帮我把这个带回去。” 副官双手接过照片，郑重地放入自己的衣袋里。然后他立正，向舰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舰长，属下会亲自将照片送到您的家人手中。” 山田良造点了点头，转向所有人下令：“所有主炮，装填穿甲弹。” 萨镇冰站在婆罗洲号的舰桥里，用望远镜看着那四艘正在逼近的日本前无畏舰。他看了一分钟，然后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们在找死。”他说。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复杂的敬意。 南洋号舰长陈宽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萨司令，那四艘前无畏舰正在以最大航速向我们靠近。判断意图是想阻止我们追击扶桑号和摄津号。请求开火。” 萨镇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不要急着开火。他们靠近的速度越快，他们距离自己主力舰队越远，他们的牺牲就越徒劳。 通知共和号，两舰集火，先打掉冲在最前面的那艘，萨摩号。然后逐一次第击沉。” 南洋号和共和号的主炮同时转向。十八门381毫米巨炮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正在以最大航速靠近的萨摩号。 萨摩号的舰长看到了南洋号炮口的闪光。距离一万米，这个距离在381毫米主炮面前，已经是近距离了。 “左满舵！规避！” 萨摩号笨拙地转向。但前无畏舰的机动性本就比无畏舰差得多，何况它的锅炉已经超负荷运转，舵机反应比平时更慢。 第一轮齐射没有直接命中。但有一发381毫米穿甲弹落在萨摩号右舷不到三十米的海面上爆炸。 爆炸的水柱冲上了萨摩号的甲板，将右舷三门152毫米副炮的炮手全部冲倒在地。舰体剧烈晃动。 舰桥里的玻璃窗被冲击波震碎了一半，碎玻璃像刀子一样扎进几名参谋的胳膊和脸颊。 “还击！”山田良造吼道，“所有主炮，目标南洋号，齐射！” 萨摩号的四门305毫米主炮和四门254毫米主炮同时开火。但这八发炮弹的弹着点散布极大，前无畏舰的火控系统已经落后于时代，面对一万米外的快速移动目标，命中全靠运气。 最近的一发炮弹落在南洋号左舷二百米外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高高扬起，却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到南洋号的甲板上。 紧接着是安艺号的齐射。同样是八发炮弹，同样没有命中。 然后是敷岛号和三笠号。四艘前无畏舰的十六门大口径主炮同时开火，炮声在黄海上空滚滚传开。 但在一万米距离上，这些老旧的前无畏舰根本打不中高速机动的超无畏舰。 弹着点散布在数千平方米的海面上，南洋号和共和号就像站在暴风雨中却滴水不沾的巨人，巍然不动。 南洋号的第二轮齐射来了。 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萨摩号的舰首。炮弹贯穿了舰首的薄装甲，在主锚链舱里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将舰首炸出一个直径六米的大洞，冰冷的海水以每分钟数百吨的速度涌入舰首舱室。萨摩号的航速骤降，舰首开始下沉。 另一发炮弹击中了萨摩号的舰桥前部。炮弹贯穿了舰桥舷窗，在航海室爆炸，将航海长和四名参谋当场炸死。 山田良造被弹片击中左肩和肋骨，鲜血顺着军装往下流，但他仍然拄着指挥刀站在舰桥中央，没有倒下。 “继续还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怕只剩下一发炮弹，也要打出去！” 萨摩号还活着的主炮再次齐射。这一次，一发305毫米穿甲弹击中了南洋号的前部甲板。 炮弹在甲板上炸开一个弹坑，但未能击穿装甲甲板，381毫米炮弹对前无畏舰是单方面碾压，而305毫米炮弹对超无畏舰，只是挠痒。 共和号的炮火开始加入齐射。它的九门381毫米主炮同时命中萨摩号，三发炮弹在萨摩号的舰体上炸开。 其中一发贯穿了主装甲带，在轮机舱爆炸。剩余几台锅炉同时被摧毁，高压蒸汽从舰体各处涌出，整艘舰被白雾笼罩。 螺旋桨停止转动，萨摩号彻底失去了动力，飘在黄海冰冷的海水中。 山田良造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指挥刀撑着身体，对副官下令：“安艺号接替指挥。让安艺号继续前进。萨摩号……已完成任务。” 然后他坐在舰桥的角落里，拿起话筒，对全舰广播了最后一道命令：“全体注意，弃舰。” 安艺号接替了萨摩号的位置，继续冲向南洋号和共和号。它的舰体已经被多次击中，甲板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但它的八门主炮仍然在开火。 南洋号的一发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安艺号的舰体中部，在弹药库附近爆炸。这次，损管队来不及注水了。 火焰沿着弹药提升井向上蔓延，点燃了堆积在通道里的发射药包。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安艺号的烟囱里喷涌而出，随后是惊天动地的殉爆声，从内部将舰体炸裂开来。 安艺号在殉爆中裂成两截，舰首和舰尾同时翘起，在不到十分钟内就完全沉入海底。 全舰官兵没有一人生还，他们全部在爆炸和烈焰中，随着自己的战舰一起沉入了海底。 紧随其后的敷岛号和三笠号仍然没有退缩。 敷岛号冲向共和号，试图用鱼雷攻击。但一艘航速只有十六节的前无畏舰，在一艘航速达二十七节的超无畏舰面前，连靠近都做不到。 共和号用副炮和主炮交替射击，在敷岛号距离自己还有三千米时，就用多发381毫米穿甲弹击穿了敷岛号的舰体。 敷岛号的舰长在舰桥被炸飞后仍然站在甲板上，用手势和喊叫声指挥剩下的炮手继续开火。 直到一发381毫米炮弹落在他脚下，他的身影才消失在爆炸的火光中。 敷岛号沉没时，它的四门305毫米主炮还在开火。炮管从海水中伸出，打出最后一发炮弹，然后随着舰体一起沉入黄海。 而那枚最后的炮弹甚至没能击中任何目标，它落在海面上，炸起一朵微不足道的白色水花，很快就被浪花吞没。 三笠号是最后剩下的。 三笠号，这艘曾经承载着日本海军最辉煌记忆的战列舰，这艘在对马海战中扛住了俄国舰队无数次炮击的圣舰。 此刻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独自冲向两艘比自己强大十倍不止的超无畏舰。 它的航速只有十七节，但锅炉已经被烧到了极限，舰体因为剧烈震动而吱吱作响。 它的主炮还在开火，虽然炮弹根本打不中目标，但每一声炮响都在宣告：日本海军，还没有投降。 …… 第597章 海战结束 村上格一已经乘救生艇转移到了三笠号上。当他的救生艇靠近三笠号的舷侧时，他能看到三笠号的甲板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 能听到舰长在舰桥上嘶吼着下达命令，能看到那些年轻的炮手们用手臂抹去脸上的血污，继续往炮膛里装填炮弹。 他爬上三笠号的舰桥，接过了指挥权。 “全舰注意，继续向敌舰队靠近。炮手不要停，哪怕打不中也要打，吸引敌人的火力。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敌人多花一分钟、多花一发炮弹在我们身上。每一分钟、每一发炮弹，都是在为扶桑号争取生存的时间。” 然后，三笠号被击中了。 一发来自南洋号的381毫米穿甲弹击中了三笠号的舰桥。炮弹贯穿了指挥室，将墙壁、海图桌、无线电设备和里面的人全部炸成碎片。舰长当场阵亡。 村上格一摇晃了两下，抓住被炸断的舵轮的残骸，没有倒下。 副官试图扶他下舰桥，被他一把推开。 “三笠号还在……三笠号没有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抓着舵轮残骸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已经全黑了。 黄海的海面上，炮声逐渐稀疏下来。 三笠号在承受了至少十五发381毫米穿甲弹的打击后，舰体已经千疮百孔。 甲板上到处是火焰和浓烟，主桅杆折断，四个主炮塔中有三个被击毁，唯一还完好的后部主炮塔仍在开火，但开火的频率越来越慢，弹药快用完了。 舰体严重左倾，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 舰内幸存的官兵开始从舱室里爬出来，跳入冰冷的海水中。有些人抱着舰体碎片，有些人爬上了救生筏。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是因为不会游泳，有人是不忍离开还在开火的战友，有人只是觉得，三笠号是日本海军的魂，魂不应该弃舰。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时，三笠号的后部炮塔哑火了。 不是被击中的。是没有炮弹了。 炮塔里的十二名炮手，在打完最后一发炮弹后，没有离开炮塔。他们在黑暗中坐着，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空弹壳和刺鼻的硝烟。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海水涌入舱室的哗哗声越来越近。 三笠号的舰体缓缓翻转，舰底朝上，浮在海面上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下沉。 舰底上爬着最后几个幸存者，他们紧紧抓住龙骨上的海生物附着物，手指被锋利的贝壳割破，但他们不敢松手。 海水越来越冷，气温降到零下十度，有些人开始失去知觉，手指慢慢松开，滑入黑暗的海水中。 ……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黄海海面终于恢复了沉寂。远处的炮火声已经停止了将近两个小时，只有海风卷着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运输舰上传来微弱的轮机轰鸣。 在这场持续了将近一整天的海战中，日本联合舰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十艘偷袭驱逐舰，六艘沉没，两艘搁浅，两艘逃跑。 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金刚号沉没，河内号沉没，比叡号重创后倾覆沉没。 仅扶桑号、摄津号和榛名号成功逃离战场。但扶桑号和摄津号都带着重伤，舰体多处进水，至少需要数月的大修才能重新投入作战。 四艘前无畏舰，萨摩号失去动力后被南洋号补射击沉，安艺号弹药库殉爆沉没，敷岛号被共和号击沉。 三笠号在承受了难以计数的炮弹打击后翻转沉没，舰底朝天，沉入黄海海底。 联合舰队阵亡官兵超过八千人，其中包括多名舰长和数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和技术军官。 损失的总吨位超过二十万吨，占日本海军总吨位的将近四分之一。 而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的损失相对轻微。 坤甸号战列巡洋舰遭到重创，舰体多处破损，航速降至十四节，阵亡官兵三百余人，但成功返回大连港进行大修，预计三个月后可以重新服役。 婆罗洲号和无畏号仅受轻伤，舰体和人员损失微乎其微。 南洋号和共和号几乎未受损伤，只有一发来自萨摩号的305毫米炮弹在南洋号甲板上炸出了一个弹坑，一小时内就被损管队修复完毕。 十六艘江河级驱逐舰中有两艘在追击过程中被榛名号的副炮击中受损，但均未沉没，在友舰的拖曳下返回大连港。 两艘航空母舰和舰载机损失极轻，只有五架飞机在投弹后被日军防空火力击伤迫降，飞行员均获救。 萨镇冰站在婆罗洲号的舰桥里，看着远处黑暗中还在燃烧的三笠号残骸，默然不语。 海面上漂浮着许多尸体和舰体残片，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过。驱逐舰们正在搜救落水人员，不分敌我，只要还活着的都捞起来。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轻声报告：“萨司令，初步战果统计完毕。击沉敌战列舰两艘，战列巡洋舰两艘，前无畏舰四艘，驱逐舰八艘。 俘获敌驱逐舰两艘。敌舰队残余，扶桑号、摄津号、榛名号，正在向朝鲜海峡方向逃窜。是否继续追击？” 萨镇冰摇了摇头。“不必了。天黑之后追击风险太大，日本人的驱逐舰还可能会在朝鲜海峡布设水雷。让南洋号和共和号保持警戒阵位，防止日舰反扑。其余舰艇返航大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坤甸总长府发电报。战报如下：黄海海战，我太平洋舰队大获全胜。 击沉敌无畏级战列舰河内号，战列巡洋舰金刚号、比叡号，前无畏舰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驱逐舰八艘。 敌联合舰队主力仅扶桑号、摄津号、榛名号三舰逃脱。我舰队损失轻微，坤甸号重创需修，其余主力舰均可再战。” 婆罗洲号的汽笛拉响了。悠长而低沉的声音在黄海的夜空中回荡，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东京，凌晨三点。 冬夜的东京被一层薄雪覆盖，樱田门外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海军军令部大楼二层的电报室里，三台收发报机同时响起了急促的蜂鸣声。 值夜班的译电员从机器上撕下第一份电报，只看了一眼电文抬头，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手剧烈发抖，译电纸在手中不停地颤动。身旁的同僚凑过来想看一眼，被他一把推开。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外跑，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得像敲鼓。 山县有朋被侍从从睡梦中叫醒时，只穿着一件素灰色的和式睡衣。他没有披羽织，也没有拄权杖，只披了一件厚棉袍就走进了军令部的会议室。 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东乡平八郎已经站在海图前了。 东乡平八郎穿着海军元帅礼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得笔直，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山县有朋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握过对马海战胜利电报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说吧。”山县有朋在长桌主位坐下，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人。 东乡平八郎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山县有朋，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奇袭部队十艘驱逐舰，仅夕风号、太刀风号两艘逃脱。其余八艘全部沉没或搁浅。土屋保善少将受伤被俘。” “主力舰队，金刚号沉没，河内号沉没，比叡号重创后倾覆沉没。扶桑号后部舰桥被毁，舰体多处进水。摄津号严重进水，航速降至八节。榛名号舰桥被击毁，指挥官全部阵亡。” “第三舰队，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全部沉没。村上格一中将战死。” 他一艘一艘地报着舰名，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读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公文。但每一个舰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会议桌两侧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阵亡官兵初步统计：超过八千人。其中包括第三舰队司令官村上格一中将、比叡号舰长、河内号舰长、萨摩号舰长山田良造大佐、敷岛号舰长、三笠号舰长等多名高级军官。联合舰队主力舰损失六成以上，短期内无法恢复战斗力。” 东乡平八郎终于转过身来，面如死灰。 “山县公。联合舰队……已经无法再执行任何主动进攻任务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县有朋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海图，三天前，就是在这幅海图前。 东乡平八郎用指挥棒画出三个巨大的箭头，齐刷刷指向大连。那时候，联合舰队还是日本海军的骄傲，扶桑号还是帝国海军的骄傲。那时候，他们以为这将是一场赌上国运的翻盘之战。 现在，那三个箭头变成了三条绞索。 过了很久，山县有朋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消息还控制在军令部范围内吗？” “目前还在。”东乡平八郎回答，“但瞒不了太久。佐世保的电报员、军港的码头工人、失踪水兵的家属……消息会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出去。” …… 第598章 最后的疯狂 “那就先堵住消息，不要泄漏。”山县有朋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权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 “从现在起，联合舰队战败的消息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经手电报的军官和译电员全部单独隔离。 佐世保和吴军港的电报站派驻宪兵，所有进出电报一律审查。各报社印刷厂，从今天起由警察本部直接派驻巡查，未经批准的号外一律不得开印。 内务省警察本部对所有印刷厂和报社进行检查，发现泄露消息的，立即逮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绝不能让国民知道联合舰队战败了。 至少现在不能。否则，不用等南洋人打过来，日本自己就先垮了。” 海军大臣八代六郎猛地站起身：“山县公，八千人阵亡！八千个家庭！他们的父亲、儿子、丈夫沉在黄海海底，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能公布吗？” “不能。”山县有朋的声音冷得像刀子，“现在公布，一万个家庭会哭，十万个家庭会慌，一百万个家庭会怀疑。 怀疑我们为什么要去打这场战争，怀疑我们能不能赢。到那时候，东京、大阪、京都的街头会挤满反战的暴民。 工厂会停产，铁路会停运，连前线的弹药都运不上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八代六郎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山本权兵卫开口了。这位前海军大将、前首相，此刻穿着一身深蓝色和服，盘腿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一块被激流冲刷了无数年依然没有移动半分的磐石。 “山县公说得对。现在不能公布。但光封锁消息不够。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联合舰队虽然损失惨重，但扶桑号还在，摄津号和榛名号也在。 更重要的，我们的陆军还在。六个师团、十五万兵力已经在朝鲜完成了集结。海军输了，陆军还没输。” 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山本君说得对。陆战必须继续。不但要继续，还要打赢。” 陆军参谋本部第一部部长宇都宫太郎少将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穿着土黄色的陆军制服，衣领上的少将领章在海图灯下闪着暗淡的光。他的声音粗粝而坚定，带着陆军特有的直来直去。 “山县公，各位长官。朝鲜方面的六个师团已经全部进入进攻出发阵地。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集结于新义州方向，兵力五万人，对面安东。 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集结于江界和满浦镇方向，兵力五万人，对面辑安和通化。 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集结于惠山方向，兵力五万人，对面临江和长白。三个攻击集团已经形成对鸭绿江防线的全面压迫态势。” “战备物资方面，弹药、粮食、防寒装备已经全部运抵前线仓库。 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先遣侦察分队已经在鸭绿江北岸进行了多次渗透侦察，掌握了南洋共和国东北第一集团军在安东、辑安、临江各段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系。” “部队士气方面，”宇都宫太郎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前线部队还不知道联合舰队海战的结果。目前士气仍然高涨，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山县有朋站起身，拄着权杖走到海图前。他的手指从鸭绿江口沿着南满铁路一路向北。 经过安东、凤凰城，最后停在奉天的位置上。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进攻时间不变。按原定计划发起进攻。六个师团分成三个方向同时渡江，突破南洋第一集团军的鸭绿江防线。 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强攻安东，占领鸭绿江铁路桥，打通南满铁路的入口。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从中路突破，攻占辑安和通化，切断安东守军的退路。 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从右翼突破临江和长白，威胁第一集团军的侧后。” “战役目标：在冬季严寒到来之前拿下奉天，全歼或迫使南洋第一集团军投降。 如果三个月内能拿下满洲，海军的损失就可以在谈判桌上找回来。以平局收场，就是我们的胜利。” 他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诸君，日本还没有输。联合舰队沉了八艘船，但陆军十五万大军还在。这十五万人，是日本最后的赌注。 赌赢了，满洲是日本的；赌平了，日本至少不会亡；赌输了……”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山本权兵卫站了起来，走到山县有朋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山县公，就算陆战赢了，我们也只能拿下满洲。南洋人的本土舰队还在，南洋级战列舰还在。 等他们消化了澳大利亚，回过头来，以他们的工业产能，三年内就能再建出四艘甚至八艘南洋级。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的事，到那时候再说。”山县有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日本就永远只能是二流国家。如果打下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转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大声说道：“我赞同山县公的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陆军必须打下去。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必须在南洋舰队彻底封锁对马海峡之前，尽快向朝鲜抢运一批战略物资和至少一个师团的增援部队。 一旦海路被封锁，朝鲜的十五万大军就会变成孤军。” “第二，必须立刻联系美国。”山县有朋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果断，“我现在就让外务省向华盛顿发出密电。 日本和美国在太平洋上有一致的利益，我们可以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坚固堡垒。 如果战争最终失利，有美国的支持，至少能在谈判桌上保住日本本土和部分利益。” 山县有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东乡君，海军还有船吗？” 东乡平八郎走到海图前，指着对马海峡的位置：“联合舰队虽然主力损失惨重，但佐世保和吴港还剩下几艘完好的巡洋舰和驱逐舰。 另外还有十多艘征用的远洋运输船。它们目前都在佐世保待命。” 他转身面对山县有朋，声音异常郑重：“山县公，我们必须抢在对马海峡被封锁之前，把物资和兵力运过去。一旦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休整完毕，萨镇冰一定会用两艘南洋级战列舰封锁对马海峡。 到那时候，任何从日本开往朝鲜的运输船都将成为活靶子，一艘巡洋舰携带的炮弹就足以随便击沉一艘运输船。” “我的计划是：在四十八小时内集结佐世保港内所有能用的运输船和护航舰艇，装载足够六个师团消耗三个月的弹药、药品、粮食和防寒装备。 同时，从国内抽调一个补充好的师团作为增援部队随船运往朝鲜。护航兵力由佐世保港内完好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临时编成。 加上扶桑号和摄津号两艘受伤战列舰，它们的伤情虽然不轻，但主炮还能打，足够吓阻南洋人的轻型舰艇。” “整个船队必须在三日内完成装船、编队和出航。趁南洋太平洋舰队还在大连休整、补充弹药和修理损伤的窗口期，冲过对马海峡。” 山县有朋的权杖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一下：“这件事由你亲自去佐世保督办。今天是十六日，十九日之前，运输船队必须驶离佐世保。不计代价，不惜一切手段。” 东乡平八郎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军靴后跟撞击木地板的节奏急促而有力。 山县有朋转向外务大臣加藤高明，苍老的声音威严不减：“立刻通过驻美大使向美国国务卿布赖恩递交密电。 电报内容：日本帝国向美利坚合众国提议，为维护太平洋地区的力量平衡与两国共同利益，双方开展最高级别的战略对话。 如有可能，日本希望与美国缔结针对南洋共和国扩张的共同防御协定。” 加藤高明躬身应是，起身快步离去。 山县有朋从主位上缓缓站起，拄着乌木权杖缓缓扫视着会议室。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窗棂上的积雪已经堆了两指厚，将窗外的东京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诸君。”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日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联合舰队沉了八艘主力舰，八千名帝国海军将士葬身黄海。 但日本还没有亡。只要陆军拿下满洲，只要美国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如果陆军败了，如果美国拒绝了我们，那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我们只能转为蛰伏。” …… 第599章 陆上部署数据 山县有朋用权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都回去做事吧。从现在起，日本的命运，就握在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手里。” 散会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后只剩下山县有朋独自坐在主位上，权杖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 窗外，东京的雪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海军省大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灯光在雪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淡黄色光斑，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 坤甸，总长府。 南洋的雨季刚过，卡普阿斯河的水位涨得快要漫上码头。正午的阳光劈开云层，砸在河面上。 蒸汽轮船的汽笛声与内河码头装卸货物的喧闹混在一起，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桐油的气味。 总长府二层的战略会议室里，吊扇吱吱嘎嘎地转着，空调也在轰隆隆作响，这种老式空调，噪音确实有点大。 长桌上铺着三幅地图：黄海海战态势图、东北亚兵力部署图、澳大利亚作战进展图。 每幅图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符号，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纸面都磨出了毛边。 罗大岩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大连发来的战报全文。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译电、校对、整理情报将近二十个小时，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总长，各位长官，大连萨镇冰司令的最终战报。” 罗大岩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黄海海战，自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持续至当日夜间八时，历时十八小时。战果如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击沉日本联合舰队无畏级战列舰河内号、战列巡洋舰金刚号、比叡号、前无畏级战列舰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 合计击沉主力舰七艘，驱逐舰六艘，俘获驱逐舰两艘。 敌联合舰队仅扶桑号、摄津号、榛名号三舰逃脱，其中扶桑号和摄津号均遭重创，短期无法恢复战斗力。”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第三水雷战队十艘偷袭驱逐舰，被我大连港伏击舰队与航空兵联合歼灭八艘，司令官土屋保善少将被俘。 第三舰队司令官村上格一中将阵亡，其座舰三笠号在承受我方超过十五发381毫米穿甲弹打击后沉没。” “我军损失：坤甸号战列巡洋舰重创，正在大连港入坞大修，预计三个月后恢复战斗力。江河级驱逐舰两艘轻伤。航空兵损失五架云雀式舰载机，飞行员全部获救。阵亡官兵合计三百四十一人，伤六百二十人。” 罗大岩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总长，我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以三艘主力舰对日本联合舰队十艘主力舰，击沉其七艘，重创两艘，大获全胜。” 会议室里沉寂了两秒。 然后郑清廉第一个站起来，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候亚保的拳头在会议桌上重重砸了一下，震得茶杯里的水荡起涟漪，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唐绍仪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站起身，郑重地说道：“总长，这是自对马海战以来，世界海战史上最大规模的主力舰决战。 我南洋共和国海军，以少胜多，以弱克强，一举击溃了号称亚洲第一的日本联合舰队。从此以后，西太平洋上的海上秩序，由我们说了算。” 刘志俊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而沉稳。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的手指以这种节奏敲击时，意味着他在压制某种极其强烈的情绪。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萨镇冰打得好。太平洋舰队全体官兵，打得硬气。 三百四十一名阵亡将士，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刻在坤甸海军烈士纪念碑上。抚恤金按战时标准的三倍发放，家属子女由共和国供养至成年。” 他站起身，走到黄海海战态势图前，手指点在大连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东滑动，越过黄海，越过朝鲜海峡，最后停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 “但是诸位，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日本人赌国运的本性不会因为一场海战失败就改变。山县有朋那个老狐狸，手里还攥着朝鲜的六个师团十五万陆军。 海路暂时被我们封住了，但朝鲜半岛和满洲陆地连着，他还可以从陆地上打一场。更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在东北亚地图上鸭绿江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日本陆军的主力还没有受到损失。六个常设师团齐装满员，是日本陆军三分之一的野战兵力。 不把这六个师团打残，不把日本陆军打疼，山县有朋不会坐下来签字。”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罗大岩说：“军统局有什么最新情报？” 罗大岩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标注着“绝密·日本·朝鲜”字样的文件。封面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写着“十二月十六日·东京内线急电”。 “总长，根据潜伏在东京和朝鲜的内线人员回报，日本在黄海海战惨败后，山县有朋连夜召开了最高军事会议。会议决定封锁海战惨败消息，同时做出了以下具体部署。”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 “第一，山县有朋下令东乡平八郎亲赴佐世保，在四十八小时内集结佐世保港内所有能用的运输船和护航舰艇，向朝鲜抢运战略物资。 根据我们在佐世保的内线报告，日本方面在十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之间，动用了超过三十艘远洋运输船。 在扶桑号、摄津号两艘受伤战列舰和佐世保港内全部完好的巡洋舰、驱逐舰护航下。 拼死冲破我们尚未完全成型的对马海峡封锁线，向朝鲜南浦港和元山港运送了堆积如山的物资。” 他翻开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据内线统计，这批物资包括：三八式步枪子弹一亿发以上、炮弹十五万发、防寒装备十二万套、野战医疗用品五百吨。 还有粮食三万吨、油料两万吨。这些物资足够六个师团在冬季维持三个月的高强度作战消耗。”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第二，”罗大岩继续念道，“日本陆军省从本土紧急抽调了第五师团作为增援部队，随运输船队一同运往朝鲜。 第五师团，又称广岛师团，是日本陆军资格最老的常设师团之一，日清战争中曾在山东登陆，日俄战争中参加过辽阳会战和奉天会战。 该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师团长为参加过旅顺攻坚战的陆军中将木村兵太郎。” “第三，也是最令人担忧的一点。”罗大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日本朝鲜总督府在十二月二十日发布了一道秘密动员令，征召朝鲜籍预备役人员和退役警察。 具体包括：朝鲜总督府警察本部的所有日籍和朝鲜籍武装警察、汉城宫廷卫戍部队的两个大队、以及各地日本宪兵队所属的朝鲜籍辅助人员。 这些人员被集中到汉城和平壤两地进行紧急整编，计划在六周内组建两个朝鲜籍步兵师团。” 他合上文件，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总长，各位长官，截止目前的情报显示，日本在朝鲜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 原有的六个师团十五万人，新增第五师团两万五千人，加上正在组建的两个朝鲜伪军师团预计三万至三万五千人。合计总兵力超过二十万人。”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吸气声。 刘石更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眉头紧锁：“二十万？小日本还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第五师团，那也是他们的老底子之一。山县有朋这是在赌命，他把日本陆军一半的野战兵力都压在了朝鲜方向。” 刘志俊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再次走到东北亚地图前，手指从日本列岛划到朝鲜半岛，又从朝鲜半岛划到满洲， 最后手指停在奉天的位置上。他盯着地图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军部长刘石更身上。 “石更，你来说说我们在东北的家底。” 刘石更站起身，走到东北亚兵力部署图前，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根指挥棒。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 “总长，各位长官，我南洋共和国驻东北部队，以第一集团军为主力。第一集团军下辖三个步兵师、一个独立炮兵旅、一个独立第一装甲师。 另有集团军直属通信团、工兵团、辎重兵团、野战医院等辅助部队。合计总兵力约十万人。” …… 第612章 主动投降 布莱克在临时指挥部的一张行军桌上摊开了悉尼地图，用颤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从悉尼湾东侧的海军码头，沿着威廉街向南延伸，经过国王十字街区，到达市区东南侧的百年纪念公园。 这道线以东，是他最后的防线。 “所有部队撤到这条防线以东。”他对参谋们下令，“把威廉街上的所有建筑物都加固成防御工事。 把剩下那十二门野战炮全部部署在国王十字街区的高地上。海军码头的仓库里还有一批步枪和弹药，全部发给能拿枪的人。” “告诉士兵们，”他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濒死挣扎的凶狠，“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的背后是大海。要么守住这条防线，要么全部死在悉尼。” 但就在布莱克做最后挣扎的同时，他的退路正在被彻底切断。 三月二日清晨，陆战二师在北岸完成登陆后，分出一个团的兵力向悉尼湾西侧推进。 这个团在拂晓时分突袭了悉尼海港大桥的北端引桥，在桥头堡的沙袋工事后面俘虏了三十几个还缩在毯子里睡大觉的澳军哨兵。 “桥上有没有炸药？”团长问一个俘虏。 “没……没有……长官，布，布莱克将军下令炸掉大桥……但炸药一直没送过来……然后你们就来了……”俘虏战战兢兢地回答。 团长抬头看了看这座巨大的钢铁拱桥。悉尼海港大桥，澳大利亚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工程奇迹，全长一千一百四十九米。 桥面宽四十九米，是世界上跨度最大的单孔钢拱桥。此刻，它完好无损地横跨在悉尼湾上，将南北两岸连接在一起。 “派一个连，跑步过桥，在南岸建立桥头堡。工兵排检查桥面和桥墩有没有埋设炸药。其余部队在桥头布置防御阵地。”团长下令。 这道命令意味着布莱克最后的退路，悉尼湾北岸，被彻底堵死了。 到三月二日中午，南洋第五集团军已经完成了对布莱克残部的合围。 陆战一师控制着市中心和环形码头，步兵三师和装甲旅沿着威廉街从西向东推进，陆战二师在北岸和悉尼海港大桥南端建立了阵地。 布莱克的三万残兵被困在一个长不到三公里、宽不到两公里的狭窄区域里，背靠大海，三面被围。 布莱克在临时指挥部里收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败报。“威廉街防线被突破……国王十字街区失守……海军码头失守……最后那十二门野战炮被敌人的坦克炸毁了……” 他坐在行军椅上，双手捂着脸，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对副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参谋都呆住的话：“给坤甸发报。就说……我们愿意谈判投降。” 副官张了张嘴：“将军，我们还有将近三万人……” “三万？这他妈的三万！”布莱克猛地站起来，指着窗外那些在炮火中惊慌失措的残兵，“你看那些人，哪个还有战意？哪个还想打？他们只想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某种疲惫的平静：“发报。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三月二日下午两点，布莱克的电报通过悉尼电报局的民用频道发到了坤甸。电报内容很简单，只有三行字： “致南洋共和国军政府：悉尼守军司令霍华德·布莱克请求谈判投降条件。我方剩余兵力约三万人，愿意放下武器，请求按照战争法对待投降官兵和平民。请回复。” 这份电报在坤甸总参谋部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候亚保拿着电报快步走进刘志俊的办公室，将电报放在他的桌上。 刘志俊看完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候亚保很意外的话。 “回电陈怀民。接受布莱克的投降。条件是：所有官兵放下武器，向第五集团军无条件投降。 军官可以保留佩剑，士兵可以保留个人物品。伤病员由第五集团军野战医院负责救治。 投降后，全部官兵按照战俘待遇收容，等待最终处置。悉尼城内的平民，按照之前几个城市的惯例，由海军负责转运至新西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告诉陈怀民，悉尼是澳大利亚叛军的最后据点。悉尼投降意味着澳大利亚战争的正式终结。 让他务必保证受降仪式的体面，我们虽然赢了，但不能让敌人觉得我们是一群没有教养的暴发户。” 候亚保迟疑了一下：“总长，布莱克是叛军头目之一。按照之前墨尔本的惯例，俘虏的叛军高级官员应该押回坤甸接受审判。” 刘志俊摇了摇头：“布莱克不是卡特。卡特是政客，是自封总统，审判他有政治意义。 布莱克是军人，虽然指挥的是民兵，但他尽到了一个军人的职责。给他体面的投降条件，对以后我们可能遇到的类似情况有好处。” 三月三日，上午九点，悉尼皇家植物园。 受降仪式在一片被炮火烧焦的草地上举行。草地上临时搭了一座军绿色帐篷，帐篷内摆了一张长桌。 长桌一侧站着陈怀民和他的参谋长以及两名随从军官，他们都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军靴擦得锃亮。 另一侧，布莱克穿着他最好的军装，虽然那军装已经在连日的炮火中被硝烟熏得发灰，他带着两名副官走了进来。走到长桌前，立正，敬礼。 陈怀民回礼。然后双方在投降文件上签字。 文件签完后，布莱克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起，递给陈怀民。 这是投降仪式中最具象征性的一刻：交出佩剑，意味着一个军官彻底放下了武装。 陈怀民接过佩剑，然后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话：“布莱克将军，您的剑我先替您保管。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您可以凭这份投降文件的副本，从战俘营管理者那里将您的佩剑领回。” 布莱克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出了帐篷。 当他走出帐篷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远处，悉尼港的海面上，南洋共和国的舰队正静静地泊在金色的晨光里。舰队的桅杆上，红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低着头走进了押送他前往战俘营的吉普车。 悉尼，这颗澳大利亚大陆上最后的钉子，终于被拔掉了。 …… 就在悉尼攻城战进行的同时，一千三百海里之外的海面上，另一支舰队正在进行一场徒劳的航行。 美国太平洋舰队旗舰“特拉华”号的舰桥里，太平洋舰队司令托马斯·班克斯少将站在海图桌前，眉头紧锁，盯着海图上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航线符号。 班克斯今年五十八岁，在美国海军服役了将近四十年。他的军装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但脸上那副表情却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距离悉尼还有多远？”他问航海长。 “报告司令，约四百海里。按当前航速，预计后天中午抵达悉尼外海。” “后天……”班克斯喃喃自语，“后天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三天前，华盛顿海军部发来了一道紧急命令：率领太平洋舰队主力，四艘特拉华级和佛罗里达级战列舰。 以及护航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前往悉尼外海，执行“航行自由”任务。 命令的具体措辞是：在悉尼外海展示美国海军力量的存在，以“维护国际航行自由”和“监督交战双方遵守人道主义准则”。 但班克斯很清楚，这道命令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华盛顿想要阻止南洋共和国彻底吞并澳大利亚。 至少，想在谈判桌上为澳大利亚争取一点体面。 如果太平洋舰队出现在悉尼外海，南洋军队或许会因为顾忌美国的态度而放缓进攻节奏。 或许。或许。 班克斯不确定这个“或许”有多大的把握。他只知道自己正在率领四艘无畏级战列舰和十二艘辅助舰艇，驶向一个已经被南洋舰队完全封锁的海域。 而那支南洋舰队，根据情报，至少有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在悉尼外海执行封锁任务，还有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随时可能从大连方向调回南太平洋。 四艘十二英寸主炮的无畏舰，对四艘十四英寸和十五英寸主炮的超无畏舰。这个算术题，班克斯早在海军战争学院当教官时就做过无数次。答案是：不要去。 但命令就是命令。 “报告司令，无线电室收到夏威夷珍珠港基地转发的紧急电文。” “念。” 通信参谋翻开电文夹，念道：“绝密。海军部转太平洋舰队司令。 根据潜伏在悉尼的情报人员回报，南洋共和国第五集团军已于今日，三月一日，凌晨对悉尼发起全面进攻。 截止电文发出时，悉尼港入口处岸防工事已被完全摧毁，敌军已在悉尼湾正面和曼利海滩两处登陆成功，正向市中心推进。 悉尼守军抵抗意志不明，但考虑到双方兵力和装备的巨大差距，悉尼预计难以坚持超过一周。” …… 第613章 美国转向 通信参谋顿了顿，念出了电文的最后一段：“海军部据此判断：太平洋舰队继续向悉尼方向前进已无实际意义。 若强行接近已被南洋舰队完全封锁的悉尼海域，存在与南洋海军发生意外摩擦甚至武装冲突的风险。 是否继续执行原定任务，由太平洋舰队司令根据实际情况临机决断。” 班克斯沉默了很久。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陷，像在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指挥一次例行演习：“全舰队，转舵一百八十度，航向正北，航速十五节。返回珍珠港。” 航海长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参谋长一个眼神制止了。命令迅速传达到整个舰队，四艘战列舰和护航舰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调转船头，向北方驶去。 班克斯独自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太平洋海面。南半球的夏天即将结束，海风吹在玻璃上发出低沉的呼啸。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翻开了航海日志的空白页。 他写道： “一九一五年三月一日，美利坚合众国太平洋舰队旗舰特拉华号，南纬三十三度，东经一百五十七度。 奉命率舰队前往悉尼外海执行航行自由任务。途中接获情报，悉尼已于今日遭受南洋军队全面进攻，守军无力抵抗，预计不日将告陷落。 鉴于继续前进已无实际意义，且存在与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南洋舰队发生意外冲突的风险，本人以太平洋舰队司令权限下令全舰队返航珍珠港。 澳大利亚大陆的陷落已不可逆转。 南洋共和国现在完全掌握了澳大利亚全部东南沿海重要港口，其海军舰队在西太平洋的制海权进一步巩固。 而我国太平洋舰队目前仅有四艘无畏级战列舰，面对南洋海军两大洋舰队的压倒性优势，任何在远离基地的海域与南洋海军正面对抗的行动，都是极其不明智的赌博。 建议海军部进一步加快推进蓝水计划，尽快在主力舰数量上与南洋海军形成均势。在此之前，太平洋舰队应避免与南洋海军发生任何形式的直接军事冲突。 美利坚合众国太平洋舰队司令 托马斯·班克斯少将” 他签上名字，合上日志，交给参谋长。“将这份日志的内容加密后发往华盛顿海军部。” “是。” 班克斯又看了一眼舷窗外。南方的海平线上，悉尼方向的天空隐约可以看到淡淡的黑烟，那是炮火炸起的硝烟，在几十海里之外还隐约可见。他盯着那些黑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海图桌。 “澳大利亚，”他低声说，“已经没救了。” 三月八日，华盛顿，白宫。 三月是华盛顿一年中最难熬的月份之一。冬天的尾巴还没走，春天的暖意迟迟不来，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又冷又湿，吹得白宫东翼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 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轮椅上，他的左腿因为在国会作证时摔了一跤而打了石膏。 面前是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桌。长桌周围坐着他的核心幕僚团队。 国务卿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坐在总统右手边，这位以反战和民粹主义着称的老牌政客此刻面色凝重，手指在面前的文件夹上不安地敲着。 海军部长约瑟夫斯·丹尼尔斯坐在总统左手边。与布赖恩的焦躁不同，他的姿态很安静，但眉头紧锁。 陆军部长牛顿·d·贝克坐在丹尼尔斯旁边。他是内阁中最年轻也最不情愿打仗的部长，但此刻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写的全是战争准备预案。 会议桌上还坐着白宫幕僚长、海军作战部长威廉·S·本森上将、陆军参谋长休·L·斯科特少将，以及几位国会的资深议员。 威尔逊总统摘下他的夹鼻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镜片。他今年五十九岁，曾经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 是美国最有学问的总统之一。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与学问无关，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懑。 “诸位，”威尔逊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南方长老会牧师特有的低沉和庄重，“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情，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很清楚了。” “去年十二月，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遭受重创，损失了七艘主力舰。日本海军在短期内已经无法对南洋海军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今年一月，南洋海军陆战队攻占了达尔文港。” “今年二月，布里斯班失陷。同时，阿德莱德和墨尔本的人口转运工作完成，澳大利亚超过一百万白人居民被强制迁移至新西兰。” “今年三月一日—，就在一周前，悉尼沦陷。澳大利亚叛军司令霍华德·布莱克向南洋军队无条件投降。澳大利亚大陆从此完全落入南洋共和国之手。” 他每说一个日期，椭圆形办公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而三天前，”威尔逊戴上眼镜，从桌面上拿起一份电报，“我收到了海军部转来的太平洋舰队司令班克斯少将的报告。 他在报告中写道，我引用原文：‘澳大利亚大陆的陷落已不可逆转。’” 他把电报放回桌面，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 “诸位，澳大利亚是英联邦的自治领。英国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彻底失声了，他们在欧洲的战争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和资源，连印度洋航线都要靠南洋人护航。 现在整个太平洋西岸，从朝鲜半岛到澳大利亚大陆，从黄海到珊瑚海，全部处于南洋共和国的军事控制之下。” “而我们在太平洋上的位置，”威尔逊的声音变得沉郁起来，“正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菲律宾、关岛、威克岛、夏威夷。 这些岛屿都在南洋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如果南洋共和国决定进一步向东扩张，我们的太平洋防线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海军作战部长本森上将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太平洋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菲律宾群岛的位置向东滑动。 “总统先生，各位部长，我来介绍一下目前的军事态势。” “南洋共和国海军目前拥有至少十六艘无畏级以上的主力战列舰，包括两艘刚刚服役的南洋级超无畏舰。 据情报显示，该级舰排水量三万七千吨，装备381毫米主炮，航速高达二十七节。 而我们美国海军现役的无畏级战列舰总共只有八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夏威夷的位置点了一下。 “珍珠港是我们太平洋舰队的核心基地。但从珍珠港到菲律宾马尼拉的航程是四千七百海里，而从坤甸到马尼拉只有不到一千海里。 如果南洋舰队决定进攻菲律宾，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就算全速驰援，也要至少两周才能抵达战场。 而在这两周内，菲律宾已经可以沦陷至少两次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所有人，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更令人担忧的是，根据可靠情报，南洋共和国在坤甸造船厂还在同时建造两艘南洋级战列舰。 三号舰和四号舰，预计将于今年内全部服役。届时，南洋海军将拥有四艘381毫米主炮的超无畏舰和八艘356毫米主炮的无畏舰。 这个实力，已经超过了任何欧洲列强，仅次于我们正在规划中的蓝水计划。” “而我们的蓝水计划呢？”国务卿布赖恩冷冷地问了一句。 本森上将沉默了片刻。“蓝水计划目前还停留在预算审批阶段。国会虽然通过了海军扩充法案，但第一批八艘战列舰的建造合同刚刚签署，龙骨都还没有铺设。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第一艘新战列舰至少要到三年后才能下水，五年后才能形成战斗力。而在这五年之内。”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在这五年之内，南洋海军在太平洋上享有绝对的优势。” 椭圆形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总统威尔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诸位，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南洋共和国已经从偏居南洋一隅的地区强国，变成了横跨两大洋的庞然大物。 他们控制了全球百分之八十的橡胶供应，垄断了锡、棕榈油和热带硬木的生产。他们拥有全世界吨位排名第二的海军，和全世界最强大的陆军装甲部队。 而现在，他们又吞并了整个澳大利亚大陆，一片面积相当于美国本土四分之三的富饶土地。加上原本的国土，他的面积已经超过了美国。” “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力量了。它是我们美国在太平洋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对手。”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忽然转移了话题。 “日本方面最近有什么动向？” …… 第614章 澳大利亚转运报告 国务卿布赖恩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外交电文，念道：“日本外务省通过驻美大使馆转交了一份密电。 电文的核心内容如下：鉴于南洋共和国在太平洋地区的不断扩张，日本帝国提议与美国建立更高级别的战略对话机制。 日方表示，虽然黄海海战中联合舰队损失惨重，但日本陆军在朝鲜半岛的二十万大军仍然完整，战斗力未受损失。 如果美方愿意提供财政贷款和物资支援，日本有信心在朝鲜半岛和满洲方向拖住南洋陆军的主力，为美国争取宝贵的战备时间。” “日本的要价是什么？”威尔逊问。 “两条。第一，日本要求美国向日本提供为期五年、总额一亿美元的长期贷款，用于造船和军备。 第二，日本要求美国承认日本在朝鲜半岛和南满洲的‘特殊利益’。 第三，最好和美国结盟，共同应对南洋共和国的威胁，组建从日本到菲律宾的海上防线。” “一亿美元，外加承认他们在朝鲜和满洲的权益，同盟。”威尔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这可能是目前最划算的投资了，总统先生。”陆军参谋长斯科特少将忽然插话。 这位身材魁梧、满脸花白络腮胡子的老将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粗粝而有力：“日本陆军在朝鲜拥有二十万兵力。虽然他们的海军被南洋人打残了，但陆军还在。 而且他们现在正在加紧组建两个朝鲜伪军师团，预计到今年春天就能完成整编。届时日本在朝鲜的总兵力将接近二十五万人。” “相比之下，南洋共和国在东北只有第一集团军的十万人，加上张作霖的六万奉军，合计十六万。 虽然装备上有优势，但兵力上处于劣势。 再加上东北冬季的严寒严重限制了南洋装甲部队的机动能力，日本陆军在未来半年内至少可以在陆地上与南洋人形成僵持。” “如果我们现在向日本提供贷款和物资支持，让日本在东北方向拖住南洋陆军的主力，那么南洋人就无法集中力量向太平洋方向扩张。 这至少可以为我们争取三到五年的时间。三到五年之后，我们的蓝水计划第一批战列舰开始服役，太平洋上的力量对比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国务卿布赖恩皱起了眉头。他历来以反战和反帝国主义着称，对于支持日本这个军国主义色彩浓厚的国家，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斯科特的分析在军事上是合理的。 威尔逊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摇晃不止。几只麻雀从白宫草坪上飞起，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最终，威尔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不喜欢这个选择。 日本在朝鲜和满洲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知道。支持他们，无异于把朝鲜人推进火坑。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战略安全，比任何一个外国民族的命运都重要。我们不能让太平洋变成南洋人的内湖。 如果日本愿意充当对抗南洋扩张的堡垒，那么美国就应该支持他们。” 他转向国务卿布赖恩。 “布赖恩先生，请通过驻日大使转达我的口信给日本首相和外务大臣。美国愿意与日本建立高级别的战略对话机制。 关于财政贷款和物资支援的具体条款，由两国财政部和军需部门进行后续谈判。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另外，我决定向日本派遣一位总统特使，级别为内阁部长级，由他直接向日本首相和山县有朋元帅表达美国对日本的战略支持态度。 特使人选由国务院推荐，一周内确定。派遣日期，越快越好。” 布赖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会议结束后，在场的人陆续散去。 本森上将卷起了太平洋地图，斯科特少将收起了一堆陆军情报简报。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后只剩下威尔逊一个人留在椭圆办公室里。他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太平洋被染成了一片淡蓝色，从亚洲大陆东岸到美洲大陆西岸，横跨半个地球。 他的目光在澳大利亚的位置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片曾经是英联邦自治领的广袤大陆，现在被涂上了南洋共和国的红色标识。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向东移动，越过珊瑚海，越过所罗门群岛，越过斐济和萨摩亚，最后停在了夏威夷群岛上。夏威夷，美国在太平洋中央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盯着那几个小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在夏威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门，想听听里面有没有人。门是空的。至少现在还是空的。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椭圆办公室里回响，没有人听到，只有窗外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和在风中摇晃的光秃秃的树枝。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遏制南洋共和国？” 但这个问题，此刻还没有答案。也许几个月后，那位即将启程前往东京的特使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东西。 也许几年后，当蓝水计划的第一批战列舰从诺福克和纽波特纽斯的船坞下水时，答案才会开始显现。 但此刻，一九一五年三月八日的傍晚，在华盛顿白宫的椭圆办公室里，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在肩头。 …… 一九一五年三月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南洋群岛的雨季已经结束，烈日重新主宰了赤道线上的天空。 卡普阿斯河上的蒸汽轮船比往常更加繁忙，拖曳着满载橡胶、棕榈油和锡矿砂的驳船，往来穿梭于坤甸港和入海口之间。 总长府二层的战略会议室里，吊扇依旧吱吱嘎嘎地转着，那台空调也依旧轰隆隆地响着。 长桌上铺着三幅地图：澳大利亚人口转运进度图、东北亚兵力部署图，以及一张全新的、标注着澳大利亚西北部沿海地形的大比例尺海图。 刘志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由总参谋部人口转运局提交的总结报告。他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在报告的数字间来回扫过。 “二百一十七万。”他念出了这个数字，抬起头看向坐在长桌两侧的核心幕僚们，“澳大利亚大陆上，我们要转运的白人总数为二百一十七万。比之前估计的一百二十五万多了将近一倍。” 罗大岩站起身，手中拿着人口转运局的详细统计报表：“总长，之前一百二十五万的估计仅基于达尔文港、布里斯班、阿德莱德和墨尔本四个主要城市及周边地区。 但在我军完成对澳大利亚全境的清剿之后，发现内陆地区还有大量散居的白人人口。” 他翻开报表，逐项念道：“新南威尔士州内陆的牧场和矿业城镇，约二十三万人。维多利亚州内陆的农业区，约十八万人。 昆士兰州内陆的畜牧区和甘蔗种植园，约二十万人。 南澳大利亚州和西澳大利亚州沿海及内陆的零散居民点，约十六万人。塔斯马尼亚岛，约十五万人。” “这些人口中，一部分是在战争期间从沿海城市逃往内陆躲避战火的难民，另一部分是原本就散居在内陆的农牧场主、矿工及其家属。 我军在控制主要城市后，逐镇逐村进行了排查和登记，最终统计出的总数为二百一十七万四千人。” 刘志俊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一船橡胶的报价：“转运进度怎么样？” “目前已经转运至新西兰的约八十五万人。”罗大岩继续汇报，“其中达尔文港方向转运十五万人，布里斯班方向转运十八万人。 阿德莱德方向转运二十二万人，墨尔本方向转运三十万人。剩余约一百三十二万人，正在各港口等待登船。” “按照目前的运力，五十艘南洋之星级远洋客轮加上临时征调的商船，每月可转运约二十五万人。预计还需要五到六个月才能完成全部转运工作。另外——” 他翻到报表的最后一页，声音变得微妙起来：“根据我们在各港口的登记数据，有大约四万二千人选择了自费离开澳大利亚，不接受我们的免费转运安排。” “自费离开？”刘志俊挑了挑眉毛，“去哪里？” “主要是美国，约两万八千人。其次是欧洲，主要是英国和法国，约一万二千人。还有约两千人选择了前往南美洲的阿根廷和智利。” 罗大岩合上报表，“这些人大多是澳大利亚白人中的富裕阶层，大牧场主、矿主、商人。 他们在海外有存款和人脉关系，不愿意去新西兰过从头开始的生活。我们在各港口设立了专门的离境通道，允许他们自行购票乘坐中立国商船离开。 …… 第615章 新的移民和首都计划 刘志俊疑惑道：“他们带走了多少财产？” “按照规定，每人只能携带个人行李和不超过五百英镑的现金或有价证券。不动产、牲畜、矿产和机械设备一律不得带走。但——” 罗大岩顿了顿，“不少人之前通过地下渠道将资金转移到了美国和英国。具体数额无法统计。” 刘志俊摆了摆手：“让他们带走。几百英镑的现金改变不了什么，我们要的是土地，不是他们口袋里的零钱。”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澳大利亚地图前。这幅地图是新近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每一个标记代表一个已经完成人口清空的城镇或地区。整片大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全被红色覆盖。 “二百一十七万人，转运到新西兰。加上之前我们本土几千万土着转运到南美洲，我们南洋共和国做人口转运的生意，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在座的人都没有笑。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李福祥身上。“福祥，接下来澳大利亚的人口补充，你有什么想法？” 李福祥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刘志俊面前。 “总长，这份报告是我让行政院人口规划司做了三个月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澳大利亚的人口补充，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着手，不能等到转运工作全部完成再启动。”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澳大利亚大陆的气候和土地分类图。 “澳大利亚大陆面积约七百七十万平方公里，其中适宜农业和牧业的土地约占总面积的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约三百万平方公里。这片土地如果合理开发，至少可以承载一亿五千万到三亿人口。” “但目前，整个澳大利亚大陆上，除了我南洋共和国派驻的驻军和行政人员外，几乎没有常住人口。 二百一十七万白人被转运走后，这片大陆在人口意义上已经变成了一块空地。” 他合上报告，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志俊：“总长，一块空地，谁先填进去，就是谁的。 如果我们不能在未来十年内向澳大利亚大陆移民至少两千万人，那么这块空地的价值就只是一张地图上的颜色。 而要移民两千万人，来源只有一个地方，也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做的，大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唐绍仪整了整衣领，开口道：“总长，李次长说得对。南洋诸岛的人口承载力虽然很大。 但是现在的人口就让他自然增长即可。爪哇岛现有常住人口约一千二百万，苏门答腊岛约八百万，婆罗洲约一千二百万，苏拉威西岛约一百万，几内亚岛约一百万。 加上其他岛屿，南洋诸岛总人口已接近四千万。继续向这些岛屿大规模移民，没有太大必要。” “而澳大利亚大陆不同。”他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那是一片几乎空白的土地。气候多样，资源丰富，从热带到温带都有分布。 北部的昆士兰适合种植甘蔗、棉花和热带水果，南部的新南威尔士和维多利亚适合种植小麦和牧草，西部的矿产资源更是取之不尽。 这片土地如果让给别的势力，我们将是历史的罪人。” 刘志俊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五下，然后停下了。 “从现在起，所有从中国来的移民，不再安排到南洋诸岛。” 他的声音不高，“全部直接送往澳大利亚大陆。移民船队的终点站，由原来的坤甸港、雅加达港，改为达尔文港、布里斯班港、阿德莱德港和墨尔本港、悉尼港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澳大利亚东南海岸的几个城市标记上依次点过。 “达尔文港方向，接受来自福建、广东的移民。布里斯班方向，接受来自浙江、江西的移民。 阿德莱德和墨尔本方向，接受来自山东、河南、湖北的移民。 每个方向的移民配额和接收能力，由行政院人口规划司会同移民局在两个月内拿出具体方案。” “移民船队的组织工作，由移民局负责。从现有的往返坤甸至广州、福州、宁波、青岛的移民定期航线中。 抽调三分之二的运力，改为直航澳大利亚各港口。原有的南洋诸岛移民航线保留三分之一，维持基本运转。” “工业部。”他的目光转向郑清廉。 郑清廉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站起身：“总长。” “澳大利亚各移民港口的基础设施扩建，必须在移民大规模抵达之前完成。 达尔文港、布里斯班港、阿德莱德港、墨尔本港的码头、仓库、供水系统、排污系统，全部按照中等城市规模进行扩建。 另外，从各港口向内陆延伸的铁路和公路，必须同步开工。移民不能只待在港口，必须向内陆扩散。” “工业部已在做这方面的规划。”郑清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长桌上，“这是工业部设计司草拟的澳大利亚基础设施第一期建设方案。 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在澳大利亚大陆修建三条铁路主干线和六条支线，总里程约八千公里。 其中第一条主干线是从达尔文港向南延伸至阿德莱德的南北铁路，第二条是从布里斯班经悉尼至墨尔本的东南沿海铁路。 第三条是从阿德莱德至珀斯的南海岸铁路。” 刘志俊俯身仔细端详那张图纸。图纸上，三条铁路线像三条动脉一样贯穿澳大利亚大陆，将沿海港口与内陆腹地连接在一起。 沿途标注着数十个新规划的城镇位置，每一个城镇都有相应的供水、供电和通信设施规划。 “这个规划，需要多少投资？” 郑清廉推了推眼镜，报出一个数字：“第一期三年，预计投资总额为两亿三千万英镑。 包括铁路、公路、港口、供水、供电、通信、住宅等全部基础设施。 资金来源方面，财政部可以负担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需要通过发行建设债券和向国内工商界募集。” 刘志俊没有犹豫：“财政部和工业部联合拟定融资方案，两个月内提交总长府批准。建设债券可以向国内和海外同时发行，利率按市场标准计算。另外——”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决定。 “李福祥，你在澳大利亚西北部，与帝汶岛和东北部几内亚岛隔海相望的澳大利亚大陆上，靠近海岸的位置，选择一处地方。这个地方，将成为南洋共和国的新首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吊扇吱吱嘎嘎的转动声和空调的轰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李福祥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总长，新首都？坤甸呢？” “坤甸。”刘志俊的手指在坤甸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坤甸是南洋共和国的摇篮。 这二十年来，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坤甸港起家，发展成现在横跨两大洋的国家。坤甸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南洋共和国的历史。但——”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坤甸沿着南中国海向南滑动，越过爪哇海，越过帝汶海，最后停在澳大利亚西北部那片被淡蓝色大海包围的海岸线上。 “坤甸太偏西了。它位于婆罗洲西海岸，距离太平洋主航线太远。我们的版图已经从南洋扩张到了整个澳大利亚大陆。 我们的战略重心正在向东、向南转移。如果首都还留在坤甸，对澳大利亚大陆和太平洋方向的管理会越来越不便。”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坤甸是一座商业城市，一座工业城市，一座港口城市，但它不应该是南洋共和国的首都。 一个真正的大国，它的首都应该位于版图的中心位置，应该便于对整个国家的有效治理，应该象征着这个国家未来的方向。” 他转过身，面对李福祥：“新首都的位置，我有三个要求。第一，必须位于澳大利亚西北部沿海，与帝汶岛和几内亚岛隔海相望。 这个位置恰好处于南洋诸岛和澳大利亚大陆的连接点上，象征着我们的国家是海洋与大陆的统一体。 第二，必须有良好的深水港条件，便于建设大型港口。第三，必须有一定的内陆纵深，便于未来的城市扩展。” “这个选址工作，由你亲自负责。组织地质、水文、气候、城市规划等方面的专家团队，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选址报告，提交总长府审议。 新首都的城市建设计划，定为十年。十年之后，新的首都必须竣工投入使用。 届时，南洋共和国的首都将从坤甸迁往新首都。坤甸降为直辖市，保留其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特殊地位。” …… 第616章 张作霖的决心 李福祥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澳大利亚地图前，手指在西北部那片海岸线上缓缓滑动。 那片区域他大致了解，金伯利高原的西缘，印度洋沿岸，气候炎热，人口稀少，但在沿海地带有一些优良的天然港湾。 “总长，我有一个问题。”他转过身，声音平稳但带着一贯的深思熟虑，“新首都的建设需要巨额投资，加上澳大利亚大陆的基础设施建设。 澳大利亚大陆的移民安置，东北方向的军事行动，以及本土舰队的造舰计划。这些开支加起来，财政压力会非常大。” 刘志俊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新首都的建设不是一蹴而就的。 十年时间，分三期进行。第一期三年，主要完成选址、土地平整、港口和城市主干道建设。 第二期四年，完成政府办公区、使馆区、商业区和住宅区的建设。 第三期三年，完成配套基础设施和城市绿化美化工作。总投资分十年摊薄，每年占财政支出的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起来：“但新首都必须建。这不是一道财政题，这是一道政治题。 南洋共和国要成为太平洋上的领导力量，就需要一个配得上这个地位的首都。坤甸是我们的起点，但新首都是我们的未来。” 李福祥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天我就组织专家团队开始工作。” 刘志俊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而威严的语调：“诸位，澳大利亚的转运工作和人口补充计划，由李福祥总协调，罗大岩协助办理情报和统计。 郑清廉负责基础设施，唐绍仪负责对外发布新闻，将转运描述为‘人道主义安置’。东北方向的情况，我们接下来讨论。”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刘石更身上。“石更，东北开春了吧？” 刘石更站起身，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来自东北第一集团军的电报和报告。他的表情比刚才讨论澳大利亚时凝重得多。 “总长，东北的冻土已经开始融化。鸭绿江的冰层在三月初已经开始破裂，预计三月底之前完全解冻。 根据第一集团军司令周志勇的报告，日本陆军在朝鲜方向的动向，从二月底开始明显加快。” …… 时间回拨，一九一五年二月二十日，奉天，奉系大帅府。 时间回到将近一个月前。辽东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奉天城的积雪堆得有半人高。 大帅府门前的石狮子被冻得覆了一层白霜，两个卫兵裹着厚重的棉大衣，在门口跺着脚取暖，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大帅府二楼的议事厅里，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烧得微微发红。一张从坤甸进口的红木长桌上摊着东北三省的地图，地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符号。 四把太师椅围着长桌摆放，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裹着厚棉袄的男人。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他今年四十一岁，身材不高但极结实，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外套一件貂皮马褂。 一张国字脸上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盯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他妈了个巴子。”他把参茶往桌上重重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日本在朝鲜陈兵十五万还不够，听说又运过去一个师团？这是要把全部家底都压在鸭绿江边啊！”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他的把兄弟、奉军参谋长汤玉麟。汤玉麟比张作霖大三岁，身材高大，长着一张马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慢条斯理地抽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大帅，我听说，可不止一个师团。坤甸那边传来的情报，日本第五师团，两万五千人，已经在朝鲜南浦港上岸了。 另外还有两个朝鲜伪军师团正在组编。加上原来那六个师团，小日本在朝鲜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五万人了。” “二十五万？”张作霖的八字胡气得翘了起来，“妈了个巴子，小日本是真敢赌啊！黄海海战沉了那么多军舰还不死心，这是要在陆地上把场子找回来啊！” “大帅说得对。”坐在右手边的是张作霖的另外一个把兄弟、奉军第一师师长张景惠，他身材矮胖，圆脸浓眉，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掌敲桌面。 “山县有朋那个老东西，肯定在想，海军输了不要紧，只要陆军能拿下满洲，日本就还能翻盘。所以他才不惜血本往朝鲜堆兵。” “可是大帅，”张景惠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声音压低了八度，“小日本二十五万大军压境，咱们奉军加上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统共才十六万人。 而且这十六万人里，咱们奉军才占了六万，装备和训练比周志勇的第一集团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真要打起来，咱们能顶得住吗？”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煤炉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火星溅在铁皮烟囱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张作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卷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景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粗豪，带上了一丝沉稳，“我问你一个问题。南洋共和国对咱们怎么样？” 张景惠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感情没得说。枪炮是他们半卖半送的，军饷是他们帮忙筹措的，连咱们手底下的军官。 一半以上都是去坤甸陆军大学留学培养出来的。要不是有南洋共和国撑着，咱们在东北坐不稳这个江山。” “那你再说说，”张作霖弹了弹烟灰，继续问道，“要是没有南洋共和国，小日本打过来，咱们自己能顶得住吗？” 张景惠沉默了。汤玉麟也沉默了。答案是不言自明的。没有南洋共和国，单凭奉军这六万人，日本陆军随便派两三个师团就能把奉军打到溃不成军。 甲午战争的时候，北洋水师有多强？陆军有多强？结果呢？小日本打仗不要命，拼刺刀拼得比谁都狠。 奉军这些年在东北虽然也打过几场仗，但跟日本陆军这种在日俄战争中经过血火淬炼的老牌师团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张作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八字胡翘得老高，“妈了个巴子，这时候要是不跟着南洋人干到底，等小日本打过来了，咱们会是什么下场？ 看看朝鲜就知道了。日本人吞了朝鲜，把朝鲜国王废了，把朝鲜军队解散了，把朝鲜人当二等公民使唤。 咱们要是跪了，东北就是第二个朝鲜！老子他妈的宁可站着打死，也不跪着被小日本当狗使唤！”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哗啦啦作响。“所以都别废话了。南洋人待咱们不薄，枪炮给咱们，军饷给咱们，军官帮咱们培训，矿山铁路的利益让咱们抽成。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小日本打到门口了，该咱们出力了！” 汤玉麟掐灭了旱烟锅，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犹豫。“大帅说得是。但有一点得想清楚。咱们这次是全力投入，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还是留一手？ 五个师六万人，全拉上去，万一周志勇的第一集团军顶不住，咱们手里就一点后手都没有了。”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奉天城飘落的雪花。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铺面的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 “玉麟，”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宿。” “咱们张家在东北的根基，说白了就两条。第一条，咱们手里有兵。第二条，南洋人给咱们撑腰。 这两条，缺一条咱们都坐不稳东北。现在小日本二十五万人压过来，要是咱们这时候留一手，表面出兵、暗地保存实力，你猜会怎么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把兄弟。“周志勇不是吃素的。那是个什么人？那是刘总长起义时的第一旅旅长，后来的第一师师长，现在的第一集团军司令。 这种人的眼睛，比老鹰还尖。咱们要是表面出力、背后不出力，他一看就能看出来。” “等他打退了小日本，回头一纸报告送到坤甸，刘总长怎么看咱们？‘张作霖靠不住’。 这六个字要是写在总长府的档案上，咱们在东北的日子就算到头了。 南洋人随时可以换一个代理人，东北三省的实权人物还少吗？咱们不下死力，有的是人想替咱们下死力。” 张景惠和汤玉麟同时沉默了。他们知道张作霖说的是对的。南洋共和国扶持的不止张作霖一个人，在吉林和黑龙江，还有几个南洋背景的新兴军阀。 他们之所以还没出头，无非是因为张作霖的奉军目前是东北最大的地方武装。 但如果南洋人觉得张作霖不可靠，扶持另外一个人取而代之，并不是什么难事。 …… 第617章 张作霖和周志勇 “所以。”张作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鸭绿江防线上重重敲了一下，“这一次，咱们不但要打，还要打出威风来。 日本人在鸭绿江边堆了二十万人，咱们奉军六万人，加上第一集团军十万人，总共十六万，兵力上是劣势。 但咱们有南洋人在武器装备上的优势，有航空兵的优势，有后勤保障的优势。开春之后那些坦克能动起来，优势就更大了。 只要能撑过头两个月，等周志勇的第一集团军稳住防线，咱们就算立了功。” 他转过身，面对着几个把兄弟，八字胡翘得老高：“妈了个巴子，小日本以为海军输了还能在陆地上翻盘？做他妈的梦！ 咱们要让小日本知道，在海上赢不了南洋海军，在陆地上也别想赢南洋陆军！东北这块地，是小日本能吃的吗？它没那个牙口！” 张景惠猛地一拍桌子：“大帅说得对！我张景惠跟着大帅，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 汤玉麟也放下了旱烟锅，山羊胡抖了抖：“大帅既然下定了决心，我老汤也没什么好说的。奉军五个师，除了留下必要的留守部队之外，全部北上，加入第一集团军的防御体系。” “还有那些个地方保安团。”张作霖补充道，手指在地图上奉天至吉林沿线的几个城镇位置上一一点过。 “让每个保安团抽出两个营，编成独立守备营，负责铁路沿线桥梁、车站、仓库的安全。 小日本的特务队和渗透部队最擅长干的就是破坏铁路、炸毁桥梁，这方面必须严防死守。 要是让日本人的特务队摸到奉天城边上来炸了火车站，那咱们的脸就丢大了！” 张景惠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着，嘴里重复道：“独立守备旅，沿铁路线分段驻防。每座桥梁设哨卡，每列军列配备随车警卫排。各县警察局和保安队加强巡逻，严查陌生面孔……” “另外。”张作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南洋共和国陆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部的红色关防，“坤甸来的。周志勇派人送了这封信，请我明天去他的司令部开会。” 汤玉麟接过信，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大哥，周志勇请你去司令部开会？这可不是他们的风格。 这两年在东北，南洋人办事向来是直接把命令发到咱们大帅府，从来不怎么请咱们过去商量。” “这说明什么？”张作霖的八字胡翘了起来，“说明这次是真要打大仗了。他们需要咱们出兵，需要咱们协助，所以姿态放低了一点。但妈了个巴子——” 他把烟蒂狠狠碾灭，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姿态放低归放低，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咱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当炮灰的。 奉军要怎么打、在哪个方向打、兵力怎么分配，这些必须咱们自己说了算。周志勇可以提建议，但不能替咱们做决定。” “那是自然。”汤玉麟点头称是，“奉军是咱们的兵，谁来指挥都得经过大帅点头。” 翌日清晨，张作霖带着汤玉麟、张景惠和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卫兵，坐上了从奉天开往辽阳的专列。 第一集团军的司令部自从海军来了之后，就从大连搬迁设在辽阳，距离奉天约一百二十公里，正好是南满铁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辽阳夹在奉天和鸭绿江之间，进可攻退可守，又便于指挥奉天至安东一线的各部队，是周志勇在反复权衡之后选定的司令部驻地。 专列是前年从坤甸进口的蒸汽机车拖挂的三节车厢。锅炉烧足了煤，车头上喷出的白烟在辽东平原的上空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铁路两侧的田野仍然被积雪覆盖，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农民赶着牛车从田埂上走过，看到铁甲列车疾驰而过时纷纷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 张作霖坐在第一节车厢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透过结了一层霜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辽东的冬天，辽阔而苍凉。大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枯黄的草根在雪地上若隐若现，远处偶尔能看到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哥，快到辽阳了。”张景惠轻轻敲了敲门框。 张作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整理了貂皮马褂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让老子去会会这个周志勇。” 辽阳火车站已经被第一集团军接管。站台上不再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和挑着担子的小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穿着南洋共和国陆军的制式灰色军大衣，军帽上钉着金龙帽徽，步枪上的刺刀在雪地反射下闪着寒光。 当专列的蒸汽机车缓缓驶入站台时，张作霖透过车窗看到了一队军官已经在站台上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中等、肩扛中将军衔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墨绿色军大衣，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集团军司令徽章。 他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极锐利，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温和而自信的笑意。 “这位就是周志勇。”汤玉麟在张作霖耳边低声说道，“以前咱们来求人时候，我见过他一次。这人打仗极狠，但做人挺讲究，不拿架子。” 张作霖点了点头，推开车厢门走了下去。他的军靴踩在站台上，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寒风迎面扑来，灌了他一嘴冷气。 “张将军。”周志勇走上前，伸出手来，“久闻大名。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 张作霖握住对方的手，暗暗掂量了一下那手掌上的老茧，是个常年拿枪的手。“周司令别客气。老张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咱们直接说正事。” “好！爽快！”周志勇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将军这边请，司令部就在车站旁边的军用大院。咱们边走边聊。” 辽阳军用大院原本是北洋军驻防时修建的兵营，占地面积不小，青砖灰瓦，院墙上架着铁丝网。 第一集团军接管后进行了一番改造，围墙加高了三尺，四角修了了望塔，院门口设了双岗哨，进出必须出示通行证。 会议室设在大院正中央的青砖楼二层，窗户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两扇通风用的百叶窗。 长桌上铺着一张标注了朝鲜半岛和满洲全境的大幅军用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部队番号、阵地位置和防御纵深。 周志勇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木质指示棒。会议桌两侧坐着第一集团军的几个师长和参谋长，张作霖带着汤玉麟和张景惠坐在一侧。 “张将军，各位将军，我先说一下当前的局势。”周志勇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话。 他手中的指示棒点在了地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截至目前，日本陆军在朝鲜集结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五万人。具体配置如下——” “左翼，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合计五万人，集结于新义州方向，正对我安东防线。 这两支部队是日本在朝鲜的常设师团，常年驻扎朝鲜，熟悉地形气候，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 “中路，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合计五万人，集结于江界和满浦镇方向，正对辑安和通化。 第二师团是日本资格最老的常设师团之一，打过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第六师团以凶悍着称，西南战争时打出过赫赫威名。” “右翼，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合计五万人，集结于惠山方向，正对临江和长白山。 这两支部队虽然不如第二、第六师团老牌，但也是常设师团，齐装满员，训练有素。” “另外，第五师团已经在一月底运抵朝鲜，目前正在南浦和元山进行适应性训练，预计将在开战后投入中路作为突击力量。 第五师团也是日本的老底子之一，参加过辽阳会战和奉天会战。” 他的指示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将朝鲜全境全部圈了进去。“也就是说，日军已在朝鲜集结了七个常设师团，约十七万五千人。 再加上正在组建的两个朝鲜伪军师团，预计三万至三万五千人。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张景惠不自觉地把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着，敲了几下才意识到不妥，赶紧停了下来。 “而我们这边的情况。”周志勇的指示棒移到了鸭绿江北岸，“我南洋共和国驻东北部队，以第一集团军为主力。 辖三个步兵师、一个独立炮兵旅、一个独立装甲师以及集团军直属部队。总兵力约十万人。” “具体部署如下：第一师，驻防安东至凤凰城一线，正面阻挡日军左翼的第十九、第二十师团。 第二步兵师，驻防辑安至通化一线，正面阻挡日军中路的第二、第六师团。 第三步兵师，驻防临江至长白一线，正面阻挡日军右翼的第十一、第十三师团。” …… 第618章 联合作战会议 周志勇给张作霖等人继续介绍，“独立第一炮兵旅，驻辽阳以南地区，作为集团军火力支援单位，随时根据需要调往各防线。 独立第一装甲师，驻铁岭地区，目前受严寒影响只能出动约一个坦克团，预计开春后可以全部投入作战。” “张将军的奉军。”周志勇的指示棒移到了地图上奉军防区的位置上，声音变得客气了一些，“我的建议是，奉军主要承担以下几个方面的任务。” 张作霖直了直身体，八字胡微微翘起，等着周志勇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第一，奉军的两个师负责安东防线的侧翼掩护。安东是第一师的主防区，正面日军左翼两个师团五万人，压力最大。 第一师虽然是我集团军王牌，但兵力上以两万对五万，处于明显劣势。 奉军两个师放在第一师的左右两翼，可以起到很大的牵制作用。” “第二，奉军的一个师负责辑安方向的纵深防御。第二步兵师正面是日军中路的第二、第六师团，加上第五师团的增援，压力同样极大。 奉军这个师作为第二线预备队，在二师阵地被突破时负责封堵缺口。” “第三，奉军另外两个师负责铁路沿线的守备任务。南满铁路是东北的生命线，奉天至安东、奉天至辑安、奉天至哈尔滨三条铁路线，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日军擅长利用小股渗透部队破坏铁路、炸毁桥梁、袭击军列。奉军的这两个师沿铁路线分段驻防，确保物资运输畅通无阻。” 张作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从刘志俊那里学来的习惯。 “周司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的部署没毛病，我奉军服从。但有一点——” “请讲。” “安东防线的侧翼掩护，能不能给我换个方向？” 周志勇眼神一凝：“张将军的意思是？”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鸭绿江防线的最东端。“安东是正面硬仗，第一师是主力中的主力。 我老张不是看不起第一师，人家是我南洋陆军王牌，硬仗打惯了，没问题。我奉军放在侧翼掩护，没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忽然移到了防线中路的辑安方向。“但我想把我的主力往这个地方多放一点。” “辑安？”周志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对。辑安。”张作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才磨出来的直觉，“日军中路的第二、第六师团，按你说的，那是日本最硬的部队。 再加上一个第五师团在后面当预备队，中路的压力可能是最大的。你们的第二步兵师虽然是常备师，但兵力只有一万八千人。 再加上我奉军一个师做纵深防御，总共也就三万人出头。对面是日军五万人，还有最精锐的第二师团。” 他把指关节在辑安的位置上重重磕了一下：“周司令，安东是正面硬仗，但日军的兵力摆在那里，左翼的第十九、第二十师团虽然也是常设师团，但战力比第二师团要差一档。 我觉得日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可能是中路。他们想吃掉第二步兵师，从中间打开缺口，切断安东和临江之间的联系。” 周志勇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张将军不愧是东北的地头蛇，一眼就看出了日军部署的破绽。说实话，我的参谋部也是这个判断。” 他走到地图前，指示棒在辑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日军将最精锐的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放在中路，而不是左翼的安东，这说明什么？ 说明日军真正的战役意图不是从安东打开南满铁路的入口，而是从中路突破，切断安东和临江之间的交通线，将我们的防线从中间撕开。” “一旦中路被突破，日军就可以南北夹击，北边的安东守军被切断退路，南边的临江守军陷入孤军奋战。到时候，别说安东，整个鸭绿江防线都会崩溃。” 他的指示棒在辑安以北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所以，张将军提议将奉军主力加强到中路，我同意。具体部署可以这样调整——” “奉军第一师和第二师，调往辑安防线，放在第二步兵师的左右两翼，与日军正面接战。” “奉军第三师，留在安东防线侧翼掩护第一师。” “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分别负责安东至奉天、辑安至奉天两条铁路线的守备。奉天的日常治安和各城镇的保安任务，由奉军的留守部队和地方保安团负责。” 张作霖听完，八字胡翘了起来，然后一拱手。“周司令，仗怎么打，你做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奉军这六万人，是我老张在东北攒了十年的家底。”张作霖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匪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郑重。 “我把他们交给你，是信得过你。这六万人不光是兵，还是六万个东北人的儿子、父亲、丈夫。 打仗肯定要死人，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有一条，别把他们当炮灰使。” 周志勇盯着张作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立正，向张作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将军。南洋共和国陆军第一集团军，从不把任何一支部队当炮灰。奉军在第一集团军参谋长制定的作战方案中。 将被赋予与第一集团军各师同等重要的作战任务。奉军的每一位阵亡将士，都将与第一集团军的阵亡将士享有同等的抚恤和荣誉。” 张作霖看着周志勇的眼睛。那是一双军校教员出身的将军特有的眼睛，既有内敛，又有军人特有的锋利。在这样的眼睛里，他找不到任何一丝虚伪。 他站起身，也敬了一个礼。 “妈了个巴子。那就一起干他小日本！”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沉的笑声，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紧张忽然找到出口时才会有的笑声。 紧张和凝重依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此刻，在这间烧着煤炉的青砖楼里，两个来自不同背景、有着不同出身的将军，把手握在了一起。 张作霖从辽阳回到奉天的当夜，大帅府灯火通明。 五个师的师长和参谋长全部到齐。议事厅里挤满了人，煤炉烧得滚烫，烟雾和热汽在低矮的房梁下翻腾。 长桌上摊着刚从辽阳带回来的作战部署图，上面标注着各师的防区位置和兵力配置。 张作霖站在桌子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参茶，但他顾不上喝。他的目光在五个师长的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师师长张景惠，第五师师长张作相，这两个是跟着他一起从绿林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第二师师长吴俊升、第三师师长冯德麟、第四师师长马龙标，也是跟着他一起在这几年里稳住东北的老人。 “都听好了。”张作霖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辽阳会议已经定了。咱们奉军，这次打的是硬仗，不是走过场。” 他用手指在作战部署图上点着各师的位置：“第一师，张景惠。第二师，吴俊升。你们两个，跟我去辑安。 第一师的主力团部署在辑安正面，第二师放在第一师的右翼，与南洋第二师并肩作战。 正面对上的，是日本最精锐的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 张景惠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圆脸上露出一口黄牙：“怕个卵子！老子早就想跟小日本干一仗了！看看咱这枪子儿硬还是小日本的脑壳硬！” “第三师，冯德麟，你去安东。放在南洋第一师的左翼，负责掩护侧翼，防止日军从老虎滩方向偷渡。 安东是防线的左端，日军左翼第十九、第二十师团五万人就在对面，压力不小。 但好在你这边是佯攻方向，日军真正的重心不在安东，在中路的辑安。你顶住就好，不用拼命。” 冯德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四师，马龙标。第五师，张作相。你们两个负责南满铁路的守备。马龙标守安东至奉天段，张作相守辑安至奉天段。 每座桥梁派一个排驻守，每个车站派一个连警戒，每列军列配随车警卫排。 铁路沿线五里以内，任何生人出现，先抓后审。宁可抓错一个，不可放过一个。” 马龙标皱起了眉头：“大帅，这不就是守备任务嘛，是不是太……” “太什么？是不是觉得太轻了？”张作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八字胡翘了起来，“妈了个巴子！你以为守铁路是轻活？ 日本人的特务队和渗透部队就喜欢专门破坏铁路！你守的铁路要是被日本人给炸了，咱们前线的子弹、炮弹、粮食、药品就运不上去！ 要是前线断了补给，你说这场仗还怎么打？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脑袋能赔得起的！” 马龙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再也不敢再说话了。 …… 第619章 寸土不让 张作霖把参茶碗往桌上一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起来：“妈了个巴子，都给老子记住！ 这一仗，不是给南洋人打的，是给咱们自己打的！小日本要是占了东北，咱们就是第二个朝鲜！到时候别说枪杆子，咱们的锄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各师回去以后，三天之内完成动员！所有休假人员全部归队，所有补充兵全部到位。弹药按最大携带量配发。 每个兵至少带二百发子弹。炮兵和机枪部队也要做好全面准备。后勤粮秣按一个月标准随部队携带，不够的由军需处统一调配。” “这次打仗，是拿命去拼。老子知道咱们的弟兄们装备不如南洋人，训练也比不上他们。 他妈的人家练了十几年，咱才练几年。但别让日本人真以为奉军好欺负。打不过硬仗，就打巧仗。 阵地守不住，就拖时间。拖不住就撤，撤了再打。 只要拖到开春，拖到南洋的坦克能动起来，拖到周志勇的炮兵旅全部展开，咱们就算赢了！” 他端起凉透了的参茶，仰头一口灌下去，把空碗重重扣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散会！” 五个师长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响在议事厅里回荡。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作霖独自站在长桌前。窗外，奉天城的夜空被煤油路灯映成了一片暗黄色。 远处的火车站方向传来蒸汽机车汽笛的尖啸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沉闷的警号。 汤玉麟没有走。他坐在角落里，旱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但他还叼着烟嘴，若有所思。 “大哥，”汤玉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辑安是日军主攻方向。你把最精锐的第一师和你自己都放在辑安，万一有个闪失……” 张作霖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火车站灯光。 “老汤。”他的声音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匪气，只剩下一丝疲惫，“咱们在东北混了十几年。 从当马贼开始，到后来投靠北洋，再到现在给南洋人当代理人。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次都在刀尖上走。” “这次也是一样。”他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汤玉麟，“赌赢了，咱们就是南洋共和国在东北的头号代理人。 打完这一仗，我们奉军在刘志俊心里的分量，就不再是‘可以利用的地方武装’，而是‘在关键时刻靠得住的盟友’。这个区别，你懂吗？” 汤玉麟慢慢地点了点头。 “赌输了。”张作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赌输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妈了个巴子。 就算输，老子也要让小日本知道，东北不是朝鲜。想吞下东北，得先问问我张作霖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挂在上面的大氅，披在肩上。然后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上的火苗剧烈摇晃。 “走，陪我去兵营看看。”他对汤玉麟说，“明天开始，这奉天城怕是要冷清一阵子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奉天城外的大小军营已经人声鼎沸。 第一师的士兵们是最早动的。天蒙蒙亮，起床号就在营区上空拉响了，不是平时那种悠长的号声，而是短促而尖锐的紧急集合号。 士兵们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在班排长的吆喝声中迅速穿好军装，背上步枪，冲向营区操场。 操场上点着十几盏煤油灯，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曳。张景惠站在操台前，披着一件灰布棉大衣。 圆脸上的胡茬子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菜汤。但他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灼灼发亮。 “各连连长，点名！”他扯着嗓子吼道。 点名在寒风中持续了二十分钟。第一师满编一万两千人，今天实到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二人。 缺席的一百五十八人中，有几十人是正在老家休假的在乡军官，已经发了归队令；另有二十几人是因伤因病住进了师部医院，确认无法随军出征。 “弹药，按最大携带量配发。每个人带二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一个基数口粮。机枪连检查所有备管和弹链，迫击炮排检查所有炮弹引信。 炊事班，把粮食和咸菜都搬上骡车。全师今天中午以前完成所有出发准备。谁拖后腿，军棍伺候！” 类似的一幕在第二师、第三师、第五师和各地的地方保安团同步上演。 营区操场上，骡马被牵出来套上大车，弹药箱从仓库里搬出来装车，炊事班的铁锅被拆下来打包，通信排的电线被一圈一圈地收起来装箱。 在奉天火车站，南满铁路的蒸汽机车早已生火待发。调车场里停着二十几列军列，每列车头后面的平板车上堆满了弹药箱、粮食袋和骡马大车，闷罐车厢里坐满了背着步枪的士兵。 铁路工人拿着信号旗在站台上跑来跑去，指挥着车头挂钩和编组。 第一师步兵团最先装车。下午两点，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响起，第一列军列缓缓启动，驶出奉天火车站，向东南方向的辑安驶去。 列车后面拖着的最后一节平板车上，两门75毫米山炮炮口朝天，炮身上的防锈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光。 张作霖站在奉天火车站的月台上，裹着大氅，看着一列接一列的军列驶出站台。 每列火车驶过时，车厢里的士兵们都趴在窗口向他挥手。他也举起手向他们挥动，八字胡在寒风中翘得老高。 “妈了个巴子。”他对身边的汤玉麟说道，“看着这些兄弟，老子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大帅，你这是担心？” “担心个屁。”张作霖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老子的兵，别的不好说，忠心绝对没问题。 他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小小日本算个啥！咱们还真不怕他。打，往死里打！” 他大踏步走向等候在月台尽头的专列。在登上列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这座他经营了将近十年的城市，在冬日的夕阳下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然后他转过头，踏上了通往辑安的列车。 在列车驶出奉天站的那一刻，远在两千里之外的坤甸，刘志俊刚刚在东北防御作战方案的批复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的第一页上，印着军统局从朝鲜发回的最新情报：“日本陆军已完成七个师团在鸭绿江南岸的进攻部署。预计开战时间不会晚于三月初鸭绿江解冻之后。” 刘志俊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蒸汽轮船正在装卸货物，河面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 办公室里弥漫着新泡的龙井茶香，空调机隆隆作响。 他拿起电话，对总参谋部下达了一道简短而有力的命令：“告诉周志勇，东北防线。给他四十八小时，把所有的防御部署全部到位。开战之后——”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 “寸土不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承诺声。窗外，卡普阿斯河的潮水正在上涨，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码头堤岸，发出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响声。 …… 一九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鸭绿江前线 辽东半岛的冬，寒风如刀。 鸭绿江的冰层在二月的阳光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但江面仍然冻得硬实，足以承受重装备通过。 江岸两侧的芦苇荡早已枯黄，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东前线，第一集团军第一师防区。 师长赵景华中将在掩蔽部里来回踱步。掩蔽部是用圆木和沙袋搭建的半地下工事，煤炉烧得滚烫，但墙壁上仍然结着一层薄霜。 桌上摊着安东至新义州一线的军用地图，参谋们围在地图前低声讨论着最新的侦察报告。 “师长，侦察连回来了。”参谋长放下电话汇报道。 “让他进来。” 侦察连连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脸上的皮肤被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冰碴。他走进掩蔽部，立正敬礼，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桌上。 “报告师长，昨晚我连在对岸新义州方向进行了渗透侦察。日军的兵力调动比一周前明显加快。 十九师团的主力已经从平壤方向全部抵达新义州，前沿阵地已经推进到鸭绿江南岸不到两公里的位置。 二十师团的一个联队出现在新义州以东的义州方向，正在沿江布防。”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发现了日军的炮兵阵地。 数量还在核实，但初步判断，十九师团和二十师团的师属炮兵联队都已经进入发射阵地。” “日军前沿步兵的动向呢？” “昨晚在后半夜，有一支日军小分队试图从老虎滩方向的冰面上偷渡，被我巡逻队发现后交火约五分钟，日军撤回南岸。 我方轻伤一人，日军留下两具尸体，没来得及拖走。” …… 第620章 战备与部署 赵景华眉头一皱：“尸体上有什么情报？” “搜了。”侦察连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和几页文件，“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份作战命令的残页，虽然大部分被血浸透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日期是二月二十五日，命令签发人是十九师团师团长柴五郎中将。 内容是要求前沿各联队在三月一日之前完成对鸭绿江各渡口的侦察，并建立进攻出发阵地。” 赵景华接过那份被血渍浸得发黑的文件残页，仔细端详。残页上的日文虽然模糊，但几个关键信息仍然清晰可辨。 日期、签发人、以及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的字，“三月五日前完成全部进攻准备”。 “三月五日。”赵景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将文件递给参谋长，“今天已经是二月二十八日了。日军最晚还有五天就会发动总攻。” 他转身对作战参谋下令：“命令前沿各团，从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前沿阵地的机枪和迫击炮二十四小时保持战备，夜间巡逻队加倍。 另外，通知奉军第三师冯德麟那边，让他们注意老虎滩方向的防线，昨晚日军偷渡的方向正是奉军的防区。”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师长，冯德麟那边……要不要我们派一个营过去增援？” 赵景华摇了摇头：“不用。奉军虽然在装备和训练上不如我们，但冯德麟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防守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我们的兵力本就不足，正面一个师对日军两个常设师团，压力已经很大了。侧翼只能交给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给周司令发电报。汇报日军最新动向，我师判断日军将在三月五日至三月十日之间发动全面进攻。请求集团军炮兵旅提前部署到安东方向。” 同一时刻，辑安前线，第一集团军第二步兵师防区。 与安东方向的紧张相比，辑安的紧张更加凝重。这里是日军主攻方向，最精锐的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就压在正对面。 张作霖的奉军第一师和第二师已经在一周前全部抵达了指定阵地。 奉军第一师师长张景惠把师部设在辑安以北的土城子，第二师师长吴俊升的师部设在辑安以东的花园口。 两个师与南洋第二步兵师的阵地形成了一条长二十公里、纵深五公里的防线。 张景惠站在土城子阵地的前沿观察所里，用望远镜观察着鸭绿江南岸的日军阵地。 观察所设在一座被挖空了一半的土山上，外墙用沙袋层层加固，了望口覆盖着伪装网。张景惠站在了望口前，望远镜贴在眼睛上，半天没动。 “妈了个巴子。”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团参谋长骂道，“小日本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你数数，光是对面满浦镇方向，能看到的帐篷就不下两三千顶。那一排一排的，跟蚂蚁窝似的。” 团参谋长也端着望远镜在看，脸色不太好看：“师长，不止帐篷。你往右边看，那片树林边上，看到没有？炮兵阵地。至少一个炮兵联队，三十二门75毫米野炮，摆得整整齐齐。” 张景惠把望远镜移过去，果然看到了那片树林边上排列整齐的炮管。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匪气。 “怕个卵子。他们有炮，咱们也有。周志勇不是说了吗，开战前南洋集团军炮兵旅会调过来。那帮南洋人装备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比小日本的75炮猛多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传令兵说：“去，让前沿各连把战壕再加深一尺。防炮洞多挖几个，每个班至少要有两个防炮洞。 小日本的炮虽然口径不大，但数量多，真要齐射起来，地面火力密度也不低。” “另外，把前沿阵地前面那片开阔地的杂草全部烧掉。晚上派人摸出去，浇上煤油，一把火烧干净。别给日本人留隐蔽接近的地形。” “还有，让机枪连把所有的重机枪都检查一遍。枪油换成冬季用的防冻枪油，别等到开战了才发现枪机冻住了打不响。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枪在关键时刻卡壳。” 命令迅速传达到前沿各连。奉军士兵们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挥着铁镐，一下一下地加深战壕。 铁镐砸在冻土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几镐下去才能刨下一小块土。 但没有人抱怨，裹着棉袄的东北汉子们闷头干活，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鸭绿江南岸，新义州，日军第十九师团司令部。 柴五郎中将在作战室的长桌前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是日军中为数不多出身寒门的师团长。 从甲午战争时的少尉一路杀上来，脸上的皱纹里刻着三十年的军旅生涯。 此刻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紧盯着桌上那张标注着鸭绿江北岸南洋军阵地的军用地图。 “南洋人的兵力配置已经基本查清了。”参谋长田中信男大佐指着地图汇报道，“安东正面，是南洋第一集团军的第一师，满编两万一千人。 左翼老虎滩方向，是奉军第三师，约一万两千人。右翼与辑安防线的交界处，是奉军的一个补充团。” “炮兵的配置呢？” “第一师的师属炮兵团已经在安东以北的山区展开，据侦察显示共有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另外，根据潜伏在奉天的情报人员回报，南洋第一集团军直属炮兵旅正在向安东方向移动，预计三月初抵达。 这个炮兵旅装备有四十八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十二门210毫米重型臼炮。” 柴五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粗短的手指在安东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南洋人的炮兵火力远强于我们。 十九师团的炮兵联队只有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加上二十师团的炮兵联队，总共七十二门。 而且口径比南洋人的105和150毫米炮差了两个档次。正面硬攻，伤亡会非常大。” “但山县公的命令很明确，”田中参谋长的声音压低了八度，“必须在三月十日前发动全面进攻。 配合中路第二、第六师团在辑安方向的突破。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安东方向的南洋第一师，使其无法向中路增援。” 柴五郎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集结的部队。新义州的街道上挤满了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 骡马拖曳的炮车在土路上碾出一道道深辙，后勤兵推着满载弹药箱的手推车在队伍中穿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田中君，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我们换个打法。” “师团长请讲。” “按照山县公的命令，我们先派遣小股部队频繁骚扰南洋军的阵地。每天夜里派两三个中队进行试探性攻击，从鸭绿江的各个方向摸上去。 白天则用零星的炮火骚扰。这样搞上几天，让南洋人的前沿部队疲惫不堪。” “然后，等他们被骚扰得疲了，等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正面防御上，我们用两个联队的兵力，在老虎滩方向进行真正突破。 老虎滩是奉军的防区，战斗力不如南洋第一师。 如果能在那里打开一个缺口，就能威胁到安东防线的侧后，迫使他们收缩防线。” 他的手指在老虎滩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件事，你和二十师团的参谋部协调一下。 主攻方向我们定在老虎滩。但在此之前，必须用频繁的骚扰让南洋人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在正面。” 田中参谋长的眼睛亮了，然后点了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三月一日深夜，老虎滩。 鸭绿江上的冰层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江面上的寒风灌进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去。 奉军第三师的一个巡逻队沿着江岸的防线缓缓行进。巡逻队由十二名士兵组成，领头的班长姓王。 王班长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东北老兵，扛着一支奉军从南洋军那里半价买来的南洋一式步枪。 他已经在这条江边连续巡逻了二十多天，脚底下这段冻得硬邦邦的江岸，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老王班长，今儿个晚上不太对劲。”一个新兵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风里头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像是煤油味。又像是铁锈味。” 王班长站住了。他端起手里的步枪，拉动枪栓，将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然后对身后的士兵们低声下令：“都散开，往江面上看。小日本今晚可能要摸过来。煤油味有可能是小鬼子生火取暖的味道。 他们在等！” 十二名士兵迅速散开，在江岸的石堆和枯草丛中各自找到隐蔽位置。王班长趴在两块石头之间，枪口指向江面。 …… 第621章 试探性进攻 月光很暗，江面上的冰层反射着微弱的灰光，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然后王班长听到了声音。很轻，但很密，是几十双脚踩在冰层上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近。 “真的来了。”他低声道，然后举起步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子弹拖着暗红色的弹道飞向黑暗的江面。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面上的黑暗中响起了日语的吼叫声，紧接着是三八式步枪密集的还击。 子弹打在王班长藏身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缩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吼道：“发信号弹！通知连部，老虎滩正面，日军偷袭！” 一颗红色信号弹拖曳着明亮的尾焰蹿上夜空，将整个江面照得通红。在信号弹的照耀下，王班长看到了江面上的景象，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至少两百名日本兵正从冰面上冲过来。他们排成散兵线，刺刀在信号弹的红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已经距离江岸不到五十米，他都能看到那些日本兵脸上的胡茬和嘴里呵出的白气。 “开火！开火！”王班长吼叫着，手里的步枪连连射击。 打空一个弹仓后用颤抖的手指摸出桥夹，将五发子弹压进弹仓，拉开枪栓，继续射击。 周围的十一名奉军士兵同时开火了。十二支步枪在黑暗中织成了一道稀疏的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打倒在地。 但后面的日军没有丝毫停顿，他们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往前冲，刺刀的寒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一个日军军曹挥舞着指挥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大檐帽已经跑丢了，光着脑袋，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王班长举枪瞄准他，扣下扳机，子弹打在军曹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仍然挣扎着往前跑了几步，最后在距离江岸不到十米的地方倒下。 但日军已经冲到了江岸。第一批冲上岸的日军直接跃入了奉军的战壕外围，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战壕边上闪动。 “上刺刀！”王班长吼道，拔出自己的刺刀，一把插进步枪枪口下的卡槽里。然后他翻身跃出石头掩体，对着冲上来的第一个日本兵就是一刺刀捅过去。 那是个年轻的日本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木然的凶狠。 他被王班长一刀捅进腹部，倒在地上抽搐着。 但紧接着第二个日本兵就冲上来了，王班长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一把锋利的日军刺刀就刺进了他的左肩。 剧痛让王班长眼前一黑。他用枪托狠狠砸在那日本兵的脸上，将对方砸倒在地，然后转身从地上抽出自己的刺刀，跌跌撞撞地向后方跑去。 “后撤！后撤！”他一边跑一边喊，“撤回连部主阵地！” 十二名奉军巡逻兵中，有六个人活着退回了主阵地。另外六个人倒在江岸的冰面上和石堆里，其中包括那个刚才还在说闻到煤油味的新兵。 他的尸体趴在冰面上，背上刺着一把日军的刺刀，鲜血在冰面上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 老虎滩前沿阵地，奉军第三师第七团三营九连阵地。 连长赵德胜是一个身材矮壮的东北汉子，下巴上留着浓密的短须。当红色信号弹照亮夜空的那一刻，他已经从行军床上翻身跃起，抓起放在床头的步枪冲出了掩蔽部。 “日军偷袭！全连进入阵地！”他一边跑一边吼。战壕里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上棉衣。 抱着枪冲向各自的阵位。重机枪手掀掉了机枪上的防寒帆布罩，将弹链的一端插入供弹口，拉动了枪机。 赵德胜趴在战壕胸墙上，用望远镜看着江岸方向。信号弹已经熄灭了，黑暗中只有步枪射击的枪口焰在闪烁，以及日军冲锋时发出的嚎叫声。 “机枪，射击！照明弹，打上去！”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黑暗中正在冲来的日军。照明弹再次升空，惨白的光芒将整个前沿阵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照明弹的照耀下，赵德胜看到至少有三百名日军正在向他的阵地冲来。 他们分成三路，中路正面冲击九连的战壕，左右两路分别向两侧包抄。 日军的散兵线拉得很开，士兵们弯着腰，小步快跑，彼此之间保持着两到三米的间距，显示出训练有素的战术素养。 “迫击炮排，目标正前方一百米，集火射击！” 九连的三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落在日军的散兵线中，炸起三团橘红色的火光。 冲击波将几个日本兵掀飞出去，但其他人依然在往前冲，没有减缓速度，也没有人停下来救助伤兵。 日军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九连的士兵们趴在胸墙上，各种枪支交替开火，子弹密集得像一道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本兵被击中倒地，但后面的人从倒下的身体上跳过去，继续往前冲。 一个日军分队突破了九连左侧的战壕。刺刀碰撞的金属撞击声在战壕中响起，夹杂着嘶吼、惨叫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赵德胜抓起一支冲锋枪，带着传令兵和两个勤务兵冲向左翼，在一个战壕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五个正在逐段清扫战壕的日本兵。 冲锋枪的枪管在近距离的扫射中滚烫得冒烟。五个日本兵在中距离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但其中一个垂死的日军拉开了一颗手榴弹的保险，在倒下前将手榴弹扔了过来。 赵德胜只来得及侧身躲进战壕拐角。手榴弹爆炸的气浪将他掀了个趔趄，但破片没伤到他，只在他身后的传令兵胳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战壕里留下了许多尸体。有的缩在战壕角落里，有的挂在铁丝网上，有的趴在水坑里。 九连阵亡了十几个人，受伤的将近三十个，但日军也被打死了四五十个，战壕内外到处是土黄色的尸体。 左翼的战壕被日军占领了大约二十米长的一段。日军在那段战壕的胸墙后面架起了一挺轻机枪，向九连的阵地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战壕胸墙上，溅起一串串土屑。 “他妈的，小日本还挺能打。”赵德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骂道。 然后他对传令兵下令：“给营部打电话！请求增援！老虎滩正面日军大规模偷袭，我连已与敌发生近身肉搏，左翼战壕被突破二十米，急需一个排的增援！” 电话线还没有断。传令兵对着话筒重复了赵德胜的命令。然后他转过头，对赵德胜说：“连长，营部回话。 增援正在调集，营长亲自带队，预计二十分钟内赶到。让我们务必守住主阵地，不要被赶出阵地。” “二十分钟。”赵德胜咬着牙重复了一句，然后对周围的士兵们吼道，“都听到了没有？ 守二十分钟，增援就来了！把手榴弹都搬上来！把战壕里的每一寸土都给老子守住！” 战斗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当增援的一个连赶到九连阵地时，左翼战壕已经几经易手。九连最终守住了阵地，把日军赶回了江对岸。 在团部指挥所里，营长邱志华中校对赵德胜说：“你们连顶住了。日军投入的兵力至少有两个中队，将近四百人。你们九连只有不到两百人，能守成这样，算是硬仗。” 赵德胜正赤着上身让军医缝左臂上的一道刀伤，针线穿过皮肉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闷声问了一句：“其他阵地呢？” “都遭到了攻击，但都没被突破。”邱志华点燃一支烟，递给赵德胜，“小日本这回是来真的。今晚这一波，不是普通的巡逻骚扰，是全线的试探性进攻。” 日军第十九师团司令部。 柴五郎站在电话机前，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前沿各联队的战报汇总。电话线里还能听到前线传来的零星的枪炮声。 “报告师团长，今晚我师团向敌军阵地发动了六个方向的试探性攻击。其中在老虎滩方向曾一度突破敌军前沿战壕。 但未能扩大突破口，敌军援兵赶到后被迫撤回。其余方向均被敌军火力压制，未能抵达敌军主阵地。”参谋长田中汇报。 “伤亡情况？” “阵亡约八十人，伤约一百六十人。” 柴五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道：“南洋第一师的正面防线呢？” “试探攻击连他们的前沿阵地都没摸到。他们比奉军警觉得多，我们的渗透部队刚踩上冰面就被探照灯发现了。 几支分队被南洋人的机枪和迫击炮压在冰面上，损失了大约三十人。” “老虎滩的奉军呢？” “被突破了一段战壕，但最终没能站稳脚跟。奉军的反击比我们预想的要顽强。他们在近身肉搏中表现相当凶狠，完全不像是那些传闻中‘土匪出身’的杂牌部队。” …… 第622章 旅团级进攻 柴五郎微微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兵力符号的作战地图上。过了很久。 他缓缓开口道：“今晚这一波，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摸清了敌军各防区的反应速度、火力配系和战备状态。 奉军在老虎滩的防御虽然顽强，但确实比南洋第一师要弱。就按原计划，骚扰南洋人的正面防线，主攻方向定在老虎滩。”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二十师团司令部：“松本君，今晚的试探结果已经出来了。老虎滩方向，是敌军防线最薄弱的一环。 我建议三天后，三月四日凌晨，由你师团向左翼、我师团向右翼，同时对老虎滩正面发起攻击。” 电话那头传来二十师团师团长松本建速中将低沉的声音：“同意。以今晚伤亡来看，敌军火力配系确实很完善，尤其是南洋第一师的炮兵。 如果不能在突破口上投入足够密集的兵力，很可能会被他们的火力压制在冰面上。 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撕开缺口，尽量靠近日军阵地，让他们的重炮无法开火。” “这正是我的想法。”柴五郎的手指在地图上老虎滩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三月四日凌晨。老虎滩。” ……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四日凌晨两点，老虎滩。 这一次来的不是两个中队，而是四个大队。 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在老虎滩正面投入了超过四千名步兵，在四个方向上同时发动进攻。 日军炮兵联队在进攻开始前进行了十分钟的火力准备，七十二门75毫米野炮和三十六门120毫米榴弹炮向奉军第三师的阵地倾泻了数百发炮弹。 奉军第三师的阵地上，炮火将战壕炸得面目全非。沙袋工事被炸飞，战壕胸墙被炸塌，铁丝网被炸断，地雷被引爆。 炮火准备期间，奉军的电话线被炸断了好几段，各连与营部失去了联系。 炮火延伸射击的那一刻，日军步兵已经从黑暗中涌了上来。 赵德胜的九连依然守在阵地最前沿。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将近两千人。而九连在经过几天前的战斗后，能战斗的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人。 “机枪！机枪别停！”赵德胜一边用冲锋枪扫射，一边吼道。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打红了，副射手用浸了水的棉手套更换枪管时，手套碰到枪管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水汽蒸腾。 日军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九连的士兵们开始投掷手榴弹，手榴弹在日军散兵线中炸开，但冲击波还没消散，后面的日军就已经踩着弹坑冲了上来。 这一次，日军冲进了战壕。 赵德胜看到左翼的战壕拐角处，三个日本兵同时翻过胸墙跳了进来。 他转身冲过去，冲锋枪扫倒了前两个，第三个日本兵已经端着刺刀冲到了他面前。 他用冲锋枪去挡，刺刀刺进了冲锋枪的护木，拔不出来。那日本兵松开步枪，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扑了上来。 两个人滚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赵德胜用左手死死扼住那个日本兵的手腕，右手去摸自己腰间的手枪。 日本兵比他年轻，力气更大，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摸出了一颗手榴弹，用牙齿咬掉了保险。 赵德胜在那瞬间将手枪顶进了日本兵的下颚，扣下了扳机。枪声在战壕里炸响，子弹从下颚穿入，从天灵盖穿出。日本兵的眼睛骤然瞪大，身体软倒下去。 但那颗手榴弹已经从那只死手的手里松开，滴溜溜地滚进了战壕底部的水坑里。 赵德胜翻身趴倒在地，双手抱头。手榴弹爆炸了。气浪将他掀出战壕，撞在背后的土墙上，昏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周围全是日本兵。他听到日语的口令声、军靴踩在泥水里的声响，以及三八式步枪射击时独有的脆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小腿上扎着一块手榴弹破片，鲜血浸透了整只裤腿。 九连的阵地失守了。 残余的奉军士兵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撤退。赵德胜被两个士兵架着，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在战壕里向后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在照明弹的照耀下，九连的战壕已经插上了日军的旭日旗。 “连长，营部命令！让咱们撤往团部主阵地，与一营汇合！”传令兵跑过来喊道。 赵德胜咬着牙点了点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九连的战壕，那座他用命守了四天的阵地，现在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三月四日，凌晨五点，第一集团军司令部，辽阳。 周志勇被参谋长从行军床上叫醒时，窗外天还没亮。 他披上军大衣快步走进作战室，里面已经站满了参谋。电话机上的信号灯疯狂闪烁，电台室里的蜂鸣声一刻不停。 “司令，老虎滩方向，奉军第三师防线被日军突破。前沿两个连的阵地失守，赵德胜的九连伤亡过半，连长重伤。 日军在突破口投入了大量兵力，估计有四个大队以上。 目前突破纵深约八百米，奉军第三师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参谋长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周志勇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在老虎滩的位置上狠狠点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电话，接通了炮兵旅司令部。 “周志勇呼叫炮兵旅。日军在老虎滩方向突破了我军前沿防线，突破口位置在东经124度35分，北纬40度08分，纵深约八百米。 我要求立刻对老虎滩正面的鸭绿江冰面实施覆盖射击，切断日军后续梯队。同时，对已经突入我军防线的日军集结区域实施精确打击。” 炮兵旅旅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明白。全旅已于今晨零时完成射击准备，目标坐标已在射表中预标完毕。第一轮齐射将在五分钟内发射。” 周志勇放下电话，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奉天张作霖的专线：“张将军，日军在老虎滩突破了贵部第三师的前沿防线。 我已下令炮兵旅实施火力打击，但需要贵部立即组织反击，夺回失守阵地。 我第一师的预备队将向老虎滩方向运动，预计两小时内抵达。” 张作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但中气十足：“妈了个巴子！敢动我的人！周司令你放心，冯德麟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他手里还有一个预备团，马上就能拉上去。 另外，我让张景惠从辑安抽出一个骑兵营，两个小时内赶到老虎滩，截住小日本的后续部队！” 电话挂断。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他的参谋长低声说道：“司令，日军这次是全线压上。除了老虎滩，安东正面和辑安方向也都遭到了大规模攻击。 这些攻击虽然在火力上不如老虎滩，但兵力同样密集。日军是想全线施压，迫使我们拆东墙补西墙。” “那就让他们拆。”周志勇的声音冷硬如铁，“通知第一师和第二师，安东和辑安防线寸步不让。 立即启用集团军直属炮兵旅对日军各进攻方向实施火力压制。另外，命令独立第一装甲师的坦克团。 虽然现在冰雪还没全化，但能动的坦克全部出动，部署在奉天至安东、奉天至辑安的铁路沿线，随时准备向前沿方向增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老虎滩的位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说出一句让在场所有参谋都心中一凛的话：“把今天这个日子记下来。三月四日。 日军投入旅团级兵力对我防线实施全线进攻。这不再是小规模试探了，这是全面进攻的开始。” 他转向参谋长，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向坤甸总参谋部发电。汇报日军行动。同时，请求授权：我部将根据战场实际情况， 对鸭绿江以南日军集结地和后勤设施实施预防性炮击和航空侦察。陆战，已经开始了。” 凌晨五点十五分，第一集团军独立炮兵旅阵地，辽阳以南。 天空中还没有一丝光亮。但炮兵阵地上已经是灯火通明。 独立炮兵旅下辖四个重型榴弹炮营和一个臼炮营，共计四十八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十二门210毫米重型臼炮。 此刻，这些钢铁巨兽已经全部进入发射阵地，炮管高高扬起，指向鸭绿江方向。 炮兵旅旅长方震少将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拿着话筒。窗外，无数盏探照灯将整片炮兵阵地照得如同白昼。 弹药手们正在往炮膛里装填重达四十公斤的炮弹，装填手用推弹杆将炮弹推入膛内，药包手将发射药包小心翼翼地填入药室，炮长高举手臂，等待开火命令。 “各营注意。射击诸元：一号目标，老虎滩正面鸭绿江冰面，覆盖射击。二号目标，鸭绿江北岸日军突破口集结区域，精确打击。齐射间隔二十秒。第一轮齐射，准备——” 方震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跳动。当秒针跳到十二时，他的右手用力挥下。 “开火！” …… 第623章 准备反推 六十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将整片夜空映成橘红色，炮声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第一批六十发炮弹撕裂空气，带着火车碾过铁轨般的低沉呼啸，飞向远方的老虎滩阵地。 第一轮齐射后，炮兵旅以每分钟三轮的速度持续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鸭绿江的冰面上和北岸的日军阵地之中。 150毫米高爆弹在冰面上炸开的弹坑直径将近十米，冲击波将冰层炸得四分五裂。 正在渡江的日军后续梯队在炸裂的冰层上落水，零下二十度的冰水能在半分钟内夺走人的知觉。 210毫米臼炮的炮弹更加可怕。这些重达一百二十公斤的巨型弹丸，从炮口飞出时能看到它们在天空中划过的暗红色弹道。 它们落在日军突破口的集结区域，巨大的弹坑像大地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方圆数十米内的任何生命都会在冲击波和弹片的双重打击下化为乌有。 在前线观察所里，奉军第三师师长冯德麟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炮击的景象。 一个联队的日军正在通过冰面向北岸增援，炮弹在冰面上炸开，冰层碎裂，几十个日本兵同时落入冰水中。 他们在水里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止了挣扎，被河水冲入冰层下面。 “打得好！”冯德麟一拳头砸在观察所的沙袋墙上，胡子翘了起来，“这才是南洋人的炮兵！” 在北岸的突破口上，突入奉军阵地的日军在重炮轰击下开始出现动摇。 210毫米炮弹在突破口集结区域炸开，冲击波将泥土、石块、人体和武器碎片掀起数十米高。 日军在炮火中趴在地上，有人捂着被弹片削掉的耳朵惨叫，有人被冲击波震得口鼻出血，有人在弹坑之间跌跌撞撞地奔跑，试图找到任何能够遮体的掩蔽物。 而在炮火覆盖的同时，奉军第三师的预备团已经开始反击。冯德麟将手头最后两个完整的步兵营全部投入了对突破口的反冲击。 这些东北汉子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炮火的间隙中冲向被日军占领的第一道战壕。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连长，一手拎着冲锋枪，一手握着一把大砍刀，光着脑袋在寒风中冲锋。 “跟着老子冲！”他大吼着，率先跳进了被日军占领的战壕。 两个小时后，炮击终于停止了。老虎滩上方的天空被硝烟遮蔽，大地上弥漫着硫磺味和焦糊的尸体味。 日军花费了大量兵力和时间打出的突破口，在重炮轰击和奉军反冲击的双重打击下被逐渐封堵。 在南岸的日军第十九师团司令部，柴五郎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报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敌人的炮兵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各联队，今晚的进攻暂告一段落。重新调整部署，等炮兵联队补充弹药后再行进攻。 另外，向朝鲜军司令部发电报：三月四日，老虎滩方向，我师团向敌军阵地发动旅团级进攻。 突破纵深约八百米后被敌军重炮火力压制，增援梯队受阻于鸭绿江冰面。 进攻虽未达成战役目标，但已确认敌重炮规模超过此前估计。 敌军两个军的联合作战体系已经全面启动。据此判断，陆战已全面开始。以上。” 一九一五年三月四日，凌晨七点，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刚刚起床，正在餐厅用早餐。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几只白鹭从河面上低低地掠过。 罗大岩快步走进餐厅，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辽阳发来的加密电报。他的脸上带着刘志俊熟悉的紧张感，那种只有在重大军事行动发生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总长。东北急电。” 刘志俊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电文内容不长，他很快扫完了。然后他将电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三月四日，凌晨，日军以旅团级兵力全线进攻。” 他自言自语道，然后抬起头看着罗大岩，“告诉周志勇，坤甸同意他对日军集结地和后勤设施实施炮击和航空侦察。另外——”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给他发四个字的回电。” “哪四个字？” “悉听尊便。” …… 一九一五年三月四日，午后，鸭绿江上空凌晨的硝烟还没有彻底散尽。 老虎滩方向的重炮轰击停止后，整个安东前线陷入了沉寂。那不是战斗结束的寂静，而是双方都在喘息、都在调整、都在准备下一轮搏杀的沉默。 第一集团军第一师师长赵景华中将站在安东城外的师部掩蔽部里，面前摊着整个安东至新义州一线的军用地图。 整个南洋共和国，其他师的师长都是少将，只有第一师的师长，永远高配中将。这也代表了第一师在南洋共和国陆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此时，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和蓝色符号，红色是己方，蓝色是日军。 在老虎滩方向，蓝色的箭头已经被橡皮擦掉了一半，但新义州正面的蓝色标记依然密集。 掩蔽部里挤满了人。三个步兵团长、炮兵团团长、师直属营营长、辎重团团长、参谋长和几个作战参谋围在长桌两侧，煤炉烧得滚烫，但没有人脱下军大衣。 “都到齐了。”赵景华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周司令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第一师，立即对正面日军第十九师团发起反击。目标，把战线推到鸭绿江对岸，占领新义州，建立桥头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所有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赵景华拿起指示棒，点在地图上鸭绿江铁路桥的位置上：“日军第十九师团的主力目前在新义州正面展开，前沿阵地距离铁路桥不到两公里。 根据侦察连的情报，十九师团在三月四日凌晨的老虎滩进攻中消耗了大量弹药，炮兵联队的炮弹储备已经用了将近一半。 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老虎滩方向，正面的防御反而有所松懈。” 他的指示棒从铁路桥向南移动，停在新义州城南的一片开阔地上：“这里，新义州火车站以南约三公里，是日军第十九师团的炮兵联队阵地。 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布置在这片台地上。我们的第一波打击目标，就是这里。” “炮兵团。”赵景华看向炮兵团长何永昌上校。 何永昌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炮科出身军官，他在南洋陆军炮兵部队服役了十五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师长，炮兵团的方案已经做完了。我团现有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此时炮兵全部进入安东以北山区的预设阵地。射击诸元已经计算完毕，日军炮兵联队阵地坐标在射表上精确到了五十米以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火力方案：对日军炮兵阵地实施三轮覆盖射击，预计在二十分钟内摧毁其半数以上火炮。 然后火力转移，对新义州前沿的日军步兵阵地实施压制射击，掩护步兵渡江。 炮弹储备充足，一百零五毫米炮弹每门炮配弹三百发，一百五十毫米炮弹每门炮配弹两百发。打个十天半月没问题。” “好。”赵景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三个步兵团长，“步兵的进攻方案。一团，你们是主攻。” 第一团团长陈维武上校站起身。他今年四十二岁，是第一师资格最老的团长，身上的伤疤比军装上的扣子还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沉稳和自信。 “一团四千五百人，承担主攻任务。进攻轴线沿鸭绿江铁路桥至新义州火车站一线展开。 第一营和第二营作为第一梯队，在炮火准备结束后强渡鸭绿江。第三营作为第二梯队，在第一梯队站稳桥头堡后跟进。” 他的手指在新义州城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强渡工具方面，师工兵营已经在铁路桥下游两公里处秘密修建了一座浮桥的基座，今晚天黑后可以完成最后的架设。 同时，一团各营配备的橡皮冲锋舟足够一次性运送两个连过江。” “第一营的目标是新义州火车站。第二营的目标是火车站以东的日军兵营区。 第三营过江后向新义州西南方向展开，切断日军向义州方向的退路。 全团过江后，沿新义州至义州公路建立防线，等待二团和三团跟进。” 二团团长林启明上校接着站起身：“二团三千八百人，在一团之后过江。 过江后向新义州东北方向展开，占领新义州至满浦镇的公路，阻击可能从满浦镇方向赶来的日军增援部队。” 三团团长许绍周上校随后说道：“三团三千九百人，作为师预备队，在一团和二团全部过江后跟进。 视战场情况，或增援正面进攻，或向义州方向追击溃退之敌。” …… 第624章 火力为王 赵景华听完三个团长的汇报，微微点头。他的指示棒又回到了地图上铁路桥的位置：“铁路桥是进攻的关键。 日军在桥南端至少部署了两个中队的步兵，配备重机枪和迫击炮。如果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一团团长的脸上：“陈维武，你的一营，打算怎么过桥？” 陈维武走到地图前，指着铁路桥上游约八百米处的一个河湾：“这里。河湾处水流较缓，江面宽度不到两百米。 昨晚工兵已经在这一段江面上测量了冰层厚度，冰层最薄处还有将近一尺厚，足够步兵徒步通过。但冰层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重装备绝对不能上。” “我的计划是：一营一连和二连，从河湾处徒步越过冰面，在日军侧翼登陆。同时，一营三连和四连从铁路桥正面佯攻，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等侧翼的两个连拿下桥南端的日军阵地，三连和四连从桥上冲过去，扩大突破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夜袭。今晚下半夜。凌晨三点动手。那时候月光最暗，日军值夜班的哨兵也最困。” 赵景华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一个要求，渡江部队必须在拂晓前拿下火车站。 天亮之后，日军的炮兵可能会对铁路桥进行炮火封锁，到那时候步兵过桥就难了。” “明白。”陈维武立正回答。 “炮兵团。”赵景华转向何永昌，“今晚的炮火准备，时间定在凌晨两点。第一轮打击日军炮兵阵地。 第二轮打击前沿步兵阵地，第三轮向纵深延伸，阻断日军的增援路线。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炮火转移，给步兵留十五分钟时间渡过冰面。三点整，全师发起总攻。” 何永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来。 “师直属营。”赵景华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排营长们，“侦察连今晚随一营行动，负责在冰面上标记安全路线，并在日军阵地前方设置照明信号。 工兵连在浮桥架设完成后，转移到铁路桥下游待命，一旦步兵拿下桥头堡，立即开始修复铁路桥的铁轨和枕木。 通信连保证师部与各团的电话和无线电畅通，每个团至少保持两条通信线路。 辎重团把所有卡车全部加满油，进攻开始后随时准备向前线运送弹药和伤员。” 辎重团团长王德彪中校站得笔直：“师长，汽车队能动的卡车全部保养完毕，随时可以出动。另外那几辆装甲汽车也准备好了，上面有重机枪，可以掩护步兵冲锋。” “用上。”赵景华毫不犹豫地说，“装甲汽车随一营行动，过冰面是用不上了，但过桥之后，沿着新义州大街推进时，那些铁壳子能派上大用场。” 他放下指示棒，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煤炉里煤炭爆裂的哔剥声。 “各位，第一师是南洋陆军资格最老、战斗力最强的王牌师。从坤甸建军到现在，咱们打了多少仗，从来没有掉过链子。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咱们的任务，是打过鸭绿江，占领新义州，为大部队打开朝鲜的大门。 开春之后，坦克要过江，炮兵要过江，整个第一集团军都要过江。咱们第一师给全军铺路。这条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必须拿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军官的眼睛里都亮着光。那是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一场进攻战时才会有的光。 “都回去准备吧。各团的作战方案最晚在今晚天黑前报师部备案。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军靴踩在掩蔽部的木地板上发出整齐有力的声响。赵景华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鸭绿江铁路桥的位置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而均匀。 参谋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赵景华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问了一句：“弹药补充得怎么样了？” “弹药已经全部到位。各团昨天晚上就完成了补充，每个士兵配弹二百发，手榴弹四枚。 轻机枪每挺配弹三千发，重机枪每挺配弹八千发。迫击炮弹和野炮炮弹按三个基数配发。” 参谋长顿了顿，“师长，我在一师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弹药上面吊链子的。” 赵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就打一场富裕的仗。让日本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现代火力战争。” 三月四日，傍晚 安东火车站以北的山谷里，第一师炮兵团的阵地上热火朝天。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分三排展开，炮管高高扬起，指向鸭绿江对岸。 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榴弹炮单独部署在山谷后方的台地上，炮位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炮弹箱，每一口箱子都用防潮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炮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射击准备。炮长用象限仪反复检查炮管的仰角，瞄准手用瞄准镜对准了白天测绘兵在鸭绿江对岸建立的方位标。 装填手将擦拭得锃亮的炮弹小心翼翼地推入炮膛，药包手将发射药包按编号顺序码放在炮弹箱旁边。 何永昌站在指挥所里，面前是一张用胶合板钉成的简易射击图板。图板上用红铅笔标注着三个目标区域的精确坐标：一号目标，日军炮兵阵地。 二号目标，日军前沿步兵阵地，三号目标，新义州火车站以南的日军预备队集结区域。 “各营注意。”何永昌拿起电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对表。现在时间是十七点三十分。 射击开始时间是凌晨两点整。各营在一点三十分之前完成所有射击准备，弹药按三轮急速射标准装填。 第一轮目标：一号目标区域，日军炮兵联队阵地。射击诸元已下发各营。” 电话那头传来各营营长沉稳的应答声。 在炮兵阵地后方两公里处，第一师的汽车队驻地同样是一片忙碌。 六十多辆军用卡车整整齐齐地停在临时停车场里，司机们正在用摇把逐一发动引擎，检查油路和电路。 停在最前面的是三辆经过改装的装甲汽车，这是坤甸兵工厂专门为第一师定制的装备。 由卡车底盘改装，车体外覆八毫米钢板，车顶装有一挺七点九二毫米重机枪。 汽车队队长王德彪中尉站在装甲汽车旁边，用手掌拍了拍车体上的钢板，对身边的副队长说：“这玩意儿虽然扛不住炮弹，但对付步枪和轻机枪火力绰绰有余。 明天冲上新义州大街的时候，让小鬼子见识见识咱们的铁王八。” “队长，有人问这装甲汽车能跑多快？”一个年轻的司机趴在驾驶室窗口问道。 “平路上能跑五十公里每小时，比骑马快多了。”王德彪咧嘴一笑，“关键是它不怕枪子儿。马挨一枪就跑不动了，这铁疙瘩挨上一百枪，照样往前冲。” 傍晚的暮色中，第一团的士兵们在各自阵地上做着最后的准备。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在连长的带领下，用磨刀石磨着刺刀的刀刃。 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亢奋，而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特有的沉静。 二连的轻机枪手们正在检查枪机和弹药。第一师每个步兵班配备一挺轻机枪，全连十二个班就是十二挺轻机枪。 这种火力密度在东北战场上无人能及，日军一个中队才配备六挺轻机枪，火力差距肉眼可见。 三连和四连是火力连。三连配备了八挺重机枪，四连配备了八门八十一毫米迫击炮。 按照进攻预案，这些重火力将在渡江时加强给各步兵连使用。 今夜，三连的重机枪排将被配属给正面佯攻的步兵分队，用持续不断的弹雨吸引日军注意力。 一营营长周海鹏中校在自己的掩蔽部里召集了各连连长，进行最后一次战前布置。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新义州火车站周边地形图，这张图是侦察连在前一天晚上摸到对岸，趴在日军阵地外面画出来的。 “今晚的进攻分三个步骤。”周海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第一步，炮火准备。炮兵旅和师炮兵团在凌晨两点开始轰击，打到两点四十五分转移火力。 第二步，侧翼突击。一连和二连从河湾处徒步越过冰面，从日军阵地侧翼发起突袭。 与此同时，三连和四连在铁路桥正面发起佯攻，用全部重机枪和迫击炮制造声势，让日本人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在桥上。 第三步，桥上突破。等一连和二连拿下桥南端的日军阵地后，三连和四连从桥上冲过去，占领火车站。” 一连长陈国栋上尉是一个身材精瘦的福建人，在东北待了五年还没彻底习惯寒冷，但打起仗来却比任何人都凶。 他指着地图上河湾处的位置问道：“营长，冰面上能走人吗？” “能。工兵已经探过了，河湾处冰层厚度还有一尺以上，步兵徒步通过没有问题。但所有人必须拉开距离，走一路纵队，间隔五步以上。谁也不许挤在一起。” …… 第625章 开始反击！ 周海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还有，每个人在鞋上绑草绳。冰面上滑得很，摔倒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 几个连长同时回答：“没问题。” “好。”周海鹏站起身，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连长，“弟兄们，一营是第一师最老的营。 从坤甸打到爪哇，从爪哇打到苏门答腊，从苏门答腊打到东北，咱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今晚这一仗，是咱们在东北打得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进攻战。 师长把主攻任务交给咱们一营，就是把第一师的脸面交给了咱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打出威风来。让小日本知道，什么叫做王牌部队！” 几位连长同时立正，军靴后跟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掩蔽部里回荡。然后他们转身走出掩蔽部，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三月五日，凌晨一点 鸭绿江上空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北风从满洲平原的方向吹来，裹挟着最后一点残冬的寒意，在江面上呼啸而过。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江岸上的芦苇丛挂满了霜花，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一营一连和二连的三百多名战士已经在河湾处的北岸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灰色军大衣，军帽上覆了一层薄霜，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每个人的鞋底都绑着草绳，步枪的枪口塞着防冻用的棉布。轻机枪手把机枪挂在脖子上，用大衣裹住枪机，防止润滑油冻住。 工兵排的战士们在冰面上拉了两条白布带，标记出一条安全的通道。这条通道经过了反复探测，避开了冰层最薄弱的区域。 即使如此，走在冰面上依然能听到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那是冰层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呻吟。 陈国栋蹲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对岸。对岸的日军阵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缓缓扫过。 灯光很亮，但扫动很有规律，大约每四十秒扫过一个完整的弧线。在每次扫过的间隙里，有大约十五秒的时间是灯光的死角。 “探照灯的规律记住了吗？”陈国栋问身边的排长们。 “记住了。每四十秒一个周期，灯下盲区约十五秒。” “就利用这十五秒。每次探照灯扫过去之后，全排同时前进。灯光转回来之前，必须趴下。 谁也不许在灯光下多走一步。”陈国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咱们三百多人在冰面上，一旦被探照灯逮到，日本人不用开枪，光是迫击炮就能把咱们全部炸进冰窟窿里。” “明白。” 凌晨一点四十分，安东以北的山谷里，第一师炮兵团的阵地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何永昌站在指挥所里，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的食指搭在射击图板上的红色发射按钮旁边。 那是一个连着电线的木制按钮，按下之后，安装在指挥所顶部的红色信号灯就会亮起，示意全团开火。 “各营报告准备情况。”何永昌对着话筒说道。 “一营准备完毕，弹药装填完毕，目标已锁定。” “二营准备完毕，弹药装填完毕，目标已锁定。” “三营准备完毕，弹药装填完毕，目标已锁定。” “重炮营准备完毕，弹药装填完毕，目标已锁定。” 何永昌看了一眼手表。秒针缓缓地跳动着，一点五十八分，一点五十九分，两点整。 他的右手食指按下了红色按钮。 山谷里，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口焰将整片山谷映成了橘红色，炮声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第一批四十八发炮弹撕裂空气，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过夜空，飞向鸭绿江对岸的日军阵地。 在新义州城南的台地上，日军第十九师团炮兵联队的士兵们正在睡觉。火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阵地上，炮口覆盖着防霜帆布，炮弹堆在火炮旁边的弹药箱里。 值夜班的哨兵裹着军大衣，坐在一门炮的车轮旁边，缩着脖子打瞌睡。 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地东侧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台地，冲击波将那个打瞌睡的哨兵从炮车轮子旁边掀飞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炮兵阵地上。 一发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了一门七十五毫米野炮。 爆炸将炮管炸成了麻花，炮架四分五裂，堆在旁边的炮弹被引爆，连锁殉爆将周围几门炮也炸上了天。 火焰和浓烟在台地上腾起数十米高，照亮了那些从营房里冲出、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日本兵。 “敌袭！敌袭！”日军炮兵联队长衣冠不整地从营房里跑出来，声嘶力竭地吼道，“全体就位！还击！还击！” 但他的命令淹没在炮弹爆炸的巨响中。第二波炮弹紧跟着落了下来，这一次弹着点更加精确。 显然南洋人的炮兵事先已经对这一带进行了精确测绘。炮弹直接落在了弹药堆放区，引发了更加剧烈的殉爆。 巨大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起，带着火星和弹片向四周飞溅，整片台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爆炸场。 在第一师炮兵团对日军炮兵阵地进行覆盖射击的同时，第一集团军直属炮兵旅也在对日军前沿步兵阵地实施火力打击。 炮兵旅的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十二门二百一十毫米重型臼炮部署在辽阳以南的阵地上，距离新义州约四十公里。 这个距离对一百五十毫米炮来说算远射程，但对于二百一十毫米臼炮来说，正是最舒服的距离。 这些巨型臼炮的炮弹每一枚重达一百二十公斤，从炮口飞出时，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落在日军阵地上，炸出直径数十米的弹坑。 冲击波在鸭绿江的冰面上都能感觉到，江水在冰层下震荡，发出沉闷的嗡鸣。 在日军第十九师团司令部，柴五郎中将被从床上叫醒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火光。他披上军大衣冲进作战室，墙上的玻璃窗已经被震碎了好几块，冷风裹着硝烟灌进来。 “报告师团长，敌军重炮正在向我炮兵阵地和前沿步兵阵地实施猛烈炮击！炮兵联队损失惨重，至少半数火炮被毁！ 前沿步兵阵地的电话线被炸断，无法联系！”参谋长田中信男大佐的脸上沾着墙皮碎屑，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敌军的炮火规模有多大？” “至少有一百门以上的重炮！包括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和二百毫米以上的重型臼炮！火力密度远超此前估计！” 柴五郎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百门重炮，这意味着南洋人在这个方向投入了至少两个炮兵旅的全部火力。 而这种规模的火力准备，只能说明一件事：南洋人要在安东正面发动全面反攻了。 “通知前沿各联队，全部进入阵地，准备应对敌军进攻！通知炮兵联队残余火炮立即转移阵地！ 通知二十师团，请求——”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发二百一十毫米炮弹落在了师团司令部附近。 爆炸的气浪将作战室的墙壁震出了好几道裂缝，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地掉下来。 “请求增援！快！” 凌晨两点四十分，河湾处 陈国栋趴在冰面北岸的石头后面，耳朵里是身后重炮的轰鸣声和前方炮弹落地的爆炸声。 江对岸的日军阵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探照灯已经灭了，不知道是被炮弹炸坏了还是日军主动关掉了。 炮火准备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炮兵旅和炮兵团向对岸倾泻了超过三千发炮弹。 铁路桥南端的日军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沙袋工事被炸飞，战壕被炸塌，铁丝网被炸断。 日军前沿步兵在炮击中伤亡惨重，幸存者躲在被炸塌的掩体里，捂着耳朵，祈祷炮弹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两点四十三分，炮火开始转移。炮弹的落点从前沿步兵阵地向后延伸，开始打击日军的纵深目标和增援路线。 “上！”陈国栋低声喝道，然后第一个踏上冰面。 他的鞋底绑着草绳，走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在他的身后，一连的战士们排成一路纵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冰面。 三百多人在冰面上拉开了一条长蛇阵，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轻机枪手把机枪抱在怀里，用大衣裹着枪机。 迫击炮手扛着拆开的炮管和炮座，小心翼翼地踩在标记好的安全路线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脚踩在冰面上的嚓嚓声和远处传来的炮声。 对岸的日军阵地上，炮击的间隙里传来伤员的惨叫声和军官的吼叫声。 日军还处于炮击后的混乱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侧翼的江面上，一支三百人的部队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陈国栋第一个踏上南岸的土地。他的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迅速蹲下身，端起冲锋枪，枪口扫向前方的黑暗。身后，一连的战士们依次登岸，迅速展开散兵线，占领了岸边的一道枯草丛。 …… 第626章 攻入对岸 手雷的拉环被拔掉。爆破筒的导火索被点燃。冲锋枪的保险被打开。轻机枪的脚架被撑开，枪口对准日军阵地的方向。 陈国栋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夜光指针。两点五十分。距离总攻发起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嘴里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然后他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说道：“通知营部。一连已就位。等待总攻信号。” 凌晨三点整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安东城外的第一师师部同时升空，拖曳着明亮的尾焰蹿上夜空，将整条鸭绿江照得通红。 在铁路桥北端，一营三连和四连的重机枪同时开火。 八挺重机枪组成的火网像鞭子一样抽向桥南端的日军阵地，子弹打在沙袋和断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四连的迫击炮同时射击，八门迫击炮以最大射速向桥南端的日军阵地倾泻炮弹，爆炸的火光在桥南端此起彼伏。 日军被正面猛烈的火力吸引住了。幸存的重机枪手开始向桥上还击，步枪手趴在残存的战壕里向北岸开枪。 他们以为南洋人的进攻会从桥上过来，就像他们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 然后陈国栋和他的三百名战士从侧翼杀了进来。 冲锋枪的枪管在黑暗中喷出火焰。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进日军的战壕，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连的战士们从日军阵地的侧后方发起突击，枪声、爆炸声、刺刀入肉的闷响和日本兵惊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陈国栋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扫倒了一个正在操作重机枪的日本兵，然后又对准战壕里的两个日本兵扫了一梭子，两个人同时倒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 他跳过战壕，一脚踢翻了一个正在拉手榴弹保险的日军军官，然后抽出腰间的手枪，对着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清除左边那个掩体！”他对身后的一排长吼道。 一排长带着十几个士兵扑向左边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钢筋混凝土掩体。 两个日本兵趴在掩体的射击口后面，用一支三八大盖向外胡乱射击。 一个南洋士兵从侧面绕到掩体入口，往里面扔了两颗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声过后，掩体里安静了。 日军的前沿阵地开始瓦解。原本就已经在炮击中伤亡惨重的两个日军中队，在正面的重机枪压制和侧翼的突然突击面前，再也无法维持防线。 残余的日本兵开始向后撤退，有人在黑暗中扔掉了步枪拼命奔跑，有人躲在弹坑里瑟瑟发抖，有人在混乱中被自己人的刺刀绊倒。 陈国栋站在被占领的日军重机枪阵地上，看着残余的日军向南逃窜。他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发信号弹。桥南端阵地已占领。” 一颗绿色信号弹升上了夜空。 在铁路桥北端，三连连长看到绿色信号弹后，对着话筒吼道：“桥上！冲！” 三连的战士们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冲上铁路桥。铁轨上的枕木在炮弹的轰击下断了好几根，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石。 但没有人停下来。战士们在桥面上奔跑，军靴踩在铁轨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第一个冲过铁路桥的士兵跃过南端的沙袋工事，落地时一个翻滚，单膝跪地，步枪抵在肩膀上扫向前方。 他身后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在桥南端散开，向火车站方向推进。 四连的迫击炮开始向火车站方向延伸射击。炮弹在火车站的站台和仓库区炸开，将堆积在站台上的物资炸得粉碎。 新义州火车站，这座鸭绿江南岸最重要的铁路枢纽，此刻被炮火和浓烟笼罩。 站台上的木制雨棚被炮弹击中后燃起了大火，火光将整个站区照得如同白昼。 停靠在站台旁边的一列日军军用列车被炮弹击中，车厢里的弹药被引爆，巨大的殉爆将列车炸成了一堆废铁。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一营一连的战士们率先冲进了新义州火车站。陈国栋带着一连冲进候车大厅，用冲锋枪扫清了躲在大厅里的残余日军。 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在炮击中被震碎了一半，碎玻璃和弹壳在大理石地板上铺了一地。 “占领信号楼！”陈国栋对着二排长吼道，“别让日本人炸了道岔！” 二排长带着一个班冲上了信号楼的楼梯。两个正在往道岔控制台上浇汽油的日本兵被当场击毙。 汽油桶倒在地上，汽油流淌了一地。二排长一把扯掉正在燃烧的导火索，扔出窗外。 凌晨四点，新义州火车站完全落入南洋军之手。一营的军旗插上了火车站信号楼的屋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猎猎作响。 但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日军第十九师团的残余部队在火车站以南的城区重新集结，依托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构筑了临时防线。 柴五郎意识到南洋人的主攻方向不在老虎滩，而在他的正面。他下令将师团预备队，两个步兵大队，全部投入新义州方向，同时请求二十师团向义州方向靠拢，准备发动反击。 “把敌人堵在火车站！不能让他们进入城区！”柴五郎在电话里对前线指挥官吼道，“天亮后炮兵残余火力会对火车站实施覆盖射击！在那之前，必须守住！”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一营在火车站建立了防御阵地，等待后续部队的渡江增援。 战士们搬来沙袋和碎石，在火车站周围构筑了一圈环形工事。重机枪架在信号楼的二楼窗口，俯瞰着火车站广场和前方的街道。 迫击炮部署在站台后方的货场上，炮口指向城区方向。 陈国栋坐在信号楼一层的角落里，用一卷绷带缠着左手手掌上的一道刀伤。那是肉搏战时被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划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把整只手套都浸透了。 他缠好绷带，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抬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铁路上，第一师的工兵们正在疯狂地抢修被炮火损坏的铁轨和枕木。一列满载弹药的装甲列车停在江北岸，只等铁轨修通就立刻冲过桥来。 而在火车站以南的城区方向，日军正在加紧构筑街垒。他们用翻倒的马车、拆下来的门板和堆起来的沙袋堵塞了主要街道，将重机枪部署在路口两侧的建筑物里，形成交叉火网。 柴五郎的指挥部已经转移到了新义州城西的一处民宅地下室里，距离前线不到一公里。 赵景华在凌晨五点半收到了陈维武的最新战报。他站在师部掩蔽部里，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新义州火车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对参谋长下令：“通知二团，立即过江。通知一营，守住火车站，等待二团到达后向城区方向协同推进。 通知炮兵团，天亮后对城区方向实施压制射击，重点打击日军集结的街道和路口。” 他顿了顿，放下红铅笔。“通知周司令：我第一师已于三月五日凌晨在鸭绿江铁路桥南端成功建立桥头堡。 目前第一团已占领新义州火车站，后续部队正在渡江。预计今日天黑前，新义州城区可全部落入我师控制之下。” …… 一九一五年三月五日，破晓 凌晨六点，鸭绿江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第一师第一团一营的军旗在火车站信号楼屋顶上猎猎作响，旗面上沾着硝烟和弹孔。 经过数小时的激烈战斗，新义州火车站及周边约一平方公里的区域已经完全落入南洋军之手。 陈国栋坐在信号楼一层的角落里，刚用绷带缠好左手掌上的刀伤。 窗外，天色正在迅速变亮，从深灰色变成淡青色，再变成东方天际线上的一抹橘红。他的连队经过数小时激战，伤亡不小，但阵地守住了。 “连长！团长过江了！”传令兵跑进来喊道。 陈国栋站起身，走到信号楼门口。透过晨雾，他看到第一团团长陈维武上校带着团部直属部队正从铁路桥上跑步过江。 陈维武身材不高，但步伐极快，军靴踩在铁轨枕木上发出急促的金属撞击声。 陈维武跳下铁路桥南端，几步走到信号楼前。陈国栋立正敬礼：“团长！一营一连已按预定计划占领火车站。车站及周边阵地已建立环形防御，正在等待后续部队。” 陈维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火车站广场上堆积的日军尸体、被炸毁的军用列车残骸，以及信号楼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伤亡情况？” “一连阵亡三十余人，伤六十余人。伤亡主要是渡江时在侧翼突击时与日军近身肉搏造成的。 二连伤亡相近。三连和四连在正面佯攻中损失较轻。全营统计还没出来，但估计还能战斗的兵力在九百人左右。” “日军呢？” “对面是十九师团的三个步兵中队，约七百人，加上一个重机枪中队。炮击和突击中击毙约四百人，俘虏四十余人，其余溃散。但火车站以南的城区里，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 第627章 历史首次 陈维武走到信号楼二层的观察窗前，端起望远镜看向南面的新义州城区。 晨光中，城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狭窄的街道、几座工厂的烟囱，以及更远处新义州城南的丘陵地带。 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日军正在城区的主要街道上构筑街垒。翻倒的马车、拆下来的门板、堆叠的沙袋堵塞了路口。 重机枪被搬进两侧建筑物的二楼窗口，形成交叉火力。 日军士兵的身影在街道上穿梭，土黄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格外显眼。 “他们在准备反击。”陈维武放下望远镜，“天一亮，日军炮兵可能会对火车站进行火力覆盖。必须在天亮前把防御工事加固好。” “已经在做了，团长。战士们用火车站仓库里的沙袋和碎石加固了环形工事。 重机枪已经部署在信号楼和站台制高点上，迫击炮阵地设在站台后方的货场里。另外，” 陈国栋指着铁路桥方向，“工兵连正在抢修铁轨，工兵连长说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小时才能修通。” “三个小时太慢了。”陈维武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团参谋长下令，“通知师工兵营，加派两个工兵排上桥。 另外，让辎重团把那几辆装甲汽车准备好，铁轨一修通就立刻开过桥来。” “是！” …… 日军第十九师团司令部 同一时刻，新义州城西一处民宅的地下室里，柴五郎中将正在接听来自前沿各联队的电话。 地下室原本是这户朝鲜人家的泡菜窖，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酸味。 煤油灯的火苗在炮击的震动中不断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报告师团长！火车站已经失守！守备队几乎全灭！残余兵力正在火车站以南的城区重新集结！”电话里传来前线联队长惊慌失措的声音。 “炮兵联队呢？炮兵联队还剩多少火力？”柴五郎的声音沙哑而急迫。 “报告，炮兵联队的阵地遭到敌军重炮覆盖射击，损失极为惨重。三十六门野炮中至少有二十门被毁，弹药堆放区也被击中，殉爆造成了更多的损伤。目前能用的火炮可能不到十门。” 柴五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三十六门炮，一夜之间损失三分之二。他在日俄战争中见过俄军的炮火。 在奉天会战中见过俄军重炮的威力，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确、如此密集、如此持续的重炮火力。 “通知残余炮兵，立即向新阵地转移。通知各联队，准备在火车站以南城区组织反击。”他挂断电话，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二十师团司令部。 “松本君，我是柴五郎。敌军已在铁路桥南端建立桥头堡，火车站失守。我师团炮兵遭受毁灭性打击，急需火力支援。请求贵师团炮兵联队立即向新义州方向提供火力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二十师团师团长松本建速中将低沉的声音：“柴本君，我的炮兵联队已经在向新义州方向移动。但有一个问题，天亮了。” 柴五郎沉默了。他知道松本建速说“天亮了”是什么意思。天亮意味着南洋人的侦察飞机要来了。 “必须在敌人的飞机大规模出动之前，把他们的桥头堡打掉。”柴五郎一字一句地说，“否则，等他们在火车站站稳脚跟，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过江，新义州就守不住了。” “我同意。我师团的步兵联队正在向新义州方向运动，预计两小时内可以投入反击。柴本君，你我两个师团，还有四万二千人。我不信打不掉他们一个桥头堡。” 电话挂断。柴五郎站在煤油灯下，盯着墙上那张被炮火震出裂缝的新义州城区地图。 他的手指在火车站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然后向南移动，停在一片标注着“兵营”的区域上。 “通知预备队，全部投入新义州方向。”他对参谋长田中信男大佐下令，“另外，向朝鲜军司令部发电报： 新义州火车站失守，敌军已建立桥头堡。我师团与第二十师团将于今日上午联合发起反击，力争在天黑前夺回火车站。请求侦察支援。” 田中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师团长，我们没有航空兵。” 柴五郎没有回答。他知道日本陆军在朝鲜方向没有任何空中力量。日本仅有的几架飞机都在本土，用于训练和测试。在这场战争中，天空完全是南洋人的。 清晨六点半，朝鲜湾上空 太阳刚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升起，将朝鲜湾的海面染成一片金色。在这片金色的海面上，两艘庞大的舰影正在缓缓航行。 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第一航母特混编队——“飞鹰”号和“猎鹰”号航空母舰，在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已经进入了朝鲜湾，距离新义州海岸不到三十海里。 这是人类海战史上从未有过的场景。两艘专门设计建造的航空母舰，携带着一百六十架舰载机，不是为了攻击敌方的舰队，而是为了对地面战场实施空中支援。 “飞鹰”号的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将一架又一架的“云雀”式舰载机从机库里推上升降机，送到甲板上。 飞机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螺旋桨在晨风中缓缓转动。机翼下挂载着由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弹改造的小型航空炸弹，每架飞机四枚。 领队的中队长梁振华中校站在甲板边缘，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画着今天第一波攻击的目标区域草图。 这张图是凌晨四点半由第一师通过无线电传来的，新义州城区日军集结区域、疑似炮兵新阵地的位置、以及从义州方向向新义州运动的日军增援部队的路线。 梁振华今年三十一岁，在南洋航空兵中算是老资格了。他参加过黄海海战的对舰攻击，也参加过对大连港外日军驱逐舰的追猎。 但今天这次任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航母舰载机被用来执行大规模对地支援作战。 “梁队，第一波攻击机群准备完毕。三十二架云雀，全部挂弹完毕。”副中队长走过来报告。 梁振华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爬进自己的座舱。他拉下护目镜，对地勤人员竖起大拇指。地勤人员拉开轮挡，飞机开始缓缓滑向甲板前端的起飞线。 “各机注意，据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航母对地支援作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梁振华对着无线电说道，然后推动油门杆。 “飞鹰”号迎风行驶，甲板上的风速达到了十五节。梁振华的座机在甲板上加速滑跑，双层机翼在晨风中产生升力。 飞机轻盈地跃离甲板，飞向朝鲜半岛的方向。在他身后，一架接一架的“云雀”依次起飞，在空中编成三个攻击梯队。 与此同时，“猎鹰”号上起飞的十六架“云雀”也在编队。两艘航母合计起飞四十八架飞机，组成第一攻击波。他们的目标是新义州城区及周边的日军阵地。 梁振华在座舱里向下望去。朝鲜半岛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灰黄色的沙滩、枯黄的芦苇荡、以及更远处起伏的丘陵。鸭绿江的入海口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向内陆延伸。 “各机注意，已进入目标区域上空。”梁振华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一架飞机的座舱里，“下降至八百米，准备投弹。目标：新义州城区日军集结地。” …… 新义州，日军反击部队集结地 在火车站以南约一公里处，日军第十九师团的两个步兵大队正在一片被炸毁的仓库区集结。 这两个大队是柴五郎手中最后的预备队，大约两千人。他们将在二十分钟后向火车站发起反击。 步兵们蹲在仓库的断壁后面，检查着步枪和刺刀。重机枪班将机枪架在瓦砾堆上，对准火车站方向。军官们围在一张摊开的城区地图前，用铅笔标注着进攻路线。 然后他们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不像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而是一种持续的、像蜂群一样的嗡嗡声。几个老兵抬头看向天空，脸色骤变。 “敌机！敌机！散开！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十二架“云雀”分成三个编队，从东北方向低空扑来。第一编队十二架飞机率先俯冲，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百米的高度投下炸弹。 四十八枚十二公斤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仓库区，爆炸的火光在断壁残垣之间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第二编队和第三编队。九十六枚炸弹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倾泻在仓库区和周边的街道上。 炸弹的威力虽然不大，十二公斤的装药量，单枚爆炸杀伤半径不过十几米，但对于密集集结的步兵来说，任何一枚炸弹都足以致命。 弹片在人群中横飞，冲击波将蹲在地上的士兵掀飞出去。重机枪被炸翻，弹药箱被引爆，子弹在火焰中噼里啪啦地爆响。 …… 第628章 空中打击 更致命的是恐慌。这些日本兵在日俄战争中见过俄军的炮火，在奉天会战中挨过俄军的重炮，但从来没有被飞机轰炸过。 那些从天而降的炸弹，那些在头顶上尖啸着俯冲下来的飞机，那些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完全不受地面火力威胁的黑点，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人扔掉步枪拼命奔跑，有人趴在瓦砾堆后面瑟瑟发抖，有人举起步枪向空中开枪。 但是子弹根本打不到那些在数百米高空飞行的飞机，子弹反而在落下时打伤了自己的同伴。（请不要高空抛物哦） 梁振华在座舱里向下看去。地面上，硝烟笼罩着整个仓库区。火焰从被炸毁的仓库里蹿出，黑烟滚滚升腾。 日军士兵在街道上四散奔逃，土黄色的身影在灰色的废墟中格外显眼。 “各机注意，自由攻击。优先打击街道上的敌军和疑似重机枪阵地的目标。”梁振华下令，然后推动操纵杆，再次俯冲下去。 他的座机对准了一条挤满日军士兵的街道。机翼下的四枚炸弹已经投完了，但他还有机枪。 他按下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机头前方的两挺七点九二毫米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石板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打穿了一个正在奔跑的日本兵的后背，又扫倒了两个蹲在墙角的士兵。 在他身后，更多的飞机加入了自由攻击。它们在低空盘旋，像一群饥饿的鹰隼，用炸弹和机枪追逐着地面上的猎物。 失去了指挥和组织的日军散兵在街道上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任何能够遮体的掩蔽物。 但在这场从天而降的打击面前，地面上的一切掩体都是徒劳的。 二十分钟的轰炸过后，两个步兵大队的集结地被彻底摧毁。仓库区的建筑物在轰炸和殉爆中变成了一片废墟。 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尸体和燃烧的物资。两千人的预备队，至少三百人当场阵亡，五百人受伤。 剩下的士兵被打散，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和控制，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日军第十九师团的反击计划，在还没开始时就已经夭折了。 上午八点，义州方向 与此同时，在“飞鹰”号和“猎鹰”号的第一攻击波正在新义州城区上空肆虐时，第二攻击波的十六架飞机已经从“猎鹰”号上起飞，向新义州以东的义州方向飞去。 他们的目标是正在向新义州方向运动的日军第二十师团增援部队。 二十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大约六千人，在天还没亮时就从义州出发，沿着义州至新义州的公路向西急行军。 这条路是土路，冬天被冻得硬邦邦，但开春后开始化冻，路面变得泥泞不堪。 步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浆中跋涉，骡马拖曳的炮车在泥坑里打滑，行军速度远慢于预期。 第二十师团师团长松本建速中将骑在一匹栗色的战马上，裹着军大衣，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他的参谋长骑马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军用地图。 “报告师团长，前卫联队已经接近新义州东郊，距离城区约五公里。但行军速度太慢，泥泞严重影响了推进速度。” 松本建速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到了东方的丘陵上空。天空中没有一丝云，能见度极好。 “让前卫联队加快速度。”他沉声道，“必须尽快与十九师团汇合。” 然后他听到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十六架“云雀”从东南方向飞来，在海面上空完成了编队，然后转向北，沿着义州至新义州的公路飞行。 领队的中队长很快发现了公路上那条蜿蜒的土黄色长龙，那是正在向西行军的日军第二十师团。 “发现目标。公路上的敌军行军纵队。各机依次攻击。” 第一架飞机俯冲下去。机翼下的四枚炸弹同时脱离挂架，落在公路中央。 爆炸在行军队列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将周围的十几个士兵炸飞出去。骡马受惊后四处狂奔，拉着炮车翻倒在路边的泥沟里。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炸弹在公路上炸开一朵朵黑烟，弹片在人群中横飞。 日军士兵们四散寻找隐蔽，但公路两侧是开阔的农田，没有任何遮蔽物。他们只能趴在泥泞的稻田里，祈祷炸弹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飞机投完炸弹后开始用机枪扫射。子弹在泥泞的公路上溅起一串串泥水，在稻田里打出一道道水花，在人体上打出一个个血洞。 受惊的骡马拖着翻倒的炮车在稻田里狂奔，将负伤的士兵碾在车轮下。 松本建速的战马被一架飞机的机枪扫射击中，惨嘶着倒在地上。松本被摔下马来，溅了一身泥水。他的副官冲过来，将他拖到路边的一个干草堆后面。 “师团长！您没事吧！” 松本建速没有回答。他趴在草堆后面，透过枯黄的草茎看着天空中那些不断俯冲的飞机。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 他手上有六千人。他有步枪，有刺刀，有重机枪，有野战炮。但面对天空中那些自由翱翔的飞机，这一切都毫无用处。 步枪打不到它们，重机枪的仰角不够，野战炮只能打地面目标。 他只能趴在泥泞的草堆后面，看着自己的部队被一架又一架飞机撕碎，什么都做不了。 轰炸持续了三十分钟。十六架飞机投下了全部炸弹，打完了全部机枪子弹，然后掉头飞回航母。它们留下的，是一条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公路。 六千人的行军纵队被炸散了。至少两百人阵亡，三百人受伤，大量的骡马和炮车被炸毁。更重要的是，行军序列被彻底打乱，部队陷入了混乱。 军官们在泥泞的稻田里跑来跑去，试图重新集结被打散的士兵，但士兵们刚从炸弹和机枪的死亡阴影下逃出来，惊魂未定，根本不听从指挥。 松本建速站在公路边的一棵枯树下，看着自己这支曾经纪律严明的部队变成了一盘散沙。他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泥浆，脸色铁青。 “通知前卫联队，停止前进。通知炮兵联队，就地展开阵地，准备对新义州火车站实施远程炮击。 通知柴本师团长，第二十师团在行军途中遭遇敌机猛烈轰炸，无法按原定计划抵达新义州。反击行动，暂缓。” 暂缓。他用的是这个词。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暂缓，这是失败。在天黑之前，他的部队不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而天黑的这十二个小时里，南洋人会有充足的时间把更多的兵力和装备运过鸭绿江。 上午十点，新义州火车站 第一师师长赵景华已经将师部前移到了火车站信号楼的底层。信号楼的大理石地板上铺着一张城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团的实时位置和日军的动向。 “报告师长，二团已经全部过江。三团正在过江。炮兵团已经在对岸完成了新的射击诸元计算，随时可以支援城区作战。”参谋长汇报道。 “空中支援呢？” “舰队方面的电报。第二攻击波已经完成对二十师团的轰炸，敌增援部队遭受重创，行军被迟滞。 第三攻击波四十八架飞机将在半小时后抵达，目标：新义州城区内日军残余阵地及城南的日军炮兵新阵地。” 赵景华点了点头。他走到信号楼二层的观察窗前，用望远镜看着新义州城区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城区多处地方冒着黑烟，那是舰载机轰炸留下的痕迹。 火车站以南的日军街垒在一波接一波的轰炸中已经变成了废墟，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 但日军还在抵抗。在城区的一些建筑物里，残余的日军步兵仍在用步枪和轻机枪进行零星射击。 城南的丘陵地带，日军第十九师团残余的几门火炮正在向火车站方向发射零星的炮弹。炮弹落在火车站周边，炸起一团团黑烟。 “命令二团，向城区推进。清剿残敌。”赵景华下令，“但推进速度不要太快。稳步推进，逐屋清扫，确保每一栋建筑物都清理干净。” “三团过江后，向火车站东南方向展开，占领火车站至江岸之间的区域，巩固桥头堡。”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各团在推进到预定位置后，立即转入防御态势。修筑工事，布置雷场，架设铁丝网。不要继续向纵深推进。”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长，日军已经崩溃了。如果我们乘胜追击——” “不能追。”赵景华打断了他，声音坚定，“我们的任务不是占领整个新义州，而是建立稳固的桥头堡。 桥头堡的纵深不需要太深，但必须足够稳固，能够抵御日军的任何反击。 等装甲师和后续集团军过江之后，才是全面进攻的时候。 现在追得太深，万一日本人把预备队调上来打一个反击，我们在对岸的重炮支援来不及反应，桥头堡就可能被切断。不能冒这个险。”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参谋长。“告诉各团团长，第一师在南洋陆军中之所以是王牌，不只是因为能打，更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守。 今天这一仗，我们打得漂亮。但漂亮不等于贪功。守住桥头堡，就是最大的功劳。” …… 第629章 鬼子损失惨重 中午十二点，新义州前线 在第一师稳步推进的同时，南洋舰队航空兵的第三攻击波准时抵达了新义州上空。 这一次的目标是城南丘陵地带的日军炮兵残余阵地。这些残余火炮，不足十门七十五毫米野炮。 这些火炮是日军第十九师团最后的远程火力，他们隐藏在城南的灌木丛和土丘后面，在之前的轰炸中侥幸没有被发现。 但今天上午，一架从“飞鹰”号起飞的侦察机在这一带上空盘旋了将近一个小时，用望远镜和肉眼观察地面。 侦察员在航拍照片上标注了几个可疑的炮口闪光点，这些坐标被迅速传回了舰队。 第三攻击波四十八架飞机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城南丘陵。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灌木丛中。隐藏在那里的日军火炮被一枚接一枚地炸翻，弹药被引爆，炮手被炸飞。 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第十九师团最后的远程火力被彻底摧毁。 在轰炸的掩护下，第一师二团的步兵们沿着新义州城区的主要街道稳步推进。 装甲车走在最前面，用重机枪扫清街道两侧建筑物里的残余抵抗。步兵紧随其后，逐屋搜索并清除日军散兵。 到下午两点，第一师已经控制了新义州火车站及周边约四平方公里的区域，形成了一个纵深约两公里、宽约三公里的桥头堡。 桥头堡北抵鸭绿江，南至新义州城南的铁路编组站，东至新义州至义州公路，西至鸭绿江江岸。 各团按照赵景华的命令，在预定位置停止前进，转入防御态势。士兵们开始在桥头堡周边挖掘战壕，架设铁丝网，埋设地雷。 重机枪和迫击炮被部署在关键路口和制高点上，形成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炮兵团在江北岸的阵地已经完成了射击诸元的更新，将桥头堡前方所有可能的日军进攻路线都纳入了火力覆盖范围。 炮兵观察员带着野战电话爬上了火车站信号楼的屋顶，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新义州城区及周边丘陵地带。 在南洋军阵地前方约一公里处，日军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残余部队在飞机轰炸和炮火打击下退缩到了城区西南侧。 两个师团在不到一天的战斗中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和几乎全部的重火力装备。 午后，日军临时指挥部 柴五郎和松本建速在一处被炸毁的民宅废墟里碰了头。 两个师团长各自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中间摊着一张被泥水浸透的城区地图。周围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尸的味道。 “我的炮兵联队，全完了。”柴五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十六门炮，一门都不剩。” “我的炮兵联队也损失过半。”松本建速的脸色铁青，“在路上被飞机炸掉的。二十四门炮，只剩九门。而且弹药被炸掉了一大半。” “预备队呢？” “两个大队在行军途中被飞机轰炸，伤亡惨重，部队被打散。现在还处于重新集结状态，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恢复战斗力。” “我的预备队也一样。”柴五郎苦笑了一声，“两个大队，在仓库区集结时被飞机炸掉了。还没出发就没了。” 沉默。 两个师团长沉默了很久。头顶上，又一波飞机从海面上飞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他们没有抬头去看，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从清晨到现在，南洋人的飞机一批接一批地飞来，投下炸弹，用机枪扫射，然后飞走，然后再来下一批。 这种循环已经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而且看起来永远不会停。 “柴本君。”松本建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参加日俄战争的时候，在辽阳会战中见过俄军的重炮。 他们的炮火很猛，但至少我们知道怎么对付，挖深战壕，加固掩体，分散部署。但眼前这个——” 他指了指天空中正在远去的飞机编队。“我们的步枪打不到它们。我们的重机枪仰角不够。我们的野战炮只能打地面目标。 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的士兵们，那些在日俄战争中迎着机枪火力冲锋的士兵们。 现在一听到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就趴在地上发抖。这不是战争，这是——”他没有说完。 柴五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尘，看着远处正在加固阵地的南洋军防线。 “松本君，我们低估了南洋人。不只是低估了他们的炮兵火力，更低估了他们的空中力量。 在黄海海战中，他们用舰载机攻击了联合舰队。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海战中的一种新花样，和我们地面作战没有关系。今天我才明白，他们可以把同样的战术用在陆地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而且，他们的指挥官非常冷静。你看他们的桥头堡，纵深不到两公里，宽度只有三公里。 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向前推进，我们的防线在轰炸中已经崩溃了。 但他们没有。他们在巩固阵地，修建工事，布设雷场。 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在严格按照计划行动。下一步，等天气变暖和，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全部过江之后，才是真正的大规模进攻。” 松本建速也站了起来。他的军大衣上还沾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溅上的泥浆，但他没有去擦掉。 “我们必须向朝鲜军司令部报告。新义州方向，以目前两个师团的残存兵力，已无法阻止敌军在鸭绿江南岸建立稳固桥头堡。请求放弃新义州城区，将防线后撤至义州至定州一线。” 柴五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傍晚，第一集团军司令部，辽阳 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第一师师长赵景华发来的最新战报。窗外，夕阳将辽东平原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我第一师已于三月五日中午在鸭绿江铁路桥南端成功建立桥头堡。桥头堡纵深约两公里，宽约三公里，涵盖新义州火车站及周边四平方公里区域。各团已按预定计划转入防御态势，正在加固工事。” “今日作战中，太平洋舰队第一航母特混编队起飞舰载机三个攻击波，累计出动各型号飞机一百余架次。 对日军新义州城区阵地、义州方向增援部队及城南炮兵阵地实施了大规模空中打击。 舰载航空兵摧毁日军火炮二十余门，毙伤日军约一千五百人，炸散日军增援部队六千人，为地面部队渡江和建立桥头堡提供了决定性火力支援。” “此役开创了航母舰载机大规模对地支援作战的先河。实践表明，在夺取制空权的前提下，舰载航空兵可以对地面战场产生远超预期的战术效果。 建议总参谋部在未来作战中进一步加强海空协同作战的研究和训练。” 而在鸭绿江对岸，第一师的工兵们正在抓紧时间加固桥头堡周边的防御工事。 在朝鲜湾海面上，“飞鹰”号和“猎鹰”号航母上的地勤人员正在为明天的出击做准备，将一枚枚炸弹搬上甲板，为每一架飞机加满燃油。 战争的形态，在今天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而这场改变的第一个注脚，被写在了一九一五年三月五日的鸭绿江南岸。 三月六日，日军朝鲜军司令部，汉城 电报在凌晨四点被送到朝鲜军司令官长谷川好道大将的桌上。窗外，汉城的夜空被一层薄雾笼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电报室里，三台收发报机的蜂鸣声此起彼伏，译电员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脸色发灰，眼睛布满血丝。 长谷川好道今年六十七岁，是日本陆军中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他参加过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在奉天会战中担任过旅团长。 是山县有朋最信任的野战指挥官之一。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柴五郎发来的电报，手指微微发颤。 电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时他以为是误译。第二遍看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第三遍看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了老花镜。 “十九、二十两个师团，一天之内，丧失进攻能力。”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是因为敌人的地面部队，而是因为飞机。” 参谋长冈市之助少将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手里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昨夜各条战线汇总来的战报。 “司令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为严峻。根据柴五郎师团长和松本建速师团长的联合报告。 南洋舰队的两艘航空母舰从清晨开始，对十九师团和二十师团的阵地、行军路线和炮兵阵地进行了持续轰炸。 累计出动飞机超过一百五十架次。我军的步枪和重机枪对空中目标基本无效，野战炮完全无法对空射击。 部队在天亮后几乎完全暴露在敌机的打击之下，没有任何有效的防空手段。” “伤亡情况？” “十九师团，阵亡约六百人，伤约一千二百人，失踪约三百人。二十师团，阵亡约四百人，伤约九百人，失踪约两百人。 合计伤亡超过三千六百人，相当于全军覆没一个联队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十九师团的炮兵联队几乎全灭，三十六门野炮全部被毁。 二十师团的炮兵联队损失过半。两个师团的预备队均在集结或行军途中被轰炸打散，短期内难以恢复战斗力。” …… 第630章 中路的辑安 长谷川好道摘下老花镜，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朝鲜全图前。 他的手指在新义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向南移动，停在义州的位置上。 “新义州丢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安东方向的正面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南洋人的桥头堡已经建立。 他们的后续部队将通过这个桥头堡源源不断地涌入朝鲜。 一旦他们的坦克和重炮全部过江，义州守不住，定州守不住，整个朝鲜西北部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冈市之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司令官，我建议立即向山县公报告，请求从国内紧急增派防空装备和航空兵力。 同时，建议调整战役部署，放弃以新义州为前沿阵地的计划，将防线后撤至清川江一线。 清川江以北的部队，转入迟滞作战，为主力在清川江防线构筑防御阵地争取时间。” 长谷川好道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清川江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清川江，从盖马高原一路向南流入西朝鲜湾，是朝鲜北部最宽、最深、水流最急的河流之一。 江面宽处达数百米，只有几座桥梁可供通行。如果以清川江为防线，守住这几座桥梁，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南洋人的攻势。 但放弃鸭绿江防线，意味着放弃新义州，放弃义州，放弃鸭绿江以南、清川江以北的大片区域。这意味着承认黄海海战之后制定的“在鸭绿江防线阻止敌军”的战役计划已经破产。 “传我命令。”长谷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重，“第一，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残部，立即脱离与新义州敌军的接触，后撤至义州至定州一线，转入迟滞作战。 第二，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在完成当面任务后，撤出辑安方向攻势，向清川江方向转进。 第三，朝鲜军司令部立即向山县公和陆军参谋本部发电，报告鸭绿江防线新义州段被突破的经过和原因，请求从本土紧急调拨防空装备，并请求航空兵力支援。” 他转过身，面对着冈市之助，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冈君，我们在满洲方向还维持着七个师团的兵力，但海军已经无法保障海上补给线。 现在空中也被敌人牢牢控制。这场战争，已经不是我打了四十年那种战争了。” 窗外，汉城的晨雾开始消散。远处的南山在曙光中浮现出朦胧的轮廓。电报室里的蜂鸣声仍然在持续不断地响着，那是从各条战线不断传来的、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汇报。 而在这座被薄雾笼罩的城市上空，一架南洋舰队的远程侦察机，正在清晨的阳光下飞过，将日军在汉城周边的兵力调动和后勤部署一一记录在照片底片上。在它后面，更多的飞机正在准备起飞。 …… 一九一五年三月四日，辑安前线 就在安东方向的第一师打响反击战的同时，鸭绿江防线中路，辑安正面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这里是日军主攻方向。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两个日本陆军最精锐的常设师团，合计五万余人。 从二月下旬开始就不断向辑安正面施加压力。 他们的目标是突破南洋第二步兵师的防线，从中路撕开缺口，切断安东与临江之间的联系。 但日军的进攻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辑安正面的地形与安东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宽阔的河谷平原，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纵横交错的沟壑。 鸭绿江在这一段的江面虽然不如下游宽阔，但两岸的山势陡峭，江水流速湍急。 解冻之后的鸭绿江冰层已经无法承载重装备，日军只能依靠橡皮艇和临时搭建的浮桥渡江，而这些渡江工具在南洋军的炮火面前脆弱不堪。 南洋第二步兵师师长陈金生少将把师部设在辑安县城以北的一座小山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鸭绿江正面。 掩蔽部里，电话机上的信号灯不停闪烁，各团阵地传来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报告师长，日军第六师团又在满浦镇方向发动进攻了。这次投入的兵力至少有四个大队，正在强渡鸭绿江。”参谋长放下电话汇报道。 陈金生走到观察窗前，端起望远镜看向鸭绿江对岸。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满浦镇方向的江面上，数十艘橡皮艇正在向南岸驶来。 每艘橡皮艇上都挤满了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船头的轻机枪不断向南岸扫射。 在橡皮艇后方，日军的掩护炮火在南岸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炮兵呢？炮兵在干什么？”陈金生头也不回地问道。 “师炮兵团已经开火了。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正在对江面实施覆盖射击。” 陈金生把望远镜转向江面。炮弹落下的水柱在江面上此起彼伏，一艘橡皮艇被近失弹掀翻。 船上的日本兵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只挣扎了几下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另一艘橡皮艇被直接命中，连人带船被炸成了碎片。 但日军仍然在往前冲。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地靠上南岸，日本兵跳下船，在岸边展开散兵线，向二师的阵地发起冲锋。 “这些日本兵是真不怕死。”参谋长低声说了一句。 “不怕死不代表不会死。”陈金生的声音很平静，“通知前沿各团，不要急着开枪。把日军放到阵地前沿三十米以内再打。让他们的尸体堆在阵地前面，堆成一道墙。” 前沿阵地上，二师四团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口对准越来越近的日军。 这些士兵大多是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在东北驻扎了五年，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气候。 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平稳，眼神专注，没有一个人在发抖。 当日军冲到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时，四团的阵地上同时响起了一声哨响。然后，所有的轻重火力同时开火。 十二挺重机枪、二十四挺轻机枪、上千支步枪同时射击，子弹密集得像一道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后面的日军还在往前冲，踩过同伴的尸体，又被下一波子弹打倒在地。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在不到十分钟内就被击溃了。江岸上留下了至少两百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岸边的泥土。 幸存者拖着伤员退回橡皮艇上，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撤回了北岸。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数小时内，日军又发动了三次冲锋。每次都投入两个大队以上的兵力，每次都以惨重的伤亡被击退。 到中午时分，日军第六师团在满浦镇正面已经损失了超过八百人，却没有在南岸建立起任何稳固的立足点。 在满浦镇上游约十公里处，日军第二师团的进攻同样受阻。第二师团的进攻方向是一处名叫三道沟的河湾，这里江面相对较窄，水流较缓，是整条防线上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段。 日军在这里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试图在炮火掩护下强渡鸭绿江。 但二师五团的防守同样顽强。五团在三道沟的阵地上部署了八挺重机枪和十六门迫击炮，还有四门从奉军那里借来的七十五毫米山炮。 当日军的第一波橡皮艇接近南岸时，五团的迫击炮和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在江面上炸开一朵朵水柱，将橡皮艇炸得七零八落。 少数冲上岸的日军还没来得及展开散兵线，就被五团步兵的交叉火力压制在河滩上。 河滩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日本兵趴在沙石地上，被头顶上不断落下的迫击炮弹炸得血肉横飞。 到下午三点，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在辑安正面的进攻全线受挫。四个波次的强渡全部被击退，累计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没有在南岸占据任何阵地。 日军第二师团师团长松本次郎中将站在满浦镇北岸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二师阵地。他的脸色铁青，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敌军火力太强了。”他的参谋长在旁边低声说道，“他们的重机枪火力点布置得非常隐蔽，炮兵的射击精度极高，我们的渡江部队每次都被压制在江面上。” 松本次郎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道：“第六师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同样受挫。梅津师团长刚才打来电话，说他在满浦镇正面已经损失了将近一个联队的兵力，继续强攻只会增加伤亡。他建议暂停正面进攻，改为夜间渗透，寻找敌军防线的薄弱环节。” “夜间渗透。”松本次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南洋人的阵地前面肯定布设了大量的地雷和铁丝网，夜间渗透也不容易。况且他们有大量的照明弹。” “但总比白天正面强攻要好。南洋人的炮兵和重机枪火力太猛了，我们的士兵在江面上完全没有遮掩。夜间至少可以借着黑暗减少伤亡。” 松本次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通知各联队，今日进攻暂告一段落。今晚组织若干渗透小队，在各处寻找突破点。” …… 第631章 奉军的火炮 与此同时，辑安防线的后方，张作霖的奉军第一师和第二师正在抓紧时间巩固阵地。 奉军第一师师长张景惠把师部设在了土城子，第二师师长吴俊升的师部设在花园口。 两个师与南洋第二步兵师的阵地形成了一条长二十公里、纵深五公里的防线。 张景惠站在土城子阵地的前沿观察所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江对岸的日军动向。他的圆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 “妈了个巴子。”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团参谋长说道，“南面打得热火朝天，小日本这是把全部力气都往南洋二师那边使啊。” “师长，咱们这边暂时还算安静。日军的主力都在二师正面，咱们这边的日军只是佯攻。”团参谋长回答。 “佯攻个屁。”张景惠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支卷烟点上，“小日本是把最硬的拳头往二师那边砸。但咱们不能光看热闹。 南洋人帮咱们顶住了最猛的那一波，咱们就得准备着，等小日本露出破绽的时候，给他来一下狠的。”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列队待命的奉军士兵们。“都听好了！这几天不许松劲！战壕要继续加固，机枪火力点要反复检查，防炮洞多挖几个！ 小日本在南面吃了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矛头转到咱们这边来！到时候，老子要让他们尝尝咱们奉军的子弹是什么滋味！” 奉军士兵们轰然应诺。这些东北汉子虽然装备不如南洋军，但士气高涨。 南洋炮兵和航空兵在前线的表现让他们信心大增，有这么多重炮和飞机撑腰，对面的小日本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 一九一五年三月四日，临江前线 鸭绿江防线右翼，临江至长白段。 这里的地形与安东和辑安完全不同。长白山脉从朝鲜半岛北部一直延伸到满洲东部，群山连绵，森林茂密，地形极其复杂。 鸭绿江在这一段流经峡谷地带，江面狭窄但水流极为湍急，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少数几个渡口可以通行。 这种地形天然不利于大规模进攻。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在这里的进攻从一开始就遇到了巨大的困难。 但日军仍然在进攻。两个师团合计五万人，在惠山方向集结，试图从临江方向突破鸭绿江防线，威胁第一集团军的侧后。 负责临江方向防御的是南洋第三步兵师，师长马鸿烈少将。 三师的兵力只有一万八千人，正面却是长达数十公里的防线。面对日军两个师团的压力，兵力相当紧张。 但马鸿烈有一个优势：他是三个步兵师师长中唯一一个陆军大学成绩第一名毕业的。 他擅长用有限兵力做最大限度的部署，善于利用地形以少胜多。而临江方向的地形给了他充分的发挥空间。 马鸿烈把主力集中部署在三个主要渡口上，将次要地段交给奉军和地方保安团守备。 他在渡口两侧的山崖上布置了密集的机枪火力点，将迫击炮部署在山谷的反斜面位置，使得日军无法用直射火力摧毁。 日军第十一师团的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是在二月二十八日。当天投入两个联队，试图从临江正面的渡口强渡。 但他们的橡皮艇刚划到江中央，就被山崖上的交叉火力覆盖。十二挺重机枪从两翼的高地上向江面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江面上。 日军在江中央损失了十几艘橡皮艇，不得不撤回北岸。 三月一日，日军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们选择在夜间进行渗透，派出了两个中队的步兵从上游一处浅滩试图偷渡。 但三师的侦察兵早已发现了日军的动向，在浅滩后方设下了伏击圈。 当日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后，六门迫击炮和八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将两个中队的日军几乎全歼在河滩上。 连续几次进攻受挫后，日军第十一师团师团长上原良太郎中将意识到正面强攻无法得手。 他和第十三师团师团长秋山好古中将商量后，决定改变战术。 他们留下少量兵力继续在正面佯攻，主力向更上游的长白方向迂回，试图在防线的最右端找到一个薄弱环节。 但他们的调动被南洋航空兵的侦察机发现了。 三月三日上午，一架从通化陆上机场起飞的“云雀”侦察机在临江上游的长白方向发现了日军的大规模调动。 侦察员在航拍照片上清楚地看到，至少有两个联队的日军正沿着鸭绿江北岸的山区公路向上游移动，骡马拖曳的炮车在狭窄的山路上排成了长队。 这份情报在当天下午就被送到了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周志勇看完情报后，立刻召集了参谋长和作战参谋们进行研判。 “日军在临江正面的进攻受挫，现在正在向上游长白方向迂回。” 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手指在临江至长白的鸭绿江段缓缓移动，“马鸿烈的第三师兵力不足，防线太长，日军如果集中两个联队在长白方向突破，他未必能挡得住。” “司令，要不要抽调第二师的部分兵力增援临江方向？”参谋长建议。 周志勇摇了摇头。“二师自己正面的压力也不小，不能削弱。但日军在临江方向的迂回调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长白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他们以为我们右翼空虚，想从那里打开缺口。 但长白方向的地形比临江更加险峻，日军的后勤补给路线会拉得非常长。” 他转过身，对作战参谋下令：“给张作霖发电报。他的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已经在后方休整了将近一个月，弹药和粮秣都已经补充完毕。 让他们立刻向临江至长白方向移动，与马鸿烈的第三师汇合。” “告诉张景惠和吴俊升，他们的奉军第一师和第二师留在辑安，继续担任第二师的预备队。让冯德麟的奉军第三师留在安东，继续担任第一师的侧翼掩护。” “奉军在长白方向集结了两个师的兵力，加上马鸿烈的第三师，总兵力将近四万人。 日军两个联队最多八千人，五比一的兵力优势。而且，”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奉军手中也有两个炮兵团。” …… 三天前，奉天。 一列满载军火的火车缓缓驶入奉天火车站。站台上，汤玉麟带着几十个奉军军官早已等候多时。 当火车停稳后，工人们揭开帆布，露出了平板车上那些漆着暗绿色防锈漆的重型火炮。 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这批火炮是当初南洋工业部根据刘志俊的命令，从坤甸兵工厂调拨给奉军的。这次连同火炮一起运来的还有三万发炮弹、配套的牵引车、炮队镜、野战电话和全套射击指挥器材。 汤玉麟走到一门榴弹炮前，用手掌拍了拍冰冷的炮管。他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他在东北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炮。 他对身后的军官们说道，声音难得地有些激动，“三十六门南洋造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弹三万发。 这是南洋人给咱们奉军的东西里最值钱的一批。这批炮在咱们自己手里，咱们奉军就有了正面和日军炮兵对战的能力！” 站在他身边的炮兵出身的军官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榴弹炮的炮闩和瞄准装置。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参谋长，这批炮比咱们之前用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强太多了。 射程至少是七十五山炮的两倍，炮弹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有了这批炮，咱们奉军的战斗力能上一个台阶。” “不止这批炮。”汤玉麟压低了声音，“南洋人还答应派教官来帮咱们训练炮兵。另外，通化机场的那些飞机，也能给咱们提供支援。 周司令已经跟航空兵那边协调好了，只要前沿需要，随时可以呼叫空中支援。” 他转过身，对着站台上的奉军军官们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这批炮今天就开始卸车，三天之内全部部署到前线去！ 炮兵团的人从现在起吃住都在阵地上，把每门炮的射击诸元都给我算清楚了！” 三月五日下午，长白前线。 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经过三天急行军，已经抵达了长白方向的指定阵地。 炮兵团的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部署在长白县城以南的山谷里，炮口对准了对岸日军可能的进攻方向。 奉军第五师师长张作相是张作霖的族弟，也是奉军中仅次于张景惠的二号人物。 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早年在绿林时留下的。此刻他站在炮兵阵地上，用炮队镜观察着对岸日军的动向。 “小日本还在往这边调兵。”他放下炮队镜，对身边的炮兵营长说道，“看那个山口，看到没有？又有一批日军在翻山。他们这是想从长白方向打开缺口，然后迂回到临江侧后。” …… 第632章 站起来的奉军 “师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炮兵团长问道。 “不急。”张作相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风中很快散开，“等小日本的主力全部进入预定区域再说。 马鸿烈的第三师在临江正面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咱们在长白这边给他来个反包围。让他们怎么来的，就怎么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列队待命的步兵部队。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合计两万四千人，已经全部进入阵地。步兵们趴在战壕里，步枪架在胸墙上，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告诉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炮火准备开始。然后——”张作相弹掉烟蒂，踩灭在雪地里，“咱们请小日本吃一顿饺子。” 三月六日，清晨六点，长白山区的天色刚刚开始发亮。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鸭绿江在峡谷中奔腾，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两个联队经过数日的迂回行军，终于抵达了长白对岸的集结区域。 他们在狭窄的山谷里建立了进攻出发阵地，工兵在江面上架设了三座浮桥。 日军计划在天亮后发动进攻，在炮火掩护下强渡鸭绿江，突破奉军的防线，然后向西迂回，从侧后攻击临江的第三师阵地。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江对岸的山谷和密林中，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的将近两万五千名士兵已经等了一整夜。 六点十五分，奉军炮兵阵地上，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长同时举起了手臂。 “开火！” 张作相一声令下，三十六门榴弹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撕裂清晨的寂静，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飞向对岸。 第一波炮弹精确地落在了日军的集结区域。日军士兵们刚刚起床，正在拆卸帐篷、整理装备、列队准备进攻。 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冲击波将帐篷掀飞，弹片在人群中横飞，日本兵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冻土。 “敌袭！敌袭！”日军联队长从帐篷里冲出来，军装还没穿好，声嘶力竭地吼道，“散开！全部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波、第三波炮弹紧跟着落了下来。三十六门榴弹炮以每分钟六发的速度持续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日军的阵地上。 日军的浮桥在第一波炮击中就被炸断，三座浮桥同时被炸成碎片，桥上的工兵和步兵被炸飞落入江中，瞬间被湍急的江水吞没。 日军的反击火力微乎其微。第十三师团的师属炮兵联队还在后方行军途中，前卫部队只携带了几门山炮和迫击炮。 这几门炮刚架起来，还没来得及校准射击诸元，就被奉军炮兵观察员发现，在下一波炮火中被炸成了碎片。 在山谷里，日军的两个联队陷入了绝境。他们的退路被炮火封锁，浮桥被炸毁，炮兵支援迟迟未到，而在对岸，奉军的炮弹还在不断落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奉军炮兵向对岸日军的阵地倾泻了超过两千发炮弹。 山谷里到处是弹坑、尸体和燃烧的物资。日军的帐篷、骡马、弹药和装备在炮火中被炸得粉碎，硝烟将整片山谷笼罩在其中。 六点五十五分，炮火开始延伸射击。张作相放下炮队镜，拿起电话，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弟兄们，出击！” 在鸭绿江上游的一处浅滩，奉军工兵在夜里秘密架设了两座浮桥。这两座浮桥隐藏在茂密的树林后面，日军一直没有发现。 炮击开始后，工兵们将浮桥推入江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架设完毕。 奉军第四师的两个团从浮桥上跑步渡江。士兵们扛着步枪，踩着摇晃的浮桥，在炮火的掩护下冲向北岸。 在他们身后，第五师的一个团也从另一座浮桥上快速通过。 第一批冲过江的奉军步兵登上了北岸。他们展开散兵线，向正在炮火中挣扎的日军阵地发起冲锋。 冲锋枪手冲在最前面，用密集的火力扫清残余的日军抵抗。步枪手紧随其后，用刺刀解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 日军在突然的渡江攻击面前完全乱了阵脚。他们的阵地在持续的炮击中已经千疮百孔，士兵伤亡惨重，指挥体系崩溃。 残余的日军散兵在混乱中各自为战，有的趴在弹坑里用手枪胡乱射击，有的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有的扔掉步枪向后方奔逃。 但后方也没有退路。奉军的炮火已经延伸到了日军撤退的路线上，狭窄的山谷公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翻倒的骡马车和尸体堵塞了道路。 “包抄！从左边绕过去，堵住那条山路！”张作相在对岸用无线电指挥着渡江部队。 奉军的一个营从左侧迂回，翻过一道山脊，插到了日军后方的山路上。他们在那里架起了六挺轻机枪，枪口对准了试图逃跑的日军散兵。 当第一批溃兵逃到这里时，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将狭窄的山路变成了死亡走廊。 到上午十点，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两个联队，将近八千人，在奉军的炮击和渡江攻击下几乎全军覆没。 阵亡超过三千人，伤者不计其数，被俘约两百人。只有不到四千人逃回了惠山方向。 而奉军的伤亡微乎其微。在持续四十分钟的炮火准备中，日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 奉军步兵在渡江后遇到的抵抗极其微弱，大部分日军已经在炮击中丧失了战斗力。 战斗结束后，张作相站在北岸的一个山头上，看着脚下这片被炮火摧残的山谷。山谷里到处是弹坑和尸体，硝烟还在缓缓升腾。 远处，一队日军俘虏在奉军士兵的看押下排成队走向战俘营。 “师长，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参谋长走过来报告，“毙敌约三千人，伤者正在统计中，俘虏约两百人。缴获步枪四千余支，机枪六十余挺，火炮十二门。我师阵亡六百余人，伤两千三百余人。” 张作相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身边的副官。“给大帅发报。就说奉军第五师在长白方向打了个打胜仗，歼灭日军两个联队。缴获的东西不少。”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再加一句：奉军有炮了。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这炮真他娘的好使。小日本的阵地被炸得稀巴烂，我们的弟兄还没冲上去，他们已经跑不动了。” 事实证明，只要装备跟得上，奉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完全可以碾压小日本。 一九一五年三月六日，通化陆上机场 就在奉军在长白方向取得大捷的同时，距离前线约一百二十公里的通化陆上机场，南洋共和国东北航空兵部队正在进行新一轮的出击准备。 通化机场是南洋共和国在东北修建的最大陆上机场，拥有一条长一千八百米、宽六十米的跑道，能够起降目前所有的陆基飞机。 机场周围建有八座机库、三座弹药库、两座油料库和可容纳一千五百名官兵的营房设施。 此刻，机场跑道上排列着四十二架“海东青”式双翼战斗轰炸机。 这种飞机是坤甸南霍伊飞机厂在“云雀”舰载机的基础上改进而成的陆基型号，换装了更大功率的发动机。 载弹量从四枚十二公斤炸弹增加到六枚，同时还加装了机翼前缘的装甲板，可以抵御地面轻武器的射击。 航空兵指挥官高航中校站在跑道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他今年三十三岁，是南洋航空兵资格最老的指挥官之一。在南洋共和国，只要说起空军，所有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今天的任务分两波。”高航对面前的飞行员们说道，“第一波二十四架，目标：辑安正面日军第二师团的炮兵阵地和后方补给线。 第二波十八架，目标：向临江方向撤退的日军第十一师团行军纵队。” “地面部队正在全线反击，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日军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炮兵阵地、弹药库、粮仓、行军纵队、浮桥，所有能炸的目标都要炸。让日本人知道，天上也是我们的。” 飞行员们迅速爬上座舱。地勤人员拉开轮挡，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滑上跑道。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机场上空回荡，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将跑道两侧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高航爬上自己的座机。他的飞机机头上画着一条红色的金龙，那是南洋航空兵的标志。他拉下护目镜，对地勤人员竖起大拇指，然后推动油门杆。 二十四架“海东青”依次起飞，在空中编成三个攻击梯队，然后转向东南方向，向辑安前线飞去。 一个小时后，辑安正面。 日军第二师团的炮兵联队正在满浦镇以北的山谷里展开阵地。 三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炮排成两列横队，炮手们正在往炮膛里装填炮弹，准备对辑安正面的二师阵地进行新一轮的炮火准备。 然后他们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轰鸣声。 …… 第633章 防御完成，大胜 二十四架“海东青”从西北方向低空扑来，在距离山谷不到两公里时开始俯冲。 高航在座舱里选择了目标：山谷中那两列排得整整齐齐的野炮阵地。 “第一梯队，目标：炮兵阵地。投弹！” 十二架飞机依次俯冲，每架投下六枚十二公斤炸弹。七十二枚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 火炮被炸翻，弹药箱被引爆，炮手们被炸飞，整个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紧接着是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更多的炸弹落在了山谷里，将日军的备用弹药堆放区引爆。 巨大的殉爆声在山谷里炸响，火球冲起数十米高，将附近的树木和营房全部点燃。 日军第二师团师团长松本次郎中将在指挥所里听到了炮兵的爆炸声。他冲出指挥所，看到远处山谷中升起的黑烟和火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炮兵联队……完了……”他的参谋长在旁边喃喃道。 但这还不是结束。第一波飞机投完炸弹后，开始用机枪扫射。它们沿着日军后方的主要补给路线飞行，对公路上运送弹药和粮食的骡马车队进行扫射。 子弹打在骡马身上，马匹惨嘶着倒下，马车翻倒在路边，物资散落一地。日本兵们四散奔逃，躲在路边的水沟里瑟瑟发抖。 在辑安正面的二师前沿阵地上，士兵们欢呼着看着天空中那些不断俯冲的飞机。有人摘下军帽向空中挥舞，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在南洋群岛长大的士兵们，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挨过了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全面反击的这一刻。 “打得好！打得好！”一个老班长拍着战壕胸墙，声音激动得发颤，“炸死这帮狗日的！” 在更远处的奉军阵地上，张景惠也端着望远镜在看。他看着日军的炮兵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奶奶的。”他对身边的团参谋长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打法？ 飞机炸完重炮轰，重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飞机再来炸。小日本连咱们的阵地都没摸着，就已经被打残了。” 师参谋长也在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师长，你说这种仗，以后还怎么打？天上的飞机想来就来，地上的重炮想打就打。小日本的刺刀再锋利，也够不着天上的飞机啊。” 张景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这就是南洋人说的现代战争。不是拼刺刀的时代了。 谁的火力猛、谁的飞机多、谁的后勤好，谁就能赢。小日本现在还活在日俄战争的时代里，以为拼刺刀就能打胜仗。他们错了。”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很快散开。“咱们得好好学着。打完这一仗，奉军也得有飞机，也得有更多的重炮。要不然，下次再和小日本打，被炸成这样的，可能就是咱们了。” 三月六日傍晚，第一集团军司令部，辽阳。 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面前摊着各条战线最新汇总的战报。参谋长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数据。 “安东方向：第一师已在鸭绿江铁路桥南端成功建立桥头堡。桥头堡纵深约两公里，宽约三公里。 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正在向义州方向撤退，二十师团增援部队被航空兵炸散，未能及时抵达。” “辑安方向：第二师成功击退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的多次进攻。航空兵今日对日军第二师团后方进行了大规模空袭，摧毁其炮兵联队。日军第二师团已丧失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临江至长白方向：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在长白方向成功实施了反包围作战。 利用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进行火力准备后，步兵渡江攻击，全歼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两个联队，毙伤俘敌超过五千人。我军伤亡轻微。” “空中支援方面：今日通化机场起飞各型号飞机九十六架次，对日军阵地、炮兵、补给线和行军纵队进行了大规模打击。 摧毁日军火炮三十余门，毙伤日军约两千人，炸毁浮桥三座，炸散日军补给车队数十支。” 周志勇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全线开花。”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满足，“安东方向过了江，辑安方向守住了，长白方向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海军的飞机、陆上的飞机、集团军的重炮、奉军的榴弹炮，全部派上了用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鸭绿江沿线的几个阵地上依次点过：“第一师在安东建立了桥头堡。第二师在辑安拖住了日军最精锐的第二师团。 奉军在长白方向给了日军第十三师团致命一击。日军在鸭绿江防线上的三个主要进攻方向，全部被我们打退了。” “司令。”参谋长低声说道，“日军七个师团，在不到四天的时间内被我们打残了至少三个，伤亡和被俘总人数超过两万人。” 周志勇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下达了新的命令：“给坤甸总参谋部发电报。汇报鸭绿江全线战况。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郑重。“给刘总长发密电。就说：鸭绿江防线，我军已全线转入反攻。 日军进攻势头已被彻底粉碎。安东桥头堡稳固。辑安防线稳如磐石。长白方向歼敌大部。请总长指示下一步作战方向。” 窗外，辽东平原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远处的鸭绿江方向，隐约还能听到重炮的轰鸣声，那是第一师在继续巩固桥头堡。 …… 一九一五年三月六日 坤甸 总长府 傍晚的热带阵雨刚过，卡普阿斯河上的蒸汽轮船在雨后初晴的河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劈下，将总长府二层的玻璃窗映成了一片金色。 刘志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辽阳发来的密电。 窗外，河面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的起重机正在将一捆捆橡胶装上货轮。 办公室里空调机依旧隆隆作响，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舒展开来的笑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过身，将电报递给站在身后的罗大岩。“念给大家都听听。” 罗大岩接过电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因为连续多日的熬夜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坤甸，总参谋部，转总长府。三月四日至六日，鸭绿江全线战况如下：安东方向，第一师已于三月五日成功渡江，占领新义州火车站。 建立纵深两公里、宽三公里之桥头堡。日军十九师团炮兵联队全灭，二十师团增援部队遭我航空兵轰炸打散。桥头堡稳固。” “辑安方向，第二师与奉军第一、第二师成功击退日军第二、第六师团多次强攻。 航空兵于三月六日对日军第二师团后方实施大规模空袭，摧毁其炮兵联队。日军第二师团丧失进攻能力。” “临江至长白方向，奉军第四、第五师在第三师配合下，于三月六日晨对日军第十三师团两个联队实施反包围。 以新到之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进行四十分钟火力准备后渡江攻击，全歼该敌。毙伤俘敌合计五千余人，我伤亡两千九百余人。” “空中支援方面，三日累计出动各型号飞机三百余架次。摧毁日军火炮六十余门，毙伤日军约四千人，炸毁浮桥五座。” “综上，日军七个师团在鸭绿江沿线之进攻已被全线粉碎。敌十九、二十师团残部退向义州。 第二、第六师团仍与我军在辑安对峙，但其进攻能力已大幅削弱。 第十三师团长白方向两个联队几近全灭，第十一师团正在向惠山方向收缩。请示下一步作战方向。第一集团军司令周志勇。” 罗大岩念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沉寂了两秒。 然后候亚保第一个站起来，拳头在会议桌上重重砸了一下，震得茶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声音都变了调：“打得好！周志勇这一仗打得漂亮！安东过江、辑安守住、长白打了个歼灭战，全线开花！” 郑清廉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手微微发颤，连擦了好几下才重新戴上。唐绍仪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站起身。 郑清廉声音郑重：“总长，鸭绿江防线已经稳固。从去年十二月日军陈兵鸭绿江到今天，整整三个月。我军熬过了冬天，守住了防线，现在该轮到我们进攻了。” 刘石更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东北亚地图，手指在鸭绿江沿线的几个桥头堡标记上来回摩挲。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军官特有的冷静，但当他的手指划过长白方向那个代表歼灭战的红色圆圈时，他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 第634章 复刻仁川登陆 只有李福祥坐在角落里，面色如常，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也没有拍桌子。 但他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那是这个老成持重的二号人物在极度满意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刘志俊抬起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东北亚兵力部署图前，手指在鸭绿江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各位，鸭绿江防线的防御阶段，结束了。”他的声音平稳。“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天，第一集团军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个月。 他们把日军七个师团钉在鸭绿江南岸，一步都没有退。现在，该我们进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给周志勇回电。第一，第一集团军自即日起向鸭绿江对岸发动全线反击。 安东方向的桥头堡已经建立，要继续扩大纵深，向义州方向推进。 辑安方向要主动出击，将当面日军第二、第六师团击退，建立辑安方向桥头堡。 临江至长白方向，第三师和奉军部队要继续扩大战果，肃清鸭绿江北岸残敌，建立渡江阵地。” “第二，反击的战术要求明确告诉周志勇：首要目标不是一口气往南打，而是在鸭绿江南岸建立起三到四个稳固的桥头堡。 安东一个，辑安一个，临江一个，长白一个。桥头堡的纵深不必太深，但必须足够稳固，能够承受日军的任何反击。 每个桥头堡之间要保持联系，形成一条沿鸭绿江南岸的连贯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第三，把所有工兵部队全部调上前线。从安东到辑安，从辑安到临江，在每一个桥头堡位置架设重型浮桥。 浮桥的数量和承载能力，必须保证坦克和重炮能够通过。 工业部，你们在坤甸仓库里储存的那些预制浮桥构件，立刻装船运往大连，从那里上火车运到安东前线。” 郑清廉站起身：“总长，工业部在坤甸仓库里现存重型浮桥构件三十套，每套可以架设一座承载能力五十吨的浮桥。 另外还有六十套轻型浮桥构件，承载能力十五吨。这些构件原本是战前按您的指示储备的，一直没有动用。” “全部运上去。”刘志俊毫不犹豫地说，“三十套重型浮桥，安东方向用十套，辑安方向用十套，临江和长白方向各五套。 轻型浮桥全部运到安东，用于步兵和轻型车辆过江。 告诉工兵部队，浮桥架设必须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全部完成。” 他走到日历前，在三月二十日的日期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三月二十日。这天之前，重型浮桥必须全部架设完毕。 因为这天之后，冻土就差不多化完了。第一装甲师的三百二十辆坦克可以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刘石更。“石更，通知铁岭的独立第一装甲师。全军即日起结束冬季休整，全部坦克和装甲车进行战备检修。 燃料、弹药、备件全部按战时标准配发。三月二十日之前，第一装甲师全部集结到安东火车站。浮桥一通，立刻渡江。” 刘石更站起身，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总长，坦克师过江之后，是向南沿铁路线推进，还是向东向义州方向？” “向南。”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新义州向南滑动，沿京义线铁路一路南下，经过义州、定州、安州，最后停在平壤的位置上。 “日军目前在朝鲜的总兵力约二十万人，其中七个师团约十七万人集中在北部战线。一旦鸭绿江防线被全线突破，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死守平壤，要么向南撤退。” “而平壤以南，是朝鲜半岛最狭窄的地段。如果能在这个地段设下一道封锁线，就能把日本陆军主力全部堵在朝鲜北部，配合北面第一集团军的攻势，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他的手指继续向南滑动，越过平壤，越过汉城，最后停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一个港口城市上。 “仁川。朝鲜半岛西海岸最好的深水良港之一。 仁川到汉城，只有不到四十公里。如果能在仁川登陆，切断京义线铁路，日军在朝鲜北部的主力就会被完全包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总长是说，两栖登陆？”刘石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对。仁川登陆。”刘志俊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日本人在东北方向和我们打了三个月。 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鸭绿江防线。他们以为只要守住鸭绿江，朝鲜就安全了。但他们忘了，我们有海军。” “澳大利亚的战事已经收尾了。本土舰队的主力战舰正在陆续撤回坤甸。接下来，这些战舰不需要再去南半球了。” 他的手指在坤甸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南海北上，经过台湾海峡，经过东海，停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仁川港外。 “第六集团军。”刘志俊看向刘石更，“第六集团军现在在哪里？” “在爪哇岛。休整了将近两个月，齐装满员。三个步兵师、一个炮兵师、一个装甲旅，总兵力十万人。” “通知第六集团军，即日起开始登船准备。由本土舰队负责护航。具体登陆计划和作战方案由海军参谋部和陆军部在一个月内联合制定完成。”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威严。 “山县有朋把日本陆军一半的野战兵力都压在了朝鲜。七个常设师团，从十九师团到第二师团，从第六师团到第十三师团。 这七个师团是日本陆军最精华的野战兵力。如果能在朝鲜半岛上一口气吃掉这七个师团，日本陆军至少十年爬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如铁。“告诉周志勇，鸭绿江方向的反击，要狠，要快，但不能贪功冒进。 当前第一要务是建立稳固桥头堡、架设重型浮桥。浮桥一架好，装甲师一过江，朝鲜北部就是一马平川。 到那时候，他可以用装甲师作为突击力量沿京义线铁路快速南下，但不要让步兵追得太急，要给日军留出向南撤退的空间。” 候亚保皱起了眉头：“总长，为什么要给日军留撤退的空间？”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因为我要让山县有朋以为，他还有机会把部队撤回平壤以南。 如果他在鸭绿江防线被突破后，下令全军向南撤退，那么七个师团就会沿着京义线铁路挤成一团。 全部堆在清川江以南、汉城以北的狭窄地域。到那时候，第六集团军在仁川一登陆，切断京义线铁路，这七个师团就被装进了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朝鲜半岛中部的清川江至汉城之间画了一个大圈。“北面，第一集团军和第一装甲师沿着铁路线南下。 南面，第六集团军从仁川北上。两面夹击，把七个师团死死堵在这个口袋里。 到时候，不论山县有朋有多大的本事，都救不了他的二十万人。” 李福祥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总长的计划，核心在于仁川登陆的时间和保密。 如果日军在仁川登陆之前发现了我们的意图，将部队迅速撤回汉城以南，口袋就扎不紧。 另外，仁川港的水文条件不是特别好，潮差极大，登陆作战的难度不小。” “所以登陆计划必须严格保密。”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第六集团军的登船准备，对外统一口径为‘换防澳大利亚’。 本土舰队从澳大利亚撤回，对外统一口径为‘例行轮换’。第六集团军登船后，运输船队不直接北上。 而是先向西南方向行驶，造成前往澳大利亚的假象。等到了海上再改变航线，转向北，沿中国海岸线秘密北上，进入黄海。” 他转向林履中。“海军参谋部负责选定一条隐蔽航线，避开所有主要的国际航道和日本间谍船可能出没的海域。 同时，太平洋舰队从现在起加强对对马海峡的封锁，阻止任何日本侦察船进入黄海。仁川登陆之前，决不能让日军发现我们的意图。” 林履中站起身，立正敬礼：“明白。海军参谋部将在一个月内完成仁川登陆的详细方案，包括护航编队配置、航线规划、登陆滩头选择、潮汐测算和火力支援计划。 同时，太平洋舰队将继续维持对马海峡的严密封锁，确保日军无法获取黄海方向的任何情报。” 唐绍仪也跟着站了起来：“外交部会配合这一战略。我们会在接下来一个月内，通过中立国渠道继续向日本释放和谈信号。 让山县有朋产生我军可能在鸭绿江防线上止步的错觉。 同时，我们可以散布一些虚假情报，暗示我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可能是山东或华北方向，而不是朝鲜南部。” …… 第635章 任务下达 罗大岩站起身：“军统局将在接下来一个月内重点加强对日军在朝鲜南部港口和仁川方向的渗透侦察。 如果日军在仁川方向有任何兵力调动或防御部署的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发现。 同时，我们将加强对日本本土佐世保和吴军港的监视，确保联合舰队残部不会对仁川登陆构成威胁。”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温子邵身上。“温厂长，南洋级的三号舰和四号舰进度怎么样？” 温子邵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卷从不离身的图纸。“总长，三号舰‘独立’号已于上月下水，目前正在舾装，预计今年八月可以完成海试。 四号舰‘自由’号舰体钢结构已完成百分之七十，预计今年六月下水。 两艘舰的381毫米主炮已经全部铸造完成，正在坤甸兵工厂进行膛线加工和装配测试。” “加快进度。”刘志俊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同时，南洋号和共和号继续随本土舰队执行任务。等仁川登陆的时候，这两艘超无畏舰的火力会用得上的。” 温子邵立正：“是！造船厂全体职工将全力保障造舰进度！”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太平洋西岸的日本列岛，缓缓扫过朝鲜半岛，扫过中国东北。 扫过南洋群岛，最后落在澳大利亚那片已经被红色标记覆盖的广袤大陆上。 “诸位。”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沉稳而威严，“去年十二月，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全军覆没。 今年二月到三月，日本陆军在鸭绿江防线被全线击退。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朝鲜半岛上，一次性解决日本陆军的主力。” “山县有朋赌上了一切。他以为靠七个精锐师团就能拿下满洲。他错了。现在他的七个师团就像一盘已经摆上桌的棋子。 而我们手里还捏着一枚他看不到的棋子，第六集团军。等这枚棋子落在仁川，这盘棋，他就输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拳头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重重砸了一下。 “三月二十日前，重型浮桥架设完毕。三月二十日，第一装甲师渡江。四月中旬之前，第一集团军沿京义线铁路南下，推至清川江一线。 同时，第六集团军在仁川登陆，切断京义线铁路，与第一集团军形成南北夹击。 整个战役目标：在朝鲜半岛上包围并歼灭日军七个常设师团，彻底打断日本陆军的脊梁骨。” 他的话音落定，会议室里一片肃然。然后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给周志勇发电报。”刘志俊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全线反击。架桥渡江。装甲师备战。第六集团军准备出动。这一次，我要在朝鲜半岛上，把小日本的陆军一锅端。”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卡普阿斯河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蒸汽轮船的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 总长府二层的会议室里，吊扇还在吱吱嘎嘎地转着，空调还在隆隆作响，但那些声音已经淹没在密集的电话铃声和参谋们急促的脚步声中。 战争的新阶段，开始了。 …… 一九一五年三月七日 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辽阳 清晨的辽阳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司令部大院里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摇晃，但枝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鼓起的芽苞，辽东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周志勇站在作战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电报。窗外，第一辆满载浮桥构件的军列正从辽阳火车站缓缓驶出。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晨雾中回荡，车头上喷出的白烟拖出长长的轨迹，向安东方向延伸。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将电报放在桌上，对站在周围的几个师长和参谋长说道：“总长的命令。”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第一师师长赵景华中将刚从安东前线赶回来，军装上还沾着新义州火车站的硝烟。 第二师师长陈金生少将昨夜连夜从辑安出发，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三师师长马鸿烈少将原本在临江前线督战，接了电报后骑了一夜马赶到辽阳。奉军参谋长汤玉麟代表张作霖列席会议，他的旱烟锅放在桌上，烟丝还没点着。 周志勇用手指轻敲着电报纸，声音沉稳而有力。 “总长命令如下：第一，第一集团军自即日起向鸭绿江对岸发动全线反击。安东桥头堡要继续扩大纵深。 辑安方向要建立新的桥头堡。临江至长白方向要肃清北岸残敌并建立渡江阵地。第二，必须于三月二十日之前在安东、辑安、临江、长白四个方向架设足够数量的重型浮桥，确保坦克和重炮能够通过。 第三，独立第一装甲师自即日起结束冬季休整，三月二十日前集结到安东火车站，浮桥一通则渡江作战。” 他放下电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总长的意图很明确。鸭绿江防线的防御阶段已经结束了。从现在起，我们的任务是打出去。 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性反击，而是全线反击。目标：在鸭绿江南岸建立稳固的桥头堡，架设重型浮桥，为装甲师渡江做好准备。” 他走到作战地图前，拿起指示棒。地图上，鸭绿江沿线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己方部队符号、蓝色的日军残部符号。 黑色的浮桥预设位置标记、黄色的进攻箭头。参谋们已经根据总长的命令在这张地图上工作了一整夜。 “先说安东方向。”周志勇的指示棒点在新义州的位置上，“第一师已经在铁路桥南端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 赵师长，你部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桥头堡再扩大一倍，纵深增加到四公里，宽度增加到五公里。 要把日军残部彻底赶出新义州城区，确保浮桥架设区域的安全。” 赵景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铁路桥上游约两公里处的一个河湾位置上点了一下：“司令，我已经和工兵团的同志看过地形了。 这个位置，铁路桥上游的河湾，河道较直，水流较缓，两岸都有平坦的滩地，是架设重型浮桥的最佳位置。 我师正在对这一区域进行肃清作战，预计两天内可以完全控制南北两岸。” 周志勇点了点头：“那就定在这里。工业部运来的第一批十套重型浮桥构件已经在开往安东的火车上了，预计三日内抵达。 工兵部队的架桥方案要在浮桥构件抵达之前完成，一到就开始架设。” 指示棒移到辑安方向。“陈师长，辑安方向目前的情况如何？” 陈金生站起身。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在我军航空兵的连日打击下损失惨重，炮兵联队几乎全灭。 三月五日和六日，他们又发动了两次大规模进攻，但都被我师击退。目前日军正在向满浦镇方向收缩，似乎有放弃进攻转入防御的迹象。” “他们不是在转入防御。”周志勇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等援军和补给。但他们等不到，对马海峡已经被我们的舰队完全封锁了。 现在他们的弹药和粮食只够维持现有作战，根本支撑不起新一轮进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指示棒在辑安正面的满浦镇位置上一敲。“你的任务是，在接下来三天内主动出击，把当面日军击退到满浦镇以南，然后建立辑安方向桥头堡。 浮桥架设点选在这里，辑安县城以东，满浦镇上游约三公里的一处河湾。那里的河面宽度只有一百五十米，两岸都有天然的斜坡，适合重型车辆进出。 工业部运来的重型浮桥构件中，有十套是配给辑安方向的。三天之内，必须完成桥头堡的清理工作。” “明白。”陈金生立正回答。 “临江至长白方向。”周志勇的指示棒移到地图右翼，“马师长，奉军第四、第五师在长白方向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两个联队几乎被全歼，第十一师团正在向惠山方向收缩。这是整条鸭绿江防线上敌我态势最有利的一段。 你的任务是：乘胜追击，肃清鸭绿江北岸全部残敌，然后建立临江和长白两个方向的桥头堡。” 他指着地图上两处预设的浮桥位置：“临江方向，浮桥架设点选在临江县城正对面的渡口。长白方向，浮桥架设点选在长白县城上游的浅滩。两个方向各配五套重型浮桥构件。” “第三师负责临江方向的桥头堡建立和浮桥架设。奉军第四、第五师负责长白方向。马师长，你与张作相师长、马龙标师长协调配合。” 马鸿烈站起身：“司令，第三师在临江正面的防线已经稳固。日军第十一师团从三月五日开始就在收缩防线，目前其主力正在向惠山方向撤退。 我师今天上午已派出两个团的兵力越过鸭绿江进行追击侦察，确认日军已经放弃了临江正面的全部前沿阵地。建立桥头堡的条件已经成熟。” …… 第636章 开始行动计划 周志勇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汤玉麟：“汤参谋长，长白方向由奉军主导。浮桥构件和工兵部队会按时到位。 请转告张作相师长，长白方向的桥头堡和浮桥架设必须在三月十八日之前完成。” 汤玉麟站起身，拿起旱烟锅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周司令放心，我回去就向大帅汇报。长白方向有我们奉军两个师，浮桥一架好，首批过江的就是咱们东北人。 张作相说了，这仗打到现在，奉军不但要守住长白，还要打过江去，让小日本知道咱们东北人不是好惹的。” 周志勇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关于浮桥架设的指挥和协调，由集团军工兵主任统一负责。 安东、辑安、临江、长白四个方向的浮桥架设作业同时进行。 安东和辑安方向因为浮桥数量多、江面宽，是架设工作的重点。全部重型浮桥必须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完成架设并通过承载测试。” 工兵主任站起身：“司令，工兵团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工兵全部派往四个方向。另外，奉军和地方保安团也抽调了部分工兵协助。 重型浮桥的架设方案已经完成初稿，等浮桥构件一到就可以开始施工。” “浮桥架好之后，谁来第一个过桥？”赵景华忽然问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志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 “那还用说。独立第一装甲师。他们在铁岭窝了整整一个冬天，坦克底盘下面的冰溜子都能当钟乳石看了。现在冻土快化了，他们终于能动弹了。” 他的指示棒在地图上新义州南面广袤的平原上一划：“坦克过江之后，朝鲜北部是一马平川。从新义州到平壤，沿着京义线铁路，全是平原和浅丘。 日军在这片区域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坦克推进的天然障碍。他们的反坦克武器，除了几门野战炮之外一无所有。 而野战炮要想打中快速机动的坦克，除非坦克自己撞到炮口上。” 他放下指示棒，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总长的命令很明确。三月二十日之前，桥必须架好。三月二十日之后，坦克过江。然后，我们就一路向南。” 他站直身体，声音沉稳而有力：“从现在开始，各师按照预定计划立即行动。安东方，扩大桥头堡，两天内肃清浮桥架设区域。 辑安方向，主动出击，三天内建立桥头堡。 临江至长白方向，继续追击残敌，建立渡江阵地。 工兵部队，浮桥构件一到就开工，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必须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三个半月前，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上用鱼雷和重炮向我们发起偷袭。 三个月前，日本陆军十五万大军陈兵鸭绿江。他们以为可以用一场闪电战拿下满洲，逼我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现在，他们的海军已经沉在黄海海底，他们的陆军被我们钉在鸭绿江边整整三个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该让他们尝尝被坦克碾压的滋味了。散会！” 在场所有军官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景华出门时拍了拍陈金生的肩膀，两个老战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打了十几年仗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 周志勇独自站在作战地图前。窗外，又有一辆军列驶出辽阳火车站，车头上的蒸汽在晨雾中拖出一道白色的长虹。 远处的天空，一批“海东青”式飞机正从通化机场的方向飞来，机翼下的炸弹挂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他盯着地图上标注着“仁川”的位置看了很久。那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己方部队的标记。 但他知道，总长已经在坤甸的秘密作战会议上，用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住了这个名字。 那是给日军六个师团准备的坟场入口。 …… 一九一五年三月十日 爪哇海 巽他海峡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赤道线上，海面被晒得发白。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以十二节的航速向西北方向航行。舰首劈开平静的海面，激起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二十六艘远洋运输船排成四列纵队，桅杆上飘扬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 这是刚从澳大利亚撤回的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主力。旗舰“复兴”号无畏舰一马当先，舰桥上方飘扬着本土舰队司令的将旗。 紧随其后的是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恐惧号无畏舰，以及八艘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和十二艘补给舰。 在过去三个月里，这支舰队在南太平洋执行了封锁澳大利亚海岸、护航运输船队和支援海军陆战队登陆的一系列任务。 此刻，随着澳大利亚大陆的彻底平定，它们正按照坤甸总参谋部的命令，撤回坤甸进行休整和补给。 “复兴”号的舰桥上，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中将站在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年五十四岁，是南洋海军中仅次于萨镇冰林履中的第三号人物。 在黄海海战中，他指挥本土舰队在南太平洋成功牵制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确保了澳大利亚战役的海上安全。 “报告司令，坤甸来电。”通信参谋走过来，将一份刚译好的电报递给他。 曹嘉祥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下令：“命令舰队改变航线。 原定航线是直接返回坤甸，现在改为绕道苏拉威西海，避开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的主航道。进入南海后沿中国海岸线北上，目的地暂不公布。” 参谋长愣了一下：“北上？不是回坤甸休整吗？” 曹嘉祥将电报递给他。电报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致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中将：舰队抵达坤甸后，仅进行必要补给，不休整。第六集团军正在爪哇岛集结，将于三月十五日开始登船。 你部负责护航第六集团军运输船队。具体航线及目的地，由海军参谋部另行密电通知。此令。南洋共和国海军参谋部。” 参谋长看完电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司令，这是要——” “不要问。”曹嘉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命令全舰队，从现在起实行无线电静默。 所有舰艇关闭非必要的发报机，只保留接收装置。航向变更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达。” 他转过身，走到海图桌前，手指在巽他海峡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向北滑动，越过苏拉威西海，越过菲律宾群岛，进入南海。他的手指在南海北部的某个位置停住了。 窗外，赤道线上的太阳将海面照得刺眼。舰队的航迹在平静的海面上画出长长的白线，向西北方向延伸。 而在爪哇岛东北部的泗水港，另一场大规模的集结正在同时进行。 泗水港是南洋共和国在爪哇岛最大的军港设施，拥有六个深水泊位、三个大型干船坞和规模庞大的陆上兵营。 此刻，港口码头上挤满了从爪哇各地调来的军用卡车。士兵们排成四列纵队，背着行军背囊，在南洋造步枪的枪管上套着防尘罩，在热带烈日下鱼贯登船。 第六集团军司令程汉明中将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一批又一批地登上停泊在港口里的远洋运输船。 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不高但极结实，脸上的皮肤被赤道阳光晒得黝黑。在调任第六集团军司令之前，他曾在第三集团军担任副司令，参加了澳大利亚南海岸的全部战役。 程汉明身边站着第六集团军的三个步兵师师长和一个炮兵旅旅长。他们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司令，登船工作进展顺利。第一师今天中午开始登船，预计三天内全部登船完毕。第二师和第三师将在一周内完成登船。炮兵师因为装备多，需要至少十天。”参谋长汇报道。 “十天。”程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速度可以接受。但告诉各师师长，登船期间所有官兵不得离开码头区域。 信件和电报一律暂停收发。对外统一口径：第六集团军正在准备换防澳大利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师长说道：“各位，这次行动的目的地，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不是去澳大利亚。 我们的目标，将是一次真正的两栖登陆作战。在哪里、什么时候，等船队离开港口之后我会告诉你们。现在，做好登船工作，保证每一名士兵、每一门炮、每一辆坦克都安全装船。” 几个师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追问。他们同时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登船码头。 …… 第637章 美国特使 程汉明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支正在集结的庞大舰队。 二十六艘远洋运输船，还有更多的船只正在从其他港口调来。这支船队将运载着他的十万人，在某一个黎明，冲向一片未知的海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纸条上是刘志俊亲笔写给他的命令： “仁川前线。切断京义线。然后就地关门打狗。” 程汉明将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目光越过港口里林立的桅杆和烟囱，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在海平线的尽头附近，隐约可以看到几艘巡洋舰的灰色轮廓在移动。那是本土舰队的护航舰艇，正在从巽他海峡方向驶来。 …… 三月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整齐地摊着三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第一份来自东北战场的辽阳，第一集团军司令周志勇汇报：安东方向桥头堡已经扩大到纵深四公里、宽五公里。 日军第十九、二十师团残部已退向义州。浮桥构件已于今日运抵，架设工作已经开始。 辑安方向第二师已发动全方面的攻势，正向满浦镇方向推进。临江至长白方向第三师和奉军部队已经肃清北岸残敌，正在建立渡江阵地。 第二份来自铁岭，独立第一装甲师师长汇报：全师三百二十辆坦克已完成战备检修。 此前因严寒无法启动的坦克，随着气温回升已大部分恢复运转。全师可出动坦克数量已从冬季的六十至八十辆恢复到两百五十辆以上。 燃料、弹药、备件已按战时标准配发完毕。全师将于三月十八日开始铁路运输，二十日之前全部抵达安东火车站。 第三份来自泗水港，第六集团军登船工作正在按计划进行。第一师已经登船完毕，第二师和第三师正在登船。 本土舰队主力已抵达爪哇海，正在进行护航编队的编组。 刘志俊看完三份电报，拿起钢笔，在第一份电报上批了几个字：“桥要架牢。坦克一过江，立即向南推进。” 在第二份电报上批：“优先保障浮桥承载安全。坦克过江后沿京义线南下，目标平壤。” 在第三份电报上批：“严格保密。船队按海军参谋部指定航线秘密北上，目的地暂不公布。”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夜色已经降临。河面上蒸汽轮船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 远处坤甸港的方向，几艘军用运输船正在装载浮桥构件，烟囱里冒出的火星在夜空中明灭。 三月。南洋的雨季已经结束，北方的冻土正在融化。从坤甸到辽阳，从泗水港到安东火车站，整个南洋共和国的战争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浮桥正在架设，坦克正在装车，舰队正在编组。 …… 一九一五年三月八日，东京 春雨从凌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笼罩着东京的街道。 樱田门外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在雨中缓缓驶过二重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轿车没有悬挂任何国旗或外交徽章，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前后各有一辆军用卡车护卫，卡车上坐满了荷枪实弹的近卫师团士兵，雨衣上的水珠在风中不断滴落。 坐在轿车后座的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特使、前陆军部长亨利·L·史汀生。 他今年四十八岁，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深蓝色的丝绸领带。 他的公文包里放着一份由伍德罗·威尔逊总统亲笔签署的全权授权书，以及一份国务院草拟的秘密会谈提纲。 史汀生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东京。这座城市与他九年前以私人身份来访时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时的东京充满了明治维新后的朝气，街道上到处是新建的西式建筑，电车的轨道正在铺设，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而现在，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墙上张贴着各种战时动员令和节约物资的告示。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和服的老妇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色。 “史汀生先生，我们快到了。”坐在前排的日本外务省书记官松冈洋右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山县公已经在等候了。” 史汀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这次秘密访日，连美国驻日大使馆都不知道具体行程。 威尔逊总统在临行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看看日本还能撑多久。如果他们还能撑，就告诉他们我们会帮忙。 如果他们撑不住了，那就告诉他们，美国不会为一个注定失败的盟友卷入战争。” 轿车在一座不显眼的建筑前停下。这座建筑位于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之间，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座普通的军用仓库。 但围墙四周站满了近卫师团的士兵，屋顶上还架着防空观察哨。这里是山县有朋秘密办公的地方。 自从联合舰队在黄海战败的消息开始走漏后，山县有朋就很少公开露面了。 史汀生被引进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符号。 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台呢，摆着几个烟灰缸和几杯已经凉透的茶。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身着深灰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的老人。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 这就是山县有朋，日本陆军元帅、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手指稳稳地握着杖柄。 山县有朋左手边坐着海军军令部长东乡平八郎海军元帅。与山县有朋的沉稳不同，东乡平八郎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嘴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许多。 他穿着海军元帅礼服，但领口的风纪扣松了一颗，这在以严谨着称的东乡平八郎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山县有朋右手边坐着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子爵。加藤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穿着西式正装的人，但领带打得有些歪，额头上的汗在煤油灯下反着光。 “史汀生先生，欢迎来到东京。”山县有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的英语发音有些生硬。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请坐。我想我们都清楚今天会面的目的，就不必浪费时间在外交辞令上了。” 史汀生在长桌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打量着面前这位掌控日本命运的老人，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东西。 但山县有朋的脸像一张被岁月雕刻过的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 “山县公，东乡元帅，加藤外相。我受威尔逊总统之命前来，是为了了解日本当前的军事态势和战略判断。” 史汀生开门见山，“华盛顿方面注意到，日本联合舰队自去年十二月十五日的黄海海战之后，已经三个月没有主动出航。同时，在朝鲜方向，日本陆军的进攻似乎也遇到了困难。”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东乡平八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史汀生先生，既然您问了，我就直说。 联合舰队目前的状况，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失去主动出击的战力。” 他站起身，走到东亚地图前，手指在佐世保军港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 “去年十二月十五日的黄海海战，联合舰队损失了金刚号、比叡号两艘战列巡洋舰，河内号无畏舰。 以及萨摩号、安艺号、敷岛号、三笠号四艘前无畏舰。十艘参与奇袭的驱逐舰，仅剩两艘。阵亡官兵超过八千人。” “目前联合舰队仅剩的主力舰为：扶桑号，受损严重，正在佐世保船坞抢修，预计还需要四个月才能恢复战斗力。 摄津号，严重进水，航速降至八节，也在船厂抢修。榛名号，舰桥被毁，指挥官全部阵亡，正在吴港修复。” “也就是说，联合舰队现在没有任何一艘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战列舰或战列巡洋舰。 南洋共和国的太平洋舰队目前拥有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一艘婆罗洲级无畏舰、一艘无畏级无畏舰、一艘坤甸级战列巡洋舰。 他们在黄海和朝鲜海峡拥有绝对的制海权。” 他转过身，面对着史汀生：“史汀生先生，我东乡平八郎打了四十年海战，从来没有这样无能为力过。 南洋人的南洋级战列舰，主炮口径三百八十一毫米，射程二十五公里，航速二十七节。 我们的扶桑号主炮口径三百五十六毫米，射程二十二公里，航速只有二十三节。在每一艘南洋级面前，我们任何一艘战列舰都是活靶子。” …… 第638章 日本的绝境 史汀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日本还有造船能力。据我所知，佐世保和吴港的船坞里还有在建的军舰。” “是的。”东乡平八郎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吴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目前佐世保和吴港的在建舰艇包括：山城号战列舰，扶桑级二号舰，已经下水，但舾装和海试还需要至少几个月。 雾岛号战列巡洋舰，金刚级四号舰，一个月前刚刚下水，正在舾装。另有几艘驱逐舰也在建造中。” “但这些军舰——，”东乡平八郎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如果南洋舰队封锁佐世保，用那些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对船厂进行炮击。 这些在建的军舰，还有正在维修的军舰，连同船厂本身，都将化为灰烬。届时，日本海军将彻底覆灭。不是被削弱，不是被压制，而是，彻底覆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史汀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注意到了东乡平八郎用了“彻底覆灭”这个词，而不是“遭受重大损失”或“失去战斗力”。 这意味着日本海军高层已经承认，他们的舰队不只是在某一仗中输了，而是处于被彻底消灭的边缘。 “海军的情况我了解了。”史汀生转向山县有朋，“陆军方面呢？” 山县有朋没有亲自回答。他对外务大臣加藤高明点了点头。加藤高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翻到最前面几页，开始念道： “根据朝鲜军司令部截至三月七日的最新报告，陆军在朝鲜方向的战况如下。” “左翼，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三月五日凌晨，敌军第一师在安东正面突然发动反攻，在新义州火车站成功建立桥头堡。 截止三月六日傍晚，桥头堡纵深约两公里，宽约三公里。十九师团炮兵联队全军覆没，师团预备队在集结时遭到敌军舰载机轰炸，损失惨重。 二十师团的增援部队在行军途中同样遭到大规模空袭，未能按时抵达战场。目前两个师团的残部已被迫后撤至义州至定州一线。” “中路，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辑安正面的多次进攻均被敌军击退，累计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未能取得任何进展。 三月六日，敌军陆基航空兵对第二师团后方进行了大规模空袭，炮兵联队遭受毁灭性打击。目前第二师团已丧失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右翼，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临江方向的进攻受挫后，第十三师团的两个联队向长白方向迂回。 三月六日清晨，敌军集中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对该部进行覆盖射击，随后步兵渡江反击。两个联队伤亡过半，残余不到四千人退回惠山。” “第五师团作为预备队，目前尚保持完整。但其补给线因敌军空中打击而严重受损，从元山至咸兴的铁路被炸断多处，短期内难以恢复。” 加藤高明合上文件，声音变得极其沉重：“史汀生先生，总结来说，日本陆军在朝鲜的七个师团，在不到四天的时间内。 有三个师团被重创，三个师团进攻受挫，只有第五师团尚保持完整。伤亡和被俘总人数超过两万五千人。”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补给线正在被切断。南洋舰队已经完全封锁了对马海峡，从日本本土向朝鲜运送的任何物资都必须突破这一封锁。 而在朝鲜半岛北部，南洋人的航空兵正在系统地炸毁铁路、桥梁、弹药库和粮仓。七个师团的弹药储备。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维持高强度作战三十天。粮食储备最多四十天。药品已经严重短缺。” “换句话说，”史汀生缓缓开口，“朝鲜的日本陆军，正在变成一支被围困的孤军。”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过了几秒，山县有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史汀生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向你诉苦，也不是要向美国乞求怜悯。我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日本在朝鲜战败，后果不只是日本一国的失败。” 他拄着乌木权杖缓缓站起身，走到东亚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朝鲜半岛沿着日本海向南滑动，停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 “如果朝鲜的七个师团被歼灭，南洋共和国的陆军将跨过鸭绿江，占领整个朝鲜半岛。届时，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 他的手指从朝鲜半岛越过朝鲜海峡，停在日本九州的位置上。 “南洋共和国的太平洋舰队已经控制了黄海和朝鲜海峡的制海权。如果他们决定进攻日本本土，九州是第一站。 他们的南洋级战列舰可以在九州西海岸任何一处海域实施炮击，我们的岸防炮台根本挡不住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的轰击。 他们的舰载机可以从航母上起飞，轰炸佐世保、长崎、熊本的工业设施和港口。他们的海军陆战队可能在任何一处海滩登陆。” 史汀生正要开口，山县有朋抬起手制止了他。 “就算他们不登陆。”山县有朋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就算他们只是用舰队封锁日本列岛。日本是一个岛国，百分之三十的粮食依赖进口，百分之八十的工业原料依赖海运。 如果南洋舰队封锁了对马海峡、关门海峡和津轻海峡，日本的工业将在一周内停产，粮食储备将在三个月内耗尽。 不需要登陆，不需要轰炸，光是封锁，就足以让日本屈服。”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东京的位置上。 “到那时候，日本将不得不在屈辱的条件下求和。南洋共和国将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第一，日本海军必须解除武装。第二，日本承认南洋共和国对朝鲜和满洲的独占权利。 第三，日本放弃在太平洋上的所有属地和权益。第四——”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日本事实上沦为南洋共和国的附庸国。” 他转过身，面对着史汀生，目光如刀。 “史汀生先生，如果日本战败求和，南洋共和国将成为西太平洋上没有任何制衡力量的霸主。 菲律宾、关岛、威克岛，你们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所有属地和军事基地，都将在南洋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 到时候，美国将独自面对一个控制了从朝鲜半岛到澳大利亚大陆、从黄海到珊瑚海的庞大帝国。” 史汀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山县公，您刚才提到的可能性，华盛顿方面并非没有考虑。 但我想确认一点：日本对朝鲜陆军的最终判断是什么？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山县有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东乡平八郎，东乡平八郎又看向加藤高明。 最终，加藤高明开口说道：“我们的后勤部门做了最悲观的估计：在补给线完全被切断的情况下。 七个师团的弹药储备可以维持二十天，粮食储备四十天，药品已经用不到二十天了。” “也就是说，最迟四月中旬，朝鲜的日本陆军将耗尽弹药。”史汀生缓缓说道。 “是的。” “补给线有没有可能通过陆路重建？比如从朝鲜东海岸的元山港，通过铁路向北部前线运送物资？” “目前朝鲜东海岸的元山港和兴南港暂时还没有被封锁，但这两座港口到前线之间的铁路线正在遭受持续的空中打击。 我们的工兵白天修好一段，南洋人的飞机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就来炸。 从元山到咸兴的铁路，已经断了三处。而且，一旦南洋舰队封锁元山港，东海岸这条最后的补给线也将被掐断。” “我们也是靠着一点点商船偷偷在运输，一旦被南洋共和国发现，就是击沉！现在，我们甚至已经没有办法通过对马海峡运输。” “现在我们要从北海道偷偷向北边先跑很远，最后从海参崴外海绕过去，然后才能进入朝鲜东海岸偷偷靠岸！运输效率极低！” 史汀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山县有朋没有说话，东乡平八郎没有说话，加藤高明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在等，等这位美国总统特使的反应。因为这个反应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日本接下来的命运。 终于，史汀生放下手指，直起身，目光直视山县有朋。 “山县公，我认同您的判断。如果日本战败，太平洋上的力量平衡将被彻底打破。美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他顿了顿，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日本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山县有朋的手指在权杖上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一刻，会谈才真正开始。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史汀生先生，日本需要美国在三个方面提供帮助。” …… 第639章 日本的要求 山县有朋开始一条一条地罗列起来，“第一，外交支持。当朝鲜陆战形势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时，日本将不得不与南洋共和国进行和平谈判。 届时，我们希望美国能够作为调停人介入谈判，帮助日本争取尽可能体面的和平条件。至少，保住日本本土和朝鲜半岛的部分权益。” “第二，军事保护。我们希望美国太平洋舰队能够进驻佐世保军港。至少派出一支分舰队，不需要太多，两到三艘战列舰加上护航舰艇。 就足以向南洋人传递一个信号：对佐世保的攻击将冒与美军冲突的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佐世保的船坞里正在建造三艘主力舰，山城号战列舰、雾岛号战列巡洋舰、以及几艘驱逐舰。 如果南洋舰队用舰炮摧毁这些在建的军舰，日本海军将在未来五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但如果美国舰队进驻佐世保，南洋人将不得不三思而后果，他们未必愿意在舰队决战之后，再和一个新的大国发生冲突。” 史汀生正要说话，山县有朋抬起了一只手。“我不是要求美国替日本打仗。我是在说，美国舰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南洋共和国现在还不想和美国开战，只要他们看到美国太平洋舰队出现在佐世保，他们就不会轻易发起攻击。这不是挑衅，这是威慑。” “第三，战后经济重建。无论战争以何种方式结束，日本的经济和工业基础设施都将遭到严重破坏。 我们需要财政贷款、技术援助和工业设备，来重建造船厂、钢厂和兵工厂。作为回报——” 山县有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日本将和美利坚合众国站在同一阵营。日本将向美国提供佐世保军港和横须贺军港的永久停泊权。 日本将承认美国在菲律宾、关岛和太平洋属地的完全主权和军事存在。 日本将在任何涉及太平洋地区的事务中，与美国协调立场，共同应对南洋共和国的扩张。” “换句话说，日本和美国，将成为太平洋上对抗南洋共和国扩张的共同堡垒。”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史汀生缓缓开口了：“山县公，东乡元帅，加藤外相，我必须坦率地说，你们提出的要求超出了我此行获得的授权范围。我不能在这里做出任何承诺。”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史汀生继续说道，“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将今天会谈的全部内容加密发往华盛顿，并附上我的个人建议。 我建议总统认真考虑日本的请求，特别是关于外交支持和舰队部署的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诚恳：“坦率地说，威尔逊总统和整个内阁都不希望看到日本崩溃。 我们很清楚，一旦日本倒下，南洋共和国将成为太平洋上一个没有任何制约的力量。对于美国来说，那将是极其不利的战略态势。” 山县有朋缓缓站起身，拄着权杖走到史汀生面前。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与史汀生握在了一起。 “史汀生先生，日本不是一个习惯于向别人求助的国家。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话，是我作为日本事实上的领导者，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艰难决定。 希望威尔逊总统能够理解我们面临的危机，也希望他能够看到一个强大的日本对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战略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时间不多了。朝鲜的七个师团，正在慢慢死去。请尽快。” 三月九日，凌晨三点，华盛顿。 史汀生的加密电报通过美国驻日大使馆的秘密无线电频道发往珍珠港，再从珍珠港通过海底电缆传到了华盛顿。 当电报机开始打印电文时，白宫通讯室的值班官员只看了前几行，就立刻给国务卿布赖恩打了电话。 布赖恩在凌晨三点四十分被叫醒，披上外套就赶往白宫。四十分钟后，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和陆军部长贝克也赶到了椭圆办公室。 威尔逊总统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面前摊着史汀生的电报全文。他已经把电报读了三遍，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日本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加严重。”他终于开口了，“他们的海军已经失去了前出能力，陆军在朝鲜正在崩溃，补给线正在被切断。 山县有朋承认，如果不出意外，四月中旬之前，朝鲜的七个师团就会弹尽粮绝。” “他们还能拖更久吗？”布赖恩问。 “能拖，但没有意义。”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回答，“没有弹药，没有粮食，没有药品，他们的士兵只能等死。 山县有朋不是那种会让二十万大军白白送死的人。他会在弹尽粮绝之前主动求和。” “但日本一旦求和，南洋共和国提出的条件将是毁灭性的。”贝克说，“南洋人要的不只是朝鲜和满洲，他们还要日本彻底解除武装。这将意味着日本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终结。” “这正是山县有朋最担心的事情。”威尔逊说，“所以他向史汀生提出了三个要求：外交支持、舰队进驻佐世保、战后经济援助。作为回报，日本愿意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盟友。”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布赖恩开口了：“总统先生，派遣舰队进入佐世保将是一个极具挑衅性的行动。南洋共和国可能会将其视为美国对战争的直接干预。” “但如果放任佐世保的造船设施被摧毁，日本海军将彻底消失。”丹尼尔斯反驳道，“山县有朋说得对，只要我们的太平洋舰队进入佐世保，南洋人就会三思。 他们未必愿意在舰队决战之后，再和一个新的大国发生冲突。” “这是在拿太平洋舰队的官兵当人质。”布赖恩冷冷地说。 “舰队的存在本身，有时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丹尼尔斯回应。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窗外，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摇晃不止。几只麻雀从窗台上飞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消失在树丛里。 最终，威尔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史汀生的判断是，日本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同时也确认，日本陆军在朝鲜还能继续战斗两到三个月，给南洋人造成更多杀伤。日本不是没有价值。” 他拿起笔，在一张印着白宫抬头的信纸上开始书写。他不是在写正式的电报，而是在起草回复要点，供布赖恩和史汀生之间的秘密通信使用。 “致史汀生：你的报告我已详细阅读。关于日本的请求，我做出以下指示，第一，美国将在战争结束时以外交方式协助日本进行和平谈判。 我们不会要求日本签署任何可能导致其彻底崩溃的条款。第二，关于太平洋舰队进驻佐世保一事，我不能在此时做出明确承诺。 但你可以向日本方面口头转达，美国正在认真考虑加强在太平洋上的军事存在。第三，关于战后经济援助，我原则同意。具体方案将由国务院和财政部与日方后续协商。” “总统先生。”布赖恩犹豫了一下，“您在用词上，‘加强在太平洋上的军事存在’，这是一个比‘进驻佐世保’大得多的概念。” 威尔逊放下笔，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布赖恩先生，我完全清楚我在写什么。 我不是在说派两艘战列舰去佐世保。我是在说，我们需要从根本上重新思考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军事态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日本正在崩溃。一旦日本倒下，南洋共和国将主宰整个西太平洋。 到那时候，菲律宾、关岛、威克岛、夏威夷都将暴露在南洋舰队的威胁之下。 我们花十年时间打造的菲律宾防线，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就会土崩瓦解。这不是日本的问题。这是美国的问题。”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手指在夏威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日本的失败只是开始。接下来，南洋共和国会把目光投向太平洋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 关岛、塞班岛、马绍尔群岛、吉尔伯特群岛。再往东，就是夏威夷。再往东，就是美洲大陆。” “他们或许不敢进攻美国本土，但他们可以蚕食我们的外围岛屿和海上交通线。而我们的太平洋舰队目前只有四艘无畏级战列舰。 南洋人有十六艘。五年之内，等蓝水计划的战列舰陆续下水，我们才能和他们形成均势。但在这五年之内——”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这五年之内，美国在太平洋上将处于劣势。 “所以我需要国会立即批准蓝水计划的后续拨款，包括那八艘战列舰和更多的巡洋舰、驱逐舰。 我需要珍珠港、关岛和马尼拉的防御设施以最快速度完成升级。 我需要一个更加积极的太平洋战略，否则五年后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难以遏制的南洋共和国。” 会议在黎明时分结束。部长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威尔逊独自留在椭圆办公室里，面对着窗外波托马克河上初升的朝阳。他的手里攥着史汀生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日本，”他低声自语道，“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 第640章 第一装甲师出动 鸭绿江上的三月，冰层正在碎裂。 三月十二日清晨，安东火车站以北的山谷里，第一师炮兵团团长何永昌站在刚搭建的观察所里，用炮队镜观察着对岸。 他身后，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射击诸元校准，炮口高高扬起，指向义州方向。 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退向义州后，一直在试图重新建立防线。柴五郎把残余的火炮集中部署在义州城北的台地上，步兵依托城外的丘陵地带构筑了临时阵地。 侦察机带回来的航拍照片显示，日军正在义州外围挖掘战壕，布设铁丝网，试图把义州变成第二个防御支撑点。 “他们还在挖。”何永昌放下炮队镜，对身边的参谋长说道，“但他们的炮兵已经不多了。 根据侦察机的报告，义州方向残余火炮不超过十门。这点火力，挡不住我们的。” 参谋长点了点头，在射击图板上标注着新的目标坐标。炮兵团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在对义州方向实施压制射击，每天消耗炮弹数百发，把日军的防御工事炸得千疮百孔。 日军的工兵白天修好一段战壕，炮弹晚上就落下来炸塌。 反复几次之后，日军放弃了在白天修筑工事，只能在夜间摸黑作业，进度极其缓慢。 与此同时，鸭绿江铁路桥上游两公里处的河湾地上，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全部三个师的兵力，正在通过工兵部队架设的浮桥源源不断地渡江。 这里的地形在半个月前由工兵反复勘测后选定，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平缓的弯，两岸都有天然的缓坡。 江面宽度不到三百米，水流较缓，是整段鸭绿江安东段最适合架设重型浮桥的位置。 三月十日，从坤甸运来的第一批重型浮桥构件由军列运抵安东火车站。这批构件是工业部按照刘志俊的命令从坤甸仓库中调拨的。 包括预制钢制浮箱、高强度钢梁、重型桥面板和全套锚定设备。每一套重型浮桥的承载能力都达到了五十吨，足以让坦克和重炮安全通过。 工兵部队在浮桥构件抵达的当天夜里就开始了架设作业。他们在河湾处的南北两岸同时施工。 用蒸汽打桩机将锚定桩打入冻得硬邦邦的河岸，然后将预制浮箱用绞盘拖入江中，用钢缆固定在锚定桩上。 浮箱之间用钢梁连接，上面铺设厚重的桥面板。工兵们分成三个班次，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 夜间的气温仍然在零下十度以下，工兵们的手套被冰冷的钢铁粘住，哈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子上结成霜花，但没有人停下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工兵连长黄德胜上尉站在北岸的斜坡上，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 “第三段浮箱就位之后，立刻上钢梁！锚定组，检查四号锚桩的拉力！那个桩子要是松了，整个桥都得歪！” 他的身后，六座重型浮桥正在同时施工。每座浮桥的间距约一百米，形成一组平行的渡江通道。 最上游的两座浮桥承载能力为五十吨，用于坦克和重炮通过。 中间两座承载能力三十吨，用于卡车和轻型火炮通过。最下游的两座承载能力十五吨，用于步兵和轻型车辆通过。 浮箱被一个一个推入江中。每一个浮箱入水时都溅起巨大的水花，冰冷的江水溅在工兵们的脸上，很快就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冰。 但工兵们顾不上擦，他们在浮箱上跑来跑去，用螺栓和钢板将浮箱固定在一起，然后将钢梁架上去，将桥面板铺上去。 锤子的敲击声、绞盘的吱嘎声、蒸汽打桩机的轰鸣声和工兵们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在鸭绿江上空回荡。 三月十二日傍晚，第一座重型浮桥架设完成。 黄德胜站在北岸，用望远镜看着那座横跨鸭绿江的钢铁巨构。 浮桥的桥面宽六米，两侧装有钢制护栏，桥面上铺着防滑钢板。 在夕阳的映照下，浮桥的钢梁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冰碴子和汗水，对身边的副连长说了一句：“第一座，成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正在架设剩余五座浮桥的工兵们吼道：“都看到了没有！第一座已经架好了！剩下的五座，必须在天亮之前全部完成！谁也不许给我掉链子！” 到三月十四日凌晨，六座重型浮桥全部架设完毕。 工兵部队在桥面上进行了反复的承载测试，用满载石料的卡车在桥上反复行驶，测试浮桥的承重能力和稳定性。所有浮桥全部通过了测试。 三月十四日上午，第一集团军司令周志勇在赵景华的陪同下亲自走上浮桥。他的军靴踩在防滑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是鸭绿江奔腾的江水。 他走到浮桥中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北岸。北岸的滩头上，第一师的步兵们正在列队等待过江。 他们的军装上还沾着新义州火车站的硝烟，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这桥架得好。”周志勇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他身后，第一师的部队正通过浮桥源源不断地开往对岸。步兵们排成四列纵队，扛着步枪和轻机枪，军靴在桥面上踩出整齐的节奏。 重机枪和迫击炮被拆开后用骡马驮运，炮手们牵着骡马的缰绳小心翼翼地在桥面上行进。 辎重团的卡车满载弹药和粮食，轮胎在钢板上碾压出沉闷的摩擦声。 到三月十六日，第一集团军全部三个步兵师已经渡江完毕。第一师控制着新义州火车站及以南的桥头堡区域，正面宽约五公里，纵深约四公里。 第二师在辑安方向渡江后占领了满浦镇，建立了纵深约三公里的桥头堡。 第三师和奉军第四、第五师在临江至长白方向渡江，肃清了鸭绿江北岸的残余日军，建立了两个纵深约两公里的桥头堡。 三个桥头堡就像三根楔子，牢牢地钉入了朝鲜半岛的北部。 三月十七日傍晚，安东火车站。 一列长长的平板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站台上的哨兵们看到平板车上那些被帆布覆盖的巨大轮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帆布下面盖着的是坦克。 独立第一装甲师的第一批坦克，已经从铁岭运到了安东。 站台上，装卸兵们用蒸汽吊车将坦克从平板车上吊下来。坦克的履带砸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这些坦克在铁岭的山谷里窝了整整一个冬天，底盘下面还挂着冰溜子，装甲板上涂着的暗绿色防锈漆在冬天的风雪中被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褐色的金属底色。 但发动机一启动，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就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那是它们在向所有人宣告：战争机器已经苏醒。 刚刚上任的独立第一装甲师师长徐进少将是南洋共和国军队中最年轻的师长之一，今年三十八岁。 他身材精瘦，脸上的皮肤被北方的寒风吹得粗糙，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在黄海海战爆发之前，他曾在坤甸陆军大学担任装甲兵战术教官。刘志俊亲自点名，把他从教官的位置上调到独立第一装甲师担任师长。 此刻他站在安东火车站的站台上，看着自己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卸下平板车。他的身后站着三个装甲旅的旅长和师参谋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抑已久的亢奋。 “师长，第一装甲旅的坦克已经开始卸车。按照目前的进度，全部三百二十辆坦克可以在三天内全部运抵安东。”师参谋长汇报道。 徐进点了点头，走到一辆已经卸下平板车的坦克前。这是一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全重二十八吨。 装备一门七十五毫米坦克炮和三挺七点九二毫米机枪，装甲厚度正面四十毫米，侧面二十五毫米。 在当前的战场上，日军的任何武器，都无法在正常交战距离上击穿它的正面装甲。 徐进用手掌拍了拍坦克冰冷的装甲板，然后转过身对三个旅长说道：“从今天起，全师进入临战状态。坦克卸车之后，各旅按照预定计划向浮桥方向集结。 过桥顺序：第一装甲旅先过，然后是师部直属部队，然后是第二装甲旅，第三装甲旅殿后。” “过桥之后，第一装甲旅向新义州方向集结，第二装甲旅向满浦镇方向集结，第三装甲旅作为师预备队，部署在新义州火车站以东区域。所有部队必须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完成战斗展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一件事。总长的命令：坦克过江之后，暂时不要发动大规模进攻。各部队在桥头堡区域集结待命，等待下一步指示。” “等什么？”第一装甲旅旅长问道。 徐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三月十八日深夜，安东浮桥北岸。 独立第一装甲师的第一批坦克开始渡江。 凌晨两点，月色被云层遮住，鸭绿江两岸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 为了防止日军残余炮兵对浮桥进行骚扰性射击，集团军工兵部队已经在浮桥上游方向部署了烟幕发生器，持续不断地向江面释放白色烟幕。 同时，炮兵团的重炮已经完成了对义州方向的射击诸元校准，一旦发现日军开火，将在三十秒内实施压制射击。 …… 第641章 坦克渡河 第一辆“犀牛”式坦克缓缓驶上浮桥。坦克的履带在桥面上碾压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浮桥在二十八吨的重量下微微下沉，锚定桩上的钢缆绷得笔直。 工兵连长黄德胜站在浮桥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桥面下的浮箱，反复检查每一个浮箱的吃水深度。 “吃水正常！一号浮箱吃水正常！二号浮箱吃水正常！”工兵们的报告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第一辆坦克用了将近十分钟才驶过浮桥。当它的履带踏上南岸的泥土时，岸边的步兵们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排气管里喷出的火星在烟幕中明灭。 徐进站在北岸的观察点上，用夜视望远镜看着自己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浮桥。 他的望远镜视野里，坦克的轮廓在烟幕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正在横渡冥河的钢铁巨兽。 “师长，过桥速度比预计的慢。按照这个速度，全师三百二十辆坦克全部过桥需要至少两个昼夜。”参谋长有些担忧地说。 “两个昼夜够了。”徐进的声音很平静，“三月二十日之前，全师一定能在南岸完成集结。 告诉各旅，过桥之后立即按照预定方案展开。不许停留，不许拥挤，不许任何一辆坦克在桥面上熄火。 谁要是把坦克熄在桥上堵住通道，老子毙了他。” 三月二十日凌晨，独立第一装甲师全部三百二十辆坦克渡江完毕。 在新义州火车站以南一片被炸毁的工厂区里，坦克们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三列横队。炮管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装甲板上的防锈漆在渡江时溅上了泥水，但每一辆坦克都已经完成了战备检修，弹药和燃料全部按战时标准配发完毕。 坦克兵们坐在坦克旁边的弹药箱上，用抹布擦拭着炮管和机枪，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亢奋，而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特有的沉静。 在新义州火车站的信号楼里，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面前站着赵景华、陈金生、马鸿烈、徐进、汤玉麟，第一集团军和奉军所有师级以上指挥官全部到齐。 “各师报告当前位置和战备情况。”周志勇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赵景华首先站起身：“第一师已在新义州方向完成战斗展开。桥头堡纵深已扩大至四公里，正面宽五公里。 当面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退守义州，兵力约八千人，重火力基本丧失。我师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陈金生站起身：“第二师已在辑安方向渡江完毕，占领满浦镇，建立纵深三公里之桥头堡。 当面日军第二师团残部约一万二千人，第六师团残部约一万人，正在向江界方向收缩。我师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马鸿烈站起身：“第三师与奉军第四、第五师已在临江至长白方向渡江完毕，建立纵深两公里之桥头堡。 当面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约一万五千人，正在向惠山方向收缩。我部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徐进站起身：“独立第一装甲师全部三百二十辆坦克已渡江完毕。第一装甲旅集结于新义州方向。 第二装甲旅集结于满浦镇方向，第三装甲旅部署于新义州以东区域作为预备队。全师已完成战斗展开，随时可以出击。” 汤玉麟最后一个站起身，他的旱烟锅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开口：“奉军第一、第二师在辑安方向担任第二师预备队。 第三师在安东方向担任第一师侧翼掩护，第四、第五师在长白方向与第三师配合作战。 五个师全部齐装满员，弹药充足。大帅说了，奉军一切行动听从周司令指挥。什么时候打，往哪打，周司令说了算。” 周志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各位，总长有令。”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进攻发起时间，不是现在。各师继续巩固桥头堡，加固防御工事，补充弹药和粮秣。坦克部队继续在集结区域待命。所有部队保持临战状态，但不许主动出击。” “我们在等一个信号。” 他没有说那个信号是什么。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周志勇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 地图上，朝鲜半岛西海岸的某个位置，被人用红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位置，是仁川。 与此同时，爪哇岛东北部，泗水港外海。 正午的太阳垂直地砸在赤道海面上，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上，一支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庞大舰队正在缓缓航行。 二十六艘远洋运输船排成四列纵队，桅杆上飘扬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每一艘运输船的吃水线都压得很深，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潮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资。 船舱里挤满了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这是第六集团军全部三个步兵师、一个炮兵师和一个装甲旅，合计十万官兵。 在运输船队的外围，本土舰队的主力战舰排成两列警戒线。旗舰“复兴”号无畏舰走在最前面，舰桥上方飘扬着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中将的将旗。 紧随其后的是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恐惧号无畏舰，以及八艘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 曹嘉祥站在“复兴”号的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海面上这支庞大的舰队。赤道上的烈日将甲板晒得滚烫，舰首劈开平静的海面，激起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报告司令，第六集团军司令程汉明中将发来灯光信号：第十万名士兵已经登船完毕。运输船队全部就位，请求起航。”通信参谋报告道。 曹嘉祥微微点头：“回复程司令：舰队起航。按预定航线，沿苏拉威西海北上，绕道菲律宾以东。 避开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主航道。全舰队继续执行无线电静默。航向变更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达。” 命令下达之后，他转过身，走到海图桌前。海图上，一条红色的航线从泗水港出发，沿苏拉威西海向东北方向延伸。 绕过棉兰老岛以东，穿越菲律宾海，然后转向西北，进入东海，最终指向黄海东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一个位置。 仁川。 曹嘉祥的手指在海图上仁川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根据海军参谋部制定的作战计划，第六集团军将在仁川实施两栖登陆作战。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作战行动。 仁川港的水文条件极为恶劣，潮差高达十米，是世界上最极端的潮差之一。涨潮时港口水深数十米，落潮时大片滩涂露出水面，形成宽达数公里的泥滩。 这种地形对于登陆作战来说是极为不利的，任何在落潮时搁浅在泥滩上的登陆艇都将成为岸防火力的活靶子。 但正因为如此，日军在仁川方向的防御才最为薄弱。日军参谋本部从未认真考虑过南洋军会在仁川登陆的可能性。 他们的防御重点集中在东海岸的元山和兴南，以及南海岸的釜山和马山。 仁川，这座距离汉城只有不到四十公里的港口城市，只有不足一个联队的守备部队，而且几乎没有岸防火力。 “这是一场赌博。”海军参谋部的登陆作战专家在制定计划时曾这样评价，“但我们赌的不是登陆能不能成功，而是日军会不会想到我们来。” 曹嘉祥从海图前转过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海面上舰队的航迹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在他身后，五十六艘远洋运输船里装着十万官兵的全部装备和给养，卡车、火炮、坦克、弹药和粮食，全部按照战时标准配发完毕。 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在赤道海面上劈波斩浪，驶向北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半岛。 在“复兴”号后方约一海里处，第六集团军司令程汉明中将站在运输船“泗水”号的甲板上，看着前方本土舰队那庞大的灰色舰影。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步兵师师长和一个炮兵师师长。登船之前，他已经向所有团级以上军官秘密通报了此行的目的地。 但没有一个人把那个地名说出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秘密。一旦泄密，十万人的生命和整个战役的成败都将化为泡影。 “传我命令。”程汉明对参谋长说道，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沉稳，“全集团军所有官兵，在航行期间一律不许发报、不许写信、不许向船外丢弃任何物品。 夜间不许出现任何灯光，日间不许在甲板上晾晒衣物。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灯火管制和无线电静默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海面，望向北方灰色的天际线。 “违反规定者，军法从事。” 而在坤甸总长府二楼的那间会议室里，刘志俊正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第六集团军舰队的那枚蓝色符号已经离开了爪哇海，正在向北移动。 而在鸭绿江南岸，代表第一集团军的红色符号已经深深嵌入朝鲜半岛的北部，三座桥头堡像三枚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日军的防线上。 独立第一装甲师的坦克标志已经全部出现在新义州以南的集结区域。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安东向南，沿京义线铁路一路南下，经过义州、定州、安州、平壤，最终停在仁川的位置上。 南北夹击。关门打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了简短的几行字： “致周志勇：浮桥已架。坦克已渡。第六集团军已在途中。仁川登陆倒计时开始。你部继续巩固桥头堡，保持临战状态。等待出击信号。刘志俊。” 他将电报纸递给站在身后的罗大岩。“加密。发辽阳。” …… 第642章 对小鬼子的总攻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 东海海面，夜色浓重如墨。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以十二节的航速向北破浪前行。五十六艘远洋运输船排成四列纵队，桅杆上飘扬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 外围是本土舰队的主力战舰，“复兴”号无畏舰一马当先，“苏门答腊”号紧随其后，“恐惧”号无畏舰殿后，两侧是八艘巡洋舰和十六艘驱逐舰组成的警戒幕。 舰队刚刚突破了台湾海峡。 台湾海峡是整条航线上最危险的一段。日本虽然失去了制海权，但佐世保军港里还藏着几艘驱逐舰和潜艇，随时可能对航线构成威胁。 过去两天里，本土舰队的驱逐舰在整个海峡反复搜索，驱逐舰上的声呐操作员们连续四十八小时戴着耳机监听水下动静，直到舰队全部安全通过，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复兴”号舰桥上，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中将站在海图桌前。桌上的海图已经被参谋们标注得密密麻麻。 红色的己方航线、蓝色的可疑目标标记、以及一圈又一圈标着时间戳的反潜搜索扇面。 他的手指沿着航线向北滑动，越过东海，进入黄海，最终停在朝鲜半岛西海岸一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上。 仁川。 “报告司令，舰队已全部通过台湾海峡。全舰队继续维持无线电静默，未发现日军侦察船。”通信参谋报告道。 曹嘉祥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身后的参谋长：“给辽阳发报。” 参谋长翻开笔记本，等待记录。 “致第一集团军司令周志勇中将：本土舰队护送第六集团军已于三月二十一日凌晨通过台湾海峡，进入东海。 船队一切正常，日军未察觉。按预定计划，仁川登陆将于三月三十日发起。 望你部于三月二十二日零时起，对鸭绿江当面日军发动全线总攻。南北夹击，关门打狗。曹嘉祥。” 他顿了顿，补充道：“加密。用双密钥。发出后继续无线电静默。” “是！” 几分钟后，“复兴”号桅杆上的一根鞭状天线在夜空中发出了一串极其短暂的加密无线电脉冲。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天线重新归于沉寂。 在这三秒钟里，一份加密电报从东海的海面上飞向了辽东半岛的方向。 …… 辽阳，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电报在三小时后的凌晨五点被送到周志勇手中。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参谋们已经用红蓝两色标注了鸭绿江沿线全部敌我态势，三个桥头堡已经稳固。 独立第一装甲师已经全部集结在新义州以南，各步兵师已经完成战斗展开。唯一等待的就是这个信号。 “传令。”周志勇的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响起，沉稳而有力。 “全军总攻，定于三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整发起。” “安东方向，第一师配属师属坦克团和集团军直属重炮旅，向义州方向发起进攻。目标：突破日军第十九师团防线，沿京义线铁路向义州推进，三日内占领义州。” “辑安方向，独立第一装甲师从满浦镇方向出击，担任主攻。第二师紧随其后，从装甲师撕开的口子向江界方向推进。目标：击溃当面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五日内推进至清川江一线。” “临江至长白方向，第三师和奉军第四师、第五师同时出击。第三师作为生力军，从正面强攻惠山方向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 奉军第四、第五师从侧翼迂回，切断惠山至咸兴的公路。目标：全歼或击溃当面日军，肃清朝鲜北部山区。” “航空兵部队，总攻发起前一个小时，集中全部可用飞机对日军阵地实施饱和轰炸。 重点目标：日军残余炮兵阵地、指挥部、弹药库和后方公路枢纽。轰炸结束后，飞机转入战场遮断任务，封锁日军撤退路线。” 他放下指示棒，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每一个指挥官。赵景华、陈金生、马鸿烈、徐进、汤玉麟，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光。 那是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一场进攻战时才会有的光。 “各位。”周志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曹司令的舰队已经在海上了。 十万人，五十六艘运输船，两艘航空母舰。他们将在三月三十日在仁川登陆，切断京义线铁路，关上朝鲜的大门。” “我们的任务，是从北面压过去。用三个步兵师、一个装甲师和奉军五个师的全部力量，把日军六个师团往南赶。 让他们跑到清川江，跑到平壤，跑到仁川，然后发现退路已经被切断，整个朝鲜半岛就是他们的坟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仗，要打出南洋陆军的气魄。让小日本知道，什么叫钢铁洪流，什么叫立体战争。散会！” …… 三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半。 新义州以南的坦克集结区域，独立第一装甲师的二百一十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已经全部启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和火星在晨曦微露的天空中织成一道暗红色的幕墙。 坦克兵们已经全部就位，车长站在炮塔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目标区域。 与此同时，在辑安方向满浦镇以南的出发阵地上，独立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旅的八十辆坦克也已经列队完毕。 第二师师长陈金生的师部就设在装甲旅出发阵地后方不到五百米处，他站在一辆指挥车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坦克的影子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 凌晨五点整，通化机场。 跑道上的四十二架“海东青”式战斗轰炸机同时加足马力，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将跑道两侧残留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高航中校坐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里，拉下护目镜，对地勤人员竖起大拇指，然后推动油门杆。 第一架飞机跃离跑道，飞向黎明前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四十二架飞机在二十分钟内全部起飞。 在空中编成三个攻击梯队，然后转向东南方向，向鸭绿江对岸的日军阵地飞去。 在地面上，第一集团军和奉军的炮兵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射击准备。 安东方向，第一师炮兵团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配属的集团军炮兵旅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已经全部装填完毕，炮口指向义州方向。 辑安方向，第二师炮兵团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奉军炮兵团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展开，炮口指向满浦镇以南的日军第二师团阵地。 临江至长白方向，第三师炮兵团和配属的奉军重型榴弹炮营也都已就位。 凌晨五点十五分，第一架“海东青”飞抵辑安正面的日军第二师团阵地上空。 高航在座舱里向下望去。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日军阵地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战壕、掩体、交通壕。 以及后方山谷里那些用伪装网遮盖的弹药堆放区。他选择了目标：那片伪装网下面的弹药堆放区。 “各机注意，目标：敌军后方弹药库和指挥部。投弹！” 四十二架“海东青”依次俯冲，每架投下六枚十二公斤炸弹。二百五十二枚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日军的阵地上。 弹药库被引爆，巨大的火球从地面升起，将晨光中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更多的炸弹落在了炮兵阵地残余的火炮上和通信枢纽上。 在航空兵轰炸的同时，炮兵的火力准备开始了。 凌晨五点三十分，安东、辑安、临江三个方向的数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将整条鸭绿江沿线映成了橘红色，炮声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成千上万发炮弹撕裂空气，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过夜空，飞向鸭绿江对岸的日军阵地。 在义州方向，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的阵地上，士兵们在炮弹落下之前已经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尖啸声。 那是一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的、像火车冲刺一样的声音。然后第一发炮弹落了下来。 一枚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在义州城北的台地上炸开。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台地，冲击波将一个日军重机枪阵地连人带枪掀飞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炸在阵地上，炸在战壕里，炸在那些已经千疮百孔的掩体上。 日军第十九师团师团长柴五郎在义州城内的地下指挥部里接听电话时，电话线那头已经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 他的师团在三月五日的炮击中已经损失了几乎全部炮兵，现在面对南洋人的第二轮火力准备，他的士兵们只能趴在残存的战壕里，捂着耳朵，祈祷炮弹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但这只是开始。 凌晨六点整，炮火开始向前延伸。同时，三颗红色信号弹从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升起。 总攻开始。 …… 第643章 一举突破 此时，安东方向，鸭绿江南岸。 第一师师长赵景华站在师部观察所里，面前是一部野战电话和一张摊开的作战地图。他拿起电话，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师属坦克团，出击！” 第一师师属坦克团是独立第一装甲师调拨给第一师的加强单位，配备六十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和四十辆装甲车。 此刻，这一百辆铁甲战车已经全部启动，在鸭绿江南岸的出发阵地上排成楔形攻击队形。 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晨风中翻卷。 最前面的一排坦克开始向前推进，履带碾过冻了一夜开始变得松软的泥土，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步兵们紧随其后，以坦克为掩护，端着步枪和冲锋枪，跑步跟进。 日军第十九师团在义州城北的外围阵地上部署了残余的重机枪和几门七十五毫米野炮。 当炮击停止、坦克的轰鸣声从晨雾中传来时，阵地上的日本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到了一排钢铁巨兽正从晨雾中冲出。 “坦克！坦克！”一个军曹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日军的重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但坦克丝毫没有减速。子弹在装甲上打出的只是一道道浅浅的划痕，根本无法击穿。 为首的一辆“犀牛”式坦克转动炮塔，对准了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炮口火光一闪，一发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准确地飞进了那个射击孔。 阵地里的两个日本兵和那挺重机枪被同时炸飞上了天。 更多的坦克冲了上来。它们的火炮和机枪向日军阵地倾泻着密集的火力，步兵们紧随其后，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除躲在残存工事里的残余日军。 第一师的步兵以坦克为盾牌，稳步向前推进。日军的防线开始瓦解。那些在炮击中已经损失惨重的步兵中队，面对从未见过的钢铁洪流，再也无法维持防线。 在义州城北的主阵地上，日军一个大队的残余兵力试图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阻止坦克前进。 几个日本兵抱着炸药包从战壕里冲出来，向一辆“犀牛”式坦克冲去。坦克后面的步兵发现了他们，轻机枪手一个长点射，将三个日本兵全部扫倒在地。 炸药包在地上爆炸，炸出一个大坑，但坦克已经从旁边驶过。 到上午十点，第一师已经突破了义州城北的全部外围阵地，将日军压缩到了义州城内。 与此同时，辑安方向。 独立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旅的八十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满浦镇以南的出发阵地冲出，像一把钢刀一样插向日军第二师团的防线。 地面上，坦克的履带碾压着冻土，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天空中，“海东青”式飞机在低空盘旋，用机枪扫射日军的机枪火力点和炮兵阵地。 这是坦克与飞机协同攻击的立体进攻，在朝鲜战场上，这是日军从未面对过的战法。 日军第二师团师团长松本次郎站在满浦镇以南的一个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眼前的场景。他的脸色铁青，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数十辆坦克正排成楔形队形冲向日军的防线。坦克的炮塔不断转动，向一切可疑目标喷射炮弹。 紧随坦克之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步兵，以坦克为掩护稳步推进。 天空中，南洋人的飞机像饥饿的鹰隼一样低空盘旋，用机枪和炸弹追逐着地面上的任何移动目标。 他的师团在过去几天的炮击中已经损失了大部分重火力，现在面对这种立体攻势，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重机枪子弹打不穿坦克的装甲。野战炮在转移阵地时被飞机发现，被炸弹炸成了一堆废铁。 步兵用步枪和轻机枪试图阻止伴随坦克的南洋步兵，但他们自己的机枪火力点一开火就被飞机发现，然后就是炸弹或者坦克炮的精准打击。 “命令各联队，放弃前沿阵地，向江界方向后撤！”松本次郎咬紧牙关下达了撤退命令。他知道继续坚守只能是全军覆没。 面对这种钢铁洪流和空中打击的立体配合，日军的战术完全失效了。 这不是日俄战争中那种可以靠勇气和刺刀弥补火力差距的战争，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争形态的碰撞。 日军第二师团残部在坦克的追击下狼狈后撤。坦克沿着公路追击，飞机在空中锁定退路进行轰炸，步兵紧随坦克之后扩大突破口。 日军的撤退路线变成了一条死亡之路，公路上到处是被炸毁的车辆、遗弃的装备和士兵的尸体。 紧随装甲师之后的第二师步兵迅速跟进。师长陈金生亲率主力沿满浦镇至江界的公路推进。 步兵们跑步跟随坦克的推进速度，轻机枪手扛着机枪在肩头，随时准备射击任何方向出现的日军散兵。 到中午时分，第二师已经向前推进了十五公里，坦克前锋距江界不到三十公里。 在江界城外，日军第六师团的指挥官们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他们的防线在坦克和飞机的联合打击下支离破碎。 第六师团原本是鸭绿江防线上兵力最为充足的日军部队之一，有将近两万人和充足的弹药储备。但在坦克面前，人数和刺刀都失去了意义。 第六师团师团长梅津美治郎中将在指挥所里接到了松本次郎的急电。 松本次郎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梅津君，正面防线已被突破。南洋人投入了大量坦克，我师团无法抵挡。 请求你部立即向江界方向靠拢，掩护我军侧翼。” 梅津美治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天空中传来的飞机发动机轰鸣声。那是第二波“海东青”机群，正从前线轰炸返航后重新挂弹，再次飞临战场上空。 炸弹落在江界城外的公路上，炸塌了一座关键的石桥，日军的增援部队被堵在了桥的北端，进退两难。 …… 临江至长白方向。 第三师作为生力军，此前一直没有参与渡江作战，而是留在北岸整装待命。 此刻，马鸿烈一声令下，第三师三个团齐装满员，从临江正面的浮桥上跑步过江，向惠山方向的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发起强攻。 第三师的士兵们已经憋了整整二十天。其他师在渡江作战时，他们只能在对岸当观众。 看着战友们建立桥头堡、扩大突破口。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烧着一团火。 马鸿烈把师部前移到南岸的一座小山头上，亲自指挥进攻。第三师的战术简单而凶狠：三个团排成三个攻击梯队。 第一梯队两个营猛攻惠山正面的日军主阵地，第二梯队从侧翼迂回，第三梯队作为预备队随时投入最激烈的方向。 日军第十一师团在惠山方向的防线建立在鸭绿江支流的一个河谷地带。 地形狭窄，不利于大规模展开，原本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但坏消息是，这种地形同样不利于撤退，一旦防线被突破，日军逃都很难逃掉。 第三师的第一个攻击波在炮火准备结束后立即发起。第一梯队两个营的步兵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向日军阵地猛冲。 日军在正面投入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固守，凭借山势构筑了多道环形防御。 双方在河谷口的第一个山头上展开了激烈争夺。日军依托提前挖好的堑壕和岩石掩体，用步枪和轻机枪进行顽强抵抗。 第三师的士兵一个波次接一个波次地往上冲，日军打退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马鸿烈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冷冷地下令：“二营从左侧山坡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一营继续正面强攻，把他们的全部火力都吸过来。” 一个营的步兵沿着河谷左侧的山坡攀登上去，翻过一道山脊，绕到了日军阵地后方。 当日军正集中全部火力抵御正面进攻时，侧后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冲锋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南洋步兵从后背杀了过来。 前后夹击之下，日军前沿阵地支撑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彻底攻占。第三师的军旗插上了第一个山头。 但马鸿烈没有停下来庆祝。他立刻下令继续向纵深推进：“不许停下来收尸体！不许停下来清点缴获！各团继续进攻，一直打到惠山城下！” 第三师的三个团像三支利箭，沿着河谷向惠山方向猛插。 与此同时，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从长白方向出击。张作相的两个师从长白过江后，没有直接进攻惠山，而是向东南方向迂回，切断了惠山至咸兴的公路。 这是周志勇在总攻计划中布置的关键一环。惠山是日军右翼的核心据点，一旦惠山失守，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将被迫退向朝鲜北部深山地区。 但周志勇不想让他们退得太轻松，他要在惠山至咸兴的公路上设下埋伏，截住日军的退路。 奉军第五师的两个团在惠山以南约二十公里处的公路两侧设下了伏击圈。士兵们趴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重机枪架在制高点，迫击炮部署在山谷反斜面上。公路上埋设了两百多枚反步兵地雷。 …… 第644章 鬼子后退 当惠山城内的日军第三师团猛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沿公路向咸兴方向撤退时，溃兵刚好撞进了奉军的伏击圈。 张作相站在伏击阵地后方的观察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公路上的日军溃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一个大队走在最前面，后续部队零零散散地跟上来，中间夹着骡马驮运的炮车和堆满伤员的马车。 队伍拉得很长，完全没有警戒，显然是在仓促撤退中失去了组织。 “放他们走前面的尖兵。”张作相下令，“等主力进入伏击圈再打。” 日军的先头部队通过了伏击区，没有发现两侧山坡上的伏兵。然后是主力大队，数百名日军步兵排成长队，踩着泥泞的公路向南行进。 最后是辎重队，骡马拉着炮车和弹药车，车轮在泥浆中打滑，速度越来越慢。 当日军主力和辎重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张作相拿起电话，下达了开火命令。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十二挺重机枪和无数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从两侧泼向公路上的日军行军队列。 紧接着，埋设在公路上的地雷被引爆，爆炸将行军队列炸成了几段。 日军在突如其来的伏击下彻底乱了阵脚。走在队伍中段的步兵在两侧交叉火力的打击下连滚带爬，前后脱节，指挥彻底崩溃。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叫，试图组织还击，但士兵们根本听不清命令，只顾四散寻找掩蔽物。 但公路两侧的稻田和山坡上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他们成了两侧高地上机枪火力的活靶子。 走在后方的辎重队最惨。骡马受惊后四处狂奔，拖着翻倒的炮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将负伤的士兵碾在车轮下。 弹药车被引爆，巨大的殉爆将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炸得粉碎。 伏击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日军在惠山至咸兴公路上丢下了至少一千五百具尸体和大量装备，残部在极度混乱中向两侧山区逃散。 与此同时，第三师从正面攻入了惠山城。城内的日军守备部队在失去主力支援后无力抵抗，残部向城南方向溃退，又被奉军的伏击部队堵截。 整个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陷入了第三师和奉军的两面夹击之中。 到三月二十三日傍晚，惠山城内的战斗基本结束。第三师的军旗插上了惠山城内的日军司令部屋顶。 …… 三月二十三日，整个鸭绿江沿线都笼罩在战火之中。 从西侧的安东方向到东侧的长白方向，绵延数百公里的战线上，第一集团军和奉军的超过十五万官兵同时发动了进攻。 坦克在驰骋，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冲锋，飞机在头顶上呼啸投弹，这是远东战场上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立体化攻势。 日军的防线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玻璃，从多个方向同时碎裂。 在安东至义州方向，第一师在师属坦克团的支援下已经突破了日军第十九师团的外围阵地，将残敌压缩到义州城内。 第一师的步兵在坦克后面跟进，逐屋清扫义州城内的日军据点，稳步向市中心推进。 柴五郎的第十九师团已经失去了有效防御能力，残余兵力不足六千人，重火力几乎归零。 他在三月二十三日傍晚向朝鲜军司令部发出了急电：义州危在旦夕，请求准许撤退。 在辑安至江界方向，独立第一装甲师和第二师的联合突击势不可挡。 装甲师的坦克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推进，日军第二师团在正面上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只能一路南撤。 到三月二十三日傍晚，第二师已经向前推进了二十公里，坦克前锋距江界不到二十公里。 第六师团试图在江界以北组织防御，但防线还没建立起来就被坦克和飞机的联合打击撕碎。 在临江至惠山方向，第三师和奉军的两面夹击将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彻底击溃。 惠山城被攻占后，日军残部被迫放弃沿公路撤退的计划，开始向两侧的深山地区逃窜。 三个方向，三个突破。日军六个师团在不到一天的战斗中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三月二十三日深夜，朝鲜军司令部，汉城。 长谷川好道大将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从各条战线发来的战报。他的脸色在煤油灯下显得灰白。 “义州方向，第十九师团外围阵地全线失守，残部困守义州城内。柴五郎师团长请求准许撤退。” “辑安方向，第二师团正被坦克部队追击，伤亡惨重，已后退二十公里。第六师团在江界以北的防御阵地尚未建立就被突破。” “惠山方向，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在撤退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惠山城已失守。” 他的参谋长冈市之助少将站在一旁，声音颤抖着说道：“司令官，六个师团在一天之内全部被突破。 南面义州方向被第一师和师属坦克团压着打，中间辑安方向被装甲师正面碾压，东面惠山方向被第三师和奉军夹击。 三个方向，三个突破。南洋人的坦克和飞机的协同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长谷川好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朝鲜全图前。他的手指在义州、江界、惠山三个位置上依次点过，然后向南移动，停在清川江的位置上。 “通知各师团残部。”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放弃鸭绿江沿岸全部阵地。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残部从义州向南撤退，沿京义线铁路退向清川江以南。 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从江界方向退向清川江上游的熙川方向。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放弃惠山，退入盖马高原。” “向清川江撤退。然后向平壤以南撤退。再往后——”他没有说完。 冈市之助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司令官，清川江防线我们能守多久？” 长谷川好道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清川江以南、汉城以北那片狭长的地域，缓缓闭上了眼睛。作为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他太清楚当前的态势了。 鸭绿江防线已经被全面突破。日军六个师团在坦克和飞机的立体打击下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弹药奇缺，补给线断裂。 而南洋人还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海上向仁川航行，虽然他并不知道第六集团军和仁川登陆的具体计划。 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南洋共和国绝不可能只是把日军赶过清川江就停下。 他们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传令。”长谷川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绝望，“让各师团准备退入山区，避免与敌军装甲部队在平原地带正面交战。 如果朝鲜北部公路和铁路沿线守不住，就沿着山间小路向南撤退。最坏情况下，各自为战，向朝鲜南部山区分散突围。” 冈市之助的脸色变得惨白。“司令官，您这是……” “我说的是最坏情况。”长谷川打断了他，声音沉重，“山区间不利于坦克推进，南洋人的推进速度会被地形迟滞。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段时间，把剩下的人撤到汉城以南。然后依托山区迟滞敌军进攻，等待本土方向可能的转机。” 他顿了顿，声音里露出一丝苦涩：“我不能让六个师团的残兵，在平原上被坦克碾成齑粉。” …… 三月二十四日，义州城。 在坦克和炮兵的持续打击下，义州城内的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终于支撑不住了。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第一师的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攻入了义州市中心。 残余的日军开始向城南方向溃退，柴五郎带着师团司令部的参谋人员骑马冲出城南，混在溃兵中向南逃去。 第一师的军旗在义州城内日军师团司令部的屋顶上升起。赵景华站在司令部门口，看着自己的部队沿京义线铁路继续向南推进。 “报告师长，义州城已全部占领。日军残部正向南逃窜。我师先头部队已沿铁路线向前推进五公里。”参谋长报告道。 赵景华点了点头：“命令各部，不许停下来。沿铁路线继续向南追击。配合中路装甲师，把日军一直压过清川江。” 在辑安至江界方向，独立第一装甲师和第二师的推进速度更快。到三月二十四日下午，坦克前锋已经抵达江界城北。 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残部正在弃城向南逃窜。装甲师没有在江界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城区，沿公路继续向南追击。 徐进坐在一辆指挥坦克里，用无线电指挥全师推进。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每一辆坦克的车长耳中：“不许减速！不许停下来等步兵！ 装甲师的任务就是突破和追击，步兵会自己跟上来。现在日军正在溃退，谁停下来谁就是在帮日军重新组织防线！” 在惠山方向，第三师和奉军同样没有停下来。马鸿烈把师部前移到惠山城南，直接指挥先头团沿山路向咸兴方向追击。 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在完成伏击后，与第三师分兵，沿另一条山路向东南方向推进，目标是攻占咸兴。 …… 第645章 仁川登陆 天空中，“海东青”式飞机继续在战场上空盘旋。它们的目标已经从轰炸日军阵地转向了打击日军的撤退路线。 飞机沿着公路和铁路低空飞行，用机枪扫射溃退的日军行军队列，用炸弹炸毁日军撤退路线上的桥梁和隘口。 日军六个师团在坦克、步兵和飞机的三重打击下，伤亡数字呈指数级上升。战壕里、公路上、山路上到处是日军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 骡马、炮车、弹药箱、军粮、被服散落在撤退路线上，形成了一道绵延不绝的废墟长廊。 朝鲜军司令部下达撤退命令后，日军各师团残部开始向朝鲜北部的深山地区转移。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残部从江界方向退向狼林山脉。 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从惠山方向退向盖马高原的深山密林。 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残部从义州方向沿京义线铁路向南逃窜，但铁路线在航空兵的持续轰炸下多处被炸断，火车无法通行，他们只能徒步在泥泞的乡村小路上跋涉。 在坦克无法轻易驶入的深山地区，日军试图利用复杂地形重新建立防线。但他们的弹药正在耗尽。 粮食越来越少，伤员无法得到有效救治。各部队之间失去了有效的通信联络，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三月二十五日傍晚，周志勇在辽阳司令部的作战地图前，用红铅笔标注着各部队的最新位置。 安东方向：第一师已占领义州，先头部队沿京义线铁路向南追击，前锋距清川江不到五十公里。 辑安方向：独立第一装甲师和第二师已攻占江界，正在沿公路向南追击，前锋距熙川不到三十公里。 临江至长白方向：第三师已攻占惠山，正在沿山路向南推进。奉军第四、第五师已从侧翼迂回至咸兴以北。 “三个方向的进攻都很顺利。”周志勇放下红铅笔，对参谋长说道，“日军正在溃退。 他们的主力正在从平原向山区转移，试图利用复杂地形躲避我军坦克和飞机的打击。” “司令，要不要继续追击，把他们赶进山里，然后再用步兵清剿？”参谋长问。 周志勇摇了摇头。“不能把所有部队都追进山里去。”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清川江的位置上缓缓划过，“命令装甲师和第二师，继续沿公路向南推进，直抵清川江一线。 不要管钻进山里的日军残部，他们弹药快耗尽了，粮食也撑不了多久，翻不起大浪。 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每一个散兵游勇，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推过清川江，配合仁川登陆的第六集团军扎紧口袋。”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令航空兵继续封锁山区公路出口。日军钻进山里去，那就让他们困在山里。没吃没喝没弹药，用不了多久就得自己下山投降。” “命令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在攻占咸兴后，就地转入防御，封锁盖马高原的南部出口，防止日军残部从东侧突破。” “命令第一师在推进到清川江一线后，停止前进，固守待命。他们的任务是守住清川江北岸，等待第六集团军在仁川登陆、切断京义线铁路的信号。” “告诉所有师长：总长布下的是一个包围圈。我们的任务是把六个师团从鸭绿江边上赶下来，把他们赶到清川江以南、汉城以北的狭窄地域里。 然后南边有人会把门关上。到那时候，这六个师团就是瓮中之鳖，我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着命令，但他的笔顿住了。“司令，第六集团军什么时候登陆？” 周志勇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三月二十五日。 “五天后。”他缓缓说道，“三月三十日。曹嘉祥的舰队已经在东海上了。五天后，十万人在仁川上岸，切断京义线铁路，从后面封住日军的退路。” 他拿起红铅笔，在仁川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在那之前，我们要把日军六个师团全部赶到清川江以南。让他们以为还有退路，让他们拼命往南跑。 等他们跑到仁川，发现退路已经被封死，而我们的坦克正从北面压过来。”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到那时候，这场仗就该收网了。” ……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十七日，黄海海域。 夜幕降临时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海天之间一片浓黑。只有舰艇劈开海水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哗哗声，已经在这支舰队中响了整整十二个昼夜。 本土舰队司令曹嘉祥站在“复兴”号无畏舰的舰桥上，双手撑着海图桌的边沿。桌上摊着仁川港的水文图，潮汐曲线用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他已经在海图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报告司令，先导舰‘广州’号巡洋舰发来灯光信号：已进入仁川外海，前方未发现日军舰艇和岸防探照灯。”通信参谋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 曹嘉祥微微点头：“通知程司令，第六集团军先头团准备换乘登陆艇。”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下令：“命令舰队，按预定计划展开。第一护航分队的四艘巡洋舰进入仁川港外炮火支援阵位，八艘驱逐舰分成四个反潜扇面警戒。 从太平洋舰队过来的，‘飞鹰’号和‘猎鹰’号天亮前完成舰载机起飞准备，第一波空中侦察和火力压制在天亮后十五分钟内必须开始。登陆时间定在凌晨五点半。” 参谋长迅速记录着命令。曹嘉祥走到舷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浓黑的夜。仁川港就在前方不到十海里的地方。 这座朝鲜半岛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此刻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浑然不知十万大军已经开到了家门口。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仁川外海。 涨潮了。 仁川的潮汐是世界上最极端的水文现象之一。潮差高达十米，落潮时露出宽达数公里的泥滩，任何试图横穿泥滩的步兵都会成为岸防火力的活靶子。 但涨潮时，海水会在短短几十分钟内灌满整个航道，水深足以让大型登陆艇直达码头区。 选择在凌晨涨潮时分登陆，是海军参谋部的登陆作战专家们反复计算后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赌博，必须在潮水退去之前把足够多的部队送上岸。 凌晨四点四十分，“泗水”号运输船的船舷边，第一波登陆部队正在换乘登陆艇。第六集团军第一师第一团的八百名官兵排成四列纵队，沿着绳梯爬下摇晃的登陆艇。 每个士兵的军装外面都套着充气救生衣，步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亢奋。 程汉明站在“泗水”号甲板上，用夜视望远镜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海岸线。 仁川港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探照灯，没有警报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日军发现了这支正在靠近的庞大舰队。 日军参谋本部从未认真考虑过南洋军会在仁川登陆的可能性，在他们看来，仁川的水文条件太恶劣了，不适合大规模两栖作战。 但是他们错了。凌晨五点整，“复兴”号的桅杆上亮起了一盏红色的信号灯。那是进攻的信号。 四艘巡洋舰同时开火。六英寸和八英寸舰炮的炮口焰将海面映成了橘红色，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飞向仁川港。 第一波炮弹准确地落在港口的码头设施和日军兵营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港区。 紧接着，“飞鹰”号和“猎鹰”号上的舰载机开始起飞。第一波二十四架“云雀”式舰载机从航母甲板上跃入黎明前的夜空，向仁川港和后方纵深飞去。 第一颗炸弹落在日军仁川守备队的兵营里。 仁川守备队是日军朝鲜军序列中最不起眼的单位之一，一个不满编的步兵大队，约八百人，负责仁川港的日常警戒和海岸防御。 他们的指挥官佐佐木少佐在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从床上滚下来，军装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出营房。 他看到的是港口方向冲天的火光和天空中不断俯冲的飞机。 “敌袭！敌袭！”佐佐木声嘶力竭地吼道，“全体就位！进入防御阵地！”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波八艘大型登陆艇已经趁着涨潮的潮水直接冲向仁川港的码头区。每艘登陆艇上挤着一百多名南洋步兵，艇首的轻机枪不断向岸上扫射。 日军的零星步枪火力从码头仓库的窗口里射出来，子弹打在登陆艇的钢板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但根本无法阻止登陆艇的前进。 第一艘登陆艇撞上码头时，艇首的跳板轰然放下。一营一连的连长黄德胜上尉第一个冲上码头，手里的冲锋枪扫倒了两个正在搬运机枪的日本兵。 他跳过一个堆满麻袋的货堆，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吼道：“冲！冲！不许停下来！” …… 第646章 拿下汉城 八百名步兵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登上了仁川码头。他们在码头区展开了散兵线，沿着仓库、货栈和铁路专用线向市区推进。 日军的抵抗微乎其微，守备队的士兵们刚刚从轰炸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就发现敌人的步兵已经从码头方向压了过来。 佐佐木试图组织起一条防线，他命令残余的机枪手在码头仓库的二楼窗口架设机枪，用火力封锁码头前的广场。 但机枪刚架好，天上就有一架“云雀”俯冲下来，一枚十二公斤炸弹准确地落进了那个窗口。爆炸过后，窗口里再也没有传出枪声。 到凌晨六点，仁川港的码头区已经全部落入南洋军之手。第一团的士兵们在码头区建立了环形防线，重机枪架在仓库屋顶上，迫击炮部署在铁路专用线的货场上。 后续的第二波、第三波登陆艇正在源源不断地将部队送上岸。 日出时分，在仁川港外，“飞鹰”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第二波攻击机群正在准备起飞。 地勤人员将一枚枚炸弹从弹药库里推上升降机，送到甲板上。飞机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螺旋桨在晨风中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登陆部队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上午八点，第一团已经占领了仁川火车站。 上午十点，第二团在仁川市区以西的丘陵地带建立了一道防线，切断了仁川至汉城的公路。 到中午十二点，整个仁川港区及周边约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已经全部落入第六集团军之手。 守备仁川的日军大队几乎被全歼。佐佐木少佐本人被俘，当南洋士兵冲进他的指挥所时，他正试图烧毁密码本。密码本被缴获，佐佐木被五花大绑押到了第一团团长面前。 程汉明在上午十一点登上了仁川码头。他的军靴踩在码头的石板地面上，周围是还在燃烧的仓库残骸和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 第18师师长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司令，第一师先头部队已全部登陆。仁川港及火车站已占领，日军守备队基本被歼。当面未发现日军增援部队。” 程汉明点了点头：“进展不错。但真正关键的不是仁川，是汉城。向汉城方向，派侦察连前出，摸清当面敌情。 命令第17师加快下船速度，今晚天黑前，全师必须在仁川完成集结。明天天亮，向汉城推进。” 三月二十九日，凌晨五点，仁川至汉城公路上。 第六集团军第一师在夜色中开始了向汉城的急行军。公路两侧的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几声狗叫，但很快就恢复了寂静。 朝鲜老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这支穿着陌生军装的军队从家门口跑过。 第18师师长骑着一匹从仁川码头上缴获的日本军马，走在队伍中段。他的部队保持着每小时六公里的强行军速度。 这在负重行军中是相当快的速度了。但时间不等人，必须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汉城。 汉城距离仁川不到四十公里，公路状况不错，是朝鲜半岛上为数不多的硬化路面之一。 这条公路原本是日本殖民当局为了便于控制朝鲜而修建的，现在反而成了南洋军向汉城推进的快速通道。 天亮后，航空兵开始登场。“飞鹰”号起飞的侦察机在汉城上空盘旋，拍下了城内日军兵力部署的照片。 照片显示，汉城城内及周边的日军兵力远少于预期，只有一个日军卫戍联队，约三千人。 以及一个由朝鲜宫廷卫队扩建而来的朝鲜师团，约八千人。 而原本作为朝鲜军预备队的第五师团和另一个新组建的朝鲜师团，已经在几天前北上调往前线了。 对第六集团军来说，这点兵力，意味着汉城几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当这个情报被送到程汉明手中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日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鸭绿江方向了。 六个师团在北面拼命抵抗，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挡住第一集团军的攻势。而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真正的致命一击会从后门捅进来。 “命令第17师，加快速度。汉城就在前面，不许给日军任何喘息的时间。” 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仁川港。 后续的运输船已经全部进入港区。工兵们在码头架设了六条卸载通道，坦克、卡车、火炮从船舱里源源不断地开上码头。 独立装甲旅的一百二十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在码头区排成了三列纵队，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港区。 炮兵师的七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正在码头上组装，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程汉明把师部设在了仁川火车站信号楼的二层。信号楼的地板上铺着一张汉城城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各部队的实时位置。 参谋长的汇报简短而有力：“第一师先头团已抵达汉城西郊，预计下午四点发起进攻。” 下午四点整，汉城西郊。 第一师先头团在没有任何炮火准备的情况下发起了进攻。日军在汉城的防线薄得令人难以置信。 卫戍联队的主力驻守在城内的兵营里，城外只有一些零星的哨卡和机枪阵地。 当南洋步兵从西面冲过来时，这些哨卡里的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锋枪扫倒在地。 先头团的士兵们沿着汉城的主要街道向市中心推进。他们在街道两侧展开散兵线，以班为单位逐屋搜索前进。 日军的抵抗完全是无组织的，个别日本兵从窗口向外胡乱射击，但很快就被班用机枪的火力压制住，然后被步兵扔进窗口的手榴弹解决。 朝鲜师团的防区在汉城南侧。这支以朝鲜宫廷卫队为基础扩建的部队，从组建到上战场只有四个月。 士兵们大多是征召来的朝鲜农民，穿着不合身的日军军装，拿着老旧的村田步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想打仗。 当南洋军的侦察连出现在他们的阵地前方时，整整一个连的朝鲜兵扔下步枪举手投降。 第一批投降的朝鲜兵被押到先头团团长的指挥车前。他们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恐惧和茫然。 团参谋长用生硬的朝鲜话问道：“汉城城内，日军兵力有多少滴思密达？” 一个朝鲜军官用磕磕绊绊的朝鲜语回答：“日本兵……不多……两个大队思密达，还有一个大队在总统府附近……我们朝鲜人不想打……求求你们别杀我们，思密达……” 团参谋长摆了摆手，示意将这些俘虏押下去。然后他转身对团长说道：“日军在汉城城内的兵力不超过两个大队，不到两千人。朝鲜师团基本上没有战斗力。” 团长点了点头：“命令一营，直插总统府。二营和三营向东西两侧展开，占领全城制高点。告诉各营营长，抵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免死。” 傍晚五点，汉城总统府。 这座原本是朝鲜王朝景福宫的小小建筑群，在日本吞并朝鲜后成了日本朝鲜总督府的所在地，也是日军朝鲜军司令部的后方驻地。 此刻，总统府内的日军守备队正在疯狂地做最后的抵抗。 第一营的士兵们从正门和侧门同时发起进攻。冲锋枪手冲在最前面，子弹在宫墙和廊柱之间飞溅。 日本兵趴在宫墙后面的沙袋工事里向外射击，三八大盖的子弹打在宫门外的石板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一营营长蹲在宫门外的一座石狮子后面，对身边的掷弹兵排长吼道：“左边的角楼，看到没有？那里面有两挺重机枪，把爆破筒给我扔进去！” 掷弹兵排长带着两个战士沿宫墙摸过去，点燃了爆破筒的导火索，从角楼的射击口里塞了进去。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角楼的木结构被炸得四分五裂，两挺重机枪连同里面的日本兵一起被炸飞上了天。 “冲！”一营营长第一个跳出掩体，端着冲锋枪冲进了宫门。 宫内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日军守备队指挥官在总统府大殿里用手枪自杀，残余的日本兵有的被击毙，有的举手投降。 朝鲜总督府的大旗被从屋顶上扯下来，换上了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 傍晚七点，汉城全城落入第六集团军第一师之手。 日军卫戍联队被全歼，三千人阵亡过半，其余被俘。 朝鲜师团八千人大部溃散投降。南洋军在汉城的伤亡微乎其微，不到三百人阵亡，五百余人受伤。 这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日军在汉城的防御薄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根本没想过南洋军会从海上直接捅到汉城。 三月三十日，凌晨两点，汉城，朝鲜总督府。 程汉明把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了总督府大殿里。殿内的日本陈设被清除一空，地上铺着作战地图，墙上挂着无线电台的天线。 参谋们在大殿的各个角落里忙碌着，电话铃声和收发报机的蜂鸣声此起彼伏着。 …… 第647章 完成合围部署 程汉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来自辽阳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致第六集团军程司令：第一集团军已于三月二十九日推进至清川江一线。日军六个师团残部正全面向南溃退。 其主力已被压缩至清川江以南、汉城以北之狭窄地域。 你部务必在三日内向朝鲜东海岸穿插，建立汉城至元山防线，切断京义线和京元线铁路，配合我部完成对日军七个师团的包围。周志勇。” 程汉明看完电报，放下电报纸，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汉城至元山之间画了一条横线。这条线横贯朝鲜半岛，长约一百五十公里，将朝鲜半岛拦腰截断。 “参谋长，命令第17师和第16师，停止休整，立即向朝鲜东海岸穿插。第二师沿京元线铁路向元山方向推进。 第16师向春川方向推进。目标：三天之内建立汉城至元山防线，切断朝鲜半岛南北联系。” “第18师留驻汉城，巩固城防，作为集团军总预备队。” “炮兵师在汉城以北构筑阵地，封锁汉城以北的京义线铁路和主要公路。” “独立装甲旅部署在汉城以东，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出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峻：“告诉各师师长，我们的任务是关上门。这扇门一关，朝鲜北部那七个师团就是瓮中之鳖。 北面第一集团军正从清川江压过来，我们南面把门关死。让日军插翅难飞。” 三月三十日拂晓，仁川至汉城方向。 工兵部队正在汉江上架设浮桥。重型浮桥构件从仁川港运来，工兵们连夜施工，将浮桥架设在汉江最窄的河段上。 浮桥一通，第17师和第18师的部队立刻跑步过江，向朝鲜半岛东海岸方向挺进。 天空中的飞机继续保持着不间断的侦察和火力支援。一架“云雀”侦察机在汉城以东发现了日军一支小型后勤部队正在从元山方向向汉城运送物资。 三十分钟后，四架“海东青”从通化机场飞来，将这支后勤车队炸成了一堆废铁。 在汉城以北，日军各师团的溃兵正在拼命向南逃窜。他们的弹药快耗尽了，粮食越来越少，伤员在泥泞的山路上呻吟。 军官们骑着马在队伍中来回奔跑，试图维持秩序，但溃兵的洪流已经无法阻挡。 而他们还完全不知道，在身后的汉城方向，一条钢铁防线正在成形，一道他们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防线。 三月三十一日，汉城以北三十公里，议政府。 第六集团军炮兵师在这里构筑了一道火力封锁线。七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分三排展开，炮口指向北方。 炮兵观察员带着野战电话爬上了议政府北侧的山头，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京义线铁路和主要公路。 任何试图从北面接近的日军部队，都将在这片开阔地上遭到密集炮火的覆盖射击。 在议政府后方，第18师的步兵们正在挖掘战壕，修筑机枪火力点和防炮掩体。 铁丝网被架设在阵地前方，雷场被布设在公路两侧。这条防线从汉城以西的仁川一直延伸到汉城以东的杨平，全长约六十公里。 与此同时，第17师沿京元线铁路向元山方向快速推进。他们的先头团在铁原方向遭遇了日军一支小型守备队。 日军不到两百人，一触即溃。第17师没有停下来清剿残敌，而是继续向东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东海岸的元山港，一旦元山被占领，朝鲜半岛东海岸的最后一座港口也将落入南洋军之手。 第18师则向春川方向推进。春川是朝鲜中部山区的重要交通枢纽，有多条公路在此交汇。 占领春川意味着彻底切断日军从北部山区向南方逃窜的可能。 四月一日，元山港。 第二师在黎明时分抵达元山郊外。元山守备队约三百人，试图依托港口的仓库和防波堤进行抵抗。 第二师师长没有下令强攻，他调来了炮兵团，用三十六门榴弹炮对元山港进行了三十分钟的火力准备。 炮弹将港口的防御工事炸成一片废墟，守备队的机枪火力点在炮击中全部被摧毁。 炮击停止后，第二师的步兵发起冲锋。残存的日本兵从废墟里爬出来，举着步枪试图拼刺刀。 但他们面对的是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密集火力网，刺刀冲锋在自动火力面前变成了自杀。不到两个小时，元山港全部落入第二师之手。 同一天，第18师占领春川。日军在春川只有一个中队的后勤部队，几乎没有形成有效抵抗。 到四月二日傍晚，第六集团军已经成功建立了一条横贯朝鲜半岛的防线，从西海岸的仁川，经汉城、议政府、春川，一直到东海岸的元山。 防线全长约一百五十公里，将朝鲜半岛拦腰截断。 在防线以北的区域内，日军六个师团的残部，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第二师团、第六师团、第十一师团、第十三师团。 以及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第五师团，合计约二十万人，被彻底包围在了清川江以南、汉城防线以北的狭长地带里。 这个地带长约一百五十公里，宽约八十公里，四面被围：北面是第一集团军的坦克和步兵，南面是第六集团军的钢铁防线，东西两侧是高山和大海。日军没有任何突围的出口。 在汉城，程汉明站在总督府大殿的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包围圈的边界上画了一个厚重的红色圆圈。 圆圈里，是他和第一集团军周志勇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包围住的二十万日军。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无线电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给周司令发电报：我部已完成汉城至元山防线的建立，朝鲜半岛已被拦腰截断。 日军七个师团残部约二十万人已被困于清川江以南、汉城防线以北的区域内。等待你部南下合围。” 在无线电波的另一头，辽阳，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周志勇收到了程汉明的电报。他看完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清川江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站在身后的赵景华、陈金生、马鸿烈、徐进和汤玉麟。 第一集团军和奉军全部师级指挥官，一字一句地说道：“第六集团军已经把门关上了。接下来，轮到我们一起收网了。” …… 一九一五年四月三日，朝鲜半岛中部。 清川江以南的平原上，春日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 冻土彻底化开了，田野里的积雪融成了泥泞的水洼，偶尔能看到几株野草从弹坑边缘冒出新绿的嫩芽。 但战争的痕迹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被炸毁的村庄还在冒着余烟，翻倒在路边的马车残骸上落满了乌鸦，泥泞的公路上到处是遗弃的军靴、空弹药箱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第一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完成合围已经整整两天。在清川江以南、汉城防线以北的狭长地带里，日军六个师团的残部。 事实上是七个，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第五师团也在包围圈内，约二十万人被死死困住。 他们的北面是第一集团军的装甲师和三个步兵师，南面是第六集团军的三个步兵师和一条横贯半岛的钢铁防线，东面是大海，西面也是大海。 周志勇给这场战役的收官阶段起了个名字，叫“挤压”。不是急风暴雨式的总攻，不是轰轰烈烈的装甲突击，而是缓慢的、有序的、不可抗拒的挤压。 就像一台巨大的液压机，慢慢地、稳稳地把活塞向前推，一寸一寸地碾碎活塞前面的一切。 在辽阳的集团军司令部里，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用指示棒沿着当前战线缓缓滑动。 地图上，代表己方部队的红色标记正在从北、南两个方向向中间靠拢，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 “总长的命令很明确。”周志勇对站在身边的参谋长说道，指示棒在地图上的包围圈位置轻轻敲了一下，“不用急着打歼灭战。二十万人困在一个长一百五十公里、宽八十公里的口袋里。 没粮没弹药，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崩溃。我们的任务是稳步挤压，每推进一步就巩固一步，不给日军任何突围的机会。”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辽阳的春天终于来了，司令部院子里的白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苞。 几名参谋在树下抽着烟，低声交谈着。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将近四个月。现在，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命令第一师，”周志勇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沿京义线铁路西侧，向安州方向稳步推进。每天推进不超过十公里，每占领一个村镇就立即修筑工事，布设雷场。 告诉他们，不要冲得太快，让工兵和炮兵有时间跟上。他们的左翼是西朝鲜湾，有舰队的舰炮支援，稳固得很。” “命令第二师和独立第一装甲师，”指示棒移到中路，“沿熙川至顺川方向推进。这里地形相对平坦，适合装甲部队行动。 但推进速度同样不能太快，每天不超过十五公里。装甲师走在前面撕开日军防线，第二师紧随其后巩固突破口。两侧的山地暂时不要深入，让奉军去清剿。” …… 第648章 挤压作战 “命令第三师和奉军第四、第五师，”指示棒移到东侧山区，“继续向盖马高原方向施压。这里的地形最复杂，日军的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已经退入了深山密林。 不要深入追击，守住主要山口和公路出口，把他们困在山里。航空兵会持续轰炸他们的补给点，没有粮食和弹药，他们在山里撑不过一个月。” 参谋长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命令。周志勇顿了顿，然后继续下达： “命令第六集团军，从汉城至元山防线向北挤压。第十七师沿京元线铁路向元山以北推进，目标咸兴。 第十八师从汉城向北，沿京义线铁路推进。第十六师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投入作战。” “南面比北面更重要。”周志勇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第六集团军的防线必须像一堵墙一样稳固。 日本人一定会试图向南突围，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冲击第六集团军的防线。告诉程司令，他的任务是守，不是攻。 每道防线至少要有三道战壕和两道铁丝网，重机枪火力点要构成交叉火网，炮兵观察员要前出到最前沿。让日本人撞在这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他放下指示棒，双手撑在桌沿上：“从今天起，各部队每天下午六点向我汇报推进进度和当面敌情。 挤压作战预计持续十五到二十天。到四月下旬，我要看到包围圈缩小到长不到五十公里、宽不到三十公里。 到那时候，日军七个师团就会被压缩到一个连展开都困难的狭小区域里。” “然后呢？”参谋长问道。 周志勇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然后，让他们选择，投降，或者被炮火碾成齑粉。” …… 在朝鲜半岛中部的战场上，“挤压”作战正在按计划进行。 四月四日清晨，安州以北。第一师师长赵景华站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朝鲜民宅的屋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他的师在过去两天里向前推进了十五公里，占领了三个村庄和一处铁路道岔。 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在他正面进行了零星抵抗，但每次接触战都不超过一个小时，日军就会主动后撤。 “师长，日军又在往后缩。”参谋长放下野战电话，走到赵景华身边，“三连刚才报告，他们在前方两公里处与日军接触，打了一个小时，日军伤亡约五十人，然后就撤了。三连正在按计划占领那个位置。” 赵景华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命令三连，占领之后不要继续追击。就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阵地，等工兵上来布设雷场之后再继续推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告诉炮兵观察员，把前方所有可能被日军利用作为防御阵地的山头和村庄的坐标都标定好。 一旦日军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试图建立防线，炮兵必须在三分钟内把炮弹砸上去。” “明白。” 同样的场景在整条战线上演。第一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的部队像一把正在慢慢闭合的钳子，从北面和南面同时向中间挤压。 每推进一步，步兵们就会停下来挖掘战壕，架设铁丝网，布设地雷。 工兵部队紧随其后，用炸药和推土机在冻土上修筑重型装备通道。炮兵观察员爬上每一个制高点，用炮队镜标定前方一切可疑目标。 日军的抵抗在一天天减弱。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而是因为他们打不起了。弹药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 根据缴获的日军文件和被俘军官的供述，到四月初，包围圈内的日军各师团平均每支步枪只剩不到三十发子弹。 每挺轻机枪不到两百发，每挺重机枪不到五百发。迫击炮弹几乎耗尽，野战炮只剩下零星几门，而且每门炮只有个位数的炮弹。 更要命的是粮食。七个师团二十万人，每天需要至少六十吨粮食。但包围圈内的存粮在三月下旬就已经开始告急。 日军士兵的每日口粮从标准的八百克大米削减到了五百克，再削减到了三百克。到四月初，许多部队已经只能靠野菜、树皮和偶尔缴获的朝鲜农民的存粮维持。 柴五郎的第十九师团是包围圈西侧最前沿的部队。 在四月五日的一份报告中，他用潦草的笔迹写道：“本日，全师团可战斗兵力约四千人。步枪弹药每支平均十五发。 粮食已尽，士兵以野菜充饥。伤员无药可用，死亡人数每日增加。请求允许向山区转移，或至少悄悄补给。” 但补给从未到来。随着本土舰队的到来，朝鲜海岸线被完全封锁。南洋航空兵的战机每天在包围圈上空盘旋，任何试图从海上补给的尝试，都会被发现并击沉。 包围圈内的日军六个师团，第五师团除外，他们将在几天后接到一项新的命令，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正在一天天走向崩溃。 …… 与日军的窘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洋军的补给线畅通无阻。从安东到新义州的浮桥上，满载弹药、粮食、药品和燃料的卡车车队日夜不停地驶过鸭绿江。 工兵部队在浮桥上游加装了防冰排桩，在浮桥两侧设置了烟幕发生器，防止日军残余火炮的骚扰性射击。 在新义州火车站，辎重部队的效率令人叹为观止。弹药箱被从火车上卸下后，立即由卡车转运到前线各师的补给站。 每个补给站都储备了至少三个基数的弹药和十天的粮食。 伤兵被从前方用卡车和马车运回，在安东和辽阳的野战医院接受治疗。整个后勤体系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四月六日，在清川江以南约三十公里处的一个名叫顺川的小镇，独立第一装甲师的前锋与日军第六师团的一个后卫大队遭遇了。 这是装甲师进入朝鲜以来遇到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抵抗。 日军在顺川镇外的山丘上构筑了环形防御，部署了残存的两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和六挺重机枪，试图阻止装甲师的推进。 战斗在下午两点打响。徐进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 日军的野炮开火了，一发七十五毫米炮弹击中了一辆“犀牛”式坦克的侧面装甲，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但炮弹在四十毫米厚的侧面装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坦克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营，从左翼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第一营正面推进，用高爆弹清理他们的机枪阵地。第三营从右翼包抄。” 徐进通过无线电下达了命令，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传授战术课，“注意节省弹药，优先打击敌军的火炮和重机枪。步兵随后跟进。” 三十辆坦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日军阵地发起冲击。日军的重机枪疯狂地扫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密集的火星，但无法阻止坦克的推进。 为首的一辆坦克转动炮塔，对准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开了一炮。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在阵地中央炸开，重机枪连同两个日本兵被炸得粉碎。 日军的野炮再次开火，这次命中了坦克的履带。那辆坦克猛地一震，左侧履带被炸断，停在原地不能动了。 但车组成员没有弃车，而是继续用炮塔上的火炮和机枪向日军阵地射击。 三分钟后，另外两辆坦克绕到了日军野炮阵地的侧后方，两枚高爆弹同时命中了那两门野炮。 炮管被炸成了麻花，炮手们被炸飞，弹药堆放区被引爆，剧烈的殉爆将整个阵地掀上了天。 失去了仅有的两门火炮，日军的防线在四十分钟内被彻底击穿。残余的日军试图向东南方向的山区撤退，但第二营的坦克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之下，这个后卫大队被全歼。战场上留下了将近六百具日军尸体，被俘约五十人。 而装甲师的伤亡微乎其微，三辆坦克受损，两辆可修复，一辆需要送回后方，坦克兵阵亡六人，伤十二人。 战斗结束后，徐进站在顺川镇外的山丘上，看着自己的坦克在夕阳下列队。 第二师的步兵们正从后面赶上来，开始在山丘上挖掘战壕，架设铁丝网。工兵们已经在镇外的公路上开始布设雷场。 “师长，”参谋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缴获的日军地图，“这是从日军联队指挥部里搜出来的。地图上标注了日军第六师团残部的撤退路线和集结区域。” 徐进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地图上，日军第六师团的残部正在向东南方向的山区收缩，试图与第二师团残部会合。 他们的撤退路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每个大队的宿营点和补给站位置都标了出来。 “这些情报，航空兵知道了吗？”徐进问。 “已经通过无线电传发给了航空兵指挥部。明天天亮，他们会派飞机去轰炸这些位置。” …… 第649章 鬼子疯了 徐进点了点头，将地图还给参谋长。他转身看着南方越来越暗的天际线，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炮声，那是第六集团军在从南面挤压日军的防线。 “给周司令发报，”徐进说道，“就说装甲师已按预定计划推进至顺川。日军后卫大队被全歼。 当面之敌第六师团残部正向东南山区溃退。我师明日将继续向南推进，目标顺川以南的孟山。” 而在包围圈的南面，第六集团军的防线正在经历日军最疯狂的反扑。 四月七日凌晨，汉城以北约四十公里处，议政府防线。第18师的一个团守卫着这条防线的中段，正面宽约五公里。 这里是京义线铁路和主要公路的交汇处，是日军向南突围最可能的突破口。 日军的选择确实有限。包围圈的四面都被堵死了，北面是第一集团军的装甲师和步兵师，东西两侧是高山和大海，南面是第六集团军的钢铁防线。 在这四面墙中，南面似乎是最薄弱的，第六集团军只有三个步兵师，要守住一条长达一百五十公里的防线，兵力相对分散。 而日军有七个师团，虽然已经被打残，但至少还有十万以上的可战斗兵力。 如果集中力量在一个点上猛攻，也许能撕开一个突破口。 这是日军朝鲜军司令长谷川好道在绝境中做出的最后判断。他下令集中第二师团、第六师团和第五师团的残部。 总兵力约四万五千人，在议政府方向向南洋军第六集团军的防线发起总突围。他的命令只有一句话：“突出去，或者死在冲锋的路上。” 四月七日凌晨四点，日军在议政府方向集中了残存的全部火炮，不到二十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和几门山炮，对第18师的防线进行了持续三十分钟的炮火准备。 炮弹落在防线上的战壕和铁丝网之间，炸起一团团黑烟和泥土。 这是日军在朝鲜战场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炮击。不是为了杀伤敌人，而是为了在冲锋前给自己壮胆。 凌晨四点半，炮击停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日军的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五千多名日本兵从晨雾中冲出来，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呐喊着，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第18师的防线发起冲锋。 军靴踩在泥泞的稻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跑在队伍最前面。 然后第18师的重机枪开火了。 十六挺重机枪和上百挺轻机枪组成的火网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日军的第一波冲锋拦腰截断。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冲锋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成片扫倒。 第二排士兵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又被下一波子弹打倒在地。 日军的第一波冲锋在二十分钟内被击溃。战场上留下了至少一千五百具尸体，鲜血将稻田里的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残余的日军拖着伤员退回出发阵地，迎接他们的是军官的耳光，随后第二波冲锋立刻开始。 第二波冲锋的规模更大。两个联队，约八千人，分成三个攻击梯队，向第18师的防线猛冲。 日军这次改变了战术，不再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而是分散成若干突击小组，利用地形掩护向前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冲到南洋军的战壕里，用刺刀解决战斗。 但第18师的防线不是只用重机枪构成的。在日军冲到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时，迫击炮开火了。 三十二门八十一毫米迫击炮以最大射速向日军倾泻炮弹，爆炸的弹片在人群中横飞，将突击小组一个接一个地炸散。 与此同时，炮兵观察员呼叫了后方炮兵师的支援。七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在三分钟内完成了射击诸元的校准，然后对日军冲锋的出发阵地和后续部队集结区进行了覆盖射击。 一百零五毫米高爆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冲击波将成群的士兵掀飞出去，弹片将稻田打得千疮百孔。 日军的第二波冲锋在四十分钟内被击退。伤亡比第一波更加惨重，战场上又多了两千多具尸体。 但日军没有放弃。凌晨五点半，第三波冲锋开始了。这一次，日军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包括两个精锐联队，和其他部队的残部，约一万人。 他们不再分散突击，而是集中全部兵力猛攻防线上最窄的一个点，一个只有不到一公里宽的正面。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冲锋。日军士兵们在军官的驱使下，像潮水一样涌向第18师的防线。 前面的人被机枪扫倒，后面的人踩过尸体继续冲。 有人抱着炸药包试图炸开铁丝网，有人在泥泞中爬行试图接近战壕。军国主义教育下培养出来的那种悍不畏死的疯狂，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程汉明站在议政府后方指挥所的观察窗前，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场。透过晨雾和硝烟，他看到日军的冲锋一波接一波地撞在防线上，又像退潮一样退回去，然后再撞上来。 他的防线像一道坚固的堤坝，而日军的冲锋像狂暴的浪潮，浪潮再猛，也冲不垮堤坝。 “告诉陈维武，”程汉明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下令，“第七团正面压力最大。调第八团和第九团各一个营增援。另外，呼叫航空兵，天一亮就派飞机来。让日军看看，什么叫天上的火力。” “是！” 凌晨六点，天色开始发亮。通化机场起飞的二十四架“海东青”式和从“飞鹰”号航母上起飞的十六架“云雀”式舰载机同时抵达议政府上空。 四十架飞机分四个编队，对准日军冲锋部队和后方集结区俯冲投弹。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日军人群中。一架“海东青”俯冲到低空，用机枪扫射一条挤满日军士兵的公路。 子弹打在泥泞的路面上溅起一串串泥水，打穿了十几个正在向前冲锋的日本兵的后背。 另一架“云雀”发现了日军在后方集结的预备队，投下了四枚十二公斤炸弹。炸弹在人群中炸开，将周围几十个日本兵炸飞出去。 集结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四散奔逃，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但没有人听从命令。 地面上的第18师步兵们在飞机出现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趴在战壕里，看着天空中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俯冲投弹。 看着日军在炸弹和机枪的打击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摘下军帽向空中挥舞，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日军的第三次冲锋在飞机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一万人的冲锋队伍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被打散，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 残余的日军丢弃了武器，拼命向后方逃窜。军官们试图阻止溃逃，但溃兵的洪流已经无法阻挡。 到上午八点，战斗基本结束。日军在议政府方向的突围企图被彻底粉碎。战场上留下了将近八千具尸体，伤者不计其数。 第18师的伤亡相对轻微，阵亡不到五百人，伤约一千二百人。防线完好无损。 在议政府指挥所，程汉明收到了前沿各团的战报汇总。他看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参谋长说道：“给周司令发电报。日军在议政府方向的突围企图已被击溃。 敌投入兵力约四万五千人，阵亡约八千人，伤者倍之。我部防线完好，伤亡轻微。日军在南面撞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句。从缴获的日军文件和俘虏供述看，当面之敌第二师团、第六师团弹药已近耗尽，粮食断绝，士气低落。建议北线加大挤压力度，加速日军的崩溃。” 在电报的另一端，辽阳，周志勇看完程汉明的电报，缓缓点了点头。日军在议政府方向的疯狂反扑，恰恰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临死前会拼尽全力向猎人的矛尖撞去。而当它发现撞不破猎人的矛尖时，等待它的就只有死亡。 “传我命令，”周志勇放下电报纸，“北线各师，从明日起加大挤压力度。第一师向安州方向推进。 装甲师和第二师向顺川以南推进，第三师和奉军继续从东侧压缩。六天之内，我要看到包围圈缩小一半。” 他走到日历前，在四月十三日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过身，对参谋长说道：“通知程司令，四月十五日之前，我军将在平壤城下完成最后合围。让他做好准备，接收俘虏。” “总长下达了命令，马上要修建贯穿澳大利亚东西和南北的铁路大动脉，这个工程要用到的劳动力会很多，中部荒漠最难施工的地段，需要俘虏来完成！ 四月九日，朝鲜半岛西海岸。 第六集团军第十七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平壤以南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 他们的推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日军在平壤以南的防御几乎是一片空白，所有的主力都在议政府方向被击溃了，残部正在向北逃窜，沿途丢弃了大量的装备和物资。 …… 第650章 末路的第五师团 第十七师师长周海鹏少将站在一座被炸毁的铁路桥旁，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平原。 平壤城就在前方，朝鲜半岛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日军朝鲜军司令部在失去汉城后的临时驻地。 “师长，侦察连报告，平壤城内日军守备队兵力不超过两千人，而且大多是后勤和非战斗人员。主力第五师团残部正在从北面赶来增援，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参谋长报告道。 周海鹏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两千人守一座城，日军这是把平壤当成空城了。命令先头团，加速前进，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平壤的城墙。” 他顿了顿，转向参谋长：“同时给程司令发报。第十七师已抵达平壤以南，城中日军守备兵力薄弱。请求独立装甲旅配合作战，一举拿下平壤。” 程汉明在汉城的回复很快到来：“同意。独立装甲旅即刻北上，配合你部进攻平壤。务必在日军第五师团增援到达之前占领平壤城。 另，航空兵将在明日凌晨对平壤城内日军设施进行预先轰炸。” 四月十日凌晨四点，平壤。 这座古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大同江从城东缓缓流过，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城内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个日军哨兵在城墙上巡逻。大多数日本守备队员还在兵营里睡觉，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飞到了头顶。 在平壤以南约十公里处的出发阵地上，第十七师先头团和独立装甲旅的一个营已经集结完毕。 二十五辆“犀牛”式中型坦克列队待命，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一片低沉的咆哮。 而在天空中，从“猎鹰”号航母起飞的二十架“云雀”式舰载机已经抵达平壤上空。炸弹在凌晨四点十五分落下。 第一批炸弹准确地落在日军兵营和弹药库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城市，冲击波将兵营的屋顶掀飞，将睡梦中的日本兵炸成碎片。 弹药库被引爆，巨大的殉爆在夜空中升起数十米高的火球，将周围的建筑物全部点燃。 紧接着，第十七师的炮兵开火了。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对平壤城的南门和城墙进行覆盖射击。 炮弹将古老的城墙炸出了一道道缺口，将城门楼炸成了一堆碎石。守城的日军哨兵在炮击中被炸飞，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点被一个接一个地摧毁。 凌晨五点整，炮击开始延伸。三颗绿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二十五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向平壤城南门冲去。 日军在城墙缺口的抵抗微乎其微。少数残存的日本兵从碎石堆后面向外开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火星，但无法阻止坦克的前进。 为首的一辆坦克冲过城墙缺口，转动炮塔，对准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机枪掩体开了一炮。掩体连同里面的日本兵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步兵们紧随坦克冲入城内。他们在街道两侧展开散兵线，以班为单位逐屋搜索前进。 冲锋枪和手榴弹在巷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日军的步枪在近距离根本不是自动火力的对手。 到上午八点，第十七师已经控制了平壤城的大半区域。日军守备队残部退缩到城北的大同江畔，试图依托江边的仓库和码头进行最后的抵抗。 但抵抗没有持续多久。第十七师步兵在坦克的支援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江边压过去，将日军的防线压缩到了江岸边的一片狭窄区域。 上午十点，日军平壤守备队指挥官在江边的一座仓库里用手枪自杀。残余的日本兵有的被击毙，有的举手投降。平壤全城落入第十七师之手。 第十七师的军旗插上了平壤城南门的城楼。周海鹏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古城。 大同江在晨光中静静地流淌，江面上还漂着几艘被炸毁的日军巡逻艇的残骸。 “报告师长，平壤全城已占领。”参谋长走上城楼报告，“日军守备队约两千人，被击毙约八百人，其余被俘。我军伤亡轻微。” 周海鹏点了点头。“给程司令发报。第十七师已于四月十日上午占领平壤。全城肃清。等待下一步命令。” 但在平壤以北约三十公里处，一支日军部队正在拼命赶来。 这是日军第五师团的主力残部，约一万二千人。第五师团原本是朝鲜军序列中最完整的一个师团，在之前的战斗中作为预备队一直没有参与大规模交战。 但在议政府方向的突围失败后，第五师团奉命北上，驰援平壤。他们的指挥官是秋山好古中将，日本陆军中最负盛名的骑兵将领之一。 秋山好古骑在一匹栗色的战马上，脸色铁青。他在昨天夜里收到了平壤守备队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只有几个字：“敌军攻入城内，守备队正在拼死抵抗。天皇陛下万岁。”然后无线电就沉默了。 “报告师团长，平壤已经失守。”参谋长骑马赶上来，声音里带着绝望，“侦察队报告，敌军坦克和步兵已经占领平壤全城，正在向北推进。” 秋山好古勒住战马，沉默了很久。他的第五师团原本还有一万二千人，但经过议政府方向的消耗。 现在的可战斗兵力只有不到八千人，而且弹药严重不足。面对南洋人的坦克，他的骑兵和步兵就像待宰的羔羊。 但他接到的命令是守住平壤。这道命令来自汉城失守前，朝鲜总督府向第五师团发出的最后一道军令。 现在平壤已经丢了，朝鲜总督府也在汉城被占领后失去了联系，他手上的命令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他是一个明治时代的军人，对他而言，命令就是命令，哪怕发号施令的人已经不在了。 “命令各部，在平壤以北构筑防线。”秋山好古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就地据守，阻止敌军继续北进。” 参谋长愣住了：“师团长，平壤已经失守了。我们继续北上是自投罗网。” 秋山好古没有回答。他夹了夹马腹，策马继续向前走去。在他身后，第五师团的八千名士兵正在泥泞的公路上艰难跋涉。 他们的军装破烂，面容憔悴，许多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但他们仍然在走，走向一座已经陷落的城市，走向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在秋山好古的心里，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结局。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他的八千名士兵，走向平壤，走向死亡。 …… 四月十一日，平壤以北十五公里，顺安。 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的前锋在这里与日军第五师团遭遇了。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 第十七师有坦克、重炮和空中支援，弹药充足，士气高昂。 第五师团只有步枪、几挺机枪和几门山炮，弹药即将耗尽，士兵们饥肠辘辘。 战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独立装甲旅的坦克在开阔的平原上向日军防线发起冲击，日军的重机枪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火星，但无法击穿。 坦克的火炮和机枪向日军阵地倾泻着密集的火力，步兵们紧随其后，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除残余的抵抗。 日军的防线在坦克的冲击下支离破碎。秋山好古试图组织反冲锋，但他的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冲锋了。 他们在议政府方向的突围中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又在泥泞的公路上连续跋涉了好几天。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迎着坦克冲锋了。 到下午两点，第五师团的防线被彻底击穿。残余的日军开始溃散，士兵们丢弃了武器，向两侧的山区逃窜。 秋山好古骑马站在一个山丘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像退潮一样从前方溃败下来。 他的参谋长骑马冲到他身边，大声说道：“师团长！防线已经被突破！请立刻撤退！” 秋山好古没有动。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坦克。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军刀，刀鞘上的漆面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告诉各联队，”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各自突围。向北部山区分散撤退。” “师团长！您呢！” 秋山好古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将军刀拄在身前，面对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坦克。参谋长想要拉他上马，但被他推开了。 “走吧。”秋山好古说。 坦克越来越近了。秋山好古站在山丘上，背后是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他拔出了军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 四月十一日傍晚，顺安战场沉寂下来。第五师团残部被击溃，阵亡约两千人，被俘约三千人，残余不到三千人向两侧山区逃散。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的伤亡微乎其微。 平壤的陷落和第五师团的覆灭，标志着日军在朝鲜半岛的全面崩溃。 包围圈内的残余日军失去了最后一个有组织的战斗力单位，第五师团是包围圈内唯一还保持师团建制的部队。 其他六个师团早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彻底打残了，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现在，第五师团也没了。 四月十二日，周志勇在辽阳收到了程汉明发来的战报。他看完战报，走到作战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平壤和顺安的位置上画了两个圈。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站在身后的参谋长下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给各师发报。全线总攻，把残余日军往中间赶。不许他们散开，不许他们钻进山里去。必须把他们全部压缩到顺川至孟山一带的狭小区域。四月十五日之前，完成最后合围。” 他放下红铅笔，声音冷硬如铁。 “然后让长谷川好道选择。放下武器，或者被炮火碾碎。” …… 第651章 面临绝路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三日，汉城，朝鲜军临时司令部 长谷川好道坐在釜山城南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日本料理店里。 这里原本是朝鲜总督府官员常来的地方，庭园里还残留着一株被弹片削断的樱花树，花瓣落在瓦砾间，被泥水浸成了褐色。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野战电话机和一盏煤油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在灯罩里摇晃不定。 窗外，釜山的夜空被南面海上封锁的南洋舰队的探照灯照亮，惨白的光柱在低云上缓缓扫过。 参谋长冈市之助少将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叠刚刚汇总的战报。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司令官，最终统计已经出来了。”冈市之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截止四月十二日傍晚，朝鲜军全部七个师团的状况如下。” 长谷川好道没有抬头。他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冈市之助继续说下去。 “第十九师团。师团长柴五郎中将。原编制约两万五千人。经历安东桥头堡战役、义州防御战及后续撤退作战后，目前可确认的残存兵力约两千人，全部被困于清川江以南顺川以北的山区。 师团炮兵联队全灭，步兵联队建制完全崩溃。弹药已尽，粮食断绝。柴五郎师团长在最近一次联络中报告，部队正在以树皮和野菜充饥，每日因饥饿和伤病死亡者超过百人。” “第二十师团。师团长松本建速中将。原编制约两万四千人。经历义州方向增援受阻、航空兵轰炸及后续撤退后，残存兵力约三千人，与第十九师团残部混在一起，同样被困于顺川以北区域。 炮兵联队损失过半，残存火炮因无弹药已全部销毁。松本师团长在最后一次联络中报告，部队已完全失去战斗力。” “第二师团。师团长松本次郎中将。原编制约两万六千人。辑安正面进攻受挫，随后在坦克和飞机的联合打击下从满浦镇一路溃退至江界、熙川，最后被困于顺川至孟山之间。 残存兵力约四千人，火炮全部损失。松本师团长的最后一份电报是一天前发出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本师团已无力组织任何形式的战斗行动。’” “第六师团。师团长梅津美治郎中将。原编制约两万六千人。经历满浦镇防御战、坦克突击和议政府突围失败后，残存兵力约三千五百人，被困于孟山以北山区。 梅津师团长在议政府突围战中负伤，目前生死不明。师团指挥体系已完全瘫痪。” “第十一师团。师团长上原良太郎中将。原编制约两万四千人。临江方向进攻受挫后，在惠山战役和长白方向奉军伏击中遭受毁灭性打。 残存兵力不足一千五百人，正在盖马高原的深山密林中各自为战。通信完全中断超过一周。 最后一次联络是师团参谋长发出的明码电报，只收到一半就被干扰切断。那一半的内容是——‘……已无法……请求……’” “第十三师团。师团长秋山好古中将。”冈市之助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原编制约两万五千人。 经历长白方向奉军伏击、惠山战役和东侧山区的追击战后，残存兵力约两千人。” 长谷川好道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秋山好古是他最得力的师团长之一，在日俄战争中曾率领骑兵旅在奉天会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第五师团。”冈市之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原编制约两万五千人，是包围圈内最后一个保持完整建制的师团。 但在议政府突围失败和平壤失守后，残存兵力约三千人，正在清川江以南的平原上被敌军坦克追击。该师团已与司令部失去联系超过七十二小时。” 冈市之助放下战报，双手垂在身侧。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差点熄灭。他伸手稳住灯座，然后继续说道： “合计。七个师团，原编制总兵力约十七万五千人。加上配属的后勤、工兵、通信和医疗部队，总数约二十万人。目前可确认的残存兵力总计约一万九千人。” “阵亡人数，保守估计不低于六万人。其中包括秋山好古中将在内的团级以上军官超过四十人。” “被俘人数，无法精确统计。根据各部队最后报告，至少有两万五千人以上被俘，其中大部分是在议政府突围战和平壤战役中被俘的。” “负伤人数，无法统计。据估计，在残存的一万九千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伤员，且大部分伤员已无药可用。” “另有约十万人的下落不明。这些人大部是在持续溃退和航空兵轰炸中被打散的散兵，分散在朝鲜北部数百公里的山区和密林中，与各部队完全失去联系。 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已经阵亡，遗体尚未被发现；一部分可能已经投降，但尚未被敌军收容统计；其余可能仍在深山密林中挣扎。” 长谷川好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被炮火震出裂缝的朝鲜地图前。 地图上，原本标注着七个师团位置的蓝色标记已经被一个个红叉覆盖。清川江以南、汉城防线以北的整个区域，像一座被血浸透的牢笼。 “四个月。”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四个月。 二十万人，只剩下不到两万。七个师团，全部被歼灭或打残。海军在黄海全军覆没，陆军在朝鲜全军覆没。” 他转过身，面对着冈市之助。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深深的法令纹照得像两道刀疤。 “冈君，把这份战报发回东京。一个字都不要改，一个数字都不要隐瞒。如实报告，全部如实报告。” 冈市之助犹豫了一下：“司令官，这份战报一旦发回东京，山县公他——” “山县公让我指挥朝鲜军。”长谷川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冷硬，“不是让我编谎话骗他。 七个师团，二十万人，现在只剩下一万九千残兵被困在包围圈里等死。这个责任，由我来负，但真相，必须让东京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另外，在战报末尾加上我的个人判断。朝鲜军已无法组织任何形式的有效防御或突围。 残存部队弹药耗尽，粮食断绝，士气崩溃。即便敌军不发动总攻，仅凭饥饿和疾病，残余部队也撑不过四月下旬。” “关于敌军态势，补充以下内容：南洋第一集团军约十五万人，装备坦克超过三百辆，重炮超过两百门，正从北面向清川江以南稳步推进。 第六集团军约十万人，已在汉城至元山之间建立坚固防线，将朝鲜半岛拦腰截断。敌军舰队完全封锁了朝鲜海岸线，航空兵持续对包围圈实施饱和轰炸。 我军被压缩在长不到一百公里、宽不到六十公里的区域内，四面被围，无任何突围可能。” 冈市之助用颤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字。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最后。”长谷川好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以我个人名义，向山县公和陆军参谋本部请求指示。朝鲜军残部，是继续战斗至最后一人，还是——” 他停顿了很久，“还是请求停战。” “司令官！” “写上。”长谷川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朝鲜军司令官。二十万条命，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 如果还有任何办法可以救下残存的一万九千人，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包括请求停战的责任。”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扶正了帽徽。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夜空。 “去发报。现在就去。” ……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四日，东京 春雨又下起来了。 东京的四月本该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但今年，樱田门外的樱花开得稀稀落落，花瓣在雨中被打落一地，混在泥水里被行人踩过。 街上的行人比一个月前更少了，店铺几乎全部关门歇业，墙上张贴的节约物资告示被雨水泡烂，又被新的告示覆盖。 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溅起的泥水泼在人行道上，无人躲避。 在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之间那座不起眼的建筑里，山县有朋正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他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手指稳稳地握着杖柄。 桌上放着一份电报。电报已经来了三个小时，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读到最后，他都会闭上眼睛，沉默很久，然后重新从头再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子爵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的身后跟着海军军令部长东乡平八郎海军元帅，以及陆军参谋总长上原勇作大将。 “山县公，电报是真的吗？”加藤高明的声音发颤，“长谷川的报告……是真的吗？” …… 第652章 互相指责的小日子 山县有朋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抬起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份电报。 加藤高明几步走上前，抓起电报。他读第一遍时脸色由白变青，读第二遍时手开始发抖，读到第三遍时，电报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桌面上。 “二十万人……只剩不到两万……”加藤高明的嘴唇哆嗦着，“七个师团……全部……” 东乡平八郎走上前，捡起电报。他一字一句地读完，然后缓缓放下电报，脸色铁青。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上原勇作没有读电报。他已经读过了。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加藤高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流了一桌。 “这到底是谁的错！”加藤高明的声调骤然拔高，完全失去了外交官惯常的克制，“七个师团！二十万人！ 不到四个月就全完了！海军在黄海全军覆没！陆军在朝鲜全军覆没！这到底是谁的错！” 没有人回答。 加藤高明转过身，指着东乡平八郎：“东乡元帅！联合舰队在黄海为什么会输？为什么南洋人的舰队可以大摇大摆地封锁对马海峡，而我们连一艘驱逐舰都派不出去？你说过联合舰队能挡住南洋人的！” 东乡平八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他的声音沙哑：“黄海海战的全部责任，在我。我低估了南洋人的海军力量，我错误地判断了战列舰交战的战术态势。联合舰队的覆灭，是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加藤高明冷笑了一声，然后转向山县有朋，“山县公！当初是谁力主开战的？是谁说六个月之内就能解决南洋问题的？ 是谁说日本陆军天下无敌、海军足以自保的？现在呢？六个月还没到，陆军快打光了，海军已经沉在海底了！朝鲜快丢光了，日本本土接下来就是南洋舰队的靶子！” 山县有朋没有回头。 加藤高明的眼眶发红，声音变得嘶哑：“我在外面跟美国人谈，跟英国人谈，跟全世界谈。我在替你们兜底，替你们争取时间。 可你们呢？你们给了我什么？一份二十万人只剩不到两万的战报！你们让我拿什么去跟美国人谈？你们让我拿什么去跟全世界交代！” “够了！” 东乡平八郎猛地抬起头，声音像被压弯的钢板弹回来一样：“加藤君，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海军已经尽力了。黄海一战，联合舰队损失了几乎全部主力舰。 剩下的扶桑号、摄津号、榛名号还在船坞里抢修，四个月了还没修好。造船厂日夜赶工，山城号和雾岛号还在舾装。海军没有放弃，但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加藤高明几乎是吼出来的，“朝鲜的部队还有时间吗？长谷川说残存的一万九千人撑不过四月下旬！ 你们要时间，南洋人给不给时间？南洋人的舰队能不能等你们把山城号造好再封锁佐世保？” “你——” “都住口。” 山县有朋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一样切断了所有的争吵。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着窗外的雨幕，声音平稳得出奇。 “战败的责任，由我来负。”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加藤高明张着嘴，脸上的怒色凝固了。东乡平八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上原勇作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我决定开战的。”山县有朋的声音继续着，“是我决定将全部兵力投入朝鲜的。是我判断南洋共和国在东北的防御可以被突破的。 所有的决策，最终都是我做出的。所以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负。” 他将乌木权杖拄在地上，缓缓站起身。他的身板仍然挺直，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日本正在面临明治维新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海军主力已经失去，陆军主力即将在朝鲜全军覆没。 朝鲜半岛将在四月底之前完全落入敌军之手。届时，南洋人的舰队将出现在佐世保外海，南洋人的陆军将跨过朝鲜海峡。 日本本土将面临被封锁、被炮击、甚至被登陆的威胁。”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还在相互指责，日本就真的完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海军大将礼服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步伐沉稳有力。是山本权兵卫。 山本权兵卫是日本海军中资格最老的人物之一，曾任海军大臣，现在是内阁中唯一的元老级顾问。 自黄海海战之后，他很少公开露面，但此刻，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我在走廊上就听到了争吵声。”山本权兵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加藤君，东乡君，上原君，还有山县公，你们都是日本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们在这里相互指责，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走到长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十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果断。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是想办法的时候。日本还有救吗？有救。但前提是你们停止争吵，坐下来商量怎么办。” 山县有朋看着山本权兵卫，缓缓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座位上，拄着权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本君说得对。现在要商量怎么办。但在商量怎么办之前，我必须先说清楚当前的局势，以及我对局势的判断。”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念了起来。不是全文，而是那些最关键的数字和结论。每念一个数字，房间里就更加安静一分。 念完之后，他将电报放下，双手交叠搭在杖柄上。 “局面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朝鲜保不住了。七个师团，日本陆军最精华的野战兵力，即将全部葬送在朝鲜半岛上。 从明治维新以来，我们在甲午战争中占领朝鲜，在日俄战争中巩固朝鲜，用了二十年时间把朝鲜变成日本的属地和进攻满洲的跳板。现在，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仅如此。甲午战争以来日本在亚洲大陆上获得的所有利益，朝鲜、冲绳群岛的权益、铁路的控制权，都将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全部丧失。 南洋共和国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东西。他们会把日本彻底赶出亚洲大陆，把我们的势力范围压缩到日本列岛之内。” “甚至——”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他们可能会要求日本海军解除武装，限制日本陆军规模，要求日本割让部分领土作为赔偿。 如果走到那一步，日本将从一个一等强国跌落为一个被解除武装的二流国家。” 东乡平八郎的脸色变得惨白：“割让领土？南洋人想要哪里？” “朝鲜，冲绳。”山县有朋说，“或者九州北部的一部分。或者两者都要。他们的舰队需要控制对马海峡，而控制对马海峡的最好办法，就是控制对马岛。” 东乡平八郎站直了身体：“冲绳是日本的固有领土！我们绝不可能——” “东乡君。”山县有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但如果我们应对得当，最坏的情况也许可以避免。”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判断是：日本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打赢这场战争了。 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是紧紧躲在美国身后，把自己隐藏起来，推动美国去和南洋共和国对抗。”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山县有朋继续说下去，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棋局。 “南洋共和国现在已经控制了从朝鲜半岛到澳大利亚大陆的整个西太平洋。他们的海军拥有十六艘主力舰，太平洋舰队在对马海峡拥有绝对制海权。 他们的陆军在朝鲜战场上证明了坦克和飞机协同作战的压倒性优势。 他们的工业能力正在高速增长，坤甸、泗水的工厂正在日夜不停地生产武器和弹药。” “这样一个国家，已经不再是日本的威胁了。它是整个西太平洋所有国家的威胁。包括美国。” “美国在菲律宾有殖民地。美国在关岛有军事基地。美国在太平洋上有庞大的商业利益。 现在，南洋共和国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朝鲜半岛，距离菲律宾不过几百海里。从仁川港到马尼拉，南洋舰队的战舰只需要几天就能赶到。” “如果美国放任日本崩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南洋共和国会把目光投向菲律宾，投向关岛，投向夏威夷。 他们会一步一步地蚕食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势力范围。这不是猜测，这是战略必然。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必然会向外扩张。 而扩张的方向，必然是朝着那些还没有被控制的、战略价值高的岛屿和航道。” “所以。”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日本的价值在于，我们是西太平洋上唯一能够帮助美国遏制南洋共和国扩张的力量。 即使我们现在战败了，我们的地理位置没有变。日本列岛仍然横亘在太平洋西岸的第一岛链上。 佐世保、横须贺、吴港，仍然是西太平洋最好的深水良港。只要这些还在，日本对美国就有价值。” …… 第653章 日本试探美国 山本权兵卫缓缓点了点头：“山县公的分析，我基本同意。但问题在于，美国愿不愿意为了日本去和南洋共和国正面对抗？” “这正是我们需要试探的。”山县有朋说，“史汀生还在东京。上一次会谈，他承诺美国将在战争结束时以外交方式协助日本。 但关于舰队进驻佐世保一事，他说需要华盛顿进一步指示。现在朝鲜的战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我们需要立刻与他进行第二次紧急会谈。” 他转向加藤高明：“加藤君，你是外务大臣。这次会谈，你要把能说的情况全部说出来，能说得有多糟就说多糟。 让史汀生知道，日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让他知道，如果日本崩溃，下一个就是美国。” 加藤高明已经平复了情绪。他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但山县公，我们在会谈中应该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山县有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权杖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而均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晰而有力：“表面上，我们向南洋共和国求和。我们将告诉史汀生，日本准备接受一切条件，包括放弃朝鲜、满洲的全部权益。 包括限制海军规模，包括割让对——只要能够保住日本本土和天皇制度。我们要看看美国对此的反应。” “如果美国不希望日本彻底崩溃，他们就会出手阻止。如果美国无动于衷。”他顿了顿，“那说明美国已经放弃了日本。到那时候，求和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山本权兵卫皱起了眉头：“山县公，你是说，我们假装投降？” “不是假装。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们确实需要求和。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用求和这张牌，来试探美国的底线。 如果美国愿意站出来替日本挡住南洋共和国，我们就不需要真的求和。如果美国不愿意，那至少我们提前知道了答案。” 他站起身，拄着权杖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色的雨幕笼罩着东京。远处，皇居的方向，二重桥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 “至于朝鲜的部队。”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让他们继续拖下去。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加藤高明愣住了：“但是山县公，长谷川司令官说残存部队的弹药已经耗尽，粮食已经断绝——” “我知道。”山县有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我知道他们在等死。 但我们每多拖一天，史汀生就有多一天时间说服华盛顿。每多拖一天，山城号和雾岛号的舾装就多完成一天。 每多拖一天，美国太平洋舰队就多一天时间做出反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朝鲜的七万阵亡者已经不能复活了。残存的一万九千人，迟早也要面对同样的命运。 但如果他们的牺牲能为日本换来一个体面的和平，换来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那他们的死，就还有最后的价值。” 山本权兵卫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面前。两个老人在煤油灯下对视了片刻。 “山县公。”山本权兵卫缓缓开口，“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在长州藩起兵倒幕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日本要么变强，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我记得。” “现在，日本仍然没有第三条路。但我们手里的牌，比五十年前更少了。 联合舰队沉了，朝鲜军没了，国库快空了，国民在挨饿。我们能用的，只剩下这一张牌，地理。”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正是。日本的地理位置，是我们最后的筹码。只要日本列岛还在，我们就仍然控制着亚洲大陆进入太平洋的门户。 美国需要这个门户，所以美国需要我们。这是我们在谈判桌上唯一的杠杆。” 他转向加藤高明：“安排紧急会谈。今晚就安排。” ……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五日，凌晨一点，东京 史汀生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加藤高明的秘书在凌晨一点敲响了他的房门，说外务大臣有急事求见。史汀生披上外套走到会客室，看到加藤高明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窝深陷，领带歪在一边。 “加藤外相，发生什么事了？” 加藤高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递给史汀生一份电报。电报是英文译稿，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仓促翻译的，有些句子还保留了日语的语法痕迹。 史汀生接过电报，开始阅读。 他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完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二遍读完后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然后他放下电报，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会客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这是……全部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全部。”加藤高明的声音沙哑，“朝鲜军七个师团，原编制二十万人。现在残存兵力不足两万，被包围在清川江以南不到六千平方公里的区域内。 弹药耗尽，粮食断绝，没有药品。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约二十五万人，配备大量坦克和飞机，正在从北、南两个方向稳步压缩包围圈。 朝鲜军司令长谷川好道大将在电报中说，残存部队撑不过四月下旬。” 史汀生戴上眼镜，拿起电报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长谷川大将请求停战？”他抬起头问道。 “是的。”加藤高明的眼眶发红，“山县公在接到电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同意停战。’” 史汀生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震惊的表情，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和前陆军部长，他太清楚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了。 “加藤外相，”他缓缓开口，“你是说，日本准备投降？” 加藤高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史汀生面前。文件上盖着日本外务省的红色印章，标题是《关于与南洋共和国停战及和平谈判的基本方针》。 “这是山县公亲自草拟的停战方案。”加藤高明说，“日本准备在以下条件下与南洋共和国进行和平谈判。” 史汀生翻开文件，逐条阅读。每读一条，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第一条：日本承认南洋共和国对朝鲜半岛的完全主权。日本放弃在朝鲜的一切权益和特权，包括日本朝鲜总督府所管辖的全部行政、司法和经济权利。 第二条：日本承认南洋共和国对满洲地区的完全主权。日本放弃在辽东半岛的一切权益，包括关东州的租借权和南满洲铁路的所有权。 第三条：日本同意将海军规模限制在现有水平的百分之五十以下。十年内不再建造或购买排水量超过一万五千吨的主力舰。 现有在建主力舰，包括山城号战列舰和雾岛号战列巡洋舰，就地拆解或交由南洋共和国处置。 第四条：日本同意割让对马岛及相关附属岛屿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和平条约的领土保证。 第五条：日本同意南洋共和国海军舰艇在日本周边海域的自由通航权，包括对马海峡、关门海峡和津轻海峡。 第六条：日本承诺在今后二十年内不向朝鲜半岛、满洲及西太平洋地区任何方向派驻军事力量。 第七条：作为交换，南洋共和国承诺不进攻日本本土，不要求日本天皇退位，不干涉日本国内政治制度。 南洋共和国海军不得封锁日本本土港口，除非日本违反本条约任何条款。 史汀生读完最后一条，缓缓合上文件。他的脸色极其凝重。 “加藤外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份方案如果被南洋共和国接受，日本将从一等强国降到，恕我直言，一个被解除武装的二流国家。 你们的舰队将被阉割，领土将被割让，陆军将被削减，在亚洲大陆上几十年的扩张成果将全部归零。山县公真的愿意接受这些条件？” 加藤高明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艰难的语调开口： “史汀生先生，我代表日本外务省，正式向您通报如下：如果南洋共和国不接受上述和平条件，或者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比如要求日本完全解除武装、要求割让九州北部、要求巨额赔款，那么日本将不得不选择一种更极端的应对方式。” “什么方式？” “战斗到底。”加藤高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硬，“包括在本土组织全民抗战。日本有将近六千万人口，有足够制造步枪、机枪和弹药的工业基础，有复杂的地理环境有利于防御。 如果南洋共和国试图登陆日本本土，他们将面对的不是七个师团，而是六千万绝望的日本人。” 史汀生沉默了。 加藤高明站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前，背对着史汀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山县公不想走到那一步。他让我转告您，日本仍然希望和平解决这场战争。但日本能不能得到体面的和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的立场。” “山县公的意思是——”史汀生缓缓说道，“如果美国愿意介入调停，日本的和平条件可以得到改善。如果美国袖手旁观，日本就不得不接受南洋共和国提出的任何条件。” …… 第654章 美国的表态 “是的。”加藤高明转过身，目光直视史汀生，“史汀生先生，山县公让我问您一个直接的问题。美国到底愿不愿意在太平洋上帮日本挡住南洋共和国？” 史汀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茶，放下茶杯，然后开口。 “加藤外相，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你们的停战方案，是认真的，还是用来试探美国底线的？” 加藤高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史汀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闪烁。 “是认真的。”加藤高明说，“如果美国不能提供足够的支持，日本将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些条件。” 史汀生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 “加藤外相，鉴于局势的严重性，我现在就向你通报华盛顿方面的最新立场。这是我昨天深夜收到的密电，还没来得及与日方沟通。” 他打开文件夹，念道： “华盛顿方面决定：第一，美国将在战争结束时以外交方式协助日本进行和平谈判。 第二，关于太平洋舰队进驻佐世保一事，威尔逊总统已经签署了秘密行政令，授权太平洋舰队在‘必要时刻’向佐世保方向派遣一支分舰队。 第三，关于战后经济援助，美国财政部已经完成了初步方案，准备在日本战败后提供总额约五亿美元的长期贷款，年利率不超过百分之二，用于重建日本的基础工业。” 加藤高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史汀生合上文件夹，直视加藤高明：“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日本必须继续抵抗。”史汀生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威尔逊总统认为，如果日本现在就投降，南洋共和国将获得巨大的战略优势，。 而美国将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太平洋上的军事部署。所以，日本需要在朝鲜战场上继续坚持至少，至少两个月。” 加藤高明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两个月。总统的意思是，让朝鲜的残存部队继续战斗两个月？” “我知道这很难。”史汀生说，“但这是必要的。威尔逊总统需要在国会推动蓝水计划的后续拨款。国会已经吵了将近两个月，但拨款规模和时间表一直没有敲定。 如果日本在拨款法案通过之前就投降，反对党就会说，‘看，日本已经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花钱造军舰？’到那时候，整个扩军计划都可能被搁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但如果日本还在抵抗，哪怕只是在做最后的抵抗，总统就可以对国会说。 ‘日本正在战斗到最后一刻，美国不能坐视盟友被摧毁而不作为。’这样，拨款法案就能通过。” 加藤高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史汀生先生，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朝鲜的残存部队撑不过两个月。长谷川大将说，他们最多撑到四月下旬。现在是四月中旬，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周。” “那能不能想办法把两周拖成两个月？” 加藤高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史汀生先生，我不需要在您面前隐瞒。朝鲜的七个师团已经彻底完了。 残存的一万九千人弹尽粮绝，被二十五万敌军包围在不到六千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里。 他们连逃跑的山路都被飞机封锁了。两周，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两个月，不可能。” 史汀生靠在椅背上，用两个手指敲着桌面。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那就尽可能拖。”他最终说道，“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每多拖一天，我们在华盛顿就能多争取一天的拨款时间。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郑重：“加藤外相，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如果日本真的准备接受南洋共和国的停战条件，必须在华盛顿与华盛顿方面进行充分协调。停战的时机和条件，不能由日本单方面决定。” 加藤高明缓缓点了点头。窗外的雨还在下，东京的夜空被雨幕笼罩得一片漆黑。远处，皇居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旧梦。 ……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五日，上午八点，东京，山县有朋官邸 山本权兵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来自朝鲜军司令部，是长谷川好道发来的最新补充报告。 “包围圈进一步缩小。敌军北线已推进至顺川以南，南线已北移至平壤以北。我军被压缩在顺川至孟山之间约长四十公里、宽三十公里的区域内。 残存兵力今日统计约一万七千人，较三天前减少约两千人，减少原因主要为饥饿、疾病和小规模交火。 弹药已彻底耗尽，各部队已将步枪封存，只保留刺刀和少数手榴弹。粮食断绝超过一周，部队以野菜、树皮和昆虫充饥。 每日因饥饿死亡者超过两百人。敌军飞机持续在包围圈上空盘旋，对一切移动目标实施轰炸和扫射。 本官已无法有效指挥各师团残部，通信网络几乎完全中断。请速指示。” 山本权兵卫放下电报，抬起头看着山县有朋。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一万七千人。”山县有朋缓缓说道，“三天前还是一万九千人。按照这个速度，到四月下旬，残存兵力将不足一万人。” “山县公。”山本权兵卫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们今天就要做决定了。是按照史汀生说的，让朝鲜残部继续拖下去，还是现在就启动求和程序？” 山县有朋拄着权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朝鲜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包围圈的位置上轻轻划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我们继续执行之前议定的计划。”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朝鲜残部继续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给长谷川发电报，内容如下： 帝国以万分悲痛之心获悉朝鲜军之惨状。然朝鲜军之坚持，乃帝国存亡之所系。为大局计，望卿等再坚持一段时日。 天皇陛下及全体国民必不忘诸君之牺牲。帝国之未来，系于诸君之肩。” 山本权兵卫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山县公，这样的电报发出去，长谷川会怎么想？” “他会明白的。”山县有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在朝鲜战场上打了四个月，他对局势的了解比我们更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残部已经没有任何突围或取胜的可能。但他也知道，他的坚持不是在为自己坚持，是在为整个日本坚持。”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本权兵卫：“山本君，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人的手指被夹住了。如果不砍掉手指，整个手臂都会保不住。 朝鲜就是那根手指。我们必须狠下心来，让那根手指在夹子里继续承受痛苦，直到我们有足够的力气把手臂抽出来。”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山县公，我们到底有多少时间？” “史汀生说两个月。”山县有朋说，“但那是对加藤高明说的。我们都知道，朝鲜的残部撑不了两个月。 真实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两周。如果在这两周之内，美国国会能通过蓝水计划的拨款法案，威尔逊总统就能放手介入调停。如果两周之内通不过——” 他没有说完。但山本权兵卫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通不过，”山本权兵卫缓缓说道，“日本就真的只能求和了。” “对。”山县有朋的声音变得冷硬，“而且求和的条件，不会比我们昨晚拟定的那份停战方案更好。甚至可能更糟。” 他拄着权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停了，但云层还没有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庭院里那几株被打落花瓣的樱花树上。 “山本君。”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脆弱，“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如果日本必须求和，接受那些条件，你觉得，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身边，两个老人并肩站在窗前。 “山县公，”他缓缓开口，“五十年前，我们和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这些人一起搞明治维新的时候，没有人想过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 我们只是觉得，日本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后来我们打赢了甲午战争，打赢了日俄战争，日本变成了一等强国。那时候，也没有人问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现在，我们赌输了。南洋共和国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他们的工业、科技和军事思想都超过我们整整一个时代。 我们不是输在勇气上，不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生产力上。这是整个日本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山县有朋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庭院的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如果真的要背负骂名，”山县有朋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那就让我一个人来背负。 反正我已经七十七岁了，离进棺材不远了。后人们说我山县有朋是战犯也好，是国贼也好，都无所谓。只要日本还能保下来，还能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他握紧了权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就够了。” …… 第655章 美国的第一步反击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六日，华盛顿，白宫。 凌晨三点十七分，宾夕法尼亚大道笼罩在春夜的薄雾中。 此时的白宫二楼的椭圆形办公室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 门外停着四辆黑色轿车，没有悬挂任何政府官方标识，但每一辆车旁边都站着身穿便衣、腰间鼓鼓的特勤人员。 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毛毯。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仍然锐利得像鹰隼。 他的面前摊着史汀生从东京发来的第三份加密电报，这份电报长达七页，里面详细汇报了日本朝鲜军在清川江以南被彻底包围的惨状。 以及山县有朋提出的那份近乎投降的停战方案。 椭圆办公室里还坐着六个人。国务卿布赖恩坐在总统左手边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雪茄，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站在壁炉前，背对着炉火，脸上映着火光和阴影交错的纹路。陆军部长贝克坐在总统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财政部长麦卡杜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斯通坐在角落里，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半闭着，似乎在打盹，但没有人比他更清醒。 最后一位是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豪斯上校，他站在总统轮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先生们，”威尔逊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但清晰，“史汀生特使的电报你们都读过了。日本正在崩溃。 朝鲜军的七个师团，二十万人，现在只剩不到两万残兵被困在包围圈里。弹药耗尽，粮食断绝，没有药品。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在黄海海战后失去了前出能力，佐世保和吴港的船坞里还有几艘在建军舰，但南洋舰队的封锁随时可能延伸到日本本土。”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山县有朋通过史汀生向我们提出了三个要求：外交支持，舰队进驻佐世保，战后经济援助。 作为回报，日本愿意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盟友。史汀生的判断是，日本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同时也确认，日本陆军在朝鲜还能继续战斗一段时间，至少拖到四月下旬。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南洋共和国将在朝鲜半岛取得完胜，然后——”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手指在太平洋西岸缓缓划过。 “然后，从朝鲜半岛到澳大利亚大陆，从黄海到珊瑚海，整个西太平洋将成为南洋共和国的内湖。菲律宾、关岛、威克岛、夏威夷，全部暴露在南洋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 “总统先生，”国务卿布赖恩终于开口了，他把那支没点着的雪茄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山县有朋是在拿日本的崩溃来要挟我们。他不是在求援，他是在告诉我们：如果美国不救日本，日本就投降。日本一投降，下一个就是菲律宾。” “他说得没错。”丹尼尔斯从壁炉前转过身，“南洋舰队目前拥有十六艘主力舰，包括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只有八艘无畏舰，四年内能增加到十四艘，前提是蓝水计划的拨款法案能在国会通过。” “拨款法案还在吵。”麦卡杜从窗前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众议院拨款委员会的共和党议员们坚持认为扩军会拖垮财政。他们看不到太平洋上的威胁，他们只看到账单上的数字。” “那就让他们看到威胁。”威尔逊的声音骤然变冷。他拿起史汀生的电报，在手里扬了扬，“这份电报，明天送到国会。 让那些议员们看看，日本二十万陆军正在朝鲜被碾碎。让他们看看，日本海军已经沉在黄海海底。 让他们明白，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南洋共和国的下一个目标不会是别人，就是我们。” 椭圆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斯通从角落里缓缓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面，两只浑浊的眼睛睁开了。“总统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 但我们必须考虑一个现实问题：如果我们派遣太平洋舰队进入佐世保，南洋共和国会将其视为挑衅。 他们可能在朝鲜战场上取胜后，将矛头直接指向菲律宾。 我们在菲律宾的驻军只有不到一万五千人，而南洋共和国可以轻松投送十万人以上的两栖登陆部队。” “菲律宾的防务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贝克放下笔记本，声音沉稳，“陆军的判断是，南洋共和国在短期内不会进攻菲律宾。理由有三。 第一，他们在朝鲜战场上的兵力还没有完全腾出来。第二，菲律宾距离南洋本土太近，战火一旦烧到那里，对南洋本岛反而是威胁，刘志俊不会冒这个险。 第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南洋共和国现在还不想和我们开战。他们想要的是巩固对朝鲜和满洲的控制，不是和美国全面交恶。” “但如果我们把舰队开进佐世保，他们可能就会改变想法。”布赖恩冷冷地说。 “那就让他们改变。”丹尼尔斯走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陡然拔高，“国务卿先生，我们必须在太平洋上划一条红线。 如果我们不在日本划这条红线，将来就要在菲律宾划，在关岛划，在夏威夷划。到那时候，代价只会更大。” 威尔逊抬起一只手。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先生们，日本的问题只是表象。”他转动轮椅，面对着所有人，“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南洋共和国的崛起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太平洋上的力量平衡。 而这种改变，从欧洲开战那一天起，就已经在伤害美国的利益了。” 他转向麦卡杜：“财政部长，请你把那些数字再说一遍。” 麦卡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他的手指在几行数字上点了一下，然后开始念道：“截止一九一五年三月，美国对欧洲的军火出口总额为四亿两千万美元。同一时期，南洋共和国对欧洲的军火出口总额为，六亿八千万美元。” “六亿八千万。”威尔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冷硬如铁，“比我们多了整整两亿六千万。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坦克。因为他们有装甲车。 因为他们有那些欧洲战场上急需的高科技武器。而他们的配给制，买山猫坦克必须搭配购买普通军服、口粮、原材料。他们的出口政策，正在把我们从欧洲军火市场上挤出去。” “英国已经向我们订购了坦克。”贝克插话道，“第一批订单是两百辆，由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和伯利恒钢铁公司联合生产。这是我们的仿制坦克第一次进入欧洲市场。” “两百辆。”威尔逊点了点头，“而南洋共和国去年到现在，将近一年时间，就向欧洲交付了超过两千辆山猫坦克。我们的仿制速度太慢了。但至少，我们已经在追赶。” 他转动轮椅，回到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先生们，我来总结一下当前的态势。南洋共和国正在三线进攻：军事上，他们在朝鲜半岛上碾压日本陆军。 经济上，他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碾压美国；外交上，他们正在用战争胜利来恐吓所有试图挑战他们的国家。 如果我们现在退让，将来再想扳回来，代价将百倍于今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椭圆办公室的空气里。“所以我的决定是：第一，太平洋舰队即刻从夏威夷出发，进驻佐世保军港。 兵力规模：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 由太平洋舰队司令弗莱彻中将指挥。任务：向日本提供海上安全保障，同时向南洋共和国传递一个明确信号，美国不会坐视日本被摧毁。” “第二，国务院立即与日本外务省展开秘密谈判，敲定美日联合防务协定的具体条款。 核心内容：日本向美国提供佐世保和横须贺军港的永久停泊权；作为交换，美国承诺在日本本土遭受攻击时提供军事援助。” “第三，财政部和陆军部联合推动蓝水计划的后续拨款法案。国会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投票。 如果国会不能在两周内通过拨款法案，我将动用总统行政令，前面，先从紧急国防基金中划拨第一批资金。” “第四，底特律的坦克生产线必须加快速度。从现在起，美国的坦克不仅供应欧洲市场，也要装备我们自己的陆军。菲律宾驻军的装甲力量必须在年内翻倍。” “另外，还要考虑一个方法，我们的陆军数量太少，也太弱了，必须想办法增加我们的陆军规模！” …… 第656章 美国舰队出发 威尔逊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郑重。 “先生们，从一战开始到现在，南洋共和国一直在用配给制挤占我们在欧洲的军火市场份额。 刘志俊很清楚，军火出口不仅意味着金钱，更意味着政治影响力。 每一个购买南洋军火的国家，都不得不在外交上向南洋共和国倾斜。而我们必须把这种倾斜扳回来。” 他转向丹尼尔斯：“太平洋舰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丹尼尔斯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回答：“弗莱彻中将在前天夜里已经接到了预令，六艘战列舰已经全部完成出航准备。 舰队可以在，也就是现在开始，四十八小时内从珍珠港起航。抵达佐世保需要大约十二天的航程。预计四月底之前可以到位。” “太慢。”威尔逊摇了摇头，“告诉弗莱彻，舰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航速提高到十五节以上。我要他在四月中旬之前站在佐世保的码头上。” “是。” “另外，”威尔逊转向布赖恩，“给史汀生发电报。告诉他，美国已经决定全面介入。太平洋舰队正在前往佐世保。让他立刻面见山县有朋，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他。”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还有，告诉山县有朋：美国不是在帮日本。美国是在帮自己。日本只是我们反击南洋共和国的第一步。” 会议在凌晨五点结束。部长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亢奋的混合。 斯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威尔逊一眼。 “总统先生，”他缓缓说道，“我们刚刚做的决定，可能会改变整个太平洋的历史。” 威尔逊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波托马克河上初升的朝阳。晨光将河水染成了暗金色，几只水鸟在河面上盘旋。 “我知道。”他说。 四月六日，下午四点，珍珠港。 夏威夷的阳光垂直地砸在珍珠港的码头上。六艘无畏级战列舰一字排开，桅杆上飘扬着美国海军星条旗。 码头上的起重机还在将最后的补给物资吊上甲板，蒸汽绞盘的轰鸣声和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混在一起。 太平洋舰队司令弗莱彻中将站在旗舰“怀俄明”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刚从华盛顿发来的加密电报。他已经把电报读了三遍，每读一遍，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一分。 “全舰队起锚。”他放下电报，对参谋长下令，“航向：西偏北。目的地：佐世保军港。航速：十五节。全程保持战斗警戒状态，所有舰艇交替进入二级战备。”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命令。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低声问道：“司令，我们这是要和南洋人开战吗？” 弗莱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舷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为舰队送行的水兵家属。女人们挥着手帕，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支舰队要去哪里。 “不是开战。”弗莱彻终于开口了，“但离战争，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 汽笛声中，六艘战列舰依次离开码头。它们的舰首劈开珍珠港平静的海面，激起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在它们身后，十艘巡洋舰和二十艘驱逐舰也排成纵队驶出港口。三十六个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珍珠港上空织成一道暗色的幕布。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老水手还站在岸边，用手遮着阳光，看着那些战舰的轮廓在海平面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午后的海雾中。 四月七日，上午十点，东京。 史汀生坐在加藤高明的轿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东京的街景。这座城市的萧条在几天之内又加深了一层。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几乎全部关门，墙上张贴的节约物资告示被新的告示覆盖，新的告示又被更新的告示覆盖。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年轻人在街道上练习拼刺，木枪打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轿车在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之间那座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门口站岗的近卫师团士兵比上次多了三倍，屋顶上的防空观察哨也增加了一倍。 加藤高明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的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但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他和史汀生握了手，然后低声问道：“华盛顿有回音了吗？” “有了。”史汀生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二楼那间会议室。会议室的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加藤高明推开门，示意史汀生先进去。 会议室里，山县有朋已经坐在主位上。他的乌木权杖靠在椅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脸色比一周前更加苍老，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乡平八郎坐在他左手边，海军元帅礼服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山本权兵卫坐在他右手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沉稳如石像。 史汀生在长桌对面坐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观察对方的脸色，也没有先寒暄。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山县有朋面前。 “山县公，”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威尔逊总统已经做出了决定。” 山县有朋没有立刻拿起文件。他只是看了史汀生一眼，然后缓缓伸出手，将文件拿起来。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开。 文件的第一页是威尔逊总统的亲笔信。山县有朋一字一句地读着，每一个单词都在他的嘴唇间无声地重复。 第一页读完后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读完后他翻到第三页。 当他读完最后一页，他缓缓合上文件，闭上眼睛。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将文件递给左手边的东乡平八郎。东乡平八郎接过文件，低头阅读。 当他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当他读到第三页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某种强烈的情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太平洋舰队……六艘无畏舰……正在前往佐世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的，东乡元帅。”史汀生回答，“弗莱彻中将的舰队已于昨天下午从珍珠港起航。 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预计五月一日之前抵达佐世保。” 东乡平八郎放下文件，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上的东亚地图前，手指在佐世保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史汀生，深深鞠了一躬。 “史汀生先生，日本海军，不会忘记这一天。” 山本权兵卫也站起身。他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声音沉稳如古钟：“史汀生先生，威尔逊总统的决定，是在日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的援手。无论这场战争最终以什么方式结束，日本都将铭记这一刻。” 史汀生站起身，面对着山县有朋。两个人在长桌两端对视着。 “山县公，”史汀生缓缓说道，“威尔逊总统有一句话，让我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您。” “请讲。” “美国不是在帮日本。美国是在帮自己。日本只是美国反击南洋共和国的第一步。” 山县有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那是自去年十二月黄海海战以来，这个老人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请转告威尔逊总统，”山县有朋缓缓站起身，拄着权杖，一字一句地说道，“日本会继续战斗。 朝鲜的残余部队会继续拖下去，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日本的海军船坞会日夜赶工，把山城号和雾岛号尽快造出来。 日本的国民会勒紧裤腰带，省下每一粒米、每一块铁，用于战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明治时代老臣特有的凛然之气。 “只要美国继续站在日本身后，日本的旗帜就不会倒下。” 窗外，东京的春雨终于停了。云层中漏出一缕阳光，照在庭院里那几株被打落花瓣的樱花树上。在阳光的映照下，雨水挂在枝头的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悬而未落的泪珠。 而在距离东京数千公里外的朝鲜半岛上，清川江以南的包围圈里，日军残余部队的士兵们正在泥泞的战壕里用刺刀挖草根充饥。 他们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军装破烂。一架南洋航空兵的“海东青”式飞机从头顶飞过，扔下几枚炸弹，在战壕附近炸起几团黑烟。 几个士兵被弹片击中，倒在泥水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但他们不知道，在遥远的东京，在更遥远的华盛顿，那些决定着他们命运的人，已经为他们做出了选择。 继续战斗，绝对不可以投降。 然后死在冲锋的路上。 …… 第657章 绝不放过 一九一五年四月七日，坤甸，总长府。 傍晚的热带暴雨刚刚停歇，卡普阿斯河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总长府二层的会议室里，空调机依旧隆隆作响，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但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 罗大岩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通讯室送来的加密电报。 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用力攥着纸张才会出现的痕迹。 会议室里坐着刘志俊、李福祥、刘石更、候亚保、郑清廉、唐绍仪和林履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总长，各位，”罗大岩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军统局珍珠港站和东京站同时发来急电。内容经交叉核实，确认无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珍珠港站报告：夏威夷当地时间四月六日下午，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从珍珠港起航。 舰队规模：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航向正西偏北。 舰队出发前，珍珠港所有休假被取消，码头区实施了全面戒严，闲杂人不得靠近。” “东京站报告：美国驻日特使史汀生于四月七日上午紧急面见山县有朋。会谈内容尚在确认中，但日本外务省内部线人透露，史汀生带去了威尔逊总统的亲笔信。 会谈结束后，山县有朋和东乡平八郎的脸色明显好转。 东乡平八郎在离开时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被我们的线人恰好听到，‘太平洋舰队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罗大岩将电报放在桌上，然后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分析报告。“军统局情报分析处的判断是。 美国太平洋舰队此行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日本佐世保军港。其目的有三：第一，向南洋共和国传递信号，阻止我们攻击佐世保港内的日本在建军舰和船厂设施。 第二，为日本提供事实上的海上安全保障。 第三，通过军事存在介入即将到来的和平谈判，为日本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他合上文件夹，直视刘志俊。“总长，这个情报意味着美国已经实质性地介入这场战争了。 他们不是在幕后调停，而是直接走到了前台。 另外，根据陆军的作战时间表，朝鲜陆上战役预计在四月底之前全部结束。 萨镇冰司令询问：在美太平洋舰队已经出动的情况下，是否暂缓下一步对日本本土进行直接打击的计划？” 罗大岩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呼吸声。 唐绍仪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审慎：“总长，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介入，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变量。 虽然他们在纸面上只有六艘无畏舰，但我们如果真的在佐世保外海与他们发生摩擦，事情就不是一场黄海海战那么简单了。 美国不是日本，他们有庞大的工业潜力和——” “庞大个屁。”候亚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了出来，“他们太平洋舰队就六艘无畏舰，我们本土舰队加上太平洋舰队，十六艘主力舰。 其中包括两艘南洋级。真要打，美国那六艘舰就是活靶子。凭什么因为美国人来了就暂缓？” “候副司令说得对。”刘石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亚海图前。他的手指在佐世保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军事上讲，我们现在的海上力量处于绝对优势。 美国太平洋舰队六艘无畏舰加上日本残存舰艇，总数也不到我们的一半。 更何况，日本现在没有任何一艘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战列舰，扶桑号在修，摄津号在修，榛名号舰桥都被打烂了。 美国舰队进入佐世保，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当盾牌的。” “但盾牌会碍事。”李福祥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问题是，美国这面盾牌，我们撞还是不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刘志俊身上。 刘志俊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东亚海图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而均匀。 然后他放下了茶杯。 “罗局长，”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会议桌上，“军统局的分析很到位。 美国太平洋舰队确实去了佐世保，威尔逊确实在给日本撑腰。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在日本近海止步。山县有朋以为抱上了美国大腿，我们就可以被吓退。”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从朝鲜半岛沿着对马海峡缓缓滑动，停在佐世保的位置上。 “但现在本土舰队和太平洋舰队已经汇合。我们的海上力量，主力舰十六艘，巡洋舰、驱逐舰几十艘，舰载机三百架以上。 日本联合舰队残部只剩几艘在修的废铁。美国太平洋舰队六艘无畏舰，航速比不过我们的南洋级，火力比不过我们的南洋级，数量更是差得远。我们凭什么因为美国来了就退缩？”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如刀。 “朝鲜陆上战役，按原计划进行。四月底之前，把包围圈里的日军全部解决。该俘虏的俘虏，该清剿的清剿。不要让任何一个日军师团残部从朝鲜半岛溜走。”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海军出动。” 林履中站起身，立正。 “太平洋舰队和本土舰队在朝鲜海峡汇合后，编成联合特混舰队。任务目标：兵临东京湾，把日本残存的海军力量直接堵在港口里。 山城号、雾岛号、扶桑号、摄津号、榛名号，全部堵在船厂里，一炮都别想开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 “如果有日本舰艇试图出港，就地击沉。如果美国舰队试图干预，发出明确警告。如果他们无视警告——” 刘志俊的拳头在海图上日本列岛的位置上重重砸了一下。 “那就开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盾牌都是纸糊的。”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候亚保第一个站了起来，拳头在桌上砸了一下，声音亢奋得发抖：“说得好！美国人想当盾牌，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炮弹能不能砸穿这面破盾！” 刘石更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没有说话，但他拿起红铅笔，在海图上佐世保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个叉的力度，几乎把海图纸戳穿了。 李福祥缓缓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看了看佐世保的位置，又看了看东京湾的位置。然后他转向刘志俊。 微微点了点头：“总长，海军主力前出东京湾，在军事上没有问题。但我们需要做好与美军发生摩擦的准备。 我的建议是：联合特混舰队在进入日本近海之前，通过中立国渠道向华盛顿发出外交照会，明确告知我们的立场。 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任何第三方武力干预都将被视为敌对行动。这样，至少在外交上，我们占住了理。” “同意。”唐绍仪站起身，“外交部会配合行动，在今天日落前通过瑞士驻美使馆向华盛顿发出外交照会。 措辞要严厉，态度要明确，让威尔逊明白，我们在日本问题上没有退让的余地。” 郑清廉摘下眼镜，用袖口缓缓擦着镜片。他的手已经不再发颤了，声音沉稳：“总长，工业部已经做好了扩大军工生产的准备。 如果战争进一步扩大，我们需要启动战时经济特别法案，将坤甸、泗水、新加坡的工厂全部转入战时生产状态。 另外，从澳大利亚运回的铁矿石和煤炭储备充足，可以支撑至少两年以上的高强度作战。” 罗大岩也站起身：“军统局将继续密切监视美太平洋舰队的动向。我们在珍珠港、佐世保和横须贺都有情报网络。如果美舰有任何异动，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获知。”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周志勇发电报。朝鲜方向，按照预定计划，四月底之前结束清川江以南的全部作战行动。 包围圈里的日军，能俘虏的就俘虏，不能俘虏的就地消灭。不要拖，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给曹嘉祥发电报。本土舰队和太平洋舰队即刻开始联合编组。萨镇冰，曹嘉祥随舰队前出，负责海上作战指挥。 舰队任务：主力编队在朝鲜海峡完成集结后，向东进入日本海，直接开向东京湾。先头分舰队向佐世保方向前出。 向美太平洋舰队发出警告：日本近海是南洋共和国海军作战区域，任何第三方军舰不得进入。如果美太平洋舰队不撤离，将被视为敌对行动。” …… 第658章 收官行动 刘志俊顿了顿，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威严。 “各位，美国介入这场战争，不是因为日本对美国有多大的价值，而是因为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抢了他们的份额。威尔逊想用太平洋舰队给我们施压，让我们在关键时刻退缩。但他错了。” “我们的坦克在朝鲜碾碎了日本陆军，我们的飞机在鸭绿江上炸沉了日本海军，我们的工兵在清川江上架起了重桥。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牺牲了成千上万名官兵，换来的胜利果实，绝不允许任何人从我们手里夺走。” “谁想当盾牌，就连盾牌一起砸碎。谁想当调停人，就先问问我们的舰炮答不答应。” 刘志俊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全军发报。命令：朝鲜战役按计划收网。海军主力前出东京湾。这一次，我要让小日本跪着签投降书。散会。”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河面上蒸汽轮船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 远处坤甸港的方向，几艘军用运输船正在装载浮桥构件，烟囱里冒出的火星在夜空中明灭。 更远处，海军基地的方向，停泊在港内的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的桅杆上，信号灯正在闪烁着出航准备的信号。 战争的最后阶段，开始了。 ……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五日，凌晨五点，顺川前线。 春日的晨光还没有穿透朝鲜半岛上空的硝烟层，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 清川江以南的平原上，冻土已经完全化开，泥泞的土地被坦克履带碾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柴油和腐尸混合的味道，那是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时特有的气味。 周志勇站在顺川城外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磨坊二层，面前架着炮队镜。 他的身后是集团军参谋长和几个作战参谋，再往后，是整整一排野战电话机和无线电台，电话铃声和收发报机的蜂鸣声此起彼伏。 “各师报告当前位置。”周志勇没有回头，声音简短而有力。 参谋长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念道：“第一师已推进至顺川西北，前锋距顺川不到三公里。 当面之敌为日军第十九师团残部，约两千人，已无重武器。第二师和独立第一装甲师已从西侧绕过顺川，正向孟山方向推进，目标封锁日军向东逃窜的山口。 第三师和奉军第四师正从北面向顺川压缩。奉军第五师部署在顺川东南方向，封锁熙川至孟山的公路。” “第六集团军呢？” “程司令报告，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已在顺川以南完成展开。第十八师从议政府方向向北推进，前锋距顺川不到五公里。 第十六师作为预备队，部署在平壤以南。南线防线稳固，一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周志勇点了点头，从炮队镜前直起身。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零三分。窗外，天色正在迅速变亮，从浑浊的灰白变成淡青，再变成东方天际线上的一抹橘红。 远处的平原上，几辆“犀牛”式坦克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它们的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晨风中翻卷。 “发信号。”周志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全军总攻。挤压阶段结束。从现在起，全面清剿。” 凌晨五点十五分，三颗红色信号弹从顺川城外的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升起，拖曳着明亮的尾焰蹿上清晨的天空。 随后又是三颗绿色信号弹升空，这是第六集团军从南面同时发起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整个包围圈周边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轰鸣。那不是炮声，而是一种更低沉的、持续的、从地面上碾压过来的声音，那是三百多辆坦克同时启动时发出的声浪。 在顺川正北方向，独立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旅的四十辆“犀牛”式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出发阵地冲出。 坦克的履带碾过泥泞的稻田，将冻土和泥浆搅成一片褐色的泥雾。 紧随坦克之后的是第二师两个团的步兵，他们以坦克为掩护，端着步枪和冲锋枪，跑步跟进。 在顺川西北方向，第一师师属坦克团的六十辆坦克从西侧发起进攻。第一师的步兵紧随其后，以坦克为盾牌，向日军第十九师团的残存阵地稳步推进。 在顺川东南方向，第六集团军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从南面压上来。独立装甲旅的一百二十辆坦克排成三列横队，从开阔的平原上向日军防线发起冲击。 第十七师的步兵紧随其后，轻机枪手扛着机枪在肩头，随时准备射击任何方向出现的日军散兵。 在顺川正东方向的山口，奉军第四师和第五师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山的公路和小道。重机枪架在制高点上，迫击炮部署在山谷的反斜面位置，炮口对准了任何可能被日军利用的突围路线。 而在包围圈的核心区域，顺川镇，日军第十九师团的残部正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柴五郎的师团在过去几天的挤压作战中被一步一步地压缩到了顺川镇及周边的几个村庄里。 他的可战斗兵力从两天前的两千人锐减到了现在的一千二百人，而且大多带伤。 步枪弹药每支平均不到五发，轻机枪子弹几乎耗尽，重机枪只有一挺还能打响，而且只剩下了不到二百发子弹。 更要命的是粮食。顺川镇上本来有几座日军粮仓，但在航空兵的持续轰炸下，粮仓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粮食和瓦砾混在一起，士兵们只能在废墟里扒拉出焦糊的米粒充饥。镇外的野菜和树皮已经被挖光吃尽，最近几天，已经有人开始啃皮带和皮鞋。 柴五郎站在顺川镇中心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民宅里，面前摊着一张已经被泥水浸透的作战地图。 他的军装破烂，脸上沾着硝烟和泥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的参谋长田中信男大佐站在他身旁，手里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各联队残部的最新情况。 “师团长，第十四联队报告，正面被敌军坦克突破，残存兵力不足两百人，正在向镇中心收缩。 第十五联队在南面被敌军包围，弹药已尽，正在与敌军展开白刃战。第十六联队在东侧的山口遭到敌军重机枪火力封锁，突围失败，伤亡过半。” 田中合上笔记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团长，我们已经没有能够组织有效战斗的部队了。” 柴五郎沉默了很久。窗外，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重机枪射击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偶尔夹杂着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刺刀入肉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通知各联队残部，”柴五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各自突围。向东北方向的山区分散撤退。能跑出去几个是几个。” “师团长，东面的山口已经被奉军封锁了——” “我知道。”柴五郎打断了他，“但总比在这里被坦克碾碎要好。去吧。” 田中参谋长犹豫了一瞬，然后立正敬礼，转身冲出指挥所。柴五郎独自站在破碎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一辆“犀牛”式坦克正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炮塔转动着，向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喷射炮弹和机枪子弹。 他手下的日本兵们从废墟里冲出来，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试图阻止坦克前进，然后被坦克后面的步兵用冲锋枪扫倒在地。 一个士兵抱着炸药包从侧面的巷子里冲出来，向坦克履带扑去，但还没靠近就被轻机枪子弹打穿了胸口，炸药包在地上爆炸，只炸出一个大坑，坦克从旁边驶过，毫发无损。 柴五郎缓缓抽出腰间的手枪。枪里只剩三发子弹。他走到指挥所的角落，坐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将手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坦克越来越近了。 上午十点，顺川镇中心。 第一师一团的步兵在坦克的支援下攻占了顺川镇中心的日军第十九师团指挥部。 …… 到中午十二点，顺川镇内的有组织抵抗基本结束。第十九师团残部约一千二百人，被击毙约六百人，其余被打散或投降。顺川镇落入南洋军之手。 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在顺川以东的孟山方向，日军第二师团和第六师团残部仍在负隅顽抗。 这两个师团在议政府突围失败后，残部退入了孟山以北的丘陵地带，依托复杂地形构筑了临时阵地。他们的弹药比十九师团稍多一些，但也已经到了极限。 四月十五日下午，独立第一装甲师和第二师的主力从顺川方向向东推进，在孟山以西约五公里处与日军第二师团残部遭遇。 日军在公路两侧的山丘上部署了残存的几挺重机枪和几门山炮，试图阻止装甲师的推进。 但阻止是徒劳的。 …… 第659章 俘虏的用处 徐进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 他的装甲师在连续作战中已经损失了十几辆坦克，这些坦克，损耗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机械故障。但整个独立装甲师部队，还有超过两百辆可以出动。 此刻，正前方的开拓地上，超过六十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正在向日军的防线发起冲击。 “第二营，从左翼绕过去。第一营正面推进。第三营从右翼包抄。”徐进通过无线电下达命令，“不要给日军任何喘息的时间。冲过去，碾过去。” 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六十辆坦克立刻分散开，随后各二十辆坦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日军的防线发起装甲冲击。 日军的重机枪看见坦克后，疯狂地扫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密集的火星，但无法阻止坦克的推进。 犀牛可不是二战日本的豆丁坦克，重机枪根本伤不到他，更别说小日子的重机枪口径还是可怜的7.7毫米。 此时，为首的一辆坦克转动巨大的炮塔，坦克炮口对准一处正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掩体开了一炮，掩体连同里面的日本兵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日军的山炮试图还击，但刚开了一炮就暴露了位置。三辆坦克同时转动炮塔，对准炮兵阵地的方向齐射。 三枚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同时落在炮兵阵地上，将山炮、炮手和弹药一起炸上了天。 失去了仅有的支援火力，日军的防线在三十分钟内被彻底击穿。残余的日军开始向孟山方向溃退，但装甲师没有停下来。 坦克沿着公路追击溃退的日军，履带碾过泥泞的路面，将逃跑不及的日本兵碾成肉泥。 步兵紧随其后，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除躲在路边建筑物和灌木丛里的残余日军。 到傍晚时分，孟山以西的日军防线全面崩溃。第二师团残部在装甲师的追击下被彻底打散。 师团长松本次郎中将骑马逃走，但他的师团已经不复存在了。残存的士兵们丢弃了武器，向孟山方向的深山密林逃窜。 与此同时，在孟山以南方向，第六师团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 第六师团师团长梅津美治郎中将在议政府突围战中负伤后，被参谋人员用担架抬着转移到了孟山以南的一个村庄里。 他的师团从满浦镇一路溃退到这里，兵力从最初的将近两万六千人锐减到了现在的不到两千人，弹药几乎耗尽，粮食断绝超过一周。 四月十六日凌晨，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从南面推进到了孟山以南。梅津美治郎试图组织最后的防线，但他的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战斗了。 当南洋军的坦克出现在村庄外时，绝大多数日本兵连站都站不起来。 第十七师的步兵冲进村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个别日本兵从窗口向外开枪，但很快就被冲锋枪和手榴弹解决。 梅津美治郎躺在一间民房的土炕上，腹部裹着渗血的绷带，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的参谋长守在他身边，当南洋士兵冲进房间时，参谋长举起手枪试图还击，被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倒在地。梅津美治郎在昏迷中被俘。 到四月十六日傍晚，孟山方向的战斗基本结束。第二师团残部被彻底打散，松本次郎在逃亡途中被奉军巡逻队截获。 第六师团残部被全歼。两个师团的残余散兵逃入了孟山以北的狼林山脉。 至此，包围圈内再也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日军部队了。 在包围圈的东侧，盖马高原的深山密林中，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的命运更加凄惨。 这两个师团在长白方向和惠山方向遭受毁灭性打击后，残部退入了盖马高原的原始森林。 他们的弹药早已耗尽，粮食在两周前就断绝了。士兵们只能靠啃树皮、挖野菜和偶尔抓到的小动物维持生命，每天都有数十人因饥饿和疾病死亡。 第三师师长马鸿烈把师部前移到了惠山以南的一座山头上。他没有命令部队深入山区追击。 在茂密的山区原始森林里追击分散的日军散兵既危险又低效。他采取了一种更加耐心的策略：封锁所有出山的山口和公路，然后等待。 “让航空兵继续在山丘上空巡逻。”马鸿烈对参谋长下令，“发现任何日军活动的迹象，不管是炊烟、篝火还是人影，立即轰炸。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弹药，他们在山里面撑不过一个月。” 四月十八日，盖马高原下了一场春雨。雨水将山路变成了泥沼，气温骤降到接近零度。 在山林中挣扎的日军残部处境更加艰难，他们浑身湿透，体温急剧下降，许多人直接在夜晚冻死在树洞里。 四月二十日，第一批日军残兵从山林中走了出来。三十多个日本兵相互搀扶着走到惠山以南的一个奉军哨卡前，扔掉武器举手投降。 奉军士兵们看到这些日本兵时几乎认不出他们是军人—，所有人骨瘦如柴，军装破烂，头发和胡须乱成一团，眼睛因为饥饿而深陷在眼窝里。 “投降……求……食物……”为首的日本军官用磕磕绊绊的朝鲜语说道。 奉军团长给这些俘虏每人分了半个窝窝头和一碗热汤。三十多个日本兵跪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有的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 四月二十二日，更多的日军残兵从山林中走出来投降。先是一个班，然后是一个排，最后是一个中队。他们拖着伤员，步履蹒跚地走出山林，扔掉武器跪在地上。 四月二十五日，马鸿烈下令在山口设立收容站。每个收容站都有食物、热水和医疗兵。消息在深山密林中迅速传开。 投降有饭吃，有药治。从那天起，每天都有数十上百的日军残兵走出山林投降。 四月二十八日，日军第十一师团师团长上原良太郎中将在盖马高原深处的一处山洞里被奉军搜索队发现。 他和十几个参谋人员已经断粮超过十天，所有人都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搜索队喊话劝降。 到四月底，盖马高原上的日军残部基本肃清。累计投降人数超过四千人，在山林中发现了超过两千具因饥饿和疾病死亡的日军尸体。日军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至此彻底消失。 四月二十五日，辽阳，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周志勇站在作战地图前，面前摊着各部队汇总来的清剿战报。参谋长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最终的统计报告。 “顺川至孟山方向：第十九师团残部被全歼。第二师团残部被打散，师团长松本次郎被俘。第六师团残部被全歼。” “盖马高原方向：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残部被肃清。两个师团累计投降约四千人，发现尸体超过两千具。” “第五师团残部在顺安被第十七师和独立装甲旅全歼，师团长秋山好古投降。” “第二十师团残部在安州以北被第一师击溃，残部逃入山区后陆续投降。师团长松本建速在逃亡途中被俘。” “截止今日，包围圈内七个日军师团的有组织抵抗全部被粉碎。累计毙伤日军约十二万人，俘虏约三万六千人，另有约四万人在山区中下落不明，正在持续清剿和收容。我军伤亡轻微。” 参谋长合上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司令。日军在朝鲜的指挥体系已经完全瓦解。” 周志勇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辽阳的春天。司令部的白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将近五个月。现在，终于到了尾声。 “命令各部队，”他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有力，“从今天起，转入全面清剿阶段。以连排为单位，对包围圈内的全部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一座山一座山地清，一条沟一条沟地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山洞、任何一个地窖、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航空兵继续在山区上空巡逻，配合地面部队搜索日军残兵。发现抵抗者就地消灭，投降者收容俘虏。” “俘虏集中到平壤和义州的临时战俘营，登记造册，然后分批从安东浮桥运回满洲，再从大连装船运往澳大利亚。” “总长有特别指令，这些俘虏要救治，最好不要弄死，俘虏后续要用于澳大利亚的南北东西的贯通铁路建设和城市建设工程。” “其中，特别是澳大利亚中部的荒漠地带，那里气候恶劣，条件艰苦。尽量不用我们自己的人，让俘虏去做苦力！要把俘虏的价值最大化利用起来，不能浪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朝鲜地方行政机构，请当地百姓协助搜索。日军在朝鲜盘踞多年，朝鲜百姓恨之入骨。有了他们的帮助，清剿工作会事半功倍。” …… 第660章 转运俘虏 四月二十八日，朝鲜北部山区。 一场春雨过后，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几株野樱花在弹坑边缘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 战争的痕迹还在，被炸断的树木、地上散落的弹壳、偶尔出现在灌木丛中的日军钢盔，但春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一支南洋军搜索排沿着山路缓缓行进。排长李志强中士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保险打开。 枪口扫向山路两侧的灌木丛。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士兵，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搜索着任何可疑的痕迹。 “排长，前面有情况。”副排长放下望远镜，指着山坡上一片松树林，“林子里好像有炊烟。” “炊烟？”李志强皱起了眉头，“不是说日军早就没粮食了吗？” “可能是在煮野菜。” 李志强想了想，然后挥了挥手：“三班从左边绕过去，一班正面接近，二班跟我来。记住，先喊话劝降。这几天投降的日军越来越多了，能用嘴解决的就别用子弹。” 士兵们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向松树林靠近。当他们距离松树林不到五十米时，李志强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然后他拿起铁皮喇叭，用结结巴巴的日语喊道：“里面的人听好！我们是南洋军！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有饭吃！有药治！” 树林里一阵骚动。李志强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日本兵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军装破烂，脚上裹着破布，脸上满是污垢和胡须。他举着双手，一步一步地走向李志强。 “投降……求食物……”他用日语说道，然后跪在了地上。 李志强示意身边的士兵放下枪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那个日本兵。日本兵接住饼干，双手颤抖着撕开包装纸，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树林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第二个日本兵走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一共出来了二十三个日本兵，所有人都是骨瘦如柴、衣衫褴褛。 他们扔掉手里的步枪，大多数步枪已经没有了子弹，然后所有人跪在地上，等待处置。 李志强让士兵们给每个俘虏分了一块压缩饼干和半壶水。俘虏们跪在地上吃着，有的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日本兵跪在李志强面前，用日语反复说着什么，李志强听不懂，但那个日本兵眼睛里的表情不需要翻译。 那是饥饿和恐惧被瞬间释放后才会有的表情。 “把他们都带回去。”李志强对副排长说道，“战俘营的条件比山里好多了，至少每天有两顿饭。上面说了，先当牲口养起来，长了膘就可以拉去干活了！” 副排长点了点头，开始安排俘虏的押送。这时，一个朝鲜老人从山路那头走来。他背着一捆柴火。 看到这些日本俘虏时，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眼中有着强大的恨意。 “老人家，这附近还有日本兵吗？”李志强用生硬的朝鲜话问道。 老人指了指东面一座更高的山：“那边，山谷里，有日本兵。他们偷了村里人埋在地窖里的粮食，村民们很生气。你们快去吧。” 李志强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军票递给老人：“麻烦你帮我们带路。” 老人接过军票，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向东面的山路走去。李志强带着搜索排跟在后面。 在老人带路下，搜索排在一个山谷的岩洞里找到了十二个日军残兵。这些人已经在岩洞里躲了将近两周，靠偷来的粮食和野菜维持生命。 当南洋士兵出现在岩洞口时，他们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投降了，不是因为不想抵抗，而是因为已经饿得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朝鲜北部山区不断上演。 在清川江以南的平原上，搜索部队在村庄的地窖里找到了躲藏的日军散兵。在狼林山脉的山洞里，奉军巡逻队发现了冻死的日军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兵。 在盖马高原的密林中，朝鲜猎户带着南洋士兵翻山越岭，找到了日军遗弃的装备和散兵藏身的树洞。 朝鲜半岛上的百姓们纷纷加入清剿行动。他们或为搜索部队带路，或提供日军残兵的情报，或在村口设立哨卡检查过往行人。 日军在朝鲜盘踞多年，作恶多端，朝鲜百姓恨透了他们。现在日军溃败了，百姓们终于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 四月三十日，义州战俘营。 战俘营设在义州城南一片被炸毁的工厂区里。营房是用木板和铁皮临时搭建的，周围架设着铁丝网和岗楼。 此刻，营地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日军战俘，截止四月三十日，累计收容的战俘已经超过六万三千人。 战俘们排成长队，等待登记和体检。他们骨瘦如柴，军装破烂，眼神空洞。有些人因为长时间饥饿和疾病已经处于极度虚弱状态，被卫生兵用担架抬进医务室。 少数还能走动的人站在队伍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死亡和恐惧后留下的麻木。 战俘营指挥官站在一处高台上，用铁皮喇叭宣布战俘营的规定。翻译将他的话逐句翻成日语：“所有战俘必须遵守秩序。每天两顿饭，早上七点和下午五点。伤兵和病号可以优先就医。试图逃跑者格杀勿论。” 战俘们沉默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辩，没有人试图反抗。他们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些在鸭绿江边喊着“天皇陛下万岁”冲锋的日本兵了。 饥饿、疾病和持续的失败已经将他们从士兵变成了幸存者，而幸存者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在战俘营的一侧，一列火车正在装运战俘。第一批两万名战俘将被送往大连，从那里装船运往几内亚，再由几内亚转运至澳大利亚。 他们将在澳大利亚大陆上修建横贯东西和南北的铁路大动脉，以及建设未来的新首都。 那些最艰苦、最危险、最炎热的中部荒漠地段的施工，将由这些俘虏来完成。 铁路沿线上，朝鲜百姓围观着装运战俘的火车。火车缓缓驶出车站，车厢里挤满了穿着破烂军装的日本兵。 围观的百姓沉默地看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咒骂，也没有人扔石头。 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地里的庄稼被炸成了烂泥，亲人在战火中死去。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被装在火车里拉走。 但至少，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五月二日，大连港。 大连港的码头上，四艘大型远洋运输船并排停靠。第一艘船已经装满了战俘，两千名日军战俘挤在货舱里，每个人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腕上戴着编号牌。蒸汽绞盘正在将更多的战俘从码头吊上船。 码头上，一名南洋海军军官正在核对装船清单。他每念一个编号，就有一个战俘从队列中走出，走上舷梯。 战俘们的步伐缓慢而沉重，但没有人停顿，没有人回头。 在运输船不远处的另一个泊位上，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和本土舰队的几艘主力舰正在进行补给作业。油船正在为战舰加注燃料，弹药驳船正在将炮弹箱吊上甲板。 对马海峡的封锁已于五月一日正式解除。随着日军在朝鲜的七个师团全军覆没，继续封锁海峡已经失去了意义。 就算日本运来物资，也没有接收的部队了。太平洋舰队和本土舰队的两支分舰队已经返回大连休整，补充弹药、物资、燃油和燃煤。 “南洋”号战列舰的舰桥上，萨镇冰站在舷窗前，看着码头上正在装船的战俘。他的身后站着曹嘉祥和林履中。 “这批俘虏有多少人？”萨镇冰问道。 “四艘船，满载约八千人。”曹嘉祥回答，“还有四万多人正在平壤和义州的战俘营里等待运输。按照目前的运力，全部运完需要至少两个月。” 萨镇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履中：“舰队补给什么时候完成？” “三天内全部完成。”林履中回答，“弹药、燃料、粮食全部按战时标准配发。各舰的损伤已经在船厂修复。 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已经拟定完毕，等总长的命令一到，舰队随时可以起航。” 萨镇冰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海图桌前。海图上，一条红色的航线从大连港出发，绕过朝鲜半岛南端，穿过朝鲜海峡，进入日本海，最终停在东京湾的位置上。 “总长的命令很明确。”萨镇冰缓缓说道，“舰队前出东京湾，把日本残存的海军力量堵在港口里。然后让他们在投降书上签字。”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战争，从黄海打到朝鲜，从鸭绿江打到盖马高原。现在，该让日本人尝尝炮弹落在自己家门口的滋味了。” 窗外，码头上的蒸汽绞盘仍在隆隆作响。运输船的汽笛声在海风中回荡。大连港的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更远处，海平线的方向，几艘巡洋舰的灰色轮廓正在缓缓移动。它们在巡逻，在警戒，在等待那道即将下达的出发命令。 …… 第662章 抢夺指挥权 “东乡元帅，”弗莱彻首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美国太平洋舰队抵达佐世保，是为了阻止南洋舰队对日本本土的军事行动。但要做到这一点，美日两国海军必须实现统一的指挥调度。” 东乡平八郎点了点头：“弗莱彻将军，我理解这一点。联合指挥是必要的。” “很好。”弗莱彻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视东乡平八郎，“我的建议是，联合舰队的指挥权。 由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担任总指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担任副总指挥。所有的作战决策，由总指挥最终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东乡平八郎身后的日本舰长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开口。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弗莱彻将军，日本海军愿意接受统一指挥。 但有一个前提，联合舰队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日本本土，而不是与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其他战略目标捆绑在一起。” “这是自然。”弗莱彻回答，“联合舰队的存在意义，就是阻止南洋舰队对日本本土的攻击。在这个前提之外，美国海军不会要求日本舰队执行任何与日本本土防卫无关的任务。” 东乡平八郎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日本海军同意。” 弗莱彻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但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第二件事。为了确保联合指挥的顺畅和统一，日本舰队的各主力舰上，需要配置美军联络官。 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命令的准确传达和战术协调，不干涉日本舰长对舰艇的日常指挥。” 东乡平八郎身后的日本舰长们终于有人开口了。山城号舰长站起来：“东乡元帅，这——这相当于美军在我们的舰艇上——这——” 东乡平八郎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然后他转向弗莱彻：“弗莱彻将军，日本海军可以接受美军联络官登舰。 但我有一个要求，这些联络官必须服从日本舰长的指挥，在舰艇日常运作中不越权、不干涉。只有在涉及联合舰队总体作战命令时，他们才能代表总指挥部发言。” “同意。”弗莱彻毫不犹豫地回答，“联络官登舰的目的是协调，不是夺取指挥权。” 东乡平八郎再次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日本舰长们的脸，看到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屈辱与理性的抗争。 他知道这些舰长们在想什么，日本海军的军舰上飘扬着美国海军的旗帜，日本海军的官兵在美国将领的指挥下作战。 这在大东沟海战之后，在日俄战争之后，在四十年来的任何一次战斗中，都从未发生过。 但他也知道，日本已经没有选择了。 “日本海军同意。”东乡平八郎一字一句地说道。 弗莱彻站起身，向东乡平八郎伸出手：“东乡元帅，联合舰队将在未来一周内完成编组。以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六艘无畏舰为核心，以日本海军的四艘主力舰为辅助，辅以双方的巡洋舰和驱逐舰。 总兵力：十艘主力战列舰，十六艘巡洋舰，三十六艘驱逐舰。面对南洋舰队的十二艘主力舰，我们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通过统一的指挥和协调，完全可以形成有效的威慑。” 东乡平八郎站起身，握住了弗莱彻的手。两个海军人对视着，一个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司令，一个是日本海军的元帅。 他们的手在空中握着，像两个曾经势不两立的对手，如今不得不并肩站在一起。 “弗莱彻将军，”东乡平八郎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日本海军将全力以赴。这不是为了日本，这是为了太平洋上的和平与正义。” 弗莱彻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 “东乡元帅，我们都不希望真的开战。但如果南洋舰队执意要闯入日本近海，美日联合舰队将让他们付出代价。” 五月十日，大连港。 下午的阳光下，大连港的海面被晒得泛白。码头上，最后一艘补给船刚刚完成了弹药装载。 蒸汽绞盘还在转动，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几辆拉着淡水桶的卡车正在从码头驶离，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萨镇冰站在“南洋”号战列舰的舰桥上，面前摊着一张海图。 他的身后站着曹嘉祥，两位海军将领并肩而立，目光同时落在海图上那条从大连港出发、绕过朝鲜半岛、穿过对马海峡、最终指向东京湾的红色航线上。 “补给全部完成了？”萨镇冰问。 “全部完成。”曹嘉祥回答，“‘南洋’号和‘共和’号两艘超无畏舰的弹药库全部装满，主炮弹药按三个基数配发，副炮弹药按五个基数配发。 三艘航空母舰的机库全部装满，‘飞鹰’号、‘猎鹰’号和‘信天翁’号的舰载机总数超过两百四十架，全部完成战前检修。燃料储备足够舰队以十五节航速航行三十天以上。” “各舰状态？” “全部良好。”参谋长周海生接过话头，“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苏门答腊’号和‘爪哇’号，两艘南洋级战列舰‘南洋’号和‘共和’号，主炮全部校准完毕。 三艘无畏级战列舰‘复兴’号、‘恐惧’号和‘无畏’号，动力系统刚刚完成大修，航速恢复到十九节。 两艘战列巡洋舰‘坤甸’号和‘马辰’号，航速二十七节，火力足以压制任何一艘日本残存的主力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巡洋舰十八艘，驱逐舰四十二艘，全部完成战备。综合补给舰六艘，医院船两艘，随舰队行动。” 萨镇冰点了点头。他走到舷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水兵们。 有人正在检查缆绳，有人正在往甲板上搬运最后的备件箱，有人正站在舷梯旁与岸上的战友告别。 一个年轻的水兵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传我命令。”萨镇冰转过身，“舰队全体起锚。航向：东南，穿过对马海峡，进入日本海。 最终目标：东京湾。航速：十四节。各舰交替保持战备状态。航空母舰的侦察机编队，在第一缕晨光升起时起飞，对日本海方向实施侦察。”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所有官兵：我们不是去侵略日本本土的。我们是去让他们在投降书上签字。如果美日联合舰队试图阻拦，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太平洋上真正的主人。” 舰桥上响起了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信号旗在桅杆上迅速升起，各舰的汽笛依次鸣响，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在大连港上空回荡。 码头上，最后一批送行的人还没有散去。一个老妇人站在码头边缘，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看着那些正在驶离泊位的战舰，看着“南洋”号庞大的舰体在夕阳下缓缓转向，看着桅杆上的红底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汽笛声中，舰队缓缓驶出大连港。 七艘主力战列舰排成双列纵队，“南洋”号和“共和”号走在前列，两艘婆罗洲级紧随其后，三艘无畏级殿后。 两艘战列巡洋舰游弋在舰队侧翼，像两匹随时准备出击的战马。三艘航空母舰位于舰队中央，飞行甲板上已经排列着随时可以起飞的侦察机。 巡洋舰和驱逐舰在舰队外围组成警戒幕，舰首劈开海面的白色航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整个舰队舷号连绵，舰影重重，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天空中汇成一道暗色的云带，将夕阳遮挡了半边。 五月十一日，东京，山县有朋官邸。 加藤高明冲进房间时，山县有朋正坐在窗边喝茶。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晚樱正在凋谢，花瓣落了一地。加藤高明的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水。 “山县公！大连情报站发来的急电！南洋舰队已经出港了！” 山县有朋放下茶杯。他的手没有颤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在瓷器上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松开。 “舰队规模？” “根据大连港内的情报员报告，出港的主力舰包括：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两艘婆罗洲级无畏舰，三艘普通无畏级战列舰。 还有两艘战列巡洋舰，三艘航空母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加起来超过五十艘。总吨位超过——”加藤高明咽了一口唾沫，“超过三十万吨。” 山县有朋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樱花。 “弗莱彻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通知了。东乡元帅正在佐世保与弗莱彻将军会面，他们会立即讨论应对方案。” …… 第665章 轰炸东京 三十分钟后，横须贺海军工厂。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横须贺船坞里，数百名日本工人在巨大的起重机下面忙碌着。 他们将新的钢板吊上在建的驱逐舰的船体，焊枪的弧光在船壳上闪烁。远处的码头上，几艘小型巡逻艇正在加注燃油。 然后他们听到了天空中的轰鸣声。 第一梯队二十四架“云雀”式舰载机从东南方向低空扑来。领队的第一架飞机率先俯冲，在距离地面不到五百米的高度投下第一枚炸弹。 炸弹准确地落在横须贺船坞的干船坞中央，炸起一团巨大的黑烟，将正在建造的一艘驱逐舰的船体炸成了两段。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船坞区，落在码头上，落在仓库区。焊枪熄灭了，起重机被炸翻，正在加班加点的工人们四散奔逃。 一艘停在码头上的巡逻艇被直接命中，爆炸将巡逻艇的船首炸飞，船体迅速倾斜，灌入海水，几分钟内就沉入了码头边。 一架“云雀”低空飞过横须贺海军工厂的主厂房，投下一枚燃烧弹。燃烧弹在厂房顶部炸开，白色的磷火飞溅在木结构和油毡屋顶上，火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腾。 东京上空。 第二梯队二十四架飞机沿着东京湾北岸飞行，它们的任务是轰炸陆军兵营和军需仓库。 当飞机飞过东京市区时，地面上的市民们纷纷抬头仰望，有人惊恐地尖叫，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抱着头，有人拼命向郊外方向奔跑。 飞机没有在城市上空投弹。它们飞过市区边缘，飞到了东京北郊那些排列整齐的陆军仓库和兵营上空。 第一枚炸弹落在陆军第一师团的兵营院子里。正在操场上列队训练的日本士兵们看到从天而降的炸弹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爆炸在操场上炸开一个大坑，冲击波将周围的士兵掀飞出去，弹片在人群中横飞。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炸弹落在兵营的营房上，落在弹药库上，落在仓库区。弹药库被引爆，巨大的殉爆声在东京北郊回荡，火球从地面上升起，将周围的建筑物全部点燃。 在东京市区的一条街道上，一群市民站在自家门口，惊恐地看着北郊方向升起的黑色烟柱。 那些烟柱正在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浓，从几根变成了十几根，最后变成了一片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黑色云幕。 在日本皇宫，天皇站在御花园里，看着北方天空那一片正在蔓延的黑色烟云。他的身边站着内大臣和几个侍从，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 “陛下，”内大臣的声音在颤抖，“敌军飞机正在轰炸东京。” 天皇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北方的天空，那些黑色烟云正在缓慢地向南蔓延，将太阳遮住了一半。 东京市区，下午两点。 第三梯队十六架飞机飞过东京市区上空，目标是市内的几座陆军兵营和通信枢纽。飞机在城市上空低空飞行，炸弹从机翼下脱离，准确地落在兵营的营房和操场上。 东京市民们趴在自家窗户后面，看着那些低空飞过的飞机，看着炸弹落下的火光和黑烟，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警笛声。 没有人跑上街，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屏住呼吸，祈祷炸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在东京市中心，陆军省的办公大楼附近，一架“云雀”投下了一枚炸弹。 炸弹落在陆军省大楼侧面的空地上，炸出一个大坑，冲击波将大楼的几扇窗户震碎，玻璃碎片飞溅到街道上。 大楼内的参谋们纷纷趴在地上，有人开始祷告，有人绝望地哭了出来。 下午三点，第一波攻击结束。 六十四架飞机全部安全返回航母，只有三架飞机在返航时报告机身中弹，但都是地面轻武器射击造成的微小损伤，不影响飞行。 三艘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迅速为飞机重新加注燃油和挂载炸弹。第二波攻击将在下午五点半开始。 下午五点半，第二波六十四架飞机起飞。 这一次的目标是东京湾沿岸的港口设施和船厂，包括横须贺海军基地的剩余船坞和佐世保方向的几个目标。 轰炸一直持续到傍晚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结束。 五月十二日，入夜。 东京的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白天的轰炸在横须贺、东京北郊和市中心点燃了超过二十处大火，消防队忙得焦头烂额，但火势太大了，许多地方根本扑灭不了。 市区边缘的平民区里，居民们拎着水桶排成长队试图帮助灭火，但面对那些被燃烧弹点燃的木结构房屋，水桶里的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整条街道被烧成了灰烬，焦黑的木梁和瓦砾堆在路面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味。 五月十三日，清晨六点。 第三波攻击在第一缕晨光中开始。四十八架飞机从三艘航母上起飞，目标从昨日的军事设施扩展到了东京附近的铁路枢纽和通信设施。 飞机在低空飞行，用机枪扫射铁路上的列车和站台上的设施，用炸弹炸毁铁轨和通信塔。 上午九点，全部攻击结束。 三波攻击累计出动各型号飞机二百一十二架次，投弹超过一千枚，摧毁或严重损坏：横须贺海军工厂的干船坞三座，在建驱逐舰两艘，巡逻艇四艘。 东京湾北岸的军需仓库十二座，弹药库六座；东京市内的陆军兵营四座，通信枢纽两座；东京附近铁路枢纽三处，通信塔十余座。 日军伤亡情况尚未统计，但根据侦察机在轰炸后拍摄的照片和军统局在东京的情报网络反馈，至少超过两千名日军官兵在空袭中丧生，伤员不计其数。 五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南洋”号战列舰。 萨镇冰站在作战室里，面前摊着轰炸效果评估报告和侦察机航拍照片。 照片上，横须贺船坞的干船坞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船坞里在建的驱逐舰船体被炸成了两段，歪倒在泥水里。 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区变成了焦黑的废墟，成排的仓库被烧成灰烬，只有几根钢架还戳在瓦砾堆上。 “三波空袭，效果显着。”林履中汇报道，“日本本土的军事工业体系已经遭受了严重打击。 横须贺船坞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生产。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被毁大半，陆军在未来一个月内将面临严重的补给短缺。” 曹嘉祥站在海图前，目光落在佐世保方向的位置上：“山城号还在船坞里，没有出港。” 萨镇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通信参谋：“给坤甸发报。三波空袭已完成，目标全部摧毁。我方舰载机全部安全返回。 美日联合舰队未出动拦截。预计短期内，美国将启动外交渠道进行交涉。接下来，我们就在东京湾外海等着，等他们来谈判。” 下午两点，佐世保军港，“怀俄明”号。 弗莱彻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详细的战损报告。报告上的数字和照片让他沉默了很久。 “南洋舰队昨天到今天，出动了超过两百架次飞机，对东京和横须贺进行了系统性轰炸。”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横须贺船坞被炸毁，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和兵营被炸成废墟，铁路枢纽被切断。 他们的航母在距离我们不到二十海里的海面上起飞了飞机，而我们的舰队就停在这里，没有开一炮。” 弗莱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返航的“云雀”式舰载机上，那些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从容不迫地飞向南洋舰队的航母，像一群在暮色中归巢的海鸟。 “他们是在向我们展示力量。”弗莱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他们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出手，他们就能把整个日本摧毁。而他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出手。” 他转过身，面对参谋长：“给华盛顿发报。请求立即启动与南洋共和国的外交交涉。 这场对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继续下去，不是日本人发动偷袭，就是华盛顿方面做出错误的决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东京的山县公送一份私人通信。告诉他：美国海军的炮火不会替日本守住东京的天空。 如果他想要保护日本本土，最好的办法是让日本代表团尽快登上南洋舰队的旗舰。” 参谋长愣住了：“司令，您是说——投谈判？” 弗莱彻转过身，面对着舷窗外那片正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的海平线。 “是的。”他说，“谈判。否则，下一次轰炸的目标，就不是仓库和兵营了。” 与此同时，坤甸，总长府。 罗大岩快步走进会议室时，刘志俊正在与李福祥讨论澳大利亚铁路的规划方案。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但罗大岩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 “总长，”罗大岩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美国驻坤甸大使馆发来紧急照会。美国大使雷德蒙德先生请求面见总长。他说，希望就东京湾当前的局势与您进行直接沟通。” …… 嗯，因为剧情原因，给大家道个歉，可能会引起一些读者的不满。 再解释一下，看到有读者评论说怂了，有读者说派出军队就是宣战。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不好收场。如果继续打下去，不写个几十章根本停不下来。 本来写小日本的战争就几十章了，再打几十章，感觉剧情重复，会引起阅读疲劳。另外就是欧洲战场的剧情不好写了，要是又回拉时间线。 以前就被好多读者喷过，说我把时间线弄混乱了。 最后剧透一下，接下来的剧情，用经济战的方式来搞美国，就是玩制裁，当然肯定有制裁的方法。 然后就是欧洲战场，小胡子出场，现在还没想好小胡子该怎么写，最后把好久之前埋的坑填了，如果有人记得的话，我在开战之前设计过，卖给德国四艘战列舰的剧情。 这个坑用来填日德兰海战的，所以日德兰海战也会写。正是这两方面的原因，所以和美国的热战才没写打起来。 后续打美国，会把英国小日子全拉进来，一起打，这样才是最终南洋共和国登顶第一强国的剧本，一战定乾坤的那种。不然一个美国打了没意思，特别是现在没多少陆军的美国。 …… 第666章 轰炸不能停 刘志俊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那份电报，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福祥：“看来美国人终于坐不住了。” 李福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总长打算怎么谈？”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暮色。河面上，蒸汽轮船的灯火正在逐一点亮，倒映在水面上，随波光摇曳。 “谈，”他说，“但有一条底线不可动摇。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美国可以当调停人，但调停的前提是日本接受我们的全部条件。 包括：废除日本海军，限制日本陆军规模，放弃朝鲜和冲绳，以及小岛的全部权益，承认我们的完全主权。”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告诉雷德蒙德，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总长府等他。如果他带来了谈判的诚意，我们就谈。如果他想替日本讨价还价，那东京的下一轮轰炸，规模会更大。” 窗外，卡普阿斯河的暮色正在变深。远处，坤甸港的航标灯在暮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点，那是战争还在继续的证明。 而谈判桌上的对话，将决定这场战争是以炸弹结束，还是以笔尖结束。 …… 一九一五年五月十四日，东京。 清晨五点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东京湾外海的方向就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 第一波四十八架“云雀”式舰载机从“飞鹰”号、“猎鹰”号和“鲲鹏”号的飞行甲板上起飞。 随即在晨光中编成三个攻击梯队，向东京方向飞来。与两天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挂载的炸弹更多，飞行高度更低，目标清单也更长。 横须贺海军工厂的废墟再次遭到轰炸。昨天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两座小型船坞在炸弹的冲击下彻底坍塌，起重机像被折断的火柴棍一样歪倒在瓦砾堆中。 一艘正在码头边抢修的驱逐舰被两枚高爆弹直接命中，弹药库殉爆，整艘舰从中间炸成两截，沉入港口的淤泥里。 但这只是开始。 上午八点，第二波攻击来临。这一次的目标清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东京市区的工业设施。 位于墨田区的炮兵工厂被十二架飞机轮番轰炸，铸造车间、装配车间和成品仓库在燃烧弹的攻击下化为一片火海。 存放在仓库里的四十多门尚未出厂的山炮和野战炮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刚刚制造完成的数万发炮弹在高温中殉爆，爆炸声在东京市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位于江东区的纺织厂和化工厂也被列入目标清单。这些工厂在战前转产军用物资，纺织厂生产军服和帐篷，化工厂生产炸药原料。 燃烧弹将纺织厂的厂房点燃，堆积如山的棉布和军服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化工厂的化学原料储罐被炸裂，有毒气体在街区扩散，数百名工人和附近居民在毒气中倒下。 上午十一点，第三波攻击开始。这一次，东京市中心的建筑第一次出现在了目标清单上。 陆军省大楼。参谋本部大楼。海军军令部大楼。 十二架“云雀”式飞机排成整齐的队形，从东京市中心上空飞过。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陆军省大楼的屋顶上，穿透三层楼板后在地下室爆炸，将大楼的地基炸出一个大洞。 第二枚炸弹命中了参谋本部大楼的正门，门廊和门柱被炸成碎石，大楼正面的墙壁被冲击波撕开一道裂缝。 第三枚炸弹落在海军军令部大楼的院子里，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弹坑，周围的建筑全部被冲击波震碎了窗户。 在陆军省大楼的地下掩体里，陆军参谋总长上原勇作大将蹲在墙角，头顶上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军帽和肩章上。他的参谋长蜷缩在他身边，嘴唇因为恐惧而发白。 “参谋总长……他们的飞机……他们连陆军省都不放过……” 上原勇作没有回答。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战报上写着横须贺海军工厂的损失评估。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战报，而是盯着头顶那盏不断摇晃的电灯。每一次爆炸，电灯就剧烈地晃动一下。每一次晃动，他的手指就攥得更紧一分。 陆军省大楼外面，街道上已经是一片混乱。市民们从被炸毁的建筑里逃出来，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抱着受伤的孩子，有人尖叫着在街道上狂奔。 消防队的马车和手压水泵在废墟之间穿行，试图扑灭轰炸引起的大火，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扑救的能力。 一整个街区被点燃了。木结构的民房在燃烧弹的攻击下像火柴盒一样燃烧，火焰从一栋房子跳到另一栋房子，浓烟遮蔽了半个东京的天空。 在皇宫方向，几架飞机低空掠过。它们没有投弹，皇宫不在目标清单上，但它们的飞行高度之低、距离之近，足以让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飞机从二重桥上低空掠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户哗哗作响，机翼下挂载的炸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天皇已经被转移到了皇宫地下深处的防空洞里。防空洞是在日俄战争后修建的，原本是为了防备俄国舰队的炮击，现在成了保护天皇的最后屏障。 防空洞里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恐惧的气息。 大正天皇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身上披着一条毛毯。因为是近亲产物，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现在更是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喃喃自语。 内大臣站在他身旁，脸色惨白。他刚刚收到消息，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大楼都被炸了，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还在燃烧，横须贺的船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陛下，”内大臣的声音在发颤，“为了您的安全，宫内省建议……将您转移到内陆地区。长野或者松本，那里的山区有完备的防空设施——” 天皇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看了一眼防空洞天花板上的水珠，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内大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侍从下令：“准备转移。今晚出发。目的地：松本。” 与此同时，佐世保军港的轰炸也在同步进行。 五月十四日上午，从“猎鹰”号航母起飞的二十四架舰载机飞抵佐世保上空。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在船坞中进行最后舾装的“山城”号战列舰，以及佐世保海军船厂的全部设施。 “山城”号战列舰停泊在三号干船坞里，舾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主炮塔的十二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全部安装完毕，弹药提升机正在调试，舰桥上的测距仪刚刚完成校准。 船厂的总工程师昨天还向海军军令部报告，“山城”号最快能在三天内完成全部舾装，一周内就可以出海试航。 但南洋舰队的飞机没有给“山城”号三天时间。 第一波十二架飞机从低空突入佐世保港。防空炮火零星地响起，但日本的防空炮大多是临时改装的野战炮。 射速慢、精度差，根本无法有效拦截高速飞行的“云雀”式飞机。 三架飞机同时向“山城”号俯冲。第一枚五百公斤穿甲弹击中了“山城”号的舰桥，穿透了尚未安装完毕的指挥塔装甲，在舰桥内部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将正在舰桥上调试设备的三十多名技术人员全部炸死，测距仪和通信设备被炸成碎片。 第二枚穿甲弹命中了“山城”号的后甲板，穿透了甲板装甲后在主炮塔的弹药提升机通道内爆炸。弹药提升机被炸断，炮弹输送系统完全瘫痪。 第三枚炸弹命中了船坞的闸门。干船坞的闸门被炸出一个大洞，海水开始涌入船坞。 正在船坞底部施工的数百名工人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倒，有人被冲走，有人被淹死，有人拼命向船坞两侧的梯子爬去。 但轰炸还没有结束。第二波十二架飞机紧接着飞抵佐世保，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是船厂的车间和仓库。 铸造车间被燃烧弹击中，车间内存放的大量造船钢材在高温中变形扭曲。 轮机车间被高爆弹炸塌，正在组装的舰用蒸汽轮机和锅炉被埋在废墟下。 仓库区的木材、油漆和电缆全部被点燃，浓烟在佐世保港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黑云。 “山城”号的舰长站在码头上，看着正在燃烧和进水的战列舰，看着被炸毁的船厂，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返航的南洋飞机。 他的手握着军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身后站着美国联络官威廉姆斯上尉。威廉姆斯也同样沉默着。 他昨天刚刚在“榛名”号上阻止了日本舰长擅自开火的企图，今天又站在这里，看着日本海军最后一艘在建的主力舰被炸成一堆废铁。 “舰长阁下，”威廉姆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很抱歉。” 日本舰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正在燃烧的“山城”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船厂。他的背影在浓烟和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 第667章 日本人急了 五月十四日傍晚，东京。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傍晚，南洋舰队的舰载机对东京及周边地区发动了四波共计一百九十二架次的空袭。 横须贺海军工厂被彻底摧毁。佐世保海军船厂和“山城”号战列舰遭到重创。陆军省、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大楼被炸。 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被烧成废墟。墨田区炮兵工厂、江东区纺织厂和化工厂被炸毁。市中心数个街区被燃烧弹点燃，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黑之后，东京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从市区各个方向升起的黑烟在夜空中汇聚成一片巨大的烟云，将星星和月亮完全遮住。 街道上弥漫着焦糊味、硝烟味和血腥味。消防队的马车在废墟之间穿行，马蹄踩在瓦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护队的担架员抬着伤员匆匆跑过，伤员的呻吟声和哭泣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防空洞里挤满了市民。老人、妇女和孩子蜷缩在潮湿的地下空间里，用破布和报纸裹着身体取暖。 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轻声啜泣，有人麻木地盯着墙壁，眼神空洞。 防空警报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一次，每一次响起，防空洞里的人就会同时颤抖一下。 在皇居附近的一处地下掩体里，内阁紧急会议正在进行。煤油灯的火苗在震动的天花板上摇晃不定，将围坐在长桌旁的内阁大臣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山县有朋坐在主位上，拄着乌木权杖，脸色灰白。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收到的损失评估报告： 横须贺海军工厂：三座干船坞全部被毁，两艘在建驱逐舰沉没，四艘巡逻艇沉没，工厂生产能力丧失百分之九十以上。修复至少需要六个月。 佐世保海军船厂：一座干船坞闸门被毁，“山城”号战列舰严重受损，舰桥和弹药提升机被炸毁，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修复。铸造车间、轮机车间和仓库被炸毁。 陆军省和参谋本部大楼：严重受损，无法正常办公。地下掩体暂时可用。 军需仓库：东京北郊十二座仓库被毁，损失弹药数万吨，军服、粮食、药品等物资不计其数。 工业设施：墨田区炮兵工厂损失超过百分之六十产能，四十二门火炮被毁。江东区纺织厂和化工厂被彻底摧毁。 平民伤亡：不完全统计，死亡超过三千人，受伤超过一万人。数个街区被烧毁，数万人无家可归。 山县有朋放下报告，用手指捏着鼻梁。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这是第二天的轰炸。”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昨天是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还会有第三天。后天还会有第四天。 他们的航母就在东京湾外海，弹药充足，飞机完好。而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 “联合舰队呢？”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少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美日联合舰队就在佐世保，他们为什么不开火？” “因为弗莱彻不允许。”海军军令部长东乡平八郎的声音冷硬如铁，“昨天，‘榛名’号和‘扶桑’号已经准备开火了，是美军联络官阻止了他们。 弗莱彻的命令是：没有他的亲自命令，任何舰艇不得擅自开火。否则视为违反联合指挥协议。” “美国人在保护我们，还是在保护他们自己？”冈市之助冷冷地说。 “都有。”山县有朋开口了，“美国人不想和南洋共和国开战。至少现在不想。他们的太平洋舰队在这里，是来当盾牌的，不是来当矛的。 弗莱彻很清楚，如果真的开战，他的六艘无畏舰在南洋舰队的十二艘主力舰面前撑不过一个下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加藤高明放下了手里的电报，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坤甸的最新消息。 “美国驻坤甸大使馆已经采取行动了。”加藤高明的嗓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雷德蒙德大使向刘志俊提出了紧急照会，请求面见。 会谈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这是自东京湾对峙开始以来，美国第一次正式以外交渠道介入调停。” “调停什么？”冈市之助冷笑了一声，“调停南洋舰队停止轰炸，条件是日本接受他们的全部条件？” “刘志俊的条件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加藤高明说，“但根据之前山县公拟定的停战方案推断，他们的条件不会比那个方案更宽松。甚至可能更苛刻。” 山县有朋缓缓站起身。他拄着权杖走到墙上那张被炮火震出裂缝的日本地图前。 地图上，东京、横须贺、佐世保的位置上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每一个红圈代表一次空袭。短短两天，红圈已经画了六个。 “加藤君，”他开口了，声音沉重得像一块铅，“立刻给驻坤甸大使发报。全权授权他与刘志俊进行谈判。 条件可以谈，但底线必须保住，日本本土不可侵犯，天皇制度不可动摇，日本陆军和海军不可被完全废除。” “如果刘志俊不接受呢？” 山县有朋沉默了很久。窗外，东京夜空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深深的法令纹照得像两道刀疤。 “如果他不接受，”他终于说道，“那就继续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美国太平洋舰队完成部署。 拖到国会通过蓝水计划的拨款法案，拖到威尔逊总统愿意更进一步介入。每多拖一天，我们的筹码就多一分。” “但东京的市民每多拖一天——”加藤高明的话说到一半，被山县有朋打断了。 “我知道。”山县有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愤怒，“我知道东京的市民在挨炸，我知道横须贺和佐世保已经变成废墟，我知道日本正在被人按在地上用靴子踩着脸！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们现在就投降，接受他们的全部条件，那过去四十年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胜利、所有的扩张，就全部白费了！ 甲午战争白打了，日俄战争白打了，二十万朝鲜军的覆灭也白费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内阁大臣们，眼睛里的血丝在煤油灯下清晰可见。 “所以，告诉大使，谈。但不要轻易让步。每让一步，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每让一步，都要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 五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坤甸，总长府。 雷德蒙德大使坐在总长府二楼的会客厅里，等待着刘志俊的到来。他已经等了将近一刻钟，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作为一个在远东服务了十五年的职业外交官，他太清楚在这种场合下，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一种态度的宣示。 会客厅的陈设简朴而庄重。墙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国旗和巨幅东亚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兵力的部署位置。 长桌上铺着白色台布，中间摆着一盆兰花。空调机在角落里低声嗡鸣，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 门被推开了。雷德蒙德站起身。 刘志俊走进会客厅时穿着惯常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伐沉稳，表情平静，但那双锐利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雷德蒙德意识到，这位总长已经完全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雷德蒙德先生。”刘志俊伸出手。 “刘总长。”雷德蒙德握住了他的手，“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我。” 两人在长桌两侧各自坐下。刘志俊的身后坐着唐绍仪，唐绍仪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 雷德蒙德的身后只有一名秘书，秘书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雷德蒙德先生，”刘志俊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您要求紧急会面。请问华盛顿方面有什么话要转达？” 雷德蒙德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刘总长，我的政府已经注意到贵国舰队在东京湾外海与美日联合舰队形成的对峙态势。 以及贵国海军航空兵对日本本土实施的持续性空中打击。威尔逊总统对此深表关切。” “‘深表关切’？”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雷德蒙德先生，美国太平洋舰队未经我方的允许就进入日本佐世保军港。 六艘无畏级战列舰与日本联合舰队残部编成联合作战序列。这种行为，该感到关切的是我们吧？” 雷德蒙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刘总长，美国太平洋舰队进入佐世保，是应日本政府的请求，为了保护日本本土港口不被——” “不被什么？”刘志俊打断了他，“不被我的舰队攻击？雷德蒙德先生，日本在去年十二月不宣而战，偷袭了我们在满洲的多个据点。 他们的舰队在黄海海战中攻击了我们。他们发动了这场战争，我们只是在结束它。美国有什么权利，站在侵略者一边阻止受害者的正义行动？”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 第668章 谈判前的试探 雷德蒙德深吸一口气：“刘总长，我的政府无意站在任何人一边。我们的立场是：这场战争已经造成了双方巨大的伤亡和损失。 现在是时候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了。我受威尔逊总统的委托，请求您下令暂停对日本本土的空中打击，以便为和平谈判创造条件。” “暂停轰炸？”刘志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雷德蒙德，“雷德蒙德先生，战争还没有结束。日本还没有投降。 朝鲜军残部还在山区里顽抗。日本联合舰队还有舰艇在港口里。在这种情况下暂停轰炸，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我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不过，我愿意给和平一个机会。如果日本愿意谈判，我们可以谈。但谈判的前提是，日本必须接受我们的条件。” 雷德蒙德的心沉了一下：“请问贵方的条件是？” 刘志俊转向唐绍仪。唐绍仪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扶了扶眼镜，然后开始念道： “南洋共和国对日停战基本条件。第一条：日本承认南洋共和国对朝鲜半岛的完全主权。日本放弃在朝鲜的一切权益和特权。日本朝鲜总督府即日起停止存在。” “第二条：日本承认南洋共和国对冲绳群岛，即琉球群岛，及其附属岛屿的完全主权。日本放弃对冲绳群岛的一切主权声索和行政管辖权利。” “第三条：日本同意将海军规模限制在现有水平的百分之二十以下。日本不得再建造、购买或以任何方式获取排水量超过五千吨的作战舰艇。 现有在建或维修中的主力舰，包括山城号、扶桑号、雾岛号、摄津号和榛名号，就地拆解或交由南洋共和国处置。日本不得保留任何潜艇。” “第四条：日本同意割让对马岛及相关附属岛屿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和平条约的领土保证。 同时，日本同意割让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太平洋航线安全保障的一部分。” “第五条：日本同意南洋共和国海军舰艇在日本周边海域的自由通航权，包括对马海峡、关门海峡和津轻海峡。日本不得在上述海峡部署任何军事设施或水雷。” “第六条：日本承诺在今后三十年内不向朝鲜半岛、满洲、冲绳群岛及西太平洋地区任何方向派驻军事力量。 日本陆军规模限制在十个师团以内，总兵力不得超过十五万人。日本不得发展或拥有坦克、军用飞机、化学武器等进攻性武器装备。” “第七条：日本必须引渡所有在战争期间犯下战争罪行的军人和平民官员，交由南洋共和国军事法庭审判。” “第八条：作为交换，南洋共和国承诺不进攻日本本土，不要求日本天皇退位，不干涉日本国内政治制度。南洋共和国海军在和平状态下不得封锁日本本土港口。” 唐绍仪合上文件。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雷德蒙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颤抖。他听完这八条条件后，脸上的血色在一分一分地消退。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他见过无数苛刻的停战条件，但刘志俊提出的这一份，已经不是苛刻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这八条条件的本质是：将日本从明治维新以来四十年间所有的对外扩张成果全部抹去，将日本的军事力量彻底阉割。 将日本变成一个被解除武装的、困守在日本列岛的二流国家。甚至连日本列岛本身都不完整，对马岛和硫磺岛将被割让，冲绳群岛也将不再属于日本。 而这一切，都是用炸弹和舰炮写在东京的废墟上的。 “刘总长，”雷德蒙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些条件……恕我直言，确实非常苛刻。” “苛刻？”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雷德蒙德先生，日本在朝鲜屠杀了多少人？日本在满洲造成了多少破坏？ 日本海军在黄海打沉了我们多少舰艇？他们发动了这场战争，他们输了，输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国际关系的铁律。” “但割让对马岛和硫磺岛——”雷德蒙德试图反驳。 “对马岛控制着对马海峡。”刘志俊打断了他，“日本在黄海海战中就是利用对马岛作为前哨基地，对我们的舰队进行侦察和伏击。 硫磺岛控制着从西太平洋进入日本本土的南部航道。这两个岛，我们必须要。不是为了扩张领土，是为了安全。”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雷德蒙德：“雷德蒙德先生，这些条件是我们的底线。如果日本不接受，轰炸就不会停止。 如果美国想要调停，那就调停日本接受我们的条件。如果您没有足够的授权来谈这些，那您可以回去向华盛顿请示。 但在我们达成协议之前，战争仍在继续。” 雷德蒙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刘总长，我会将贵方的条件如实向华盛顿报告。同时，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政府在太平洋上的核心利益是维护地区稳定和航行自由。 如果贵方愿意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展现出一定的灵活性，我相信华盛顿方面，以及东京方面，都会愿意做出回应。” “灵活性？”刘志俊也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雷德蒙德先生，我的灵活性就是：日本可以先无条件投降，然后我们再谈具体条件。 如果日本不愿意投降，那就继续打。打到他们愿意为止。” 会面在上午十点四十五分结束。雷德蒙德走出总长府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毒辣地照射在街道上。但他觉得自己后背发凉，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总长府那座灰色石头建筑。二楼会议室的窗户里，刘志俊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正在和李福祥交谈着什么。 “回大使馆。”雷德蒙德对司机说，“立刻给华盛顿发报。加密。” …… 当天下午，雷德蒙德的加密电报抵达华盛顿。 椭圆办公室里，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读完了雷德蒙德发来的停战条件全文。读完之后他将电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国务卿布赖恩站在窗边，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在等总统的反应。 “这是要肢解日本帝国。”威尔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冲绳、对马岛、硫磺岛，全部割让。 海军削减到现有的百分之二十。陆军限制在十五万人以内。不得拥有飞机和坦克。这八条条件，比我们当年对西班牙提出的条件还要苛刻得多。” “日本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布赖恩从窗边转过身，“至少不可能全部接受。” “刘志俊知道日本不可能全部接受。”威尔逊缓缓说道，“但他的态度很明确，先打，打到日本愿意接受为止。 他不怕谈判破裂，因为他知道时间站在他那边。每一天轰炸，日本就虚弱一分。每一天轰炸，我们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就少一分。” 他转动轮椅，面向丹尼尔斯：“太平洋舰队最新情况如何？” 丹尼尔斯站起身：“弗莱彻中将报告，南洋舰队主力仍在东京湾外海，航母舰载机每天对东京及周边地区实施轰炸。 联合舰队目前处于对峙状态，未与敌舰队发生直接交火。 但弗莱彻也报告了日本舰队内部的不稳定迹象，‘榛名’号和‘扶桑’号前天差点擅自开火，是美军联络官强行阻止的。” “意思就是说，我们的舰队在替日本舰队踩刹车。” 威尔逊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们是去给他们撑腰的，结果我们不得不按住他们的手，防止他们做出疯狂的事情。” “总统先生，”布赖恩走到轮椅前，声音变得极其郑重，“我们必须做一个决定了。要么，我们告诉刘志俊，美国将更积极地介入。 甚至不排除使用武力，来阻止他肢解日本。要么，我们告诉日本，美国已经尽力了，他们必须在刘志俊的条件和我们能争取到的让步之间做出选择。” 椭圆办公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威尔逊开口了：“告诉雷德蒙德，让他继续斡旋。同时给日本方面施加压力，让他们尽快派全权代表到坤甸去。 如果山县有朋以为拖时间就能让我们更深入地介入，那他就错了。 我们支持日本，但不会为日本打仗。这个底线，必须让东京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告诉刘志俊，通过雷德蒙德转达，美国愿意在日方接受大部分条件的前提下，为日本争取最后一两个条件的适度松绑。 但前提是日本必须尽快坐到谈判桌前。再拖下去，东京就被炸平了。” …… 第669章 小日子的谈判开始 五月十六日，东京。 午夜的天空再次被火焰染红。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的轰炸了。南洋舰队的飞机似乎不知疲倦，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东京上空，每天傍晚才离去。 炸弹落在工厂、仓库、军营、铁路枢纽和港口设施上。东京市区超过二十个街区被烧成废墟，数以万计的市民无家可归。 在皇宫地下的防空洞里，山县有朋召开了第二次紧急内阁会议。这一次，气氛比一天前更加压抑。 加藤高明拿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山县公，驻坤甸大使回电。刘志俊提出的停战条件共计八条。核心内容如下——” 他一条一条地念着。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当他念完第八条时，整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防空洞墙壁上渗水的声音。 陆军大臣冈市之助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连续三天没睡、连续三天看着东京被炸成废墟、连续三天无能为力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这是要……把日本肢解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冲绳、对马岛、硫磺岛，全部割让。海军几乎被废除。 陆军限制在十五万人。飞机坦克一律禁止。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这根本不是和平，这是投降。” “但我们可以选择不投降。”东乡平八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海水，“我们可以继续打。联合舰队还有扶桑号、榛名号、雾岛号、摄津号。 山城号虽然受损，但还能修。如果再加上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六艘无畏舰，我们还有十艘主力舰。只要我们出击——” “出击？”山县有朋抬起头，看着东乡平八郎，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光，“东乡君，出击打谁？南洋舰队有十二艘主力舰，其中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的主炮口径比扶桑号还要大。 他们的航母可以在一百海里外起飞飞机轰炸我们，而我们的舰队连靠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加藤高明接着说：“刘志俊的态度很明确：谈判期间轰炸不会停止。如果我们不接受条件，就继续打。 他不在乎谈判是否破裂，因为每拖一天，我们就挨一天炸。 我们的工厂在一天天变成废墟，我们的市民在一天天死去，而我们甚至没有能力还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山县公，驻坤甸大使问，日本是否愿意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进行谈判？ 如果愿意，他可以先以非正式方式与刘志俊接触，试探哪些条件还有松动的余地。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授权，需要，我们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山县有朋沉默了很久。他的权杖拄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杖柄上。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防空洞潮湿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晃动。 “给大使回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全权授权他，与刘志俊直接谈判。不必再等国内指令。所有条件都可以谈，包括，领土。”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冈市之助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被山县有朋一只手制止了。 “我说过，”山县有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战败的责任由我来负。如果必须接受屈辱的条件，那就由我来签字。历史要骂，就骂我山县有朋。 但日本不能继续挨炸了。东京的工厂快被炸光了，横须贺的船厂已经变成了废墟，市民每天死在炸弹下。再炸下去，日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告诉大使，底线是：保住本土四岛完整，保住天皇制度，保住日本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存在。 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让。朝鲜可以放弃，冲绳可以放弃，对马岛和硫磺岛可以割让，但是海军不可以削减，陆军不可以裁军。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日本本土还在，只要日本还能站起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 没有人说话。防空洞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东乡平八郎缓缓站起身。这位头发花白的海军元帅，日本海军最负盛名的统帅之一，走到山县有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山县公，”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日本海军，不会忘记今天的屈辱。” 山县有朋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加藤高明：“给大使发报。现在就发。另外，通知雷德蒙德大使，请他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参加谈判。 虽然他现在还不是正式的调停者，但美国的存在，至少能让刘志俊在条件上不至于太过肆无忌惮。” …… 五月十七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历史性的三方会谈在上午十点开始。 会议室的长桌呈三角形摆放。刘志俊坐在面向正门的主位上，身后站着唐绍仪和罗大岩。 右手边坐着美国驻坤甸大使雷德蒙德，他的身后只有一名年轻的外交秘书。 左手边坐着日本驻坤甸大使松平恒雄，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外交官，他在坤甸已经服务了四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为自己的国家签下战败条约。 桌子上铺着白色台布，中间摆着三面国旗，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美国的星条旗，以及日本的姨妈巾旗。三面旗帜在空调吹出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但没有人看向旗帜。 刘志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停战条件的正式文本。在他右手边，唐绍仪面前也有一份相同的文本，并用红笔标注了可能的谈判空间。 在雷德蒙德面前，同样有一份文本。而松平恒雄面前的那一份，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折痕。 松平恒雄到任坤甸四年，亲眼看着南洋共和国从一个不起眼的南洋岛国一步步崛起为足以碾压日本的军事强国。 他曾经多次向东京发送长篇报告，警告南洋共和国正在迅速崛起，警告东京不要贸然发动对满洲的战争。 但他从外务省收到的回电，措辞一次比一次敷衍，最后干脆石沉大海。 现在，那些被他准确预测的后果，全部摆在了这张谈判桌上。 “松平大使，”刘志俊首先开口，声音平稳，“八条停战条件，您已经看过了。请问日本政府是否愿意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谈判？” 松平恒雄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志俊。 “刘总长，”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日本政府授权我全权与贵方进行谈判。 我本人也愿意本着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精神进行会谈。但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贵方提出的八条条件，在目前的措辞下，日本无法接受。” “哪一条无法接受？” “几乎每一条都存在重大分歧。”松平恒雄翻开面前的文件，用手指点着每一条，“第一条，朝鲜半岛的主权。日本自明治四十三年通过《日韩合并条约》获得对朝鲜的合法主权，这是经过国际社会承认的——” “国际社会承认？”刘志俊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松平大使，您说的‘国际社会’，是指哪些国家？ 英国在日英同盟框架下承认了，美国在《桂太郎—塔夫脱协定》中默认了，还有其他吗？ 朝鲜王朝的末代君主高宗皇帝从来没有自愿放弃过主权，你们的合并条约是用刺刀逼出来的。这份条约，南洋共和国不承认。” 他转向唐绍仪：“给大使看看高宗皇帝当年的密使发给清廷的求助电报原件的影印件。我们是在档案馆里找到的。” 唐绍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电报影印件，推到松平恒雄面前。电报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松平恒雄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朝鲜高宗皇帝在1907年向清廷发出的最后一份密电的内容。 “日本逼孤退位，孤不允。日本兵围皇宫，以死相逼。望宗主国出兵相救。” 松平恒雄的脸色变了一瞬。 刘志俊的声音继续着：“松平大使，历史不能改写。日本在朝鲜的统治，从第一天起就是用暴力建立的。 最后一天也是用暴力结束的。朝鲜的主权不属于日本，从来都不属于。这一条，没有讨论的余地。” 松平恒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条：“那么，第二条，冲绳群岛。从明治十二年起就是日本领土。 冲绳县民是日本国民，说日语，遵日本法律，缴日本税赋。贵方要求割让冲绳，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冲绳从来不是日本的固有领土。”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明治十二年之前，那里是琉球王国。 一个独立的、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王国，从明朝开始就是中国的藩属国。日本在明治十二年是强行吞并了琉球王国。 废黜了琉球国王，将其改为冲绳县。这个吞并过程和吞并朝鲜一样，是用武力完成的。” …… 第670章 第一轮谈判 刘志俊转向罗大岩：“罗局长，请把琉球王国最后一位国王尚泰给清廷的求援信给我们松平大使念念。” 罗大岩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开始用日语念道： “日本兵舰封锁那霸港，兵士登岸，强占王宫。小王数次遣使求和，皆被拒。日本官员宣布废藩置县，小王被押往东京。 临行泣血上书，望宗主国念数百年藩属之义，出兵援救琉球社稷。琉球若亡，则中华海疆危矣。琉球国王尚泰，泣血拜上。” 罗大岩念完之后，将影印件推到松平恒雄面前。 松平恒雄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历史，日本外务省有一百种说法来为吞并琉球辩护，琉球王国曾经向萨摩藩朝贡过。 琉球是日本西南诸岛的一部分，琉球居民已经归化为日本国民，等等。 但在一个像刘志俊这样既了解历史、又掌握军事优势的对手面前，所有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三条，”松平恒雄继续往下翻，声音变得更加艰难，“海军限制。贵方要求日本海军限制在现有水平的百分之二十以下，不得建造超过五千吨的舰艇。这等于事实上废除了日本海军。” “正是如此。”刘志俊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日本海军在去年十二月偷袭了我们的舰队。你们的联合舰队在黄海海战中攻击了我们。 你们用海军侵略邻国，用海军封锁朝鲜海峡，用海军威胁西太平洋的航行自由。 所以，日本的海军必须被废除。这不是惩罚，这是预防，预防你们再次用海军发动侵略战争。” “但——”松平恒雄试图反驳。 “松平大使，”刘志俊冷冷地说，“如果你们的联合舰队还在，明天是不是又会出现在对马海峡？后天是不是又会攻击大连？ 你们现在还有几艘主力舰？四艘在修，一艘被我们炸残了。你们的山城号昨天刚挨了我们的炸弹，现在还歪在佐世保的船坞里进水。 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我们提出百分之二十的限制已经很宽容了。如果你们想要更低的限制，也可以。” 松平恒雄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第四条，”他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沙哑，“割让对马岛和硫磺岛。对马岛，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的领土。硫磺岛，也是一样。贵方要求割让这两个岛屿，等于是直接割走日本的固有领土。” “对马岛控制着对马海峡。”刘志俊重复了他之前对雷德蒙德说过的话，但这一次是直接对着日本大使说的，“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海战之前，就是把对马岛作为侦察前哨，监视我们舰队的动向。 如果对马岛留在日本手里，将来你们重建海军，还会用它来卡我们的脖子。我们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顿了顿：“至于硫磺岛，它控制着从西太平洋进入日本本土的南部航道。这个岛，我们也要了。 你们的本土不是还有九州、四国和北海道吗？两个小岛，换你们的本土平安，这个代价不算大吧？” 松平恒雄的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文件，没有立刻回答。会客室里只剩下空调机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雷德蒙德旁观着这一切。他没有插话，但他心里在做一个判断：刘志俊不是在外交场合虚张声势，他提出的每一条条件，背后都有精确的战略计算。 朝鲜、冲绳、对马岛和硫磺岛，这四个领土要求连在一起，形成的是一条从日本南部、经冲绳到小笠原群岛，彻底堵死日本向太平洋扩张的全部通道的战略防线。 只要日本同意了这些条件，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套进了一条永远挣不开的锁链。 而最让雷德蒙德感到不安的是，这位南洋共和国的总长对历史细节的了解程度。他手里的那些文件。 朝鲜高宗的密电、琉球国王的求援信，都是直接打在日本吞并行为合法性软肋上的重锤。 松平恒雄翻到了后面的几条。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白。 “第七条，”他读到，“引渡战争罪犯。刘总长，这，这是否意味着贵方将对日本军官进行审判？” “是的。”刘志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所有在战争期间犯下屠杀平民、虐待战俘、使用化学武器等罪行的日本军人和平民官员。 都将被引渡到南洋共和国，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我们是战胜国，有权审判战败国的战争罪犯。这是国际惯例。” 松平恒雄放下了文件。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颤抖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志俊，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外交官的体面： “刘总长，这八条条件，几乎每一条都直接切在日本最要害的地方。朝鲜和冲绳的放弃，意味着日本四十年的对外扩张成果全部归零。 海军的废除和对马岛、硫磺岛的割让，意味着日本本土被锁在列岛之内，永远无法再向太平洋迈出一步。 陆军的裁减和武器的限制，意味着日本被解除武装，永远失去自卫能力。” 他的声音颤抖着，但仍然保持着克制：“刘总长，您是在要求日本，放弃一切。” “是的。”刘志俊毫不避讳地说，“你们从明治维新开始就一直在扩张。吞并琉球，割占台湾，占领朝鲜，还强占了原本是清廷租借给你们的关东州。 整整四十年，你们在亚洲大陆和太平洋上不断扩张。你们以为你们是天选之子，整个亚洲都应该臣服在你们脚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幅东亚地图前，手指从朝鲜半岛划过冲绳，划过对马岛，划过硫磺岛，最后停在澳大利亚的位置上。 “但现在，你们输了。战争是你们挑起来的，代价自然要由你们来承担。我们提出的条件不是惩罚，是还账，二十年的账，一次性还清。 你们通过武力夺来的东西，现在被我们通过武力夺走。这很公平。” 他转过身，面对着松平恒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 “松平大使，历史就像一桌赌局。你们可以继续赌，赌你们能打败我们。如果你们赢了，这些领土自然不用割让，这些条件一笔勾销。 你们还可以重新拿回朝鲜，重新控制冲绳，重新在对马岛上架起炮台，重新在太平洋上扩张。 赌赢了的人，拿走一切，这就是你们日本的逻辑，不是吗？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你们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赌啊。有本事，就继续赌。” 松平恒雄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提一下国际法，想谈一下人道主义，想强调一下谈判应该是双方的妥协而不是单方面的强加。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志俊说的是事实。日本过去四十年的崛起，靠的就是这一条逻辑。 甲午战争打败清国，就割走台湾和澎湖列岛。 日俄战争打败俄国，就夺取南满权益和半个库页岛。每一次都是赌，每一次都是赢。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 现在，轮到日本输了。 松平恒雄的头微微低下了。他的白发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再颤抖，而是无力地垂在桌面，指尖贴在文件的纸张上，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刘志俊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 “松平大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这是我们的条件。您可以向东京请示，也可以拒绝。但在我们达成协议之前，战争仍在继续。轰炸不会停止。”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明天，飞机还会来。后天，飞机还会来。如果东京的工厂还不够炸，我们的目标清单上还有大阪。 如果大阪还不够，还有名古屋。如果名古屋还不够，还有神户、广岛、福冈。我们的弹药充足，飞行员充足，航母就停在日本能看见的海面上。 你们可以继续打，打到你们本土的每一个工厂都变成废墟，打到你们最后一个港口被炸成废港，打到日本变成一座被烧焦的孤岛。 到那时候，我们再坐在谈判桌前谈，条件只会比今天更差。” 他说完这番话，站起身。唐绍仪和罗大岩也随之站起身。 “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明天上午十点，第二轮会谈。松平大使，届时您需要带来自东京的最新立场。” 松平恒雄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外交官礼服的下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耗尽最后的力气。 雷德蒙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老外交官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他见过的所有东西，屈辱、愤怒、绝望、不甘，以及某种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才会出现的麻木。 “刘总长，”松平恒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将贵方的立场如实向东京转达。但您必须理解，这些条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需要时间。” “时间？”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松平大使，东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从明天天亮开始，您的国家最缺的，也是时间。”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见，松平大使。” …… 第671章 一步不退 五月十七日晚间，东京，皇居地下防空洞。 松平恒雄发回的电报被一字不改地放在山县有朋面前。 山县有朋已经读了三遍，每读一遍，他握着乌木权杖的手指就攥得更紧一分。读到第三遍时，他的指节已经完全泛白了。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纸上： “刘志俊态度强硬。八条停战条件几乎无让步空间。其原话：‘有本事，就继续赌。’谈判期间轰炸不停止。明日将开始第二轮会谈。恳请国内速示底线。” 防空洞里，内阁大臣们再次聚集。但这一次，争吵比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不可接受！”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吼出声来，他的眼窝深陷，军装皱巴巴的，已经好几天没换了。 “朝鲜可以放弃，冲绳也可以谈，但海军不能废除！对马岛不能割让！如果海军被废了，如果对马岛被割走了，日本还算什么独立国家？！” “那东京呢？”加藤高明猛地站起身，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冈市君，你今天从防空洞里出去过吗？你看过外面吗？东京市区被烧了三分之一！ 墨田区没了！江东区没了！横须贺变成废墟了！百姓挤在防空洞里，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每天有上千人被炸死或烧死！ 你还在这里说‘不可接受’，现在是谁在挨炸？是你吗？” “加藤君！”冈市之助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长桌怒目而视，“你是在替日本人说话，还是在替南洋人说话？！” “我在替那些在废墟下面埋着的人说话！”加藤高明的眼眶红了，“我在替那些每天抱着孩子的尸体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人说话！ 东京再炸一周，就什么都不剩了！你去告诉他们，‘为了保护对马岛，请你们继续挨炸’，你去说啊！” “都住口！” 山县有朋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权杖，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的背脊仍然挺直，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电报的内容，你们都读过了。刘志俊的条件，割地、裁军、引渡战犯，每一条都是屈辱。但他的态度也很明确，我们不接受，就继续炸。一直炸到我们接受为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接受这些条件，日本将失去海外的一切。 朝鲜、冲绳、对马岛、硫磺岛、关东州、南满铁路，所有四十年的扩张成果全部归零。海军和陆军将被阉割。 日本将从一个一等强国，跌落到一个受制于人的二流国家。” “不接受这些条件，战争将继续。东京将继续挨炸。大阪、名古屋、神户也将出现在目标清单上。我们的工厂将被炸光，我们的船厂将被彻底摧毁。 我们的舰队残部随时可能被消灭。到那时候，我们将被迫接受更苛刻的条件，甚至可能连本土四岛都保不住。” 他的手在权杖上微微发颤，但声音仍然沉稳：“冈市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联合舰队沉了大半，剩下的只能躲在港里。陆军在朝鲜全军覆没。 东京被炸成一片火海。美国人不愿意替我们打仗。我们能拿什么去打？” 冈市之助沉默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东乡平八郎站起身。这个老海军走到山县有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山县公，海军不会反对您的决定。 但请您转告刘志俊一句话：日本海军的覆灭，不是因为我们怯战，而是因为我们没有赶上时代。 如果有一天日本重建海军，请替我们记住，这一切，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加藤高明：“给松平大使回电。授权他继续谈判。底线如下，保住本土四岛完整和天皇制度。 海军限制可以接受，但必须保留部分近海防务能力，不得降为零。陆军限制可以接受，但必须在条约中明确自卫权。 对马岛的割让……如果有任何松动余地，优先争取。引渡战犯的条款，必须改为由日本自行审判。 如果松平大使能在这些底线上达成协议，我签字。” 加藤高明用颤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山县公，如果刘志俊寸步不让呢？” 防空洞里安静了很久。 “如果寸步不让——”山县有朋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磨碎了的老石头，“那就接受。” 五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松平恒雄准时坐在谈判桌前。他的眼窝比昨天更深了，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他的面前放着东京的授权电报，那份电报的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翻阅的手指磨毛了。 刘志俊走进会议室时，和昨天一样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步伐沉稳，表情平静。但他扫了一眼松平恒雄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东京妥协了。 雷德蒙德坐在两人之间，面前摊着一份笔记，准备记录谈判的每一个细节。 “松平大使，”刘志俊坐下后开门见山，“东京有回音了吗？” 松平恒雄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东京的授权电报推到刘志俊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志俊拿起电报，逐条阅读。当他读到“底线：保住本土四岛完整和天皇制度。对马岛的割让如有松动余地，优先争取。 引渡战犯改为日本自行审判”这几行字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将电报放下，推回给松平恒雄。然后他转向唐绍仪，轻轻点了一下头。 唐绍仪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念道： “南洋共和国关于对日停战条件的修正案。关于领土条款：第一，朝鲜半岛完全主权归属南洋共和国及其合法代表之朝鲜临时政府。 此条不变。第二，冲绳群岛，即琉球群岛，主权归属南洋共和国。此条不变。第三，对马岛及附属岛屿主权归属南洋共和国。 此条不变。第四，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主权归属南洋共和国。此条不变。” 松平恒雄的脸色骤然变得更白。 “关于军事限制条款：第一，日本海军总吨位限制在现有水平的百分之二十以下。此条不变。 第二，日本不得建造或获取超过五千吨的作战舰艇。此条不变。第三，现有一切在建或维修中的主力舰就地拆解或交由南洋共和国处置。此条不变。 第四，日本陆军总兵力限制在十五万人以下。此条不变。 第五，日本不得发展或拥有坦克、军用飞机、化学武器等进攻性武器。此条不变。” “关于战争罪行审判条款：所有在战争期间犯下屠杀平民、虐待战俘、使用禁用武器等罪行的日本军人和平民官员，必须引渡至南洋共和国接受审判。此条不变。” 松平恒雄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唐绍仪合上文件。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松平恒雄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推开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 “刘总长，领土条款和军事限制条款，东京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但引渡战犯这一条，山口县公特别提出，希望改为由日本自行审判。”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松平大使，南洋共和国在这一条上不会做任何让步。战争罪犯必须由受害国来审判，这是我们在欧洲和美国都得到广泛支持的原则。 由日本自己审判自己的战犯，等于没有审判。这个先例，我们不会开。” 他顿了顿，然后将一份文件推到松平恒雄面前。那是一份军统局在朝鲜战场上收集到的证据汇编。 日军第十九师团在大同江畔对朝鲜平民实施集体屠杀的目击证词、日军第六师团在惠山方向使用化学武器的弹壳残片和幸存者证言、日军第二十师团在义州附近虐杀战俘的照片和记录。 每一页文件都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施害部队番号、受害者数量和幸存者证词。 松平恒雄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手就开始颤抖。他看到第二页时，手指已经无法继续翻动了。 刘志俊的声音继续着，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松平大使，您说不接受？那好啊。明天我们的飞机轰炸时，会把这份文件的副本空投在东京市区。 让日本国民自己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军，在朝鲜都干了些什么。” 松平恒雄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放在文件上，没有翻页，没有反驳，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需要向东京请示。” 刘志俊站起身：“请示吧。但请您转告山县公，这条没有商量余地。我们给日本的时间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接受全部条件，我们停火。三天之内不接受，轰炸继续，目标清单还会继续扩大。”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松平大使，您还有三天。抓紧时间。” …… 第672章 艰难的取舍 一九一五年五月十八日，深夜，东京。 防空管制已经实施了一整夜。整座城市沉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北郊还在燃烧的仓库区在夜空边缘映出一抹暗红色的光晕。 消防队的水泵声和伤员的呻吟声从街道尽头隐隐传来，像一座巨大而疲惫的病院在深夜里的呼吸。 皇居地下的防空洞里，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叠的小房间，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几张简陋的草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从宫内省搬来的旧桌子。 桌面上摊着松平恒雄从坤甸发回的全部电报，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的手指磨起了毛边。 五个人坐在桌前。 山县有朋坐在主位，乌木权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的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比一周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某种光芒。 他的左手边坐着山本权兵卫，这位海军元老的白色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仍然沉稳如一块礁石。 右手边坐着陆军参谋总长上原勇作，他的军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一道在空袭中擦伤的疤痕。 对面坐着外务大臣加藤高明，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 最后一位是枢密院议长山县有朋亲自请来的，井上馨。这位年过八旬的元老已经很少过问政事，但今夜，山县有朋坚持要他来。 井上馨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一尊枯瘦的佛像。 “松平大使的电报，诸位都读过了。”山县有朋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刘志俊的八条条件，寸步不让。 领土、裁军、引渡战犯，全部是最终立场。他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内不接受，轰炸继续，目标清单扩大到阪神工业区。” 他顿了顿，手指在权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是第一天。” 房间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上原勇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在桌面上。 “不可接受！”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山县公，海军的百分之二十限制，等于把联合舰队彻底阉割！陆军限制在十五万人、十个师团，等于把日本陆军变成一支警察部队！ 对马岛割让，等于把对马海峡的控制权拱手交给南洋人！这八条条件，哪一条不是在割日本的肉？！” “每一条都是。”山县有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上原君，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接受这些条件，明天天亮之后，你有什么办法阻止南洋人的飞机轰炸大阪？” 上原勇作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的拳头在桌面上颤抖着，指节泛白。 “没有办法。”山县有朋替他说出了答案，“联合舰队没有办法。陆军也没有办法。防空炮打不中他们的飞机，我们的飞机连起飞的机会都没有。 美国太平洋舰队就停在佐世保，但他们不会替我们开火。我们现在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猎人站在笼子外面，想怎么开枪就怎么开枪。” “那就这样接受？！”上原勇作的眼睛发红，“二十万朝鲜军的血白流了？八艘主力舰白沉了？四十年，四十年打下来的基业，全部白费了？！” “没有白费。” 说话的是山本权兵卫。这位老海军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沉稳。 “上原君，朝鲜军的二十万人没有白死。他们用生命证明了，日本陆军在坦克和飞机的时代已经落后了。 联合舰队的八艘主力舰没有白沉，它们沉在黄海海底，给我们换来了一个教训：海军的未来不是战列舰的对轰，而是航空母舰的舰载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教训，继续闭着眼睛往前冲，那二十万人的死，才是真正的白费。” 上原勇作沉默了。 山县有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山本权兵卫：“山本君，海军的百分之二十限制，你怎么看？”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一份他亲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工整而有力。 “第一，百分之二十的限制，按照联合舰队战前总吨位约八十万吨计算，我们还能保留约十六万吨。 十六万吨，可以维持一支以巡洋舰和驱逐舰为主体的近海防御力量。远洋作战能力确实没有了，但守护本土近海的能力还在。” “第二，条约限制的是‘建造和购买’。没有限制海军技术的研发。我们可以在大学里设立船舶工程和海军技术的研究机构，可以继续培养海军人才。技术研发不违反条约，人才培养不违反条约。” “第三，山县公在之前的方案中提到过，两年后可以委托美国建造战列舰。但我的判断是，战列舰的时代可能已经过去了。 南洋人在东京湾外海展示的不是战列舰的对轰，而是航母舰载机对陆地目标的精确打击。 他们的飞机从一百海里外起飞，越过我们整个联合舰队的头顶，直接把炸弹扔在东京市区。我们的战列舰从头到尾连一炮都没机会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山县有朋：“所以，海军的限制，短期内看起来很致命。但如果我们抓住航空兵这个方向，未来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百分之二十的吨位限额，我们可以全部用来造航空母舰和巡洋舰，不造战列舰。 条约不准我们拥有军用飞机，但我们可以像山县公之前说的那样，成立民间飞行俱乐部，培养飞行员，储备航空技术。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加藤高明：“加藤君，松平大使报告说，刘志俊对引渡战犯一条寸步不让。” 加藤高明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是的。他甚至说，如果我们不接受，明天就把日军在朝鲜屠杀平民的证据空投到东京市区。他是认真的。” 房间里又沉默了。 然后井上馨第一次睁开了眼睛。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元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深深的眼窝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冰凉而清澈。 “诸位，”井上馨缓缓说道，“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打了三场大仗。甲午战争，赢了。日俄战争，赢了。 每一次赢，我们都从对方身上割走一大块肉。清国割了台湾和澎湖，俄国割了半个库页岛。每一次赢，日本就长大一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缓慢。 “现在轮到我们输了。输的人，就要割肉。这是国际关系的铁律。我们当年在春帆楼怎么对李鸿章说的？‘战胜者有权索取一切。’这句话，现在轮到刘志俊对我们说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身边，枯瘦的手搭在山县有朋的肩膀上。 “山县公，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在长州起兵倒幕的时候，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面对失败。 维新以来的日本，从来只有胜利，没有失败。但今天，我们必须学会一件更难的事，怎么在失败中活下去。” 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睛。 防空洞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将五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凝重。 然后山县有朋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多年军政生涯淬炼出来的果断。 “既然没有人能阻止轰炸，那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些条件。但在接受之前，我要和诸位逐条确认一件事：哪些条件，我们有办法在将来变通。哪些条件，我们确实无力回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用手指点着第一条。 “领土。朝鲜半岛，必须放弃。我们在朝鲜的统治本来就只有十几年，根基不深，朝鲜人恨我们入骨。 这次战争中朝鲜义兵配合南洋军作战，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放弃朝鲜，虽然痛苦，但并非不可承受。”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条。 “冲绳群岛，也必须放弃。冲绳在明治十二年被日本吞并之前是独立的琉球王国，我们对其的法理依据本来就不如本土四岛那么扎实。 而且冲绳远离本土，离南洋共和国反而更近。我们守不住。放弃它，保住本土四岛，是明智之举。” 上原勇作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开口。 山县有朋的手指移到第四条和第五条——对马岛和硫磺岛。 “这两个岛，”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对马岛是我们最不愿意放弃的。它控制着对马海峡，是我们本土的门户。 硫磺岛控制着南方航道。如果两个岛都被南洋人拿走，日本本土就被锁死在对马海峡以内，任何进出太平洋的通道都被堵死。” …… 第673章 找规则漏洞 “所以必须争取。”山本权兵卫插话道，“哪怕放弃硫磺岛，也要保住对马岛。”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松平大使昨天的回电说，刘志俊在土地方面非常坚持，但似乎是提到了，在部分岛屿的归属上，还有讨论的余地。我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怀疑刘志俊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想要对马岛。硫磺岛和小笠原群岛远离南洋本土，靠近日本，对他们的战略价值有限。 而对马岛就在日本眼皮底下，南洋共和国就算拿到手，也很难在战时守住。日本人多势众，对马岛距离九州只有五十公里，一旦开战，日本陆军可以轻易将其夺回。”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冷静。 “所以刘志俊把对马岛放在条件里，可能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琉球群岛。那个群岛南北绵延一千多公里，控制着从日本到太岛、菲律宾的整条岛链。 拿下琉球，他就可以在冲绳岛上修建军事基地，驻扎太平洋舰队。那才是他真正的战略目标。” 山本权兵卫缓缓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可以在谈判中主动提出，用硫磺岛和小笠原群岛的让步。 换取对马岛的主权保留。这会让刘志俊觉得我们做出了重大妥协，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正是这个意思。”山县有朋说，“然后是最关键的两条，军事限制。” 他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手指点着陆军部分。 “陆军总兵力限制在十五万人，十个师团。上原君，你刚才说这等于把陆军变成警察部队。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明治二十六年，甲午战争爆发之前，日本陆军有多少人？” 上原勇作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大约……七个师团，总兵力约十二万人。” “正是。”山县有朋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甲午战争时我们只有七个师团，十二万人，照样打赢了。 日俄战争时我们是十三个师团，约二十万人，也打赢了。现在限制我们十五万人、十个师团，谁说十五万人就不能打仗？”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视上原勇作。 “问题的关键不在总兵力，而在编制。上原君，战前我们的常备师团，平时的编制是多少人？” “七千五百人。”上原勇作不假思索地回答，“战时通过预备役动员，扩充到两万五千人。” “所以。”山县有朋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如果我们把每个师团的平时编制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平，比如一万五千人，那么十个师团就是十五万人，刚好卡在条约的上限。 但这一万五千人中，大部分是骨干军官、资深士官和技术兵种。一旦条约被废除，或者局势发生变化。 我们只需要一个动员令，每个师团就能在几周内像细胞分裂一样一分为二。十个师团变成二十个，十五万人变成五十万。” 上原勇作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猛地直起身，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山县有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冷静得像在棋盘上摆棋子。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预备役制度不能废除，但要转入地下。名义上裁撤预备役登记，实际上通过退伍军人协会、在乡军人会等民间组织保持联系和训练。” “第二，封存武器。条约要求我们不得拥有坦克、军用飞机，但没说不能拥有步枪、机枪和火炮。 把多余的武器弹药封存在不引人注目的仓库里，平时只装备条约允许的数额，剩余的妥善保养，随时可以启用。” “第三，警察部队。条约限制的是陆军，不是警察。我们可以把一部分退伍军人编入警察部队，名义上是维持治安，实际上接受军事训练。一旦需要，换上军装就是正规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杖柄上。 “所以，十五万人、十个师团的限制，看起来是枷锁，但只要我们把这十五万人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军官团和士官团，每一个士兵都是伍长。 每一个伍长都是小队长、每一个小队长都是中队长的储备人才，那么当枷锁打开的那一天，日本陆军不是十五万，而是十五万颗种子。” 上原勇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山县有朋深深鞠了一躬。 “山县公，”他的声音沙哑但郑重，“我明白了。之前是我愚钝。” 山县有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山本权兵卫。“海军方面，山本君刚才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头两年先暂缓所有大型舰艇的建造，集中精力恢复经济。 两年之后，慢慢试探南洋共和国的底线。一艘五千吨的巡洋舰，吨位卡在条约上限的边缘，看他们反应如何。如果不反应，就再造一艘更大的。如果反应强烈，就暂时收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另外，我之前和东乡君讨论过，有一部分战列舰可以考虑委托美国建造。这是合法的方式，第三国建造的军舰，只要我们不直接支付造舰费用、不在名义上拥有。 就可以绕过条约的限制。等到国际形势发生变化，这些舰艇随时可以转交给日本。” “至于飞机，”山县有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次战争最大的教训，就是飞机。南洋人的飞机从航母上起飞，越过我们的舰队头顶，直接把炸弹扔在了东京。 我们的军舰从头到尾没有机会开炮。我们的陆军在朝鲜被他们的飞机炸得抬不起头。飞机，才是这次战争中真正改变战场规则的武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郑重。 “所以，条约不准我们拥有军用飞机，但我们可以成立民间飞行俱乐部。可以由私人株式会社出资，聘请退役飞行员担任教官，招收年轻人学习飞行技术。 表面上是为了民航事业培养人才，实际上是在储备未来的航空兵种子。发动机技术可以委托美国培训，航空设计可以在大学里秘密研究。 只要人才在，技术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日本的天空上飞的不再是民间俱乐部的滑翔机，而是我们自己的战斗机。”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房间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井上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山县有朋，苍老的嘴唇动了动。 “山县公，”他的声音缓慢而沙哑，“你说服我了。” 山县有朋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加藤高明。 “加藤君，给松平大使回电。内容是，帝国政府经慎重讨论，决定接受南洋共和国提出的停战条件框架。具体条款中，以下四点请求修改或寻求谅解： “其一，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可以割让，但请求保留对马岛主权。理由为对马岛系日本固有领土，居民全为日本国民，割让将造成数十万日侨流离失所。” “其二，海军规模限制在现有水平百分之二十以下，原则上接受。但请求将‘五千吨’的限制适当放宽，以保留日本近海巡逻和救援能力。” “其三，陆军十五万人限制接受，但请求明确十个师团的编制上限。” “其四，战争罪行审判条款，请求改为由日本与南洋共和国组成联合法庭，而非单方面审判。 如对方坚持单方面审判，则接受，但请求对引渡人员的范围进行限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松平大使，对马岛如果必须割让，则将硫磺岛和小笠原群岛的割让面积减半，作为交换。 但优先争取保住对马岛。如果刘志俊在对马岛上松口，说明他确实更看重琉球，那我们就在这方面做文章。” 加藤高明用颤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山县公，”他说，“这些条件……如果都接受了，条约签下去，您就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签战败条约的人。后人会怎么评价您——” “我说过。”山县有朋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战败的责任，由我来负。历史的骂名，由我来背。 只要日本还能活下来，还能有机会重新站起来，我个人的名声，不重要。”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权杖走到防空洞的门口。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向上的阶梯。阶梯上方的出口被一层厚重的防爆帘遮挡着，但他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从明治维新到今天，整整四十七年。我们从一无所有的岛国，变成打败清国、打败俄国的强国。 我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以为整个亚洲都应该臣服在我们脚下。 但我们忘了，当你在赌桌上一直赢的时候，总有一天会把全部筹码押上去，然后输掉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一次，我们把筹码全部输光了。但我们没有输掉日本。本土四岛还在，六千万国民还在，一百年工业化积累的工厂和技术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日本就不会亡。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站起来。” 他握紧了权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学会忍耐。这是比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的事。” …… 第674章 破译电报 防空洞里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着，将五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远处，东京北郊的火光还在燃烧，消防队的水泵声隐隐传来，像一个巨人在深夜里沉重的呼吸。 山本权兵卫缓缓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面前。两个老人对视了片刻。 “山县公，”山本权兵卫的声音沙哑而郑重，“五十年前，我们在长州起兵倒幕的时候，你问我怕不怕死。 我说不怕。你问我怕不怕败。我说也不怕。然后你问我，怕不怕屈辱。” 他顿了顿。 “我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屈辱，比死更可怕。但为了活着看到日本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我忍。” 山县有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山本权兵卫的手。两个老人的手在空中紧紧握在一起，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上原勇作沉默了很久，然后也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山县公，日本陆军，不会忘记今天。所有的屈辱，我们会记在心里。每一笔账，我们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加藤高明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整了整领带，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将记录着谈判底线的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这就去发电报。”他说。 加藤高明走出防空洞后，山县有朋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墙上那幅被水珠浸得模糊的日本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朝鲜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在冲绳的位置停了一下，最后停在了对马岛的位置上。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岛屿，卡在日本海和东海之间，像一个门闩。 “至少，”他低声自语道，“我们还有本土。” …… 一九一五年五月十九日凌晨，坤甸，军统局通讯处。 通讯处设在总长府后方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水泥楼里。楼顶架着密密麻麻的天线，楼内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收发报机房。 电报机的蜂鸣声昼夜不停，密码员们在煤气灯下伏案工作，手指在密码本和译电纸之间飞快地移动。 罗大岩快步走进译电室时，负责对日密码破译的科长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局长，”科长压低声音，“东京外务省发给驻坤甸大使松平恒雄的加密电报，昨晚深夜发出的，我们刚刚破译完毕。内容，您最好亲自看。” 罗大岩接过电报译文，就着煤气灯的光线开始阅读。他读第一页时眉头微微皱起，读第二页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读到第三页时，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译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日本高层在防空洞里那场秘密会议的全貌。 “山县有朋说服众人接受停战条件。核心策略如下：一、领土方面，放弃朝鲜和冲绳，但以硫磺岛交换对马岛。 二、陆军方面，表面接受十五万人十个师团限制，实际通过扩大平时编制、保留预备役骨干、封存武器、组建警察部队等方式，为将来扩军预留空间。 三、海军方面，头两年暂缓造舰，两年后逐步试探五千吨限制底线，并计划委托美国秘密建造战列舰。 四、航空兵方面，成立民间飞行俱乐部，以民航名义储备飞行员和技术人才。山县有朋原话：‘这十五万人不是十五万士兵，是十五万颗种子。’ ‘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站起来。’” 罗大岩放下电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这种货色。签条约的手还没抬起来，违约的算盘就已经打好了。” 他转身走出译电室，快步穿过走廊，向总长府主楼走去。凌晨时分，走廊里只有几个值班的秘书和卫兵。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刘志俊还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第二轮会谈的准备材料。窗外的卡普阿斯河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河面上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 罗大岩推门进来时，刘志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刘志俊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东京的电报？” “破译了。”罗大岩将译文放在桌上，“山县有朋召集了山本权兵卫、上原勇作、加藤高明和井上馨，在皇居防空洞里开了秘密会议。 会议内容全部在这里。总长，您猜得没错，日本人果然在打阳奉阴违的主意。” 刘志俊拿起电报，逐行阅读。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机的嗡鸣声和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读完最后一行时，嘴角露出了一丝冷峻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一切的从容。 “十五万颗种子。”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成立民间飞行俱乐部。委托美国秘密造舰。警察部队变相扩军。 山县有朋果然不愧是明治时代的老狐狸，签战败条约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总长，”罗大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警觉，“这些内容说明日本根本没有诚意履行条约。他们签字的目的是争取喘息时间。 一旦恢复元气，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毁条约。我们是不是应该在谈判中提出更严格的监督机制——” “不用。” 刘志俊打断了他。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亚地图前，目光从朝鲜半岛缓缓扫过琉球群岛，扫过澳大利亚，最后落在南洋共和国那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领土上。 “罗局长，你记得我们南洋共和国的领土面积是多少吗？” 罗大岩愣了一下：“包括本土、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屿属地，超过一千万平方公里。” “日本本土四岛加起来呢？” “大约……三十八万平方公里。” 刘志俊转过身，面对着罗大岩。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丝笑意，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一千万平方公里对三十八万。我们有澳大利亚大陆上取之不尽的铁矿石和煤炭，有坤甸和泗水的现代化工厂，有十六艘主力舰和三百架飞机，有超过两千辆坦克。 日本有什么？三十八万平方公里的贫瘠列岛，被炸成废墟的船厂，沉在海底的联合舰队，还有一万多个被困在清川江以南吃草根的残兵败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平静。 “山县有朋想用二十年时间重新站起来。二十年，我们的钢铁产量会翻几倍？我们的海军吨位会翻几倍？ 我们的空军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以为日本在偷偷扩军的时候，我们会站在原地等他们追上来吗？”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在电报上。 “他要把每个师团从七千五百人扩到一万五千人。那我们就让朝鲜驻军维持在二十万以上。 他想成立飞行俱乐部，那我们就确保航空技术领先他们两代以上。他想委托美国造舰，那就更好办了。 美国人在太平洋上的对手本来就是我们，他们替日本造舰，我们就造更多，更先进的。 拼生产力，日本拼不过我们。拼时间，他们也拼不过我们。” 罗大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但他仍然有一个问题。 “总长，那对马岛怎么办？山县有朋想用硫磺岛换对马岛。对马岛卡在对马海峡咽喉上，如果他们保住了对马岛，将来——” “对马岛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真正目标。”刘志俊打断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琉球群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真正的目标在这里。琉球群岛。南北一千多公里，从九州以南一直延伸到太岛附近。 冲绳岛上有天然深水良港，可以停泊整个太平洋舰队。 那霸港距离日本本土只有六百公里，距离台湾只有四百公里，距离菲律宾不到一千公里。谁控制了琉球群岛，谁就控制了从日本到东南亚的全部航线。” 他的手指在琉球群岛的中心位置重重一点。 “对马岛呢？距离九州只有五十公里。日本陆军在九州部署几个师团，一个黎明就能渡海攻岛。 我们就算拿下来，战时也守不住。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用对马岛换琉球群岛的全部主权。 让山县有朋觉得他在谈判桌上赢了一局，让他觉得自己精明过人。 然后我们安安心心地在冲绳岛上修基地，驻舰队，把他的家门口堵得死死的。” 他转过身，看着罗大岩。 “给松平大使的谈判底线，我们可以全盘接受。硫磺岛和小笠原群岛可以拿，对马岛可以还给日本。 海军限制的五千吨上限可以放宽到七千吨，让他们以为自己争取到了重大让步，以后也就不会再争了。 但实际上七千吨的巡洋舰在海军限制下，对我们也构不成实质性威胁。” “这样一来，日本方面会觉得他们在这场谈判中发挥了作用，争取到了可以接受的修改。 他们签字的心态会好得多，履约的意愿也会强得多。而我们拿到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真正想要的东西。 朝鲜半岛的全部，琉球群岛的全部主权，日本海军的彻底阉割，以及一个被锁在列岛之内、至少二十年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的日本。” …… 第675章 签署协议 他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至于他们私底下打的小算盘，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是靠条约来保证安全的。我们是靠舰队的吨位、飞机的数量和坦克师的推进速度来保证安全的。 条约只能约束弱者。强者从来不需要条约来保护自己。” 罗大岩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立正。 “明白了，总长。那这份破译电报——” “存档。”刘志俊放下茶杯，“这是历史文件。二十年后，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对日本始终保持警惕，这份文件就是答案。但现在，按我们的既定方针推进谈判。”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五月十九日那一页，拿起红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第二轮会谈，答应他们关于对马岛和硫磺岛的交换方案。 告诉松平恒雄，这是南洋共和国在谈判中做出的最大让步，希望日本政府珍惜这个机会。让他带着最终的条约草案回东京去，让山县有朋签字。” 他放下红铅笔，声音平静而有力。 “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夜幕正在渐渐褪去。东方天际线上升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将河面上的薄雾染成了淡金色。 远处坤甸港的方向，几艘运输船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浮现。更远处，海军基地的方向，“南洋”号战列舰的桅杆上，信号灯还在闪烁着，像一颗悬在海天之间的星辰。 五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这是第三轮会谈，也是最后一轮。 松平恒雄坐在谈判桌前时，他的表情比前两天平静了许多。不是因为条件变好了，而是因为最艰难的决定已经在东京做出。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在东京划定的底线之内，尽量争取每一条可能的松动。 刘志俊走进会议室时，穿着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的深灰色中山装，步伐沉稳，表情平静。 但松平恒雄注意到，他今天手里多了一份文件，那是松平恒雄昨夜通过雷德蒙德转交的日方修改意见。 “松平大使，”刘志俊坐下后开门见山，“贵方的修改意见，我已经看过了。四条修改请求，我今天逐条答复。” 松平恒雄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第一条，对马岛。贵方请求保留对马岛主权，理由是对马岛居民全为日本国民，割让将造成数十万日侨流离失所。” 刘志俊顿了顿，目光直视松平恒雄，“这个理由，我认可。对马岛距离九州太近，居民确是日本国民。南洋共和国无意制造人道主义问题。” 松平恒雄的心跳骤然加速。 “因此，”刘志俊继续说道，“南洋共和国同意放弃对马岛的割让要求。但对价是，贵方必须同意将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全部割让给南洋共和国，不得保留任何附属岛屿的主权。” 松平恒雄的嘴唇微微张开，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条，海军限制中‘五千吨’的限额。贵方请求适度放宽，以保留近海巡逻和救援能力。” 刘志俊翻开面前的文件，“南洋共和国同意将限额放宽至七千吨。七千吨以下的巡洋舰，可以用于近海巡逻、救援和反海盗任务。但任何超过此限额的舰艇建造，仍属违约。” 松平恒雄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松开了一点。七千吨，这意味着日本至少可以建造几艘具备基本作战能力的轻巡洋舰。比五千吨的完全阉割要强得多。 “第三条，陆军编制。贵方请求明确十个师团的编制上限。” 刘志俊的声音平稳，“南洋共和国同意。日本陆军常备兵力上限为十五万人，师团数量上限为十个。每个师团平均编制一万五千人。这是最终上限，不得以任何形式突破。” 松平恒雄点了点头。这一条基本接受了东京的底线。 “第四条，战争罪行审判。贵方请求组成联合法庭，或限制引渡人员范围。”刘志俊的声音变得冷硬了一些。 “南洋共和国在这一条上不会做任何让步。战争罪犯必须引渡至南洋共和国接受审判。但考虑到贵方的关切，我同意做出以下限定。 引渡范围仅限于有充分证据证明确实犯下屠杀、虐待和违禁武器使用等严重战争罪行的个人。 低级士兵如系奉命行事且未参与具体暴行，不在引渡之列。具体名单将在战后调查完成后与贵方协商确定。” 松平恒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刘志俊深深鞠了一躬。 “刘总长，”他直起身，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极其郑重，“感谢贵方在这几条关键条款上展现的灵活性。我相信，这为两国之间最终达成和平协议，铺平了道路。” 刘志俊也站起身。他伸出手，握住了松平恒雄的手。 “松平大使，战争是战争，和平是和平。从这份条约签署的那一刻起，南洋共和国与日本之间的战争状态正式结束。 我们希望日本能够诚实履行条约的各项条款。在此基础上，两国关系可以逐步走向正常化。”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紧紧握在一起。松平恒雄那双老外交官的手微微发颤，但他握得很用力。 雷德蒙德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条约最终文本推到两人面前。 文本一式三份，分别用中文、日文和英文书写，每一页都盖着南洋共和国、日本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名缩写。 “松平大使，刘总长，”雷德蒙德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作为第三方见证人，我很荣幸能够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坤甸和平条约》的签署，将是太平洋地区从战争走向和平的转折点。” 松平恒雄拿起钢笔。他的手在条约封面上停了一瞬，那是一本厚厚的文件，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南洋共和国与日本帝国和平条约》几个大字。 他的目光在“日本帝国”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翻开封面，在最后一页的“日本帝国全权代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松平恒雄。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之后，他将条约文本推到刘志俊面前。 刘志俊拿起钢笔。他没有犹豫，在“南洋共和国全权代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简洁有力，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站起身，将一份条约文本推到雷德蒙德面前。雷德蒙德作为见证人，在每一份文本的见证人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支笔，三个人，三个签名。 战争暂时结束了。 刘志俊和松平恒雄再次握手。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松平恒雄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外交官礼服的下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用一个仪式来完成一个老外交官最后的使命。 当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老。 刘志俊站在会议桌前，目送松平恒雄离开。然后他转向雷德蒙德。 “雷德蒙德先生，感谢您在谈判过程中的协助。请转达威尔逊总统，南洋共和国重视与美国的关系。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我们两个国家。” 雷德蒙德伸出手，握住了刘志俊的手。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作为调停者成功促成和平的满足，也有作为一个老外交官亲眼看到一个新兴强国崛起的隐隐不安。 “刘总长，”他说，“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不是因为在坤甸签了一份条约，而是因为从这一天起，太平洋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力量格局。” 刘志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手。 五月二十日下午，松平恒雄携带着签好的条约文本，登上了从坤甸返回东京的日本外交专轮。 当轮船缓缓驶出坤甸港时，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座灰色的总长府大楼在热带雨林的绿色中渐渐变小。 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这份条约，将终结日本四十年的帝国扩张史。 但他也知道，在东京皇居地下那座潮湿的防空洞里，有人在等着这份条约。有人在等着在条约上签下第二个名字，那个将承担一切战败责任的老人。 轮船驶入大海。赤道的阳光垂直地砸在甲板上，松平恒雄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目光越过海平线，望向北方，望向那片正在轰炸废墟中等待和平的列岛。 五月二十二日，东京，皇居。 《坤甸和平条约》的签署仪式在皇居凤凰之间举行。与两天前在坤甸的谈判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外交场合的礼节性寒暄，没有第三国见证人的长篇致辞，没有香槟和握手。 只有一张桌子，一本条约文本，一支笔。 大正天皇坐在御座之上，面前摆着那份从坤甸带回来的条约文本。他的脸色苍白，手指在文本封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翻开封面，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殿里站满了人。内阁总理大臣、陆军参谋总长、海军军令部长、外务大臣、宫内大臣、枢密院议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支笔上。 当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人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啜泣。 山县有朋站在群臣的最前列。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手中拄着那根乌木权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当所有人都在看着天皇签字时，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空袭炸毁的宫墙上。 那堵墙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江户幕府时期的遗存。三天前的空袭中，一枚炸弹落在墙根，炸塌了三分之一。 …… 第676章 新的太平洋舰队驻地 天皇签完字后，将条约文本推到山县有朋面前。按照《大日本帝国宪法》，天皇签署的国际条约需要国务大臣副署才能生效。 山县有朋走上前。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当他走到桌前时，他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的笔。 那是一支用了三十多年的钢笔，笔杆上的漆面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底色。 大东沟海战之后，他曾用这支笔签署过日清战争的停战协定。日俄战争之后，他又用这支笔签署过日俄战争的终战诏书。 每一次，都是作为战胜国。 他拧开笔帽。笔尖在条约文本上悬停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停顿，小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加藤高明注意到了。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山县有朋。 签完之后，他将笔帽拧回，将笔收回袖中。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群臣，面对着那些低着头、红着眼、咬着牙的日本军政精英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君，战争结束了。从今天起，日本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困难时期。我们失去了朝鲜，失去了冲绳，失去了海军，失去了陆军，失去了四十年扩张所得的一切。我们将被锁在列岛之内，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抬起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条约可以限制我们的舰队吨位，限制不了我们的造船技术。条约可以限制我们的陆军人数，限制不了我们的军事思想。 条约可以割走我们的岛屿，割不走我们的本土四岛。条约可以让我们低头，但不能让我们跪下。” “从今天起，忍耐。从今天起，积蓄力量。从今天起，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教育、技术、工业。 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如果你们还记得今天的屈辱，如果你们还能记住窗外那片废墟是怎么来的，那么日本就不会永远跪着。” 他的权杖在大理石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条约签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真正的战争，为日本重新站立起来而进行的战争，从现在开始。” 大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东乡平八郎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山县有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是上原勇作。然后是冈市之助。然后是每一个站在大殿里的将军和官员。 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后跟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大殿里回荡。 天皇仍然坐在御座之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窗外，东京的废墟正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冒烟。墨田区的炮兵工厂还在燃烧，江东区的纺织厂废墟上还压着没挖出来的尸体。 横须贺的干船坞里还泡着半沉的驱逐舰残骸。但天空是蓝色的。五月的阳光洒在废墟上，将瓦砾堆里冒出的野草照得嫩绿。 五月二十四日，东京湾外海。 清晨六点整，“南洋”号战列舰的桅杆上，信号旗缓缓升起。 那是一组南洋共和国海军通用的旗语信号，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当信号旗升到最高点时，分布在东京湾外海的全部十二艘主力战列舰、三艘航空母舰和数十艘巡洋舰、驱逐舰的汽笛同时鸣响。 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穿过晨雾，穿过海风，越过对马海峡，传向北方那片正在废墟中重建的列岛。 它是这场战争最后的声音。 萨镇冰站在“南洋”号舰桥上，面前是舰队各舰发来的确认信号。 当最后一艘驱逐舰的确认信号传来时，他转过身，对着参谋长周海生下达了自黄海海战以来最简短的一道命令。 “全舰队，返航。” 舰队开始缓缓转向。“南洋”号的舰首劈开海面，激起两道白色的航迹。紧随其后的是“共和”号、“苏门答腊”号、“爪哇”号、“复兴”号、“恐惧”号和“无畏”号。 两艘战列巡洋舰游弋在舰队侧翼，三艘航空母舰位于舰队中央。巡洋舰和驱逐舰在舰队外围组成警戒幕，舰首航迹在海面上画出整齐的弧线。 所有舰艇的炮塔都已经转回原位，主炮炮管高高扬起，但炮口已经盖上了防雨罩。甲板上，水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东京湾的海岸线在海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萨镇冰没有离开舰桥。他站在舷窗前，看着海平线。他的军帽夹在腋下，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曹嘉祥走到他身边，站定。 “司令，我们这一走，日本近海就没有我们的舰队了。” 萨镇冰沉默了片刻。 “舰队是离开了。但我们的影响，永远不会离开。” 他转过身，对着舰桥上的全体军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同仁，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天，五个多月。黄海海战，鸭绿江突破，清川江合围，平壤攻城，盖马高原清剿，东京空袭。 每一场战斗，你们都在场。每一场胜利，都是你们打出来的。现在，战争结束了。但我们不是回家去养老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军官的脸。 “我们现在去琉球。琉球岛，那霸港。那里将是我们太平洋舰队新的基地。从那里出发，向北可以守住日本，向南可以连接菲律宾。 谁控制了琉球，谁就控制了西太平洋。总长说，琉球是我们这次战争最宝贵的战利品，比任何赔款都值钱。”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海平线。 “所以诸位，把凯旋的喜悦收起来。我们不是凯旋，我们只是换了一个阵地。新的基地在等着我们。新的任务也在等着我们。” 舰桥上的军官们同时立正，军靴后跟撞击甲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舰队继续向南航行。穿过朝鲜海峡时，对马岛的轮廓在左舷方向若隐若现。萨镇冰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那座岛屿。 “对马岛。”曹嘉祥站在他身旁，低声说道，“谈判桌上还给日本了。” 萨镇冰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长说过，对马岛离九州太近，我们拿到了也守不住。还不如给日本人留着，让他们觉得赢了一局。” 他顿了顿。 “真正的胜利，不在于抢到最大的地盘，在于抢到最合适的地盘。琉球，就是最合适的地盘。” 舰队继续南下。对马岛的轮廓在海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在舰队的前方，琉球群岛正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那里将升起一面全新的旗帜，红底金龙旗。旗帜上的金龙将在冲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就像它曾经在大连港、仁川港、平壤和东京湾的海风中一样。 六月三日，琉球群岛，那霸港。 “南洋”号战列舰缓缓驶入那霸港的主航道。 那霸港是琉球群岛最大的天然深水良港，港口由一圈珊瑚礁环抱而成，港内水深超过十五米，可以停泊包括超无畏舰在内的任何大型战舰。 港口周围是连绵的丘陵，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亚热带植被，几株琉球松在海风中弯曲着枝干，像一群佝偻的老人。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当地居民从一大早就涌到了码头上，有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有人挤在仓库的屋顶上，有人爬到树上。他们大多是琉球原住民。 他们大多穿着简朴的夏布衣服，肤色黝黑，面容沧桑。他们看着那些正在缓缓驶入港口的灰色战舰，眼睛里混合着好奇和不安。 码头中央，一面红底金龙旗已经竖了起来。海风吹动旗帜，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萨镇冰走下舷梯时，军靴踩在那霸港码头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身后跟着林履中和曹嘉祥，再往后是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码头上，一名先期抵达的南洋共和国行政官员迎上前来，立正敬礼。 “萨司令！欢迎来到那霸港。根据坤甸的指示，从今天起，琉球群岛正式纳入南洋共和国版图。 行政建制为南洋共和国琉球特别行政区，首府设于那霸。行政公署已经临时挂牌办公。” 萨镇冰回敬军礼，然后转过身，看着那霸港周围的山丘和海湾。 山丘上，一座古老的琉球城堡的石头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那是首里城的残垣。二十六年前，日本军队就是从这里攻入首里城，废黜了琉球国王尚泰。 将琉球王国改为冲绳县。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又一支军队来了。但这支军队不是来吞并的，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萨镇冰收回目光，转向那名行政官员：“舰队停泊期间，各舰官兵分批上岸休整。工程营明天开始测绘港口扩建的地形。太平洋舰队的新基地，就从这里开始建。” 他说完这句话，迈开步伐，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向行政公署走去。身后，码头上响起了水兵们搬运物资的口令声、蒸汽吊车的轰鸣声和测量员报出坐标数据的喊声。 那霸港的天际线上，几艘南洋舰队的巡洋舰正在港外的深水区抛锚。它们的灰色舰身映在碧蓝的海水中，桅杆上的红底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在那面旗帜下方，整支舰队正在从战争状态转入和平部署。 …… 第677章 外贸收入和军费支出 一九一五年六月五日，坤甸，总长府。 热带地区的雨季的午后暴雨如期而至。雨水砸在总长府主楼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空调机在走廊尽头隆隆作响，吊扇的影子在会议室的地板上缓缓转动。 但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长桌上铺着全新的白色台布，中间摆着一盆兰花。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已经被更换了。 新的地图向东延伸到了太平洋中部，向南延伸到了澳大利亚大陆全境，向北覆盖了整个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疆域被涂成了深红色，从苏门答腊岛一直延伸到所罗门群岛，从帝汶海一直延伸到黄海。 刘志俊还没有到。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福祥坐在长桌左手第一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经济统计报表。他的手指在报表的纸张边缘轻轻敲着，脸上带着一种大战之后盘点账目时特有的专注。 刘石更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新地图上，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笑意。 郑清廉坐在刘石更旁边。这位海军工程天才今天穿着整洁的中山装，眼镜擦得锃亮，面前放着一份海军装备损失与补充的详细清单。 他的手已经不再像战争初期那样微微发颤了，十个月的战争，把这个原本只习惯绘图板和车间的工程师，锤炼成了一个沉稳冷静的军事工业管理者。 候亚保坐在长桌另一端，把玩着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官短刀。刀鞘上的漆面已经磨花了，但刀刃仍然锋利。 他不时把刀拔出半截，看看刀刃上的寒光，然后又啪地合上，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罗大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军统局的加密文件夹。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打盹，但没有人比他更清醒。 唐绍仪坐在李福祥下首，翻阅着一份外交文件。林履中坐在候亚保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刘志俊走进来时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 “大家都坐下吧。”他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沿，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去年七月到今天，不到十一个月。黄海海战，鸭绿江突破，朝鲜半岛战役，澳大利亚大陆占领，日本本土空袭，坤甸和平条约。”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会议桌上。 “诸位，战争结束了。我们是最后的赢家。”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这些从战争开始第一天就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的人们。 此刻的心情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大战之后的沉静，胜利的果实已经摘到手了，现在该仔细数数，这果实到底有多大。 “但在论功行赏之前，”刘志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要先听一个数字。” 他转向李福祥。 “福祥，开战至今，我们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我要一笔一笔听清楚。” 李福祥站起身，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报表。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总长，各位。从去年七月欧洲战争爆发至今，共十个月。我南洋共和国作为中立国，同时向协约国和同盟国双方出售武器和战略物资。 经过十个月的市场扩张，目前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已经达到了七成。”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骚动。七成，这个数字在战前是没人敢想的。 “具体数据如下。”李福祥翻到下一页，“截止一九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南洋共和国对欧洲双方的外贸军火及物资出口总收入，为八十三亿美元。”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下去。 “其中，协约国方面，主要是英国、法国和俄国，累计购买额约为五十一亿四千万美元。同盟国方面，主要是德国和奥匈帝国，累计购买额约为三十一亿六千万美元。” “为什么协约国比同盟国多这么多？”候亚保放下了手里的短刀。 “两个原因。”李福祥回答，“第一，英国的海上封锁限制了德国获取海外物资的渠道，我们虽然保持中立，但英国皇家海军的封锁确实影响了我们对德国的运输效率。” “第二，俄国战场对坦克和飞机的需求尤其巨大。俄国的工业能力在参战国中最弱，他们的坦克和飞机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俄国购买了不少物资。” “第三，协约国方面，英国、俄国、法国都是有钱人，但是同盟国方面，奥匈和保加利亚太穷，只有德国才是唯一一个资金充足的国家。” “另外，协约国方面，除了俄国我们指定只收黄金之外，英国和法国还是 收他们的货币的。” “而同盟国方面，包含德国在内，我们全部指定只收黄金。所以同盟国资金方面，必然不像协约国那样充足！” 候亚保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短刀。 李福祥继续往下念：“这八十三亿美元的外贸收入中，约有百分之四十来自捆绑销售政策。 根据总长去年制定的战略，山猫坦克和云雀飞机不单独出售，购买方必须同时购买我们配套的军服、口粮、医药包、帐篷、铁丝网等物资。 这一政策将我们的单一武器出口转化为了成体系的军事物资供应链，极大地提高了单笔订单的利润率和锁定效应。” “美国呢？”刘石更放下茶杯，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记得开战前，欧洲军火市场的最大供应商是美国。” “是的。”李福祥翻到下一页，“根据军统局和商业情报部门的数据，截止去年六月，美国在欧洲军火市场上占据约五成半的份额，我们约占三成。 但时间到了今年五月，这一比例已经逆转，我们占据七成，美国仅剩三成。” 他合上报表，抬起头。 “美国的份额被我们挤走，主要原因是三个。第一，山猫坦克的性能在实战中被反复验证，欧洲双方的将领都点名要山猫。 美国仿制的坦克直到今年四月份才在底特律下线，第一批才两百辆，性能还不稳定。第二，我们的捆绑销售策略让购买方难以分流采购，他们要买山猫，就必须接受我们整套供应链。 第三，我们的运输成本比美国低。从坤甸到同盟国的航线穿过印度洋和苏伊士运河到达奥匈，比从纽约跨大西洋的航程更短，且不受德国潜艇战的威胁。” “八十三亿。”刘志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开支呢？” 李福祥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他翻到报表的后半部分，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 “同期，开支总计约五十亿美元。具体分项如下。” “第一，军费开支。包括澳大利亚大陆占领战役、对日作战、东京湾外海对峙等全部军事行动的费用，含弹药消耗、装备损失补充、燃料补给、官兵薪饷和抚恤金等。总计约二十二亿美元。” “第二，根据总长与英国政府签订的《澳大利亚主权转让协议》，南洋共和国向英国支付澳大利亚大陆购买费用，计二十三亿美元，分三年付清。截止五月底，已支付第一期款项约八亿美元。” “第三，根据总长命令，我们将澳大利亚大陆上的原居民及其他欧洲移民迁移至新西兰。 截止四月底，已累计迁移约两百九十五万人，花费约四亿八千万美元。迁移工作仍在进行，预计还需两个月全部完成。” 他合上报表，抬起头。 “收入八十三亿，支出约五十亿。截至五月底，净盈余约三十三亿美元。等同于额外赚取原先一年的财政收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五十亿的开支，确实不是小数目。但和换回来的东西比起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刘志俊突然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地图的西南角开始，缓缓向东、向北滑动。 “我们换回来的，是这些。” 他的手指停在婆罗洲的位置上。 “战前，我们的核心领土是这里，婆罗洲全岛，苏门答腊岛，苏拉威西岛，爪哇岛，帝汶岛，外加西澳大利亚。总面积约三百万平方公里。”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停在新几内亚岛和所罗门群岛的位置上。 “一战开战后，我们从德国手中购买了德属新几内亚，包括新几内亚岛东部、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这些岛屿控制着从太平洋进入印度洋的东部航道。” …… 第678章 新的国土面积 刘志俊的手指继续向南移动，停在澳大利亚大陆的位置上。 他的手掌在澳大利亚那块巨大的深红色版图上缓缓展开，手指从西海岸划到东海岸，从约克角半岛划到维多利亚州。 “澳大利亚大陆。七百六十九万平方公里。从今天起，全部属于南洋共和国。这是我们通过战争、谈判和投资，所取得的最大一块领土。”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澳大利亚大陆不是一个荒岛。它有肥沃的东南部平原，可以种植小麦和牧草。它有丰富的煤炭和铁矿石，可以供应我们的工厂。 它有广阔的牧场，可以养殖数千万头牛羊。它还有战略纵深，无论将来任何国家想要攻击南洋共和国本土，他们必须先跨过整个澳大利亚。”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椅子挪动声。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刘志俊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停在了琉球群岛的位置上。 “琉球群岛。从日本手中获得。南北绵延一千多公里，冲绳岛上有天然深水良港那霸港。 谁控制了琉球，谁就控制了从日本到菲律宾、从黄海到太平洋的全部航道。这是我们在这次战争中最宝贵的战利品之一。” 他的手指继续向北，停在硫磺岛和小笠原群岛的位置上。 “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从日本手中获得。这两个群岛控制着从西太平洋进入日本本土的南部航道。 加上琉球群岛，我们现在拥有了一条完整的岛链，从帝汶海到所罗门群岛，从新几内亚到琉球群岛，从硫磺岛到朝鲜半岛南端。” 他的手掌在整个地图的西部太平洋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这条岛链，把我们的势力范围从赤道以南延伸到了北纬三十度以北。日本被锁在列岛之内，美国在菲律宾的殖民地被我们的岛链从南北两面夹在中间。 从此以后，西太平洋上的任何航行、任何军事部署、任何贸易活动，都必须经过我们的许可。”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座所有人。 “战前，我们的国土面积约三百万平方公里。战后，包括本土、澳大利亚大陆、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俾斯麦群岛、琉球群岛、硫磺岛及小笠原群岛，总计一千零六十五万平方公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一千零六十五万平方公里，仅次于俄国和北方大国（外蒙古计算在内）排世界第三。 从苏门答腊岛最西端到琉球群岛最北端，横跨将近一万公里。从帝汶海南岸到澳大利亚大陆南端的墨尔本，纵贯四千公里。 南洋共和国，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南洋群岛的区域性国家，我们是一个横跨两大洲、控制西太平洋全部关键航道的全球性洲际强国。”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候亚保放下了手里的日本刀。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条岛链划了一圈。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总长，”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咱们从坤甸起家的时候，就那么几个岛。现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这是咱们打下来的天下。” 刘石更也站起身。这位老陆军将领走到地图前，从朝鲜半岛的位置一直看到澳大利亚大陆，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土地是根本。有了澳大利亚的铁矿石和煤炭，我们的工业就有了用不完的粮食。有了琉球群岛的基地，我们的舰队就守住了西太平洋的大门。 有了朝鲜半岛的分界线，日本就永远别想再跨过对马海峡。” 他转过身，看着刘志俊。 “总长，这一仗，打出了南洋未来五十年的战略安全。”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福祥。 “福祥，关于朝鲜——你有什么要问的？” 李福祥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朝鲜半岛行政规划初步方案”几个大字。 “总长，”李福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措辞里带着一丝审慎，“朝鲜半岛上的日军已经被肃清，朝鲜临时政府也在汉城成立。但关于朝鲜的最终处置，内阁内部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他翻到文件的第一页。 “一种意见认为，朝鲜应该直接并入南洋共和国版图，由坤甸直接管辖。理由是我们付出了巨大的军事代价解放了朝鲜。 朝鲜的行政体系已经被战争摧毁，需要我们从零开始重建。如果并入版图，行政效率最高。” “另一种意见认为，朝鲜应该独立建国，成为我们的保护国。理由是朝鲜有着自己的和文化，直接吞并会激起民族主义反弹。 如果扶植一个独立的朝鲜政府，我们可以通过条约控制其外交和军事，同样能达到战略目的。”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两种意见各有利弊。内阁希望能听听总长的看法。”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他的手指停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从鸭绿江一直划到三八线。 “朝鲜，离我们太远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从坤甸到仁川，海上距离将近四千公里。从泗水到釜山，将近五千公里。即便是从琉球群岛的那霸港出发，到朝鲜半岛南端也有将近一千公里。 朝鲜半岛夹在北方大国、日本和俄国之间，是东亚大陆的东北角，而我们的核心领土在赤道以南。”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 “直接吞并，会带来三个问题。第一，治理成本极高。我们的行政力量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跨过四千公里有效管辖一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半岛。 第二，地缘冲突风险。朝鲜半岛直接接壤东北和俄国远东，我们吞并朝鲜，等于把自己直接推到了中国和俄国的边境上。 第三，民族主义反弹。朝鲜人恨日本人，但不等于他们欢迎我们。直接吞并会在未来几十年里不断引发反抗。” “第四，我们之前的一贯策略，土地留下，人迁走。南洋群岛的土着我们送去了南美洲！澳大利亚送去了新西兰。” “到了朝鲜，没有地方送了。可我又不想接纳现在这帮和我们不说同一种语言的民族！” 他顿了顿。 “但完全让朝鲜独立也不行。朝鲜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它是东亚大陆伸向日本列岛的跳板，谁控制了朝鲜半岛，谁就扼住了日本的喉咙。 我们在朝鲜流了那么多血，不是为了让朝鲜成为一个中立的、谁都可以拉拢的小国。” 他用手指在朝鲜半岛中部划了一道横线，从西海岸的黄海，到东海岸的日本海。 “所以，我的意见是，以三十八度线为界，把朝鲜分成两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根横穿朝鲜半岛的红线。 “北纬三十八度线以南，首都设在汉城。北纬三十八度线以北，首都设在平壤。两个政权各自建立政府，各自组建军队，各自发展经济。” 他的手指在三十八度线南北两侧各点了一下。 “但两个政权的国防、外交和主要经济命脉，都必须由我们控制。南北两边同时组建本地人组成的军队，我们的军事顾问团负责训练和装备。 南北两军平时相互牵制，但一旦日本有任何异动，两军联合行动，向日本方向可封锁对马海峡，向南可屏护琉球群岛。”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为什么是南北分治，而不是统一的朝鲜？”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因为统一意味着俄国会试图将它纳入自己的轨道。而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消化澳大利亚大陆和琉球群岛这两块巨大的战利品。 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在朝鲜半岛上承担过多的军事和行政负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朝鲜人自己承担起防御日本的第一线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未来的日本，一定会重新武装。山县有朋在防空洞里说的那些话，你们都知道，‘十五万颗种子’、‘民间飞行俱乐部’、‘委托美国造舰’。 日本帝国只是暂时低头了，他们没有认输，也不会认输。二十年，三十年，最多五十年，他们一定会重新挑战西太平洋的秩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之间划了一道线。 “到那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朝鲜人打头阵。南北朝鲜的军队，由我们提供装备和训练，由他们出人。 他们和日本有血海深仇，打起来不会手软。而我们站在他们身后，提供海军和空军支援。 不必再像这次战争一样，让我们自己的官兵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和日本兵拼刺刀。”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叹。李福祥缓缓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至于文化方面，”刘志俊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我有一个特别的要求。” …… 第679章 朝鲜的处置 刘志俊转向李福祥。 “在朝鲜半岛的教育体系上，推行汉语教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校，从小学到大学的授课语言，全部使用汉语。 所有考试，全部使用汉语出题和作答。军队内部，所有口令、报告、文书，全部使用汉语。”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朝鲜人想要向上晋升，不管是当官、参军、还是在军队里晋升，汉语为第一考核标准。 不会说汉语、不会写汉字的朝鲜人，永远只能当底层。会说汉语、会写汉字的朝鲜人，才有机会进入上层社会。 不强制他们改掉自己的语言，不强制他们忘记自己的文字。但是，想要阶级跨越，就必须学汉语。”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这不是强制同化。强制同化会和当初的日本一样激起朝鲜人的反抗。这是，用阶级跃迁的诱饵，让他们自己选择同化。 一个朝鲜农民的儿子，如果他想当军官、想当公务员、想做生意赚钱，他就必须学好汉语。 他会自己跑去上汉语学校，会自己买汉语书籍，会在家里督促他的孩子说汉语。 不需要我们拿鞭子抽他，他自己就会拼命学好汉语，因为他知道，学会了汉语，他的人生才能翻身。”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一代人，三十年。三十年后，朝鲜半岛的精英阶层，将以说汉语、写汉字为荣。他们仍然会认为自己是朝鲜人，但他们会觉得。 汉语是‘高等语言’，汉字是‘文明文字’。到那时候，朝鲜在文化上，就会成为中华文化圈的一部分。而文化上的认同，比任何军事占领都更持久。”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刘石更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朝鲜半岛的位置。 “总长，三十八度线的划分，我同意。扶植南北两个傀儡政权，平时互相牵制，战时联合对日，这个设计很精妙。汉语教育的策略，更是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北方大国会不会有意见？朝鲜在历史上长期是他的藩属国，我们这样深度介入朝鲜半岛，北方大国方面会不会认为我们把手伸得太长了？”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唐绍仪。 “绍仪，你主管外交。北方大国方面的情况，你来说。” 唐绍仪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审慎和精确。 “总长，各位。北方大国方面的态度，我们通过驻坤甸领事馆和在北方大国的外交渠道已经摸清楚了。一句话总结，他们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干预我们对朝鲜的处置。” 他翻开面前的外交文件。 “原因有三。第一，北方大国自身正陷入军阀割据的动荡期。袁世凯大总统的权力正在被地方军阀侵蚀，中央政府能控制的区域实际上只有直隶和周边几个省。 他们没有多余的资源和兵力来关注朝鲜半岛的事务。 第二，我们和北方大国没有领土争端。我们在朝鲜半岛上的军事存在和行政安排，暂时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只要我们不把军队开到鸭绿江北岸去。第三，袁世凯政府对我们抱有一定善意。因为我们在对日战争中的胜利，削弱了日本在中国东北的势力。 南满铁路的控制权也被我们事实上夺了回来。在袁世凯方面看来，我们打日本，等于间接帮了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的建议是，在朝鲜问题上，我们保持低调。不宣布吞并。 扶植南北两个朝鲜政府，通过条约和军事驻军进行控制。表面上，朝鲜是‘独立国家’，实际上，我们说一不二。” 刘志俊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主张南北分治而不是直接吞并。我们不挂自己的旗帜，不派驻总督，不搞行政区划。 我们只需要控制军队、控制外交、控制教育。这些，通过条约和顾问团就能做到。朝鲜人自己管理自己，我们站在幕后。” 他转向李福祥。 “福祥，内政部的方案，按照这个方向修改。三十八度线分治。南朝鲜首府汉城，北朝鲜首府平壤。 两个政府的最高军事指挥官，由我们的现役将领兼任，但名义上授予朝鲜军衔。朝鲜本地人组成的军队，由我们的教官训练，装备我们的武器，指挥权在我们手里。 教育体系，全面推行汉语。十年之后，我要看到一个以说汉语为荣的朝鲜精英阶层。” 李福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 “明白了，总长。内政部会在两周内拿出具体的实施方案。” 刘志俊站起身，走回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朝鲜半岛缓缓扫过琉球群岛，扫过婆罗洲，扫过澳大利亚大陆，最后停在那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深红色疆域上。 “诸位，”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盘点胜利果实，不是因为运气好，也不是因为敌人弱。 日本陆军在朝鲜战场上表现出来的顽强，日本海军在黄海海战中拼死冲锋的疯狂，你们都亲眼看到了。 如果不是我们的坦克数量碾压他们的步枪，如果不是我们的航母舰载机轰炸了他们本土，如果战争再拖半年，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我们赢了。我们赢在工业，赢在技术，赢在战略设计，赢在外交布局。山猫坦克和云雀飞机的捆绑销售，为我们换来了八十三亿美元的收入。 这些钱，让我们付得起二十二亿的军费，付得起二十三亿的澳大利亚购买费，付得起四亿八千万的移民费，还有三十三亿的净盈余。 这三十三亿，就是我们在下一场战争中比日本更早准备好的弹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冷硬。 “但日本人不会甘心。山县有朋在防空洞里说的那些话，你们今天早上都看到了，十五万颗种子，民间飞行俱乐部，委托美国造舰，警察部队变相扩军。 日本签字的目的是争取喘息时间。一旦他们恢复元气，他们就会撕毁条约。这不是猜疑，这是历史经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从来没有真正遵守过任何一份限制其扩张的国际条约。”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沿上。 “所以，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消化澳大利亚大陆，建设琉球群岛海军基地，部署朝鲜半岛防御体系。 扩大对欧洲的军火出口，保持军事技术领先日本两代以上。这些事情，从今天就开始做，不能等到明天。”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准备。随着这场大战打完，我们的地盘变大，领土增多。 原有的行政和军事指挥体系也需要跟着调整，从今往后，我们要设立四大战区，以更好的保卫我们的国家安全。” “另外，还有一个紧急任务，委任新的各大区最高长官。” 他顿了顿。 “还有澳大利亚的新首都规划，以及新移民的招募和安置。这些，我另有安排，但今天不做详细讨论。先把今天的议题定下来。绍仪，你记一下。” 唐绍仪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 “第一，朝鲜三十八度线分治方案，福祥两周内拿出实施细则。第二，欧洲军火市场七成份额的维持策略，石更和清廉联合制定一份三年规划。 第三，琉球群岛那霸港海军基地建设，由海军方面负责，年底之前要具备停泊主力舰的条件。 第四，对日条约履行情况的监控机制，大岩负责，如果发现日本违约的证据，第一时间报告。”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散会。福祥留一下。” 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名与会者身后关上。长桌上只剩下李福祥和刘志俊两个人。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新地图上。 李福祥收起面前的文件，转向刘志俊。 “总长，朝鲜三十八度线方案，我会尽快落实。但关于澳大利亚的移民问题，我想先听听你的初步想法。” 刘志俊点了点头，重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次大战打完，加上原有的岛屿，我们目前的总人口大约有四千五百万，看似已经不少，但要消化澳大利亚这片七百六十九万平方公里的新领土，还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在澳大利亚大陆上缓缓划了一圈。 “我的想法是，鼓励生育，移民开放。继续扩大吸收中国沿海的贫苦农民，山东、福建、广东、浙江，这些地方人多地少，老百姓为了争一亩地能打起来。 我们要告诉他们，澳大利亚有地，有草原，有水，只要你肯来，两百亩地白送，种子和农具由我们提供，头三年免税。 农民要的不多，就是一块能养活家人的土地。给他们土地，他们就会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第一批到今年年底的移民目标：二十万户，一百万人。从广东、福建沿海招募，用我们的运输船队从汕头、厦门、福州直接运到澳大利亚东南部。 珀斯、阿德莱德、墨尔本、悉尼，这四个港口城市先接收，然后向内陆拓展。” …… 第680章 欧战新格局 李福祥点了点头，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这些人先安置在东南沿海平原地区，从事农业和畜牧业，然后再逐步向内陆推进。 另外，之前从日本俘虏的那些人，七万六千名日本战俘，也可以全部派去澳大利亚。 让他们修建铁路、公路和水利工程。尤其是那条横贯东西的大铁路，还有连接南北的主干线，都要尽快动工。” 他的手指在澳大利亚地图上从东海岸划到西海岸，从北海岸划到南海岸。 “铁路修到哪里，移民就安置到哪里。五年之内，我要看到澳大利亚大陆上有至少一千五百万移民。” 李福祥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新移民政策带来的巨大人口红利的期待，也有对如此大规模人口迁移可能带来的社会问题的审慎。 “总长，一千五百万人，平均一年三百万，这是南洋共和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计划。之前每年移民也不过百万到一百二十万。 我回去之后，会和农业部、交通部一起拟定详细的移民安置方案和时间表，确保整个计划能够平稳有序地推进。” 刘志俊点了点头。 “好。交给你去办。” 李福祥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总长，这次会议之后，我们的战后重建工作就算是正式拉开帷幕了。澳大利亚、琉球、朝鲜，三线并进。任务很重，但也值得。” 刘志俊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暮色。夕阳正在沉入河面，将河水染成了暗金色。 远处坤甸港的方向，几艘运输船正在装卸物资，烟囱里冒出的淡烟在晚风中缓缓飘散。 “是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值得。” 李福祥推开门，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静静流淌的卡普阿斯河。这条河见证了南洋共和国从一个不到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岛国，变成一个横跨两大洲、拥有千万平方公里疆域的洲际强国。 河面上，蒸汽轮船的灯火正在逐一点亮。河对岸，坤甸市区的煤气灯也开始亮了起来，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闪烁。 他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幅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澳大利亚大陆扫到琉球群岛，从朝鲜半岛扫到所罗门群岛，最后停在那一千零六十五万平方公里的深红色疆域上。 一千零六十五万平方公里。 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不再是谁的邻居，不再是棋盘上被别人摆布的棋子。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是西太平洋的主人。 他的手在地图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卫兵立正敬礼。他回敬军礼，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在他的身后，墙上的地图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地挂在那里，深红色的疆域从赤道延伸到北纬三十度，从印度洋延伸到太平洋。 …… 六月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热带雨季的午后暴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卡普阿斯河的水位涨到了今年的最高点。 刘志俊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军统局情报汇总。他的左右两侧坐着李福祥、刘石更、罗大岩、郑清廉和唐绍仪，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各自领域的简报。 “大岩，开始吧。”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罗大岩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全新的欧洲战场态势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协约国和同盟国在各条战线上的兵力部署。 这张图每周更新一次，今天上午刚刚由军统局欧洲处完成最新修订。 “总长，各位，”罗大岩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从去年八月开战至今，欧洲战争已经打了整整十个月。 这十个月里，战场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根源，就是我们出售的坦克和飞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一角，那里贴着一张山猫坦克的侧视图。 “截止今年五月底，我们通过战时中立贸易向欧洲双方交付的山猫坦克数量如下：协约国方面，英国和法国合计接收约两千二百辆，俄国购买三百辆。 同盟国方面，德国和奥匈帝国合计接收约两千辆，保加利亚二百辆。总计四千七百辆山猫坦克，分布在西线和东线的每一个主要战场。” 他翻到下一页。 “但更重要的变化不是数量，是技术扩散。山猫坦克的设计图纸在交付第一批时就已不再是秘密。 英法德三国都在拿到实车后立即进行拆解仿制，并根据各自的工业能力和战术需求进行了升级改造。” 郑清廉推了推眼镜，插话道：“具体升级到什么程度？” 罗大岩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大尺寸照片，依次放在桌上。照片是军统局在欧洲各国的情报人员冒死拍摄的，有些是从工厂外围偷拍的，有些是从战场残骸中获取的。 “第一张，英国的‘猎犬’式中型坦克。以山猫为蓝本，发动机功率提高到了九十五马力，装甲从山猫的十八毫米整体提升到三十毫米。 最关键的变化是火炮。英国人把山猫那门三十七毫米坦克炮换成了他们的五十七毫米六磅炮。这门炮原本是海军用来打鱼雷艇的，现在被英国人缩小炮架后塞进了坦克炮塔。” “三十毫米装甲，五十七毫米炮。”刘石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意味着猎犬可以在山猫的有效射程之外击穿山猫的正面装甲。” “正是。”罗大岩继续翻到下一张照片。“第二张，法国的‘圣沙蒙’式突击坦克。法国人造坦克的思路和英国人不一样。 他们更看重防护和直射火力支援。圣沙蒙的正面装甲达到了惊人的四十毫米，主炮是法国人自己设计的七十五毫米短管榴弹炮。” “七十五毫米榴弹炮？”候亚保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那这玩意儿不是坦克，是总长让杜邦开始研究的自行火炮了吧。” “法国人本来就没打算拿它当坦克用。”罗大岩解释道，“圣沙蒙的设计定位是伴随步兵突破堑壕防线的移动火力点。 它不追求速度和机动，追求的是把步兵送到机枪火力网前面，然后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把机枪巢一个个敲掉。 但这门炮换装穿甲弹后，同样可以击穿任何一辆现役坦克的装甲。” 他翻到第三张照片，这一张的清晰度明显不如前两张，显然是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拍摄的。 “第三张，德国的A7VU坦克。这是最具威胁的一个型号。” 照片上是一辆外形比山猫更加宽大的坦克，炮塔被取消，火炮直接安装在车体正面。车体两侧加装了裙板装甲，履带宽度明显加大。 “德国人拿到山猫之后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他们没有仿制炮塔结构，而是将山猫的底盘放大，直接在车体正面安装一门五十七毫米海军炮。 正面装甲加厚到三十五毫米，采用表面渗碳工艺处理，硬度比我们山猫的铆接装甲高出一大截。” “产量呢？”刘志俊问。 “这是我们最需要关注的数据。”罗大岩翻到一份统计表格，“仿制阶段，各方的月产量如下：英国目前月产猎犬式约四十五辆，在建两条新生产线，预计八月份月产量将突破六十辆。 法国月产圣沙蒙约三十五辆，施奈德工厂正在扩建，目标年底达到五十辆。” “德国呢？” “德国是增产最快的。”罗大岩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德国目前月产A7VU约八十五辆。他们在埃森的克虏伯工厂和纽伦堡的曼恩工厂同时开辟了坦克生产线。 到今年年底，预计月产量将突破一百二十辆。奥匈帝国也在捷克的斯柯达工厂开始仿制，但目前产量还不高，月产大约十五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刘石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们卖给德国的山猫是两千辆，他们自己在过去十个月里又生产了至少五六百辆A7VU。 也就是说，德军总共拥有的坦克总数已经超过两千五百辆，而且大部分是经过实战检验和升级改造的新型号。” “当然了，其中恐怕有一大半在战场上已经消耗掉了，具体有多少辆并不清楚。” “就算消耗不少，但是再怎么说，比我们自己拥有的的坦克数量还多？”候亚保皱起了眉头。 “理论数量上已经超过了。”郑清廉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凝重，“我们自己目前装备的坦克总数大约两千辆，其中犀牛式中型坦克约一千四百辆，其余是早期型号的研究型，改进型和轻型坦克。 德国人在坦克数量上已经超过了我们，但是在单车性能上离我们差的远了，而且马上我们的灰熊坦克就要研究成功了。” 刘志俊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抬起手，示意罗大岩继续。 “说说飞机的变化。” 罗大岩翻到下一部分。 “飞机的技术扩散比坦克更快。我们出口的云雀式战斗侦察机采用的双翼布局和马力发动机设计，在英国和法国被迅速仿制。 英国人推出的SE5型战斗机，装一台马力发动机，速度比云雀快了将近十节，升限高出一千五百英尺。 德国人则在信天翁d系列上装备了两挺同步机枪，火力密度是我们云雀的两倍。” …… 第681章 东线俄国惨败 “更重要的一点，”罗大岩补充道，“飞机的作战用途被欧洲人迅速拓展了。我们的云雀最初定位是战斗侦察，偶尔挂载小型炸弹执行对地攻击。 但英国人和法国人已经开始用大型轰炸机对德国后方城市和工业设施进行战略轰炸。 德国人则在西线大规模使用战斗机进行‘空中遮断’，阻止协约国的侦察机进入德军后方。” “德国人的齐柏林飞艇从开战一开始，就一直在轰炸伦敦，”唐绍仪插话道，“但今年年初之后频率明显下降了。 因为英国人部署了大量仿制的云雀式飞机进行拦截，飞艇的速度太慢，在高射机枪和飞机面前几乎没有生存能力。 齐柏林飞艇的退出，标志着飞艇时代的结束和飞机时代的全面到来。” 刘志俊点了点头，转向罗大岩：“战局本身有什么变化？” 罗大岩走回地图前，拿起一根指示棒。 “最大的变化是：堑壕战正在消失。” 他的指示棒在法国北部的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开战头四个月，西线从北海一直延伸到瑞士边境，双方在七百公里的战线上挖了超过一万公里的堑壕。 进攻方用炮火轰几天，步兵冲锋，然后被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扫倒。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坦克大量投入战场。” “变化从今年二月开始。”指示棒移到索姆河方向，“二月十七日，英军在索姆河以北集中了九十二辆猎犬式坦克，在不到八公里宽的狭窄正面上发起集中突击。 德军的三道堑壕防线在四个小时内被全部突破。这是战争史上第一次坦克集中突击。” “三月，德军以牙还牙。三月四日，德军在凡尔登西南方向集中了一百四十辆A7VU坦克，配备了两个突击师的步兵，发起代号为‘铁拳’的反击作战。 法军防线被撕开一个二十公里宽的口子，德军推进深度达到十五公里。 虽然法军最终依靠圣沙蒙坦克的反击稳住了阵脚，但这一仗之后，没有任何一支欧洲军队还敢说‘堑壕是不可突破的’。” “新战术随之产生。”罗大岩的声音变得更快，“各国都开始将坦克从步兵支援武器转变为独立的突击力量。 英国和法国在师级单位配属了独立的坦克营，编制四十到六十辆坦克。 德国则更进一步，开始组建坦克旅，将两到三个坦克营集中使用，配合乘车步兵和机械化炮兵，形成装甲矛头。” “反坦克武器也应运而生。法国人在今年四月率先推出了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这种炮重量不到半吨，可以用马车或卡车拖曳。 在坦克的有效射程之外就能击穿山猫和A7VU的侧面装甲。英国人紧跟着推出了同口径的速射型，射速每分钟十五发。 德国人则利用他们原有的三十七毫米步兵炮改进了弹药，换装钨芯穿甲弹，可以在更远距离上击穿坦克的正面装甲。” “堑壕战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刘石更问道。 “是运动战。”罗大岩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但这不是十九世纪的骑兵运动战，而是以坦克为矛头、以卡车运输的步兵为主体。 还有以飞机进行侦察和火力支援的现代运动战。双方都在尝试新的战术组合，会战规模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他走到地图前，指示棒在西线上点了几下。 “过去三个月，西线爆发了至少六次大规模会战：索姆河坦克会战，凡尔登反突击会战。 香槟地区攻防战，阿图瓦坦克集群遭遇战，佛兰德平原坦克大决战，以及正在进行的马恩河第二次坦克会战。” “在这些会战中，双方投入的坦克数量从最初的几十辆增长到几百辆。佛兰德平原会战中，英法联军投入了三百二十辆坦克。 德军投入了二百八十辆。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坦克战。会战持续了十二天，双方损失的坦克合计超过四百辆。” 候亚保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结果呢？” “西线目前仍处于僵持状态。”罗大岩的指示棒在法德边境上缓缓移动，“英国和法国依靠更大的经济总量和来自我们及美国的持续军火供应，成功抵消了德军坦克数量上的优势。 德军虽然在战术层面表现出更高的机动战素养，但人力储备和工业资源的劣势正在逐步显现。 打到今年五月底，西线的战线和开战初期相比，德国在法国境内推进了大约四十公里，但距离巴黎还有一百多公里，而且在马恩河方向被英法联军死死顶住了。” “但东线，完全不同。” 罗大岩的指示棒移到了地图右侧。那是俄国和奥匈帝国的漫长边界线，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黑海。 “东线战场上，俄国正在崩溃。”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峻。 “坦能堡战役之后，俄国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遭到毁灭性打击，萨姆索诺夫自杀，连年坎普夫撤职。 但那只是开始。今年一月，德军将西线调来的六个师和新增产的A7VU坦克营投入东线，在马祖里湖地区发动冬季攻势。 俄国第十集团军在两周内被合围歼灭，损失超过二十万人。由于俄国一直购买山猫坦克，没有自己研究。” “现在的山猫坦克，在战场上面已经陷入劣势。” “二月，德奥联军在加利西亚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俄军西南方面军在此前的作战中已经损失了大部分火炮和弹药储备，面对德军的坦克突击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德军坦克营在开阔的乌克兰平原上展现了恐怖的突击力，一天推进三十公里以上，俄军步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到三月底，德军已经占领了整个波兰南部和加利西亚东部，兵锋直指乌克兰腹地。” “四月，德军在东线发动了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四个德军集团军和两个奥匈集团军，配备超过四百辆坦克，从波兰中部向乌克兰方向发起纵深突击。 俄军防线从中间被撕成两半，北方面军与南方面军之间的通信和补给线被切断。到五月中旬，德军已经推进到了基辅以西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 罗大岩翻到一份标注着密集红线的俄国地图。 “与此同时，俄国内部正在爆发严重的社会动荡。军统局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的情报网络报告。 今年二月以来，彼得格勒的工人罢工此起彼伏，普梯洛夫兵工厂的工人已经罢工三次。 粮食配给制导致面包价格飞涨，民众排队买面包的队伍长达数公里。 三月份彼得格勒爆发了大规模反战示威，军警开枪镇压，造成数百人伤亡，但示威并没有被压下去。” “农村的情况更糟。沙皇的征兵令已经把将近一千五百万青壮年农民从土地上抽走，农村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在耕种。 加上今年的春播季节，乌克兰和南俄平原是主战场，大批农田被战火摧毁或废弃。粮食产量急剧下降，饥荒的阴影正在笼罩整个俄国。”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军统局综合所有情报得出的判断是：沙俄帝国的内部秩序最多再撑半年。德国正在有意识地加速这个进程。他们在东线的进攻不仅是为了夺取领土，更是为了在俄国后方制造政治混乱。 德国人已经通过中立国渠道和流亡在瑞士的俄国革命者进行了接触。 虽然尚无确凿证据表明德国人直接资助了布尔什维克，但德国军方显然在利用俄国国内的革命势力来瓦解沙皇的统治。” “德国的战略意图非常清晰。”罗大岩在地图上用指示棒从乌克兰方向划向西线，“在东线，用连续的大纵深突击打垮俄国，迫使俄国退出战争。 一旦东线结束，德国就可以将全部兵力，超过一百五十个师，调回西线，在兵力上对英法形成绝对优势。到那时候，西线的僵局将被打破。”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刘石更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地图前，从乌克兰的位置一直看到法国北部，然后转过身。 “俄国还能撑多久？” 罗大岩的回答毫不含糊：“最乐观估计，年底之前。最悲观估计，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刘石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俄国在三个月内崩溃，德国将在明年春天之前将东线的八十个师全部调回西线。 到那时候，英法面对的德军兵力将增加至少一倍。而英法目前的坦克月产量加在一起不到一百辆。 德国的月产量已经超过八十辆，一旦东线结束，德国就可以把所有新生产的坦克全部投入到西线。” …… 第682章 灰熊坦克 李福祥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石更的判断是对的。问题的关键不是德国能不能突破西线，而是德国一旦从东线抽身，协约国就会在兵力上陷入严重劣势。 英国和法国的人力资源已经接近极限，英国正在讨论征兵制，法国已经把征兵年龄下限降到了十八岁。 如果德国再增加八十个师的兵力，西线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那我们该怎么做？”候亚保问道。 刘志俊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此时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俄国西部缓缓划过，停在德国，然后移向法国。 “我们该做的是：认清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在这场欧洲战争中的角色，从第一天起就不是旁观者。我们是军火商，是技术扩散的源头，是整个战争形态发生质变的第一推动力。 山猫坦克和云雀飞机是我们卖出去的，欧洲人用我们的武器打出了堑壕战的终结，打出了装甲突击的新战术，打出了反坦克炮这种全新武器。 而现在，东线正在崩溃，俄国正在瓦解，德国即将腾出手来。这一切，都和我们有关。”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德国将在未来六个月内取得东线的决定性胜利，然后在明年春天集中全部兵力在西线发动总攻。 到时候，协约国能不能顶住？能顶住，但代价会极其惨重。不能顶住，德国将控制整个欧洲大陆。 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能接受的局面。一个被德国统一的欧洲大陆，将拥有全球最强大的陆战力量，以及足以挑战我们海上优势的造船能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但同时，我们也不能直接参战。我们刚刚打完了对日战争，海军主力需要时间整补，琉球基地需要时间建设，澳大利亚移民需要时间推进。 我们的士兵已经在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和盖马高原上流了足够多的血。现在是消化胜利果实的时间，不是开启新的战争冒险的时间。” 李福祥问道：“那我们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事。”刘志俊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美国人不会座视英国和法国战败。如果英国和法国一旦有失败的迹象，美国人绝对会参战。 在美国人眼里，英国和法国不是和日本一样的合作伙伴。美国不会为了日本和我们开战，但是一定会为了英国和法国和德国人开战！ 另外，英国人也不是吃素的，意大利已经叛变了，哪怕德国可以从东线脱身。但是意大利也可以牵制德国超过五十万人的兵力。 这也是我一开始就不看好德国，一直收同盟国黄金而不收货币的原因！德国的失败是注定的！” 刘志俊转向罗大岩，“大岩，密切监视俄国国内的动向。沙皇什么时候撑不住，革命什么时候全面爆发，德国什么时候完成东线的部队抽调。 这些信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军统局在欧洲的网络必须全部动员起来，每天一报。” “是。” 刘志俊走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欧洲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德国从东线腾出手来的那一天，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决战阶段开始的时刻。 到那时候，不管是继续当军火商，还是用其他方式介入，我们都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大岩的情报大家带回去仔细研究。石更，你和清廉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关于扩大坦克和飞机产能的方案。 就算不直接参战，我们的库存必须充足到足以应对任何局面。” 郑清濂站起身的时候，会议室的吊扇正好转到他头顶，将他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吹得翻动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纸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总长，各位，关于欧洲战场上我方出口武器性能被追赶的问题，工业部和军方联合进行了评估。我先说结论——”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们的技术优势，没有被缩小。恰恰相反，正在扩大。” 候亚保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到了正题了。 “说说看。” 郑清濂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大尺寸的设计图纸，摊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着一辆外形比犀牛坦克更加厚重的战车，炮塔宽大，炮管粗长，车体正面装甲板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数据。 “灰熊式中型坦克，代号Gx-1。这是我们基于犀牛坦克在朝鲜战场上的实战经验，从头开始重新设计的新一代主力坦克。”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的装甲剖面上。 “正面车体装甲，六十毫米，采用表面渗碳工艺，倾斜装甲，等效防护能力超过九十毫米均质钢板。炮塔正面装甲，六十五毫米。 侧装甲三十五毫米，后装甲三十毫米。这个防护水平，德国人的A7VU那门五十七毫米海军炮在近距离上也打不穿我们的正面装甲。” 他翻到武器系统部分。 “灰熊坦克主炮是一门七十五毫米长管坦克炮，倍径四十，比犀牛那门短管七十五毫米炮长了将近一倍。 发射穿甲弹时，炮口初速达到每秒六百五十米，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六十毫米均质装甲。 也就是说，灰熊可以在欧洲现有任何一款坦克的有效射程之外，一炮一个地敲掉它们。”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刘石更放下茶杯，伸手将图纸拉近了一些。“这门炮的弹药兼容性怎么样？” “完全兼容。”郑清濂回答，“灰熊的七十五毫米长管炮可以发射犀牛坦克的全部弹药，包括高爆弹、穿甲弹和霰弹。 后勤上不需要另起炉灶。同时我们设计了新型被帽穿甲弹，专门用来对付欧洲坦克越来越厚的正面装甲。”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灰熊的动力系统也做了彻底升级。新设计的V型八缸柴油机，功率达到一百八十马力，比犀牛的一百二十马力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悬挂系统采用更大直径的负重轮和更宽的履带，接地压力降到每平方厘米零点五公斤以下。 这意味着灰熊在泥泞地形上的通过能力比犀牛强得多。” “什么时候下线？”刘志俊问。 “第一辆样车已经在坤甸兵工厂完成了总装。” 郑清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上周杜邦总工刚完成了首次实弹射击测试，七十五毫米长管炮的精度和穿深全部达到设计指标。 动力系统在连续四十八小时不间断行驶测试中没有出现任何重大故障。按照目前的进度，量产型灰熊坦克将在六月底正式下线，七月开始批量交付部队。” 刘志俊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一种在计算着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节奏。 “灰熊是下一代主战坦克。”他终于开口了，“但我们卖给欧洲人的是山猫。现在欧洲人仿制的猎犬、圣沙蒙和A7VU，在性能上已经超过了山猫。 在灰熊全面装备部队之前，我们需要一款能压住欧洲仿制品的过渡型号。” “这正是我要汇报的第二项。”郑清濂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图纸，摊在灰熊图纸旁边。 这辆坦克的外形和山猫有几分相似，但车体更宽，炮塔更大，炮管更粗。图纸上的标注比灰熊的少了一些，但每一项数据都经过了精心计算。 “花豹式中型坦克，代号Lp-1。定位是山猫坦克的强化版本，专门用于出口和补充库存。” 他的手指点在火炮数据上。 “花豹的主炮是一门五十七毫米坦克炮，倍径三十五。这是在犀牛坦克七十五毫米炮的基础上缩小口径开发的，弹药兼容犀牛和灰熊的后勤体系。 发射穿甲弹时炮口初速每秒五百八十米，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四十五毫米均质装甲。” “对比欧洲现有型号：英国猎犬的五十七毫米六磅炮，初速比我们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法国圣沙蒙的七十五毫米短管榴弹炮，炮口初速只有每秒三百米出头，穿甲能力远不如我们的五十七毫米炮。 德国A7VU的五十七毫米海军炮，初速和我们基本持平，但他们的炮架设计导致射界受限，炮塔化程度不如我们。” 他翻到装甲数据页。 “花豹的正面车体装甲三十五毫米，炮塔正面四十毫米，全部采用表面渗碳工艺。这个防护水平意味着。 猎犬的五十七毫米炮在一千五百码以内才能击穿花豹的正面，而花豹的五十七毫米炮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猎犬的正面。 圣沙蒙的七十五毫米榴弹炮打高爆弹可以杀伤花豹的外部设备，但穿甲能力不足以击穿正面装甲。 A7VU和花豹的攻防对比基本持平，但花豹的炮塔设计使其在战术灵活性上远超A7VU的固定战斗室。” …… 第683章 囚徒困境 候亚保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花豹能打赢除了A7VU之外的所有欧洲仿制品，打A7VU也至少是五五开。” “正是。”郑清濂合上文件夹，“而且花豹的生产成本只比山猫高了不到百分之三十，远低于犀牛和灰熊。所以我们的生产速度远胜德国人！” “泗水兵工厂已经完成了花豹生产线的改造，本月开始量产，月产能可以达到八十辆以上。到今年年底，我们可以同时生产花豹和灰熊两种坦克，年产能合计超过一千五百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总长，各位，我们的坦克技术优势不是一代，而是两代。第一代是花豹对欧洲仿制品，他们刚刚追上阉割版山猫的水平。” “我们的花豹已经在攻防两端全面压制他们。第二代是犀牛对花豹，当欧洲人拼命追赶花豹的时候，犀牛将让他们再次绝望。” “而对比于犀牛，我们还有更加强悍的灰熊！而除了灰熊，我们的下一代坦克，也就是代号“华南虎”的坦克，已经在研制之中了！” 刘石更用手指在花豹图纸的装甲剖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花豹的装甲比犀牛薄了十毫米，炮比犀牛小了将近二十毫米。如果花豹和犀牛正面对上，结果会怎样？” “犀牛稳赢。”郑清濂毫不迟疑地回答，“犀牛的七十五毫米短管炮发射穿甲弹时，可以在三千码距离上击穿花豹的正面装甲。 而花豹的五十七毫米炮要在一千码以内才能击穿犀牛的正面。所以犀牛对花豹的优势是明确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花豹是山猫的强化版，而不是犀牛的弱化版，它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花豹是拿来卖的还是拿来自己用的？”李福祥问。 “都可以。”郑清濂回答，“我们自己用花豹作为灰熊产能爬坡期间的补充装备，部署在次要战略方向上。 出口方面，我们准备将花豹以山猫升级套件的名义向欧洲双方出售。 价格比山猫高一截，但性能和欧洲人自己的仿制品相比有明显的代差优势。只要他们还想在战场上保持均势，就必须买。” “他们会买吗？”唐绍仪插话道，声音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审慎，“欧洲人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坦克生产线，他们凭什么继续花高价买我们的？”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转向郑清濂：“清廉，给绍仪解释一下，为什么欧洲人还会继续买我们的坦克。” 郑清濂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经济分析报告，翻到第一页。 “三个原因。第一，产能瓶颈。英国目前月产猎犬约四十五辆，法国月产圣沙蒙约三十五辆，德国月产A7VU约八十五辆。 而西线战场上，一次中等规模的坦克会战就要消耗上百辆坦克。 佛兰德平原会战十二天打掉了四百多辆。欧洲人自己的产能根本不够填战壕的。他们必须从我们这里买，否则坦克数量就会在消耗中不断下降。” “第二，性能差距。花豹对猎犬和圣沙蒙有明显的代差优势。如果英国人知道德国人可能从我们这里购买花豹，他们就必须也买，否则在战场上就会处于劣势。 反过来也一样，德国人也害怕英国人和法国人有大量性能优异的坦克。而且，德国人明白，只要他们自己不买。我们的产能就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 只要德国人多买一点，那卖给英法的，就会少一点，这是双倍战斗力的得失，这也是军备竞赛的囚徒困境，谁也跳不出去。” “第三，技术锁定。”郑清濂翻到下一页，“欧洲人仿制山猫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期间走了无数弯路。花豹的技术复杂程度比山猫高得多。 仅表面渗碳装甲一项，以欧洲目前的冶金工艺水平，没有一年以上的时间根本仿制不出来。而等到他们仿制出花豹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卖犀牛了。” 他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 “所以结论是：欧洲人不仅会继续买，而且会买得更多。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飞机呢？罗局长刚才说欧洲人仿制的SE5和信天翁d系列在速度和火力上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我们的云雀。空军方面我们有什么应对？” 郑清濂重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架外形和云雀完全不同、只有一个机翼的飞机。 “J3型战斗机，代号‘信天翁杀手’。这是世界上第一款金属蒙皮单翼战斗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兴奋起来，那是工程师谈到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时才会有的语调。 “传统的双翼机，像我们的云雀和欧洲的SE5，机翼之间有大量的支柱和张线，这些结构在飞行中产生巨大的空气阻力，严重限制了飞机的速度和机动性。 J3采用悬臂式下单翼布局，机翼完全不需要外部支撑结构，所有受力都由内部翼梁承担。” 他将图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一架线条流畅得近乎优美的飞机，单翼，封闭式座舱，流线型机身，外形和在场所有人见过的任何飞机都不一样。 “机身结构采用铝合金框架加金属蒙皮，取代了传统的木结构加帆布蒙皮。这个改变的意义不亚于从木船到铁甲舰。 金属蒙皮不仅强度远高于帆布，而且可以在高速飞行中保持光滑的气动外形，不会像帆布一样在气流中鼓胀变形。” “发动机呢？”刘志俊问。 “J3装一台我们自己设计和制造的V型十二缸液冷航空发动机，功率三百五十马力，比云雀的一百五十马力翻了一倍多。 设计最大速度二百二十节，升限两万五千英尺。 而欧洲目前最先进的SE5和信天翁d，最大速度不超过一百二十节，升限不超过一万八千英尺。” 候亚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图纸前，用手指沿着J3的机翼划了一道线。“你说这玩意儿飞得比云雀快了将近一倍？” “快了整整一百节。”郑清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而且不止是快。J3采用了同步机枪的最新改进型，在机头发动机罩后方安装了两挺七点六二毫米航空机枪，通过螺旋桨间隙射击。 火力密度是云雀的两倍。同时机翼下可以挂载两枚五十公斤炸弹，具备对地攻击能力。” 他翻到下一页，抽出一张飞行测试的照片。照片上，J3正在跑道上滑跑，机翼上覆盖着一层银色的金属光泽。 “上周，J3原型机在泗水飞行试验中心完成了首次试飞。试飞员报告：爬升率、转弯半径、高速稳定性全部远超设计预期。 唯一的问题是降落速度比双翼机快，需要更长的跑道，但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在起落架上安装刹车装置来解决。” “什么时候能量产？”刘志俊问。 “预计今年九月完成全部试飞科目，十月冻结设计，年底之前建立第一条量产线。到明年六月，第一批量产型J3可以交付空军。” 刘志俊的目光在J3的图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转向郑清濂：“你刚才说，以前卖给欧洲的云雀和猎鹰都是阉割版本？” “是的。”郑清濂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技术对比表，“云雀出口型和我们自用的型号相比，动力输出被调低了百分之十五。 最大平飞速度被限制在一百节以内，升限被限制在一万五千英尺。猎鹰轰炸机的载弹量被限制在一百公斤以内，航程被限制在四百公里以内。” “这些限制，欧洲人发现了吗？” “目前没有。”郑清濂回答，“他们忙于仿制阉割版，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自用版本性能更强。而阉割版的具体型号参数，他们也并不清楚，只是以为那就是云雀的完整性能。” “那现在呢？” 郑清濂的嘴角露出一丝和罗大岩相似的冷峻笑意。“现在欧洲人仿制的SE5和信天翁d系列，性能已经接近甚至在某些单项上超过了我们出口的阉割版云雀。所以——”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把完整版的云雀和猎鹰拿出来卖了。”刘志俊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正是。”郑清濂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完整版云雀，一百二十节速度，一万八千英尺升限，比欧洲人最好的SE5快了十节，升限高出三千英尺。 完整版猎鹰，一百二十公斤载弹量，五百公里航程，比欧洲现有的任何轰炸机都强。我们在这些飞机上已经赚回了研发成本，现在卖多少钱都是纯赚。” “欧洲人会买吗？”唐绍仪再次问道。 “他们会抢着买。”郑清濂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我们的水平，却发现我们手里还有更好的版本。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掏钱，买我们的飞机，然后回去继续研究。” 他顿了顿，“等到他们把完整版云雀也仿制出来的时候，J3已经在天上飞了。” …… 第684章 确保技术优势 巨大的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我们这样不断给欧洲人卖更先进的武器，他们不断地在战场上互相残杀，我们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军火收入，技术代差，战略主动权。但是老郑，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欧洲人打了十个月的战争，他们的工程师每天都在研究怎么造更好的坦克和飞机。” “他们从山猫仿制出了猎犬和A7VU，从云雀仿制出了SE5和信天翁。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在战争中积累的技术经验，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追上我们？” 郑清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用这个时间组织语言。 “刘司令的问题，工业部的技术评估团队已经做过专项分析。”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部分。“结论是：欧洲人在单项技术上有追近的可能，但在整体军事工业体系上，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他翻到一张密密麻麻的对比表格。 “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在打仗，我们是在发展。他们的工厂每天被轰炸，原料供应被切断，熟练工人被征召入伍。 我们的工厂在安全的后方，原料充足，工人稳定。他们在仿制一款武器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设计下一代。 他们刚学会造坦克的装甲板，我们已经研发出了表面渗碳工艺。他们刚学会造大马力航空发动机，我们已经造出了十二缸液冷V型机。” 他翻到下一页。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技术进步是被战场需求驱动的，他们只需要比对手强一点就行。 而我们的技术进步是被体系规划驱动的，我们要确保比任何潜在对手都强一代以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新模式。 战场驱动是短跑，体系规划是马拉松。短跑选手在某个一百米内可能跑得比马拉松选手快，但他永远跑不完四十二公里。” 刘石更缓缓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郑清濂合上文件夹，转向刘志俊。“总长，综合以上汇报：坦克方面，花豹已经量产，灰熊即将下线，我们对欧洲保持两代优势。 飞机方面，完整版云雀和猎鹰即将推向市场，J3年底前完成试飞，明年量产。 军火贸易方面，花豹和完整版飞机的出口预计将在下半年带来至少二十亿美元的新增收入。”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欧洲人以为他们在追赶我们。实际上，他们连我们的尾灯都还没看见。”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笑声。候亚保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清廉这话说得痛快。小日本被我们按在地上揍，欧洲人在后面拼命追，结果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刘志俊没有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清廉的汇报，核心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我们的技术优势不是偶然的，是我们从建国第一天起就把工业和技术放在最优先位置的必然结果。 山猫和云雀是我们十年前就开始研发的，灰熊和J3是我们五年前就开始预研的。 欧洲人现在追上来的是我们十年前的技术，而我们今天手上有的是他们五年后都未必能赶上的技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坤甸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但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觉。清廉刚才说的对，欧洲人不是傻子。 他们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在战前就是世界上优秀的一部分，战争只是打断了他们的研发节奏，没有摧毁他们的研发能力。 如果我们停下来，他们迟早会追上来。所以，技术研发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他转向郑清濂。 “灰熊和J3之后的下一代装备，预研工作现在就开始。我给你一个方向：坦克要更大、更厚、更快。飞机要更高、更远、火力更强。具体的指标，你和石更一起拟。” “是。” 刘志俊走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另外，关于对外出口的策略，有几点需要调整。第一，花豹坦克在出口时不允许拆解，不允许跳单，谁买谁付黄金。 第二，完整版云雀和猎鹰不能直接全部一次性卖出去，要分阶段分批放出。首先，我们向欧洲放出风说，我们有新型号性能‘略微’优于现有型号。 先放出所谓的完整版云雀的速度和升限。然后把完整版猎鹰的交易分三部分，先谈价格，再谈交付时间表，最后告诉他们，我们手里还有更先进的型号正在研发。让他们永远觉得，我们的好东西还在后面。” “这样，他们就会继续买我们的武器，继续依赖我们的供应。而他们自己的研发资源，会被我们不断抛出的新型号牵着鼻子走。他们永远在追赶，永远追不上。” 唐绍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写完最后一笔时，抬起头问道：“总长，关于向协约国和同盟国同时出售武器的中立政策，是否需要调整？ 俄国一旦崩溃，协约国的处境会非常困难。如果我们继续向德国出售武器，战后英国和法国恐怕会对我们——” “继续卖。”刘志俊打断了他，声音冷硬。“我们的中立政策，从战争第一天起就是明确的：向所有交战国出售武器，不分阵营。 英国和法国理解这一点，因为他们也从我们这里买。如果他们提出抗议，你就告诉他们：如果我们停止向德国出售武器。 德国就会停止从我们这里购买，转而全力发展自己的军工体系。到那时候，你们的敌人不是更弱了，而是更强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另外，我判断，美国一定会参战。威尔逊派太平洋舰队去佐世保，说明美国已经做好了在全球范围内投射军事力量的准备。 一旦美国参战，协约国的兵力和资源将形成对同盟国的绝对碾压。到那时候，德国就算把东线的全部兵力调回西线，也无济于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但美国什么时候参战，取决于什么？取决于德国对英国的海上封锁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取决于俄国的崩溃有多快，也取决于英国和法国在战场上的压力有多重。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美国决定参战时间，而是在美国参战之前，继续从双方身上赚取最大的利润。” 他转向李福祥。 “福祥，财政方面，下半年要做一个专项预算。军工研发和产能扩充的资金，优先保障。花豹和灰熊的生产线扩建，泗水工厂的J3量产线建设，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 刘志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地图，从朝鲜半岛到琉球群岛，从婆罗洲到澳大利亚，最后落在欧洲那一团密密麻麻标注着会战位置和兵力数字的区域上。 “诸位，这个世界正在被战争重塑。欧洲人在泥泞的战壕里互相厮杀，日本人在废墟里舔伤口，美国人在太平洋上磨刀。而我们，站在赤道上，手里握着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和最赚钱的贸易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但这种好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战争总会结束，欧洲人总会重建，日本人总会重新武装。 到那一天，我们靠什么保护我们现在拿到的一切？靠条约吗？靠外交吗？不。 靠的是灰熊坦克和J3战斗机，靠的是那霸港里的主力舰队，靠的是澳大利亚大陆上取之不尽的铁矿石和煤炭，靠的是我们比任何潜在对手都领先两代以上的技术优势。”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 “清廉，回去之后把灰熊和J3的进度时间表发给各相关部门。石更，和清廉一起拟定未来五年的装备发展规划，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终稿。 福祥，财政预算跟上。 绍仪，外交方面配合出口策略，向欧洲双方释放‘新型号即将推出’的消息，让他们提前准备好黄金。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在最后一个与会者身后关上。 郑清濂走在最后。当他走到门口时，刘志俊叫住了他。 “清廉。” 郑清濂转过身。 “J3的试飞，安排在下个月十五号。我要亲自去看。” 郑清濂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是，总长。我马上安排。” 刘志俊点了点头。郑清濂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暮色。夕阳正在沉入河面，将河水染成了暗金色。 远处坤甸港的方向，几艘货轮正在装运即将运往欧洲的军火。起重机将一箱箱弹药吊上轮船的甲板，工人的号子声在暮色中隐隐传来。 …… 第685章 军火外交，英国人的无奈 一九一五年六月十五日，伦敦。 泰晤士河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六月的伦敦难得有晴朗的日子，今天也不例外。 唐宁街十号的门前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沾着从港口方向飘来的煤灰。 首相阿斯奎斯坐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陆军部送来的紧急报告。 他的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敲着，眉头皱得很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外交大臣格雷子爵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警觉的表情。 他的身后跟着陆军大臣基钦纳元帅和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 “首相阁下，”格雷将电报放在桌上，“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大使馆的商务参赞今天上午正式递交了一份武器出口清单。他们推出了新型号。” 阿斯奎斯拿起那份清单，逐行阅读。他的眉头在读到第三行时就拧紧了。 “花豹式中型坦克。五十七毫米坦克炮，炮口初速每秒五百八十米。正面装甲四十毫米，采用表面渗碳工艺。” 他放下清单，抬起头看着基钦纳，“元帅，这个性能比我们的猎犬式强多少？” 基钦纳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陆军技术部门的对比分析报告。他的动作沉稳，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沉重。 “猎犬式的五十七毫米六磅炮，炮口初速是每秒四百八十米。也就是说，花豹的穿甲能力比我们高出将近百分之二十。 猎犬的正面装甲是三十毫米，花豹是四十毫米，而且表面渗碳工艺的防护效果远优于我们的普通均质钢板。” 他顿了顿，翻到报告的下一页。 “简单的说，花豹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猎犬的正面装甲。而猎犬要推进到一千五百码以内才能威胁到花豹。 这五百码的差距，在实战中意味着花豹可以先敌开火，先敌命中，先敌摧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丘吉尔放下手里的雪茄，拿起那份清单仔细翻看。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部分。 “完整版云雀式战斗机。最大速度一百二十节，升限一万八千英尺。首相阁下，这个速度比我们刚量产不到三个月的SE5还快了十节。升限高出三千英尺。” 他放下清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们的工程师花了半年时间拆解仿制云雀，好不容易觉得追上了，结果南洋人现在告诉我们，我们仿制的那个只是阉割版。真正的完整版，他们现在才开始卖。” 格雷子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南洋人是在用技术节奏控制我们。他们先卖阉割版，等我们花了巨资建好仿制生产线、刚量产出产品的时候，他们立刻推出完整版。 我们的仿制品刚下线就过时了。如果我们要维持战场上的技术均势，就必须继续买他们的新货。” “但他们这次开出的价码很高。”阿斯奎斯翻到清单的最后一页，“花豹坦克，单车售价十二万英镑。完整版云雀战斗机，单机售价一万五千英镑。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捆绑销售。购买花豹坦克必须同时购买配套的维修零件、弹药、燃料和训练服务。 购买完整版云雀必须同时购买航空机枪弹药、炸弹和地面维护设备。配套物资的总额，大约是武器本身价格的三分之一。” “而且不仅如此，还是以前购买山猫的老规矩，想要购买他们的高端武器。就要配套购买包括子弹，炮弹，火炮，后勤口粮，军装，等一系列物资。” 基钦纳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辆花豹十二万英镑，加上配套物资就是十六万。我们的猎犬式成本不到五万英镑。 但问题是，我们的猎犬打不过他们的花豹。如果在战场上，德国人买了花豹而我们不买，我们的坦克部队就会处于绝对劣势。” “德国人肯定会买。”格雷的声音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警觉，“我们在柏林的情报人员报告，南洋共和国驻柏林大使馆的商务参赞。 同样在今天上午向德国陆军部递交了完全相同的武器清单。南洋人的策略很明确：同时向双方出售，让双方都不敢不买。” 丘吉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 “我们还有另一个问题。美国方面的情况，格雷爵士那边有消息吗？” 格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印着“机密”字样，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美国驻伦敦大使昨天私下约见了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美国的‘美洲虎’式中型坦克已经完成了最后测试，第一批六十八辆将在本月底从纽约装船运往利物浦。这是美国仿制山猫坦克的成果。” 基钦纳的眼睛亮了起来。“美洲虎的性能怎么样？” 格雷翻开文件。“根据美方提供的技术参数，美洲虎以山猫坦克为蓝本进行了全面升级。 正面装甲加厚到四十毫米，主炮换装为美制m1915型五十七毫米坦克炮，炮口初速每秒五百五十米。发动机功率一百二十马力，最大公路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 他顿了顿，将文件推到基钦纳面前。“最关键的一点：美洲虎不捆绑销售。美国的报价是每辆五万五千英镑，不含任何强制搭配的配套物资。维修零件和弹药由英国自行生产。”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然后基钦纳缓缓开口：“美洲虎的装甲比花豹厚五毫米，炮比花豹的炮初速低三十米每秒。 双方正面交锋时，美洲虎处于轻微劣势，但差距不像猎犬对花豹那么大。如果考虑到价格——” “价格差距太大了。”阿斯奎斯拿起笔，在纸上简单地算了一笔账，“一辆花豹加上配套物资，十六万英镑。一辆美洲虎，五万五千英镑。 买三辆美洲虎的钱，才够买一辆花豹。但从作战效能来看，一辆花豹能打三辆美洲虎吗？我觉得不能。” “问题在于供应量。”基钦纳的声音沉稳而审慎，“美方说第一批六十八辆月底到货，第二批预计要到九月。他们的坦克生产线还在底特律扩建，月产量目前只有三十辆左右。 而南洋人已经在泗水和坤甸建好了量产线，根据情报，他们的花豹月产量超过八十辆。如果我们要大量装备，交贷速度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 格雷放下手里的茶杯。“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买花豹，性能领先，交贷快，但价格贵，捆绑销售让我们不得不买他们的配套物资。 买美洲虎，性能稍逊，但价格便宜得多，而且不用捆绑。 买猎犬，我们自己的产品，成本最低，但性能已经被德国人的A7VU和南洋人的花豹全面压制。” “还有第三种选择。”丘吉尔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同时买花豹和美洲虎。用花豹装备最精锐的突击师，用美洲虎装备普通的步兵师。 猎犬逐步退出一线，转为训练用途。同时，我们的工厂继续改进猎犬，争取在年底前拿出能和花豹正面对抗的新型号。” 基钦纳点了点头。“丘吉尔先生的方案是务实的。但不能指望靠购买来解决问题，我们必须加快自研进度。 陆军部已经在和维克斯公司联合开发新一代坦克，代号‘征服者’。目标是在年底前拿出样车，性能必须全面超越花豹。” 阿斯奎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雾气正在渐渐散去，露出一缕苍白的阳光。 “格雷爵士，”他终于开口了，“回复南洋大使馆，英国原则上同意购买花豹坦克和完整版云雀战斗机。 但数量和具体的合同条款，需要进一步谈判。告诉他们，我们要求将捆绑销售的比例降低，配套物资的采购应当由我方自行决定。” 他顿了顿，转向基钦纳。“同时，接受美国的报价。第一批二百辆美洲虎坦克，照单全收。 告诉美国人，如果他们的月产量能提高到五十辆以上，我们愿意签长期采购合同。我们需要让南洋人知道，他们不是唯一的供应商。” 格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 “首相阁下，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同时购买花豹和美洲虎，南洋人会不会认为我们在脚踩两条船，从而在交货时间和售后服务上故意刁难？” 阿斯奎斯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不会。因为南洋人需要我们的订单来维持他们的军火工业运转。 他们刚刚打完了对日战争，占领了澳大利亚和琉球，需要大量资金来消化这些新领土。 他们的捆绑销售政策本身就是一种快速回笼资金的手段。如果我们不买，德国人可能会把他们的产能全部包下来。” …… 第686章 法国人和德国人的态度 阿斯奎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战场态势图前。地图上，西线从北海延伸到瑞士边境，双方犬牙交错的战线用红蓝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 索姆河方向标注着“二月坦克会战”，凡尔登方向标注着“三月铁拳反击”，佛兰德平原方向标注着“四月坦克大决战”。 “这场战争已经打成了消耗战。谁的工业能力强，谁就能撑到最后。南洋人抓住了这个机会，把他们的兵工厂变成了全欧洲的军火库。 美国人看到了这一点，正在拼命追赶。而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两家之间保持平衡，同时确保我们自己的军工体系不被压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英帝国统治海洋二百年，靠的不是买别人的船，而是自己造。今天我们在坦克和飞机上暂时落后，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永远依赖别人。 基钦纳元帅，征服者坦克的研发，我要你亲自督办。最迟明年春天，我要看到英国自己的坦克在性能上全面超越南洋人的产品。” 基钦纳站起身，立正。“是，首相阁下。” …… 一九一五年六月十五日，同一天，巴黎。 法国陆军部设在圣多米尼克街一座十八世纪的宫殿里。路易十四时代的水晶吊灯还挂在天花板上，但下面的长桌上已经铺满了坦克装甲剖面图和飞机设计蓝图。 法国人的审美从来不会因为战争而彻底退场，但此刻，坐在桌前的几个法国将军们脸上的表情，和优雅毫不沾边。 陆军部长米勒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南洋共和国驻巴黎大使馆今天上午递交的武器清单。 他的左手边坐着法军总司令霞飞元帅，右手边坐着军备部长阿尔贝·托马斯，对面坐着航空部队司令巴拉蒂埃将军。 “花豹坦克。”米勒兰翻开清单第一页，用手指点着技术参数栏，“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八十米每秒。正面装甲四十毫米，表面渗碳工艺。先生们，对比我们的圣沙蒙，是什么结论？” 托马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技术对比表。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圣沙蒙的正面装甲是四十毫米，比花豹更厚。但我们的装甲是普通均质钢板，没有渗碳工艺。 花豹的炮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圣沙蒙的正面。而圣沙蒙那门七十五毫米短管榴弹炮，发射穿甲弹时的初速只有三百二十米每秒。 即使是换装了新型穿甲弹，在一千码以内才能威胁到花豹。” 他放下对比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坦克对抗时，圣沙蒙处于严重的劣势。但圣沙蒙的设计定位是步兵支援，不是坦克对战。 我们的战术是让圣沙蒙伴随步兵突破敌军堑壕，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摧毁机枪巢和碉堡。如果遇到德军坦克，由专门的突击炮连来对付。” “但突击炮连现在手里也只有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霞飞开口了，这位在战争中变得沉默寡言的元帅声音沙哑而疲惫。 “三十七毫米炮在圣沙蒙的正面装甲面前毫无用处，在花豹面前也一样。我们需要更大口径的反坦克炮，至少五十七毫米。” “这正是南洋人的捆绑销售里包含的东西。”米勒兰翻到清单的后面几页，“花豹坦克的配套物资里，包括了一种五十七毫米反坦克炮。 初速五百二十米每秒，可以在两千五百码距离上击穿德国A7VU的正面装甲。南洋人把它叫做‘配套防御武器’。价格，每门八千五百英镑。”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咒骂。巴拉蒂埃将军把军帽往桌上一摔。“八千五百英镑一门反坦克炮？他们怎么不去抢银行！” “他们已经是在抢银行了。”米勒兰冷冷地说，“问题是我们没有选择。如果我们不买花豹，德国人买了，德军坦克就能在战场上碾压我们的圣沙蒙。 如果我们不买他们的反坦克炮，我们的步兵就没有办法在远距离上阻止德军坦克。南洋人设计了一个完美的销售陷阱。 你买了坦克，就必须买反坦克炮，因为你不能让自己的坦克被别人的同型坦克打穿而不还手。” 托马斯将一份经济分析报告推到米勒兰面前。“部长，财务方面的压力非常大。我们的军费开支已经超过了战前年度预算的三倍。 法郎在贬值，黄金储备在下降。从南洋人那里买山猫坦克和云雀飞机，去年一年已经花掉了将近十四亿美元。 如果这次再大规模采购花豹和完整版飞机，下半年的军费赤字将突破十亿法郎。” “但如果我们不买，战局可能在下半年就崩溃。”霞飞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态势图前。他的手指在凡尔登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凡尔登反击战之后，我们稳住了阵脚。但德军的A7VU坦克在三月和四月的几次局部突破中展现了巨大的突击力。 他们的坦克月产量已经超过八十辆，我们的圣沙蒙只有三十五辆。如果他们在东线腾出手来，把东线的坦克营全部调回西线，我们面对的德军坦克数量将超过五百辆。 到那时候，如果没有能在性能上压制A7VU的坦克，我们的防线会在几周内被撕成碎片。”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巴黎街头，六月的阳光洒在圣多米尼克街的石板路上，几个孩子在喷泉边追逐嬉戏，战争似乎还很遥远。 但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前线距离巴黎只有不到一百公里。 米勒兰终于开口了。“托马斯先生，请回复南洋大使馆：法国决定采购花豹坦克两百辆，完整版云雀战斗机一百二十架，以及配套的维修零件、弹药和反坦克炮。 总金额约四千万英镑。分三期付款，每季度一期。黄金支付。” 托马斯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时，他抬起头。 “部长，还有一件事。美国驻巴黎大使昨天暗示，美国的‘美洲虎’坦克将在下个月开始向法国提供。他们的报价是每辆五万英镑，不捆绑销售。” 米勒兰和霞飞交换了一个眼神。 “性能对比？” “和花豹相比，装甲更厚但炮口初速略低。正面对抗时处于轻微劣势。但价格只有花豹的三分之一。” 米勒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同时采购。花豹装备第一线突击师，美洲虎装备第二线步兵师。我们需要让南洋人知道，他们不是唯一的供应商。 同时告诉美国人，如果他们的月产量能提上来，我们愿意增加订单。”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领口。 “先生们，法兰西在这场战争中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确保我们的士兵手里有最好的武器。 无论是南洋人的，美国人的，还是我们自己造的。只要是能打穿德国坦克的，我们都买。” …… 一九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柏林。 夏洛滕堡宫的菩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影。 德国陆军部设在这座巴洛克式宫殿的东翼，走廊里挂着腓特烈大帝的画像，画像下面却堆满了坦克履带板和炮弹箱。 德国陆军总参谋长法尔肯海因上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南洋共和国驻柏林大使馆商务参赞今天上午递交的武器清单。 他的左手边坐着军需总监格勒纳少将，右手边坐着坦克部队总监冯·阿尼姆上校。 “花豹坦克。”法尔肯海因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八十米。正面装甲四十毫米，渗碳工艺。冯·阿尼姆上校，对比我们的A7VU，结论是什么？” 阿尼姆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的黑板前。黑板上已经画好了两辆坦克的侧视对比图和弹道穿深曲线。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普鲁士军官特有的精确。 “阁下，A7VU的正面装甲三十五毫米，没有渗碳工艺。主炮五十七毫米海军炮，初速五百二十米每秒。 花豹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A7VU的正面装甲。A7VU要推进到一千二百码以内才能击穿花豹的正面。差距是八百码。” 他顿了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但这只是正面交锋的情况。A7VU的战斗室是固定结构，火炮射界受限，水平射角只有正负十五度。 花豹是旋转炮塔，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射界。在实际战场上，如果双方在复杂地形中遭遇，花豹可以更灵活地选择射击位置，A7VU则必须先调整车体朝向。” “还有一点。”格勒纳少将插话道，翻开一份曼恩工厂的报告，“A7VU的底盘是从山猫放大而来的，发动机功率只有一百马力，推重比很低。 在泥泞地形上机动性明显不足。花豹的发动机功率根据情报至少在一百二十马力以上，推重比更高，越野机动性更好。” 法尔肯海因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橡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么，结论是花豹在火力、防护和机动性三个核心指标上都超过了A7VU？” “是的，阁下。”阿尼姆毫不迟疑地回答。 …… 第687章 美国人的竞争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法尔肯海因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报价多少？” 格勒纳翻开清单。“花豹坦克，单车售价十二万英镑。完整版云雀战斗机，单机一万五千英镑。 捆绑销售配套物资，总额约为武器价格的三分之一。另外，他们还有一款五十七毫米反坦克炮作为配套防御武器出售，每门八千五百英镑。” “贵。”法尔肯海因只说了一个字。 “确实贵。”格勒纳回答，“但根据我们在伦敦和巴黎的情报人员的报告，英国人和法国人在同一天收到了同样的清单。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已经开始下单了。如果我们不买，明年春天西线的英法联军将拥有数百辆在性能上全面超越A7VU的花豹坦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东线攻势正在取得决定性进展。 基辅已经被围，俄国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但一旦俄国退出战争，我们就必须把东线的主力部队调回西线，发动最后的决定性攻势。 到那时候，我们需要最好的坦克来突破英法的防线。A7VU虽然月产量已经达到八十五辆，但和花豹相比已经落后了。” 法尔肯海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菩提树下，一队新兵正在操练，木枪打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柏林市区，工厂的烟囱里冒着黑烟，克虏伯和曼恩的坦克生产线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 “我们自己的下一代坦克呢？” 阿尼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设计图纸。“克虏伯工厂已经完成了A9V重型坦克的设计方案。 正面装甲六十毫米，主炮七十五毫米长管炮，设计炮口初速每秒六百五十米。 发动机功率预计一百八十马力。性能目标是全面超越花豹。但样车至少要到年底才能下线，量产最快要到明年夏天。” “明年夏天太晚了。”法尔肯海因转过身，“西线的决战最迟在明年春天就要打响。我们必须在东线结束之后、西线总攻开始之前，装备足够数量的先进坦克。”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 “向南洋人下单。花豹坦克，首批二百辆。完整版云雀战斗机，首批一百架。配套的反坦克炮，首批一百门。总金额约五千万英镑。黄金支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果断。“同时，告诉克虏伯和曼恩，A9V的研发要加速。我们不能永远依赖南洋人的武器。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保我们的士兵手里有能和英法最先进坦克正面对抗的装备。” 格勒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头。 “阁下，财务方面的问题需要考虑。我们的黄金储备自从开战以来一直在下降。对南洋共和国的军火采购，仅去年一年就花掉了将近三亿五千万英镑。 加上这次的新订单，我们外汇储备的压力非常大。” 法尔肯海因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格勒纳少将，你记得这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吗？ 因为奥地利大公被刺杀，因为条约义务，因为民族主义。但真正让我们有信心发动战争的，是什么？”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在德国和奥匈帝国的版图上缓缓划过。 “是工业。克虏伯的钢铁，曼恩的机械，拜耳的化学。没有这些，没有哪个参谋本部敢发动一场两线战争。 现在，战争打了十个月，我们发现我们的工业在坦克和飞机这两个关键领域上已经落后了。 如果我们不买南洋人的武器，我们的士兵就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英法的坦克。”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黄金可以再攒，鲁尔区的煤矿和铁矿不会枯竭。但如果战争输了，我们将失去一切。 阿尔萨斯、洛林、莱茵区，甚至东普鲁士。到那时候，黄金还有什么用？买坦克，现在就买。不惜代价。” …… 一九一五年六月二十日，伦敦，南洋共和国驻英国大使馆。 使馆设在格罗夫纳广场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白色石砌建筑里。铁艺阳台，科林斯柱式门廊，二楼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据说是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 但此刻，这座优雅的建筑内部已经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商业机器。 商务参赞林文轩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三摞厚厚的合同草案。英方的、法方的、德方的。 每一份合同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技术参数、价格条款和交付时间表。他的手指在计算器的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被推开了。大使陈锦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他的脸色不太好。 “文轩，军统局伦敦站刚转来的情报。你看看。” 林文轩接过电报，逐行阅读。他的眉头在读到第三行时就皱了起来。 “美国‘美洲虎’坦克，第一批二百辆辆月底运抵利物浦。第二批预计九月到货。性能参数：正面装甲四十毫米，五十七毫米主炮，初速五百五十米每秒，不捆绑销售。” 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价格呢？” “据情报，每辆五万五千英镑左右。不到花豹的三分之一。”陈锦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且美国政府通过驻伦敦大使向阿斯奎斯暗示，美洲虎的月产量可以在年底前提升到五十辆以上。 如果英国愿意签长期合同，美国人甚至可以提供生产许可证，让英国在伯明翰的工厂自行组装。” 林文轩沉默了。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对比表。 “花豹，正面装甲四十毫米渗碳，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八十米，单车加配套约十六万英镑。 美洲虎，正面装甲四十毫米均质钢，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五十米，单车五万五千英镑，不捆绑。” 他放下笔。“性能上，花豹有优势。穿甲能力领先约百分之十五，炮塔化设计使其在战术灵活性上远超美洲虎。 但价格上，美洲虎只有花豹的三分之一。如果只考虑性价比，美洲虎确实比花豹更有吸引力。” “而且美国人抓住了我们捆绑销售这个软肋。”陈锦章放下茶杯，“英国人最反感的就是捆绑销售。 我们的配套物资价格高，而且不允许他们自行生产替代品。美国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用‘不捆绑’作为卖点。 我可以跟你打赌，英国军方一定会同时采购两家的产品。花豹装备精锐突击部队，美洲虎装备普通步兵师。” 林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格罗夫纳广场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个英国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风筝在灰色的天空中越飞越高。 “陈大使，美国人的反击是迟早的事。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从三成份额打到七成，挤走的就是美国人。 他们在底特律建坦克生产线，在伯明翰谈授权生产，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反应。问题的关键不是他们来了，而是他们追得有多快。”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军统局情报显示，美洲虎的设计蓝本是我们卖给英国的山猫坦克。美国人通过英国提供的实战数据，在短短十个月内完成了测绘、仿制和改进。 他们的工业基础太强大了。一旦他们摸清了坦克制造的门道，产量会迅速攀升。” 陈锦章点了点头。“那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林文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坤甸的策略很明确：保持技术代差。花豹只是我们的过渡型号。灰熊即将下线，华南虎已经在设计中。 美国的工业能力再强，也需要时间才能追上来。而我们的策略是，不等他们追上来，就推出下一代。” 他走到桌前，翻开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 “而且，坤甸已经预判到了美国人的反击。我们这次捆绑销售的配套物资里，包括了专门针对美洲虎的钨芯穿甲弹。 这种弹药的穿甲能力比标准穿甲弹高出百分之三十。装备了钨芯弹的花豹，可以在三千码距离上击穿美洲虎的正面装甲。” 他合上文件。“所以英国人其实没有选择。他们可以买美洲虎来填数量，但如果想在最关键的战线上保持突破能力，还是得买花豹。我们赚的是他们不得不付的那部分钱。” 陈锦章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文轩面前。 “文轩，你说得对。但有一点，美国人的竞争不会只停留在坦克上。他们的航空工业也在追赶。 我收到消息，美国波音公司已经在西雅图建了一条新的飞机生产线，目标是在年底前推出能和我们的完整版云雀对抗的战斗机。” “那更好。”林文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信，“等他们的飞机量产的时候，我们的J3已经在天上飞了。 让他们追吧。追得越快，他们投入研发的资金就越多，而我们的下一代产品永远比他们高一代。这就是技术代差的游戏规则。” 他走回桌前，拿起三份合同草案。 “这三份合同，英法德各一份，总额超过一亿英镑。加上配套物资，总额超过一亿三千万。 我已经和三家使馆的武官分别谈过了，他们都倾向于接受报价，只是在交付时间表上还有些争论。 英法要求优先交付，因为他们要在西线顶住德军的压力。德国要求优先交付，因为他们要在东线结束之后尽快把坦克调到西线。” “三方都要求优先，你怎么分配？” …… 第688章 无法被撼动的强国 林文轩拿起一份日程表。“第一优先，德国。因为德国的东线攻势正在进入最关键阶段。 如果他们能尽快拿到花豹，就可以在东线投入实战检验，同时积累经验用于西线决战。” “第二优先，法国。因为法国面对德军主力的压力最大，而且法国的圣沙蒙在和A7VU的对抗中处于劣势。如果不尽快补充花豹，法军士气可能出问题。” “第三优先，英国。英国在岛上，有海峡天险，暂时不会被德军突破。而且英国已经采购了美国的美洲虎，他们在坦克数量上不会出现严重短缺。” 他顿了顿。“但英法如果知道德国排在前面，怕是会不高兴。我准备分别告诉他们，他们是第一优先。 反正交货是分批次进行的，第一批货分别发往三个国家，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比自己先拿到。” 陈锦章忍不住笑了一声。“外交手腕都用到这里了。” “这是生意。”林文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武器推销官特有的沉稳，“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军火贸易是战争的燃料。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当外交官的，是来给我们的兵工厂拉订单的。 每一笔订单，都是坤甸的工厂里多开一条生产线，多雇一批工人，多研发一项新技术。” 他将三份合同依次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使馆的印章。 “这三份合同，今天下午分别发往坤甸。告诉他们，英法德三国的订单总额为一亿三千五百万英镑，配套物资采购合同预计将在未来三年内持续产生收入。 建议工业部在泗水和坤甸各增建两条坦克生产线，确保按时交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陈大使，美国人想夺回欧洲军火市场的份额。那就让他们试试。只要我们的灰熊和J3按时下线，他们夺回去的份额，早晚还会再吐出来。” 窗外，伦敦的雾霭正在渐渐散去。一缕午后的阳光透过云缝洒在格罗夫纳广场的梧桐树上，将树叶照得嫩绿透亮。 那几个放风筝的孩子已经回家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鸽子停在石栏杆上。 但在更远处，在英吉利海峡对面的法国海岸上，数以万计的英国士兵正在泥泞的战壕里等待着。 他们等待着后方运来更新、更好的武器，等待着下一次攻势的开始，等待着这场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战争能有一个终结。 而在底特律，福特工厂的坦克生产线正在全速运转。工人们三班倒，焊花昼夜不息。 第一批二百辆美洲虎坦克已经装上了驶往利物浦的货轮。美国人的反击，开始了。 …… 一九一五年六月三十日，坤甸，总长府。 罗大岩快步走进办公室时，刘志俊正在和李福祥讨论下半年的财政预算。两人看到罗大岩脸上的表情，同时停下了交谈。 “总长，伦敦站、巴黎站、柏林站和华盛顿站同时发来最新情报。”罗大岩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欧洲三国已经正式下单。花豹坦克订单合计六百辆，完整版云雀战斗机订单合计三百二十架，配套物资和反坦克炮订单另计。 合同总额，一亿三千五百万英镑。” 李福祥接过文件夹，翻开合同摘要。他的手指在总金额一栏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一亿三千五百万英镑，折合六亿七千五百万美元。加上配套物资，总额可能超过八亿五千万。这是开战以来单笔最大的军火订单。” 刘志俊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文件夹，逐页翻阅。当他翻到美国美洲虎坦克进入英国市场的部分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美洲虎。四十五毫米装甲，五十七毫米炮。不捆绑销售。价格只有花豹的三分之一。”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美国人的反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是的。”罗大岩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警觉，“但根据军统局的分析，美洲虎目前还无法动摇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的主导地位。 原因是三点。第一，产能不足。美国目前月产美洲虎约三十辆，而我们的花豹月产八十辆以上。 第二，性能劣势。美洲虎虽然在装甲厚度上略优于花豹，但穿甲能力和战术灵活性都不如花豹。 第三，技术代差。我们的灰熊即将下线，美洲虎连花豹都还没追上，更不用说灰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个趋势值得警惕。美国的工业潜力太强了。他们从测绘山猫到量产美洲虎，只用了不到十个月。如果我们不持续保持技术领先，他们迟早会追上来。”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卡普阿斯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流淌。 河面上，几艘满载煤炭和铁矿石的驳船正在缓缓驶向坤甸港的方向。更远处，造船厂的起重机在天空中划出缓慢的弧线。 “大岩，你记得我们在东京湾对峙时，我说过什么吗？” 罗大岩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您说，美国人想当盾牌，就连盾牌一起砸碎。” “那是军事上的。”刘志俊转过身，“在经济上，道理是一样的。美国人以为靠不捆绑销售就能把市场份额抢回去。但他们不明白一件事：捆绑销售不是我们的弱点，是我们的优势。”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摘要。“我们捆绑销售的不仅是弹药和零件，更是整个后勤体系。 买了花豹的国家，就必须用我们的维修设备、我们的训练课程、我们的战术手册。三年之后，他们的坦克兵只会用我们的系统。 到那时候，就算美国人的坦克再便宜，他们也不敢轻易换供应商，因为换供应商意味着重新训练全部人员、重建全部后勤。” 他顿了顿。“这就是技术锁定。捆绑销售只是手段，技术锁定才是目的。” 李福祥合上面前的财政报表。“总长，从财政角度看，这笔订单足以覆盖我们下半年的全部军费开支和澳大利亚移民费用，还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我们的军工体系已经具备了持续盈利能力。我们不是在靠战争发财，我们是在靠技术优势建立长期的市场垄断。” “但垄断早晚会被打破。”罗大岩的声音带着情报官员特有的审慎，“美国人的工业潜力，德国人的技术积累，英国人的工程能力，都不能低估。 也许五年之内，也许十年之内，他们会在某些领域追上我们。到那时候，我们靠什么继续保持优势？” 刘志俊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到那时候，我们靠的不再是单一武器系统的技术优势。而是整个军事工业体系的代际领先。 坦克、飞机、舰艇、通信、后勤，每一个环节都要保持领先。这不是一家兵工厂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国家整体的工业能力和教育体系才能支撑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岩刚才说美国人的工业潜力很强，说得对。但潜力不等于实力。美国的钢产量确实比我们高，但他们的军事工业才刚刚起步。 我们的军事工业已经运转了十几年，从山猫到灰熊，从云雀到J3，研发体系、测试体系、生产体系、售后体系，全部已经成熟。” “而且，我们现在有澳大利亚的铁矿石和煤炭，有婆罗洲的石油，有南洋群岛的橡胶。这些战略资源，美国人有吗？没有。 他们的钢铁厂要从巴西进口铁矿石，他们的化工厂要从我们这里进口橡胶。在资源自主性上，我们比美国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所以，这场军火贸易战，才刚刚开始。美国人推出了美洲虎，我们就推出花豹。他们推出花豹的仿制品，我们就推出灰熊。 他们推出灰熊的仿制品，我们就推出华南虎。只要我们的研发体系不停转，他们永远追不上。” 他转向罗大岩。“大岩，关于情报方面，有几件事要抓紧。第一，严密监视美国坦克和飞机的研发进度。他们的工厂在哪里，产量是多少，性能参数是什么，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第二，密切关注德国东线的战局。俄国一旦崩溃，德国的全部兵力就会转向西线。到那时候，军火需求会进一步暴增。我们要提前做好扩产准备。” “是。” 刘志俊转向李福祥。“福祥，财政方面。收到三国的预付款之后，优先保障军工研发和产能扩建的资金。 郑清廉那边的灰熊坦克量产线和J3试飞计划，不能因为资金问题耽误一天。” “明白。”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坤甸缓缓扫过泗水，扫过那霸港，扫过澳大利亚大陆，最后停在欧洲那一团密密麻麻标注着会战位置和兵力数字的区域上。 “诸位，欧洲人正在互相残杀，美国人在拼命追赶，日本人在废墟里舔伤口。而我们，站在赤道上。 手里握着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和最赚钱的贸易路线。这种局面，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清醒。战争财好赚，但不能永远靠战争发财。在赚钱的同时，我们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技术研发，产能扩张，人才培养，新领土消化。把今天的利润，变成明天的实力。”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一亿三千五百万英镑的合同摘要，在手里掂了掂。 “这只是一笔订单。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只要欧洲的仗还在打，我们的订单就不会断。 而我们不是只会卖武器的商人，我们是南洋共和国。当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欧洲列强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只有先进武器的舰队，而是一个已经无法被撼动的强国。” …… 第689章 花豹登场 一九一五年七月的欧洲，战争的形态与原本的一战模式，已经彻底发生了改变。 从北海到瑞士边境的七百公里战线上，堑壕仍然像一道道伤疤般横亘在法国北部的田野上，但它们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坦克，这些冒着黑烟、可以肆无忌惮碾过铁丝网和弹坑的钢铁巨兽，已经把“堑壕是不可突破的”这条铁律碾成了碎片。 但突破之后呢？ 各国都在问这个问题。坦克能撕开防线，但步兵跟不上。 坦克能突入纵深，但补给跟不上。坦克能打穿阵地，但伤亡跟不上，不是伤亡太大，而是伤亡还不够大，不足以迫使任何一方坐到谈判桌前。 于是战争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双方的坦克在开阔的平原上互相猎杀，飞机在头顶上争夺制空权，步兵在两翼用血肉之躯填补坦克碾过的缺口。 七月的佛兰德平原坦克大决战打掉了四百多辆坦克，战线移动了不到十五公里。 八月的马恩河会战双方投入了超过六百辆坦克，战线移动了不到二十公里。 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突破？ …… 一九一五年七月十九日，法国北部，阿图瓦地区。第二次阿图瓦战役 凌晨四点半，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但在阿拉斯以北的英军阵地上，三百二十辆坦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启动检查。 这些坦克中，有一百四十辆是花豹，那是英军从南洋共和国采购的最新装备，其余是英国的猎犬式和一部分刚刚运抵前线的美国美洲虎。 英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道格拉斯·黑格上将站在前沿观察所里，面前架着一台炮队镜。 炮队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口擦掉，然后重新将眼睛凑到目镜前。 “炮兵准备好了吗？” “一千二百门火炮，全部完成射击准备。”参谋长回答，“其中重炮三百四十门。炮弹储备按六个基数配发，比佛兰德会战时多了一倍。” 黑格放下炮队镜，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在大战之前才会出现的沉静。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即将下达的命令将决定数万人命运时的沉静。 “德军的防御部署呢？” 参谋长展开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蓝标记的地图。“正面的德军是巴伐利亚第六集团军，指挥官是鲁普雷希特王储。 他们的第一道防线部署了大约六十辆A7VU坦克，第二道防线据信还有四十辆。但根据航空侦察和战俘口供，德军在过去两周一直在向阿图瓦方向增调兵力。”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停了一下。“最关键的是，他们在上周从东线调来了一个坦克营。这个营装备的是德国最新仿制的花豹坦克，他们称之为‘豹式A型’。性能和我们手里的花豹基本持平。” “数量呢？” “侦察估计，至少四十辆。可能更多。” 黑格沉默了片刻。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炮队镜。镜片里，黎明的第一缕灰白正在东方天际线上蔓延。 “命令炮兵，”他终于开口了，“凌晨五点整，开始炮击。持续四小时。上午九点，坦克和步兵同时发起冲击。 告诉各坦克营的指挥官，重点清除德军的A7VU和豹式。花豹对花豹，就看谁先开炮。” 九月十九日凌晨五点整，阿图瓦的天空被撕开了。 一千二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比雷鸣更低沉、更持续、仿佛大地本身在咆哮的声音。 炮口焰在晨雾中闪烁，将英军阵地上空的低云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炮弹落在德军防线上。高爆弹炸起的黑烟和泥土冲天而起，将堑壕、铁丝网和掩体全部吞没。 一枚十二英寸重炮炮弹直接命中了德军一处弹药堆放点，引发的殉爆在夜空中升起数十米高的火球，将周围的树木全部点燃。 在炮击持续到第三个小时时，英军的飞机出现了。四十八架完整版云雀式战斗机从西面低空飞来，它们的机翼下挂着炸弹，目标是德军后方的指挥部和交通枢纽。 与此同时，二十四架猎鹰式轰炸机从更高的空域飞过，向德军第二道防线的预备队集结区域投下了密集的炸弹。 但德军的飞机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 三十六架信天翁d型战斗机从东面飞来，机翼上的铁十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它们和英军的云雀在阿图瓦上空展开了激烈的缠斗。双翼机在空中翻滚、俯冲、爬升，机枪子弹划出的曳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 一架云雀被击中了。它的左翼被信天翁的同步机枪打穿，机翼蒙皮在气流中撕裂，飞机开始失控旋转。 飞行员跳出座舱，降落伞在空中打开，那是南洋共和国在完整版飞机上配备的最新装备，在此之前，欧洲飞行员几乎没有人有降落伞。 在法国人的战线上，类似的情景也在上演。法军第七集团军的一百八十辆坦克，其中九十辆是花豹，其余是圣沙蒙和从美国进口的美洲虎。 正从南面向德军防线推进。法军的炮兵同样在凌晨五点开始了炮击，炮击持续了四个小时。 九月十九日上午九点整，炮击停止。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英军阵地上空升起。紧接着，地面上响起了发动机的咆哮声。 那是一种比炮击更加低沉、更加持续的声音，那是三百二十辆坦克发动机，同时启动的声音。 花豹坦克排成楔形队形，从出发阵地冲出。它们碾过被炮击炸得支离破碎的铁丝网，碾过还在冒烟的弹坑，碾过已经没有活人的德军前沿堑壕。 紧随坦克之后的是英军步兵，他们以坦克为掩护，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和路易斯轻机枪，跑步跟进。 在花豹坦克的炮塔里，炮手们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前方。他们的五十七毫米长管炮已经装填了钨芯穿甲弹。 这是南洋共和国在捆绑销售的配套物资里专门配备的，专门用来对付德军坦克的正面装甲。 英军第一坦克营的营长理查德·埃尔斯利中校坐在营长座车里，他的坦克是花豹编队中走在最前面的几辆之一。 他的眼睛紧盯着炮塔潜望镜里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开阔地。 “中校，前方发现德军坦克！”炮手的声音在车内通话管里响起，“十二点钟方向，至少十辆A7VU！” “所有车辆，十二点钟方向，目标A7VU！”埃尔斯利对着无线电吼道，“钨芯弹，自由射击！” 花豹坦克的炮塔同时转动。炮口对准了前方那些笨重的灰色轮廓，A7VU坦克正在从第二道防线的掩体中开出，它们的五十七毫米海军炮也在转动。 埃尔斯利的坦克率先开火。炮口焰在炮管末端炸开，一枚钨芯穿甲弹以每秒五百八十米的初速飞出炮口，在不到一秒内跨越了一千二百码的距离，击中了为首一辆A7VU的正面装甲。 钨芯弹头穿透了三十五毫米的均质钢板，在车体内部爆炸。 A7VU的炮塔被炸飞，火焰从车体顶部的开口中喷出，整辆坦克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棺材。 但德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A7VU迅速还击，五十七毫米炮弹打在花豹的正面装甲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大部分炮弹在四十毫米的渗碳装甲上弹开了，但有一辆花豹的履带被击中，坦克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 “继续前进！碾过去！”埃尔斯利吼道。 坦克的发动机疯狂地咆哮着。履带碾过泥泞的地面，碾过倒下的德军士兵，碾过被炸毁的A7VU残骸。 埃尔斯利的炮手再次开炮，第二辆A7VU的侧面被击穿，车体内的弹药殉爆，将整辆坦克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钢铁。 但就在这时，埃尔斯利在潜望镜里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东西。 在德军第二道防线的掩体后面，一辆外形和花豹几乎一模一样的坦克正在开出来。它的炮塔更宽，炮管更长，车体正面装甲上涂着铁十字和德军的师徽。 “德军的豹式！”埃尔斯利对着无线电吼道，“他们有我们的花豹！” 德军的豹式坦克开火了。它的七十五毫米长管炮，这是克虏伯工厂在拿到花豹图纸后紧急仿制的，炮口初速比花豹的五十七毫米炮更高。 此时一枚穿甲弹准确地击中了埃尔斯利营中一辆花豹的炮塔正面，穿透了四十毫米的渗碳装甲，在炮塔内部爆炸。 那辆花豹的炮塔被炸飞，整辆坦克在一瞬间变成了燃烧的残骸。 埃尔斯利咬紧了牙关。“所有花豹，集中火力打豹式！A7VU交给猎犬和美洲虎！” 一场混乱的坦克战在阿图瓦的开阔地上展开了。双方的花豹和豹式在不到两千码的距离上互相射击，炮弹在空中交错飞过。 A7VU、猎犬、圣沙蒙和美洲虎在混战中各自寻找对手，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角斗场。 …… 第690章 落榜的美术生 到中午十二点，英军已经推进了大约五公里。但代价是惨重的，超过六十辆坦克被击毁或严重受损，其中大部分是老山猫。 但防线还在。 下午两点，德军发动了反击。巴伐利亚第六集团军将预备队全部投入战场，包括刚从东线调来的两个突击师。 他们在英军和法军之间的结合部发动了猛烈的反冲击，试图将英法联军的攻势拦腰斩断。 英法联军的指挥官们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转入防御。 第二次阿图瓦会战的一天，以双方各损失超过一百辆坦克的代价，换来了战线不到八公里的移动。 七月二十日，第二天。 英法联军重新组织了攻势。这一次，黑格和霞飞决定放弃正面强攻，转而在德军的侧翼发动集中突击。 拂晓时分，英军第一装甲旅的八十辆花豹坦克，这是英军在第一天战斗中保存下来的最精锐的装甲力量，他们要从阿拉斯以北的一个狭窄正面上发起突击。 英法联军动用了几个师的军队，一路突破了德军三道防线，推进深度达到了十二公里，几乎打到了德军后方指挥部。 但就在英军坦克即将达成决定性突破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经过逆向仿制后又装备了自己的飞机，他们从低空飞过，将炸弹准确地扔在了英军坦克的燃料补给车队上。 补给车队被炸毁。英军坦克失去了燃料，在距离德军指挥部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傍晚时分，英军不得不放弃已经突入的阵地，撤回出发线。第二次阿图瓦会战，以双方各损失超过一百五十辆坦克的代价结束。战线移动了不到十公里。 谁也没有赢。 村庄已经被炮火炸成了一片废墟。教堂的尖塔歪倒在瓦砾堆中，民房的墙壁上布满弹孔，街道上散落着被丢弃的步枪、钢盔和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腐肉和炸药混合的味道。 在村外一个被炮击炸塌了一半的农舍里，巴伐利亚第十六预备步兵团团部正在休整。 这支部队在阿图瓦会战中担任预备队，虽然没有参与最激烈的正面交战，但在最后两天被调上去堵缺口，遭受了惨重的伤亡。 团部设在农舍的地窖里。煤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晃，将几个军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团长斯特恩上校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张被泥水浸透的作战地图。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军装上还沾着昨天撤退时溅上的泥土。 “各营报告伤亡情况。”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副官翻开笔记本。“第一营，伤亡过半。第二营，伤亡三分之一。第三营，伤亡最重，营长阵亡，两个连长阵亡，可战斗兵力不足两百人。” 斯特恩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阿图瓦的位置上轻轻敲着，然后缓缓开口：“我们的补充兵什么时候到？” “团部上周已经向师部递交了补充申请，”副官回答，“但师部的答复是，后备兵员已经全部调往坦克部队和航空兵部队。步兵的补充优先级排在最后。” 斯特恩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我去看看我的士兵们，看看他们的士气情况。” 他走出地窖，穿过被炸毁的院子，走到农舍后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是团部的临时集结区。 几十个士兵散坐在瓦砾堆和弹坑边缘，有人背靠着墙壁打盹，有人在用刺刀挖罐头里的最后一点食物，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一个上等兵坐在一个翻倒的马槽上，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正用军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成薄片。 他的军装比其他人整洁一些，脸上也还有一点血色，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完全被这场战争榨干。 “。”斯特恩叫了一声，他认出了这个士兵，听说还是一个落榜的。 斯特恩不觉得奇怪，只有学艺术和文科出身的人，才会被国家第一时间送上战场吧？毕竟理科生是国家的稀缺资源。 那个上等兵立刻站起身，立正。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渐渐磨炼出来的敏捷和警觉。 “上校。” “你的班还剩几个人？” “报告上校，编制十人，目前还剩三人。两个轻伤，已经送到急救站包扎。” 斯特恩打量了他一眼。“你运气不错。” “报告上校，”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沙哑，“我在团部当传令兵，不用一直蹲在堑壕里。如果我也在一线，恐怕已经没了。” 斯特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这个瘦削的上等兵，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才会有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之后的麻木。但在这层麻木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参加了前天的反击？” “是的，上校。”他回答，“第二营的传令兵阵亡，我被临时派去顶替。 我随第二营从维米村出发，向英军侧翼发动反冲击。我们出发时，第二营有六百人。到傍晚撤退时，剩下一百二十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冲上去的时候，英军的坦克正在向我们这边推进。我们的反坦克步枪打不穿它们的正面装甲。 几门七十七毫米野战炮试图从侧翼射击，但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坦克的机枪打掉了。 士兵们拿着手榴弹冲上去，试图往履带里塞。有人成功了，但大多数人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坦克履带碾过的田野上。 “上校，我能说一句话吗？” “说。” “步兵的时代结束了。” 斯特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上等兵。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在团部当传令兵，经常要从前线跑回团部。来回的路上，我看到了太多东西。 第一天上午，我们的战壕被英军坦克突破的时候，一个连的士兵在开阔地上迎着坦克冲锋。 他们很勇敢，非常勇敢。但他们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连印子都留不下。坦克的机枪扫过来，他们像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麻木已经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 “ “那已经不是战争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我们的士兵不是因为不勇敢而死，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拿的是昨天的武器，而敌人手里拿的是明天的武器。” 斯特恩沉默了很久。农舍废墟上的硝烟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飘散，远处还在传来零星的炮声。几个伤兵的呻吟声从急救站的方向隐隐传来。 “你说得对。”斯特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我们是军人。军人没有选择武器的权利。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手里有的东西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个人，或者直到战争结束。” 斯特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下一个集结区。 在他的头顶，一架德军的信天翁战斗机从低空飞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飞机飞过村庄，飞过那些被坦克碾碎的田野，飞过那些还躺在无人区的尸体，消失在东方的天际线里。 …… 被审核了，基本删了六百多字，实在改不过来，先把发出来再说，这章勉强看一下吧。 第691章 战略物资 九月二十七日，阿图瓦战场，英军控制区，阿拉斯以北六公里。 战争打到了第九天。第二次阿图瓦会战已经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双方在不到二十公里宽的狭窄正面上投入了超过八百辆坦克，这个数字在整个战争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但结果仍然是僵持。英法联军的坦克在头三天的战斗中损失了将近一半，剩余的大部分也因为机械故障和燃料短缺而无法继续高强度作战。 德军的损失同样惨重，但他们的防线还在。 英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已经将主攻方向从正面突破改为侧翼挤压。花豹坦克不再集中使用，而是分散配属到各步兵师，作为移动火力点支援步兵的逐村逐屋推进。 战斗变得更加残酷。坦克碾过瓦砾堆，步兵紧随其后，用手榴弹和刺刀清除每一个地窖、每一个阁楼、每一个被炸塌的房间里可能藏着的德军机枪手。 德军则用反坦克步枪、集束手榴弹和缴获的反坦克炮进行顽强的逐村防御。 英军的一个步兵排正在维米村外围的一个被炸毁的砖厂里和德军对峙。排长威廉姆斯少尉蹲在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用手势指挥他的士兵们向砖厂的东侧包抄。 “机枪组，压制对面的窗口！三班，从左边的巷子绕过去！” 机枪手的子弹打在砖厂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砖屑。三班的士兵们弯着腰从左侧的巷子里跑步前进，冲锋枪在腰间晃动。 突然，从德军阵地那边飞来了一发炮弹，不是高爆弹，而是一种低沉的、闷响的爆炸。 炮弹落在砖厂西侧的空地上，炸开了一团黄绿色的烟雾。 威廉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毒气！戴防毒面具！”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掏出防毒面具。防毒面具是英军装备部在今年年初紧急配发的。 在伊普尔战役之后，德国人率先使用了氯气，协约国方面吃了大亏，随后各国都加速了防毒面具的研发和配发。 英军的这款防毒面具代号“ph盔”，由浸透了化学中和药剂的纱布和橡胶面罩组成。 威廉姆斯将自己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橡胶面罩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和额头，下巴处的密封圈压在下颌骨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通过浸药纱布过滤后进入口腔，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但至少呼吸是正常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大多数士兵都已经戴上了防毒面具。但有一个士兵还在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帆布包，他的防毒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被子弹打穿了。 “该死！”那个士兵绝望地喊道，“我的面具！” 威廉姆斯正要起身去帮他，但黄绿色的烟雾已经飘过来了。那个士兵吸入了第一口毒气，整个人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巨大，嘴巴张开却吸不到空气。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上冒出粉红色的泡沫，那是肺泡被腐蚀后渗出的液体。 三十秒后，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威廉姆斯咬紧了牙关。他的防毒面具里充满了自己呼出的热气和水汽，橡胶密封圈被汗水浸湿后变得滑腻，但密封效果反而更好了。 南洋共和国的天然橡胶以韧性着称，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它的表现远超欧洲工厂生产的仿制品。 “所有人保持面具！”他透过防毒面具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不要摘！等毒气散尽！” 黄绿色的烟雾在砖厂上空飘荡了整整十五分钟。当它最终被风吹散后，威廉姆斯才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防毒面具。空气仍然刺鼻，但已经可以呼吸了。 他走到那个中毒倒下的士兵身边，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部。已经没有脉搏了。 威廉姆斯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看了一眼它的密封圈。深褐色的橡胶圈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尘，但弹性和密封性依然完好。他用手捏了捏橡胶圈，感受到那种柔韧而有弹性的质感。 “这该死的东西救了我们的命。”他对身后的军士说道。 军士点了点头。“听说是用南洋人的橡胶做的。他们说南洋的橡胶比其他地方种植园的好得多，在这种天气下不会变硬，也不会开裂。” 威廉姆斯没有回答。他将防毒面具重新折好，塞进帆布包里。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仍然处于震惊中的士兵们下达了继续进攻的命令。 砖厂另一侧的德军阵地上，士兵们也同样在经历着毒气的考验。 巴伐利亚第十六预备步兵团的防毒面具是德军的标准配发型号，同样是橡胶面罩加浸药纱布的结构。 德国的化工业虽然在染料和炸药方面领先世界，但橡胶却完全依赖进口。 战争爆发后，协约国的海上封锁切断了德国从南洋进口天然橡胶的渠道，好在德国的工厂还能从南洋进口到橡胶。 不过很显然这个时候，天然橡胶实在太珍贵了，就像黄金一样珍贵，仅一辆坦克，就要用到上百公斤橡胶。 更不要说卡车，还有汽车轮胎，火炮牵引轮胎等等地方…… 没办法，在缺口上，德国在一些地方，开始用上合成橡胶了。 一个德国士兵摘下了防毒面具，他的脸上被密封圈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密封圈在毒气中暴露了太久，已经开始变硬、开裂。他用手指按了按橡胶圈，发现它已经失去了弹性。 “这鬼东西已经开始漏气了。”他对身边的战友说道。 战友摘下面具，看了一眼自己的密封圈，同样的情况。他苦笑了一声。 “将就着用吧。听说后勤已经在催了，但整个德国都找不到足够的橡胶。南洋人的舰队在海上跑得飞起，但是现在运力还是不够啊。” 两个士兵沉默地坐在战壕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英军坦克的轮廓。毒气战的到来，意味着战争又多了一重残酷的维度。 从今往后，士兵们不仅要躲避炮弹和子弹，还要时刻提防那些无声无息飘来的死亡之雾。而防毒面具，这个不起眼的装备，正在成为决定生死的分水岭。 而在那个分水岭上，南洋的橡胶，正在成为全世界都想得到的战略物资。 …… 八月二日，阿图瓦战场。 第二次阿图瓦会战在持续了十三天后终于进入了尾声。双方都已精疲力竭。英法联军损失了超过四百辆坦克和六万余名官兵。 德军损失了超过三百辆坦克和五万余名官兵。战线移动了不到十五公里。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谁也无法继续打下去了。 在阿拉斯以北的前沿观察所里，黑格上将在战报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战报的最后一句话是：“本会战虽未达成预定突破，但严重消耗了德军的坦克储备和预备队兵力。 敌人在西线的机动防御能力已降至开战以来最低点。建议在冬季休整后于明年春季发动第三次阿图瓦会战。” 在柏林，法尔肯海因同样在战报上签下了名字。他的结论是：“英法联军的坦克数量优势已被有效抵消。 我军豹式坦克的生产速度正在加快，预计到年底月产量将突破一百辆。冬季休整后，西线兵力对比将更加均衡。” 双方都在准备下一场会战。双方都在等待新的装备、新的补充兵、新的突破机会。 而在维米村外的农舍废墟里，希特勒正坐在马槽上写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在慕尼黑的房东的。 “……我在这里很好。团部的伙食比前线好一些，每天有一顿热饭。前天我随传令队跑了一趟前线，路过三营的阵地。 他们的战壕被坦克碾过了，一个连的人只剩下十七个。但十七个人还在坚守，用反坦克步枪和手榴弹阻止了英军步兵的跟进。他们很勇敢。 但我想，光靠勇敢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好的武器，更多的坦克，更强大的工业。否则，我们永远打不赢那些拥有无限资源的敌人……”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仍然在冒烟的坦克残骸。那些扭曲的钢铁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群被烧焦的巨兽的骨架。 他低下头，继续写道： “……这场战争教会了我一件事。在现代战场上，勇气是廉价的。真正决定胜负的，是钢铁、石油和橡胶。 谁控制了这些战略物资，谁就控制了战争的最终结局。而我们所谓的德意志帝国，却连这样的战略物资，一样都没办法轻易拿出手。” 他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地址。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向团部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阿图瓦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焦黑的田野上，几辆被击毁的坦克的炮管指向天空，像几根沉默的墓碑。 远处还在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这场会战最后的余音。 …… 第692章 美国的坦克和军火贸易 而在更远处，在数千公里外的坤甸，一艘艘满载橡胶的货轮正在驶离港口，驶向欧洲，驶向那些正在战争中挣扎的国家。 这些橡胶将被制成防毒面具的密封圈，制成坦克履带的垫片，制造成液压管道密封圈，制成飞机轮胎和密封垫圈，制成一切在现代化战争中不可或缺的关键部件。 南洋共和国控制着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天然橡胶供应。在这场以钢铁和石油为赌注的战争中，橡胶，正在悄悄地变成最珍贵的战略资源。 而在维米村的废墟里，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上等兵，正在用他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坦克碾过步兵的钢铁洪流，看到了毒气在堑壕间弥漫的死亡之雾，看到了飞机在天上投下炸弹的毁灭之火。 他记住了这一切。每一场战斗的细节，每一种武器的效果，每一次战术的得失。 在他的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中，正在逐渐形成某种关于未来战争的理论，一种后来被他称为“闪电战”的理论。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传令兵。一个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传令兵。一个坐在废墟中，看着夕阳，思考着这场战争到底有没有终点的传令兵。 窗外，阿图瓦的夜幕正在降临。秋天的法国北部，夜晚已经有了寒意。远处的英军阵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偶尔有一发照明弹升空，将整片无人区照得惨白，然后又归于黑暗。 战争还在继续。 …… 一九一五年六月三十日，纽约港。 清晨五点，大西洋上的第一缕晨光还没有穿透港区上空的煤烟层，纽约港已经醒了。 从布鲁克林码头到斯塔滕岛，整个上纽约湾泊满了正在装卸的货轮。 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将天空染成了铅灰色，蒸汽绞盘的轰鸣声、火车轮渡的汽笛声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海水的味道，那是战争带来的财富的味道。 “自由”号货轮停靠在布鲁克林三号码头，吃水线被压到了最低点。 船身上涂着崭新的美国航运公司标志，但船尾的船名下方还隐约能看到被刮去的德国船名痕迹。 这艘船原本是汉堡美洲航运公司的“俾斯麦”号，战争爆发后被美国扣押，改了个名字就投入了跨大西洋的军火运输。 码头上，四台蒸汽起重机同时向船舱里吊装板条箱。每个板条箱上都印着醒目的英文标记：“美洲虎式中型坦克，伯利恒钢铁公司制造”。 板条箱旁边，一排排装满了炮弹、子弹、军服、帐篷和罐头的木箱被传送带源源不断地送进货舱。 工头们挥着铁皮喇叭吼叫着调度命令，汗流浃背的码头工人推着叉车在吊车和货舱之间来回奔跑。 港区铁路专用线上，一列刚从底特律开来的货运列车正在卸车。平板车厢上固定着二十辆没有装箱的崭新坦克，炮塔上的帆布罩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坦克的外形和南洋共和国的山猫坦克有七分相似，但车体更宽，炮塔更大，炮管更长，它们是美国工业用不到十个月时间测绘仿制、改进升级的成果。 一个身穿双排扣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边缘，手里拿着一份装船清单，用钢笔逐项核对。 他是伯利恒钢铁公司的出口部经理查尔斯·施瓦布，虽然名字和那位钢铁大王一模一样，但他只是恰好同姓。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紧张，这批货是伯利恒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出口订单，六百辆美洲虎坦克，分十批运往英国和法国。 “施瓦布先生！”一个年轻的助理从货运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利物浦来的消息！ 第一批四艘货轮昨天夜里全部到港，六十八辆美洲虎完好无损，英国人已经开始在利物浦郊外的训练场试车了！” 施瓦布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六十八辆坦克，这是美国制造的第一批出口坦克。 从底特律的生产线到利物浦的码头，全程只用了十七天。南洋人从坤甸运坦克到欧洲，就算走苏伊士运河，至少也要二十五天。 “发报给福特先生，”施瓦布将电报折好放进风衣内袋，“告诉他利物浦的货全部安全抵达。 另外通知伯利恒总部，第四批和第五批可以提前装船，英国人的港口接收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电报室。施瓦布重新拿起装船清单，继续核对货舱配载表。 吊车将最后一个装着坦克的板条箱吊进货舱，工人们开始盖舱盖板。汽笛声中，“自由”号解缆离港，缓缓驶向大西洋。 施瓦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走向港区另一侧的铁路专用线。下一批货已经在等着他了。 而在港口另一侧的客运码头上，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大衣、拎着皮制公文包的男人正走下从华盛顿开来的夜班火车轮渡。 他的大衣上还沾着火车煤烟的味道，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 他是美国陆军军械部的技术观察员埃德温·波特上尉，此行的目的不是英国，而是法国，他要去亲眼看看美洲虎坦克在实战中的表现。 波特上尉走出客运码头，在街角的报摊上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是：“美国坦克运抵法国！协约国将领称赞美洲虎性能卓越！” 配图是一张美洲虎坦克在法国训练场上驰骋的照片，照片上的坦克炮塔上飘扬着美国星条旗。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报道，然后折起报纸夹在腋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向位于港区深处的军械部秘密仓库驶去。 马车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仓库前停下。仓库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穿着便衣的保安站在铁门两侧。 波特上尉出示了证件，保安打开铁门上的小门让他进去。 仓库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技术分析中心，正中央停着一辆外形和美洲虎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车体上还残留着被拆解痕迹的坦克。 那是南洋共和国的山猫坦克，英国人在去年年底偷偷转运给美国的那几辆样车之一。 这辆山猫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底盘和车体框架。发动机、变速箱、悬挂系统、炮塔座圈全部被拆解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工作台上。 十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对每一个零件进行测绘和分析，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对比表格。 “波特上尉，”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老工程师从工作台前转过身，“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完成了山猫和美洲虎的最终对比评估。” 波特走到工作台前。工程师递给他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 “简单地说，美洲虎在每一个单项上都超越了山猫。正面装甲从山猫的十八毫米提升到四十毫米，发动机功率从山猫的七十五马力提升到一百二十马力。 主炮从山猫的三十七毫米替换为我们的五十七毫米坦克炮。 唯一比不上的地方是装甲工艺，山猫用的是铆接均质钢板，我们的均质钢板没有铆接工艺，防护效率略低。 但我们的钢板厚度是山猫，总体上防护能力仍然远超山猫。” “南洋人的花豹呢？”波特问道。 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花豹的正面装甲是四十毫米表面渗碳工艺，防护能力大约相当于五十五毫米均质钢板。 美洲虎的四十毫米均质钢比它薄了相当于二十毫米。主炮方面，花豹的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八十米每秒，我们的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五十米每秒。 差距存在，但不是代差。花豹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美洲虎的正面，美洲虎需要推进到一千五百码以内才能击穿花豹。 这五百码的差距，在实战中可以通过数量优势和战术配合来弥补。”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指着墙上的一张对比表格，“花豹的单车成本折合十六万美元，加上捆绑销售的配套物资。 美洲虎的单车成本是五万五千美元，不捆绑。买一辆花豹的钱，可以买三辆美洲虎。而三辆美洲虎对一辆花豹，谁胜谁负，不用我说。” 波特上尉缓缓点了点头。他将评估报告放进公文包，然后走到那辆被拆解的山猫坦克前，用手拍了拍车体钢板。 “南洋人用了十年时间建立起坦克工业的技术壁垒。我们在十个月里追上了他们七八成的水平。下一次，我们会追得更快。” “听说英国人已经采购了南洋人的花豹坦克。这很好！我们可以继续弄回来一辆，下一步，南洋人的装甲技术，我们一定会攻破的！” …… 第693章 美国人的反击 一九一五年七月五日，费城，美国陆军军需部费城采购中心。 这座原本是纺织厂仓库的巨大建筑已经被改造成了美国陆军有史以来最大的采购协调中心。 一楼的整层被划分为数十个分区，分别负责坦克、飞机、火炮、轻武器、弹药、军服、帐篷、野战口粮、医药用品等全部军需物资的采购和分配。 打字机的咔嗒声、电话铃的叮咚声和采购官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噪音。 采购中心总负责人詹姆斯·道格拉斯准将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欧洲发来的电报。 电报来自美国驻伦敦大使馆武官处，内容简单明了：“英法要求追加订单。美洲虎坦克五百辆，配套弹药无上限。 另，英方询问美方是否愿意以许可证方式授权在伯明翰组装美洲虎，月产目标五十辆。” 道格拉斯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将他肩章上的将星照得闪闪发光。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射程时才会有的笑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外贸委员会主席道格拉斯·麦卡杜，财政部长威廉·麦卡杜的弟弟、但兄弟俩一个是政客一个是商人。 道格拉斯·麦卡杜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月度统计报表。 “詹姆斯，六月份的数据出来了。”麦卡杜将报表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的对欧军火出口总额，六月份达到了六亿八千万美元。 比五月份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五。其中坦克和飞机出口占了大头，但增长最快的——” 他翻到报表的中间一页，“是普通军需物资。军服、帐篷、野战口粮、医药用品、铁丝网、防毒面具。这些东西的出口额从五月份的八千万美元增长到了六月份的三亿两千万美元。增长了三倍。” 道格拉斯拿起报表，仔细翻看。他读数字的速度很慢，每读一页都要停下来思考几秒钟。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市场占有率”一栏上停了一下。 “南洋人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麦卡杜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通过多个情报渠道汇总的南洋共和国对欧出口数据估算。 “根据我们的情报，南洋共和国六月份的对欧军火及物资出口总额约为八亿美元。其中坦克和飞机占大头，普通军需物资约占四成。” 他顿了顿，把两份数据并排摊开。 “六月份，我们对欧洲出口六点八亿，南洋人出口八亿。差距从之前的近两倍缩小到了不到一点二倍。而且——” 他翻到一份趋势图，“南洋人在普通军需物资上的份额正在快速下降。三个月前，欧洲战场上几乎所有的军服、帐篷和野战口粮都来自南洋共和国。 现在，英国和法国的采购清单上，普通物资已经有将近四成转向了我们。” “因为他们的捆绑销售？”道格拉斯问道。 “正是。”麦克阿杜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南洋人的捆绑销售策略，买坦克必须搭配购买普通军需物资。这个战略在过去十个月里帮他们垄断了整个欧洲军火市场。 英国和法国恨透了这种霸王条款，但他们没有办法，因为只有南洋人能提供能在战场上压制德国的山猫坦克。” 他敲了敲美洲虎的出口数据。“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的美洲虎虽然在单车性能上略逊于花豹，但差距不是代差。 而且我们不捆绑。英国和法国买了我们的坦克，普通物资就可以全部从我们这里采购，不必再看南洋人的脸色。” “所以南洋人的捆绑销售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道格拉斯缓缓说道，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不仅是一道口子。”麦克阿杜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对欧贸易趋势图前，用手指在英国和法国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是连锁反应。一旦英法开始从我们这里采购普通物资，他们的后勤体系就会逐步向我们的标准靠拢。 我们的军服尺码、我们的帐篷规格、我们的口粮配方、我们的弹药口径，所有这些都会形成新的路径依赖。 在之后，就算南洋人推出比花豹更先进的坦克，英法的后勤体系也已经被锁定在我们的标准上了。” 一九一五年七月十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毛毯，面前的长桌上铺满了来自欧洲的战报和来自财政部的贸易数据。 椭圆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午后的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 椭圆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国务卿布赖恩、海军部长丹尼尔斯、财政部长麦卡杜、陆军部长贝克，以及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豪斯上校。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同样的文件，外贸委员会和军需部联合提交的《对欧贸易态势评估报告》。 “先生们，”威尔逊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南洋共和国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正在被我们夺回来。” 他拿起麦克阿杜提交的那份报告，翻到数据摘要页。“根据这份报告，今年一月，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约为三成，南洋共和国约为五成半。 到五月，我们的份额仍然只有三成，南洋人达到了七成。但到了六月，我们的份额已经回升到了四成，南洋人下降到六成。”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两个月内，从三七开到四六开。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 “持续下去，三个月内可以拉平，半年内开始反超。”麦卡杜接过话头，将一份详细的数据预测表推到总统面前。 “财政部和外贸委员会联合做了测算。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到今年九月，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将和南洋共和国持平。 到年底，我们的份额将超过六成，南洋人下降到四成以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预测建立在三个前提上。第一，美洲虎坦克的月产量能在九月前提升到八十辆以上。 第二，英国和法国的港口接收能力和铁路运输效率持续改善。 第三，南洋共和国不推出能在性能上对美洲虎形成代差压制的新型号坦克。” “他们会不会推出？”威尔逊转向贝克。 贝克翻开陆军情报部门的技术评估报告。“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南洋共和国在花豹之后的新一代坦克，代号‘犀牛’， 但是这是他们的自用版本坦克，基本上不可能出售。花豹本身只是他们从犀牛身上降低技术的低配版型号。 他们的坦克产能主要集中在泗水兵工厂，月产量约八十辆。 换句话说，至少在接下来六个月内，我们的美洲虎要面对的就是花豹，不会有更先进的型号出现。” “而在花豹对美洲虎的性能对比上，”他翻到技术分析页面，“差距是存在的，但不是不可逾越的。 美洲虎在装甲厚度上略输，在穿甲能力上略逊，综合交换比大约在一比一点三左右，一辆花豹大约能换一点三辆美洲虎。但我们的成本优势是三倍。性价比上，美洲虎完胜。” “更重要的是，”丹尼尔斯放下手里的海军报告，“南洋人的捆绑销售正在瓦解。英国和法国已经开始将普通军需物资的采购转向我们。 六月份我们的帐篷、军服和野战口粮出口暴涨了三倍，这还只是开始。 一旦英法的后勤体系开始依赖我们的标准，就算南洋人推出新型坦克，他们也不敢轻易放弃从我们这里采购的物资。” 威尔逊靠在轮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终于开口了，但声音里没有轻松，“但只是开始。南洋共和国用了十个月时间建立起技术代差和市场垄断。 我们用了两个月才把差距从三七开缩小到四六开。要彻底扳回来，还需要时间。” 他转向麦卡杜。“财政部有没有核算过，如果要实现年底反超，我们需要追加多少生产能力？” 麦卡杜翻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底特律的坦克生产线目前有三条，月产美洲虎约六十辆。 要达到九月月产八十辆的目标，需要新增一条生产线。伯利恒钢铁公司已经完成了新生产线的设备采购，预计八月底可以投产。” “飞机方面，波音公司已经在西雅图建成了新的生产线，月产能力二十架。加上柯蒂斯和莱特两家公司的现有产能，到年底月产战斗机可达五十架以上。 虽然和南洋人月产八十架以上的规模还有差距，但我们的飞机在性价比上同样有优势。” “普通军需物资方面，我们的产能是南洋人的五倍以上。匹兹堡的钢铁厂、费城的纺织厂、芝加哥的食品加工厂，只要订单到位，产能随时可以翻倍。”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总投入预计需要追加拨款约三亿五千万美元。但预期回报是，到年底，我们对欧出口的年化规模将突破一百亿美元。 南洋人目前的年化规模大约是一百一十亿美元。如果我们的增长趋势持续，明年我们将全面反超。” …… 第694章 等着吧，让他们哭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动轮椅，面对着豪斯上校。“豪斯，你的判断呢？” 豪斯站起身。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美国东海岸划过北大西洋，停在英国和法国的位置上。 “总统先生，各位。南洋共和国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垄断，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绝对技术优势上的。 他们的技术优势是阶段性的，山猫对步兵，花豹对猎犬和圣沙蒙，每一代优势都在被欧洲人自己的仿制能力和我们的竞争产品逐步追近。 他们能垄断市场的真正原因，是捆绑销售策略。而捆绑销售的命门在于：当你只有一个供应商时，你必须接受他的全部条件。但当你有了第二个供应商时，垄断就不复存在。”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现在，我们就是这个第二个供应商。美洲虎坦克的出现，给了英法一个选择权。这个选择权本身，就足以瓦解南洋人的捆绑销售。 南洋人花豹坦克的合同签署总额在过去两周内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而我们的美洲虎订单增长了百分之五十。 这不是因为美洲虎比花豹强，而是因为英法再也不用接受南洋人的霸王条款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总统先生，我的判断是：南洋人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将在未来六个月内加速下滑。 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不好，而是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有一个致命缺陷，他们把客户当成了俘虏。” “而我们把客户当成了伙伴。在长跑中，伙伴永远跑得比俘虏快。” “另外，我们和英国，法国人本来就是同一人种和阵营，在经济利益上，本来就是一个共同体。 所以只要双方能给出来的条件相同，英国人第一优先选择，绝对是我们，而不是南洋共和国！ 椭圆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威尔逊缓缓点了点头。 “告诉伦敦和巴黎的大使，美国的工厂正在为他们全力生产。告诉他们，我们不仅卖坦克，也卖帐篷、军服、口粮和医药。 告诉他们，在美国这里，没有捆绑，没有霸王条款。他们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 他转动轮椅，面对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时也告诉他们：美国这样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会议在傍晚时分结束。部长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在大战略推进过程中才会出现的亢奋。 麦卡杜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威尔逊一眼。 “总统先生，您说不是为了赚钱——” 威尔逊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威廉，政治家的语言和经济学家的语言，从来不是同一种。 对内，我们说赚钱。对外，我们说友谊。但本质上，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失去的市场份额抢回来。” …… 一九一五年七月二十五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阿斯奎斯首相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两份合同草案。左手边是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大使馆上午刚送来的花豹坦克第三批报价。 维持原价，捆绑销售条款不变，配套物资仍然强制搭配。右手边是美国大使馆昨天下午送来的美洲虎坦克第三批报价。 价格维持不变，无捆绑，而且美方主动提出可以将伯明翰的生产线产量提升到月产五十辆。 “差距还在扩大。”基钦纳元帅站在桌前，手指在两份报价单上点了点，“花豹的性能优势还在，但价格差距已经到了三倍。 而且美国人现在连弹药生产线都愿意授权给我们。伯明翰的工厂年底前就能投产，到时候我们自己的美洲虎月产量可以达到八十辆。” “南洋人有什么反应？”阿斯奎斯问道。 外交大臣格雷子爵放下手里的电报。“他们的商务参赞今天上午暗示，如果英国继续扩大从美国采购普通军需物资的比例，可能会影响花豹坦克的交货优先级。” 阿斯奎斯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威胁我们？” “他们说，这不算威胁，算是，善意提醒。”格雷的声音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圆滑，“但他们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根据我们在坤甸的情报来源，南洋共和国工业部上周末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应对美国在普通军需物资市场的快速扩张。” 丘吉尔放下手里的雪茄，拿起美国的那份报价单又看了一遍。“他们打算怎么应对？” “还不清楚。”格雷回答，“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但是我们认为，他们的捆绑销售策略正在瓦解。 六月份我们采购的帐篷、军服和野战口粮，已经有将近一半来自美国。 而南洋人的配套物资合同总额比五月份下降了将近三成。 如果他们不在价格或条款上做出让步，明年我们在普通物资上可能全部转向美国。” 阿斯奎斯拿起钢笔，在两份合同草案上分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将两份合同推到基钦纳面前。 “回复南洋大使馆：花豹坦克的订单按原合同继续执行。但新的配套物资采购将遵循市场竞争原则。 谁的性价比高，我们就买谁的。如果他们想留住我们的订单，就降低捆绑比例，降低配套物资价格。” 他顿了顿。“回复美国大使馆：感谢美方的合作诚意。英国同意将伯明翰生产线的月产量目标从五十辆提升到八十辆。相关的技术授权和生产线设备采购，可以立即启动。” 一九一五年八月一日，坤甸，总长府。 李福祥快步走进刘志俊的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月度贸易报告。他的表情比往常更加严肃，眉头微微皱起。 “总长，七月份的欧洲贸易数据出来了。不太乐观。” 刘志俊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报告。他逐页翻阅，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七月份，南洋共和国对欧军火及物资出口总额约为七亿六千万美元，比六月份下降了约四千万美元。 而美国的对欧出口总额已经攀升到了八亿两千万美元，比六月份增长了一亿四千万美元。 市场占有率方面，南洋共和国从六月份的六成下降到了五成五，美国从四成上升到了四成五。 差距已经从两个月前的近两倍缩小到了不到一点二倍。 而最触目惊心的变化在普通军需物资部分。南洋共和国的普通物资出口额从六月份的三亿二千万美元骤降到了二亿四千万美元，下降了整整八千万美元。 同一时期，美国的普通物资出口额从六月份的三亿二千万美元暴涨到了五亿美元。 刘志俊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美国人的美洲虎，把我们的捆绑销售撕开了。” “是的。”李福祥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报告的数据分析页。“英国和法国在过去两个月里，将大量普通军需物资的采购从我们转移到了美国。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美洲虎不捆绑，他们可以从美国自由采购普通物资，价格更低，运输更快。” 他顿了顿。“而我们在花豹坦克的捆绑销售条款上，没有任何松动。 英国和法国的采购官多次向我们的商务参赞提出，希望降低捆绑比例，或者降低配套物资的价格。但我们的报价一直维持不变。”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艘满载橡胶的货轮正在通过内河，驶向坤甸港的方向。 那是运往欧洲的战略物资，橡胶、石油、稀有金属，这些仍然是南洋共和国不可替代的优势领域。 “美国人的普通物资产能，比我们强多少？” 李福祥翻开另一份文件。“根据军统局的情报，美国的钢铁产量是我们的五倍，纺织业产能是我们的十倍以上，食品加工业产能是我们的八倍以上。 在普通军需物资这个领域，我们根本没有可能拼过美国。我们的优势是高科技武器，坦克、飞机、防毒面具、精密弹药。但普通物资方面，美国一旦全速运转，我们就会被甩开。” 他合上文件。“捆绑销售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英法没有别的选择。现在美国人给了他们选择，捆绑销售的基础就崩塌了。 如果我们不调整策略，到年底，欧洲军火市场上的份额可能被美国反超。” 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向李福祥。 “告诉绍仪，让他通过外交渠道约见美国驻坤甸大使。不需要谈判，只需要传递一个信号：南洋共和国注意到了美国在欧洲市场上的行动。我们欢迎竞争，但不欢迎恶意竞争。” 他顿了顿。“另外，让兄长府秘书长侯亚宝通知工业部和外贸委员会，再加上财政部，外交部，卫生部，等相关部门，明天，来总长府开会。” “真是可笑，这帮美国人和英国人，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吗？以为我真的没有反击手段吗？接下来，让美国人好好哭出来！让英国人来好好求我们！” …… 第695章 南洋最高机构扩大会议 一九一五年八月二日，坤甸，总长府。 卡普阿斯河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总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南洋共和国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阁扩大会议。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部长、军方将领和工业界代表，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印好的月度贸易报告。 报告封面上的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福祥坐在长桌左手第一位，面前摊着那份七月份的对欧贸易数据。 他的手指在“市场占有率：五成五”那一栏上轻轻敲着，眉头微皱。刘石更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国防部长刘明云坐在长桌中段。这位在对日战争中坐镇坤甸统筹全军后勤的老将，平时很少在政治会议上发言。 但今天他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这场会议要讨论的不仅仅是贸易问题，更是国家安全问题。 陆军参谋长刘忠黎坐在刘明云下手。他是在对澳大利亚战争结束后从墨尔本前线调回坤甸的，军装上还别着澳大利亚战役的纪念章。 此刻他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情报汇总，偶尔用钢笔在纸上画几道线。 海军总司令萨镇冰和海军参谋长曹嘉祥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是三天前从琉球群岛的那霸港赶回坤甸的，军装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萨镇冰的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刀。 工业部长郑清廉和军工联合会总工程师杜邦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郑清廉面前摊着一份灰熊坦克的量产进度表，杜邦则把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技术文件压在胳膊下面。 卫生部长罗君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位在战争中一手建立起野战医疗体系的老医生，平时很少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今天被紧急召来，显然有特殊的议题。 外贸委员会主席陈子轩坐在李福祥下首，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贸易合同副本。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在大规模商业谈判中才会出现的沉静。 外交部副部长林履中代替正在欧洲访问的唐绍仪出席。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加密文件夹，眼睛半闭着，但没有人比他更清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刘志俊走进来时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场会议不会是一场例行公事。 他的身后跟着总长府秘书长候亚保。候亚保今天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的表情严肃，和平时判若两人。 “都坐下吧。” 刘志俊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沿，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李福祥到萨镇冰，从郑清廉到罗大岩。 “今天叫大家来，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会议桌上。 “美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志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在过去两个月里，美国太平洋舰队进驻了佐世保，替日本挡住了我们的舰队。美国的美洲虎坦克开进了利物浦和马赛。 他们抢走了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将近一半的份额。美国的普通军需物资正在把我们的配套产品挤出英法市场。” 他拿起面前的那份月度贸易报告，在手里扬了扬。 “七月份，我们的对欧出口下降了四千万美元。美国的对欧出口增长了一亿四千万美元。市场占有率，我们从七成跌到了五成五，美国从三成涨到了四成五。” 他将报告放下。 “六月份的时候，我说过美国人的反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现在我要说，美国人的反击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呼吸声。 李福祥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总长说的没错。美洲虎坦克的性价比优势和不捆绑策略，确实在动摇我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的根基。 但更让我担心的是趋势。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到今年年底，美国在欧洲市场上的份额将超过六成，我们将下降到四成以下。 这不仅仅是贸易数字的变化，更是整个欧洲后勤体系的标准制定权在转移。” “标准制定权？”候亚保皱起了眉头。 “是的。”李福祥翻开面前的一份分析报告，“英国和法国在采购美国普通军需物资的同时，也在逐步适应美国的后勤标准。 军服尺码、帐篷规格、口粮配方、弹药口径，所有这些都在向美国标准靠拢。 一旦这个转变完成，就算我们推出更先进的坦克和飞机，英法也很难再转回来，因为换标准的成本比换武器的成本高得多。” “这就是技术锁定。”郑清廉推了推眼镜，插话道，“我们之前用捆绑销售锁定英法的后勤体系。 现在美国人用不捆绑销售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我们是用武器绑定物资，他们是用物资绑定标准。” 刘石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除了贸易上的问题，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美国东海岸划过太平洋，停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 “各位请看。美国太平洋舰队进驻佐世保，美国的美洲虎坦克支援英法，美国的蓝水计划正在大规模扩建海军。 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说明威尔逊不是在简单地做生意，他是在下一盘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佐世保是日本本土最靠近朝鲜半岛的军港。美国舰队进驻那里，等于在日本海和东海之间打下了一根楔子。 美洲虎坦克进入欧洲，等于在陆地上和我们争夺影响力。 蓝水计划扩建海军，等于在海上和我们争夺制海权。陆、海、贸易，三条线同时推进。这不是竞争，这是对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围堵。” 国防部长刘明云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石更的判断我同意。从军事角度看，美国在过去两个月里完成了一系列具有战略意义的部署。 太平洋舰队进驻佐世保，不仅在政治上保护了日本，在军事上也在西太平洋形成了一支可以和我们正面对抗的海上力量。 虽然目前他们在太平洋地区只有六艘无畏舰，但蓝水计划一旦完成，太平洋舰队的规模将扩大一倍以上。到那时候，我们在西太平洋的海上优势将受到严重挑战。” “更重要的是菲律宾。”刘忠黎翻开面前的情报汇总，“美国在菲律宾的驻军虽然只有不到两万人，但马尼拉湾是美国在远东最好的深水良港。 如果美国以菲律宾为基地，以佐世保为前哨，就可以形成一条从夏威夷到日本的海上封锁链。 这条锁链一旦成形，我们的舰队从琉球群岛南下菲律宾、东出太平洋的通道就会被全部堵死。” 萨镇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老海军的重量。 “刘参谋长的分析很到位。我在琉球待了两个月，每天都盯着海图看。从琉球的那霸港到菲律宾的马尼拉，直线距离不到一千海里。 如果美国太平洋舰队以马尼拉为基地，以佐世保为补给站，他们就可以在琉球群岛两侧自由进出。 到那时候，我们花了那么大代价拿下的琉球群岛，就会从封锁日本的前哨变成被美日两面夹击的孤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从海军的角度出发，我必须对你们说一句话：美国已经取代日本，成为我们在太平洋上最大的威胁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调机在角落里低声嗡鸣，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将河水照得波光粼粼。 然后刘志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萨司令说得对。美国在事实上，已经取代日本和英国，成为南洋共和国最大的敌人和威胁来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各位，你们还记得吗？欧洲战争爆发之前，我在这个房间里说过一句话。我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会分成明暗两条线。 明面上的战争，是英法协约国对阵德国的殖民地战争。暗地里的战争，是南洋共和国和美国的金融与工业战争。”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明面上的战争，是没有赢家的。不管英法赢还是德国赢，欧洲都会被战争榨干。工厂被炸毁，铁路被切断，一代年轻人死在战壕里。 一代工程师和科学家被征召入伍。战后，无论是伦敦、巴黎还是柏林，都将从全球霸主的宝座上跌落下来。” …… 第696章 反击的手段和方法 刘志俊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但暗地里的战争，有赢家。” “南洋共和国赢了，我们将在工业能力上超越美国。我们将控制从西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全部航道。 我们将拥有澳大利亚的铁矿石和煤炭、婆罗洲的石油和橡胶、琉球群岛的深水良港。我们将从一个区域性国家变成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强国。” “美国赢了，南洋共和国将失去这次崛起的机会。我们的工业将被美国的规模优势压制，我们的贸易路线将被美国的舰队封锁。 我们的技术优势将被美国的工业潜力全方面追赶反超。一旦这个窗口关闭，几十年之内我们都无法翻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现在，美国已经开始反击了。他们用美洲虎坦克打破了我们在坦克领域的技术垄断。他们用不捆绑销售瓦解了我们的捆绑销售体系。 他们用太平洋舰队堵住了我们北上日本的通道。他们在三条线上同时发力，企图在我们完全巩固战争果实之前，把我们压回去。”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所以，今天的议题不是‘我们要不要反击’。而是‘我们要怎么反击美国的进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志俊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刘志俊的目光转向罗大岩。“老罗，你先把最近的情报汇总，给大家念一遍。让所有人都清楚，美国在过去两个月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罗大岩站起身，翻开面前的加密文件夹。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准确。 “军统局将过去两个月的相关情报汇总为以下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军事介入，分两个方面。 今年二月份，我们从英国手中，购买澳大利亚后，需要武力从澳大利亚土着手中夺取澳领土时。 美国暗中介入。向澳大利亚土着提供武器支持，并派出大量军事顾问。 随后，我方与日本发生战争，四月六日，美国太平洋舰队从珍珠港起航，四月十八日抵达佐世保。 舰队规模为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二十艘驱逐舰。五月七日，美日联合舰队在佐世保正式编成。 弗莱彻中将任总指挥，东乡平八郎任副总指挥。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在西太平洋地区与第三国建立联合军事指挥体系。” “第二部分：武器竞争。五月下旬，美国‘美洲虎’式中型坦克开始向英国和法国交付。 截止七月三十一日，累计交付约五百辆。美洲虎以我们的山猫坦克为蓝本，正面装甲四十毫米，五十七毫米主炮。 虽然美洲虎坦克在单项性能上略逊于花豹，但单价只有花豹的三分之二，且不捆绑销售配套物资。” “第三部分：贸易争夺。六月份，美国对欧洲的普通军需物资出口额从五月份的八千万美元暴涨到三亿二千万美元。 七月份，这个数字进一步增长到五亿美元。英国和法国已经将超过一半的军服、帐篷、野战口粮、医药用品采购从我们转移到了美国。 我们的配套物资出口额在两个月内下降了超过三成。” “第四部分：外交布局。美国国务院在过去两个月内与英国、法国分别签署了新的军需物资采购协议。 协议中虽然没有明确的排他条款，但实质上为美国物资进入欧洲市场打开了全部绿灯。 与此同时，威尔逊总统在国会推动的蓝水计划后续拨款法案已于六月下旬通过，未来四年内美国海军将新增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和四艘战列巡洋舰。” 罗大岩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军统局的综合判断是：美国正在进行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战略反攻。 其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武器市场或某个特定的贸易领域，而是全面削弱南洋共和国在欧洲市场上的主导地位。 并同时在太平洋方向上建立对南洋共和国的军事压力。”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美国已经把南洋共和国视为其在全球范围内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和太平洋海域的最大威胁。” 罗大岩坐下后，会议室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情报汇总的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刘石更缓缓站起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军人才有的冷峻。 “罗局长的情报很清楚。美国现在在三条线上同时对我们施压：军事上，用太平洋舰队堵我们的东大门。 经济上，用美洲虎坦克和普通物资抢我们的欧洲市场；外交上，用和英法的特殊关系孤立我们的影响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美国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但我要提醒各位注意一件事。美国之所以能在过去两个月里取得这么大的进展，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比我们强。 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战略比我们高明。而是因为，他们钻了我们捆绑销售政策的空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捆绑销售本身是对的。在过去十个月里，它帮我们垄断了整个欧洲军火市场，赚回了八十三亿美元。 但捆绑销售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建立在‘只有一个供应商’的基础上。当美国这个第二供应商出现时。 捆绑销售就从我们的武器变成了我们的枷锁。英法不再需要接受我们的全套条件，因为他们有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等刘石更汇报完，刘志俊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有力，“如果我们想要反击，首先要做的不是推出更先进的坦克，不是降低价格，更不是放弃捆绑销售。而是，把美国从供应商名单上抹掉。”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骚动。 “抹掉？”李福祥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美国能成为第二供应商，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工业能力生产美洲虎坦克和普通军需物资。 但如果他们的工业体系瘫痪了呢？如果他们连橡胶都买不到呢？如果他们连锡矿和钨矿都断了来源呢？ 到那时候，美洲虎坦克的生产线就要停工，普通军需物资的产能就要闲置，英法就会发现，美国这个第二供应商靠不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反击美国的第一刀，不是在欧洲去想办法，那样是没用的。 这一刀是需要砍在美国本土。我们要用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资源。” 李福祥缓缓点了点头。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那是工业部和外贸委员会联合编制的《南洋共和国战略资源出口控制清单》。 “刘司令说得对。在资源领域，我们拥有美国无法比拟的优势。让我念几个数字。” “橡胶。南洋共和国的天然橡胶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加上我们这些年在南美巴西收购的橡胶种植园，正在不断的扩大。 我们的橡胶产量，实际控制量超过全球总产量的百分之八十。 剩余的百分之二十，主要来自英国的马来亚殖民地和南美的巴西自己的野生橡胶林。 美国在菲律宾的殖民地只有棉兰老岛有零星橡胶种植园，产量不到全球总产量的百分之一。” “菲律宾的橡胶，为什么产量这么低？按道理说，这么重要的资源，美国应该重点开发才对？”候亚保问道。 “三个原因。”李福祥翻到情报附件页，“第一，菲律宾的反美武装势力从美国占领时期就一直在活动。 摩洛族武装控制了大片棉兰老岛的内陆地区，游击战争一直持续至今，美国的种植园公司根本无法深入开发。 第二，菲律宾只有棉兰老岛南部的纬度地区的气候才适合种植橡胶树，面积不过几个县的大小。 第三，菲律宾受台风影响严重。每年至少有五到八个台风直接登陆菲律宾群岛，而橡胶树最怕台风。 一棵橡胶树从种植到可以割胶需要六到七年，一场台风过来，几分钟就能把它们全部吹断。” 他放下文件。 “相比之下，我们的橡胶种植园集中在赤道无风带。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 这些地方受到台风的影响比菲律宾少得多，而且这里全年高温多雨，是世界上最适合橡胶树生长的地区。” “那么，这些天然橡胶原材料对美国工业来说有多重要？”萨镇冰问道。 “这个问题，让工业部的专业人士来回答吧。”李福祥转向郑清廉，示意他起身发言，为大家解惑答疑。 郑清廉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边写边说。 “各位，橡胶虽然从来都不是奢侈品，但是也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工业基础原料。在现代工业体系中。 如果说石油是工业的血液，那么橡胶就是工业的骨架材料。没有橡胶，整个工业化国家的军队就会陷入瘫痪之中。” …… 第697章 用你子孙的手段，对付你的祖宗 郑清濂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词：“轮胎”。 “飞机轮胎、汽车轮胎、火炮牵引车轮胎、卡车轮胎、摩托车轮胎。任何一种现代交通工具的轮胎，都离不开橡胶。 一架战斗机需要至少四只充气轮胎，两只主起落架，一只尾轮，还有，飞机需要油箱的密封圈，输油管路的密封圈等等。 一辆卡车需要六到八只轮胎。一门重型火炮加上他的牵引车就需要十几只轮胎。没有橡胶，这些东西全部造不出来。” 他写下第二个词：“密封”。 “坦克的炮塔座圈需要橡胶密封圈，发动机的油路系统需要橡胶软管，液压悬挂系统需要橡胶密封件，潜望镜的防水圈需要橡胶。 一艘战舰上，从蒸汽管道的垫片到水密门的密封条，从阀门到仪表盘的减震垫，全都要用到橡胶。 一架飞机上，燃油系统的密封圈、液压管道的接口、座舱盖的防水条，全部是橡胶制品。” 他写下第三个词：“防护”。 “防毒面具的面罩和密封圈、防化服的涂层、军用雨衣、绝缘手套、电线电缆的绝缘层、蓄电池的外壳。 这些东西，在现代战争中缺一不可。就拿防毒面具来说，从伊普尔战役之后，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士兵敢不戴防毒面具上战场。 而防毒面具最关键的部件，也就是橡胶密封圈，如果他的质量不过关，毒气就会渗入面具之中，士兵就会在几分钟内痛苦地死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一辆坦克，需要用到的橡胶制品超过三百种，总重量超过一百公斤。一架飞机，超过五十公斤。一艘驱逐舰，超过两吨。一艘战列舰，超过二十吨。” “而美国，几乎不产橡胶。” 他将粉笔放下。 “美国的橡胶完全依赖进口。战前，美国每年进口天然橡胶约六万吨，其中超过四分之三来自南洋共和国。 现在美国正在全速扩大军工生产，对橡胶的需求量比战前翻了至少三倍。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对橡胶实施全面禁运。 那么美国工业体系将在三个月内出现严重的零部件短缺，半年之内，他们的坦克生产线、飞机生产线、汽车生产线将全部停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候亚保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橡胶是美国工业的死穴。” “正是。”郑清廉回答，“而且不仅仅是橡胶。” 李福祥站起身，接过话头。他翻开面前的《战略资源出口控制清单》，逐项念道。 “锡矿。南洋共和国的锡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主要来自邦加岛和勿里洞岛的锡矿。 锡是制造炮弹壳、子弹壳、青铜合金、焊料和罐头盒马口铁的关键原料。美国本土几乎没有锡矿，完全依赖进口。” “钨矿。南洋共和国控制着全球最大的钨矿储量，主要集中在新得到的澳大利亚大陆。 钨是制造穿甲弹芯、高速钢和电灯灯丝的核心原料。美国的钨矿储量虽然不小，但品位低、开采成本高，在战时根本无法快速扩产。” “椰壳活性炭。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必须使用椰壳活性炭作为吸附剂，而全球椰壳活性炭产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来自南洋群岛。 美国本土不产椰子，只能用煤质活性炭代替，但煤质活性炭的吸附效率只有椰壳活性炭的六成。” “椰油。椰油是制造甘油的重要原料，甘油又是制造硝化甘油炸药和推进剂的基础。全球椰油产量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来自南洋群岛。” “热带香料。肉豆蔻、丁香、胡椒，这些香料不仅是食品添加剂，更是军用食品保鲜和医药消毒的重要辅料。全球热带香料产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来自我们的南洋群岛。” “硬木。婆罗洲的铁木和苏门答腊的柚木，是制造枪托、炮弹箱和军用马车，还有军舰甲板的最佳木材。美国本土的硬木储量有限，品质也不如我们的热带硬木。” “金鸡纳树皮。奎宁的唯一天然来源。虽然我们已经在建奎宁合成工厂，但目前全球奎宁产量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仍然来自爪哇岛的金鸡纳树种植园。 没有奎宁，在热带地区作战的士兵就会大批死于疟疾。美国在菲律宾的驻军和在太平洋上活动的舰队，对奎宁的需求量巨大。” 李福祥合上文件，抬起头。 “所以，总长，各位。我们手里握着的资源牌，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整副。只要我们在这些关键资源上对美国实施全面禁运。 美国工业体系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其严重程度，远超美国用美洲虎坦克给我们造成的损失。” 萨镇冰缓缓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福祥说得很全面。但有一点我想确认：这些资源禁运，对美国海军的造舰计划有多大影响？” 郑清廉重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艘战列舰的简易剖面图。 “萨司令问得好。让我具体说明一艘无畏级战列舰需要多少我们的资源。” 他在黑板上标注了几行字。 “一艘无畏舰，排水量两万五千吨以上。建造这样一艘舰艇，需要：橡胶密封件和各种橡胶制品，总计超过二十吨。 没有橡胶，舰艇的水密门关不严，蒸汽管道会泄漏，炮塔回转机构的液压系统会失效。” “锡，用于制造青铜螺旋桨、海水管道的耐腐蚀合金、电子设备的焊料，总计超过五十吨。 没有锡，螺旋桨的耐腐蚀性会下降，海水管道会锈穿，电气系统无法组装。” “柚木，用于铺设甲板，总计超过一千平方米。没有柚木，甲板的防滑和耐腐蚀性能会大幅下降。” “椰壳活性炭，用于舰艇上的防毒面具过滤罐和水净化系统。没有它，舰员在化学战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和远洋航行中的饮用水安全都无法保障。” “奎宁，用于舰队的医疗储备。在热带海域执行任务时，没有奎宁，疟疾可以在一个月内让一半舰员丧失战斗力。” 他放下粉笔。 “所以，萨司令，如果资源禁运全面实施，美国海军的蓝水计划将不只是被拖延，它将寸步难行。”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南洋共和国手里的资源牌，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强大。 然后陈子轩站了起来。他是外贸委员会主席，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银行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思维仍然像刀刃一样锋利。 “各位同仁，李部长和郑部长的分析非常透彻。但我想补充一个视角，那就是金融视角。”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财务报表。 “美国在过去两个月里，对欧洲军火出口的快速增长，给美国经济带来了巨大的刺激。 底特律的汽车工厂转产坦克，匹兹堡的钢铁厂日夜不停地生产炮弹壳和装甲板，费城的纺织厂接到了一笔又一笔军服订单。 这些订单拉动了就业，提高了工资，刺激了消费。从表面上看，美国经济正在因为战争而繁荣。” “但在这层繁荣的下面，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弱点：美国的工业扩张，建立在进口原材料的基础上。” 他将报表翻到下一页。 “美国钢铁产量很大，但炼钢所需的锰矿几乎完全依赖进口。锰矿的最大产地是哪里？ 是俄国的高加索地区和印度的中央邦。俄国现在正在崩溃，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 美国的工厂要拿到锰矿，必须跨过大西洋或太平洋，在战争时期的海上运输风险下千里迢迢运回美国。” “美国的石油产量很大，但橡胶产量几乎为零。美国有底特律汽车城，但底特律的轮胎厂需要从南洋进口橡胶。 美国有费城电线厂，但费城的电线厂需要从南洋进口橡胶来做绝缘层。美国有波士顿制鞋厂，但波士顿的鞋厂需要从南洋进口橡胶来做胶鞋底。” 他合上报表。 “所以，美国的战争繁荣是脆弱的。它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原材料供应不会被切断。 如果我们现在对美国实施全面资源禁运，美国工业体系受到的打击将不是单一领域、单一环节的，而是从上到下、从原料到成品的全面瘫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各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美国对欧洲的出口会在几个月内急剧下降。美洲虎坦克的生产会因为没有橡胶密封件而停工。 军服的产量会因为缺少橡胶防水涂层而下滑。炮弹的产量会因为缺少锡而受限。到那时候，英国和法国会发现，美国这个‘可靠的供应商’，其实一点也不可靠。” 陈子轩把所有的报告说完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长桌上那盆兰花的叶子照得透亮。 刘志俊继续开口，“而对于英国脱离捆绑销售这件事，我们卖下一步他们不得不买的东西，把他们重新套牢就行了。” “这个物品，就是我们捂在手里，一直没卖的磺胺……” …… 第698章 开始出口磺胺 此时刘志俊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福祥、清廉、陈子轩部长的分析，核心意思大家应该都已经听明白了。美国工业的死穴，是资源供应不足的问题。 而全球现在最重要战略和工业资源的供应渠道，控制在我们南洋共和国的手里。这是我们手里最锋利、最致命的刀，也是美国人最怕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在说回刚刚的对欧洲出口磺胺话题，但在讨论之前，我要先回答两个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会议开始前，他们两个人就一直反对出口磺胺，现在我想程继成和罗君两位部长已经等很久了。” 工业联合会主席程继成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他是在婆罗洲橡胶种植园起家的第一代实业家，对南洋共和国工业体系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此刻他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刚准备好的文件。 卫生部长罗君坐在他旁边。罗君是南洋共和国公共卫生体系的奠基人，也是磺胺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之一。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审慎。 “总长，”程继成站起身，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讨论会议议程上，磺胺出口议案之前，我想先说出我的担忧。” “请说。” 程继成翻开面前的文件。“总长刚才说，我们手里的资源牌是最锋利的刀。我完全同意。 但在磺胺出口这件事上，情况恰恰相反，磺胺不是我们手里的刀，而是我们手里的烫手山芋。” “为什么？” “因为磺胺是药品，不是武器。”程继成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药品的特殊性在于，它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救人的。 如果我们把磺胺和捆绑销售挂钩，强迫英法在接受我们全部条件的前提下才能买到磺胺，在国际舆论上，我们会非常被动。” 他顿了顿。“但更让我担心的是技术扩散。磺胺的化学结构相对简单，任何一个有基础化工能力的国家，只要拿到样品，都可以在几个月到一年内完成仿制。 我们之前在坦克上的教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山猫坦克的技术秘密在交货后的半年内就被英法德三国全部破解。磺胺的技术门槛比坦克低得多，扩散速度只会更快。” 罗君站起身，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程主席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从化学合成角度看，磺胺的分子结构相对直接，合成路径只有三步反应。 以德国拜耳公司的化工能力，拿到样品后三到六个月内就能完成工艺开发。美国杜邦公司虽然主要强项在火药和塑料，但他们在有机合成领域的积累同样深厚。 我们如果现在把磺胺卖出去，很可能明年这个时候，欧洲和美国的工厂就已经在生产自己的磺胺了。”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把磺胺和捆绑销售挂钩，短期内确实可以迫使英法继续接受我们的条件。 但长期来看，磺胺的技术扩散将不可避免。一旦他们自己能够生产，我们不仅会失去磺胺的垄断利润，还会失去用它撬动捆绑销售的杠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刘志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 “程主席和罗部长的担忧，我都听明白了。磺胺的技术门槛低，扩散速度快，一旦卖出去就收不回来。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不要卖，捂在手里，至少捂到战争的最后阶段。” “是的。”程继成毫不避讳地说。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以。” 程继成愣了一下。“总长？”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程主席，罗部长，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在过去十个月里，我们的货船为什么能够大摇大摆地通过苏伊士运河，把武器运到奥匈帝国和德国的港口？ 英国皇家海军封锁了整个北海和大西洋，但为什么对我们的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因为英国不敢拦。他们不敢拦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的海军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坦克和飞机。 如果我们停止向英国供应武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拦截我们驶往同盟国的每一艘货船。 到那时候，我们不仅会失去协约国市场，连同盟国市场也会同时丢掉。”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现在磺胺的情况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只向同盟国出售磺胺而不给协约国，英国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们彻底倒向了德国。他们会切断苏伊士运河的通行权。到那时候，我们对同盟国的全部出口都会被堵死。 德国的黄金再多，也买不到我们的橡胶、石油和钨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英国愿意冒着后勤混乱的风险，抛弃已经用了将近一年的南洋共和国后勤体系，转向美国的标准？” 陈子轩站起身。这位老银行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总长问得好。这个问题，我研究过。” 他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英吉利海峡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英国的算盘是这样的。第一步，在战争初期依赖南洋共和国的武器和物资，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第二步，利用美国这个‘同文同种’的盟友，逐步建立替代供应渠道。 第三步，一旦替代渠道建成，就彻底摆脱对南洋共和国的依赖。 第四步，切断南洋共和国与同盟国之间的贸易通道，也就是苏伊士运河和直布罗陀海峡。”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到那时候，英国可以同时达到两个目的：第一，切断德国的海外物资来源，加速同盟国的崩溃。 第二，把南洋共和国从欧洲市场上彻底排挤出去，让美国接管全部份额。这是一箭双雕。” “英国为什么要这么做？”候亚保问道。 “因为英国不是傻子。”陈子轩的声音变得冷峻，“英国统治世界二百年，靠的就是在各大国之间保持平衡。 在过去十个月里，南洋共和国通过军火贸易赚走了八十三亿美元，欧洲的黄金和外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向坤甸。 而英国的国库正在被战争榨干。如果战争结束后，欧洲欠了一屁股债，而南洋共和国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对英国来说，这比德国打赢战争还要可怕。” 他顿了顿。 “所以，英国抛弃我们的后勤体系，不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做得太好了。他们害怕了。” 刘志俊缓缓点了点头。 “子轩的分析，正是我要说的。”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所以，磺胺必须卖。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用磺胺这条链子，把英国牢牢锁在我们的供应体系上。 英国可以为了美洲虎坦克转向美国，但美洲虎坦克救不了伤员。磺胺能救。 只要英国军队的军医习惯了用磺胺，英国政府就不敢和我们彻底翻脸。因为翻脸的后果是，无数本来可以救活的英国伤兵，会因为伤口感染而痛苦地死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程主席和罗部长担心技术扩散。这个担心是合理的。但我们有一张牌，可以延缓扩散的速度。” “什么牌？” “中间体。”刘志俊的声音变得锋利，“磺胺的合成需要几种关键的中间体化合物。 我们可以不卖磺胺成品，而是把最后一步合成放在坤甸完成。前两步中间体的生产，我们放在不同城市的化工厂里分散完成。 这样，任何一家工厂的工人和工程师都只能看到整个合成路径的一部分，没有人能看到全貌。 以德国的化工能力，要逆向破解分散在几个城市的分段合成工艺，至少需要一年以上。以美国的能力，时间更长。”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一年。两年后，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而磺胺的后续改良型号，我们已经研发出了第二代、第三代，甚至是口服剂型，将在那之后推出。 让他们去仿制第一代吧。等他们仿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卖下一代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程继成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刘志俊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总长，我明白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刘志俊扶住他的肩膀。“程主席，你的担忧是对的。技术扩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不卖东西。我们的策略不是捂在手里等死，而是用技术代差的节奏控制市场。这和坦克是一样的道理。” 他松开手，转向陈子轩。 “所以，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对美国的反击策略，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 第699章 制裁项目 刘志俊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资源禁运。对美国实施全面的战略资源禁运。橡胶、锡矿、钨矿、椰壳活性炭、椰油、热带香料、硬木、奎宁。凡是美国需要、我们控制的资源，全部断供。” “第二，捆绑销售。以磺胺为新的捆绑武器，对欧洲协约国施加压力。想买磺胺，就必须继续接受我们的全套配套物资供应条款。坦克的捆绑可以松，但磺胺的捆绑不能松。” “第三，技术代差。在坦克和飞机领域，保持至少一代的技术领先。花豹之后有犀牛，犀牛之后有灰熊，灰熊之后有华南虎。J3之后有J4。让欧洲人永远在追赶的路上，但是永远追不上。” “第四，市场分割。利用我们和德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在协约国和同盟国之间保持平衡。对双方同时出售武器和物资，让双方都不敢和我们翻脸。”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四条线同时推进。资源禁运打击美国的工业基础，捆绑销售锁住欧洲的采购渠道。 技术代差保持产品竞争力，市场分割维持贸易通道的安全。四管齐下，把美国从欧洲军火市场上彻底挤出去。”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美国以为靠美洲虎坦克和不捆绑销售就能夺回欧洲市场。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工业的力量，归根结底是工业资源的力量。底特律的汽车厂再大，没有橡胶，一辆卡车都造不出来。 匹兹堡的钢铁厂再多，没有锰矿，一吨坦克装甲都炼不出来。费城的食品厂再多，没有锡矿做罐头盒，前线士兵就吃不上热饭。” “而我们，正好控制着这些资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要让美国人知道一件事：在南洋共和国面前，任何工业体系，只要离开了我们的资源，都只是一堆废铁。”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李福祥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算计。 “总长，各位，关于资源禁运的具体实施方案，财政部和外贸委员会已经草拟了一份方案。我先念一遍，请大家提出修改意见。” 他翻开文件。 “第一条，橡胶禁运。从即日起，南洋共和国及其控制下的所有橡胶种植园和橡胶加工厂，停止向美国及其殖民地出口任何形式的天然橡胶。 包括生胶、烟片胶、乳胶和橡胶制品。同时，通过外交渠道通知英国和法国等国：所有从南洋共和国进口的橡胶及其制品，禁止向美国转口。如有违反，该国的橡胶配额将被削减一半甚至禁售。” “第二条，锡矿和钨矿禁运。从八月十日起，停止向美国出口锡矿石、锡锭、锡合金和锡制品。停止向美国出口钨矿石、钨精矿和钨制品。同样附带转口禁令。” “第三条，其他战略资源禁运。椰壳活性炭、椰油、热带香料、硬木、金鸡纳树皮，全部纳入禁运清单。禁运范围和转口限制同上。” “第四条，建立战略资源出口许可证制度。所有列入禁运清单的物资，出口目的地、出口数量、最终用户，全部需要申请出口许可证。许可证由外贸委员会和军统局联合审核。” “第五条，违反禁令的惩罚措施。任何被发现在禁运期间向美国转口禁运物资的外国公司，将被列入黑名单，永久禁止从南洋共和国进口任何物资。同时，对其所在国政府施加外交压力。” 他合上文件。 “以上五条，即日起生效。具体实施细则由财政部和外贸委员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椅子挪动声。然后萨镇冰缓缓站起身。 “福祥，我想补充一条。关于海运的。” “请说。” 萨镇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几条关键航道上划过。 “资源禁运的关键在于执行。我们禁了，但如果美国人的船偷偷跑到英国人的马来亚殖民地买橡胶，或者通过南美巴西的野生橡胶走私，禁运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转过身。“所以，我建议在禁运生效的同时，海军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关键航道上部署巡逻舰队。 对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望加锡海峡实施船舶检查。 任何怀疑装载禁运物资驶往美国的船舶，登船检查。如果查实，扣押货物，没收船舶。” “这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国际纠纷？”林履中问道。 “会有纠纷，但不会升级为军事冲突。”萨镇冰的声音沉稳而自信，“因为美国太平洋舰队现在还在佐世保，他们的主力在日本近海，不在南海。 我们在大连和琉球有基地，在婆罗洲和爪哇有军港。在南海和印度洋，我们的海军是绝对的主宰。美国人没有能力在这里挑战我们。” “我同意萨司令的意见。”曹嘉祥站起身，“但我们需要注意一点：海军巡逻的重点应该放在马六甲海峡。 因为美国如果要走私橡胶，最可能的渠道是通过英国马来亚的橡胶种植园。 马六甲海峡是必经之路。只要卡住了马六甲海峡，就卡住了美国从远东获取橡胶的全部通道。” 刘志俊点了点头。“海军方面，萨司令和曹参谋长会后拟一份具体的巡逻方案。重点是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 巡逻舰队不需要太多，三四艘巡洋舰加上几艘驱逐舰就够了。” “是。” 刘志俊转向程继成。“程主席，工业联合会方面，我要你在一周之内完成一件事：通知所有会员企业，从八月十日起，全面停止向美国出口任何物资。 不仅仅是列入禁运清单的战略资源，是所有物资。棉花、蔗糖、咖啡、茶叶，一样不留。” 程继成站起身，声音沉稳。“明白。工业联合会今天下午就发通知。” 刘志俊转向罗君。“罗部长，磺胺出口的具体方案，由卫生部在一周内拿出细则。核心要求是： 第一，磺胺只卖成品，不卖中间体。最后一步合成工艺严格保密。 第二，磺胺的出口以联合形式进行，由坤甸的一家工厂、泗水的一家工厂和新几内亚的一家工厂各自完成合成路径的一部分，最后在坤甸完成最终合成。 第三，磺胺的出口与配套物资的采购挂钩。想买磺胺，就必须同时签订配套物资的长期采购合同。” 罗君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卫生部会和工业部联合制定方案。” 刘志俊转向罗大岩。“大岩，军统局方面，有几件事要抓紧。第一，严密监视美国国内橡胶库存的变化。 我们要知道禁运生效后，美国的橡胶储备能撑多久。第二，监视英国马来亚和南美巴西的橡胶出口动向。 如果发现有向美国走私的迹象，第一时间报告。 第三，监视美国底特律坦克生产线的运转情况。什么时候开始因为缺橡胶而减产，什么时候停产，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罗大岩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刘志俊转向外交部长唐绍仪。“唐绍仪，外贸方面，从明天开始，你去谈。先谈英国，再谈法国。 把磺胺的捆绑采购条件摊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算账：是放弃美国的普通物资供应商继续买我们的磺胺，还是为了几件军服放弃能救命的消炎药。让他们自己选。” 唐绍仪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外交人员特有的自信的微笑。“总长放心。英国人会算账。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军服值几个钱，一条命值多少钱。” 刘志俊转向外交部副部长林远山。“远山，明天上午，外交部召开新闻发布会。把我们对美国的全部制裁措施公之于众。 不需要外交辞令，不需要遮遮掩掩。明确告诉全世界：南洋共和国对美国实施了全面经济制裁。所有制裁措施，即日起生效。” 林远山站起身，翻开笔记本。“总长，新闻稿的措辞方面，我建议在开头加上一句：‘鉴于美国近期对南洋共和国采取的一系列不友好行为。 包括军事介入、经济竞争和技术窃取，南洋共和国政府被迫采取以下反制措施——’” “不用‘被迫’。”刘志俊打断了他，“用‘决定’。南洋共和国不是被迫反击，是主动反击。措辞要强硬，态度要明确。让全世界都知道，谁在南太平洋上说了算。” 林远山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修改措辞。 刘志俊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李福祥扫到萨镇冰，从郑清廉扫到罗大岩，从程继成扫到陈子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前才会有的沉静。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和美国之间的暗战，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我们在朝鲜打败了日本，在谈判桌上逼降了日本，在太平洋上逼退了美国舰队。 但那都是军事上的胜利。现在我们要打的，是一场经济战争。这场战争的战场不在陆地上，也不在海上，而是在工厂里、在码头上、在交易所里、在每一张贸易合同的条款里。” …… 第700章 外交部新闻发布会 刘志俊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美国人以为他们可以用美洲虎坦克和不捆绑销售打败我们。他们错了。工业的力量，归根结底是资源的力量。 而我们，正好坐在全世界最重要战略资源的矿脉上。橡胶、锡矿、钨矿、奎宁，每一样都是美国工业的死穴。 我们不需要派舰队去炮击纽约，我们只需要关掉阀门，美国的工厂就会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从明天开始，美国人会发现，他们花了大价钱扩建的坦克生产线，因为没有橡胶密封圈而无法总装。 他们引以为傲的汽车工业，因为没有轮胎而积压成山。他们辛苦重建的欧洲市场份额，因为交不了货而重新回到我们手里。 他们会发现，在他们最需要工业力量来支持战争的时候，他们的工业，正在因为缺少来自南洋的资源而窒息。”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 “这就是我们的反击。不是用坦克和飞机，而是用橡胶和锡矿。不是用舰队和炸弹，而是用资源和垄断。 这是只有我们才能打的一场战争，因为只有我们，控制着全世界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诸位，散会。明天开始，让我们看看美国人怎么在没有橡胶的世界里造坦克。”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工业界代表们西装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河面上，几艘满载橡胶的驳船正在缓缓驶向坤甸港的方向。 更远处，港口的方向，几艘远洋货轮正在装货，起重机将一捆捆生胶吊上甲板。 那是运往欧洲的橡胶，运往英国和法国的橡胶，运往那些正在战场上流血的国家。但从明天起，没有一公斤橡胶会运往美国。 从明天起，美国将进入一个没有南洋橡胶的时代。 …… 八月三日，上午十点，坤甸，外交部新闻发布厅。 发布厅设在外交部大楼的一楼，是一间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大厅。 墙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和外交部的徽章，主席台上铺着深蓝色台布，中间摆着一排麦克风。 此刻，发布厅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英国《泰晤士报》的、法国《费加罗报》的、美国《纽约时报》的、德国《柏林日报》的、荷兰《电讯报》的、瑞士《新苏黎世报》的。 所有还在坤甸设有记者站的外国媒体全部到齐了。 他们是在今天凌晨被紧急通知召集的，外交部的通知上只有一句话：“南洋共和国政府将于八月三日上午十时发布重大外交声明。”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新闻发布会。 主席台上，外交部副部长林远山坐在正中。他的左手边坐着外贸委员会主席陈子轩，右手边坐着工业部副部长程继成。三个人的表情都极其严肃。 林远山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声明文件。文件的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南洋共和国政府声明”几个大字。 上午十点整，林远山站起身。他的手没有颤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发布厅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按下的咔嚓声和记者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各位记者朋友，”林远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发布厅，“南洋共和国政府今天在此发布以下声明。” 他翻开声明文件，开始念道。 “第一，鉴于美利坚合众国近期对南洋共和国采取的一系列不友好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在未经南洋共和国同意的情况下派遣太平洋舰队进入西太平洋地区，非法介入南洋共和国与日本之间的战争。 向南洋共和国的竞争对手提供仿制南洋共和国技术的武器装备；以及在欧洲市场上采取恶意竞争手段，企图破坏南洋共和国合法的贸易利益——”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南洋共和国政府决定，自即日起，对美利坚合众国实施全面经济制裁。” 发布厅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几个美国记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被身边的同行拉住了。 林远山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制裁措施包括以下内容。” “第一，战略资源禁运。从即日起，南洋共和国及其控制下的全部领土和殖民地，停止向美国及其殖民地出口任何形式的天然橡胶及其制品。 包括但不限于：生胶、烟片胶、乳胶、橡胶轮胎、橡胶密封件、橡胶软管、橡胶绝缘材料、橡胶防水材料、橡胶医疗用品、橡胶防毒面具、橡胶雨衣、橡胶鞋类。” 发布厅里的惊呼声变成了低低的喧哗。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但林履中的声音压过了一切杂音。 “第二，矿产禁运。从即日起，停止向美国出口锡矿石、锡锭、锡合金、锡制品、钨矿石、钨精矿、钨制品。 禁止向南美洲国家出口任何可能被转口至美国的锡矿和钨矿产品。” “第三，农产品禁运。从即日起，停止向美国出口椰子制品、椰壳活性炭、椰油、热带香料、硬木、金鸡纳树皮及其提取物奎宁。” “第四，配套措施。从即日起，任何被发现违反上述禁令、通过转口贸易向南洋共和国供应禁运物资的任何外国公司，将被永久列入黑名单，禁止从南洋共和国进口任何物资。 同时，南洋共和国海军将在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及相关海域实施船舶检查，任何涉嫌装载禁运物资驶往美国的船舶，将被登船检查。一经查实，扣押货物，没收船舶。” 发布厅里已经炸开了锅。几个美国记者拼命举手试图提问，但林远山没有理会他们。他翻到声明文件的最后一页，念出了最后一段话。 “南洋共和国政府重申：上述制裁措施是南洋共和国在自身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的情况下被迫采取的正当反制。 如果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停止对南洋共和国的恶意行为，并对其已经造成的损害做出合理赔偿。 南洋共和国政府愿意重新考虑上述制裁措施。但在那之前，制裁不会解除。”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声明完毕。下面是提问环节。每人一个问题，请举手。” 几十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林远山扫了一眼，指了坐在第一排的英国《泰晤士报》记者。 “林部长，”那名英国记者站起身，声音急促，“南洋共和国的橡胶禁运是否会影响到英国？我们英国目前正在从南洋大量进口橡胶用于军需生产——” “英国不在制裁范围内。”林履中回答，“南洋共和国与英国之间的橡胶贸易合同继续有效。 但所有从南洋共和国进口的橡胶及其制品，禁止转口至美国。英国政府需要向我们提供最终用户证明，确保橡胶确实用于英国本土或欧洲战场，不会流入美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英国如果在马来亚殖民地有橡胶种植园，我们对此没有管辖权。 但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马来亚的橡胶产量不到全球总产量的百分之十，而且大部分已经被英国的军需生产占用。英国没有多余的橡胶可以转卖给美国。” 下一个提问的是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 “陈主席，关于磺胺，今天早上，有消息称南洋共和国正在计划向欧洲出口一种新型的抗菌药物。请问这种药物是否也会受到制裁的影响？” 陈子轩站起身。他的头发在发布厅的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磺胺不受制裁影响。南洋共和国愿意向所有交战国，包括协约国和同盟国，提供磺胺。 但磺胺的采购，需要遵循我们的出口政策。具体条款，将由南洋共和国外贸委员会与各国政府分别商谈。”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老银行家特有的微笑。 “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磺胺的价格，不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贵。” 发布厅里响起了几声干涩的笑声。但没有人真的觉得好笑。 最后提问的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开始花白，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愤怒和难以置信。 “林部长，”他的声音发颤，“您的政府是否意识到，这项橡胶禁运将直接导致美国工业体系的瘫痪？ 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匹兹堡的钢铁厂、费城的纺织厂，数以百万计的美国工人将失去工作岗位。您是否意识到，这实际上是对美国宣战？” 发布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远山身上。 林远山看着那个美国记者，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记者先生，我的政府没有对美国宣战。但我的政府想提醒您和您的读者一件事。”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 “当美国太平洋舰队把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开到佐世保，替日本挡在我们舰队面前的时候，那算不算对南洋共和国宣战？” “当美国军火公司把偷偷仿制我们工业成果的美洲虎坦克送到利物浦和马赛，用来对抗我们在欧洲市场上的合法贸易的时候，那算不算宣战？” “当美国国会议员在国会山大声疾呼，说美国必须阻止南洋共和国在太平洋上的扩张的时候，那算不算宣战？” …… 第701章 库存一个月 林远山直起身，声音陡然变得冷硬。 “你们先动了手。你们先用舰队、坦克和贸易战对我们发动了攻击。现在我们反击了。 我们用的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资源。如果你们的工业体系因此而瘫痪，那不是我们的错。是你们先越过了太平洋上的红线。” 他拿起桌上的声明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如果你们想要解除制裁，很简单。把太平洋舰队从佐世保撤走。停止向我们的竞争对手供应武器。停止在欧洲市场上的恶意竞争。做到这三条，制裁自然会解除。在那之前——” 他将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 “美国人将学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战略资源，不只在你们手里。” 新闻发布会结束了。记者们蜂拥而出，冲向电报局和电话亭。一个小时后，南洋共和国对美国实施全面经济制裁的消息将传遍全世界。 纽约、伦敦、巴黎、柏林、东京，每一个首都的报纸都将以头版头条报道这条消息。而在那些报道的下面，将是一行行令人窒息的小字： “橡胶禁运。” “锡矿禁运。” “钨矿禁运。” “奎宁禁运。” “马六甲海峡封锁。” “海军登船检查。” 美国，这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工业巨人，即将发现自己的血管里，正在一滴一滴地失去最关键的血液。 一九一五年八月三日，当天下午，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刚从坤甸发来的紧急电报。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面前那张橡木办公桌上。 “南洋共和国政府声明：自即日起，对美国实施全面经济制裁。 所有天然橡胶、锡矿、钨矿、椰油、奎宁及热带农林产品，全面禁运。马六甲海峡实施船舶检查。违反禁令的外国公司将被永久列入黑名单。” 他的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敲着。椭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国务卿布赖恩和财政部长麦卡杜站在他的轮椅两侧。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凝重。 威尔逊放下电报，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 “告诉我，美国的橡胶库存还能撑多久。” 麦卡杜翻开一份财政部紧急编制的物资储备清单。他的手指在数字上颤抖了一下。 “战前，美国的天然橡胶年进口量约六万吨。今年由于军工扩产，需求量翻了三倍，达到十八万吨以上。 我们的国家橡胶储备在战前约为三万吨，截止七月三十一日，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剩余不到一万八千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一万八千吨橡胶，最多只能撑两个月。如果所有工厂全速运转，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威尔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半月之后呢？” “之后，所有依赖橡胶的工业将被迫停工。首先是汽车工业，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和通用工厂，因为没有轮胎而无法出车。 坦克生产线依赖相同的橡胶部件，也会同步停工。 其次是电气工业，电线电缆的绝缘层无法生产，发电机和电动机的密封件无法供应。然后是军需工业，防毒面具、军用雨衣、军靴、防水帐篷，全部停产。” 他合上文件，声音沙哑。 “总统先生，橡胶禁运不是打在某个具体产业上的一拳。它是打在美国整个工业体系心脏上的一刀。” 布赖恩从窗边转过身。“我们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进口橡胶？” “可以。”麦卡杜回答，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轻松，“英国的马来亚殖民地有橡胶种植园，年产量约四万吨。 但英国的军需生产已经把马来亚的橡胶全部占用了。法国在印度支那也有橡胶园，但产量更低，不到一万吨。 南美洲巴西的野生橡胶，年产量约三万吨，但野生橡胶的品质远不如南洋种植园的栽培橡胶，而且采集成本极高。” 他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在赤道附近划了一圈。 “天然橡胶只能在赤道南北纬十五度以内种植。全世界适合种植橡胶的地区，几乎全部控制在南洋共和国手里。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马来亚、印度支那。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南美洲，但南美洲的橡胶产量加起来还不到南洋共和国的十分之一。” “合成橡胶呢？”布赖恩问道。 麦卡杜苦笑了一声。“国务卿先生，合成橡胶目前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德国人已经在尝试用丁二烯合成橡胶，但成本是天然橡胶的五倍，产量一年不到两千吨。 我们美国在合成橡胶领域的积累还不如德国。要在短期内通过合成橡胶来填补每年十八万吨的缺口，不可能。如果等，这个技术至少需要五年时间！” 椭圆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将灰尘照得像金色的微粒。 然后威尔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总统的决断。 “召集国会紧急会议。我明天上午在国会山发表演说。在此之前，财政部做一个损失评估，海军部做一个海上应对方案，国务院做一个外交交涉方案。”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南洋群岛的位置被涂成了深红色，像一个巨大的锁扣，死死地卡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 “告诉南洋人，”他的声音变得冷硬，“如果他们以为关掉阀门就能让美国屈服，那他们就错了。 美国从来不是靠别人的资源建立起来的。一百年前，我们没有钢铁，我们建了钢铁厂。 五十年前，我们没有石油，我们打了油井。现在，我们没有橡胶，那我们就自己种。”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告诉国会，我要求紧急拨款一亿美元，用于在中美洲和南美洲开辟新的橡胶种植园。” “告诉海军，在马六甲海峡问题上，不要退缩。如果南洋人的军舰登船检查我们的商船，我们的军舰有权进行护航。” “告诉英国人，他们现在是选择站在南洋人那边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了。如果他们继续配合南洋共和国的禁运政策，美国将重新考虑对英国的贷款和物资援助。” 他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志俊以为他手里有橡胶，就能扼住美国的喉咙。他会发现，美国不是日本。美国的脖子，没有那么容易被扼住。”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坤甸，卡普阿斯河上的夕阳正在沉入水面。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二楼的窗前，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缓缓驶向港口的货轮。那些货轮的船舱里，装着即将运往欧洲的磺胺、橡胶和石油。 李福祥站在他身后。 “总长，美国驻坤甸大使馆已经派人来交涉了。雷德蒙德大使请求明天上午面见。” 刘志俊没有回头。 “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李福祥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问道。 “总长，你觉得美国人会怎么应对？” 刘志俊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他们会愤怒。他们会恐慌。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替代来源。巴西的野生橡胶，非洲的试验种植园，实验室里的合成橡胶。 他们会把每一吨能找到的橡胶都囤积起来，把每一家能生产替代品的化工厂都动员起来。他们会向英国人施压，向法国人施压，向全世界施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平静。 “但他们会发现，所有能找到的替代来源加起来，也填不上南洋橡胶禁运造成的缺口。 他们会在国会山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说美国永远不会屈服。然后他们的工厂会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 他们的坦克生产线会因为缺少密封圈而停工。他们的飞机生产线会因为缺少轮胎而停产。他们的汽车工业会因为缺少橡胶而瘫痪。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坐回谈判桌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那条静静流淌的卡普阿斯河。 “福祥，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在战场上决定的。是在工厂里决定的。是在码头上决定的。 是在每一吨橡胶、每一块锡矿、每一桶石油的流向里决定的。 朝鲜战场上我们赢了日本，不是因为我们的士兵比日本兵更勇敢，而是因为我们的坦克比他们的步枪多，我们的飞机比他们的大炮快。 而我们的坦克和飞机之所以能造出来，是因为我们有橡胶、有石油、有锡矿、有钨矿。”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轮到美国人了。让他们在没有橡胶的世界里造坦克吧。让我们看看，他们的工业奇迹，还能撑多久。”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失。河面上，货轮的灯火开始逐一点亮，那些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 更远处，坤甸港的方向，一艘满载橡胶的万吨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马六甲海峡，驶向欧洲，驶向那些正在战争中等待南洋物资的国家。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美国这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工业巨人，即将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北方的暴风雪，不是来自大西洋的寒流，而是来自赤道，来自那些在热带雨林中静静流淌的白色乳汁。 橡胶，这个曾经不起眼的热带农产品，此刻正在变成全世界最锋利的武器。而握着这把武器的，是赤道上的南洋共和国。 …… 第702章 外交交涉 一九一五年八月三日下午，坤甸，美国驻南洋共和国大使馆。 赤道的阳光垂直地砸在使馆的白色围墙上，院子里的棕榈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使馆二楼的空调机隆隆作响，但即使开到最大功率，房间里的空气仍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雷德蒙德大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今天上午林远山在外交部新闻发布厅念的那份制裁声明全文。 他在来之前，已经读了不下五遍，现在每读一遍，手指就攥得更紧一分。读到第六遍时，他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狠狠捏了捏鼻梁。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使馆商务参赞霍华德·威尔逊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华盛顿发来的加密电报。 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 “大使，华盛顿方面终于回电了。” 雷德蒙德接过电报，逐行阅读。电报是国务卿布赖恩亲自签发的，措辞极其强硬：第一，橡胶禁运将直接导致底特律汽车工业在六周内停产，美国无法接受。 第二，授权雷德蒙德立即向南洋共和国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取消禁运。 第三，如果交涉失败，授权雷德蒙德向刘志俊告知，美国将考虑冻结南洋共和国在美全部资产。 雷德蒙德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冻结资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声音沙哑，“他们知道南洋共和国在美国有多少资产吗？” 威尔逊参赞翻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根据商务部的最新统计，南洋共和国在美国的资产主要集中在一家名为‘南洋贸易公司’的企业名下。 这家公司注册在纽约，主营三项业务：化肥销售、百事可乐饮料生产销售，以及天然橡胶进口分销。” 他顿了顿。“化肥业务规模很小，年销售额不到两千万美元。百事可乐业务倒是不小，去年在美国的销售额超过一亿两千万美元，占据了将近四成的碳酸饮料市场。 可口可乐公司一直在试图夺回市场份额，但南洋贸易公司十年前收购了百事可乐的配方，现在牢牢控制着这个品牌。” “橡胶呢？” “橡胶是最大的一块。”威尔逊翻到下一页，“南洋贸易公司是美国最大的天然橡胶进口商，去年进口额超过五亿美元。 他们在纽约、波士顿和费城都有自己的橡胶仓库，库存储备大约能支撑美国工业四到六周的生产。 但现在禁运生效了，这些库存一旦耗尽，后续就没了。” “四到六周。”雷德蒙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也就是说，如果禁运不能解除，美国工业在两个月内就会开始瘫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坤甸的街道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几个小贩推着木轮车在路边叫卖椰子和甘蔗。 战争似乎离这里很遥远，但雷德蒙德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刚刚做出了一个足以动摇美国工业根基的决定。 “帮我约见唐绍仪。”他终于开口了，“越快越好。” 唐绍仪的秘书在下午三点回复：唐部长今天下午四点有一刻钟的空档。雷德蒙德放下电话时，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一刻钟。美国大使要求紧急会面，对方只给了一刻钟的时间。 下午四点整，雷德蒙德的轿车停在外交部门前。他走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带，走上台阶。门口站岗的卫兵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唐绍仪的办公室在二楼。门是开着的。雷德蒙德走进办公室时，唐绍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的深灰色中山装熨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雷德蒙德先生。”唐绍仪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部长。”雷德蒙德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唐绍仪面前。 “唐部长，我国政府希望贵国政府立即撤销今天上午宣布的所谓‘制裁措施’。” 唐绍仪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为什么？” 雷德蒙德愣住了。他准备了长篇的说辞，但没想到对方只回了两个字。 “因为——”他稳住情绪，声音变得郑重，“因为这是对自由贸易的公然破坏。橡胶、锡矿、钨矿，这些都是正常的国际贸易商品。 贵国政府没有权利单方面切断这些商品的供应。这违反了最基本的国际贸易规则。” 唐绍仪放下茶杯。“雷德蒙德先生，您说自由贸易。”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太平洋舰队呢？六艘无畏级战列舰开进佐世保，堵在我们的舰队面前。那算不算自由贸易？ 美洲虎坦克呢？偷偷仿制我们的山猫坦克，然后用不捆绑销售的手段抢我们的客户。那算不算自由贸易？” 雷德蒙德深吸一口气。“唐部长，太平洋舰队的行动是应日本政府的请求，为了保护——” “为了保护日本不被我们攻击。”唐绍仪冷冷地打断了他，“雷德蒙德先生，我们是去年十二月被日本偷袭的受害国。 我们打了四个多月的仗，付出了数万官兵伤亡的代价，好不容易打到东京湾，准备让日本在投降书上签字。 然后美国舰队来了，告诉我们，‘到此为止’。这算哪门子自由贸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雷德蒙德压下情绪，换了一种更加务实的语气。“唐部长，我今天来，不是来争论过去的。我是来找解决办法的。如果贵国不取消禁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唐绍仪面前。 “我们合众国的政府将不得不考虑，冻结南洋共和国在美国的全部资产。” 唐绍仪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文件是美国财政部的正式公文，标题是《关于冻结特定外国在美资产的备忘录》。 他的目光在几行关键条款上停了一下，然后将文件放下。 “雷德蒙德先生，您知道南洋共和国在美国的资产有多少吗？” 雷德蒙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商务部的最新统计。 唐绍仪没有看那份统计。他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视雷德蒙德。 “南洋贸易公司。化肥、百事可乐、橡胶。橡胶已经禁运了，这部分资产你们冻不冻结，都没区别了。” “化肥业务年销售额不到两千万美元，对你们和我们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数字。我们这些年一直也打不开你们的市场。” “你们使用的，一直都是智利的硝石，而且还有一些民间公司一直在仿制我们的化肥产品，这些年好像也偷的差不多了。” “至于百事可乐——” 唐绍仪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百事可乐的品牌和配方是无形资产。你们冻结了厂房和设备，但配方在我们的保险柜里。” “你们可以没收厂房，但你们没收不了配方。没有配方，百事可乐在美国的生产就会停止。到那时候，可口可乐会很高兴，你们的消费者会很不高兴。” 雷德蒙德的脸色变了一瞬。 唐绍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平稳。“更重要的是，雷德蒙德先生，如果贵国冻结南洋共和国在美资产，我们会做出对等反应。” “美国在南洋共和国的资产，包括标准石油公司在婆罗洲的勘探项目和炼油厂、福特公司在泗水的汽车分销网络、都将会被全部冻结。” 他靠回椅背。“我们不在乎。我们在美国的资产，加起来不过几亿美元。你们在南洋的资产，未必比我们少。” 雷德蒙德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缓缓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 “唐部长，我的政府授权我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唐绍仪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 “如果贵国愿意撤销橡胶禁运，美国愿意提供一笔总额为五亿美元的无息贷款，用于支持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建设和发展。” “贷款期限为二十年，年利率为零。同时，美国愿意将天然橡胶的收购价格在现有基础上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此外，美国愿意在以下技术领域向贵国提供支持：第一，石油深井钻探技术。第二，钢铁表面硬化处理的化学工艺。第三，飞机发动机的增压器技术。第四，无线电通信的长距离信号放大技术。” 他合上文件，目光直视唐绍仪。“这些技术，是贵国目前在工业发展中还相对薄弱的环节。我们不是在施舍，我们是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换。” 唐绍仪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 “雷德蒙德先生，五亿美元的无息贷款，听起来很不错。但我的国家去年十个月的军火贸易收入是八十三亿美元。五亿美元，大概相当于我们不到三十天的出口额。” “这很多吗？” …… 第703章 痛苦的美国人 雷德蒙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唐绍仪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收购价格提高百分之三十。我们的橡胶在你们禁运之前就已经是全球市场上的紧俏物资。 欧洲的战时需求已经把价格推到了历史高位。提价百分之三十，听起来很大方。但如果我们不卖给美国。 卖给德国和法国，价格也差不多。而且德国和法国还会接受我们的捆绑销售条款。” 他顿了顿。“至于技术，石油钻探技术，我们不需要。婆罗洲的油田是浅层油田，我们自己的技术完全够用。 钢铁表面硬化技术，灰熊坦克的正面装甲已经采用了表面渗碳工艺，这项技术我们已经成熟。甚至比你们强得多！ 飞机发动机增压器，我们J3战斗机的发动机在最近的一次试飞中达到了一万八千英尺的升限，而贵国目前最先进的飞机还飞不到一万五千英尺。 无线电信号放大，我们在东京湾外海和坤甸之间的无线电通信，距离超过四千公里，信号清晰。贵国的技术，能比这更远吗？”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金色，斜照在办公桌的深蓝色台布上，将文件的白纸映得刺眼。 雷德蒙德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整了整西装的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外交官在最后摊牌时才会有的郑重。 “唐部长，我必须向您确认一件事。贵国政府，是铁了心要和我的政府打这场经济战吗？” 唐绍仪也站起身。两个人在办公桌两端对视着。 “雷德蒙德先生，是贵国政府先开的枪。”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太平洋舰队是枪，美洲虎坦克是枪，不捆绑销售是枪，国会山上的演说也是枪。你们开了四枪，我们还了一枪。您就坐不住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坤甸的位置缓缓划过太平洋，停在美国东海岸的位置上。 “我不是没有退路。你们可以冻结我们在美国的资产，我们可以冻结你们在南洋的资产。 你们可以继续向欧洲出口美洲虎坦克，我们继续出口花豹。你们可以扶持可口可乐打败百事可乐。 我们在亚洲，本土和欧洲卖百事可乐。这场经济战，谁先撑不住，不是看谁的钱多，是看谁的资源多。” 他转过身。“贵国没有橡胶和所有的矿产。这就是答案。” 雷德蒙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唐部长，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我。” 唐绍仪握住了他的手。“雷德蒙德先生，贵国政府如果愿意在以下条件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第一撤回太平洋舰队，停止向英法供应美洲虎坦克，停止在欧洲市场上对我们实施恶意竞争，我们可以重新考虑橡胶禁运的问题。” 雷德蒙德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您知道我的政府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 “我知道。”唐绍仪松开了手，“所以我们的禁运会继续。” 雷德蒙德走出外交部大楼时，坤甸的暮色正在降临。 街道上，煤气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石板路面照得泛黄。几个报童在街角喊着当天的新闻标题，他们的声音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外交部大楼那扇紧闭的铁门，然后整了整西装领带，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 一九一五年八月四日，底特律。 福特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厂区里的喧嚣已经变了味道。 往日的轰鸣是冲压机砸在钢板上的声音、是传送带滚动的节奏、是工头们扯着嗓子喊出的调度口令。 今天的轰鸣是争吵声，是罢工工人用扳手敲打铁栅栏的噪音，是工厂警卫试图维持秩序却无人理会的徒劳。 约翰·埃德塞尔站在工厂三楼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拥挤的人群。 三千多名工人挤在工厂大门口，手里举着临时用硬纸板和木条钉成的标语牌——“没有橡胶，就没有轮胎；没有轮胎，就没有工资！” 他的秘书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埃德塞尔先生，工会的人要求您亲自下去解释。他们说，如果再不给个说法，就要冲进仓库。” 埃德塞尔整了整领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时，三千多张脸同时转向他。六月的密歇根已经有些闷热，工人们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但没有人离开。 “各位，”埃德塞尔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昨天，南洋共和国宣布了对美国的全面橡胶禁运。我们福特工厂的轮胎生产线，从今天起确实要减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嘘声。 “但这不是永久性的！”埃德塞尔提高声音，“福特先生昨天已经向华盛顿发了电报，美国政府正在紧急寻找替代供应渠道。巴西有野生橡胶林，菲律宾也可以种。” “埃德塞尔先生！”一个工人代表打断了他们，正是那个带头喊口号的工会干事。 “巴西的橡胶什么时候能运到？菲律宾的橡胶树连种子都还没发芽！我们这些人，下个月的房租拿什么交？孩子的面包拿什么买？” 埃德塞尔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那个工人说得对。 巴西的野生橡胶林分散在亚马逊雨林深处，采集成本高到离谱，产量连美国的轮胎厂一个月都喂不饱。 巴西真正好开采的橡胶林，已经被南洋共和国收购了七七八八。 菲律宾的橡胶树至少需要六年才能割胶。而南洋共和国的禁运令是昨天生效的。福特工厂的橡胶库存，只够十七天。 “十七天。”埃德塞尔身后，福特汽车公司的生产调度主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工人们最终被警察驱散，但那种压抑的愤怒仍然弥漫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十七天后呢？” 调度主管没有回答。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十七天后，福特工厂将关闭全部t型车生产线和美洲虎坦克总装线。 三万名工人将无事可做。而底特律其他工厂的情况，只会更糟。 八月七日，匹兹堡。 伯利恒钢铁公司的总部大楼里，气氛比底特律更加压抑。 不是因为钢铁厂停产，钢铁厂还在运转，高炉里的火还在烧，而是因为另一条消息。 “锡的库存，只够四周了。” 采购部经理将一份报表放在总经理麦考马克的桌上。麦考马克拿起报表，逐行阅读。他的眉头在读到第三行时就拧紧了。 “炮弹壳生产线需要锡作为青铜合金原料。马口铁生产线需要锡镀层做罐头盒。焊料需要锡。没有锡，我们三分之一的军工订单交不了货。” “巴西呢？”麦考马克放下报表。 “巴西的锡矿产量不到全球的百分之三，而且品位低。 英国人倒是从马来亚运了一批锡到利物浦，但我们去问的时候，英国人只回了四个字，‘自己想办法’。” 麦考马克走到窗前。窗外的莫农加希拉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流淌，河面上几艘运煤的驳船正在缓缓驶过。 这条河见证了匹兹堡从一个边疆小镇变成美国的钢铁之都。但现在，这座钢铁之都的高炉，正被远在赤道的一群岛国捏住了喉咙。 “给华盛顿发报，”他转过身，“告诉陆军部，如果锡的问题不解决，十月份之后的炮弹订单，伯利恒交不了货。” 一九一五年八月十日，华盛顿，白宫。 椭圆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了。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堆着从底特律、匹兹堡、费城、芝加哥、波士顿发来的紧急报告。 每一份报告的核心内容都是一样的：某条生产线因缺橡胶停工；某家工厂因缺锡减产；某个港口因缺椰子油无法生产甘油，炸药订单面临违约。 财政部长麦卡杜站在总统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数据。“总统先生，截止今天上午，橡胶禁运对国内工业的冲击已经全面显现。” 他翻开文件。“轮胎行业：固特异、费尔斯通、通用轮胎三家公司的全部工厂，橡胶库存平均可维持三到四周。 三周后，全美轮胎产量将下降百分之九十以上。受影响的下游产业包括：汽车制造、卡车运输、火炮牵引、飞机起落架。” “军工行业：坦克生产线已经出现零部件短缺。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和费城的伯利恒工厂报告，美洲虎坦克的发动机密封件、炮塔座圈密封圈、液压系统软管全部依赖南洋橡胶。 目前库存仅够完成已开工的约一百二十辆坦克。后续订单，将无法按时交付。” “电力行业：电线电缆的橡胶绝缘层生产已经受到严重影响。波士顿的通用电气公司报告，如果没有新的橡胶供应，下个月开始的电力设备生产将减产一半。” “医疗行业：橡胶医用手套、输液管、止血带的产量已经下降。更严重的是防毒面具。 每个防毒面具需要至少四种橡胶部件，包括面罩、密封圈、呼气和吸气阀。 陆军部已经向白宫发出紧急照会，如果不能保证橡胶供应，那我们只能暂停向欧洲出口防毒面具了！” …… 第704章 愚蠢的建议 麦卡杜合上文件，脸色凝重。“总统先生，这还只是橡胶。锡矿的库存四周后将耗尽。 届时炮弹壳、马口铁、焊料的生产将全部受到影响。椰壳活性炭的库存已经告罄，陆军部正在紧急测试煤质活性炭的替代效果。 但初步结论是，吸附效率只有椰壳活性炭的六成。” “奎宁的库存，陆军部报告只够驻菲律宾和关岛的美军使用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得不到新的供应，任何在热带地区执行任务的美军士兵都将暴露在疟疾的威胁之下。” 椭圆办公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威尔逊缓缓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们堂堂美利坚合众国，全世界最大的工业国，匹兹堡的钢铁、底特律的汽车、费城的纺织、芝加哥的食品加工。 我们的工厂可以生产全世界三分之一的工业品。但现在，我们因为一小群南洋岛民的禁运，就要瘫痪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帮人坐在全世界的橡胶林上。”丹尼尔斯终于开口了，这位海军部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总统先生，我不想这么说，但这是事实。全球橡胶产量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控制在南洋共和国手里。 他们不需要派舰队来炮击纽约，他们只需要关掉阀门，我们的轮胎厂、电线厂、防毒面具厂、坦克厂，就会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 “巴西呢？”威尔逊问道。 丹尼尔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农业部的专家已经做了紧急评估。巴西的野生橡胶林分散在亚马逊雨林深处，采集效率极低。 即使我们投入全部可以动用的资金和人力，从采集、运输、加工到运抵美国，最早的一批橡胶也要等到三个月后。 而且巴西的野生橡胶年产量不超过两万吨，不到我们战前年进口量的三分之一。” “菲律宾呢？” “更糟糕。”丹尼尔斯翻到下一页，“菲律宾只有棉兰老岛南部的少数区域适合种植橡胶树。 而且橡胶树从种植到可以割胶，至少需要六年。我们就算从明天开始种，也要等到一九二一年才能收获第一批橡胶。 而且棉兰老岛至今仍有摩洛族武装在活动，种植园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那么，英国在马来亚的橡胶种植园呢？美国驻伦敦大使馆有没有和英国政府沟通？”威尔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国务卿布赖恩站起身。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重。“总统先生，我今天上午亲自约见了英国大使。坦率地说，谈得很不愉快。” 他走到桌前，将一份会谈纪要放在威尔逊面前。“我们的提议是：英国将马来亚的橡胶产量全部供应美国，而英国本土所需的橡胶，由南洋共和国继续供应。这样绕一圈，就可以绕过南洋人的禁运令。” “英国大使怎么回应？” “他说英国政府需要时间考虑。”布赖恩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总统先生，考虑只是一个外交辞令。 英国大使私下对我说，马来亚的橡胶产量不到全球的百分之十，而且大部分已经被英国的军需生产占用了。他们没有多余的橡胶可以卖给我们。”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英国人不愿意为了我们得罪南洋共和国。他们还需要从南洋共和国继续进口坦克、飞机、防毒面具，以及最关键的东西，磺胺。” “磺胺？” “一种新型抗菌药物。”布赖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情报，“根据我们在坤甸的情报来源，南洋共和国已经在昨天宣布向欧洲出口磺胺。 这种药物可以治愈伤口感染，挽回大量本来会因为败血症死去的伤兵。英国人不可能为了给我们橡胶而放弃磺胺。 在南洋人的捆绑销售面前，我们连报价的机会都没有。”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他转动轮椅，走到窗前。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梧桐树在八月的阳光下静静地站立着。 几个孩子在白宫南草坪上放风筝，风筝在蔚蓝的天空中越飞越高。但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空气沉重得像一块铅。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他终于开口了。 “总统先生，办法还有一个。”豪斯上校站起身，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 “什么办法？” “从源头解决问题。”豪斯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南洋群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南洋共和国之所以敢对我们实施全面禁运，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这三座岛的橡胶种植园。 如果我们能够，通过某种方式，迫使这些种植园所在的岛屿脱离南洋共和国的控制，橡胶禁运就会不攻自破。” 椭圆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丹尼尔斯缓缓开口：“上校，你是在建议我们进攻南洋共和国本土？” “这太冒险了。”布赖恩摇了摇头，“南洋共和国的军事实力，不容小觑。你是让我们跨越半个太平洋，去进攻一个军事强国？愚蠢的建议。” 威尔逊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然后他转向贝克。 “陆军部长，菲律宾驻军如果进入紧急状态，能够动员多少兵力？” 贝克翻开一份文件。“菲律宾目前有正规军约一万八千人，其中可投入野战行动的约一万二千人。 但问题是，我们的海军力量在远东处于绝对劣势。南洋舰队的主力就在琉球和婆罗洲。 如果我们向婆罗洲投送部队，哪怕只是一个团，也必须先穿过南洋舰队的封锁线。坦率地说，总统先生，以我们目前在远东的海军力量，做不到。” “除非我们把太平洋舰队从佐世保调回菲律宾。”丹尼尔斯插话道。 “但那样的话，日本就会暴露在南洋舰队的威胁之下。我们在日本的全部战略布局，佐世保的基地、美日联合舰队、对南洋共和国的威慑，就会全部付诸东流。” 椭圆办公室里又沉默了。威尔逊靠在轮椅上，用手捏着鼻梁。他的眼睛因为连续数日的失眠而布满了血丝。 “豪斯上校的建议，暂时搁置。”他终于开口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力量在南洋人的后院点火。 先处理眼前的问题。布赖恩，继续和英国方面沟通，争取从马来亚拿到哪怕一小部分橡胶。 丹尼尔斯，加速从巴西采购一切能买到的野生橡胶。 另外，告诉陆军部，从现在起，橡胶配额按优先级分配。防毒面具第一，坦克第二，民用轮胎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还有，让麦克阿杜通知国会，我们需要一笔紧急拨款，用于开发合成橡胶。 我知道这需要时间，但如果这场禁运持续下去，合成橡胶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 八月十五日，纽约。 华尔街的交易所里，橡胶期货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交易所的经纪人约翰逊将当天的报价单摔在桌上，“这是疯人院。橡胶现货的价格四天前还是每磅八十五美分，今天已经涨到了三美元四十美分。而且，有钱都买不到。” 他的同事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些挤在交易所门口的人群。那些人是橡胶投机商、经纪人和小投资者。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交易单，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交易所里的橡胶期货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因为没有实物交割的可能。 “有没有人从英国那边弄到货？” 约翰逊摇了摇头。“英国人的橡胶全被他们自己的军需生产占用了。而且南洋人早就堵死了转口贸易的渠道。 任何从南洋进口橡胶的国家，都不得向美国转口。谁敢违反，就会被永久禁运。英国人不会为了我们冒这个险。” “那巴西呢？” “巴西的橡胶昨天运到了第一批，一共三百二十吨。”约翰逊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听起来不少，对吧？但你知道美国每天要消耗多少橡胶吗？四百吨。三百二十吨，还不够一天的用量。而且巴西的下一批橡胶，至少要两个月后才能运到。” 他的同事沉默了。窗外，那些投机商还在喊叫。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两个老交易员都知道。 美国正面临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战略物资危机。而这场危机的制造者们，坐在赤道以南的岛屿上，连一颗子弹都没用。 …… 与此同时，伦敦。 阿斯奎斯首相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橡胶的激烈辩论正在进行。 外交大臣格雷子爵刚刚从美国大使馆回来，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身后跟着陆军大臣基钦纳元帅，元帅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 “美国人急了。”格雷放下公文包，在阿斯奎斯对面坐下，“他们要求我们把马来亚的全部橡胶产量优先供应美国。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在战后为我们提供低息贷款。” 阿斯奎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英国政府需要时间考虑。”格雷的声音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模棱两可，“但坦率地说，首相阁下，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马来亚的橡胶产量，看起来数字不小，但扣除英国本土的军需生产、扣除法国的需求量、扣除我们自己在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驻军需求，能剩下的，微乎其微。” …… 第705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基钦纳开口了，这位老元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南洋共和国的驻伦敦大使昨天下午约见了我。他的原话是：‘元帅阁下，我国政府注意到英国可能会考虑向美国转口橡胶。 我国政府希望英国不要做出损害两国贸易关系的行为。’” “他在威胁我们。”阿斯奎斯冷冷地说。 “是的。但他说的威胁，我们有能力承受吗？”基钦纳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战场态势图前，手指在西线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们现在每个月消耗的坦克超过一百辆。其中超过一半是南洋共和国的花豹坦克。 我们每个月消耗的飞机超过六十架。其中大部分是南洋共和国的完整版云雀和猎鹰。 我们每个月消耗的弹药，数以十万计。其中防毒面具、炮弹引信、精密零件，全都依赖从南洋进口的橡胶、锡和钨。”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泰晤士河上，一艘满载煤炭的驳船正在缓缓驶过。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不会放晴的旧布。 然后阿斯奎斯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果断。“格雷爵士，回复美国大使：英国政府对美国的困难表示同情。 但马来亚的橡胶产能已经被英国及协约国的军需生产全部占用，无法向美国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 他顿了顿。“同时，回复南洋大使馆：英国政府完全理解并尊重南洋共和国的贸易政策。英国将严格遵守不向第三国转口南洋共和国战略物资的承诺。” 格雷愣了一下。“首相阁下，这会严重损害我们和美国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阿斯奎斯打断了他，“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道选择题：是帮美国，失去南洋的坦克、飞机，还是帮南洋，失去美国的贷款和普通物资。 这两害相权取其轻，失去美国的贷款，我们可以向法国和俄国借钱。但失去南洋的坦克和飞机，我们连仗都打不下去。” 基钦纳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首相阁下，我完全同意您的判断。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报告。” “请说。” “陆军部正在紧急计算如果完全失去美国普通物资供应的情况。结论是：军服和帐篷，我们可以通过扩大本土生产和重新从南洋共和国进口来弥补。 野战口粮，加拿大和新西兰的农场可以增产。但有一个东西，我们目前无法替代，橡胶。而橡胶的供应，完全掌握在南洋人手里。”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所以，结论是：我们的大拇指，已经被南洋人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阿斯奎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条灰色的河流。 大英帝国统治了海洋两百年，从来没有被人用一根橡皮管子卡住喉咙。但现在，那根橡皮管子就在那里。 八月二十日，坤甸。 总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刘志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军统局美国站发来的最新情报。 罗大岩站在地图前，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总长，各位。橡胶禁运令实施两周以来，美国国内的经济形势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以下是截止八月十九日的情报汇总。” “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的全部t型车生产线已于八月十八日全部停工。坦克生产线仍在运转。 但仅剩的橡胶库存预计只能维持到九月中旬。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情况更糟，两家公司上周已经宣布大规模裁员。” “匹兹堡：伯利恒钢铁公司报告，炮弹壳生产线的锡库存已降至两周以下。如果得不到补充，十月份之后的炮弹订单将无法交付。” “纽约：橡胶现货价格从禁运前的每磅八十五美分涨到了四美元二十美分，上涨了近四倍。 有价无市。交易所已经停止了橡胶期货的交易，因为没有任何实物可以交割。” “波士顿：通用电气公司报告，电线电缆的橡胶绝缘材料库存已耗尽。从上周起，该公司所有民用电气设备的生产线全部停产。” “全国范围：根据劳工部的内部统计，过去两周内，全美因橡胶和矿产短缺导致的停工，影响工人总数超过五十万。 其中约二十万人已被裁员。工会正在组织罢工，要求政府解决原材料短缺问题。”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另外，我们在巴西和菲律宾的情报站分别报告：美国已经向巴西派出了一支紧急采购代表团，目标是尽可能多地购买亚马逊雨林的野生橡胶。 但巴西的采集能力极其有限，预计到年底最多能提供约一万吨橡胶，不到美国战前年进口量的六分之一。” “美国还紧急拨款五十万美元，在菲律宾棉兰老岛启动橡胶种植项目。但农业专家的评估是，以橡胶树的生长周期，至少需要六年才能开始割胶。远水不解近渴。” 他放下报告。“总长，各位，我的判断是：禁运已经在美国工业体系的核心部位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还在继续扩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但美国的工业潜力确实强大。禁运能卡住他们的橡胶和锡，但卡不住他们的钢铁和石油。 他们还在生产，还在扩张。只是速度被我们的禁运拖慢了而已。如果我们不能在禁运的基础上趁热打铁，保持住代差优势，他们迟早会追上来。” 刘志俊沉默地听着。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菲律宾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在巴西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最后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石更说得对。禁运是美国工业的死穴，但这不是我们最后的目标。禁运的目的是为我们争取时间，争取扩大技术代差的时间。 争取建设琉球基地的时间，争取向澳大利亚移民的时间。只要这三点做到了，就算有一天美国找到了替代橡胶的办法，他们也追不上我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另外，美国既然能想到在菲律宾种橡胶，那未来也可能会想到在别的地方种橡胶。 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福祥，会后你安排一下，让驻巴西大使馆密切留意美国的采购动向。大岩，加强情报监控，尤其是美国在菲律宾的一切农业开发活动。” “是。”李福祥和罗大岩同时回答。 会议室里的空气还停留在上一轮讨论的余温中，空调机的嗡鸣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菲律宾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大岩。”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你刚才提到棉兰老岛的反美武装，说说具体情况。我要知道，在菲律宾那个地方，还有没有能给我们帮忙的人。” 罗大岩站起身，他没有翻面前的文件夹，而是直接走到会议室前方那张挂在墙上的菲律宾群岛大幅地图前。 地图是军统局测绘科手绘的，标注了美军驻防位置、港口设施和已知的游击队活动区域。 “总长，各位同仁，菲律宾的情况，得分两块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道明显的虚线从上至下滑过，“吕宋岛是一块，棉兰老岛及南部群岛是另一块。这两块的情况，天差地别。” 他接过副官递来的一根细长木杆，指着吕宋岛的位置。 “吕宋岛的反美武装，已经彻底失败了。阿奎纳多在一九零一年被俘后就宣誓效忠美国，他的残余部队在随后几年被美军逐步清剿。” “至于当初我们资助阿奎拉多，当初经过我们的警告，他把责任全推给了英国人和西班牙人。” “后面一直持续到一九零五年左右，吕宋岛上的大规模武装抵抗已经基本平息。现在那里驻扎着美军菲律宾师的三个步兵团。” “另外，还有一支由美国人训练、美国人指挥的菲律宾保安队，人数大约一万两千人。” “美军在那里的统治已经根深蒂固，我们在吕宋岛的情报站报告，当地老百姓对美国人谈不上拥护，但也不再有组织反抗的意愿。” 他将木杆移到地图的南端，在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和巴拉望岛的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但在菲律宾南部，完全是另一回事。” 罗大岩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所有人。 “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的居民，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摩洛人，和吕宋岛的天主教徒本就不是一路人。 西班牙人统治菲律宾三百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摩洛人的苏丹国。 美国人从一八九八年接管菲律宾后，在南部打了十几年仗，血流成河，但摩洛人从来没有停止过抵抗。” “那就，具体说说。”刘忠黎向前倾了倾身体。作为军人，他对任何正在进行的武装冲突都有着本能的关注。 “是。”罗大岩的木杆在地图上棉兰老岛西南部的一个位置上重重一点，“关键的转折点，是一九一三年六月的巴格萨克山战役。” …… 第706章 资助菲律宾游击队 罗大岩放下木杆，翻开面前的加密文件夹。 “巴格萨克山，位于棉兰老岛西南部的哥达巴都省。那里是马京达瑙苏丹国最后的大型武装据点。 一九一三年六月，美军菲律宾军区司令约翰·潘兴准将亲自指挥，动用了第三骑兵团、第八步兵团和四个连的菲律宾保安队，总计约三千五百人，对巴格萨克山发动了总攻。” “潘兴？”萨镇冰的眉头微微皱起，“就是那个在美西战争中表现突出的骑兵军官？” “正是他。”罗大岩翻到情报的下一页，“潘兴在那次战役中使用了集中优势兵力、分割包围的战术。 他把三千五百人分成三路，同时从北、东、西三个方向进攻。 摩洛人的主力大约有两千多人，装备大多是刀剑、长矛和少数缴获的步枪。战斗持续了整整五天。”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情报官在描述惨烈战斗时特有的克制。 “到六月十五日，巴格萨克山要塞被攻破。美军战后报告称，此役击毙摩洛战士超过一千五百人，包括苏禄苏丹国的大督和大督的亲信将领。 马京达瑙苏丹国的最后一支主力武装被彻底打散。这是美军在菲律宾南部取得的决定性胜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主力覆灭了，但你说棉兰老岛还有游击队？” “有。但不成气候。”罗大岩将文件夹翻到最新的一页，“巴格萨克山战役之后，苏禄苏丹国和哥达巴都的大督们元气大伤。 大部分大督和部落首领选择了投降，向美军宣誓效忠。美军的统治似乎已经稳固，但今年三月，情况发生了变化。” 他取出一份标注着“绝密·情报来源可靠”字样的文件。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十日，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弗朗西斯·伯顿·哈里森强迫苏禄苏丹贾马鲁尔·基拉姆二世签署了一份条约，就是所谓的《卡彭特条约》。” 候亚保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抬头问道：“这份条约的内容是什么？” “三刀毙命。”罗大岩的声音变得冷硬，“第一刀，剥夺苏丹的一切军政权力。苏丹从此只是一个空头衔，不能再拥有自己的武装，不能再审判部落纠纷，不能再征收任何赋税。 第二刀，剥夺苏丹对土地的所有权。按照《卡彭特条约》的规定，苏禄苏丹国全部土地归美国菲律宾政府所有，苏丹保留的私人土地不得超过五十英亩。 第三刀，剥夺苏丹的税收权。过去苏丹可以向部落征收宗教税和贸易税，现在一分钱都不许收。” 他将文件拍在桌上。 “各位，这三刀砍下去，不是砍在苏丹一个人身上，是砍在每一个摩洛部落酋长、每一个宗教长老、每一个普通摩洛农民的身上。 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宗教税是清真寺和经学院的命脉。美国人以为打败了摩洛人的主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刘志俊的声音平稳，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摩洛人的历史。”罗大岩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苏禄群岛和棉兰老岛之间来回划动，“摩洛人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多年。西班牙人用火与剑没能让他们屈服，美国人的《卡彭特条约》也不可能让他们屈服。 条约签署的当月，棉兰老岛就爆发了十几起袭击事件。美军巡逻队被伏击、传教士被砍头、亲美土着官员被暗杀。到今年七月，袭击事件已经超过一百起。” 他拿起另一份情报，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但这些袭击都是自发的、零散的。这几十人，那几十人，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固定根据地，没有稳定补给。 他们躲在丛林和山区里，饥一顿饱一顿，拿着祖传的刀剑和缴获的几杆老式步枪跟美军周旋。 打完就跑，打不死就跑得没影。这种游击战能袭扰美军，但绝对伤不了美军的根基。” “他们最缺的是什么？”刘忠黎问道。 “两样东西。”罗大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钱和武器。没有钱，买不了粮食，收买不了部落酋长，招募不了新战士。 没有武器，拿刀去砍美军的机枪阵地，那是送死。第二，一个能被所有部落认可的领袖。 巴格萨克山战役后，苏禄苏丹国和哥达巴都的大督们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要么躲在深山不敢露面，要么就是些不成器的后辈。 没有一个能服众的首领，这些零散的游击队永远捏不成一个拳头。” 罗大岩合上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没有坐下，而是笔直地站着。 “总长，各位。我的结论是：棉兰老岛的游击队，目前是一盘散沙。但如果有人愿意给他们提供资金和武器。 再帮他们找到一个能镇住场子的首领，这盘散沙就有可能被捏成一把捅在美国人后背上的刀。”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窗外卡普阿斯河上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然后刘志俊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地图前，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如刀。 “大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说，我们能找到愿意跟我们合作的人吗？” “能。”罗大岩毫不犹豫地回答，“军统局在菲律宾南部的情报网络已经经营了三年。 我们在棉兰老岛有一个代号‘老鹰’的特工组，组长是一名马来裔商人，在棉兰老岛做了十几年生意，和好几个部落酋长都有交情。 他上个月的汇报里提到，有一个叫达图·阿里的人，是苏禄苏丹的远房外甥，在哥达巴都山区拉起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 这个人三十多岁，年轻、有野心、反美立场坚决。最关键的是，他是苏禄苏丹家族出身，在摩洛人中有天然的血缘号召力。” “达图·阿里。”刘志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什么缺点？” “年轻气盛，缺少实战经验。他的两百多人大多是山区农民和渔民，训练水平很低。 而且他和其他几个游击队首领之间有矛盾，谁也不服谁。” 罗大岩顿了顿，“但这些都是可以用时间和金钱解决的问题。如果我们在背后扶他一把。 给他武器、给他经费、给他军事教官，他就有可能把其他游击队吞并整合，成为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旗帜。” 刘志俊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刘明云身上。 “明云，你是管国防部的。如果我们扶植一个两千人规模的游击队，需要多少投入？” 刘明云站起身，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数字。“两千人，按每个人配备一支步枪、两百发子弹、两枚手榴弹计算，加上机枪、迫击炮、电台、医疗用品、野战口粮，初期装备投入大约需要一百万美元。 后续每个月维持费用，包括弹药补充、粮食、药品、情报津贴，大约二十万美元。” 他合上笔记本。“一年的总投入，大约三百五十万美元。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几条货轮的橡胶收入。”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美国人用太平洋舰队堵我们的东大门，用美洲虎坦克抢我们的欧洲市场，用蓝水计划扩建海军封锁我们的航道。 他们在三条线上同时对我们施压，以为我们只能在欧洲战场上跟他们拼价格、拼产能。”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菲律宾的位置。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棉兰老岛就在菲律宾的南端，离我们的婆罗洲北端不到三百海里。 三百海里，我们的鱼雷艇一个晚上就能跑一个来回。美国人的菲律宾殖民地，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们不是要在全球围堵我们吗？那我们就围堵他们的围堵。他们不是要把菲律宾建成远东的前哨基地吗？ 那我们就让这个前哨基地变成一座火山，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走到罗大岩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决断。 “罗大岩，军统局立即启动‘火山’计划。一周之内，‘老鹰’特工组必须找到达图·阿里。 告诉他，南洋共和国愿意扶植他成为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总指挥。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步枪，给。机枪，给。迫击炮，给。弹药，管够。电台，管够。钱，三个月一批，定期送达。 如果他要军事教官，我们可以从陆军特战大队里抽人，化装成马来商人去教他的兵怎么打伏击、怎么布地雷、怎么炸美军的军火库。” “只有一个条件：他必须证明他有能力把棉兰老岛的游击队整合成一支统一的、有战斗力的反美武装。 如果他能做到，南洋共和国将承认他为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唯一合法代表。” 罗大岩笔直地站好，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清脆利落。 “是！军统局立即执行。” 刘志俊转向李福祥。“福祥，‘火山’计划的全部经费，从总长府特别预算中列支。 财务单独建账，不经过国会，不经过财政部日常审计。知道这件事的人，控制在今天在场的人员范围之内。” “明白。”李福祥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 第707章 磺胺风暴 刘志俊转向萨镇冰。“萨司令，海军方面，我需要你提供一条隐蔽的补给线。从婆罗洲北部的山打根港到棉兰老岛南部的萨兰加尼湾，直线距离不到三百海里。 海军安排几艘民用渔船，定期向游击队运送武器和补给。不需要军舰，渔船就行。美国人不会检查每一艘渔船。” 萨镇冰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海军会安排三艘经过改装的渔船，挂英国商船旗号。 然后以捕鱼和运输椰干为掩护，开辟一条‘椰干航线’。另派一艘驱逐舰在巴拉望岛外海游弋，以备不测。” 刘志俊最后转向陈子轩。“子轩，外贸委员会那边，在菲律宾南部开展业务的南洋商号，凡是愿意配合‘火山’计划的。 给予税务优惠和出口配额奖励。他们不需要直接参与运输，只需要提供商业情报和掩护身份。” 陈子轩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老银行家特有的精明笑意。“总长放心。在棉兰老岛和婆罗洲之间做生意的南洋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们最清楚那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处浅滩。美国人想抓住我们的补给船，没那么容易。” 刘志俊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锋。 “诸位，今天我们在这里做出的决定，不会出现在任何外交照会里，不会出现在任何贸易谈判里。 不会出现在任何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但它的影响，将在未来几年、十几年里，像涟漪一样在太平洋上扩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美国人以为靠舰队和坦克就能堵住我们。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等他们有朝一日发现，就在他们的殖民地、他们的后院、他们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一支由我们武装起来的游击队正在日夜不停地消耗他们的兵力、吞噬他们的军费、动摇他们的统治，到那时候，他们会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在南洋共和国的棋盘上，棋子，无处不在。”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 一九一五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国，马赛港。 地中海的阳光将港区的石板路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咸腥的海水和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混合的气味。 马赛港是法国南部最大的军需物资接收港，每天都有数十艘货轮从地中海方向驶来，卸下从北非殖民地运来的粮食。 还有从印度支那运来的橡胶、从南洋共和国运来的坦克和飞机。 但今天，一艘不起眼的货轮引起了港口军需官的特别注意。 “雅加达”号是一艘挂着南洋共和国国旗的中型货轮，排水量不过五千吨。她从坤甸出发，经新加坡、科伦坡、苏伊士运河，航行了整整二十五天才抵达马赛。 当她的舱门打开时，港口军需官发现，这艘船装载的不是坦克，不是飞机，不是防毒面具，而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木箱。 每个木箱上都印着南洋共和国卫生部的标志，一条环绕着十字的金龙，下方用英文、法文和德文分别标注着两行字： “磺胺粉剂。外用。谨遵医嘱。” 军需官拿起一个木箱，掂了掂分量。一个箱子大约五公斤重，里面装着用锡纸密封的小药包。他拆开其中一包，白色的结晶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芒。 “这是什么？”他问站在船舷边的南洋共和国商务代表。 “磺胺。一种抗菌药物。可以治伤口感染。”商务代表的声音带着沉稳，“这是第一批试用品。你们的陆军卫生部应该已经收到我们外交部的通知了。” 军需官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包磺胺，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他在马赛港干了将近两年的军需接收工作，见过各种各样的军用物资步枪、炮弹、坦克零件、防毒面具、野战口粮、军靴军服。 但从来没有任何一种物资，像眼前这包白色粉末一样，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 抗菌药物？伤口感染？ 他在战场上见到的伤口感染太多了。被弹片划开的腹部、被子弹打穿的胸腔、被炮弹炸断的大腿。 这些伤口在战地医院里，十有八九会变成坏疽。 医生们能做的，只有截肢。截得越快，活命的机会越大。至于药物？没有人相信药物能治伤口感染。 但他还是签收了货物。南洋人的东西，总是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自信。 同一天，类似的货物也抵达了勒阿弗尔、利物浦、汉堡、的里雅斯特。 南洋共和国驻各国公使馆按照总长府的统一部署，向英、法、德、奥匈四大交战国各赠送了五百公斤磺胺试用品。 坤甸的电报只有一句话：“先试用，后谈价格。” 八月二十八日，法国北部，索姆河前线后方，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 索姆河前线已经沉寂了将近一年。自从去年那场造成超过百万伤亡的索姆河战役结束后，这条战线上的大规模进攻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但零星的炮击、巡逻交火和狙击手猎杀从未停止。每天都有新的伤员被从前线抬下来，沿着泥泞的战地公路，送往后方十几公里外的野战医院。 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设在一座被征用的修道院里。修道院的礼拜堂被改成了手术室，修道士们的禅房变成了病房。 墙壁上的石灰已经被炮弹的震动震得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粗糙的石砖。 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消毒剂的刺鼻气味、伤员的呻吟声和军医们匆忙的脚步声。 军医皮埃尔·杜邦中尉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他的手术服前襟上沾满了血渍和脓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刚给一个被炮弹炸断小腿的年轻士兵做了截肢手术，锯掉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用烙铁止血，缝合皮瓣。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他知道这个士兵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三成。不是因为截肢手术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伤口感染。在野战医院里，截肢后的感染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 即使手术做得再干净，伤员的伤口也会在几天内开始发红、肿胀、流脓，然后出现坏疽。 到那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截一次，截到大腿根。如果还不行，就只能等死。 杜邦走出手术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汗水浸湿的香烟，抽出一根，划燃火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杜邦中尉。”医院院长莫罗少校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锡纸包。 “少校。”杜邦正要站起来，莫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你看看这个。”莫罗将锡纸包递给杜邦。纸包上印着法文：“磺胺粉剂。南洋共和国卫生部监制。” 杜邦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结晶粉末。他用手指拈起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是什么？” “南洋人送来的新药。说是能治伤口感染。”莫罗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杜邦苦笑了一声。“少校，我在战场上干了两年。见过上百种号称能治伤口感染的药。没有一种管用的。” “这是刘志俊送的。”莫罗说。 杜邦的手指停了一下。刘志俊的名字，在整个欧洲战场上都是传奇。 那个南洋共和国的总长，用十年时间把一个原本属于荷兰的殖民地城邦变成了亚洲强国，制造的坦克和飞机让欧洲列强争相购买。 他送来的东西，不会是无用的废品。 “那就试试吧。”杜邦将磺胺粉剂放进口袋里，“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早晨，一个叫安德烈·贝尔纳的下士被抬进了野战医院。他是在前一天傍晚的巡逻交火中被狙击手击中的。 子弹从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射入，从腋窝下方穿出，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出口。弹头带走了大片肌肉和组织，露出白森森的肩胛骨。 伤口已经感染了。在战壕里躺了整整一夜之后，贝尔纳的伤口周围开始发红、肿胀，脓液从破裂的组织中渗出，散发着腐败的气味。他的体温已经升到了三十九度，意识开始模糊。 杜邦检查了伤口。按照经验，这种感染程度的伤口，唯一的处理方式是彻底清创，切除所有感染组织，刮掉骨膜，然后用消毒液冲洗。 但即使这样，感染的死亡率仍然超过七成。因为消毒液只能杀死伤口表面的细菌，杀不死已经侵入血液的细菌。 他正准备吩咐护士准备手术器械，忽然想起了口袋里那包磺胺粉剂。 杜邦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他拿出那包磺胺，先是清理坏死的组织，然后将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到湿润的组织，立刻溶解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糊状物，覆盖在红肿的创面上。 “包扎。”他说。 护士愣了一下。“不用继续深度清创然后烫烙吗？” “先敷药。明天再看。” 护士没有再问。在这个野战医院里，医生的话就是命令。 …… 第708章 同一个决定，采购磺胺 第二天早晨，杜邦走进病房时，安德烈已经醒了。 他靠在枕头上，正在喝护士端来的热汤。他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七度二，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脓液也减少了大半。 杜邦拆开绷带，凑近仔细观察。伤口边缘的肉芽组织已经开始生长，那是愈合的迹象。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感染明显被控制住了，在没有深度清创、没有消毒液冲洗的情况下，仅仅敷了一层白色粉末，感染就被控制住了。 “医生，”安德烈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杜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不会死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杜邦用磺胺粉剂处理了十七个感染伤员。其中十五个人的伤口感染得到了有效控制，只有两个人因为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而最终死亡。 十五个活了，两个死了。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而此前，野战医院处理伤口感染的手段，有效率不到四成。 杜邦将试验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报告，交给了莫罗少校。莫罗少校读完报告后，立即拨通了第三集团军卫生部的电话。 报告通过军用电报线路，从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传到第三集团军卫生部，再传到法国陆军卫生部，最后传到了巴黎的战争部办公室。 与此同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试验报告也在英国、德国、奥匈帝国的野战医院里被写成，被上报，被加急传递到各国最高统帅部的办公桌上。 九月二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阿斯奎斯首相正在主持内阁会议。议题照例是西线的战况，第二次阿图瓦会战的总结、冬季休整期间的兵力部署、美国物资供应不稳定带来的影响。 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份刚刚从法国前线发来的报告吸引住了。 陆军大臣基钦纳元帅将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会议室里。 “各位，磺胺的初步试验报告出来了。我在陆军服役了五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药物能如此有效地控制伤口感染。” 他将报告翻开，念出关键数据。“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十七例感染伤员，十五例有效控制，两例死亡，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在此之前，同等感染程度的伤员，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丘吉尔缓缓开口，他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都没注意到。 “那两例死亡是怎么回事？” “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磺胺只能抑制伤口局部的细菌，对已经侵入血液的败血症效果有限。”基钦纳回答。 “也就是说，只要及时使用，磺胺就能把伤口感染的死亡率从六成降到一成半？” “目前的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丘吉尔放下雪茄，靠在椅背上。“上帝。如果我们去年索姆河战役的时候有这个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索姆河战役，英法联军伤亡超过六十万人。 其中相当一部分伤员不是直接死于炮弹和子弹，而是死于伤口感染。 如果当时有磺胺，至少能多救回十几万人的性命。十几万老兵，十几万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精锐，十几万战后可以重返工厂和农场的劳动力。 阿斯奎斯敲了敲桌子。“基钦纳元帅，陆军部需要多少磺胺？” 基钦纳翻开另一份文件。“初步估算，按照西线战场每月平均十万伤员的规模，每月至少需要两万公斤磺胺粉剂。 这还只是英国的需求。加上法国、意大利、俄国，整个协约国的月需求量可能超过五万公斤。” “价格呢？” “南洋人还没报价。但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丘吉尔重新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烟雾。“他们肯定会提条件。要么是天价，要么是捆绑。说不定两者都有。” 阿斯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外交大臣格雷子爵。“格雷爵士，请立即约见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大使。告诉他，英国政府希望在磺胺采购上达成长期稳定的协议。” “如果他们要捆绑——” “那就让他们绑。”阿斯奎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个战时首相特有的决断，“只要能确保磺胺的稳定供应，他们要在合同上绑什么，我们就签什么。” 九月三日，柏林，总参谋部大楼。 法尔肯海因将军站在他那间被地图铺满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陆军卫生部刚刚提交的磺胺试验报告。 报告是帝国陆军卫生总监亲自签署的，措辞极其罕见地使用了“强烈建议立即大量采购”这样的措辞。 “西线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二十例感染伤员，十七例有效控制。东线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十五例感染伤员，十三例有效控制。综合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法尔肯海因放下报告，望向站在对面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 “兴登堡元帅，您怎么看？” 兴登堡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然后将它放回桌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凡尔登之后，我们在西线损失的每一个老兵，都需要六个月时间才能用新兵补上。 但新兵和老兵的差距，不只是在训练上。一个经历过三次以上战斗的老兵，他的经验、他的判断力。 他在火线上的本能反应，是任何训练都教不出来的。每一个老兵都是一笔财富，一笔不可再生的国家资产。” 他顿了顿。“磺胺能帮我们保住这些资产。比起花几十万马克造一辆坦克，花几十马克买一包磺胺，把老兵从鬼门关拉回来，划算得多。” 鲁登道夫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更加冷峻。“还有另一个因素。美国人在欧洲市场上的份额正在急速萎缩。 英国和法国已经开始将普通军需物资的采购重新转向南洋共和国。美国在菲律宾种橡胶，但六年之内割不了胶。 如果我们在磺胺采购上犹豫不决，英法就会抢在我们前面锁定所有磺胺产能。到那时候，我们连一包都买不到。” 法尔肯海因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柏林八月的天空。战争的第三年，柏林街头的马车已经少了很多，汽油的供应越来越紧张，市民们开始用杂粮面包代替白面包。 “告诉外交部，让驻坤甸的德国公使立即约见刘志俊的代表。价格上可以谈，捆绑条件也可以谈。但我们必须拿到足够数量的磺胺。陆军部的要求是，年底前至少进口一万公斤。” 他转过身，目光在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之间扫过。 “另外，告诉工业部，尽最大努力分析磺胺的化学成分和合成工艺。南洋人不会永远垄断这个东西。但在我们造出自己的人工合成磺胺之前，花钱买。” 九月四日，维也纳，奥匈帝国战争部。 奥匈帝国的战况比德国更加严峻。这个多民族帝国在东线和意大利前线同时作战，伤亡数字令人窒息。 而更致命的是，帝国内部各民族的离心倾向正在加剧。捷克人、匈牙利人、克罗地亚人，每一个民族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 战争部长克勒贝斯贝格将军在收到磺胺试验报告后，做出了一个在帝国历史上罕见的快速决策。 “立即派军事采购代表团前往坤甸。授权代表团在不超过年度军费总额百分之十的范围内，签订磺胺长期采购合同。 附带条件，如果能够接受南洋人的捆绑销售要求，尽量接受，但需确保磺胺稳定交付。” 会议桌上，财政部长立刻提出质疑：“将军，我们的财政已经——” “我知道我们的财政很紧张。”克勒贝斯贝格打断了他，“但帝国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人。我们在东线打了一年半的仗，损失了超过六十万官兵。 我们的精锐部队，那些从战前就开始服役的老兵，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 磺胺能帮我们保住剩余的老兵。这不只是医疗问题，这是帝国的生死存亡问题。” 九月六日，坤甸，总长府。 李福祥走进刘志俊的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摞刚从欧洲各国发来的电报。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那是看到订单从世界各地如雪片般飞来时才会有的微笑。 “总长，这几天收到欧洲各国代表发来的电报，磺胺的订单已经堆到明年了。” 他将电报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英国：首批订单三千公斤，要求每月稳定供应两千公斤。附带条件是，接受我们全部的捆绑销售条款，包括配套物资五年期长期采购合同。 还有继续采购我们的花豹坦克及后续型号的坦克，并同意将伯明翰生产线上美洲虎和南洋军需物资的采购比例重新调整，以采购我们的物资为主。” “法国：首批订单两千公斤，每月稳定供应一千五百公斤。同样接受全部捆绑条件，包括继续采购花豹坦克、配套军需物资。 并同意我们参股法属印度支那的橡胶种植园。法国人甚至提出，愿意和我们签订长期防毒面具供应协议，每年不少于十万套。” …… 第709章 继续遵循的捆绑销售 李福祥将手中的文件夹翻了翻，又抽出来一份放到桌子上，“德国方面：首批订单五千公斤，每月稳定供应三千公斤。 德国人的订单量最大，但捆绑条件也最复杂，甚至我们有种感觉，他们是巴不得有捆绑条约！ 这方面包括，他们要求我们同时保证坦克和飞机零部件的供应。 防毒面具及零部件的供应、以及他们的豹式坦克在后期改进时使用我们的均质装甲钢技术时的优先采购权。” “奥匈帝国：首批订单一千公斤，每月稳定供应八百公斤。奥匈帝国的财政最紧张。 但他们提出可以用帝国的矿产品作为以物易物的支付方式，汞矿、菱镁矿、锌矿石，都是我们需要的战略物资。” “另外，”李福祥翻到最后一页，“意大利王国驻坤甸公使昨天下午也送来了采购意向书。 意大利人之前一直在英法和同盟国之间摇摆不定，但现在他们明确表示，只要能买到磺胺，他们愿意和我们建立长期贸易关系。 意大利人甚至询问，我们能否出售花豹坦克，他们之前一直在向英法购买淘汰的圣沙蒙，但性能差距太大。” 刘志俊接过电报，逐份阅读。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是猎人在看到猎物全部走进包围圈时才会露出的笑意。 “捆绑销售，他们全都接受了？” “全部接受。”李福祥在刘志俊对面坐下，“之前的捆绑销售之所以被突破，是因为美国人提供了替代选择。 但现在美国被我们的橡胶禁运卡住了脖子，他们的工业品产量急剧下降。 根据军统局的最新情报，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已经全面停产t型车，通用和克莱斯勒紧随其后。 匹兹堡的炮弹生产线因为缺锡和缺橡胶密封件，产能下降超过一半。 美国自己的军需物资都交不了货，更别说向欧洲出口了。”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英国人之前转向美国，是因为美国的物资便宜且不捆绑。但现在美国的物资交不了货，英国人发现自己在普通军需物资上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军服、军靴、帐篷、防毒面具、野战口粮，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一旦断供，前线士兵连仗都打不下去。 所以当我们重新提出捆绑条件时，英国人不但没有反对，反而主动提出愿意签订为期五年的长期采购合同。他们怕我们再切断物资供应。” “法国人也一样。法国工业虽然没有被橡胶禁运直接影响，但他们的殖民地橡胶产量根本不够用。 而且法国的基础工业本来就不如英国，大量物资需要进口。 美国物资断供后，他们的缺口比英国人更大。所以他们的驻坤甸商务参赞这两天几乎是住在外贸委员会的接待室里，生怕我们把他们排到供货清单的后面。” “德国人最痛快。他们本来就不依赖美国物资，一直在用我们的。现在有了磺胺这个新东西，他们直接追加了坦克零部件和装甲钢技术的采购请求。 德国人精明得很，他们知道战争拖得越久，老兵越宝贵。所以他们要磺胺的量最大，捆绑条件接受得也最彻底。”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正在装货，那些即将运往欧洲的木箱里装满了磺胺粉剂。 花豹坦克零部件、防毒面具橡胶密封圈、军靴、军服、野战口粮罐头、乃至百事可乐。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英国那份愿意签订五年长期采购合同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电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一年前，我们的坦克在欧洲卖出了第一步。三个月前，我们的坦克被美洲虎赶超，捆绑销售被撕开，市场占有率从七成跌到五成五。那时候有人说，美国工业一旦发力，我们就会被挤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深沉而锋利的笃定。 “现在，我们的磺胺重新把捆绑销售锁回了英法的脖子上。我们的资源禁运卡住了美国的工业喉咙。我们的市场份额正在回升。 美国不是已经把坦克生产线关了吗？他们不是已经在菲律宾种橡胶了吗？让他们种去。等他们种下橡胶树，等菲律宾游击队壮大之后，立刻就让他们把橡胶园毁了。” …… 九月十日，马赛港。 第二批南洋共和国货轮抵达马赛时，港口上的场景和两周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两周前，磺胺还是一种没人听说过的新药，被军需官随手堆在仓库角落里。 两周后，磺胺是法国陆军卫生部明令“优先接收、优先运输、优先分配”的战略级药品。 港口军需官亲自站在码头上，看着吊车将装满磺胺的木箱从货舱里一箱一箱吊出来。 每一箱上都贴着一张法语标签：“此药品对挽救法兰西士兵的生命至关重要。优先运输。不得延误。” 货轮的另一个舱口正在同时吊装南洋共和国的捆绑物资，军靴、军服、防毒面具、罐头、乃至一箱箱印着“百事可乐”标志的木箱。 港口军需官看着那些百事可乐的箱子，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为什么我们的采购清单上会有可乐？” 他的助手翻了一下货物清单。“采购条款写得很清楚。购买磺胺必须同时购买相匹配比例的配套物资。 这个比例是南洋人定的。他们说叫什么‘互补消费品采购方案’，意思大概就是，买了救命的药，也得买些让士兵开心的东西。 磺胺救人，可乐解渴，军靴走路，军服保暖，全包了。” 军需官耸了耸肩，在接收单上签了字。他没有抱怨。整个法国陆军卫生部都没有抱怨。因为比起磺胺能救回来的法国士兵的性命，买几箱可乐算什么呢？ 更何况，美国那边连可乐的替代品都供不上了。可口可乐因为缺少进口香料和蔗糖，产量已经下降了一半以上。 而百事可乐，这是南洋人的企业，香料和蔗糖直接从南洋群岛运来，不受任何禁运的影响。 “看来，连战场上的饮料供应，也在南洋人的射程之内。”军需官自嘲地说。 与此同时，在利物浦、汉堡、的里雅斯特，类似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磺胺，这种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白色粉末，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欧洲战场的后勤版图。 而南洋共和国，这个坐在全球最重要战略资源矿脉上的赤道国家，正在用一种比坦克和飞机更锋利、更不可替代的武器。 那就是救命用的药品，将欧洲列强牢牢锁在自己的供应体系上。 美国想通过不捆绑销售打破垄断，但他们最终发现，当一个垄断者同时控制了橡胶、锡矿和磺胺时，捆绑不捆绑，已经不由买方说了算了。 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五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面前放着一份财政部和陆军部联合编制的《战略物资及药品供应危机评估报告》。报告的结论冰冷而直接： “美国工业体系正面临自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原料短缺。橡胶库存已经耗尽，轮胎产量下降超过百分之九十。 坦克生产线全部停工。防毒面具产能下降超过一半。锡库存将于三周内耗尽，届时炮弹和罐头生产线将全面停产。 奎宁库存已不足驻热带地区美军三个月的需求。 南洋共和国通过磺胺与捆绑采购体系的联动，正在重建欧洲市场的垄断地位。 英国、法国、德国、奥匈帝国均接受了南洋共和国的全盘采购条件，包括磺胺、坦克、飞机、军需物资及普通消费品的捆绑供应。 预计到年底，美国在欧洲军火及物资市场的份额将从高峰期的四成五下降到不足一成五，回到今年初水平。” 威尔逊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狠狠捏着鼻梁。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磺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品的名字，“又是磺胺。” 麦卡杜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美国化学学会对磺胺样品的初步分析结果。 “总统先生，我们的化学家已经从英国拿到了少量磺胺样品，情报人员在英国通过第三方从野战医院弄到的。 初步分析确认，磺胺的核心成分是对氨基苯磺酰胺，化学结构相对简单。 杜邦公司和陶氏化学都表示，有能力在六到八个月内完成合成工艺开发和试生产。但问题是，哪怕研究出来，我们也拿不到足够的原料。”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要仿制南洋人的磺胺，但仿制磺胺需要的橡胶被南洋人禁运了。 我们要种自己的橡胶，但橡胶树需要六年才能割胶。我们要夺回欧洲市场，但我们的工厂因为没有橡胶而一台接一台地停工。 我们陷入了他们的圈套，一个用橡胶和药品编织的圈套。” 他猛地转动轮椅，面对着窗外的宾夕法尼亚大道。阳光照在那条宽阔的大道上，照在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身上。但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告诉国会，”威尔逊终于开口了，“我需要他们批准一项前所未有的紧急拨款。用于合成橡胶的工业化研究、用于磺胺的仿制、用于锡矿替代材料的开发。 我不知道这些研究需要多少年。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美国就永远会被南洋人扼住喉咙。” …… 第710章 接触游击队 此时，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 夜色已深，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金色的光带。坤甸港正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装货，将磺胺、橡胶制品、军需物资和百事可乐运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百事可乐。夜色中的河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将远处港口方向的起重机轰鸣声隐隐送来。 李福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九月份上半月的贸易数据。 “总长，九月上半月，我们对欧洲出口总额达到了七亿四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我们七月份整月的出口额。其中磺胺及配套物资的出口占了将近一半。” 刘志俊没有回头。他只是喝了一口可乐，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驶向港口的货轮上。 “美国人呢？” “美国九月份上半月对欧洲出口，据英国和法国的海关数据，已经下降到不足一亿美元。 他们还在交货的只剩下一些早前签订的合同，新订单几乎为零。英国和法国已经将大部分普通物资的采购重新转回了我们这里。” 李福祥合上报表，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总长，我们可以说，我们已经成功地把美国人从欧洲军火市场上挤出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刘志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是挤出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把他们锁在门外。他们可以隔着太平洋看着我们在欧洲做生意，但他们进不来。 因为门的钥匙，橡胶、锡矿、磺胺，全都在我们手里。”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可乐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告诉他们，明年开始，磺胺的出口量再翻一倍。我们不仅要锁住欧洲市场，还要让欧洲各国变得离不开我们。到那时候，就算美国造出了合成橡胶和磺胺，也已经晚了。” “因为依赖一旦形成，就很难戒掉。”李福祥接过话头。 刘志俊点了点头。“就像我们的百事可乐。喝惯了的人，换别的牌子，总觉得不对味。” …… 一九一五年九月十八日，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达图·阿里游击队的临时营地。 热带雨林的雨季已经到了尾声，但空气仍然湿热得能拧出水来。营地设在一条无名小溪边的竹林里，十几间用竹子和棕榈叶搭成的窝棚散落在溪流两岸。 窝棚里铺着芭蕉叶当床铺，墙上挂着几把用藤条绑扎刀柄的巴龙刀。 营地外围用削尖的竹桩做了简陋的防御，两个哨兵赤着脚蹲在竹桩后面，怀里抱着生锈的老式毛瑟步枪。 步枪的枪托上刻着西班牙王室的徽章，那是三十年前西班牙殖民军留下的古董货。 达图·阿里坐在营地中央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他三十二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银柄巴龙刀，刀鞘上缠着的金丝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铜芯。 他面前的篝火堆上架着一只陶罐，里面煮着几个从附近村庄征来的青香蕉。两百多人的队伍，粮食只够吃三天。 弹药更少，平均每支步枪不到二十发子弹。前天和美军巡逻队交火时打掉了六十多发，一个战士被美军的机枪打死在溪水里，尸体没能抢回来。 “大督。”副手哈桑·易卜拉欣从竹林外快步走进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去年和美军菲律宾保安队的肉搏战中留下的。 他手里攥着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木薯，递给达图·阿里。“从山下村子里弄来的。就这一块了。” 达图·阿里接过木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回去。“你吃。” 哈桑接过木薯，但没有立刻吃。他蹲在篝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督，山下村子里来了一个商人。他说他是从婆罗洲来的马来人，想见你。” 达图·阿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婆罗洲？这个时候来哥达巴都做生意的商人？” “他说他有笔大生意要跟你谈。”哈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督，我觉得这人不太像普通商人。 他身边带着一个本地人翻译，但那个翻译说话的口音像是达沃那边的。而且他身上没有带任何商品，只带了一个皮包。” 达图·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那些骨瘦如柴的战士，那些生了锈的步枪，那些赤着脚蹲在地上的哨兵。 然后他拿起靠在石头边上的一把缴获的美军春田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弹仓里的子弹。 “搜过身没有？” “搜了。没有武器。皮包里只有几份文件。” “让他进来。” “只让他一个人进来？” “两个人。那个翻译也带来。” 哈桑起身跑出了营地。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带着两个人从竹林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棕色的亚麻布外套，头上缠着马来风格的蜡染头巾，皮肤被赤道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 他步伐稳健，目光沉着，不像一个在丛林中跋涉了几天的疲惫商人，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走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菲律宾人，穿着褪色的粗布衬衫，脸上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警觉。 达图·阿里打量着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马来商人”在篝火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动作干净利落。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篝火边摊开。 布包里是一把崭新的手枪、五个弹匣、一把军用匕首和一沓折叠整齐的菲律宾比索钞票。 “达图·阿里，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达图·阿里没有碰那些东西。他的目光从手枪移到来人的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陈默。”来人用流利的马来语回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陈默。这是他身份证件上的名字。军统局菲律宾站备案的代号是“老鹰”，他在棉兰老岛上已经潜伏了整整三年。 他在达沃市开了一家香料贸易行，表面上是个从婆罗洲来菲律宾做肉桂和豆蔻生意的普通商人。 但实际上，他是军统局在菲律宾南部情报网络的总负责人。 他的手下有十二个情报员，分布在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和巴拉望岛的各个港口和集镇。 过去三年里，他向坤甸传递了超过两百份关于美军在菲律宾驻防、调动、装备和补给的情报。 而今天，他是奉坤甸总长府的直接命令来执行“火山”计划的。 达图·阿里拿起那把新枪，掂了掂，拉了一下套筒。保养得很好的金属零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把手枪放在膝盖上。“你送了一把好枪给我。但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你，和你的战士们的合作。”陈默没有绕弯子，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的国家，南洋共和国，准备资助你和你的人。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军饷，全部由我们提供。” 营地里安静了。只有篝火里竹节被烧爆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达图·阿里的几个手下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篝火边这个陌生的来客。 达图·阿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南洋共和国。”他用咀嚼的速度放慢，似乎在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知道你们。你们和英国人打过仗，和荷兰人打过仗，和日本人打过仗。但我听说，你们从来不白帮忙。” 陈默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深了。“达图·阿里，你说得对。我们不白帮忙。我的政府要求你答应三个条件。” “说。” “第一——”陈默伸出一根手指，“你和你整合之后的所有反美武装，必须将军事行动的目标集中在打击美国驻菲律宾的军事力量上。 不仅仅是伏击巡逻队、袭击传教士、暗杀亲美土着官员。 我们要你打击美国的兵营、军火库、港口设施、通讯线路，以及美国在菲律宾投资的橡胶种植园和锡矿勘探营地。 目标只有一个，让美国人在菲律宾待不下去。” 达图·阿里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这个条件，我本来就答应。不用你要求。” 陈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等这场战争打完，等美国殖民者被赶走或者撤退后，你和你的人将成立菲律宾共和国。 吕宋岛、米沙鄢群岛、巴拉望岛，以及北部的所有附属岛屿，归你们所有。 南洋共和国将承认菲律宾共和国为独立主权国家，并与其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达图·阿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成立国家。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打了几年的游击，躲在丛林里，藏在山沟里，饥一顿饱一顿，死了几十个兄弟。但成立国家。 这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目标。而现在，这个从婆罗洲来的商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把这两个字放进了他的手里。 …… 第711章 谈判和交换条件 “第三——”陈默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笃定，“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巴西兰岛以及南部的所有附属岛屿。 在战事结束后将割让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对南洋共和国在战争期间提供的全部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军饷及其他物资援助的报酬。” 达图·阿里的手猛地从膝盖上抬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要我的土地？” “不是你的土地。”陈默的声音仍然平稳如水，“棉兰老岛现在在美国人手里。没有我们的武器和援助，你和你的人连在这片土地上打游击都维持不了多久。 有了我们的武器，你才能把美国人赶走，才能拥有吕宋岛和整个北部群岛。而棉兰老岛，是你用来换取这一切的筹码。”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达图·阿里。“达图·阿里，我跟你坦白说。你在棉兰老岛上躲了三年，打死了几十个美国兵，但美国人还是稳稳地控制着这片土地。 他们的总督在达沃市，他们的舰队在马尼拉湾，他们的保安队在每个集镇上巡逻。靠你手里这两百多人和几十杆西班牙时期的老枪，你能打赢吗？” 达图·阿里没有回答。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能打，而是因为你还没惹到让美国人愿意投入一个团的兵力来清剿你。” 陈默的声音变得冷硬，“但如果你继续这样零打碎敲下去，明年这个时候，你的脑袋就会挂在达沃市美军驻地的哨塔上。 你的战士会被杀光，你的部落会被赶出这片丛林，你的名字会被美国人从菲律宾历史书上抹掉。” 篝火旁边的空气沉重得像一块铁。哈桑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但达图·阿里用眼神制止了他。 陈默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人特有的沉稳和从容。“但是，如果你接受我们的条件，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躲在丛林里的游击队头目。 你将是菲律宾共和国未来的总统。你的战士将拿到全新的步枪、机枪、迫击炮、足够的弹药和粮食。 你的队伍将从两百人变成两千人、两万人。你将拥有电台、军用地图、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事教官。你将有能力和美国人正面作战。而且——” 他顿了一下，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达图·阿里面前的石头上。 “你将有这个。” 达图·阿里拿起那份文件。他不认识上面的字，文件是用英文和马来文双语写成的，但文件的抬头烫着南洋共和国总长府的金色徽章。 那是一条环绕着十字架的金龙，和磺胺药包上印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南洋共和国总长府签署的授权书。授权我，陈默，以全权代表的身份，与你，达图·阿里，及你统率的所有武装力量。 共同签署一项关于南洋共和国援助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正式协议。这份文件一旦签署，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了。你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南洋共和国。” 达图·阿里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默。 “还有一件事。我的兄弟们，那些跟着我在山里打游击的人，他们以后怎么办？你把棉兰老岛拿走了，他们去哪里？” “所有愿意在战后继续生活在棉兰老岛的人，如果愿意接受南洋共和国的公民身份，欢迎留下。” 陈默回答，“不愿意留下的人，我们将协助他们迁移到吕宋岛。南洋共和国将为所有迁移的原住民提供每人两百南洋元的安家费。这笔费用，包含在援援助物资里，不单独计算。” “我们还会提供运输船只。从哥达巴都到达沃，从达沃到吕宋，全程由南洋共和国海军负责。你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一个都不会被丢下。” 达图·阿里缓缓站起身。他走向溪流边，蹲下去，捧起一捧溪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棉布衬衫。 他蹲在那里，看着溪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 他在想事情。他在想三年前的巴格萨克山，想那些死在美军机枪下的兄弟。在想马京达瑙苏丹国最后的大督在投降时说的话。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在想上个月那个被美军打死在溪水里的年轻战士，他的尸体至今还挂在美军哨所外的铁丝网上，已经烂得认不出面孔。 在想这三年里，两百多个兄弟跟着他，打了几十场小仗，死了几十个人，但美国人仍然稳稳地坐在达沃市的总督府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篝火边，站到陈默面前。他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光，那不是眼泪，是在丛林里被硝烟和绝望熏了三年之后重新燃起的火光。 “第二个条件——”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战后，吕宋岛和北部群岛归我们，我们成立菲律宾共和国。” “对。” “我要的不是吕宋岛的一部分。我要的是整个吕宋岛。包括马尼拉。包括美军在那里的总督府。” 陈默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完全可以。马尼拉是菲律宾共和国的首都，这一点写在协议里。” 达图·阿里向前跨了一步，拿起石头上的南洋共和国总长府授权书，看了一遍。 然后他拔出手边的匕首，在左手拇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他将带血的拇指按在授权书的最后一页。 “陈先生。”达图·阿里直起身，右手握成拳，按在自己心口上，这是摩洛人部落间签署血盟时的最高礼节。 “我以我祖先的荣誉起誓，从今天起，达图·阿里及他所统率的所有武装，接受南洋共和国的资助和领导。 我们将服从南洋共和国军事顾问的指挥，我们将和美国人作战到底，直到棉兰老岛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一个美国兵。 而战后，我们将交出棉兰老岛及南部群岛的全部土地，作为对南洋共和国援助的报酬。” 他松开拳头，将染血的手伸向陈默。陈默站起身，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只染血的手。 篝火在旁边噼啪作响，竹林里的夜风吹过，将芭蕉叶吹得哗哗响。 “合作愉快。”陈默的声音平稳而深沉。 达图·阿里松开手，转向站在身后的哈桑。“哈桑，把营地里所有人都叫醒。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一群在山里东躲西藏的游击队了。 我们有后台了。我们有枪，有粮，有兵饷。我们要把美国人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 哈桑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冲向那些窝棚，挨个拍打着竹墙。“起来！都起来！大督有话要说！” 一盏盏煤油灯在窝棚里亮起。两百多个战士揉着眼睛从芭蕉叶铺成的床铺上爬起来，聚拢到篝火周围。 他们的脸上带着困惑，但达图·阿里站在大石头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弟兄们！”达图·阿里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今晚，我们有了一个新盟友。南洋共和国，就是那个用坦克打败了日本、用海军打败了英国人的国家。 他们从今晚起就是我们的后盾！他们答应给我们枪，给我们子弹，给我们粮食，给我们军饷！” 战士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听说过南洋共和国，听说过坤甸的坦克工厂和泗水的飞机生产线。但那些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达图·阿里抬高了声音，“他们帮我们，是因为我们都恨美国人。 他们的海军正在太平洋上跟美国人对峙，他们的工厂正在欧洲战场上和美国竞争。 而我们在棉兰老岛，是美国人的后院。他们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这是一笔交易，一笔用枪杆子换命的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在想，这会不会把我们从一个洋鬼子的手底下换到另一个洋鬼子的手底下。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会。因为条件就写在纸上：战争结束后，吕宋岛归我们！我们成立自己的国家！菲律宾共和国！你们每一个人都将是这个国家的开国元勋！” 战士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举起手里那些生锈的步枪和磨损的巴龙刀，用力砸着地面。有人高喊着“真主至大”。 有人高喊着达图·阿里的名字，有人已经在和身边的人争论谁将来能在新成立的共和国里当什么官。 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在这片丛林里挣扎了三年之后，任何人愿意给他们枪、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军饷，还答应战后让他们成为统治者，那这个人就是他们的再生恩人。 至于棉兰老岛的土地归谁，他们是摩洛人，是苏禄苏丹的臣民，棉兰老岛是苏丹的土地。苏丹说给谁就给谁。 再说了，这帮更本就没有民族概念和国家概念的人，他们不会在乎这土地是谁的，他们只在乎，只要给他们利益，让他们成为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就行了。 …… 第712章 训练壮大游击队 一九一五年九月二十五日，深夜，婆罗洲北部，山打根港。 山打根港是南洋共和国在婆罗洲北端最大的港口，坐落在苏禄海西岸，与菲律宾的棉兰老岛隔海相望。 直线距离不到三百海里。白天，这里是婆罗洲木材和橡胶的出口港；入夜后，港区灯火通明，货轮和驳船在码头上装卸货物，起重机轰鸣，工人号子声此起彼伏。 但在港区最南端的三号军用码头上，今晚灯火全部熄灭。只有几盏用帆布罩着的煤油灯在码头上发出昏黄的光。 三艘伪装成民用渔船的货轮静静地靠在码头边。它们的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椰子壳，但船舱里装的是步枪、机枪、迫击炮、弹药箱、电台、医疗用品、粮食和军饷。 价值两百万南洋元的军火和物资，足够武装三千人。 南洋共和国海军“海狮”号驱逐舰在三艘货轮之外的海面上静静游弋。它的任务是护航到苏禄海分界线，如果遇到美国巡逻舰盘查，就由它出面交涉。 码头上，一群穿着渔民短褂、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正在沉默地往货轮上搬运最后一批物资。 他们有的背着步枪，有的腰间别着手枪，有的蹲在船舷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不需要任何人指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确实是老兵。 这些人是南洋共和国陆军特种作战大队，“利剑”特战队的队员。 他们将在棉兰老岛担任军事教官，负责训练达图·阿里的游击队使用新式武器、布设地雷、伏击运输车队、炸毁桥梁和军火库。 特战队队长周海生站在码头上，背着一支花豹步枪，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借着煤油灯的灯光核对装船清单。 他三十岁出头，身材壮实，脸上的皮肤被赤道阳光晒成了深棕色。 “机枪，三十挺，连同备用枪管和配件。”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步枪，两千四百支，配套子弹二十四万发。” 又划了一道。“迫击炮，十二门，炮弹四百八十发。” 再划一道。“电台，六套，备用电池十二组。” 划得很快。“药品，磺胺粉剂三百公斤，吗啡五十支，奎宁两千片，野战急救包三百套。” 他划完最后一个勾，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可以了。全部装船完毕。” 凌晨两点，三艘货轮缓缓驶出山打根港，越过苏禄海分界线，航向东北方的棉兰老岛南部海岸。 月色在苏禄海漆黑的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光带。渔船的轮机声压得极低，几乎听不到。 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只靠船长手中的罗盘和头顶的星星导航。 拂晓时分，三艘货轮抵达棉兰老岛南部的萨兰加尼湾。这片海湾水深港阔，四周被密林覆盖，只有几个小渔村散落在海岸线上。 美国人的巡逻艇很少来这里，因为这里的渔村穷得连税收都不值得征收。 货轮没有靠岸。岸边的密林里亮起了三簇火把，那是达图·阿里的人发出的接应信号。 周海生站在第一艘货轮的船头，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火把在密林中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又闪了三下。暗号正确。 “放小艇。”他低声命令。 十二艘橡皮艇从货轮的侧舷放下水。利剑特战队员们划着桨，将装满军火、物资和弹药的木箱一箱一箱运上岸。 岸边的密林里，达图·阿里的两百多个战士已经全部出动，他们赤着脚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把木箱从橡皮艇上搬下来，扛在肩上，一箱一箱往密林深处运。 那些装军火的木箱沉重得要两个人才抬得动，但这些饿着肚子打了三年仗的游击队员们，抬着箱子走得飞快。 第一批武器箱被打开时，天边刚刚露出一线晨曦。两百多支全新的南洋二式步枪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干草堆上，枪身上的防锈油在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箱子旁边堆着二十多万发黄铜弹壳的子弹，十个一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机枪是南洋二式轻机枪，三十挺，每挺都配了备用枪管和保养工具。 迫击炮十二门，炮管上还涂着保护油脂。电台六套，装在防水木箱里，能覆盖从棉兰老岛到婆罗洲的整个苏禄海区域。 营地里的游击队员们围在箱子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这些崭新的武器。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哈桑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等教官分配！”但哈桑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打了三年仗，打了三年穷仗，他终于看到了能正面打死美国兵的家伙。 “全体注意！”周海生站在一堆木箱上，用一口半生不熟的菲律宾摩洛语大声说，“我是周海生，南洋共和国陆军特战大队队长。 从今天起，我受南洋共和国总长府委派，担任棉兰老岛反美武装总军事顾问。我和我的五十个兄弟将负责教你们怎么用这些新武器，怎么打伏击，怎么炸桥梁，怎么掐断美军的补给线。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一群拿着砍刀和生锈老枪的游击队。你们将是南洋共和国在菲律宾战场上的战士。 从今天起，你们遵守军纪，执行命令，完成训练。你们的指挥官仍然是达图·阿里。” 他环视周围，看着那些站得松松垮垮、但眼神已经像饿狼一样的游击队员们。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每个月领十五南洋元军饷。准时发放，一天都不拖。” 十五南洋元，对于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游击队员来说，这是天大的财富。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营地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高呼。他们喊的是达图·阿里的名字，是南洋共和国的名字，是各种各样的誓言和诅咒。 有人已经开始在枪箱子上比划，想象自己拿着新枪打死美国兵的样子。有人跟同伴说，等领了第一个月的军饷，要给家里的女人买一匹花布。 还有人，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枪托上刻自己的名字，刻得歪歪斜斜，但每一刀都很用力。 当天下午，达图·阿里在哥达巴都省山区一个秘密山谷里设立了第一个训练营地。这个山谷四面环山，进出口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易守难攻。 利剑特战队员们在山谷里搭建了临时靶场、战术训练场、地雷爆破场和野战医疗站。 第一批三百人的战士，不是之前那两百多个，而是达图·阿里派亲信下山，从附近十几个部落和村庄里新招募来的。 新兵们在山谷里列队。他们中有农民、渔民、猎户，也有在集市上听说游击队招兵买马就提着刀来的半大孩子。 有些人的年龄不到十六岁，有些人的年龄已经超过五十。有人穿着破烂的棉布衬衫，有人赤着上身，有人腰间缠着祖传的藤编腰带。 只有少数人有枪，老式西班牙毛瑟，枪托上刻着三四十年前的年份。 大多数人手里提着巴龙刀，腰间挂着短刀和装毒箭的竹筒。 这些人站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被拉来赶集的村民。但当南洋二式步枪和轻机枪架在他们面前。 当周海生和他的利剑特战队员们开始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分解枪支、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如何在射击时控制呼吸时。 这些人的眼神在几个小时内就变了。从原来的散漫、好奇，变成了一种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的专注和渴望。 九月二十七日，训练开始的第二天，达图·阿里派出信使，带着他的亲笔信和南洋共和国总长府授权书的副本，前往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各个零散游击队的藏身地。 这些游击队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有的躲在山区，有的藏在沼泽里，有的靠在海上抢劫美国商船为生。 信使传回来的消息让达图·阿里自己都吃惊：过去一个月里，因为美军加强巡逻和围剿，已经有五支小游击队被全歼，三支被打散。 两个游击队首领被美军俘虏后当众绞死在达沃市的广场上。 剩下还在坚持的游击队，少的只剩十几个人，多的不到一百人，弹药几乎耗尽，粮食要靠抢才能续上，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告诉他们，”达图·阿里对信使说，“南洋共和国的人在这里，枪在这里，弹药在这里，军饷在这里。 愿意来投靠我的，编入主力。愿意独立作战但服从我指挥的，配发武器和物资。不愿意来的，不勉强。但以后不要再指望从我这里拿到一颗子弹。” 一周之内，十二支游击队前来投靠。人数从十几人到五十多人不等，最大的一支是前苏禄苏丹卫队长的儿子萨利赫率领的八十多人的队伍。 这些游击队和达图·阿里的本部人马加起来，总兵力已经接近八百人。 八百人，装备五百多条全新南洋二式步枪，三十挺轻机枪，十二门迫击炮，以及充足的弹药、粮食和军饷。 周海生将这个数字记录在他的作战日志上，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到年底前可扩编到三千人。” …… 第713章 五千三百万人口 十月三日，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弗朗西斯·伯顿·哈里森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份来自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美军驻军的报告。 报告的抬头是加急红标，内容简短但令人不安： “在过去十天内，棉兰老岛西南部山区的摩洛游击队活动密度突然上升。多个部落报告有大量新式武器流入该地区。 一名与美军合作的当地村长在家中被杀，墙壁上留下了用摩洛文写的一句话：‘叛徒的下场。美国人滚出棉兰老岛。’ 另据情报，此前各自为战的十余支游击队正在进行整合，目前尚无法确定其统一指挥机构的性质和所在地。请求增派巡逻队并授权扩大对可疑村庄的搜查范围。” 哈里森总督读完报告，拿起钢笔，在报告下方批了一行字：“转交潘兴将军。请他评估是否需要从吕宋岛调兵。”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马尼拉湾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美国远东舰队的四艘巡洋舰正在湾内下锚，那是美国在菲律宾最显眼的武力象征。 远处的街道上，菲律宾保安队的军乐队正在演奏进行曲，一群光着脚的小孩子跟在队伍后面嬉笑追逐。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这位总督知道，在南方那座永远不听话的岛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美国驻坤甸大使馆上周发来的情报摘要，其中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据悉，南洋共和国军统局菲律宾站近期在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的活动频率显着增加。 不排除其正在为当地反美武装提供秘密支持。” 他放下文件，手指在红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拨通了桌面上的电话。 “接潘兴将军办公室。” 此时，数千公里外的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的办公桌上摆着罗大岩刚刚送来的加密电报。电报的发报地点是婆罗洲北端山打根港海军通信站。 但原始发报地点标注为“椰干航线三号接收点”，那是军统局为棉兰老岛“火山”行动专门设立的通信代号。 电报的译电稿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火山’计划第一阶段已完成。 达图·阿里部首批接收步枪两千四百支、轻机枪三十挺、迫击炮十二门、电台六套、弹药二十四万发、药品及粮食若干。 兵力已整合至八百余人。利剑特战大队五十名教官已到位，正进行全面训练。 预计年底前可形成三千人规模战斗力。另，达图·阿里已接受全部条件。血誓已签。” 刘志俊放下电报，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办公室角落的罗大岩。 “大岩，你亲自去军统局档案室，把‘火山’计划的全部资料归档加密。 这份计划的纸质副本只有三份：总长府一份，你手里一份，李福祥手里一份。其他所有知情人的资料全部销毁。” “是。” “另外，”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菲律宾群岛地图前，手指在棉兰老岛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周海生，从现在起，不急。让达图·阿里先训练，等他把三千人练出来再动手。 在这之前，只打小仗，伏击巡逻队、炸掉弹药库、剪断电报线、袭击橡胶种植园。不要暴露实力。美国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从棉兰老岛划到苏禄群岛，再划到婆罗洲。“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棉兰老岛已经是一座火山了。” 罗大岩立正。“是。” …… 坤甸，总长府，一九一五年九月二十日。 卡普阿斯河上的晨雾刚刚散尽，总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次内阁汇报国内内政数据的工作会议。 刘志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刚沏的热茶。他的深灰色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福祥，你先开始吧。”刘志俊的声音平稳。 李福祥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述职报告。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将一份大幅统计图表挂在黑板上。 图表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 “总长，各位同仁，今天我代表财政部和国家统计局，就南洋共和国截止一九一五年九月底的综合国力状况做一次全面述职。” 李福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数据特有的分量。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 “第一项，人口数量。” “根据一九一三年进行的最新一次全国第三次五年计划，人口普查，当时南洋共和国总人口为四千五百万。” “截止到今年九月，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期间进行了一次补查。在这三年里，我们的人口增长来自两个部分：自然增长和移民流入。”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数字。 “自然增长方面。我国人口自然增长率连续多年维持在百分之三以上。这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名列前茅的水平。” “按照百分之三的年增长率计算，从一九一三年中到一九一五年九月，自然增长人口约为三百零五万。” “得益于各项医疗水平的进步，包括几年前青蒿素代替奎宁，以及各项疫苗的普及，新生婴儿死亡率已经大幅下降，达到千分之五以下。” “南洋共和国这项数据，已经达到全球最低水平的国家之一。” “然后就是移民方面。过去两年中，从中国大陆、欧洲及其他地区移入南洋共和国并取得国籍的移民，总计约三百万。 其中来自中国北方及东南沿海的移民占绝大多数，约二百九十万；来自欧洲的战争难民及技术移民约十万；来自朝鲜、美国等其他地区的移民约二万。”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两项相加，截止一九一五年九月底，南洋共和国总人口已经达到约五千三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五千三百万，这个数字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一八九五年南洋共和国前身。 刚刚夺取坤甸和西婆罗洲时期的总人口，不过区区数十万。二十年间，人口翻了将近百倍。 李福祥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更令人振奋的是人口结构。根据统计局的数据，我国人口的中位年龄仅为二十一岁。换句话说，一半以上的国民是年轻人。” “一八九五年我国建国后第一批出生的婴儿，到今年已经年满二十周岁。一八九八年出生的人口，到今年已经达到十七岁，进入法定婚龄。” “也就是说，从三年前开始，我国当初立国的新生儿，将进入成年阶段。这一批享受义务教育而成长的新一代，将陆续成为社会主力结构。” “而我国法定婚龄为十六周岁，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要低。这保证了每一代人都能在最佳生育年龄段开始生育。” “再加上我们长期坚持的鼓励生育政策，每户达到五胎子女免个人所得税、发放生育津贴、到达二十岁不结婚开始逐年递增征收单身税等措施的实施下。” “我国的生育率持续保持在每位育龄妇女平均六点二个子女的高位水平。出生率长期保持在百分之三点二左右。” 他合上报告第一页，抬起头。 “总长，各位，如果说工业是国家的骨骼，那么人口就是国家的血液。五千三百万年轻、健康、受过基础教育的国民，这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我们对美日及任何潜在对手最大的战略优势。” 刘志俊缓缓点了点头。“澳大利亚方面呢？” 李福祥翻开报告第二页。 “澳大利亚的情况，坦率地说，和本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共和国地图前，手指在澳大利亚大陆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澳大利亚大陆的面积将近八百万平方公里，是我们本土诸岛面积总和的四倍以上。 但截止今年年初刚刚攻下澳大利亚全境为止，整个澳大利亚大陆上的常住人口，包括我们的移民、强行留下的英裔居民和原住民。” “加在一起，不到五十万。其中英裔居民约占一半，原住民约十万，我们的移民不到十五万。” “五十万人，散布在近八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平均每十六平方公里才有一个活人。” 李福祥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这个数字，甚至连有效控制这片大陆的最低人口门槛都达不到。”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今年三月，总长府和财政部联合制定了《澳大利亚移民五年规划》。规划的核心目标是：在今年，也就是一九一五年，向澳大利亚移民二百万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二百万，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人口。 “从三月到八月，五个月时间里，我们从大陆向澳大利亚输送了七十五万移民。平均每月十五万人。” …… 第714章 新的粮食问题 李福祥在黑板上写下“75万”这个数字。 “七十五万人，主要填充了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阿德莱德和珀斯这五个现有的沿海城市。” “墨尔本接收了最多，约二十五万；悉尼次之，约二十万。其余三十万分散在其他城市和周边农业区。” “目前，墨尔本的常住人口已经从年初的不到十二万增长到了三十七万。悉尼从十万增长到了三十万。 这两座城市正在迅速恢复它们在十九世纪末黄金时代的人口规模。好消息是，人口结构在变化，全部都是华人移民！” “但即使如此，七十五万人撒在澳大利亚大陆上，仍然像一把沙子撒在足球场上。” 李福祥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的目标是年底前完成二百万移民。剩下的四个月，还需要输送一百二十五万人。按照目前每月十五万人的速度，压力非常大。” 刘忠黎插话问道：“福祥兄，这些移民到了澳大利亚之后，生活条件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回流？” 李福祥翻到报告的附件页。 “根据统计局的跟踪调查，移民回流率不到百分之三。这在人类近代大规模移民史上是极低的数据。” “原因有三。第一，我们在澳大利亚实行了土地分配制度。每户移民家庭到达澳大利亚后，政府免费分配四十英亩耕地和八十英亩牧场，并发给三年的农业生产补贴。” “对于我们在北方大国招收的那些，原本在国内没有土地的移民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第二，我们的基建兵团已经在澳大利亚修建了超过两千公里的铁路和三千公里的简易公路。” “基建兵团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十年前俘虏的对英国作战的印度战俘。” “第二部分是今年对日本作战的日本战俘。两者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万战俘，正在澳大利亚服劳役。” “现在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之间原本因为战争，一度中断的铁路已经全线贯通。移民到达港口后，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铁路到达分配的土地所在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在澳大利亚实行了和本土完全一致的福利政策。五胎免税、生育津贴、十六岁法定婚龄、单身税。” “这套政策体系在本土已经被证明是促进人口增长的最有效手段。在澳大利亚，我们不仅照搬了这套体系，还把生育津贴的金额翻了一倍。因为澳大利亚更需要人。” 他将报告翻到下一页。 “但问题也很明显。七十五万移民中，超过七成被安置在城市及近郊。真正深入内陆、在荒漠边缘开荒的人，不到三成。 “澳大利亚内陆的干旱气候、红色荒漠和缺乏基础设施，对来自两广闽浙地区的移民来说，适应难度极大。”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李福祥合上人口部分，翻开报告的第三页。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粮食。”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大字，“粮食总产量：约五千万吨”。 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五千万吨。”李福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是我们一九一五年全国粮食总产量的初步统计数字。最终数字可能要等到年底秋收全部结束后才能确认，但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五千万吨，意味着什么？” “按照我国目前约五千三百万人口计算，加上将要移民和正在移民的人口，要给所有移民发放今年和明年的安置口粮。” “如果扩大到按六千万人口峰值预留计算，每人每年直接消费成品粮食约三百三十公斤，全国一年消耗成品粮食约两千万吨。” “五千万吨的原粮产量，折合成品粮食约三千五百万吨。” “也就是说，我们每年可以结余至少两千万吨原粮。折合成品粮，大约一千五百万吨。”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流程图。 “目前我们的粮食储备体系分为三级：国家级战略储备、省级周转储备和县级应急储备。” “国家级战略储备的目标是储备三年的全国口粮消耗量，也就是一点五亿吨原粮。这个目标我们已经在今年上半年全部完成。” “按照我们的储粮轮换制度，每年新收获的结余粮食，会进入储备库，替换出同等数量的三年陈粮进入流通领域。”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流通领域消化不了这么多陈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子轩微微皱起了眉头。“具体说说。” 李福祥翻开报告的数据页。 “两千五百万吨陈粮，折算成成品粮约一千五百万吨。我国国内市场的商品粮年消费量也就是不包含农民自留口粮的部分。” “大约是一千万吨。一千五百万吨的陈粮砸进一千万吨的市场里，结果是粮价持续走低。” “根据统计局的价格监测，今年九月份全国大米平均零售价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小麦下降了百分之九。” “玉米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农民的收入在减少，种粮的积极性在下降。如果不是政府实行了最低收购价政策，今年的粮价已经崩盘了。” “但最低收购价政策也有它的代价。政府每年要拿出大笔财政资金来收购农民卖不掉的余粮。” “这些粮食进了仓库，又从仓库里轮换出陈粮。陈粮进了市场，市场消化不掉，又压低了粮价。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合上报告。 “总长，各位。我们现在的粮食，不是不够吃，是太多了。多到我们的市场已经容不下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吊扇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转动，窗外卡普阿斯河上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然后刘志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五千万吨粮食，五千三百万人口，一点五亿吨储备。福祥刚才说得对，粮食不是不够吃，是太多了。这是一个任何国家在历史上都很少遇到的难题。”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但这个难题，也正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粮食多，说明我们之前一直坚持的农业政策成功了。半机械化耕种、百分之百的化肥普及率、农业大学的抗倒伏抗病虫害新品种。” “这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是我们用了十年时间，一块田一块田地推广，一户农民一户农民地培训，一条水渠一条水渠地修，才换来今天的五千万吨。” “现在，我们手里有吃不完的粮，花不完的钱，用不完的橡胶。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正在因为战争而挨饿。” “英国的面包价格比战前翻了三倍，法国的农民被征召入伍后田地荒了三分之一，德国已经开始实行粮食配给制。” “粮食不是负担。粮食是筹码。”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但福祥提出的问题确实需要解决。流通领域容不下这么多陈粮，那就给流通领域找出路。出路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明天，召开扩大会议。财政部、工业部、外贸委员会、民政部、统计局，全部参加。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我们的粮食变成我们的战略武器。” …… 第二天 九月二十一日，总长府扩大会议。 会议室比昨天多了一倍的参会者。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部长、副部长和相关司局的负责人。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统计局、粮食储备局和外贸委员会的专家们。空调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但会议室里的热度丝毫不受影响。 刘志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李福祥昨天提交的粮食问题专题报告。他等所有人坐定，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始。 “昨天的内政部述职报告，福祥提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的粮食产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国内市场的消化能力。 每年三千万吨结余粮食，挤在流通领域里，压低了粮价，挫伤了农民积极性，还占用了大量财政资金。” 他拿起报告，在手里扬了扬。 “今天开会，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谁有好办法，尽管说。” 陈子轩第一个站起身。这位老银行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思维仍然像刀刃一样锋利。 “总长，各位。我的建议很简单：卖。”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欧洲现在正在打仗。整个欧洲，包括英国、法国、德国、奥匈帝国、俄国，几乎所有交战国都面临粮食短缺。” “英国的粮食自给率战前就只有不到四成，现在更低。法国的农田被战壕切得七零八落。德国和奥匈帝国被协约国的海军封锁，海外粮食进不去。” …… 第715章 新一轮增兵计划 陈子轩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国家的名字。 “英国：人口四千五百万，年粮食需求量约一千五百万吨。本国产量不到六百万。缺口九百万。” “法国：人口四千万，年需求量约一千三百万。本国产量约七百万吨。缺口六百万。” “德国：人口六千五百万，年需求量约两千一百万。本国产量约一千四百万。缺口七百万。” “奥匈帝国：人口五千万，年需求量约一千六百万。本国产量约一千万。缺口六百万。” 他放下粉笔。 “四个国家，粮食缺口加起来将近三千万吨成品粮。正好是我们每年结余的粮食量。这不是巧合，这是市场在向我们招手。” “欧洲人拿什么买？”候亚保问道。 陈子轩的嘴角露出一丝老银行家特有的精明微笑。 “黄金。外汇。殖民地特权。技术转让。军火订单。以及，最关键的，廉价的高素质技术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刘志俊缓缓开口：“技术人口？” “正是。”陈子轩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欧洲划到南洋群岛，“总长昨天提到了澳大利亚人口不足的问题。七十五万人撒在八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而欧洲现在有非常多的战争难民。比利时被德国占领后，两百万人流离失所。法国北部被战火摧毁，一百万农民失去了土地。” “奥匈帝国的少数民族，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在战争的重压下正在寻找逃离的出路。” “我们可以用粮食换人口。凡是愿意移民南洋共和国的青壮有技术的欧洲人，他们的国家不但能在移民途中获得充足的粮食供应。这叫用我们的多余粮食换取他们多余的人口。” “当然了，像总长说的，我们的国家一定会保持华人人口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是这帮现在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高技术人口太香了，不要白不要。” “我们之前在婆罗洲兴建了以首都坤甸和东婆罗洲三马达林为中心的两个工业区。在雅加达和泗水还有巨港又新建了三个工业区。” “现在澳大利亚又收入囊中，工业区不够了，整个澳大利亚，至少要兴建三个以上的工业区，要建怎么办，技术工是必不可少的！” 李福祥站起身。“我同意子轩兄的建议。但是欧洲市场有一个障碍：运输。” “我们的船队从坤甸到欧洲，单程需要二十五天。货舱里装满了坦克、飞机、弹药、橡胶、药品。 回程的时候，这些船有一半是空载。如果我们把回程的空船用来运移民，运输成本几乎为零。” 他翻开一份文件。 “根据海运部门的统计，我们每个月从欧洲返回南洋的空船吨位大约在五十万吨左右。如果把这些吨位全部用来运人，按照每人两吨的最低舒适标准，一个月可以运回二十五万人。一年就是三百万。” 刘忠黎皱了皱眉头。“两吨的最低舒适标准，那可不是什么舒适标准。两吨的舱位，大概就是一张吊床加一天两顿饭。” 李福祥点了点头。“确实不舒适。但比起待在炮弹随时落下来的战壕里，或者挤在法国北部的难民营里，一张吊床和一天两顿饭，已经是天堂了。” “再说了，三百万只是运力，真让咱们收，咱们也不要那么多人，有个四五十万就差不多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刘石更缓缓开口：“欧洲技术移民的问题，会后由外交部和民政部联合研究。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洋群岛向北划，划过台湾海峡，停在一片广阔的陆地上。 “北方大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北方大国”指的是谁。 “北方大国的人口，按最新估计，超过四亿。是我们的近八倍。在过去十年里，我们累计从北方大国吸收了超过三千万合法和非法移民。这么多人的到来，为我们的经济建设提供了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但是，”他转过身，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四亿人的国家，流失三千万人，不会伤筋动骨。 但如果我们持续从北方大国每年吸收两百万移民，十年就是两千万，二十年就是四千万。到那时候，北方大国的人口压力会非常大。” “而我们和北方大国的关系，虽然还不错，但毕竟是我们的母国，是祖宗之地。不能我们在外面另立门户，就把祖宗忘了，把他们的发展潜力给榨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如果我们在持续吸走北方大国人口的同时，还让北方大国日益衰弱，那我们就是在挖根。” 刘志俊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 “石更说得对。北方大国不能衰弱下去。一个衰弱但人口众多的北方大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一个稳定、有实力的同根同源的北方大国，才是我们未来最好的盟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北方大国的东北角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做出以下决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南洋共和国对北方大国的人口吸收计划，将在澳大利亚移民目标完成后，也就是十年后的年底，正式停止。” “从一九二五年起，为澳大利亚吸收两千万人口后，不再开展官方组织的移民吸收活动。” “但我们内部人口自然增长率百分之三点二的目标，必须继续保持。每户五胎免税、生育津贴、十六周岁法定婚龄、单身税，这些政策一根螺丝都不能松。” “我们的目标是，到一九四零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后，通过自然增长，将全国总人口提升到一点八亿。其中可服兵役的壮年男性，必须达到五千七百万人。” 他转身，面对着所有人。 “一点八亿人口，五千七百万可服兵役男性。这是我们未来二十五年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然后所有人同时站起来，齐声回答：“明白！” 刘志俊示意大家坐下，然后继续。 “第二，军队方面。现在的七个集团军八十万陆军，已经不够用了。两年后，我有军事行动，目标会是俄国！具体的我现在不说。” 他转向刘明云。“明云，你作为国防部长，说说陆军的具体情况。” 国防部长刘明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目前，我军七个集团军的部署如下：第一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驻扎在朝鲜半岛，总兵力约二十五万。” “第三集团军驻扎在本土婆罗洲和爪哇，约十二万。第二集团军驻扎在西澳大利亚，约十二万。” “第四集团军驻扎在澳大利亚东部，约十万。第五集团军驻扎在苏门答腊，约十万。” “第七集团军驻扎在苏拉威西和新几内亚，约十万。加上总后勤部和各兵种直属部队，总兵力约八十多万。” “这八十万人，要同时承担朝鲜半岛的占领任务、琉球群岛的防御任务、澳大利亚大陆的开拓任务、马六甲海峡的巡逻任务。” “本土诸岛的警戒任务，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对美、对日、对欧洲的作战任务。坦率地说，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刘志俊点了点头。“所以，从今天起，在现有的七个集团军基础上，再组建三个集团军。第八、第九、第十集团军。将集团军总数量增加到十个。” “兵员从哪里来？”刘忠黎问道。 “从人口中来。”刘志俊的声音斩钉截铁，“五千三百万人口，按照百分之二的征兵率，可以支撑一百万常备军。” “八十万还不到百分之一点六。组建十个集团军，总兵力扩充到一百万以上，完全在人口承受范围内。” 他转向刘明云。“明云，新组建的三个集团军，一个原先国内的集团军驻扎去朝鲜，做寒冷适应训练。” “新成立的三个驻扎在本土训练。具体编制和部署方案，由国防部在两个月内拿出细则。” “是。” “另外，在原本两个独立装甲师基础上，再成立三个装甲师，然后每个集团军下辖组建一个装甲旅。” “明白！” 刘志俊转向刘忠黎。“忠黎，驻扎在朝鲜的第一、第六集团军，继续维持现有部署。另外，将第五集团军从苏门答腊调到朝鲜北部，进入辽东和吉林地区，进行抗寒训练。” 刘忠黎微微愣了一下。“抗寒训练？” “对。抗寒训练。”刘志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辽东半岛和吉林地区的上空画了一个圈。 “我们的士兵，大部分来自赤道地区。在朝鲜半岛越冬已经是极限，再往北，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他们连枪都握不住。但未来两年，我有需要他们在更北的地方作战的军事用途。” …… 第716章 质子和影响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问“更北的地方”指的是哪里。因为在场的人都明白，南洋共和国如果要向北扩张，唯一的战略方向就是日本海对岸的那片广阔大陆。 “具体的作战计划，将在适当的时候由国防部另行通报。” 刘志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前，第五集团军的调动，从下个月开始执行。务必在一九一六年冬季到来之前，完成在东北地区的抗寒适应训练。” “是。”刘忠黎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接下来说说张作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在对日战争中，张作霖表现出色。”刘志俊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分量。 “他的部队在辽东战场上配合我军作战，牵制了日军两个师团的兵力。他在东北的地方治理也做得不错，朝鲜半岛的难民涌入东北时，他开仓放粮，稳住了局面。这个人是值得投资的。” 他转向林履中。“履中，外交部方面，从下个月起，加大对张作霖的支持力度。具体要求是：帮助张作霖扩军到十五个师左右，装备全部由我方提供。步枪、机枪、火炮、弹药、军服、电台，全部用我们的制式装备。” 刘仲藜站起身，打开笔记本。“总长，十五个师的装备，按照每个师一万二千人计算，总计需要步枪约十八万支、机枪约两千挺、各种口径火炮约六百门、弹药若干。这笔装备总值大约在三千万到四千万南洋元之间。” “钱不是问题。”刘志俊摆了摆手，“但装备不能一次性交付。分两年交付，每年一半。我们要确保张作霖的部队在两年内完成扩编和训练，在一九一七年具备配合我军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张作霖的军官培训，由我们的军事顾问团负责。不要他们之前五个师得人，全部用我们的人。要让张作霖的部队在编制、装备、训练、指挥体系上，全部向我们的标准靠拢。” “明白。”刘忠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刘志俊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中。 “但张作霖这个人，野心不小，手段也够狠。我们不能只给好处不留后手。” 他抬起头。“三年后，也就是一九一八年，张作霖必须送他的长子，张学良，到南洋共和国留学。学制四年。”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交谈声。张学良这个名字，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张学良今年十六岁，三年后十九岁，正是读大学的年纪。我们安排他进入坤甸大学，学习政治学和军事学。四年之后，他二十三岁，学成回国。”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用我们的教育体系培养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形成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等他回国之后，他对我们的态度，和他父亲对我们态度，会完全不同。” 候亚保皱起了眉头。“总长，但张作霖会不会拒绝？让他的长子到我们这里来留学，等于把他的继承人送到我们手里当人质。以张作霖的精明，他不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刘志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他不会拒绝。因为拒绝的代价，是失去我们的全部支持。 他的十五个师的装备、弹药、军饷，都攥在我们手里。没有我们，他在东北撑不过两年。”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是要把张学良当人质。我是真心想培养他。张作霖是一介武夫出身，治理地方靠的是江湖手段和直觉。 但张学良不同，他是张家的第二代，受过良好的私塾教育，年轻，聪明，有可塑性。” “如果我们能通过四年的教育，让张学良明白一个道理，东北的出路不是割据一方坐井观天，而是和我们合作、和北方大国内部的进步势力合作。 那么等他有朝一日接管张家的基业时，东北就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叛离的军阀地盘，而是一个和我们深度绑定的战略伙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就是我对张作霖的定位：他是我们为北方大国培养进步力量的基业。他手里的十五个师，他治下的三千万人口，他脚下的东北大地。 这些东西，有朝一日，会交到一批比我们更年轻、更进步的人手里。张学良，只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方大国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另外，三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一八年，我们将启动一项针对北方大国内部优秀青年的留学邀请计划。 具体名单包括但不限于：四川的邓、陈、聂，湖南的蔡、李，天津的周，等等等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这些名字，在场的大多数人完全没有听说过。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有人皱着眉头试图在记忆中搜索这些人的背景。 候亚保忍不住问道：“总长，这些人是谁？” 刘志俊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必知道他们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人在未来二十年内，将成为北方大国进步力量的中坚。张作霖的基业，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只有陈子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 “总长，您的意思是，让他们的世界观去影响张学良？” 刘志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子轩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我明白了。张学良留学四年，接触这些同学，接受我们的教育体系的影响。 耳濡目染，世界观发生改变。等他回到东北，接替张作霖，他手里的十五个师，和北方大国内部的进步势力——”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横跨二十年的布局。从张作霖开始，经过张学良，最终抵达那些现在还默默无闻、但将来注定要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手中。 林履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抬起头。“总长，这些安排，需不需要向张作霖透露？” “不需要。”刘志俊的声音斩钉截铁，“张作霖只需要知道三件事：我们给他装备，帮他扩军。 他的儿子要去坤甸留学；他的地位在我们支持下稳如泰山。其余的，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在座的各位，不要对外提及今天关于北方大国的任何讨论。这部分的会议记录，由候亚保亲自保管，不收入日常档案。” “是。”候亚保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认识的标记。 刘志俊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后一个议题，还是粮食。” 李福祥站起身，将昨天的报告重新摊开。 “总长，关于粮食流通市场消化不良的问题，昨天我提出了几个初步方案。但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涉及到与北方大国的合作。” “说吧。” 李福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方大国的位置点了一下。 “北方大国目前的情况，坦率地说，不太乐观。听说袁氏身体不佳，北洋政府内部派系林立，各地军阀各自为政，中央政府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在这种情况下，粮食生产受到了严重影响。华北连年干旱，黄淮流域的农田大面积减产。 江南虽然还算稳定，但地方粮仓已经被军阀们瓜分得差不多了。” “根据军统局的估计，今年冬季到明年春季，北方大国的华北和西北地区可能面临较大范围的粮食短缺。具体规模，目前还无法精确估算，但保守估计，需要粮食救济的灾民可能在千万级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我们手上每年有三千万吨结余粮食，北方大国有千万级别的粮食缺口。如果我们把这批粮食运过去，不仅解决了我们的粮食过剩问题。 还能在北方大国内部因为我们的移民流出，挽救一些原本非正常死亡的人口，从而恢复他们的人口基数。” 陈子轩站起身，接过话头。“但问题在于，怎么运过去？北洋政府现在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钱买我们的粮食。如果免费赠送，成本要我们自己承担。如果收费，他们付不起。” 刘志俊摆了摆手。 “不收费。但也不是免费赠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的方案是这样：以粮食换取人口。我们每年向北洋政府提供千万吨陈粮，不收取任何费用。 条件是：第一，这些粮食由我方派出监督人员，监督北洋政府的粮食分发使用情况，确保粮食真正发到灾民手中，而不是被各级官吏和军阀截留。” “第二，接受粮食救济的灾民中，自愿移民南洋共和国者，由我方负责运输和安置。北洋政府不得阻拦。就当是未来十年每年两百万移民的费用。” “第三，北洋政府需在官方层面公开感谢南洋共和国的粮食援助，并承诺在涉及南洋共和国利益的国际事务中，保持善意的中立。” …… 第717章 第五集团军在朝鲜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巡视全场一圈。 “这笔账，对双方都有利。我们解决了粮食过剩的问题，同时在北方大国老百姓心目中树立起‘南洋人给饭吃’的形象。 北洋政府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拿到千万吨粮食，稳住民心，巩固统治。而那些愿意移民的人，可以在南洋共和国找到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尽最大可能，避免饥荒的发生。饥荒会导致人口非自然死亡。 而人口非自然死亡，意味着我们未来潜在的合作对象、潜在的市场、潜在的战略盟友，都在减少。” “北方大国的人口，是我们的战略纵深。一个稳定、有一定实力的北方大国，是我们北方边界最好的屏障。而这道屏障的基石，就是每一个活着、吃饱饭、有尊严地活着的华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炽白，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汽笛声隐隐传来。 然后刘石更缓缓站起身。这个老军人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仍然沉稳如铁。 “总长，我完全同意。有饭吃的人，才有力气改变这个世界。我们给北方大国送粮，不只是做生意，更是在投资未来。”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诸位，今天会议的决定，归纳如下。”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澳大利亚移民计划继续推进，年底前完成二百万移民目标。从一九二五年起，停止官方组织的对北方大国移民吸收活动。 但自然增长率的各项促进政策保持不变。到一九四零年，目标人口一点八亿，壮年可服兵役男性五千七百万人。” “第二，在现有七个集团军基础上，新建三个集团军，总兵力扩充至一百万人以上。第五集团军调入北方进行抗寒训练。两年内完成扩编和部署。” “第三，继续支持张作霖，帮助其扩军至十五个师，两年内完成装备和训练。一九一八年，张作霖送长子张学良来坤甸留学。同年启动对北方大国内部优秀青年的留学邀请计划。” “第四，向北洋政府提供每年一千万吨粮食援助，以缓解其国内粮食短缺，换取移民自愿流动和国际事务上的善意中立。援助过程由我方派人监督，确保粮食不被他用。”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以上四条，各自的主管部门和执行时间表，会后由总长府秘书长汇总，三天之内发到每一个负责人手里。”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文官们合上笔记本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刘志俊看着这群人，这群跟着他从一个小小兰芳城邦一路走到亚洲第一强国的老部下们。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容。 “诸位，散会。” …… 十月七日的平壤，天已经凉了。 大同江的水面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江岸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被北风吹落的叶片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的牡丹峰上，那座被炮火削去了一半的永明寺废墟还保留着六个月前战争的痕迹，坍塌的飞檐，焦黑的木柱，和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 一列火车从南方的平原上驶来，机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秋日的晴空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烟柱。 火车驶过被修复不到三个月的大同江铁桥时，桥头的岗哨亭里，两个穿着崭新军装的朝鲜士兵同时立正敬礼。 他们身上的军装是仿南洋共和国陆军制式裁剪的，深绿色卡其布面料，立领，铜扣。 左臂上缝着一枚白底蓝边的太极旗臂章，那是北朝鲜共和国的国旗。 他们手中的步枪是全新的南洋二式，枪身上的防锈油还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火车在平壤车站缓缓停下。 车站的主体建筑已经在战争中被炸毁，现在的候车室是用红砖和波形铁皮临时搭建的。 站台上站满了接站的人：北朝鲜共和国临时政府的官员们穿着黑色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太极旗徽章。 南洋共和国驻北朝鲜占领军的军官们穿着深绿色军常服，肩章上的铜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几十个穿着白色韩服的朝鲜地方士绅，他们是平壤及周边各县被新政权“邀请”来迎接的乡老代表。 站台上最显眼的是一面巨大的横幅，用朝鲜文和中文写着：“热烈欢迎南洋共和国第五集团军进驻北朝鲜！” 机车头喷出最后一股蒸汽，列车停稳。第一节车厢的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走下车厢。 他穿着南洋共和国陆军的深绿色作战服，领章上缀着两颗金星，那是中将的军衔。 他的脸被赤道阳光晒得黝黑，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多次战役的老兵才有的沉静和锐利。 北朝鲜共和国临时政府主席金成柱快步迎上去。他四十三岁，身材瘦削，颧骨高耸。 他穿着一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中山装。他的脸上带着恭敬但不谄媚的笑容，用流利的中文说道： “彭海生司令，欢迎您来到平壤。北朝鲜共和国临时政府全体同仁，恭候您多时了。” 彭海生中将，南洋共和国第五集团军司令。 彭海生微笑着伸出手，和金成柱握了握。他的握手简短有力，像完成一个必要的礼节。 “金主席客气了。第五集团军奉命进驻北朝鲜，今后还要仰仗贵政府的配合。” “一定一定。彭司令请——” 金成柱侧身引路。彭海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着，目光在站台上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穿着崭新军装的朝鲜士兵，看到了他们手中的南洋二式步枪，看到了他们立正敬礼时那种还带着生涩的动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站台上，南洋共和国第五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下车。士兵们背着步枪和行囊，从车厢里鱼贯而出，在站台上迅速列队。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些士兵大部分来自苏门答腊和爪哇，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金成柱看着这些正在列队的南洋士兵，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听说过第五集团军的战史。这支部队在对澳大利亚战争中担任主攻，从墨尔本一直打到悉尼。 他们的军靴踩过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的滩头阵地，他们的刺刀挑开过澳大利亚的碉堡射击孔，他们的旗帜在堪培拉的上空飘扬过。 而现在，这支部队来到了朝鲜。 …… 平壤城南，原日军朝鲜军司令部旧址。 这座三层砖石建筑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除了东侧外墙上有几处炮弹弹片留下的疤痕，整体结构完好无损。 日本人的工兵在建造这座建筑时用了远超民用标准的钢筋和混凝土，没想到这些加固措施最终便宜了他们的敌人。 此刻，建筑的大门口已经换上了新的牌匾——“南洋共和国驻朝鲜占领军总司令部”。 牌匾是用婆罗洲铁木制成的，黑底金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三楼会议室里，彭海生坐在主位上。他已经脱下了作战服，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军常服。 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大幅朝鲜半岛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和蓝色标记。 围坐在长桌两侧的，是南洋共和国在北朝鲜的全部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 坐在彭海生左手第一位的是第四十二步兵师师长陈宽少将。 他四十八岁，指挥风格以稳健着称。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平壤以北的位置轻轻敲着，眉头微皱。 坐在陈宽对面的是北朝鲜占领军参谋长林建章准将。 他四十一岁，是军统局出身的参谋军官，过去四个月里一直负责北朝鲜的情报和反游击工作。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北朝鲜治安形势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长桌的末端坐着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文职官员。一个是南洋共和国驻北朝鲜高级专员公署专员王克敏。 另一个是公署副专员兼政治指导局局长陈佛海。两人都是外交部从国内抽调的老资格外交官，专门负责处理与北朝鲜临时政府的日常交涉。 彭海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第五集团军主力今天开始进驻。按照总长府和国防部的部署，未来两个月内，第五集团军将在北朝鲜完成以下任务。” 他翻开面前的作战命令。 “第一，接替第一集团军在北朝鲜的全部防务。第一集团军的最后两个师将于十月底前完成换防，调往辽东。” “第二，在北朝鲜现有五个朝鲜师团的基础上，继续推进朝鲜伪军的组建和训练工作。按照国防部的要求，到明年三月底，北朝鲜的五个师团必须全部达到满编满训状态。” …… 第718章 伪军和精英阶层建设 彭海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第三，配合张作霖的部队，确保辽东和吉林地区的秩序稳定。 第五集团军将向辽东地区派出不少于一个旅的兵力，填补第一集团军留下的真空。” 他放下作战命令，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以上三条，是总长府直接下达的任务。优先级依次递减。第一条和第二条是必须完成的硬指标，第三条是在完成前两条的前提下尽力而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宽开口了。 “彭司令，第三师团和第四师团的组建进度，目前比计划滞后了至少三周。主要问题是军官不够。”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按照国防部的要求，每个朝鲜师团必须配备不少于百分之三十的南洋籍军官。 师长、旅长、团长全部由我方派出，营长和副营长中至少有一人是南洋籍，连级以下可以由朝鲜人担任，但每个连必须配一名南洋籍指导员。” “这个比例，需要大量的南洋籍军官。第一集团军留下的干部储备，加上我们从国内新调来的一批。 目前只够填满三个师团的南洋籍军官编制。剩下两个师团，缺口超过一千二百个军官岗位。” 彭海生皱了皱眉头。“军官学院呢？不是说有一批朝鲜学员正在国内受训吗？” 林建章接过话头。“第一批朝鲜学员确实已经抵达坤甸。总计三百二十人，全部是通过了我们组织的政治审查和军事基础考试后选拔出来的。 他们将进入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院，接受为期一年半的速成军官培训。” 他翻开报告。“但这批学员最早也要到明年九月才能毕业回国。在此之前，我们只能靠现有的南洋籍军官撑着。而现有的南洋籍军官，坦白地说，大部分人不愿意留在朝鲜。” “为什么？”彭海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个原因。”林建章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气候。我们的军官大部分来自赤道地区。朝鲜的冬天对他们来说是噩梦。 去年冬天第六集团军就有超过三百名官兵冻伤，其中十几个人截掉了手指或脚趾。这个消息传回国内后，主动申请来朝鲜服役的军官数量骤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鲜的游击战虽然规模不大，但非常烦人。日军残部和朝鲜反日义兵混在一起，躲在山区和密林里，时不时出来打一下冷枪。 过去四个月里，我们在北朝鲜损失了超过四十名军官和士官，大部分是死在游击队的伏击和暗杀中。四十个人的阵亡，听起来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宝贵的基层指挥骨干。” 彭海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王克敏。 “王专员，政治指导局方面，有什么进展？” 王克敏站起身。他是外交部系统里出了名的“朝鲜通”，战前曾在汉城担任过三年的领事官，能说一口流利的朝鲜话。他走到墙上的朝鲜半岛地图前，手指在平壤的位置点了一下。 “彭司令，各位。关于朝鲜籍军官的选拔和洗脑工作，政治指导局在过去四个月里已经建立了一套相对成熟的体系。”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们的做法是：第一步，在各郡县设立政治指导分局，由南洋籍政治指导员主持工作。每个分局负责本辖区内的朝鲜青年选拔和初步政审。” “第二步，通过政审的青年被集中到平壤或汉城的政治训练营，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政治教育。 教育内容包括南洋共和国历史、南洋共和国宪法、朝鲜民族解放史，以及最重要的，对日本帝国主义和西方殖民主义的批判。” “第三步，训练营毕业后，学员参加统一的军官选拔考试。考试通过的，送往南洋共和国本土接受军事训练和政治深造。 考试不通过的，分配到各郡县担任基层行政官员或警察。” 他合上文件。“目前，这套体系在北朝鲜已经运转了将近四个月。累计培训了超过五千名朝鲜青年。 其中约八百人通过了军官选拔考试。第一批送赴南洋的，就是林参谋长刚才提到的三百二十人。” “效果如何？”彭海森问道。 王克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坦率地说，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彭司令，您必须理解一件事：朝鲜被日本殖民统治了将近十年。 在这十年里，朝鲜人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政府，甚至连自己的语言都被日本人禁止在学校里教授。 日本人在朝鲜实行的是同化政策，要把朝鲜人变成‘二等日本人’。” 他顿了顿。“但我们来了之后，给了朝鲜人三样日本人从来没有给过他们的东西：第一，名义上的独立国家。 北朝鲜共和国虽然谁都知道是我们扶持的傀儡，但至少在形式上，朝鲜人有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旗’，自己的‘政府’。” “第二，社会流动性。在日本的统治下，朝鲜人的上升通道是被堵死的。最高级的官职只能由日本人担任，朝鲜人最多做到郡守一级。 但我们不同。我们告诉每一个朝鲜青年：只要你通过考试，只要你效忠南洋共和国，你就可以当军官，当行政长官，甚至可以到南洋本土去留学深造。” “当然了，为了同化，他们也要学习汉语。” “第三，尊严。我们的士兵不会在街上随意殴打朝鲜人，我们的军官不会把朝鲜人当下等人看待。 我们给了朝鲜人最基本的尊重。这对于被日本人奴役了将近十年的朝鲜人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军官们。 “所以，虽然我们提供的只是一些在日本人看来不值一提的东西，但对朝鲜人来说，这些都是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的恩惠。 我们收到的军官入学申请，远远超过了我们能够接收的名额。竞争比例大约是三比一。” 林建章接过话头，声音变得更加沉稳。“而且，一旦这些朝鲜学员到了南洋本土，我们的洗脑工作就会进入第二阶段。” 他翻开一份标注着“机密”字样的文件。“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院为朝鲜学员设置了专门的课程体系。 除了标准的军事理论和战术训练之外，朝鲜学员还必须学习以下课程：《南洋共和国领导下的亚洲新秩序》、《大东亚共荣圈的理论与实践》。 当然，这是我们自己的版本，和日本人那个完全不同；《朝鲜民族解放史——从日本殖民到南洋保护》。” “以及，最关键的《领袖论》。” “《领袖论》？”彭海生微微抬起了眉毛。 “对。这门课程的核心内容是：南洋共和国总长刘志俊的生平、思想和战略远见。 课程的设计目标是，让每一个朝鲜学员在一年半的培训结束后，对刘总长产生一种近乎崇拜的忠诚。 不是对南洋共和国的忠诚，而是对刘总长个人的忠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彭海生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总长府在朝鲜的布局，就是要建立一套双重控制体系。 表面上是朝鲜人自己管理自己，实际上是我们在背后操纵一切。而操纵的关键，不是枪杆子。 枪杆子只能让人服从，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卖命。真正的关键，是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平壤的街道上，一队朝鲜伪军正在列队行进。他们的步伐还不够整齐，口号声还不够响亮。 但他们的手中握着南洋制造的步枪，身上穿着南洋式样的军装，左臂上缝着南洋共和国授意设计的太极旗臂章。 在他们的队列前方，一个南洋籍教官正在用汉语喊着口令。 彭海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们在朝鲜要建立的，不是殖民地，不是保护国，而是一个永久性的势力范围。 朝鲜人必须相信，他们的独立是我们给的，他们的军队是我们建的，他们的政府是我们扶持的。 离开我们，他们什么都不是。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五个师团的伪军是不够的，光靠一个傀儡政府也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一批从骨子里认同我们、忠诚于我们的朝鲜精英分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建章身上。“建章，军官培训的事情，你要亲自抓。每一批送赴南洋的朝鲜学员，政审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们不缺申请者，我们缺的是绝对忠诚的申请者。宁缺毋滥。” “是。” 彭海生转向陈宽。“陈宽，朝鲜籍军官缺口的问题，在第一批学员毕业回国之前，只能靠我们自己的人顶着。 告诉弟兄们，在朝鲜服役虽然苦，但这里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北大门。 守住了朝鲜，就守住了我们在对日战争中的全部战果。冻掉几根手指，比丢掉整个朝鲜，哪个更划算，他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 第719章 两个傀儡政权 陈宽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我会亲自到各部队做思想工作。” 彭海生最后转向王克敏。“王专员，政治指导局的工作，要继续深化。军官培训是精英层面的，但我们需要的是整个朝鲜社会对我们的认同。 学校、报纸、民间团体，每一个能影响舆论的渠道，都要牢牢抓在我们手里。让朝鲜人从小就学我们的历史，读我们的书，向往我们的生活方式。这是百年大计。” 王克敏站起身。“彭司令放心。政治指导局正在编写一套从小学到中学的朝鲜文教材，预计明年春季学期就可以在北朝鲜全面推行。 教材的核心思想只有一条：南洋共和国是朝鲜的解放者和保护者，朝鲜的未来在于和南洋共和国永远站在一起。” 彭海生点了点头。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自按照分工执行。散会。” 所有人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文官们合上文件夹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彭海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平壤的街景。大同江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流淌，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撒网。 远处的牡丹峰上，一群朝鲜民夫正在清理战争留下的废墟，用铁锹和箩筐一铲一铲地运走碎砖和瓦砾。 这座城市正在从战争的废墟中慢慢恢复。而南洋共和国的旗帜，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重要建筑上飘扬。 彭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南洋产的香烟，抽出一根，划燃火柴。烟雾在窗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牡丹峰，越过朝鲜北部的群山，似乎看到了群山另一侧的那片广阔大陆。 在那里，第五集团军的一部分兵力正在向北开进，填补第一集团军留下的真空。 在那里，一个叫张作霖的军阀正在扩编他的军队，用的是南洋的枪，南洋的弹药，南洋的军饷。 而三年后，张作霖的儿子将踏上前往坤甸的轮船。 彭海生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飘散，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灰色帷幔。 “三年。”他自言自语，“总长的棋，总是下得这么远。” …… 同日，汉城。 汉城是朝鲜半岛上最大的城市。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它被改名为“京城”，是朝鲜总督府的驻地。 现在，日本总督已经被赶走，朝鲜总督府的大楼上升起了两面旗帜：一面是南朝鲜王国的太极旗，另一面是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旗。 南朝鲜王国的“王宫”设在原朝鲜总督府旁边的一栋西式建筑里。 这栋建筑原本是日本朝鲜银行的办公大楼，战后被南洋占领军征用，改建为南朝鲜王国的临时王宫。 它的外观仍然保留着银行的冷峻风格，只有大门上方新挂的一块牌匾，“大朝鲜王国宫”，标志着它现在的身份。 王宫二楼的会客厅里，南朝鲜王国国王李坧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是朝鲜王朝高宗皇帝的儿子，今年三十九岁，面容清瘦，下颌留着稀疏的胡须。 他穿着一套改良过的朝鲜传统服饰，深蓝色道袍，黑色纱帽，腰间系着玉带。但他的坐姿僵硬，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发抖。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朝鲜传统官服的侍从，但两人的腰间都别着南洋制造的手枪。 坐在他对面的是南洋共和国驻南朝鲜占领军司令吴铁城中将。吴铁城五十二岁，是南洋共和国陆军中最资深的老将之一。 他的脸被弹片划过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长疤，说话时疤痕会随着面部肌肉的牵动而微微扭曲。 吴铁城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是南洋共和国总长府签发的《南朝鲜王国军政管理暂行办法》。文件的条款已经被翻译成朝鲜文，逐条逐句地印在黄色的宣纸上。 “殿下，”吴铁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关于朝鲜师团的组建进度，国防部要求我们在年底前完成全部五个师团的招募和基础训练。 但目前来看，第三师团和第五师团的招募进度滞后了至少两周。我们需要殿下发布一道谕令，在各道郡县加大征兵力度。” 李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吴铁城脸上的疤痕，然后垂下眼帘。 “吴司令，”他的声音低而轻，“寡人的谕令，贵军需要多少，寡人就发多少。” 吴铁城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殿下配合。还有一件事，南朝鲜王国政府各部的人事调整方案，政治指导局已经拟好了。殿下需要在新任命的各部大臣名单上签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李坧面前。 李坧拿起那份名单，逐行阅读。名单上的人名他大部分都认识，有的是前朝鲜王朝的旧臣。 有的是在日本殖民时期投靠日本人的亲日派，还有几个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显然是南洋人直接安排的陌生名字。 他看完名单，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吴铁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垂了下去。 “寡人签。” 吴铁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李坧面前。李坧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签名时微微发抖，但字迹仍然保持着王室成员应有的工整。 吴铁城收回文件，合上公文包，站起身。他向李坧敬了一个军礼，那是他敷衍的敬礼，简洁而僵硬。 “殿下辛苦了。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会客厅，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李坧一个人坐在高背椅上。他身后的两个侍从仍然笔直地站着，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窗外，汉城的街道上，一队南朝鲜伪军正在巡逻，他们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李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父亲朝鲜高宗皇帝，是在日本人的软禁中含恨去世的。他的国家，先是被日本人吞并，现在又被南洋人“保护”。 他从一个傀儡变成了另一个傀儡，甚至连傀儡的待遇都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换了一个主子，换了一面旗帜。 但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南朝鲜王国没有自己的军队，只有南洋人训练、南洋人指挥的伪军。 南朝鲜王国没有自己的财政，税收全部由南洋占领当局征收和分配。南朝鲜王国甚至连自己的外交都没有。 各国驻汉城的使馆全部被南洋占领当局“建议”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南洋共和国驻南朝鲜高级专员公署。 他能做的，只有签字。 李坧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朝鲜总督府大楼上的两面旗帜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一面白底蓝边的太极旗，一面红底金龙的南洋旗。 太极旗在金龙旗的下方，微微低垂。 …… 十月十日，平壤以北八十公里，顺川郡。 第五集团军第四十二步兵师的一个步兵团正在这里进行野外拉练。顺川郡是北朝鲜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地带，山势陡峭，林深草密。 通往北方的公路在这里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是覆盖着针叶林的陡峭山坡。 山谷里，一个营的南洋步兵正在进行山地战术演练。士兵们分成红蓝两队，红队负责守山谷，蓝队负责攻山谷。 空包弹射击的枪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教官的哨声和喊叫声夹杂在一起。 在距离训练场半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彭海生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训练情况。他的身后站着陈宽和林建章。 “第十三步兵师的战斗力，在第五集团军里能排到第几？”彭海生放下望远镜，问陈绍宽。 陈宽沉吟了一下。“坦率地说，中等偏上。十三师的老底子是在爪哇组建的，兵员大多是原南方移民，体能好，但怕冷。 现在还没到冬天，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士兵们在山上跑一圈就冻得直哆嗦。等到了十二月，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战斗力恐怕会大幅下降。” 彭海生皱了皱眉头。“御寒装备呢？” “已经在配发了。棉衣、棉靴、手套、耳罩，全部按照国防部的新标准配发。但我们的士兵从小在热带长大，身体底子摆在那里，光靠衣服是不够的。需要时间适应。” 彭海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顺川的群山，望向北方。 “陈宽，你知道总长为什么要把第五集团军从苏门答腊调到朝鲜来吗？” 陈绍宽愣了一下。“是为了接替第一集团军的防务——” “不。”彭海生打断了他，“接替防务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目的是抗寒训练。”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宽和林建章。 “第一集团军在东北和朝鲜待了五年，已经适应了寒冷气候。但国防部在最新下达的文件中要求，到明年冬季之前，至少要有三个集团军的兵力完成抗寒训练。 第五集团军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驻扎在南朝鲜的第六集团军，以及即将在辽东重新扎根的第一集团军。” “三个集团军，完成抗寒训练。”林建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思虑。 …… 第720章 抗寒训练 “对。”彭海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这说明，总长计划在两年内发动一场需要大量能够在严寒条件下作战的兵力的军事行动。” 陈宽和林建章对视了一眼。然后陈绍宽缓缓开口：“目标是哪里？” 彭海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南洋产的香烟，抽出两根，递给陈宽和林建章。三个人点燃香烟，站在岩石上，面对着北方那片广阔而苍茫的群山。 “朝鲜以北，是辽东和吉林。辽东和吉林以北，是黑龙江。黑龙江以北，是俄国。” 彭海生吐出一口烟雾，“俄国现在正在欧洲战场上被德国人打得节节败退。西线的德军已经打到了里加，俄军损失了超过两百万兵力，国内正在闹革命。沙皇的统治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一旦俄国崩溃，远东地区就会变成权力真空。到那时候，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陈宽和林建章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陈宽的声音变得沉稳，“总长要我们在俄国的远东地区动手？库页岛……海参崴？” 彭海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俄国的远东地区，冬天零下四五十度。我们的士兵，受得了吗？”林建章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彭海生将烟头扔在岩石上，用脚碾灭，“这个冬天，第五集团军的全部官兵都要在朝鲜北部和辽东地区完成抗寒训练。 不通过的，调回南方。通过的，留下继续训练。 到明年冬天，第五集团军将成为南洋共和国陆军中第三支具备在极寒条件下作战能力的野战集团军。”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宽。“陈宽，抗寒训练的具体方案，由你来负责制定。十二月之前，全集团军必须在野外完成至少三次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雪地露营训练。 冻伤人数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达不到这个标准，你来找我。” 陈宽立正，点了点头。“是。” 彭海生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山谷里正在训练的士兵们。那些来自赤道岛屿的年轻士兵，正扛着步枪。 在寒风凛冽的山坡上奔跑、卧倒、射击。他们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团。 有些人的动作开始变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彭海生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他们能行的。”他说。 …… 十月十二日，平壤，政治指导局训练营。 训练营设在平壤城西一座被征用的日本纺织厂里。工厂的车间被改造成了教室和宿舍，仓库被改造成了食堂和礼堂。 工厂的围墙上刷着巨大的标语，“朝鲜民族解放万岁！”“南洋共和国，朝鲜，永远的盟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残余！” 此刻，礼堂里正在举行第三期朝鲜青年政治训练营的开学典礼。 三百名朝鲜青年端坐在礼堂的木凳上。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十六七岁。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有人穿着从家里带来的粗布短褂，还有几个人穿着南洋式样的绿色训练服。 那是从第一期和第二期训练营毕业后被选拔为基层干部的老学员。 主席台上，政治指导局局长王克敏站在讲台后面。他今天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章，声音通过礼堂里新安装的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朝鲜共和国政治训练营的第三期学员。 你们将通过三个月的学习，了解南洋共和国的历史，了解朝鲜民族解放的历程，了解你们作为朝鲜新一代精英所肩负的责任。”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个老外交官特有的沉稳。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们要学习南洋共和国的历史？南洋共和国的历史和我们朝鲜人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的回答是：因为南洋共和国和朝鲜的命运，从四个月前开始就已经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四个月前，南洋共和国的军队把日本人从这片土地上赶走，把你们从日本人的奴役下解放出来。 四个月前，南洋共和国帮助你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军队。 四个月前，南洋共和国的士兵为了让朝鲜人民重获自由，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所以，南洋共和国的历史，就是朝鲜解放的历史。南洋共和国的成就，就是朝鲜未来的蓝图。南洋共和国的领袖，就是朝鲜人民最真诚的朋友和导师！”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三百个朝鲜青年用力鼓掌，有的人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那些在第一期和第二期训练营毕业的老学员鼓得最用力，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在皈依了某种信念之后才会出现的虔诚。 王克敏抬起手，示意掌声停止。然后他拿起讲台上的另一份文件。 “现在，我将宣布第三期训练营的纪律和课程安排。” “第一条，训练营期间，所有学员必须严格遵守南洋共和国和北朝鲜共和国的法律法规，严格遵守训练营的规章制度。 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将被立即开除，并终身禁止参加任何公职选拔。” “第二条，训练营期间的课程包括：南洋共和国史、朝鲜解放史、领袖论、军事基础、政治工作、行政管理。 共六门课程，每门课程结业考试必须及格。有一门不及格者，不予毕业。” “第三条，训练营毕业后，成绩优秀者将获得参加军官选拔考试的资格。考试通过者，将赴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学院深造。 考试未通过但成绩合格者，分配至各郡县担任基层行政官员。成绩不合格者，遣回原籍。”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同学们，三个月后，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将踏上前往南洋共和国的轮船。当你们踏上那片土地时，你们将亲眼看到南洋共和国的工厂、学校、港口和军营。 你们将亲眼看到一个小小城邦如何变成亚洲第一强国。你们将亲耳聆听刘志俊总长的教诲，感受他作为亚洲新秩序缔造者的伟大人格。” “而当你们学成归来时，你们将成为朝鲜的脊梁。你们将成为朝鲜军队的指挥官，朝鲜政府的部长，朝鲜社会的精英。 你们将带领朝鲜走向独立、繁荣和强大。而南洋共和国，将永远是你们最坚定的盟友和后盾！” 礼堂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三百个朝鲜青年站起身，向主席台上的王克敏深深鞠躬。 人群的第一排，一个面容清瘦、眼睛明亮的年轻人站得笔直。他叫朴正熙，今年十八岁，来自庆尚北道一个没落的两班贵族家庭。 他的父亲在日本殖民时期因为参加义兵运动被日军绞死，他的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妹妹在贫困中挣扎求生。 在日本统治时期，他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放弃中学学业，去日本人开的矿山里做苦工。 但南洋人来了之后，政治指导局在矿山里招人，他被矿上的翻译推荐参加了考试，一举通过，成为第二期训练营的学员。 毕业后，他以全营第二名的成绩通过了军官选拔考试，被列入第一批赴南洋留学名单。 下个月，他就将登上前往坤甸的轮船。 朴正熙用力鼓着掌，目光灼灼地望着主席台上那面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旗。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同期学员李承晚，一个从前在朝鲜总督府做过低级文员的年轻人，隐约听到了朴正熙在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刘志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坤甸，刘志俊正坐在总长府的办公室里，审阅国防部送来的《朝鲜军官培训计划进展报告》。 他逐页翻阅，目光在报告的关键数字上停顿：已培训朝鲜青年五千人，通过军官选拔考试八百人，首批赴南洋留学三百二十人，预计明年九月毕业回国。 他放下报告，拿起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继续推进。明年第二批学员名额增加到五百人。 朝鲜籍军官必须占到朝鲜伪军军官总数的六成以上。南洋籍军官逐步退出连级以下岗位，集中担任营级和团级指挥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卡普阿斯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流淌，河面上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向港口。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洗脑，不是用枪杆子，是用书本和前程。枪杆子只能统治一代人，但书本和前程可以统治好几代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将杯子放下。 “朴正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人，将来可以当朝鲜总统。” …… 第721章 不一样的德国后勤 一九一五年十月十五日，柏林，总参谋部大楼。 法尔肯海因将军站在他那间被地图铺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西线态势图。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德军和协约国军队的兵力部署、防线位置和最近一个月的攻防动态。 窗外，柏林十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战争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年头。按照总参谋部战前的推演，到这个阶段，德国的战略物资储备应该已经接近枯竭。 工业生产能力应该已经因为原料短缺而大幅下滑，前线的弹药供应应该已经捉襟见肘。 但此刻，法尔肯海因面前那份由军需总局提交的《一九一五年第三季度战略物资储备报告》上，却是一串让任何一个德国将领都会感到难以置信的数字。 “天然橡胶库存：三万吨，可维持军工生产至少十八个月。锡矿库存：一万二千吨，可满足炮弹和罐头生产线一年以上的需求。 钨矿库存：八千吨，穿甲弹芯的生产不受任何限制。石油库存：包括婆罗洲轻质原油和煤制油，总计超过一百万吨。 足够陆军和海军以当前强度作战两年以上。 粮食库存：包括从南洋进口的小麦和冷冻肉类，以及本土农业产量，全国配给标准维持在当前水平可至少持续二十四个月。” 法尔克海因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是混合了欣慰、自嘲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放松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两年。”他自言自语，“我们的战略储备，还能撑两年。” 站在他对面的军需总局局长威廉·格勒纳中将翻开另一份文件。“将军，更关键的是，这些数字不是静止的。 南洋共和国的货轮每个月都在通过苏伊士运河、地中海和直布罗陀海峡抵达汉堡、不来梅和的里雅斯特。 光是九月份一个月，就有三十二艘南洋货轮抵达德国控制下的港口，运来了八千吨橡胶、三千吨锡矿、两千吨钨矿、六万吨婆罗洲原油和两万吨粮食。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的战略储备不仅不会被消耗掉，还会持续增加。” 法尔克海因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格勒纳，你还记得吗？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我们的处境。” 格勒纳缓缓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一九一四年八月，英国宣战的当天，皇家海军就封锁了北海。 我们的海外贸易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全部切断。智利的硝石运不进来，巴西的橡胶运不进来，美国的棉花运不进来。 我们的化学工业虽然世界领先，但没有天然橡胶，没有硝石做炸药，没有棉花做火药，光有化学公式有什么用？” 法尔克海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柏林街头，一辆满载着崭新军用卡车的火车正从铁轨上缓缓驶过。 卡车轮胎上印着德国马牌轮胎的标志，那是用南洋橡胶制造的轮胎，每一个都圆滚滚、厚实耐用，和战争初期那些因为填充了木质替代品而颠簸不堪的轮胎完全不同。 “一九一四年，”法尔克海因继续说道，“我们的军需工厂已经开始试图用合成橡胶替代天然橡胶。 合成橡胶的成本是天然橡胶的五倍，产量一年不到两千吨，质量还差得远。坦克的履带垫片用合成橡胶制造，跑不到一百公里就开始开裂。 飞机轮胎用合成橡胶制造，降落三次就要更换。防毒面具的密封圈用合成橡胶制造，密封效果只有天然橡胶的六成。 士兵们戴着那些漏气的面具在伊普尔的毒气战中冲锋，每十个人里就有两个因为面具漏气而被自己的毒气熏倒。”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但现在呢？现在我们的豹式坦克履带用的是南洋天然橡胶，寿命超过一千公里不用更换。 我们的信天翁战斗机轮胎用的是南洋天然橡胶，可以承受二十次降落才需要更换。 我们的防毒面具密封圈用的是南洋天然橡胶，密封效率接近完美。我们的炮弹引信、液压系统、电缆绝缘层、水密门密封条，全都是南洋橡胶。” 格勒纳接过话头，翻开报告的数据页。“更关键的是弹药。战争初期，我们的炮弹壳生产线因为缺锡，被迫用铁壳代替铜壳。 铁壳炮弹在炮膛里容易生锈，射击精度下降，哑弹率高达百分之八。 现在，南洋的锡矿让我们重新用上了黄铜弹壳，哑弹率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我们的炮兵部队的射击效率比以前提高了两成。” 他翻到下一页。“炸药方面，战争初期因为智利硝石被英国封锁，我们只能完全依赖从南洋共和国换来的。哈伯法合成氨技术来制造硝酸。” “这项技术虽然伟大，但合成氨的成本不低，而且需要大量的煤炭占用铁路运力。现在，虽然我们仍然在用哈伯法，但南洋人给我们运来了大量的椰油。” “这是制造甘油的重要原料。甘油供应充足，我们的硝化甘油炸药产量比战前翻了三倍。炮弹的爆炸威力比以前强了将近两成。” 法尔克海因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南洋群岛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英国皇家海军封锁了北海，但南洋共和国的货轮挂着中立国旗帜，大摇大摆地通过苏伊士运河和地中海。” “把橡胶、锡矿、钨矿、石油、椰油、粮食、药品，一船一船地送到我们的港口。英国人眼睁睁看着那些货轮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驶过，却不敢拦截。”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因为如果他们拦截了，南洋人就会停止向英国供应磺胺还有坦克飞机。没了磺胺，英国远征军每个月要多死上万人。这个代价，英国人付不起。” 格勒纳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所以，将军，我们现在打的这场战争，和战前总参谋部推演的那场战争，已经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战前的推演建立在三个前提上：第一，英国封锁我们的海上贸易。 第二，我们的战略物资在开战后六到十二个月内耗尽。 第三，我们必须在资源耗尽之前取得决定性胜利。但南洋共和国的存在，把这三个前提全部推翻了。” 法尔克海因转过身，面对着格勒纳。“是的。英国人封锁了北海，但封锁不了苏伊士运河。我们的战略物资不但没有耗尽，反而在持续增加。 我们不需要在短期内取得决定性胜利了，我们可以打持久战。而持久战，正是英国和法国最害怕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军事情报局提交的关于英法国内形势的最新评估。 “英国的面包价格比战前翻了三倍，法国的农田被战壕切得七零八落。英国的国债已经突破了一百亿英镑，法国的财政赤字创下历史新高。 两国的兵源已经开始枯竭，英国正在讨论是否要实行征兵制，法国已经把征兵年龄下限降到了十八岁、上限提到了四十五岁。” 他放下文件。“而我们，粮食自给率在战前就已经接近九成，现在加上从南洋进口的小麦和肉类，甚至连平民的配给标准都没有下降。 我们的财政状况虽然同样紧张，但工业生产因为原料充足而全速运转，税收和出口收入都在增长。 我们的兵源虽然同样紧张，但因为伤亡率比英法低得多，磺胺帮我们保住了大量老兵，所以我们的军队战斗力下降得比他们慢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换句话说，这场战争的天平，正在缓缓向我们倾斜。 而倾斜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打得特别勇敢，也不是因为我们的战术特别高明，而是因为我们的工厂有橡胶。 我们的炮兵有锡矿，我们的士兵有磺胺，我们的国民有面包。而这一切，都来自赤道上的那个大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一辆满载炮弹的军用卡车从铁轨上缓缓驶过，轮胎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这间被地图和历史包围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某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节拍。 然后法尔克海因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格勒纳，把这份报告复印三份。一份送帝国首相府，一份送外交部，一份送海军部。 告诉他们：德意志帝国现在拥有的战略物资储备，足以支撑我们以当前强度继续作战至少两年。 而两年之内，协约国能不能撑下去，就看他们还能忍受多少伤亡、多少饥饿、多少财政赤字了。” 格勒纳立正。“是，将军。” …… 第722章 源源不断的物资 同一天，西线，凡尔登前线后方，第五集团军司令部。 威廉皇储坐在指挥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凡尔登战区的详细地图。他的军装袖口上沾着泥土。 那是今天上午他在前线视察时，一枚法国炮弹在两百米外爆炸溅起的泥土。 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沉静的光芒。 坐在他对面的是第五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冯·克诺贝尔斯多夫少将。克诺贝尔斯多夫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前线各师汇总上来的战报，声音平稳地逐项念道。 “殿下，过去一周内，我军在凡尔登正面继续推进。第二十一师已经占领了杜奥蒙堡东北侧的高地，法国人的防线被我军压缩了大约两公里。 第十七师在沃堡方向取得局部突破，法军第四集团军被迫将最后一个预备师投入了反冲击。” 威廉皇储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法军的伤亡呢？” 克诺贝尔斯多夫翻到战报的最后一页。“根据俘虏口供和缴获文件的综合判断，过去一周内，法国第二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伤亡加起来超过了一万二千人。 其中阵亡约三千，受伤和失踪约九千。法军补充兵已经跟不上消耗速度，许多连队实际兵力不到编制的一半。” “我们的伤亡呢？” “不到法军的一半。准确地说，阵亡八百二十人，受伤约两千四百人。其中重伤员中，超过八成已经被转运到后方医院，接受了磺胺治疗。 根据军医总监的报告，磺胺将伤口感染的死亡率从战前的六成降到了不到两成。 这意味着，这两千四百名伤员中，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可以在两个月内归队。” 威廉皇储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辆辆满载弹药的军用卡车正在向前线方向驶去。 卡车轮胎卷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长长的灰色烟龙。更远处，凡尔登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炮弹爆炸时升起的黑色烟柱。 “克诺贝尔斯多夫，”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你知道凡尔登战役刚开始的时候，总参谋部的计划是什么吗？” 克诺贝尔斯多夫点了点头。“用连续的进攻消耗法军的有生力量。让法国人把血流干。” “对。”威廉皇储转过身，“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在消耗敌人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承受消耗。 如果我们的资源和人力被先一步耗尽，那么被放干血的就不是法国人，而是我们自己。”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弹药消耗报告。“但南洋人出现了。他们给了我们橡胶，给了我们锡矿，给了我们石油，给了我们粮食，还给了我们磺胺。 我们的坦克因为有了橡胶履带而不会在关键时刻趴窝，我们的炮兵因为有了锡弹壳而打得更准更狠，我们的伤员因为有了磺胺而活了下来。 我们的消耗被降到了最低，而法国人的消耗却被推到了最高。” 他放下报告，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凡尔登，本来应该是一座绞肉机，把我们和法国人一起绞碎。但现在，它只绞法国人和英国人。” 十月二十日，东线，加利西亚前线，德军第十一集团军司令部。 奥古斯特·冯·马肯森元帅坐在指挥帐篷里，面前是一幅标注着东线态势的大幅地图。 他的军装上别着蓝色马克斯勋章，那是他在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后获得的最高荣誉。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卡尺，在地图上仔细测量着俄军防线和我军前锋之间的距离。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第十一集团军参谋长汉斯·冯·塞克特上校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柏林发来的电报。 “元帅，总参谋部的最新情报。”塞克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俄国国内形势正在急剧恶化。 彼得格勒的罢工运动已经蔓延到了莫斯科，沙皇的警察无力控制局面。 前线俄军的弹药补给已经降到了开战以来的最低水平，有些师的炮兵每天只能发射三发炮弹。” 马肯森接过电报，逐行阅读。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三发炮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们对面俄军第三集团军有多少门炮？” “大约四百门。包括各种口径的野战炮和要塞炮。” “四百门炮，每门每天三发炮弹，一天总共一千二百发。”马肯森将电报放在桌上，“而我们第十一集团军，每门炮每天可以发射多少发？” 塞克特翻开一份弹药供应报表。“托南洋共和国锡矿和椰油的福，我们的炮弹供应从未中断。 目前第十一集团军的炮弹储备足以支持每天每门炮发射六十发以上，持续一周的高强度炮击。” “六十发对三发。”马肯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俄军第三集团军的防线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塞克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炮兵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对俄军防线实施压倒性的火力覆盖。 意味着俄军的炮兵就算发现了我们的步兵集结地，也没有足够的炮弹进行有效打击。 意味着我们的步兵在发起冲锋之前，可以用炮弹把俄军的战壕犁一遍又一遍，直到里面连一只活老鼠都不剩。”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这不是战争。这是用钢铁去砸血肉。而我们的钢铁，来自南洋。” 十月二十五日，汉堡港。 汉堡港是德国最大的军需物资接收港。战争爆发前，这里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每天有上百艘商船从世界各地驶来。 它们运来智利的硝石、巴西的咖啡、美国的棉花和南洋的橡胶。 战争爆发后，英国皇家海军的封锁让汉堡港在一夜之间变得萧条，所有来自大西洋方向的航运都被切断了。 但从今年年初开始，汉堡港重新变得繁忙起来。那些货轮不是从大西洋方向驶来的，而是从地中海方向绕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法国西海岸北上而来的。 它们悬挂着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船舱里装满了德国战争机器运转所需的一切。 今天，又一批南洋货轮抵达了汉堡港。领头的是一艘排水量一万两千吨的远洋货轮“坤甸”号。 她的船身被赤道的阳光晒得斑驳，船舷上还残留着印度洋的盐渍和苏伊士运河的沙尘。当她的舱门打开时，港口军需官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每一个集装箱上都印着南洋共和国出口管理局的检验章，下方标注着货物清单：天然橡胶，净重五百吨。 锡锭，净重三百吨。钨精矿，净重两百吨。椰油，净重一百吨。 磺胺粉剂，净重五百公斤。婆罗洲轻质原油，净重八千吨。小麦，净重五千吨。冷冻牛肉，净重两千吨。百事可乐浓缩液，净重一百吨。 港口军需官放下清单，抬头看着那艘巨轮。他的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在战争中待了太久之后才会出现的疲惫的感激。 “又是满载。”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这个月第几艘了？” 副官翻了一下港口日志。“第三十五艘。这个月还有四艘在路上。” 军需官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接收单上签了字。然后他将签好的单据递给南洋货轮的商务代表，伸出手去。 “替我转告你们的政府，”军需官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德意志帝国，感谢南洋共和国的友谊。” 商务代表握住了他的手。“贵国的士兵在前线流血流汗，我们能做的，只是确保他们的弹药和面包。”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舷梯。军需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货箱被起重机一箱一箱吊出货舱，装进等在码头上的货运列车。 那些货箱将被运往德国各地的工厂，橡胶去柏林和慕尼黑的轮胎厂，锡矿去鲁尔区的弹药厂，钨矿去埃森的克虏伯钢铁厂，原油去汉堡本地的炼油厂。 小麦和牛肉去帝国粮食局的中央仓库，磺胺去陆军卫生部的药品中心，而百事可乐浓缩液，那是给前线士兵的奢侈品，将被运往西线和东线的军用合作社。 一列货运火车缓缓驶出汉堡港，车头上喷着德国帝国铁路的标志，车厢上满载着南洋的橡胶、锡矿、钨矿和原油。 火车穿过汉堡市区时，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他们中有妇女、老人和孩子，因为大多数青壮年男性都在前线。 他们看着那些满载物资的车厢从眼前驶过，脸上带着一种在物资匮乏年代里看到希望时才会出现的安心的表情。 一个老面包师站在他的面包店门口，看着货运列车从门前的铁轨上驶过。他的面包店里，面粉的供应从未中断，因为南洋的小麦每个月都在运来。 他的面包价格虽然比战前贵了一些，但从未涨到普通市民买不起的地步。 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前线，一个在西线，一个在东线。上个月，西线的那个儿子受了伤，但被磺胺救了回来，现在已经回到部队。 老面包师摘下围裙，对着那列货运火车画了一个十字。 “感谢上帝，”他低声说，“感谢南洋人。” …… 第723章 德国也有困境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一日，柏林，帝国总理府。 贝特曼-霍尔维格首相站在他那间俯瞰威廉大街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橡木门。 门后是帝国秘密内阁会议厅，今天召集的不是全体内阁，而是帝国的核心决策圈，也就是所谓的战争内阁会议。 他整了整黑色礼服大衣的领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议厅的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坐在首相位置旁边的是帝国财政部长卡尔·赫弗里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经济学家。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财政报告，封面上盖着“帝国机密”的红色印章。 坐在他对面的是帝国外交大臣戈特利布·冯·雅戈，一个在威廉大街的外交走廊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外交官。 帝国银行行长达尔姆施塔特坐在雅戈下手，手里攥着一份黄金储备清单。 陆军总参谋长法尔肯海因坐在赫弗里希旁边，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 会议厅尽头的高背椅上，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端坐着。他的左手戴着手套，遮住那只先天萎缩的手臂。 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的上唇那标志性的翘胡须今天似乎比平时垂了几分，那双在公开场合总是充满威严的眼睛里。 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少出现在这位皇帝身上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深的焦虑。 “都到齐了。”威廉二世的声音沙哑，“赫弗里希，开始吧。虽然其他人都在庆祝，但是这里在座的各位都清楚当前的形势，我要知道帝国财政还能撑多久。” 赫弗里希站起身，走到会议厅前方的大幅欧洲地图前。 他没有拿粉笔，也没有铺开图表，只是将那份厚厚的财政报告翻开，用他惯常的冷静而精确的语调开始陈述。 “陛下，各位阁下。帝国财政部在过去三周里，按照您的要求，对所有财政收支和战略物资采购进行了全面审计。 我的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们在战场上节节胜利，但我们的国库正在被掏空。” 他从报告中抽出一张表格。“帝国目前的黄金储备，包括帝国银行金库中的金条、金币以及存放在瑞士和荷兰的国际清算黄金，总计约合一百二十亿美元。 奥匈帝国方面的黄金储备，根据我们与维也纳的最新协议，帝国外交部已经获得了在战时紧急情况下统一调度奥匈帝国黄金储备的授权。奥匈帝国的黄金储备约合八十五亿美元。” 他放下表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两项相加，目前同盟国集团可动用的黄金储备总额约为二百零五亿美元。 听起来很多。但，从战争爆发到现在，仅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消耗了六十四亿美元。 其中，支付给南洋共和国的战略物资采购款项，占了消耗总额的百分之八十八。”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沉重。法尔肯海因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雅戈低下了头。只有达尔姆施塔特银行行长面无表情地看着赫弗里希，似乎早就知道这些数字。 赫弗里希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冷静。“六十四亿美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我们的士兵有磺胺用，有子弹打，有面包吃。换来了我们的工厂有橡胶、锡矿、钨矿运转。 换来了我们的舰队有石油驱动。坦率地说，如果没有这些物资，帝国在开战后六个月内就会因为资源枯竭而被迫求和。” “但代价是沉重的。”他翻开报告的另一页，“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同盟国集团的黄金储备只能再支撑大约三年。 这还只是静态计算。如果战事扩大到意大利方向，或者奥斯曼土耳其方面需要我们提供更多财政支持，或者南洋共和国提高战略物资的价格，我们撑不到三年。” 威廉二世的右手停止了敲击。他靠在椅背上，左手不自觉地缩了缩。“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增税？发行战争债券？没收敌国在德资产？” 赫弗里希摇了摇头，动作轻微但坚定。“增税已经做到了极限。帝国议会去年通过的战争特别税法，将个人所得税的最高边际税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 企业所得税也被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再往上加，会挫伤工业生产的积极性。” “战争债券已经发行了第五期。第一期和第二期在市场上还很受欢迎，爱国热情支撑着认购率。 但从第三期开始，认购率就在下降。第五期的认购率只有发行额的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部分由帝国银行用增发的纸币兜底。” “至于敌国资产——”他苦笑了一声，“陛下，我们在开战后就已经没收了英国和法国在德国的全部资产。 但那些资产大多是工厂和不动产，在战争时期卖不出价钱。能变现的现金和证券，早在去年冬天就充入了国库。” 他合上报告，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财政部下一步的计划，是收缴民间的黄金储备。 根据帝国银行的估算，德国民间持有的黄金首饰、金币和金条，总计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吨之间。” “二十吨？”雅戈皱起了眉头，“这些黄金的价值——” “大约一亿美元。”赫弗里希直接报出了数字，“陛下，各位阁下，一亿美元，还不够我们向南洋共和国支付一个月的橡胶和磺胺采购款。”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吊灯的灯光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但围坐在这张桌子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感觉那光晕像一块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然后威廉二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如果我们耗尽黄金，南洋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停止供货。”赫弗里希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陛下，刘志俊的外交照会写得很清楚。 南洋共和国对同盟国的所有物资出口，只接受黄金支付，或者等值的实物抵押，包括殖民地特许权、技术专利和矿产开采权。 他们不接受马克，不接受帝国马克债券，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支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峻的讽刺。“刘志俊比我们更清楚，战争时期的纸币一文不值。 他是在给自己买保险。如果德国战败，马克会贬值成废纸。如果德国战胜，他手里攥着的黄金比任何货币都更保值。” 威廉二世猛地站起身。他在会议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军靴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停在法尔肯海因面前。 “法尔肯海因，你告诉我，战争还要打多久？” 法尔肯海因站起身，声音冷峻而克制。“陛下，如果南洋的物资供应不中断，我们有能力在西线继续消耗英法联军至少两年，在东线彻底击溃俄国只需要再打一年。 但前提是，物资供应不中断。而这个前提，恰恰取决于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黄金。” “两年。”威廉二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我们需要将近一百亿黄金，超出我们手上的储备将近一半。” “正是。”赫弗里希接过话头，“陛下，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请求召开这次秘密内阁会议。我们不能等到黄金耗尽才想办法。到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威廉二世走回高背椅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右手撑着桌沿，目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你有什么办法？” 赫弗里希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封面比之前的财政报告薄得多，但封面上盖着的红色印章却更加醒目。 文件上面写着“帝国最高机密”。他翻开文件，推到威廉二世面前。 “陛下，办法还有一个。帝国在海外有一笔巨大的资产，这笔资产不在财政部的资产负债表上。 它也不在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清单里，也不在任何一份战争债券的抵押品目录中。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价值连城。” 威廉二世皱起眉头，拿起那份文件，逐页阅读。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读到第三页时，他突然停住，抬起头。 “西门子？西门子在南洋共和国有这么多投资？” “正是。”赫弗里希站起身，走到会议厅前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陛下，各位阁下，请允许我详细说明这笔资产的来龙去脉。”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名字，南洋国家电网公司、南洋国家铁路公司、南洋国家通讯公司、南洋国家自来水公司、南洋机械制造公司。 “这五家公司，是南洋共和国的五大基础运营公司。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五家公司构成了南洋共和国工业化的骨架。” “这五家公司，是南洋共和国国家工业化的基础，也是为南洋共和国培养了第一批产业工人的公司。” …… 第724章 西门子最大的财富 赫弗里希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南洋电气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全境的发电站、输电线路和配电网。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苏拉威西、新几内亚。 南洋共和国所有的电力供应都由这家公司提供。它拥有一千五百八十二座火力发电厂、两百零三座水电站和超过一万公里的输电线路。” “南洋铁路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全境的铁路建设和运营。从坤甸到三马达林的婆罗洲纵贯铁路。 从雅加达到万隆的爪哇干线，澳大利亚从墨尔本到悉尼的东海岸铁路，全部由这家公司建设和运营。它拥有的铁路里程超过八万两千公里。” “南洋通讯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的电报、电话和无线电通信网络。 它拥有从坤甸到珀斯的海底电缆，从泗水到琉球群岛的无线电通信站，以及遍布全国的超过八千个电报局和电话交换所。” “南洋自来水公司，负责南洋共和国主要城市的供水系统。坤甸、泗水、雅加达、巨港、珀斯、马辰。 这些城市的自来水厂、供水管网和污水处理设施，全部由这家公司建设和运营。” “南洋机械制造公司，是上述四家公司的设备供应商。它生产发电机、变压器、火车头、铁轨、电话交换机、水泵、管道和阀门。它也是南洋共和国最大的机械制造企业之一。”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声音变得格外郑重。 “这五家公司，每一家都是南洋共和国在各自行业的垄断者。它们的股票不在任何公开交易所上市。 因为南洋共和国政府持有每一家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属于同一家外国公司，德意志帝国的西门子公司。”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骚动。法尔肯海因的眉头皱了起来，雅戈倒吸了一口凉气，达尔姆施塔特银行行长则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机会提及的事实。 威廉二世的脸上出现了震惊，这是今天这场会议上他第一次真正感到意外。 “西门子？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怎么可能？” “陛下，这完全可能。”赫弗里希翻开文件的附件页，“这件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一八九五年，南洋共和国刚刚成立，刘志俊刚刚夺取坤甸和西婆罗洲。 那时候的南洋，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工业。没有发电厂，没有铁路，没有电话线路，没有自来水。刘志俊需要技术和设备，但他手里只有橡胶和锡矿换来的黄金。” “就在这时候，您的侄子克劳斯亲王殿下，当时前往几内亚进行贸易考察。他在坤甸见到了老同学刘志俊，两个人达成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的合作方案。” “西门子公司提供技术、设备和工程师，南洋共和国提供土地、劳动力和原料，双方合资成立这五家基础运营公司。 南洋共和国政府持股百分之七十，西门子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利润按股份分配。西门子公司拥有技术监督权和对重大投资决策的否决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 “这个方案在当时遭到了西门子公司董事会的强烈反对。因为南洋共和国只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小国。 没有人知道它能撑多久。但克劳斯亲王坚持了这个方案，而西门子公司最终也同意了。” 雅戈微微向前倾了身体。“事实证明，这笔投资是对的。” “非常对。”赫弗里希翻开文件的财务数据页，“二十年来，南洋共和国从一个小小城邦变成了亚洲第一强国。 它的工业在飞速扩张，城市在疯狂生长，对电力、铁路、通讯和自来水的需求与日俱增。 这五家公司的营收和利润，每年都在以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速度增长。 西门子公司每年从这五家公司获得的分红，从最初的几十万马克，增长到了去年的一亿三千万马克。折合美元约三千二百万。” 他放下文件。“二十年累计下来的分红总额，已经远远超过了西门子公司最初投入的资本金。” “但更重要的是，”赫弗里希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的投资。 财政部和帝国银行的联合评估是，南洋电气公司、南洋铁路公司、南洋通讯公司、南洋自来水公司和南洋机械制造公司这五家企业的总市值，保守估计在七十亿美元以上。” “七十亿？”法尔肯海因失声道。 “七十亿。”赫弗里希重复了这个数字，“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一亿美元。”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二十一亿美元。这个数字在战争爆发前只是一串抽象的数字。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这个讨论帝国还能撑多久的秘密会议上，它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二十亿美元，够帝国采购五个月的橡胶、锡矿、钨矿、石油和磺胺。 威廉二世缓缓坐回高背椅。他的右手扶在额头上，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赫弗里希。 “如果，我是说如果，帝国要动用这笔资产，具体怎么操作？” 赫弗里希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有两种方式。第一种，以这五家公司的股份为抵押，向南洋共和国申请贷款。 但刘志俊的财政部长陈子轩和内政事务部长李福祥在之前的贸易谈判中已经明确表示。 南洋共和国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支付，包括股权抵押贷款。这一条路，行不通。” “第二种方式，直接出售。西门子公司将这五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出售给南洋共和国政府。 南洋共和国用黄金支付。西门子公司将这笔黄金交给帝国银行，帝国银行用这笔黄金继续向南洋共和国采购战略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这相当于，用南洋人自己的黄金，买走西门子在南洋的股份，然后西门子把黄金交给帝国，帝国再用这笔黄金去向南洋人采购物资。 本质上，这是用我们在南洋的长期投资，换取我们在这场战争中的短期生存。” “西门子会同意吗？”法尔肯海因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个老军人在权衡利弊时特有的冷峻。 赫弗里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威廉二世。“陛下，这就是为什么今天这场会议需要您在场。 西门子公司是一家私人企业。虽然它对帝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它在法律上有权拒绝政府的收购要求。 除非，帝国援引战时紧急状态条款，强制征购。”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强制征购，这个词在德意志帝国的法律体系里是存在的，但自一八七一年帝国建立以来，从未被援引过。 它意味着政府可以不经企业同意就收购其资产，只需给予“合理补偿”。而什么是“合理补偿”，在战时完全由政府说了算。 “西门子的董事会，不会轻易答应。”达尔姆施塔特终于开口了，这位老银行家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二十一亿美元的资产，每年三千万美元的分红，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本家拼命的财富。 如果政府强制征购，他们会上法庭。即使援引战时条款赢了官司，也会严重损害帝国政府的声誉。” “声誉。”雅戈苦笑了一声，“我们在打一场关系到帝国生死存亡的战争。声誉，现在值几个钱？” “值钱。”赫弗里希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因为西门子公司不仅仅是西门子。它是德意志帝国最受尊敬的工业企业之一，它的创始人是帝国电气工业的奠基人。 如果政府强行剥夺它的海外资产，其他工业巨头，克虏伯、蒂森、巴斯夫、拜耳，西马克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下一个轮到谁？” 他转过身，面对着威廉二世。“陛下，我的建议是，先谈。先找西门子谈，让他们理解帝国的处境。让他们主动出售股份，而不是被迫出售。如果谈不拢，再考虑强制征购。” 威廉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帝的决断。 “赫弗里希，你说得对。先谈。我要亲自和西门子的人谈。约他们明天上午来皇宫。”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厅的窗前。窗外，柏林的暮色正在降临。威廉大街上的煤气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街道照得昏黄。 远处的菩提树下大街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帝国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暮色中闪着暗淡的光。 “帝国有今天，西门子有功劳。”威廉二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没有西门子的发电机，就没有柏林的电力。 没有西门子的电报，就没有帝国的通讯网络。 没有西门子的投资，就没有南洋共和国的工业化。而这些工业化，反过来为我们提供了打赢这场战争的物资。” …… 第725章 出售西门子股份 威廉二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不会亏待西门子。如果帝国回购了他们在南洋的股份，帝国会给西门子补偿。 战争结束后，帝国的重建将需要大量的电气设备。帝国军队的扩张将需要大量的通讯装备。 帝国的殖民地开发将需要大量的铁路和电力投资。这些订单，全部给西门子。战争赔款到账后，帝国会连本带利补偿西门子。” 他走到桌前，右手撑着桌沿。 “但现在，帝国必须拿到这笔黄金。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在座的各位，而是为了前线那些正在凡尔登、在索姆河、在加利西亚的战壕里流血的士兵。 他们需要磺胺，需要子弹，需要面包。而这些，都需要黄金去换。” …… 十一月二日，柏林，西门子公司总部。 西门子公司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是一间用深色橡木装饰的大厅。墙上挂着公司创始人维尔纳·冯·西门子的油画像。 画中的老人眼神锐利，似乎在审视着每一个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 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台布，铜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被电灯取代，但那几盏西门子自产的铜质台灯仍然保留着十九世纪末的样式。 董事会主席卡尔·弗里德里希·冯·西门子坐在长桌的一端。他是创始人的侄子，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但腰板仍然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从帝国总理府送来的文件，文件的封面上盖着“帝国机密”的印章。 在他两侧，坐着西门子公司的全体董事会成员，一共九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愤怒。 “强制征购。”坐在西门子左手边的董事会副主席弗里茨·冯·莱茵哈特放下那份文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帝国政府要强制征购我们在南洋的全部股份？” “文件上写的是‘建议出售’。”西门子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但如果西门子公司拒绝此建议，帝国政府将不得不援引战时紧急状态条款，以合理补偿的方式收购上述资产。”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合理补偿。”莱茵哈特冷笑了一声，“帝国财政部的‘合理补偿’，就是按照一八九五年的原始投资额加上复利计算？那二十一亿美元的资产，在他们眼里大概只值几百万马克。” “不。”坐在会议桌中段的董事会成员、前帝国财政部国务秘书赫尔曼·冯·施泰因放下手里的计算稿。 “赫弗里希昨天和我通了电话。他说帝国政府愿意以市场价格收购这些股份。也就是说，大约二十一亿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莱茵哈特缓缓开口：“二十一亿美元，听起来很多。但帝国政府拿什么支付？黄金？ 帝国的黄金全拿去给南洋人付货款了。马克？战争时期印出来的马克，五年后还值现在的一半吗？战争债券？那东西第五期就卖不动了。” “正是这个问题。”施泰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赫弗里希的提议是。 “帝国政府现在不直接支付收购款，而是承诺在战争结束后，用战争赔款和帝国重建订单来补偿西门子的损失。” “空头支票。”莱茵哈特冷冷地说。 “不完全是。”西门子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南洋群岛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各位，我今天上午已经在皇宫和皇帝陛下谈过了。坦率地说，皇帝陛下在我面前流了泪。”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惊讶的窃窃私语。威廉二世流泪，这是在场所有人从未听说过的事。 “皇帝陛下说，他的将军们向他保证，只要南洋的物资供应不中断，我们就能打赢这场战争。 但他的财政部长告诉他，帝国的黄金最多只能再撑不到三年。 而三年之后，不管战场上打成什么样，帝国的工厂都会因为没有橡胶而停工，帝国的士兵都会因为没有磺胺而在医院里等死。”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各位，西门子公司是德意志帝国最伟大的企业之一。我的伯父创建这家公司的时候，帝国还没有统一。 我们为帝国提供了发电机，提供了电报机，提供了铁路设备。我们帮助了一个远在赤道以南的小国建立了现代工业体系。我们是帝国工业的骄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如果我们今天拒绝帝国政府的请求，如果因为我们的拒绝，帝国的物资供应在三年后中断。 如果因为物资中断，帝国输掉了这场战争，那么，历史会怎么写我们？他们会写：西门子公司，在帝国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利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莱茵哈特低下了头。施泰因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着镜片。 西门子走回长桌前，双手撑着桌沿。 “我不是说我们要无条件接受。和帝国政府谈判，把补偿条款写清楚。第一，战争结束后，帝国政府的全部重建订单。 发电厂、铁路、电报线路、城市供水系统，必须优先授予西门子。第二，帝国政府承诺在战后十年内，不对西门子的海外投资征收任何形式的战争特别税。 第三，战后赔款到账后，帝国政府用等值黄金偿还西门子的股份损失，按战时国际金价计算。” 他顿了顿。 “这些条件，我今天上午已经向皇帝陛下当面提出。皇帝陛下全部接受了。” 会议室的空气松弛了几分。莱茵哈特缓缓抬起头。“那么，南洋共和国那边呢？他们会同意回购吗？” 西门子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刘志俊比我们更清楚，这五家基础运营公司是国家的命脉。 任何一个大国都不会让这种公司的控制权长期握在外国企业手里。他早就想把我们手里的股份收回去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出价机会。”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现在，我们主动送上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拒绝？” …… 十一月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刚从柏林发来的加密电报。电报是德国外交部通过外交线路发来的，措辞极其郑重： “德意志帝国政府恳请南洋共和国政府考虑回购西门子公司在南洋电气公司、南洋铁路公司、南洋通讯公司、南洋自来水公司及南洋机械制造公司中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德意志帝国政府将确保西门子公司接受贵方提出的全部合理回购条件。此事务关系到两国战略合作大局，恳请贵方从速考虑。” 刘志俊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是猎人在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露出的笑意。 李福祥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电报的副本，脸上同样带着笑意。 “总长，西门子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们评估价值至少二十一亿美元。当年他们投资的原始资本，不过区区几百万马克。二十年，增值了几百倍。西门子赚翻了。”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正在装货。 那些货轮即将驶往欧洲，运去橡胶、锡矿、磺胺和百事可乐。 而德国人用来支付这些货物的黄金，很快就会有一部分来自南洋共和国自己，用回购西门子股份的方式。 “福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福祥沉吟了片刻。“意味着我们用我们自己的钱，买回了我们自己公司的股份。而德国人，等于白白给了我们二十亿美元。” “不。”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意味着德国人为了继续打仗，把他们最好的海外资产卖给了我们。 这笔交易做完，德国在南洋就没有任何值钱的资产了。他们唯一的筹码，就只剩下他们国内的工厂和矿山。但那些东西，我们又不需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德国的位置点了一下。 “二十亿美元，够他们再打三个月的仗。一年半之后，他们的黄金储备耗尽，就必须拿技术专利和矿产开采权来换我们的物资。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出价让他们选了，而是他们跪着求我们开价。” 他收回手，转过身。 “回复德国外交部：南洋共和国同意回购西门子公司持有的五家基础运营公司全部股份。 回购价格按双方联合评估的公平市场价值计算。具体评估工作，由南洋共和国财政部和德国帝国银行指定代表联合进行。回购款项以南洋共和国黄金储备支付。” 李福祥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总长，价格方面，我们有没有底线？”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给他们二十二亿美元。多给一亿。让他们知道，我们南洋共和国做生意，不趁人之危。哪怕他们现在是最需要钱的时候，我们也按市场价付钱，还多给一亿。” 李福祥愣了一下。“总长，这——” “放心，福祥。”刘志俊打断了他，“这二十二亿美元，转到他们手里，用不了一年半就全得花回来。 因为我们卖给他们的橡胶、锡矿、磺胺和石油，价格是我们定的。 我们多给一亿美元，但接下来我们在每吨橡胶、每吨锡矿、每公斤磺胺上稍微加一点价，不用一年，这多给的一个亿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了。” …… 第726章 股份回收合同签订 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这就是垄断者的定价权。我卖给你东西，你付给我的黄金，是我用回购股份的方式给你的。 然后你再用这些黄金来买我的东西。从头到尾，黄金没有离开坤甸的金库，但股份到了我手里，物资到了你手里，而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放下杯子，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这笔账，德国人永远算不明白。因为他们永远搞不清，我到底是想帮他们打赢，还是想让他们输得更惨。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既不想让他们赢，也不想让他们输。我只想让他们一直打下去。” 随后刘志俊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说实话，我还是很感激西门子公司的。” “当初我们一穷二白，当时我定下了用市场换技术的策略。但是当时咱们的国土才多大一点？若不是克劳斯斡旋，西门子同意合作，我们的工业化根本无从谈起！” “其实如果我们不同意，等德国战败，作为战败国，我们完全可以没收西门子的全部在南洋的资产。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就让这次交易，把这段历史画上句号吧！” “未来这五家公司，将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全资国企公司。只有国家绝对控股的企业，才能成为垄断行业的龙头。” …… 十一月十五日，柏林，帝国总理府。 贝特曼-霍尔维格首相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刚从坤甸发来的回复电报。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这位首相感到一阵恍惚的解脱： “南洋共和国政府同意回购西门子公司持有的五家基础运营公司全部股份。 回购价格将在联合评估后确定，初步估算约合二十二亿美元。南洋共和国将以黄金支付。此事务不影响两国现有战略物资供应合同。” 他放下电报，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细密的冬雨。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空气似乎比刚才明亮了几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赫弗里希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算出来的财政预估。 “首相阁下，二十二亿美元！南洋人出价二十二亿！比我们自己的估值还多了一亿！” 贝特曼-霍尔维格抬起头。“西门子那边怎么说？” “西门子董事会今天上午已经全票通过了出售决议。” 赫弗里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松，“西门子先生说，二十二亿美元的售价，加上帝国政府承诺的战后重建订单和税收豁免，西门子公司没有吃亏。” 贝特曼-霍尔维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二十二亿美元。按照目前每个月向南洋共和国采购约一亿五千万美元物资的速度。 这笔钱足够帝国再打将近四个月的仗。加上帝国和奥匈帝国剩余的一百四十多亿美元黄金储备，帝国总共还能撑三年以上。 三年。战争再打三年，会是什么结果？ 东线，俄军正在崩溃。西线，英法联军在凡尔登流干了血。三年之后，协约国还能撑下去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冬雨还在下，打在威廉大街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上的行人撑着黑色雨伞匆匆走过，远处帝国议会大厦的穹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告诉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南洋人的回复到了。帝国的黄金，暂时不用动了。这笔钱，够我们打很久。” 赫弗里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首相阁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南洋人为什么愿意出二十二亿？比我们的估值还多一亿。这不像刘志俊的风格。他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人。” 贝特曼-霍尔维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明悟。 “因为他不怕我们有钱。他只怕我们没钱。我们有了钱，就会继续买他的橡胶、锡矿和磺胺。 我们继续买，战争就继续打。我们继续打，英法就继续流血。欧洲就继续削弱。而他，坐在赤道以南，收黄金，卖物资，看着我们互相残杀。” 他转过身，面对着赫弗里希。 “他是一个军火商。而军火商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战争结束。” 赫弗里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贝特曼-霍尔维格一个人。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南洋共和国的回复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电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那是他三个儿子，一个在凡尔登，一个在加利西亚，一个在海军。 “二十二亿。”他低声说，“够打很久了。久到，也许他们三个，都回不来了。” 窗外，柏林的冬雨还在下。 …… 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坤甸，财政部大楼。 赤道的雨季已经来临。卡普阿斯河的水位涨到了年内的最高点，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断枝奔涌向下游。 雨幕中的坤甸港仍然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装卸货物，货轮的汽笛声穿透雨帘，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 财政部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肃穆。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台布，正中摆着两面旗帜。 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和德意志帝国的黑白红三色旗。旗杆都是婆罗洲铁木制成的，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西门子公司南洋分公司总经理弗里德里希·霍夫曼坐在长桌左侧。他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在坤甸已经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他见证了南洋共和国从一个刚刚成立的小城邦变成亚洲第一强国的全过程，也见证了西门子公司在这片土地上的投资从最初的几百万马克膨胀到如今的二十一亿美元。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坐在他身旁的是德意志帝国驻坤甸领事馆总领事海因里希·冯·施罗德。 施罗德穿着黑色外交礼服，胸前别着帝国鹰徽，脸上的表情比霍夫曼更加复杂，那是一个外交官在亲手签署一份将帝国最重要的海外资产拱手送人的合同时才会有的表情。 长桌右侧，南洋共和国内政事务部长兼财政部长李福祥坐在正中。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前放着一式六份的合同文本，每一份都用中文和德文双语写就，封面烫着南洋共和国财政部的金色印章。 他的身后坐着财政部的法务团队和外贸委员会的代表。 “霍夫曼先生，施罗德总领事，”李福祥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合同文本已经按照双方此前商定的条款全部拟好。请两位最后审阅一遍。” 霍夫曼拿起面前的一份合同，逐页翻阅。合同的核心条款他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但此刻他仍然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顿几秒钟。 回购标的：西门子公司持有的南洋国家电网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南洋国家铁路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南洋国家通讯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南洋国家自来水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南洋机械制造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 回购价格：二十二亿美元整。支付方式：南洋共和国黄金储备支付。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盖着西门子公司董事会的授权印章和德意志帝国政府经济部的批准印章。然后他放下合同，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李部长，”霍夫曼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我在坤甸住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南洋电气公司的第一座发电厂在卡普阿斯河畔落成的时候，是我亲手合上的电闸。 那一年，坤甸城区的电力用户还不到三千户。现在，南洋电气公司的电网覆盖了整个婆罗洲和爪哇，用户超过八百万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李福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十五年前，南洋铁路公司的第一条铁路，从坤甸到三发的窄轨铁路，是我和你们的工程师一起勘测的线路。 那时候我们坐着牛车在丛林里钻了整整两个月，被蚂蟥咬得满腿是血。 现在，南洋铁路公司拥有超过八万公里的铁路，从坤甸到三马达林，火车可以一路开过去。” 霍夫曼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直视李福祥。“西门子公司为南洋共和国的工业化做出了贡献。这是事实。 今天，我们把股份卖回给你们，不是因为我们不看好这片土地的未来，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国需要这笔钱去打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不后悔。” 李福祥站起身。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着桌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夫曼先生，南洋共和国不会忘记西门子公司的贡献。二十年前，我们刚刚成立的时候，没有发电厂，没有铁路，没有电话线路，没有自来水厂。 是我们的总长刘志俊先生和贵国的克劳斯亲王殿下共同开创了这段合作的历史。 西门子公司给了我们技术、设备和工程师，我们给了西门子公司市场、利润和尊重。这是一段平等的、互利的、值得被历史记住的合作。” …… 第727章 没有离开国库的黄金 李福祥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今天，这段合作画上了一个句号。但这个句号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南洋共和国收购这五家公司的全部股份之后，这些公司将成为南洋共和国全资国有企业。 我们将继续运营它们，发展它们，让它们为南洋共和国的工业化做出更大的贡献。而西门子公司，我们将永远是朋友。” 霍夫曼缓缓站起身。他拿起面前的钢笔，在六份合同上逐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签名都写得很慢，笔迹工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施罗德总领事接过钢笔，在合同上签署了德意志帝国政府的见证人签名。 他的手指在签字时微微发抖，但字迹仍然保持着一个外交官应有的工整。 李福祥最后拿起钢笔，在六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将其中三份推到霍夫曼面前，另外三份留在自己面前。然后他伸出手。 “霍夫曼先生，合作愉快。” 霍夫曼握住了他的手。“李部长，合作愉快。” 闪光灯亮起。财政部的官方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定格在底片上。 照片上，两个中年男人隔着长桌握手，身后是两面国旗，面前是签好的合同文本。这张照片将在明天的《坤甸日报》头版刊出。 标题是：“南洋共和国正式收回五大基础运营公司全部股权，国家工业化进入新纪元。”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张照片背后隐藏的故事远比标题复杂得多。 那是一段跨越二十年的合作，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一个坐在赤道以南的国家用自己的资源换来了自己的工业独立。 而一个远在欧洲的帝国用自己的海外资产换来了继续打仗的黄金。 合同签署完毕后，霍夫曼和施罗德离开了会议室。李福祥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 那些货轮正在装货，即将驶往欧洲，运去橡胶、锡矿、磺胺和百事可乐。 而这一次，德国人用来支付这些货物的黄金，不再是存在帝国银行金库里的金条，而是南洋共和国刚刚支付给他们的二十二亿美元。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二十二亿美元的信用额度。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外贸委员会主席陈子轩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德国采购信用额度管理办法》。 “福祥兄，按照总长的指示，二十二亿美元的回购款不做实物黄金交割。我们在帝国银行开设一个二十二亿美元的信用账户。 德国政府每次向我国采购物资，货款直接从信用账户中扣除，直到扣完为止。这样，黄金根本没有离开坤甸的金库。” 李福祥接过那份文件，逐页翻阅。文件的条款极其周密：信用账户的开设地在坤甸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由南洋共和国财政部和德国帝国银行联合监管。 每次德国政府向南洋共和国采购物资，需提前向信用账户管理机构提交采购清单。 管理机构在收到南洋共和国外贸委员会的物资出口批准书后，从信用账户中扣除相应金额。 信用账户余额为零时，德国政府需另行支付黄金或其他等值支付手段。 “总长看过这份文件了吗？”李福祥问道。 “看过了。”陈子轩的嘴角露出一丝老银行家特有的精明笑意，“总长还在文件最后加了一条：信用账户中的资金不计利息。 德国人不得将信用账户中的资金用于采购南洋共和国非禁止出口的物资。 李福祥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刘志俊那天在总长府说过的话：“我卖给你东西，你付给我的黄金，是我用回购股份的方式给你的。 然后你再用这些黄金来买我的东西。从头到尾，黄金没有离开坤甸的金库，但股份到了我手里，物资到了你手里，而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就是军火商的算盘。不是用枪炮杀人，而是用合同和信用额度杀人。杀得干干净净，被杀的人还要感激涕零。 十一月二十一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李福祥刚刚送来的合同签署完成报告和五家公司的股权过户文件。他逐页翻阅，目光在每一个公司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南洋国家电力公司。南洋国家铁路公司。南洋国家通讯公司。南洋国家自来水公司。南洋机械制造公司。 这五家公司，是南洋共和国工业化的基石。二十年前，它们靠西门子的技术和设备起家。现在，它们终于完全属于南洋共和国了。 他拿起钢笔，在一份行政命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命令的内容简洁明了： “第一，南洋国家电网公司即日起更名为南洋共和国国家电网公司，简称国家电网。” “第二，南洋国家通讯公司即日起更名为南洋共和国国家电信局，简称国家电信。” “第三，南洋国家铁路公司即日起更名为南洋共和国国家铁路局，简称国家铁路。” “第四，南洋国家自来水公司即日起更名为南洋共和国国家水务局，简称国家水务。” “第五，南洋机械制造公司即日起更名为南洋共和国机械制造集团，下辖南洋一机，南洋二机。” “第六，以上五家公司的全部股份，自即日起由南洋共和国财政部代表国家持有。五家公司作为全资国有企业，继续按照现有管理模式运营，管理层暂不做调整。”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卡普阿斯河上的夕阳正在穿透云层，将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几艘满载橡胶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向港口，它们的船舱里装着即将运往欧洲的物资。 而这一次，那些物资的货款将从一个二十二亿美元的虚拟账户中扣除，黄金根本没有离开坤甸的金库。 李福祥站在他身后。“总长，五家公司的更名手续已经在走流程了。预计三天之内，新的公司牌匾就会挂上去。”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共和国地图前。 地图上，国家电网的输电线路用红色标注，国家铁路的铁路线用黑色标注，国家电信的电报线路用蓝色标注，国家水务的供水管网用绿色标注。 这些线路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个南洋群岛，从婆罗洲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苏拉威西，从新几内亚到澳大利亚。 现在，这些线路所代表的公司，已经全部属于南洋共和国了。 “福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福祥走到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幅地图上。“意味着我们从今天起，真正实现了国家工业化核心资产的完全自主。 电力、铁路、通讯、水务，这四大基础设施全部掌握在国家手里。没有任何外国企业能够从这些命脉中分走一分钱的利润。” “不止。”刘志俊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意味着我们从今往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规划国家的未来。 我们要建发电厂，不用再征求西门子的同意。我们要修铁路，不用再和德国人商量路线。 我们要铺设电报线路，不用再向西门子支付技术授权费。我们要扩建自来水厂，不用再把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给外国股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股权过户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二十年前，我把这些公司的百分之三十股份给了西门子，是因为那时候我们穷，我们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工程师。 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市场去换别人的技术。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设备，自己的工程师。 我们不再需要西门子了。而这二十二年里，西门子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多少分红？我算过，至少十五亿美元。这十五亿，是我们交给西门子的学费。” 他将文件放回桌上。 “现在，学费交完了。我们毕业了。该我们把学费重新赚回来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柏林，帝国总理府。 贝特曼-霍尔维格首相站在他那间俯瞰威廉大街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赫弗里希刚刚送来的《南洋信用额度使用方案》。 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二十二亿美元信用额度已正式生效，第一笔采购订单已经发出。 赫弗里希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采购订单的副本，逐项念道。 “第一批采购清单：天然橡胶六千吨，锡矿三千吨，钨矿两千吨，椰油一千吨，磺胺粉剂一千公斤。 婆罗洲轻质原油五万吨，小麦三万吨，冷冻牛肉一万吨，百事可乐浓缩液五十吨。总价值约三千二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第二批采购清单将在十二月一日发出，规模与第一批相当。按照目前每个月的消耗速度，二十二亿美元的信用额度可以支撑大约三到五个月的物资采购。 加上帝国和奥匈帝国剩余的一百四十多亿美元黄金储备，我们总共可以支撑三年以上的高强度作战。” …… 第728章 物资换来的战场优势 贝特曼-霍尔维格走到窗前。窗外，柏林十一月的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但今天没有下雨。 威廉大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几个报童在街角喊着当天的新闻标题：“东线大捷！俄军第三集团军被全歼！” “西线推进！凡尔登法军防线再次被压缩！”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三年之后，东线的俄军应该已经彻底崩溃了。 西线的英法联军，在凡尔登流干了血，还能撑多久？而我们的士兵有磺胺，有子弹，有面包。 我们的工厂有橡胶，有锡矿，有钨矿。我们的舰队有石油。三年，够我们打赢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赫弗里希。 “告诉法尔肯海因，从现在起，不用再给前线限制弹药消耗了。每一门炮，每天打多少发炮弹，由前线指挥官根据战场情况自己决定。 每一条战壕，每一座堡垒，只要有必要，就用炮弹给我犁平。 我们有足够的锡矿，足够的椰油，足够的炸药。我们的炮弹，比协约国的子弹还多。” 赫弗里希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首相阁下，还有一件事。根据驻坤甸领事馆的报告，南洋共和国的五家基础运营公司已经正式更名。 国家电网、国家电信、国家铁路、国家水务、南洋一机。西门子在南洋的最后一笔股份，已经归零了。” 贝特曼-霍尔维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西门子的股份归零了。但帝国的战争机器，刚刚开始全速运转。”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南洋信用额度使用方案》，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告诉南洋人，德意志帝国感谢他们的友谊。第一笔采购订单的全部物资，请他们尽快发货。帝国的士兵在前线等着用。” …… 十一月二十五日，西线，凡尔登前线。 冬季的阴雨将凡尔登的战壕变成了泥潭。法军士兵们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抱着步枪，盯着前方德军阵地上的任何一点动静。 他们的军装被泥水浸透，靴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浆，冻疮在手指和脚趾上蔓延。 野战口粮已经缩减到了每天两顿，一顿冷面包，一顿用罐头肉和发了芽的土豆煮成的稀汤。 但最让他们恐惧的不是泥水，不是冻疮，不是饥饿，而是德军的炮击。 德军的炮击从三天前开始，强度一天比一天大。起初是一个小时的试射，弹着点零星分散在法军防线上。 然后是持续三个小时的压制射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法军的战壕、交通壕和后方补给线上。 再然后，是持续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毁灭性炮击。大口径榴弹炮将法军的第一道战壕犁成了月球表面，中型迫击炮清理着残存的机枪火力点，小口径速射炮封锁着法军后方通往前线的每一条道路。 法军第三十七师的炮兵指挥官勒克莱尔少校蹲在他的观察所里，那是一个用沙袋和木板加固过的半地下掩体，通过观察口看着前方的炮击场景。 他的望远镜里，法军的第一道战壕正在被德军的炮弹一截一截地抹掉。 每一发大口径榴弹落地，就有几十米长的战壕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消失在泥土和硝烟之中。 “我们的炮兵呢？”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参谋声音发颤地问道。 勒克莱尔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那个参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着而没有血色。 “我们的炮兵，在和德国人进行炮战。但是我们的火炮数量不够，基本被压制了。” “被压制了？”那个参谋的声音变得尖锐，“德军每天每门炮打多少发？” 勒克莱尔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钢铁和火焰吞噬的土地。 他知道德军每门炮每天能打多少发，至少六十发，也许更多。 因为德军有锡矿，有椰油，有足够制造炸药的原料。而法军的弹药库里，库存已经降到了开战以来的最低点。 南洋共和国的锡矿和椰油优先供应德国，而法国的一部分原材料是从印度支那运来的，被德国无限潜艇战骚扰的厉害，所以最近原材料短缺。 法国当然也从南洋共和国进口物资，但法国的进口物资坦克和磺胺，配套的捆绑销售物资更多倾向于粮食和橡胶，炮弹原材料则少很多。 这导致法国的炮弹现在在数量上，反而不如德国人更加优渥。 德军的炮击在凌晨五点达到了顶峰。五百多门各型火炮同时对法军第四集团军的防线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急速射。 炮弹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地平线。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法军防线上幸存的士兵们从泥浆和尸体堆中爬出来，握着步枪，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无人区。 然后他们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 德军的豹式坦克从硝烟中冲了出来。它们的新式履带垫片，用南洋天然橡胶制造的履带垫片，让它们在泥泞的战场上跑得比法军的圣沙蒙坦克更快更稳。 它们的炮管喷吐着火焰，炮弹精准地打在法军残存的机枪火力点上。 坦克后面跟着德军步兵，他们手里的步枪和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将法军战壕里还在抵抗的士兵一个一个地打倒。 勒克莱尔少校从观察所里冲了出来。他握着一把手枪，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所有人！上刺刀！跟我冲！” 几十个法军士兵从掩体中爬起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勒克莱尔冲向德军步兵。 他们在泥浆中奔跑，靴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就光着脚跑，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他们还在冲，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德军坦克已经从侧翼包抄了他们的阵地，后方的撤退路线已经被德军的机枪封锁。 勒克莱尔在距离德军步兵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挺轻机枪打中了胸口。 他倒在泥浆里，眼睛望着天空，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身边的士兵们继续冲了不到十米，然后被德军的交叉火力全部打倒。 一个小时后，法军第四集团军的防线被德军楔入了一个深达三公里的突出部。 法军投入了最后一个预备团进行反冲击，但那个团在德军坦克和炮兵的协同打击下，伤亡过半，被迫撤退。 十一月二十八日，巴黎，战争部。 战争部长米勒兰坐在他那间被地图铺满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法军总司令部刚发来的前线态势报告。报告的措辞极其严峻： “过去一周内，德军在凡尔登正面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势。敌军投入了至少八个步兵师和超过三百辆豹式坦克。 在宽达二十公里的正面上对我军第四集团军防线实施连续冲击。 我军第三十七师、第四十二师和第五十六师遭受重创，伤亡超过两万人。 凡尔登要塞以北的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我军被迫退守第二道防线。敌军攻势仍在继续。” 米勒兰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法军总司令霞飞元帅快步走进来。这位在战争初期以冷静着称的老将，此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 “部长先生，我需要更多的炮弹。”霞飞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第四集团军的炮兵每门炮每天只能打十二发炮弹。 德军每天打六十发以上。十二发对六十发，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米勒兰抬起头。“弹药库存还有多少？” “不多了。”霞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弹药储备清单，“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炮弹库存还能撑三周。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库存还能撑两周。更大口径的重炮炮弹，已经见底了。 如果我们不能在年底前拿到新的弹药供应，前线的炮兵将被迫停火。” “南洋人那边呢？”米勒兰问道。 霞飞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南洋人的回复三天前就来了。他们说，法国政府拖欠的磺胺和配套物资款项已经超过了一亿三千万美元。 按照合同条款，在欠款付清之前，他们暂停接受新的弹药采购订单。” 米勒兰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巴黎街道上，行人们步履匆匆，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然后米勒兰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决断。“请英国大使来。我们需要和英国人协调立场。 另外，通知驻坤甸公使馆，法国政府愿意就拖欠款项的还款方案与南洋共和国进行谈判。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立即恢复弹药供应。” 霞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部长先生，还有一件事。根据情报部门的报告，德军在过去一周内的弹药消耗量比战前估计的最高水平还高出三成。 他们的炮弹似乎永远打不完，他们的坦克似乎永远不缺橡胶履带，他们的士兵似乎永远不缺磺胺。 我们的情报人员试图搞清楚德国人从哪里搞到这么多物资，但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 第730章 英国拉美国下水 格雷的声音变得微妙而圆滑，“它不禁止我们把自己殖民地生产的橡胶卖给美国，然后再从南洋买橡胶来填补自己的缺口。 只要我们能够证明从南洋进口的橡胶全部用于英国本土的军需生产，没有一块橡胶流入美国，南洋人就没有理由指责我们违反禁运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南洋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他们不会追究。因为南洋共和国的软肋，也捏在我们手里。” “软肋那就是，苏伊士运河。”阿斯奎斯缓缓吐出了这个词。 “正是。”格雷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南洋共和国每个月有数十艘货轮通过苏伊士运河驶往德国和奥匈帝国的港口。 那些货轮上装满了橡胶、锡矿、钨矿、石油、粮食和磺胺。正是这些物资让德国的战争机器得以全速运转。 我们一直默许这些货轮通过苏伊士运河，没有拦截，没有扣押，甚至没有登船检查。”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们需要南洋人的坦克、飞机和磺胺，我们不敢得罪他们。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想让南洋共和国彻底倒向德国。如果我们封锁了苏伊士运河，切断了南洋对德国的物资供应，南洋人会恨我们入骨。 到那时候，他们可能真的会参战，而且是站在德国那边。南洋共和国的战斗力，特别是海军，真的有能力打穿苏伊士运河和地中海防线，打通大西洋航道的！” “如果这个场面真的出现了，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本土舰队进入地中海，德国公海舰队就会冲出北海，如果不南下，南洋人可以随便接管苏伊士运河。” “到时候，南洋人依旧可以从地中海方向，通过奥匈帝国给德国提供援助。他们的军队甚至可以出现在巴尔干半岛和欧洲大陆。” “那个时候，上帝之鞭恐怕又要回来了！这是我们一直避免出现的局面！” “但如果我们在战场上快要输了，”丘吉尔冷冷地接过话头，“苏伊士运河这条线，就是我们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哪怕南洋共和国有可能参战，我们也要殊死一搏。” “当然了，这是最后不得已的情况，南洋共和国现在的国策，还是中立的。他们更多的还是想做生意赚钱。和原来的母国一样，这个民族，似乎天生就喜欢种地和做生意，不喜欢打仗。”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然后阿斯奎斯缓缓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我们手里有三张牌。第一张牌，马来亚的橡胶，可以用来引诱美国参战。 第二张牌，苏伊士运河的通行权，可以用来威慑南洋共和国不要追究我们的转口贸易。 第三张牌，我们和南洋共和国之间的长期采购合同，可以确保我们从法国渠道获得足够的橡胶来填补自己的缺口。”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像刀锋一样冷。“这三张牌，我们必须同时打出去。而且必须在德国人突破凡尔登之前打出去。” “美国人会答应吗？”罗伯逊问道，声音里仍然带着疑虑，“用马来亚的橡胶换美国参战，听起来很诱人。 但参战意味着流血，意味着花钱，意味着威尔逊要赌上他的政治生命。美国人从来不愿意为欧洲的战争流血。” 丘吉尔冷笑了一声。“罗伯逊爵士，您低估了美国人现在的处境。他们的橡胶库存已经见底了。 底特律的工厂在一周前几乎全部关停。匹兹堡的钢铁厂因为缺锡无法生产炮弹壳。芝加哥的食品加工厂因为缺锡无法生产罐头盒。 两百万失业工人正在街头抗议，工会正在组织罢工，报纸上天天在骂威尔逊政府无能。 如果威尔逊现在能够拿到马来亚的橡胶，他就有办法让工厂重新开工，让失业工人重新回去上班，让美国经济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更重要的是，美国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如果德国打赢了这场战争，欧洲将变成德国的势力范围。 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地将被德国人瓜分。到那时候，美国在全世界面前就是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大国。 欧洲市场对他们关上了门，亚洲市场被南洋人控制，南美洲市场被德国和南洋人渗透。美国将被困在自己的大陆上，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二流国家。” “所以，”阿斯奎斯接过话头，“威尔逊其实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美国人接受参战的理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理由包装好，送到他面前。橡胶是诱饵，但参战本身对美国来说，也是符合他们长远利益的。 我们不是在求美国人帮忙，我们是在给美国人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 劳合·乔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计划的风险在哪里？” “风险有三。”基钦纳掰着手指数道，“第一，南洋共和国会不会看穿我们的把戏，然后切断对我们的物资供应？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我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不会。”格雷斩钉截铁地说，“南洋人比我们更清楚，欧洲战场上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现在是两边卖物资，一边收黄金。如果德国人赢了，南洋人就会失去协约国这个最大的客户。 如果协约国赢了，他们就会失去德国这个客户。对南洋共和国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战争永远打下去，双方永远精疲力竭，而他们永远坐在赤道以南收黄金。 所以，刘志俊不会希望看到美国参战彻底扭转战局，但他更不希望看到德国一家独大。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第二，”基钦纳继续说道，“马来亚的橡胶产量够不够满足美国的需求？四万吨一年，听起来不少，但美国战前的年消耗量是八万吨。四万吨连填牙缝都不够。” “填牙缝就够了。”丘吉尔吐出一口烟雾，“美国人不是需要四万吨橡胶来恢复全部产能。他们只需要四万吨橡胶来恢复最重要的军工生产线。 防毒面具、炮弹引信、坦克密封件、军用卡车轮胎。四万吨，够他们把这些关键生产线重新开动起来。 一旦生产线开动了，工厂重新招人了，失业率下降了，威尔逊就有办法向国会证明他的政策是有效的。 剩下的橡胶缺口，他们可以在巴西、在非洲慢慢找。但第一口救命的水，只能从我们这里喝到。” “第三，”基钦纳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如果美国参战，德国人会不会在南洋人的支持下对我们发动更猛烈的进攻？他们现在手里有二十二亿美元的信用额度，物资充足得很。” “德国人现在手里的物资，够他们再打三年。”罗伯逊接过话头，“但如果美国参战，三年就会变成永远不够。 因为美国的工业机器一旦全速运转起来，德国的物资优势就会被迅速抵消。所以对德国来说，最好的策略是在美国参战之前尽快取得决定性胜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尽快推动美国参战，哪怕美国远征军要一年后才能抵达欧洲战场，但参战本身就会逼迫德国人在西线投入更多兵力，从而减轻法国人和我们的压力。” 阿斯奎斯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他的目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首相的决断。 “先生们，我们投票吧。关于将马来亚橡胶产量转让给美国，以换取美国参战的提案，谁赞成？” 丘吉尔第一个举手。“赞成。” 基钦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举起了手。“赞成。” 格雷举起手。“赞成。” 罗伯逊举手。“赞成。” 劳合·乔治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他举起手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们这是在用大英帝国的橡胶种植园，去换美国人的血。但愿这笔交易，历史会给它一个公正的评价。” 阿斯奎斯举起自己的手。“全票通过。” 他放下手，转向格雷。“格雷爵士，立即通过秘密渠道与威尔逊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豪斯上校取得联系。 在正式外交照会发出之前，先在私人层面探探美国人的口风。 措辞要委婉，但意图要明确：英国愿意将马来亚的橡胶产量优先供应美国，条件是，美国必须参战。” “明白。”格雷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阿斯奎斯转向基钦纳。“基钦纳元帅，陆军部立即做一个评估：如果美国在未来三到六个月内参战。 我们在西线的战略态势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美国不参战，我们还能撑多久。明天上午把报告放到我的桌上。” “是。” 阿斯奎斯最后转向劳合·乔治。“财政大臣，财政部和外交部联合制定一份方案：马来亚橡胶转让给美国之后，我们从法国购买橡胶的财务安排和运输路线。 另外，评估一下法国方面对这套方案的接受程度。 巴黎现在被德国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任何能带来新希望的计划他们都会支持，但我们还是要走正式的外交程序。” “明白。” …… 第731章 美国心动了 阿斯奎斯直起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地图上，大英帝国的领土被涂成了红色，从加拿大到印度，从太平洋小岛到马来亚。 从南非到埃及，红色覆盖了全球四分之一的陆地面积，随即又看了看今年刚被卖给南洋共和国的澳大利亚。 此刻，这位日不落帝国的首相感到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先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大英帝国统治了海洋两百年。 我们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打败了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打败了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敌人不是一支舰队，不是一个皇帝，不是一个国家。我们面临的是一种新的战争形态。 一种用钢铁、石油和橡胶来衡量的战争。而在这场战争里，资源的天平从一开始就不在我们这边。”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但如果美国参战，天平就会重新倾斜。美国的钢铁产量是德国的三倍，美国的石油产量是德国的十倍，美国的人口是德国的一倍半。 一旦美国的工业机器开始为协约国运转，德国的物资优势就将在一年之内被彻底抵消。 到那时候，战争的结局就不再取决于谁有更多的橡胶和锡矿，而是取决于谁有更多的工厂和更深的血库。”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刚签署的决议文件。 “这是我们最后的筹码。马来亚的橡胶，换美国人的血。如果能成功，历史将记住这一天。如果失败——”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中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窗外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重。 然后阿斯奎斯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首相特有的沉稳和威严。“诸位，散会。各自按照分工执行。三天后，我要看到每一个环节的进展报告。” 所有人同时起身。军靴后跟撞击地板的声音整齐划一，文官们合上文件夹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阿斯奎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被雾气笼罩的泰晤士河。河面上，几艘驳船正在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在雾中忽明忽暗。 “橡胶换参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如果维多利亚女王知道大英帝国有一天要用橡胶去求美国人打仗，她会怎么想？” 窗外，伦敦的雾气越发浓重了。 …… 十二月七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份豪斯上校刚刚送来的秘密会谈纪要。 纪要的内容只有短短几页，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炸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门。 豪斯上校站在总统对面，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谨慎。“总统先生，格雷子爵是通过私人渠道传递的这个信息。 英国政府明确表示，如果美国愿意参战，英国将把马来亚的全部橡胶产量优先供应美国。四万吨天然橡胶，足够我们重新启动最关键的军工生产线。” 威尔逊放下纪要，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四万吨橡胶。英国人愿意给我们四万吨橡胶。那个曾经被他们捂在手里不肯松开的马来亚橡胶园，现在成了他们求我们参战的筹码。” 他猛地转动轮椅，面对着豪斯。“国会那边呢？孤立主义者们会怎么说？” 豪斯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总统先生，过去两个月里，国内的经济形势已经让孤立主义者的声音弱了很多。 底特律的失业工人正在冲击市政府，匹兹堡的钢铁工人工会正在组织罢工，芝加哥的食品厂工人已经连续两周在工厂门口示威。 报纸上天天在质问政府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原材料短缺问题。现在，解决原材料短缺的方案就摆在我们面前，只要我们决定参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更关键的是，我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探了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几个关键议员的口风。 共和党领袖洛奇私下表示，只要总统能够证明参战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而且能够解决国内的橡胶危机，他愿意在国会推动参战议案。 民主党内就更不用说了，绝大多数议员都支持总统的外交政策。”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椭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中火焰燃烧的轻微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总统的决断。“告诉英国人，原则上同意。但在这之前，我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这四万吨橡胶什么时候能运到美国？第二，如果南洋共和国因为这件事对英国实施报复，英国有什么应对方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美国参战的具体方案是什么？我们是只派海军护航大西洋航线，还是直接派远征军去欧洲？” 豪斯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明白。我会立即安排与格雷子爵的下一轮秘密会谈。另外，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 刘志俊那边，我们怎么应付？一旦美国参战，南洋共和国肯定会有所反应。”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刘志俊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欧洲战场上的平衡被打破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他真的想让德国赢，他早就直接参战站在德国那边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德国赢了，欧洲就只有一个客户了。只有让双方永远打下去，他才能永远收黄金。” “这个独裁者，太可怕了！他是美国崛起路上最强大的敌人！”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所以，可以猜到，刘志俊会对我们参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甚至可能会暗地里高兴，因为美国参战意味着战争还要打更久，意味着他的磺胺、橡胶和锡矿可以继续卖高价。 而且美国参战，就不是那个和他竞争军火订单的对手了。是一个和欧洲一起陷入泥潭的傻子。 他是一个军火商，而军火商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战争结束。” “所以，”豪斯缓缓接话，“我们现在是三方都在下一盘棋。英国人用橡胶换我们参战，我们用参战解决国内危机，刘志俊坐山观虎斗，等着收我们所有人的钱。” “正是。”威尔逊转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前。“这个世界正在重新洗牌。欧洲的旧帝国们正在战场上流干血。 亚洲的新兴强国正在趁乱崛起，而我们美国，如果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参战，战后我们就只能在桌子边上看着别人重新瓜分世界了。” 他拿起钢笔，在一份授权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告诉豪斯，启动和英国方面的正式谈判。 目标明确：马来亚的橡胶，换美国参战。具体条款可以慢慢谈，但必须在圣诞节前达成框架协议。 我需要在明年一月的国情咨文中，向国会和全体美国人民宣布这个决定。” 豪斯立正，点了点头。“是，总统先生。” …… 十二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军统局伦敦站发来的加密电报。电报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地缘政治分析师彻夜难眠： “英国战时内阁秘密决议，拟将马来亚橡胶产量转让美国，以换取美国参战。具体谈判已通过豪斯-格雷秘密渠道启动。 另，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已奉命与美方就橡胶转让细节、参战条件及战后利益分配进行初步磋商。” 刘志俊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自己早就预料到的棋时才会露出的笑意。 李福祥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那是军统局柏林站发来的关于德国国内形势的最新评估。“总长，英国人要拉美国人下场了。这会不会改变目前的战略平衡？” “会。”刘志俊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但改变的方向，对我们有利。”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伦敦划到华盛顿，从华盛顿划到柏林，最后停在坤甸的位置上。 “英国参战一年半了，国库打得差不多了。法国参战两年了，凡尔登快撑不住了。德国打得不错，但他们的人力和黄金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美国人还没参战，但他们的工厂因为没有橡胶而停工，失业率飙升，社会动荡。所有人都在流血，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都在流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敲。“而我们，坐在赤道以南，看着他们流血，收他们的黄金。”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 “福祥，美国人参战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第一，美国参战会让战争延长。德国人本来有可能在两年内拖垮英法，但现在美国加入，战争至少还要再打两年。 多打一年，我们就多收一年的军火钱。第二，美国参战之后，他们在欧洲战场上的武器弹药消耗会急剧增加。 谁给他们供弹药？英国人给不起，法国人给不起，德国人不会给，只能向外面买。谁能卖给他们？我们。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 第732章 参战前夕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美国参战，意味着美国要从一个中立国变成交战国。 而交战国的大西洋航线，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可不会留情。美国船队想在欧洲登陆，就得先穿过德国潜艇的封锁线。 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很简单，美国人会有更多的船被击沉，更多的物资沉入海底，他们就要买更多的物资来补充。谁来卖给他们？还是我们。” 李福祥缓缓点了点头。“所以，英国人以为他们用橡胶换来了美国的参战，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把美国从旁观者变成了另一个失血者。” “正是。”刘志俊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英国人说，他们不怕我们发现他们的橡胶转口计划，因为他们手里捏着苏伊士运河这个筹码。 他们说，我们不敢追究，因为我们需要苏伊士运河来给德国运物资。” 他将电报放下，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他们说对了一半。我们需要苏伊士运河，这是事实。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其实也暗中希望美国下场。” 李福祥皱起了眉头。“总长，您的意思是，我们默许英国人用橡胶换美国参战？” 刘志俊点了点头。“对。不但默许，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一把。福祥，记下来：外交部明天向英国驻坤甸大使馆发一份照会，措辞要模糊，但意图要明确。 南洋共和国注意到英国可能会调整马来亚橡胶的出口方向。 南洋共和国对此没有异议，只要英国能够确保所有从南洋进口的橡胶确实用于英国本土的军需生产。换句话说，我们给英国一个台阶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但在这个台阶下面，我们要放一个小石头。照会里还要加一句。 鉴于欧洲战场形势的变化，南洋共和国将从明年一月起，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所有商船收取百分之三的通行附加费。 这笔费用，由目的地港口的接收方支付。德国人付德国的，英法付英法的，美国人参战之后，美国人的物资船也得付。” 李福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英国人用苏伊士运河威胁我们，我们就用苏伊士运河赚他们的钱。 百分之三的通行附加费，对于每个月上亿美元的物资运输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积少成多。”刘志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战争打得越久，我们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船就越多。船越多，通行费就越多。这笔钱，够我们养好几支舰队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另外，通知罗大岩，军统局加强对美国国内经济形势的监控。 我要知道美国参战之后，他们的军工产能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还有，加强菲律宾‘火山’计划的执行力度。 美国人一旦参战，他们在菲律宾的驻军可能会被抽调一部分去欧洲。这对达图·阿里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白。”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正在装货。那些货轮即将驶往欧洲，运去橡胶、锡矿、磺胺和百事可乐。 而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一个被橡胶饥渴折磨了整整四个月的工业巨人，正在被英国人用马来亚的橡胶一步一步地诱向欧洲的绞肉机。 刘志俊看着那些货轮，嘴角的笑意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让他们打吧。打得越久越好。等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他们会发现。 赢家不是伦敦，不是巴黎，不是柏林，也不是华盛顿。赢家是坐在赤道以南、看着他们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的我们。” …… 十二月十五日，华盛顿，白宫。 豪斯上校快步走进椭圆办公室时，威尔逊总统正在审阅财政部长麦卡杜提交的《美国工业恢复评估报告》。 报告的结论简洁而紧迫：如果能在三个月内获得马来亚的橡胶供应，美国最关键的军工生产线可以在六周内重新启动。 其中防毒面具生产线可以恢复满产，炮弹引信生产线可以恢复到战前产能的八成，坦克密封件生产线可以恢复到六成。 民用汽车工业的恢复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但至少底特律的工厂可以从完全停工变成部分开工，失业率将开始回落。 “总统先生，”豪斯将一份加密电报放在威尔逊面前，“伦敦方面的最新回复到了。阿斯奎斯首相同意在马来亚橡胶问题上与我们达成协议。 具体条款是：英国将马来亚全部天然橡胶产量，约每年四万吨，优先供应美国。 作为交换，美国必须在明年第一季度内对德国宣战，并承诺在宣战后六个月内向西线派遣不少于五十万人的远征军。” 威尔逊拿起电报，逐行阅读。他的手指在“五十万人”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五十万人。 那是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海外远征规模。但在这场已经吞噬了数百万生命的战争中，五十万人不过是西线战场上一个季度的伤亡数字。 “国会那边呢？”威尔逊放下电报。 豪斯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昨天进行了非正式投票。结果令人鼓舞：十二票赞成推动参战议案，四票反对，两票弃权。 反对票主要集中在来自中西部农业州的参议员，他们仍然坚持孤立主义立场，认为美国不应该为欧洲的战争流血。 但他们的声音正在被底特律、匹兹堡和芝加哥的工厂汽笛声淹没，那些汽笛已经沉默了将近三个月，工人们正在街头要求政府解决橡胶短缺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更关键的是，共和党内的参战派势力正在增长。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昨天在纽约发表了公开演讲。 他说‘美国不能在全世界最关键的战争中做一个旁观者’。他的声音在东部和西海岸的工业州非常有影响力。 如果现任总统，也就是您，愿意推动参战，共和党内的务实派愿意配合。” 威尔逊靠在轮椅上。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告诉国会领袖们，下周我要在国会山发表一次特别演说。主题是‘美国在世界新秩序中的责任’。参战的消息，由我亲自向全体美国人民宣布。” 豪斯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总统先生。” 他走出办公室后，威尔逊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欧洲被涂成了深红色，那是战争的颜色。 在西线，凡尔登的位置上标注着一个黑色的骷髅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法军防线告急。德军攻势持续。” 在大西洋上，标注着无数条虚线，那是被德国潜艇击沉的商船位置，每一道虚线都代表着几百条人命和几千吨物资沉入了海底。 但在威尔逊的眼中，这幅地图上最显眼的不是欧洲的战场，不是大西洋上的航线，而是太平洋上那条将美国与亚洲隔开的广阔水域。 在那条水域的另一端，一个崛起中的亚洲强国正在赤道的阳光下收割着所有交战国的黄金。 那个国家的领袖坐在卡普阿斯河畔的一栋大楼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欧洲的废墟冷笑。 “刘志俊，”威尔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下棋吗？” 他转动轮椅，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写下了几行字。那是明年一月国情咨文的开头： “尊敬的国会议员们，美国正面临建国以来最严峻的抉择。在欧洲，民主国家正在被专制帝国的钢铁洪流吞噬。 在亚洲，新兴的垄断势力正在用资源和药品扼住全世界的咽喉。 在美洲，我们的工厂因为缺少来自远方的原料而沉默，我们的工人因为失去工作而绝望。美国不能永远做一个旁观者。 这个世界正在被重新塑造，如果美国不参与塑造它，我们就会被别人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因此，我以美国总统的身份，请求国会批准——” 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德意志帝国宣战。” 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梧桐树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空气却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热。 十二月十八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阿斯奎斯首相手里握着豪斯上校的正式回复电报。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鼓舞他的强心剂。 “美国总统原则同意以马来亚橡胶转让为条件推动参战。美方将在明年一月的国情咨文中宣布参战决定。具体细节由双方外交团队在未来两周内敲定。” 他将电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内阁成员们。“美国人答应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欢呼。丘吉尔点燃了他今天的第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缕烟雾。 “好。好极了。五十万美国大兵踏上欧洲土地的那一天，德国人就会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精疲力竭的英法联军了。” …… 第733章 威尔逊的演讲 基钦纳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不要高兴得太早。美国远征军从招募、训练、装备到投入战斗，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而在这一年里，我们必须在西线撑住。法军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的远征军也在日夜不停地消耗。未来的一年，将是我们最艰难的一年。” “但也是最关键的一年。”阿斯奎斯接过话头，声音坚定，“只要撑过这一年，等美国远征军投入战场，战争的主动权就会回到我们手里。 到那时候，德国人面对的是三个大国的围攻，英国、法国、美国。他们就算有南洋人的橡胶和锡矿，也挡不住我们的人力和钢铁优势。” 他转向格雷。“格雷爵士，橡胶转让的具体安排，和法国方面的协调方案，由外交部负责。在年底之前，必须完成所有法律文书的草拟。” “是。” 他转向基钦纳。“基钦纳元帅，陆军部在明年一月之前，提交一份迎接美国远征军的全面准备方案。港口、铁路、营地、补给线，每一个环节都要提前规划好。” “是。” 他最后转向丘吉尔。“丘吉尔先生，海军部从现在起加强大西洋护航力量。德国人一旦得知美国参战的消息，他们的无限制潜艇战一定会变本加厉。 我们要确保第一批美国远征军能够安全地穿过大西洋。” “明白。” 阿斯奎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泰晤士河的雾气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几艘驳船正在河面上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串在黑暗中跳动的火焰。 “先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历史会记住这一天。不是因为我们在这一天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而是因为我们在这一天决定了一件事，我们决定，大英帝国不会在这场战争中倒下。 我们可以用橡胶去换支援，用殖民地资源去换盟友的军队，用两百年的积蓄去换一个未来。代价是沉重的，但我们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可以独自称霸海洋。爱德华国王时代的英国，可以用外交手段维持欧洲的均势。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用钢铁和石油来衡量国力的时代，英国已经不得不寻求盟友的帮助了。” …… 一九一六年一月八日，华盛顿，国会山。 大雪从凌晨开始下起，到上午九点时已经将国会大厦的白色穹顶覆盖得严严实实。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积雪被铲雪车推到路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 但寒冷的天气并没有阻挡涌向国会山的人群，从清晨六点起，成千上万的华盛顿市民就开始在国会大厦西侧的国家广场上聚集。 他们中有人穿着厚重的冬大衣，有人裹着毛毯，有人举着星条旗，还有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牌。 标语牌上的字迹五花八门：“让美国再次伟大”、“打倒德国皇帝”、“威尔逊总统，带我们走向胜利”、“停止孤立，拥抱世界”。 也有一些标语牌上写着反战的口号，“不要为欧洲的战争流血”、“我们的孩子不该死在法国”，但这些声音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被淹没了。 广场周围的报童们举着刚印出来的号外，声嘶力竭地喊着当天的头条：“总统将在国会发表历史性演说！”、“美国即将参战！”、“橡胶危机有望解决！” 每卖出一份报纸，报童手中的铜板就多一枚，但没有人停下来数钱，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历史性的时刻。 上午十点整，国会大厦众议院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关闭。这是美国历史上极少见的参众两院联席会议。 议事厅的旁听席上坐满了各国驻华盛顿的外交官、记者和政府官员的家属。 英国大使塞西尔·斯普林-赖斯爵士坐在外交官席位上，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和紧张。 法国大使朱尔斯·朱瑟兰坐在他旁边，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敲着节奏，那是法国人在焦虑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德国大使约翰·冯·伯恩斯托夫伯爵的位置是空的，他在三天前已经收到了美国国务院的驱逐照会，此刻正在收拾使馆文件准备离开华盛顿。 议事厅中央的讲台上，威尔逊总统的轮椅被两名助手推到麦克风前。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厚厚的讲稿，讲稿的封面上印着美利坚合众国国徽。 总统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因为连续数日的失眠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讲台上的灯光照射下闪烁着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那是他中风后留下的后遗症，但他用右手还是稳稳地按住了面前的那份演讲稿。 “议长先生，各位参议员，各位众议员——”威尔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架设在国会大厦外的扬声器传到了广场上数十万聚集的民众耳中。 “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发表一篇普通的国情咨文。我今天来到这里，是要请求国会行使宪法赋予它的最高权力，对德意志帝国宣战。”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国会议员们全体起立，用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了总统的声音。 有人高喊着“美国！美国！”，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文件，有人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在旁听席上，斯普林-赖斯爵士和朱瑟兰大使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他们鼓掌的方式和美国人不同，更加克制，更加礼貌，但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已经等了将近两年，等美国这头巨人从睡梦中醒来。现在，巨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威尔逊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他继续念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我们不是在为征服而战。我们不是在为领土而战。 我们不是在为大西洋上被击沉的商船复仇而战。我们是在为世界的民主与自由而战。 德意志帝国的军国主义机器已经将欧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而这场杀戮的阴影正在越过海洋，威胁到每一个自由国家。” 他顿了顿，翻到讲稿的下一页。那一页上记载着过去几个月里美国经济遭受的打击，底特律的工厂因为缺橡胶而关停，匹兹堡的钢铁厂因为缺锡而减产。 百万失业工人走上街头抗议。但他没有直接念出这些数字。他换了一种更能够打动人心的说法。 “在过去两个月里，美国人民亲身感受到了这场远在大洋彼岸的战争给我们带来的痛苦。 我们的工厂因为缺少来自远方的原料而沉默，我们的工人因为失去工作而绝望。 有人问，这场欧洲的战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的回答是：如果我们不在今天阻止德国的野心，明天它就会把刀架在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我们不在欧洲的战场上扞卫自由，总有一天，战火会烧到美洲的海岸上。” 威尔逊放下讲稿，用手撑着讲台边沿，微微前倾了身体。这是他从二十年的学术演讲中磨练出来的技巧。 在关键时刻放弃讲稿，用最直接的语言和最真诚的情感去打动听众。 “所以，我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身份，请求国会批准以下三项决议。” 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总统身上。窗外，广场上的民众也屏住了呼吸，扬声器将总统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到雪后的空气中。 “第一，对德意志帝国宣战。从即日起，美利坚合众国与德意志帝国处于战争状态。” “第二，立即开始大规模征兵。美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一支能够远征欧洲的强大陆军。 这支军队将由最优秀的美国青年组成，他们将跨过大西洋，和我们的盟友一起，在西线的战壕里扞卫自由和民主。” “第三，全面动员美国工业力量，为战争服务。从今天起，美国的工厂将昼夜不停地生产武器、弹药、军服、飞机和坦克。 从今天起，美国的铁路将昼夜不停地运输军需物资。从今天起，美国的每一个公民都将为这场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 威尔逊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一百四十年前，我们的国父们在这片大陆上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和国。他们说，人生而平等，拥有不可剥夺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今天，这些权利正在被欧洲的军国主义践踏。今天，我们有责任拿起武器去扞卫它们。 这不是一场为了领土和财富的战争。这是一场为了扞卫人类文明底线的战争。” 他伸出手，指着议事厅天花板上那幅壁画，那是康斯坦丁诺·布鲁米迪绘制的《华盛顿的神化》，画中的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坐在云端，被自由女神和胜利女神环绕。 “国父们在看着我们。他们在问：美国人，你们将如何应对这个时代对你们的考验？ 我的回答是：我们不会退缩。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我们将跨过大洋，和我们的盟友并肩作战，直到民主和自由的旗帜在欧洲大陆上重新飘扬。” …… 第734章 报名参军的失业青年 演讲结束后，全场掌声再次爆发。这一次，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一个小时后，众议院以三百七十三票赞成、五十票反对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参战决议。 参议院在当天下午进行投票，以八十二票赞成、六票反对的结果确认了众议院的决议。 投反对票的参议员主要来自中西部农业州，他们的选民大多是德裔移民，对向德国宣战抱有深深的抵触情绪。 但他们的声音在战争的大势面前，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沸腾的油锅，转瞬就被蒸发了。 下午四点，威尔逊总统在参战决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字时，站在他身后的是参众两院的领袖、国务卿兰辛、陆军部长贝克和海军部长丹尼尔斯。 记者们记录下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总统坐在轮椅上，俯身在椭圆办公室的办公桌前，用钢笔在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上签署了美国对德国的宣战书。 闪光灯将他的脸照得雪白，他的手因为疲劳而微微颤抖，但签名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伍德罗·威尔逊。 签字完毕后，他将钢笔递给站在身后的陆军部长贝克。“现在，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一月十日，华盛顿，陆军部征兵局。 美国正式参战的消息在一月八日傍晚传遍了全国。从纽约到旧金山，从芝加哥到新奥尔良，每一座城市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战争。 在酒吧里，在理发店里，在工厂的午餐食堂里，在乡村杂货铺的门廊上，所有人都知道，美国即将向欧洲派遣一支庞大的远征军。而征兵令，将在两天后正式发布。 一月十日清晨，位于华盛顿宪法大道的陆军部征兵局总部大楼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达三个街区的队伍。 队伍里的年轻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人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有人穿着农场的工作服，有人穿着还沾着煤灰的矿工服，还有人穿着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整洁的西装。 他们的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不等，有白人也有黑人（黑人被要求排在另一侧的队伍里，这是当时的种族歧视政策），有土生土长的美国公民，也有刚刚踏上这片土地不到几年的新移民。 陆军部征兵局对征兵工作的进展做了充分的预估，但现实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到上午十点，已经有超过八千人在华盛顿征兵站排队登记。 在其他城市，情况更加火爆。纽约的征兵站在当天上午收到了超过两万份入伍申请，芝加哥超过一万五千份，费城超过一万二千份。 陆军部长贝克在当天下午的记者招待会上说：“我们原本以为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完成五十万人的征兵目标。 但现在看来，我们可能只需要一半的时间。美国人民的爱国热情，超出了我们最乐观的预期。” 他说的没错。但“爱国热情”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在征兵站排队的人群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参加军队的动机并非完全出于爱国。 在华盛顿征兵站排队的人群中，一个叫托马斯·沃克的年轻人告诉记者：“我在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干了三年。三个月前工厂关停，我被裁员了。 失业救济金已经花完了，房租欠了两个月，家里老婆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只能吃一顿热饭。 当兵起码有饭吃，有军饷拿。打完了仗还能有退伍金。对我来说，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沃克不是特例。在美国正式参战前的几个月里，南洋共和国的橡胶禁运已经在美国国内造成了严重的经济衰退。 超过两百万工人因为工厂停工而失业。农业州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工业城市的失业率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对于这些失业的年轻人来说，参军不仅是一种爱国行为，更是一种生存策略。 陆军部征兵局的新兵福利政策进一步加强了参军的吸引力。按照征兵局公布的标准，每个应征入伍的士兵每月可以领取三十美元的军饷。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正常时期月薪的六成，但在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这笔收入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抢着入伍。 更重要的是，征兵局承诺：士兵在服役期间的军饷将全额发放给其家属；士兵阵亡后，其家属可以领取五百美元的抚恤金。 士兵退伍后，政府将提供土地或就业机会作为安置。 五百美元的抚恤金。对于当时大多数美国工人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不过五百美元左右。 五百美元可以在中西部买一块四十英亩的农场，或者在东部城市开一家小店铺。 许多年轻人在征兵站的表格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爱国，更是那五百美元的抚恤金。 他们想万一自己死在法国的泥泞战壕里，至少家人不会饿死。 一月十五日，伊利诺伊州，洛克福德，征兵站。 这个位于芝加哥西北方向六十英里的小城市，是美国中西部典型的小型工业城镇。城里有几家家具厂、一家农机厂和一家被南洋橡胶禁运逼得奄奄一息的轮胎厂。 在美国正式参战前，这里的失业率已经超过了两成。现在，城中心法院大楼前的广场上，征兵站的帐篷已经搭了整整三天。 应征入伍的年轻人在法院大楼前的走廊里排着长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帐篷，在体检医生的指示下脱掉上衣、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检查牙齿和心肺功能。 体检合格的，领到一张入伍登记表，填写个人信息、家庭背景和军事训练经历，大多数人最后一项是空白。 登记完毕后，每人领到一张当天下午的火车票和一张面值十美元的入伍安家费。 迈克尔·康纳利是洛克福德家具厂的搬运工，今年二十二岁，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一百八十磅。 他在家具厂干了四年，每天把沉重的橡木家具从车间搬到仓库。四个月前，家具厂因为木材进口受限和国内市场萎缩而被迫关停。康纳利和其他两百多个工人被裁掉了。 他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有固定收入，靠在街头打零工勉强维持自己和年迈母亲的生计。 “康纳利！”体检医生从帐篷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体检表，“你合格了。去那边登记。” 康纳利走出帐篷，在法院大楼走廊的长桌前坐下。征兵官递给他一张入伍登记表。他拿起笔，逐项填写。 写到“参军动机”一栏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两行字：“我要保卫我的国家。我要让我的母亲为我感到骄傲。” 他没有写第三行字：我已经四个月没有收入了。 这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动机。但他不能把它写在纸上。因为在这个被爱国激情点燃的国家里，承认自己参军是为了钱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人们可以接受一个士兵因为爱国而参军，因为荣誉而参军，因为“美国梦”而参军。 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对许多美国人来说，参军是因为战前的经济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康纳利填写完表格，从征兵官手里接过火车票和十美元的钞票。火车票上印着目的地：芝加哥。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将在芝加哥附近的谢里登堡军营接受军事训练。 训练内容包括体能训练、队列训练、射击训练、战术训练和战场急救训练。 三个月后，他将和成千上万接受过同样训练的年轻人一起，登上运兵船，驶向法国的战场。 他把火车票和钞票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保它们不会丢。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广场上看着洛克福德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家具厂烟囱已经沉默了四个月，灰白色的烟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孤零零地站立着，像一根巨大的墓碑。 广场上的孩子们追逐着一只破旧的足球，他们的欢笑声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清脆。 “三个月。”康纳利自言自语，“三个月后，我可能已经在法国了。也许死在那里。也许活着回来。活下来的话，退伍金够给妈妈买一栋小房子。” 他将手揣进衣兜里，走向火车站的方向。在他身后，洛克福德家具厂的烟囱仍然沉默着。 但火车站的铁轨上，一列满载着新兵的列车正在缓缓启动。列车的车头上挂着一面星条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月二十日，华盛顿，白宫。 椭圆办公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陆军部、海军部和财政部提交的一周进展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让他那颗被连续失眠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脏跳得更有力了几分。 “总统先生，”陆军部长贝克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征兵统计报告，“截止今天上午，全国征兵站已经登记并通过体检的新兵总数为四十七万八千人。 其中有二十一万人在过去的一周内完成登记。按照这个速度，预计到本月底，五十万征兵目标将超额完成，最终数字可能超过六十万。” …… 第736章 美军扩军训练 军需官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电报室。卡特站在码头上，看着码头工人开始从货舱里搬运橡胶块。 起重机将一捆捆用麻绳绑扎的橡胶块吊出货舱，装进等在码头上的货运列车车厢里。 机车头的烟囱喷吐着黑色烟柱，铁轮在铁轨上缓缓滚动，车厢上印着美国铁路公司的标志和一行白色大字：“为战争服务”。 卡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那是全国军工企业对橡胶的急需排名：第一名，防毒面具密封圈。 陆军部的紧急照会已经在卡特的口袋里装了两个多月，每个防毒面具需要至少四种橡胶部件，面罩、密封圈、呼气阀和吸气阀。 没有这些部件，防毒面具的防护效率为零。第二名，坦克密封件。美洲虎坦克的发动机密封件、炮塔座圈密封圈、液压系统软管，全部依赖天然橡胶，没有这些东西，坦克就是一堆废铁。 第三名，炮弹引信垫圈。没有橡胶垫圈，炮弹的引信会在发射时漏气，导致哑弹率飙升。第四名，飞机轮胎。 战斗机起降时轮胎承受的压力极大，只有天然橡胶制造的轮胎才能承受这种压力。第五名，军用卡车轮胎。 第六名，电线电缆的绝缘层。第七名，医疗用品…… 清单很长，每一项都在催命。卡特将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看着货运列车缓缓驶出码头，消失在纽约冬日的雾气中。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但此刻，看着那些满载橡胶的列车驶向底特律的方向，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我们终于有橡胶了。”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虽然还不够，但总比没有好。第一批，足够让防毒面具生产线重新开动了。” 二月五日，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 亨利·福特站在工厂三楼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厂区。过去三个月里，这座曾经日夜轰鸣的汽车工厂几乎变成了一片寂静之地。 t型车的总装线停在半空中，车架悬在传送带上，车门和引擎盖散落在工位旁边，像是被扔在战场上的士兵残骸。 工人们被遣散后留下的工具箱还放在工位旁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但现在，厂区东侧的铁路上，一列货运列车正在缓缓进站。车厢上印着纽约港转运的字样和福特工厂收货的标记。 当第一辆叉车将装有橡胶块的木箱从车厢里搬运出来时，站在亨利·福特身后的工厂经理托马斯·埃德塞尔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欢呼。 “橡胶到了。先生，橡胶到了。” 亨利·福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些正在被卸下的橡胶箱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掌心轻轻敲着节奏。 “通知所有被裁的工人，明天上午八点回来报到。防毒面具生产线和坦克密封件生产线优先复工。t型车生产线暂时不动，等到橡胶库存达到两个月用量再考虑恢复。” 埃德塞尔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电报室。亨利·福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橡胶箱被一箱一箱搬进仓库。 他的工厂在战前是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之一，年产量超过三十万辆t型车。 战争爆发后，福特工厂转产军需，开始生产美洲虎坦克。但南洋共和国的橡胶禁运在四个月前让他的工厂几乎全部停摆。 现在，第一批马来亚橡胶已经到货。虽然四千多吨橡胶分到全国各大军工厂之后，福特工厂能拿到的份额不到八百吨。 而福特工厂满产时每天需要橡胶约二十吨，每月需要六百吨。这点橡胶只能让部分生产线重新开动。但至少，这是四个月来第一次有橡胶入库。 “南洋人，”他低声说，“他们用橡胶卡住了全世界的脖子。但美国不是日本。我们不会因为缺橡胶就倒下。 没有南洋橡胶，我们就用马来亚的。没有马来亚橡胶，我们就自己种。 总有一天，我们要在菲律宾种满橡胶树。到那时候，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窗外，底特律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二月十二日，芝加哥，谢里登堡军营。 谢里登堡坐落在芝加哥西北方向三十英里处的密歇根湖畔。 战前，这里是美国陆军在五大湖地区最大的训练基地之一，但规模远不足以容纳一支远征军的新兵训练任务。 从一月开始，陆军工程兵在原有的营房周围搭建了数百顶军用帐篷，将训练场的面积扩大了五倍。 远远看去，谢里登堡像一座刚刚从冬雪中苏醒的灰绿色城市。 这天清晨，迈克尔·康纳利站在谢里登堡的训练场上，和其他两千名新兵一起，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列队。 他的军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雾。 “全体注意！”训练教官哈里斯上士站在队列前方，声音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哈里斯上士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参加过美西战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长疤，那是古巴战场上西班牙人的马刀留下的。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民、工人、学生、流浪汉。你们是美国远征军的士兵。你们将在这里接受三个月的训练，体能、队列、射击、战术、战场急救。 每天训练时间不少于十四个小时。迟到一分钟，罚跑五英里。偷懒一分钟，罚做一百个俯卧撑。抗命不从，军事法庭见。听明白没有？” “明白！”两千人的回答在训练场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在附近树林里栖息的乌鸦。 “我没听见！” “明白！” 哈里斯上士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很好。现在，全体向右转。目标操场，跑步前进！” 康纳利跟着队伍跑了起来。他旁边的排里有一个从芝加哥来的意大利裔移民，叫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的英语还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但他跑步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在另一个连队里，一个叫詹姆斯的黑人青年正在和同伴们一起跑步。 黑人士兵被编在单独的连队里，这是当时美国军队的种族隔离政策，但他们接受的训练和白人士兵完全一样。 不过在现实历史中，一战期间，有38万黑人士兵入伍。但是大部分黑人士兵都被分配到后勤部队承担苦力工作。 训练的第一个月，重点是体能和队列。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五点一刻开始晨跑，跑足四英里。 早餐后，进行两个小时的队列训练，包括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和转向。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是体能训练，包括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和负重行军。 午餐后，下午一点到四点是射击训练，用春田m1903步枪进行实弹射击练习，每名新兵每天至少打出二十发实弹。 傍晚五点到七点是战术训练，学习散兵坑挖掘、机枪火力点构筑、铁丝网架设和清除，以及基本的班排战术配合。 晚上八点到十点是理论学习，包括战场急救、识别敌军装备、了解西线战场的基本态势。晚上十点熄灯。 训练强度之大超出了大多数新兵的预料。第一周下来，大约有五分之一的人因为体能跟不上而被刷下来。 有的因为脚底磨出水泡后感染，被送到医务室；有的因为受不住寒冷得了肺炎，在医院里躺了一周。 但更多的人坚持了下来。那些曾经在工厂里搬运重物的工人、在农场里收割庄稼的农民、在矿山里挖煤的矿工，他们的体能底子非常扎实，很快就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 康纳利坚持下来了。他在家具厂搬运橡木家具的那些年，把他变成了一个结实得像铁塔一样的壮汉。 在第十天的体能测试中，他全副武装负重七十磅徒步十五英里，用时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个成绩在连队里排进了前十。哈里斯上士在成绩单上批了一行字：“此人身体条件优异，可作为机枪手培养。” 训练的第三周，新兵们开始进行实弹射击训练。靶场上架设着一排排春田m1903步枪。 这是一种口径点三零的栓动步枪，有效射程超过八百码，以精准可靠着称。 康纳利第一次端起这枝枪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就好像这枝枪天生就应该在他手中一样。 他在靶场上打出的一百发子弹中，有八十五发命中了三百码以外的胸靶。 这个成绩在连队里排进了前三。哈里斯上士在成绩单上又批了一行字：“此人具备成为狙击手的潜质。” 训练的第六周，新兵们开始进行战术演练。他们在教官的指导下学习挖掘散兵坑、布设铁丝网、清除地雷、在炮火覆盖下匍匐前进。 教官们用空包弹和炸药包模拟真实的战场环境，让新兵们在炮声和硝烟中练习战术动作。 有几个新兵在炸药包爆炸时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被教官拎起来继续跑。 哈里斯上士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在硝烟中奔跑的新兵们，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上过战场的人看着将要上战场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们现在怕炸药包，”他低声说，“等你们到了法国，你们会发现炸药包是最不吓人的东西。” 二月二十日，第一批马来亚橡胶运抵谢里登堡。这些橡胶不是用来制造轮胎的，而是用来制造防毒面具的密封圈。 谢里登堡的训练课程里，有一项内容是让新兵在充满催泪瓦斯的掩体里体验毒气攻击，并练习正确佩戴防毒面具。 这项训练极其痛苦，士兵们必须在毒气充斥的封闭空间里保持镇定，确保面具的密封圈紧贴面部皮肤，否则催泪瓦斯就会渗入面具，灼伤眼睛和呼吸道。 康纳利戴着用马来亚橡胶制成的防毒面具，在催泪瓦斯的烟雾中保持了整整五分钟。 他的面具密封圈紧贴着脸颊和额头，呼吸正常，眼睛没有刺痛感。 站在他旁边的安东尼奥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安东尼奥的面具密封圈，那是美国本土合成橡胶制造的替代品。 在催泪瓦斯的腐蚀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瓦斯渗入了面具。 安东尼奥开始剧烈咳嗽，眼睛被呛得睁不开。教官急忙打开掩体的门，将他拖了出去。 “该死的合成橡胶。”哈里斯上士在训练记录上写道，“天然橡胶是防毒面具密封圈的不可替代材料。 只有天然橡胶才能承受毒气的腐蚀而不开裂。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些天然橡胶。” …… 第737章 美国出兵 三月一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手里握着陆军部提交的第一批远征军训练进度报告。报告上的数字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全国训练营已接收新兵六十二万八千人。其中完成第一阶段训练即六周基础体能和基本军事技能者，已达五十一万人。 淘汰率约百分之十二，优于预期。预计到四月底，首批完成全部三个月训练的远征军部队将达到四十五万人左右，可编为十五个步兵师。 其中先头部队约三万人，可在四月中旬提前完成训练，届时即可开始渡海准备。” 他放下报告，转向站在对面的陆军部长贝克。“四十五万人，十五个师。亨利·福特那边呢？” 贝克翻开另一份文件。“福特工厂的防毒面具密封件生产线已于两周前全面复工。伯利恒的坦克密封件和炮弹引信生产线也同步复工。 全国军需工业由于马来亚橡胶的持续到货，产能正在以每周百分之十五的速度恢复。 预计到五月，我们的军需工业将恢复到战前产能的八成以上。 其中防毒面具生产线和炮弹引信生产线已满产，坦克密封件生产线恢复到六成。 但民用汽车工业仍需进一步缩减，优先确保军需。” 威尔逊靠在轮椅上。窗外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梧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芽叶，春天的气息已经悄悄降临华盛顿。 但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空气仍然带着战争时期特有的沉重和紧迫。 “告诉潘兴，”威尔逊开口了，“由他担任美国远征军总司令。 四月，他先去法国打前站。五月，第一批远征军开始渡海。七月，先头部队到达法国。十月，准备投入作战。” “明白。”贝克在笔记本上记录。 威尔逊转动轮椅，面对着窗外的梧桐树。那些嫩绿的芽叶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像是一群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 在这间椭圆办公室里，他刚刚做出了一个将改变几百万美国青年命运的决定。 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永远留在法国的泥泞战壕里，再也看不到美洲大陆上的梧桐树发芽。 但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民主和自由也许真的会在欧洲的军国主义铁蹄下被碾碎。 “上帝保佑美国。”他低声说。 四月五日，新泽西州，霍博肯港。 霍博肯港是纽约港的一部分，位于哈德逊河西岸。在战争爆发前，这里是德国汉堡美洲航运公司在美国最大的客运码头。 美国参战后，政府征用了这座码头，将其改造为远征军渡海部队的主要登船港。原有的德国商船标志被刮掉，涂上了美国陆军运输司令部的星条标志。 上午八点，第一艘运兵船“林肯总统”号缓缓靠岸。这是一艘排水量两万四千吨的远洋客轮，战前属于美国航运公司，主要用于跨大西洋的客运服务。 战争爆发后，客轮被改装成了运兵船，甲板上安装了防空机枪，船舱里的客舱被改成了能容纳上千人的统舱，餐厅被改成了医务室，舞厅被改成了物资仓库。 码头上，三千名完成全部三个月训练的美国远征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等待着登船的命令。 他们的军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军靴擦得锃亮，步枪在肩头闪着防锈油的光泽。 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个帆布背包，背包里装着军毯、饭盒、急救包、备用弹药和家人的照片。 康纳利站在队列中间。经过三个月的艰苦训练，他的体重从一百八十磅增加到了两百磅，肩膀更宽了，腰板更直了。 他的领章上别着刚刚被授予的一等兵军衔。他在实弹射击考核中以全连第一的成绩毕业，又在战术演练中以出色的表现被指挥官挑选为机枪手。 他将操作美国远征军最新装备的勃朗宁m1915重机枪，这是一种口径点三零的水冷式重机枪，射速每分钟五百发，有效射程超过两千码，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机枪之一。 “全体注意！”哈里斯上士站在队列前方，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登船！”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登船梯。康纳利走到舷梯中间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边上，几百个送行的家属站在铁丝网后面，挥着手帕和帽子，喊着亲人的名字。 有几个女人在哭，有人大声喊着“上帝保佑你”，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女人搀扶着，用手帕擦着眼角，她的儿子是第一批登船的士兵，是随军牧师。 康纳利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母亲。她没有来。母亲从伊利诺伊州到新泽西的火车票太贵了，三十美元。 对于一个靠儿子的军饷生活了三个月的老人来说，这是一笔无法承受的开支。她只是在信里写道：“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上帝保佑你。” 康纳利转过身，走上了舷梯。 “林肯总统”号在当天傍晚解缆离港。它和其他十一艘运兵船一起，在八艘驱逐舰的护航下，驶入大西洋的暮色。 甲板上，士兵们最后一次望着逐渐远去的自由女神像，看着她的火炬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有人脱下帽子按在胸前，有人默默祈祷。康纳利没有祈祷。 他只是靠在船舷栏杆上，看着大西洋漆黑的洋面，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这片海洋。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一次，只是一具被包在油布里的尸体，被船运回来。 “管他呢。”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向船舱。明天，训练还在继续。在航向法国的这十二天航程里，士兵们每天仍要进行体能训练和战术学习。在船上，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做最后的准备。 四月十八日，法国，勒阿弗尔港。 勒阿弗尔是法国北部最大的港口之一，也是英法远征军在西线最重要的军需物资接收港之一。 港口每天都有数十艘货轮从世界各地驶来，运来英国的煤炭、法国的殖民地物资、南洋共和国的橡胶和磺胺，以及，现在开始运来的美国士兵。 “林肯总统”号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靠港。康纳利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座被战争改变了面目的法国港口城市。 码头上堆积着如山的军需物资，起重机将大炮、弹药箱、粮袋和医疗用品从货轮上吊下来。 远处，几座被德国飞机炸毁的仓库还在冒烟，消防队正在用高压水枪扑灭残存的火焰。 更远处，勒阿弗尔城区的教堂尖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教堂的钟声在轰炸过后仍然准时敲响。 码头上，法国陆军的一个接待营已经等候多时。一个法国军官用法语喊着口令，但大多数美国士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翻译官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重复道：“美国远征军第一师！全部下船！在码头上列队！火车在车站等着你们！” 康纳利背着背包走下舷梯。当他的军靴踏上法国土地的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三个月前，他还在洛克福德的家具厂里搬橡木家具。三个月后，他站在法国的港口，即将被送到炮火连天的西线战场。 这一切变得太快，快到他没有时间细想。 他跟着队伍走向火车站。站台上停着一列老式的法国蒸汽火车，车厢上还残留着炮弹弹片留下的划痕和凹坑。 士兵们鱼贯登上车厢，坐在硬邦邦的木制座椅上。火车缓缓驶出勒阿弗尔站，窗外的风景在康纳利眼前缓缓展开。 法国北部的田野，三月的麦田刚刚开始泛绿，苹果树开着粉白色的花。 如果忽视远处天际线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山顶的丘陵和偶尔出现在视野里的弹坑，这片风景其实很美。 火车在法国北部的小镇和田野间穿行。偶尔经过被炸毁的村庄，康纳利能看到残垣断壁上还挂着烧焦的窗帘。 倒塌的教堂尖塔歪在瓦砾堆中，村民们，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废墟中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被炸死的母鸡站在路边，看着火车从面前驶过，眼神空洞。康纳利移开了视线。 “你会习惯的。”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兵说道。这个老兵是英国远征军的联络官，被派来帮助美国远征军熟悉战场环境。 他的军装上别着索姆河战役的纪念章，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见了，那是去年冬天在索姆河被德军炮击炸掉的。 “你以后会看到更多这种场面。比这惨得多的场面。然后你就会麻木了。所有人都会麻木。” 康纳利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些被战争蹂躏的田野。 火车继续向东，驶向那片被西线炮火烤焦了的土地，驶向凡尔登后方的训练营地，驶向那个被无数士兵用鲜血浸泡过的泥泞战场。 在他身后，勒阿弗尔港的方向，第二批美国远征军的运兵船正在靠岸。到七月，将有五十万美国士兵踏上法国的土地。 到那时，西线的力量天平将开始缓缓倾斜。 而远在华盛顿的白宫里，威尔逊总统已经签发了第二批征兵令，再征一百万。 …… 第738章 出击的菲律宾游击队 一九一六年二月三日，深夜，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达图·阿里游击队主营地。 热带雨林的雨季刚刚过去，但丛林深处的地面仍然泥泞不堪。 主营地已经从半年前那条无名小溪边的几间窝棚，扩展成了一座隐藏在密林中的小型军事城镇。 竹子和棕榈叶搭建的营房沿着山谷两侧的斜坡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营地中央开辟出了一块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训练场。 训练场边上搭建着弹药库、医疗站、电台室和指挥所。 营地的外围布设了三道防线：最外层是竹桩陷阱和绊雷，中间层是散兵坑和机枪火力点，内层是迫击炮阵地和预备队集结区。 在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原始丛林。现在，它是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心脏。 主营地的指挥所设在山谷最深处的一个天然岩洞里，岩洞的顶部覆盖着厚达十几米的石灰岩层，足以承受美军舰炮的轰击。 岩洞里点着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作战地图上的标记照得忽明忽暗。 达图·阿里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面前的作战地图上标注着美军在棉兰老岛的全部据点、兵营、巡逻路线和补给线。 地图的一角放着一份用摩洛文手写的兵力统计报告，这份报告是营地里新成立的参谋处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汇总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主力部队：步兵十二个营，每营约六百人，总计七千二百人。 轻机枪三百二十挺，重机枪八十挺，迫击炮一百二十门。步枪全部为南洋二式，弹药储备每枪平均三百发。 另有独立爆破大队一千二百人，专门负责炸毁桥梁、铁路和军火库。独立狙击大队八百人，配备南洋产光学瞄准镜，专门猎杀美军军官和通信兵。” “地方游击队：分布在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和巴西兰岛的二十六个游击区，每个游击区兵力从两百人到八百人不等，总计约一万三千人。 装备以缴获的美军春田步枪和南洋二式步枪混装为主，弹药储备相对薄弱，但得到了当地部落的充分支持，粮食和情报供应不成问题。” 达图·阿里放下报告，目光落在岩洞壁上挂着的那面南洋共和国金龙旗上。 那是三个月前陈默亲手挂上去的，说是“总长府的命令，让你们知道谁在背后支持你们”。 “两万一千人。”达图·阿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半年前我手下只有两百人。 用的是西班牙时期的生锈老枪，连子弹都要数着打。现在我有两万多人，迫击炮比对面的美国人手里的都要多。” 他的副手哈桑站在他身后，左脸上的刀疤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大督，现在整个棉兰老岛，除了达沃市和哥达巴都市区，其他地方都是我们的天下了。美军只敢龟缩在几个大据点里，连巡逻队都不敢派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达图·阿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棉兰老岛西南部的一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美军在棉兰老岛的总兵力只有一万二千人，外加约四千人的菲律宾保安队。一万六千人，要守住整个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每平方公里还摊不上一个兵。 而我们现在有两万多人，在他们的每一个据点周围，我们都可以集中三到五倍的兵力打歼灭战。”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但我们不会跟他们打正面。南洋人的军事顾问说得对，我们是游击队，我们的优势是速度、隐蔽和对地形的熟悉。 跟美国人打阵地战，我们是拿鸡蛋砸石头。但如果我们分散成几十个小队，同时袭击他们的据点、交通线、补给车队和橡胶种植园，他们就防不胜防了。” 哈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昨天夜里，第四营在达沃以北三十英里处炸毁了美军的一列弹药列车。 整整八节车厢的炮弹和子弹，全部报销了。美军护送的步兵排死伤过半，我们只损失了六个人。” “伤亡六人。”达图·阿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以前，炸一列火车，我们要死几十个人，还不一定炸得成。 现在只死了六个人，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炸药，有足够好的引信，有足够准的情报。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南洋人给的。” 他走到岩洞口，望着山谷里那些正在月光下进行夜战训练的战士们。他们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那是半年前还赤着脚、饿着肚子在山林里东躲西藏的游击队员们，如今穿着南洋共和国提供的丛林迷彩服。 他们扛着南洋二式步枪，在利剑特战大队教官的指挥下练习夜袭战术。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陈默先生说，总长府对我们的进展很满意。”达图·阿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笃定，“但他也说了，现在还不是发动大规模攻势的时候。 美国刚向德国宣战，他们把精锐部队都调到欧洲去了。 留在菲律宾的，都是些二线部队和保安队。这些人战斗力不行，但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完整的美国。” “所以我们要拖住他们。”哈桑接过话头，“让美国人在菲律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像陷在欧洲的泥潭里一样。” “对。”达图·阿里转过身，目光灼灼，“从现在起，全岛进入袭扰作战阶段。把部队分散，分成五十个以上的独立战斗队。 每个小队配两挺轻机枪，两门迫击炮，弹药管够。目标只有一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棉兰老岛上标注着的十几个红色标记上逐一点过。 “美军据点、铁路线、电报线、补给仓库、运兵船。还有，南洋共和国特别要求的，摧毁美国人的橡胶种植园。” 哈桑的目光落在那些橡胶种植园的标记上。那是美国人在过去几个月里紧急开辟的橡胶种植园。 他们在菲律宾南部找了几个低纬度、无台风的山谷，抢种了几千英亩的橡胶树苗。那些树苗还不到膝盖高，一排一排整齐地种在被砍伐过的丛林空地上。 “橡胶园。”哈桑冷笑了一声，“听陈默先生说，美国人以为种橡胶树就能解决他们国内面临的橡胶短缺问题。 但橡胶树要六七年才能割胶，他们种的那些树苗，离割胶还早得很。但现在把树苗砍了，他们就得从头再来。” “没错。”达图·阿里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南洋人给了我们粮食，给了我们武器，给了我们教官。 他们只提了一个要求：让美国人在棉兰老岛待不下去。而橡胶种植园，正是美国人在这片土地上最值钱、最脆弱、也最经不起折腾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手枪，别在腰间。“告诉各营营长，从今晚开始，全面出动。让美国人尝尝，什么叫四处起火。” 二月七日凌晨三点，棉兰老岛，达沃市以北四十五英里，美军第三十七步兵团第七连驻地。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在热带雨林上空闪烁。第七连的驻地设在一个叫马帕拉的小镇边缘，紧挨着一条通往达沃市的土质公路。 驻地由六栋木质营房、一座弹药库、一座无线电通讯室和一圈用沙袋垒成的防御墙组成。 驻地外环绕着两圈铁丝网，铁丝网间布设了地雷和绊雷。驻地里驻扎着一百二十名美军士兵和四十名菲律宾保安队员。 连长威廉·米勒上尉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翻看上周的《纽约时报》，那是他哥哥从旧金山寄来的。 报纸已经皱巴巴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的。头版头条是：“第一批美国远征军抵达法国！珀欣将军受命指挥美国远征军！” 配图是一群穿着崭新军装的美国大兵在法国港口列队的照片。米勒上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的弟弟杰克就在第一批远征军的队伍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法国的某个训练营地，正在被德国人的炮弹吓得瑟瑟发抖吧。 “杰克，”他低声说，“你在法国，我在菲律宾。咱们兄弟俩，一个在东半球打仗，一个在西半球打仗。妈妈肯定担心死了。” 凌晨三点十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突然在驻地外围响起。那是第一颗迫击炮弹落在铁丝网上的爆炸声。 米勒上尉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挂在床头的春田步枪。“敌袭！所有人就位！” 驻地里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套着军装，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战斗位置。 但还没等他们进入散兵坑，第二波迫击炮弹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营房中央的空地上。爆炸的火光将整个驻地照得如同白昼，弹片横飞。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掀翻在地，鲜血在爆炸的火光中喷溅成红色的雾。 弹药库门口堆放的几箱手榴弹被弹片击中，发生了殉爆，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照得通亮。 “迫击炮！”米勒上尉吼道，“他们在西边山坡上！” …… 第739章 烧毁橡胶种植园 米勒说的没错。在驻地西侧约八百码外的山坡上，达图·阿里游击队第四营的十二个迫击炮小组正在朝美军驻地倾泻炮弹。 每个迫击炮小组配备一门南洋产的六十毫米迫击炮，轻巧得可以拆成三部分由三个人背着跑。 迫击炮射速每分钟十五发，有效射程超过一千二百米。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美军驻地里。 “我们的迫击炮呢？”米勒上尉对着身后的副官吼道。 “正在还击！”副官指着驻地东侧的迫击炮阵地。美军的四门三英寸迫击炮正在朝山坡方向射击。 但炮弹落在山坡下方几十码的位置，除了炸倒几棵芭蕉树之外，没有任何战果。 “看不见目标！迫击炮阵地报告：无法准确定位！”副官的声音发颤。 米勒上尉咬了咬牙。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游击队用的是可快速转移的轻便迫击炮。 他们打一到两轮炮弹就换位置，美军的重迫击炮根本抓不住他们。而更让人绝望的是，游击队手里的迫击炮数量似乎比他们还多。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当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弹药库旁边时，弹药库终于被引爆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将整个弹药库炸成了一个大坑，火光冲天而起，在几十英里外都能看到。 那些储存在弹药库里的子弹、炮弹和手榴弹在爆炸中全部报销了。 当拂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马帕拉镇外的这片焦土上时，第七连的驻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六栋营房全部被炸毁，弹药库被夷为平地，无线电通讯室的屋顶被掀掉了，通讯设备被弹片打成了零件。 铁丝网被撕开了几十个口子，散兵坑被炸成了弹坑，弹坑又被新的炮弹炸成了更大的弹坑。 米勒上尉带着士兵们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肉烧焦的味道。营房废墟里，几个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军医在废墟间奔跑，用完了急救包里最后几包磺胺粉剂，那是美国从英国刚紧急弄来的，价格比黄金还贵，但每一包都能救一条命。 “伤亡报告！”米勒上尉的声音沙哑。 副官翻开一个被烧掉了一半的笔记本。“阵亡，四十二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三十五人。失踪，三人。 弹药库全部被毁，储备弹药损失超过八成。迫击炮两门被炸毁，一门严重受损。无线电设备全部报废。” 米勒上尉沉默了很久。他的连队一共一百二十人，加上四十名菲律宾保安队员，总计一百六十人。一夜之间，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有多少人？”他问道。 “根据火力密度判断，至少十二门迫击炮。这在美军正规部队里，大概是一个营的迫击炮配备。 加上步兵，估计至少一千人以上。” “一千人。”米勒上尉苦笑了一声，“他们打了一个晚上，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们的迫击炮打了上百发炮弹，我们连一个炮位都没抓到。” 他走到弹药库的废墟前，蹲下来，从焦黑的泥土中捡起一块迫击炮弹的弹片。 弹片上印着南洋共和国的厂标和制造日期：一九一五年十二月。 这块弹片在一个多月前还在坤甸的兵工厂里被车床加工成形，现在它躺在菲律宾的土地上，杀死了几十个美国士兵。 “南洋人。”他低声说，“又是该死的南洋人。” …… 二月十二日，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西北部，美军投资的“卡门河谷橡胶种植园”。 这座橡胶种植园位于卡门河谷的谷底，占地约三千英亩。去年九月，美国农业部和陆军部联合拨款一百万美元，在这里启动了美国在菲律宾最大的橡胶种植项目。 工程兵部队用推土机清除了谷底的原始丛林，翻松了肥沃的火山灰土壤，然后种下了第一批橡胶树苗。 到今年一月底，种植园里已经有超过五十万株橡胶树苗，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谷底，在赤道的阳光下吐着嫩绿的叶芽。 美国《纽约时报》在一个月前还专门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卡门河谷的绿色希望：美国在菲律宾的橡胶种植园将为自由世界的工业提供战略资源”。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美国农业专家站在橡胶树苗中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此刻，卡门河谷种植园的美方经理霍华德·布雷默站在他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绿色。 他五十多岁，曾是佛罗里达州最大的柑橘种植园主，被陆军部高薪聘请来管理这座橡胶种植园。 他有三十年的种植园管理经验，管理过柑橘、甘蔗和棉花种植园，但橡胶树对他来说仍然是一种陌生的作物。 “橡胶树苗长势不错。”他对着身后的助理说道，“按这个速度，五年后第一批橡胶就可以收割。虽然比南洋人的橡胶种植园晚了二十多年，但总算是个开始。” 助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了空气。那是迫击炮弹的破空声。 布雷默的脸色变了。他在菲律宾待了将近一年，已经学会了辨识迫击炮弹的声音。 “趴下！”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办公室外的空地上，炸飞了停在门口的一辆吉普车。 第二发炮弹落在了苗圃的正中央，几十株刚刚长到膝盖高的橡胶树苗被炸得粉碎，嫩绿的叶片在硝烟中飘飞。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种植园里，将苗圃、灌溉设备、化肥仓库和工人宿舍一个接一个地炸翻。 “他们炸橡胶园！”助理趴在地板上，声音发颤，“他们在炸我们的橡胶园！” 他说得没错。达图·阿里游击队第八独立战斗队的任务，就是炸掉卡门河谷的橡胶种植园。 他们带来了八门迫击炮，架设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从两个方向同时对种植园进行交叉炮击。 炮击的目标极其明确：苗圃、灌溉系统、化肥仓库、农业机械，所有能够破坏橡胶树生长的一切设施。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在种植园中央的旗杆旁边时，那面星条旗已经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撕成了布条，歪歪斜斜地挂在旗杆上。 炮击停止后，第八战斗队的三百名游击队员从山坡上冲下来，用步枪和手榴弹清除了种植园里残余的美军保安人员。 布雷默和几名美国农业专家被从办公室里拖了出来，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第八战斗队的队长萨利赫，他是前苏禄苏丹卫队长的儿子，一年前带着八十多个残兵投靠了达图·阿里。 萨利赫走到布雷默面前。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南洋制造的手枪，手里握着一把巴龙刀，刀刃上还沾着刚才肉搏战中留下的血。 “告诉你的政府，”萨利赫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道，“这不是你们的土地。这些树苗，是从我们的祖先那里抢来的土地上种的。 今天我们把它们砍了。明天你们要是再种，我们再砍。你们种多少，我们砍多少。” 他挥了挥手。游击队员们提着砍刀冲进苗圃，将那些幸存的橡胶树苗一株一株地砍倒。 五十万株树苗，他们砍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最后一批树苗被砍倒时，整个种植园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 被炸毁的灌溉系统还在往外渗水，化肥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农业机械被推土机推到了谷底的溪流里。 那些被砍倒的橡胶树苗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土中，嫩绿的叶片被踩踏成了泥浆。 卡门河谷橡胶种植园，美国在菲律宾最大的橡胶种植项目，在不到三个小时内被夷为平地。全部投资，一百万美元，付之东流。 二月十五日，棉兰老岛，三宝颜市外海，美国海军“康科德”号炮舰。 “康科德”号是一艘排水量一千八百吨的炮舰，装备六门四英寸舰炮和四门六磅炮。她的任务是巡逻苏禄海，保护美军在棉兰老岛南部的港口和航道安全。 今天，她奉命护送一艘运送弹药和医疗用品的补给船，从三宝颜驶往达沃市。 舰长查尔斯·佩里中校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海面。苏禄海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的帆影在远处若隐若现。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中校，”了望员突然在了望哨上喊道，“前方两英里处发现不明船只！三艘！小型快艇！” 佩里放下望远镜，皱起了眉头。“小型快艇？渔民的船？” “不像！速度很快！大约二十节！正在朝我们驶来！” 佩里的脸色变了。在这个海域，能够以二十节航速行驶的小型快艇，不可能是普通的渔船。 而且这些快艇在他的舰队面前毫不畏缩，直接朝着炮舰冲过来，这说明它们不是来打渔的，也不是来侦查的，而是来进攻的。 “战斗警报！”他吼道，“所有炮位进入战斗准备！机枪组就位！” …… 第740章 菲律宾的危机 炮舰上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水兵们从船舱里冲出来，奔向前后炮位。但还没等他们装填弹药，第一艘快艇已经冲到了距离炮舰不到五百码的位置。 快艇的艇艏，一个游击队员架起了反坦克步枪。那是南洋制造的二十毫米反坦克步枪，本来是用来打坦克的，但此刻被游击队员们用来打炮舰的舰桥。 第一发穿甲弹打在舰桥的防护钢板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弹片横飞，在舰桥内部溅起一片血雾。 通讯官被弹片击中脖子，倒在血泊中。操舵手被震晕，方向盘脱手，炮舰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第二发穿甲弹打中了舰艏的主炮炮位。炮位里的几名水兵正在装填炮弹，被弹片横扫而过，全部倒在炮位上。炮闩卡住了弹壳，无法继续射击。 第三艘快艇趁着炮舰火力被压制的间隙，冲到了炮舰的侧舷。艇上的几个游击队员将集束手榴弹扔上了炮舰的甲板。 手榴弹在甲板上爆炸，将后甲板的备用弹药箱引爆了。 爆炸的冲击波将整个后甲板炸飞，水兵们被气浪掀入海中，在油污和燃烧的海面上挣扎。 “弃船！”佩里中校艰难地站起身，右臂上嵌着一块弹片，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扶着舰桥的防护钢板，对着传声筒吼道，“所有人弃船！”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四发反坦克步枪弹击中了炮舰的弹药库舱门，引发了弹药库的殉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将整艘炮舰撕成了两半，舰艏和舰尾分别翘起，然后在滚滚浓烟中缓缓沉入苏禄海的深蓝。 从第一发反坦克步枪弹射出到炮舰沉没，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海面上，散落着炮舰的残骸和几艘救生筏。救生筏上爬满了幸存的水兵，许多人浑身是血，呆呆地望着炮舰沉没时留下的漩涡。 三艘快艇没有追击他们，而是在确认炮舰被击沉后，迅速掉头，消失在苏禄海的波涛之间。 …… 二月二十日，马尼拉，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 总督弗朗西斯·伯顿·哈里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从棉兰老岛各地发来的战报。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握着战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担任菲律宾总督已经将近三年，经历过摩洛人的多次暴动，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段时间里，同时在一天之内收到过这么多条坏消息。 马帕拉镇美军第七连驻地遇袭，伤亡过半，弹药库全部被毁。 卡门河谷橡胶种植园被夷为平地，五十万株橡胶树苗全部被砍伐，灌溉系统、化肥仓库、农业机械全部被毁，直接损失超过一百万美元，项目至少倒退五年。 美国海军“康科德”号炮舰在苏禄海被击沉，全舰两百二十名官兵，阵亡一百四十七人，失踪三十五人，仅三十八人生还。 军舰残骸仍在海底，打捞工作因缺乏设备无法进行。 此外，达沃市以北的铁路桥梁被炸断，一列运送军需物资的列车脱轨翻入山谷，价值三十万美元的弹药和医疗用品全部损失。 在马拉维，一支由十辆卡车组成的运输车队遇伏，两名军官和四十七名士兵阵亡，六辆卡车被摧毁，其余四辆被游击队缴获开走。 在苏禄群岛，三座美军通讯中继站同时被袭击，棉兰老岛与马尼拉之间的无线电通讯中断了整整八个小时。 “一周内，仅仅是过去一周内，”哈里森放下战报，声音沙哑，“我们损失了超过三百名官兵，一艘炮舰，一座种植园，一座弹药库，一座通讯中继站，以及数以百吨计的军需物资。 而游击队的损失是多少？根据前线指挥官的报告，不到一百人。” 站在他对面的是菲律宾军区司令约翰·潘兴准将。潘兴在菲律宾服役了将近十年，指挥过巴格萨克山战役，剿灭了马京达瑙苏丹国最后的主力武装。 他是美国陆军中最有经验的菲律宾战地指挥官之一，但现在，连他的脸上也带着深深的忧虑。 “总督阁下，”潘兴开口了，声音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拿着砍刀和生锈老枪的摩洛土匪了。 我们的对手是一支受过专业训练、装备精良、战术灵活的现代游击武装。 他们的迫击炮数量超过了我们在棉兰老岛的全部迫击炮总和，他们的轻机枪配备率几乎和我们持平。 他们的爆破技术远超我们的预期，他们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我们驻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墙上那幅菲律宾群岛地图前，手指在棉兰老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兵力规模已经超出了我们原先的估计。 根据各部队的接触报告和俘虏口供的综合判断，目前活跃在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的游击队总兵力，可能在两万人以上。” “两万。”哈里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苦涩，“半年前他们只有几百人。短短半年时间，他们怎么能膨胀到两万人？” 潘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标注着“机密”字样的情报文件。“总督阁下，答案很简单：南洋共和国在背后支持他们。 根据我们截获的无线电通讯和缴获的武器弹药，游击队使用的全部新式装备，南洋二式步枪、南洋二式轻机枪、六十毫米迫击炮、二十毫米反坦克步枪、军用炸药、野战电台、磺胺粉剂。 这些物资全部来自南洋共和国。这些装备不是走私进来的，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持续不断的军事援助。” 他翻到文件下一页。“更关键的是，我们有俘虏的游击队员口供作为证据表明，南洋共和国陆军特种作战大队。 代号为‘利剑’，他们已经向棉兰老岛派遣了至少五十名军事教官。这些教官负责训练游击队的指挥、战术、爆破、狙击和无线电通讯技术。 正是这批教官，在过去半年里把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了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现代游击武装。” 哈里森沉默了很久。窗外，马尼拉湾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几艘美国军舰正在湾内下锚。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空气沉重得像一块铅。 “那么，我们还能撑多久？”哈里森终于开口了。 潘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菲律宾驻军的兵力统计报告。“总督阁下，目前我们在菲律宾南部。 包括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和巴拉望岛，的总兵力约为一万二千人。其中正规陆军约一万人，菲律宾保安队约两千人。 这个数字，在过去半年里没有任何增长，因为华盛顿已经将所有能够调动的增援兵力全部派往了欧洲。” 他翻到下一页。“与此同时，游击队的兵力已经增长到两万一千人，这个数字还在以每月上千人的速度增长。 而且他们的装备水平已经不弱于我军，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强，比如迫击炮的数量。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广泛支持。 每一个村庄都可能是他们的情报站，每一个渔民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每一条山路都可能是他们的伏击圈。 我军在棉兰老岛的一举一动，都被当地老百姓看在眼里，然后迅速传到游击队的指挥所。” 他合上文件，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总督阁下，坦率地说，以目前的兵力对比和战场态势，我们还能守住几个主要城市。 达沃市、三宝颜市、哥达巴都市，但除此之外的大部分农村、山区和海岸线，已经落入了游击队的手中。 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大规模增援，三个月内，我们在棉兰老岛的处境将从‘困难’变成‘危急’。” 哈里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马尼拉湾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海面，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 远处，几艘商船正在缓缓驶向港口的方向，船上飘扬着美国星条旗。 “华盛顿不会给我们增援的。”哈里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威尔逊总统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欧洲战场。第一批远征军已经抵达法国，第二批正在路上。 整个美国的战争机器都在朝欧洲方向运转。菲律宾，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殖民地。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几千英里之外的岛屿，从欧洲主战场抽调兵力。” 他转过身，面对着潘兴。“但我们不能放弃棉兰老岛。如果棉兰老岛失守，整个菲律宾南部都会变成反美武装的根据地。 到时候，我们在菲律宾的统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塌。” 潘兴缓缓点了点头。“总督阁下，我有一个提议。” “说。” “请求华盛顿授权我们，在南洋共和国的支援线路上采取更积极的拦截措施。” 潘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婆罗洲和棉兰老岛之间的苏禄海上划过，“游击队的所有武器、弹药和教官，都是从婆罗洲通过苏禄海运过来的。 如果我们能够封锁苏禄海，切断这条补给线，游击队的战斗力将在几个月内大幅下降。” …… 第741章 增援菲律宾 哈里森皱起了眉头。“封锁苏禄海？我们需要什么？” “至少六艘驱逐舰，十二艘巡逻艇，以及相应的海上侦察机。” 潘兴翻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此外，我们需要在巴拉望岛建立一个前进基地，用于对苏禄海航道进行常态化巡逻和拦截。 按照这个方案，我们在三到六个月内可以显着削弱游击队的补给能力，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哈里森看着那份计划书，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六艘驱逐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海军部现在连大西洋航线的护航兵力都不够用，哪里来的六艘驱逐舰给我们？” 潘兴沉默了。他知道总督说的是事实。大西洋上的德国无限制潜艇战正在愈演愈烈。 美国海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北大西洋护航线上，保护那些运送远征军和军需物资的商船队。 太平洋舰队的主力驻扎在佐世保，用于威慑南洋共和国海军太平洋舰队主力。能够调往菲律宾的兵力，少之又少。 “那么，”潘兴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做出艰难抉择时才会有的沉重，“我们只能依靠现有的兵力尽力而为。总督阁下，如果华盛顿无法提供增援，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哈里森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给我接白宫。国内必须要立刻增援菲律宾！” …… 二月二十二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菲律宾总督哈里森发来的紧急求援电报。电报的措辞极其严峻： “棉兰老岛游击队兵力已增至两万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背后有南洋共和国大规模军事援助。 过去一周内，我军损失炮舰一艘、官兵三百余人、橡胶种植园一座、弹药库及铁路桥梁多处。 目前我军在菲南部总兵力仅一万二千人，无法应对游击队持续扩大的攻势。 请求立即增派不少于一个步兵师的正规部队，以及相应的海军和航空兵力量。如无法获得及时增援，我军在棉兰老岛的控制可能在未来三个月内崩溃。” 椭圆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国务卿兰辛、陆军部长贝克、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国家安全顾问豪斯上校，以及财政部长麦卡杜。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哈里森电报的副本。 “潘兴将军也在电报末尾附署了自己的意见。”贝克翻开电报的最后一页，“他建议立即向菲律宾增派至少六艘驱逐舰和一万五千名步兵。 他认为，如果不能切断南洋共和国对游击队的海上补给线，棉兰老岛的战局将持续恶化。即使兵力不足，他也希望能有足够的巡逻艇封锁苏禄海航道。” 丹尼尔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六艘驱逐舰？我们现在连给大西洋运兵船队护航的驱逐舰都不够用。 上个月我们在冰岛以南海域被德国潜艇击沉了四艘商船，三百多个士兵葬身海底。 海军部正在紧急建造新的驱逐舰，但最早也要到今年秋天才能下水。我拿不出六艘驱逐舰给菲律宾。” “陆军也一样。”贝克接过话头，“第一批远征军已经抵达法国，第二批正在训练。全国训练营里现有新兵超过一百万，但这些兵员全部是分配给西线战场的。 如果抽调一个师去菲律宾，西线的部署就会被延迟。英国人和法国人会不满，他们好不容易才求到我们出兵欧洲的。” 兰辛摘下眼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向菲律宾大规模增兵，南洋共和国会怎么反应？ 他们的海军主力就在琉球和婆罗洲。如果我们把驱逐舰调往苏禄海，他们会不会在琉球方向对我们施加更大压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豪斯上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各位，问题的核心不是棉兰老岛本身。”他的手指在菲律宾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划向西边的婆罗洲。 “问题的核心是，南洋共和国正在利用棉兰老岛的游击战，对我们在菲律宾的殖民统治进行系统性破坏。 他们的目的不是帮助摩洛人争取独立，摩洛人的独立只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削弱美国在远东的战略存在。 就像他们在欧洲战场垄断军火市场一样，在亚洲，他们想逐步把我们排挤出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如果我们不遏制他们在菲律宾的行动，下一步，他们的触角就会伸向夏威夷，伸向关岛，伸向我们太平洋上的一切利益地区。 但如果我们反应过度，又可能引发和南洋共和国的直接军事冲突。 而直接军事冲突，正是我们现在最不能承受的，因为我们已经被绑在欧洲的绞肉机上了。” 威尔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南洋群岛位置。 那片被涂成深红色的岛群，像一把楔子一样钉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二十年前，那里还是荷兰的殖民地。 现在，那里是亚洲最强大的国家，一个用坦克、飞机和磺胺扼住全世界喉咙的国家。 “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威尔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总统的决断，“我们不能放弃菲律宾。 如果我们放弃菲律宾，整个远东的美国影响力都会崩塌。但我们也不能向南洋共和国宣战，我们没有同时打赢两场战争的能力。”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贝克。“陆军部，从夏威夷驻军中抽调一个团，从关岛驻军中抽调一个营，从国内预备役中抽调两个团，临时组建一个加强旅。 总兵力大约八千人。优先配发适应热带丛林作战的装备，立即派往菲律宾。” 贝克在笔记本上记录。“八千人，比潘兴将军要求的一万五千人少一半。” “我知道。”威尔逊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但我们只能拿出这么多。告诉潘兴，这八千人不是用来发动反攻的，是用来稳住战线的。 在增援部队抵达之前，他的首要任务是守住达沃市和三宝颜市，保护平民和重要设施的安全。” 他转向丹尼尔斯。“海军部，从太平洋舰队抽调四艘驱逐舰，调往菲律宾南部海域，加强苏禄海的巡逻力度。 不需要封锁整片海域，我们做不到，但至少要能让游击队无法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运送武器。” “明白。” 威尔逊转向兰辛。“国务院，通过外交渠道向南洋共和国提出严正交涉。措辞要有力，但不能有最后通牒的性质。 就说美国已经掌握了南洋共和国支持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充分证据，要求南洋共和国立即停止一切形式的军事援助。 如果他们拒绝——嗯～他们肯定会拒绝，但至少我们在国际舆论上有了说法。万一以后真的撕破脸，我们也有道德制高点。” 兰辛在笔记本上记录。“明白。” 威尔逊最后转向豪斯。“豪斯，你的工作是让国会理解我们当前的处境。不要提南洋共和国的名字。 国会对南洋人已经够头疼的了，就说是‘某些外国势力正在利用菲律宾内部的动乱试图削弱美国在远东的地位’。 我们需要国会批准一笔紧急拨款，用于菲律宾的军事行动和战后重建。具体数字，先定在两千万美元。” 豪斯点了点头。“明白。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英国人对菲律宾的局势很担心。他们怕我们在菲律宾陷入泥潭之后，会减少对欧洲的投入。 阿斯奎斯首相通过秘密渠道问我们，是否需要英国在东南亚提供协助。” 威尔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协助？英国人在东南亚有什么兵力？马来亚殖民地的一两个营？ 还是香港的那个要塞团？他们自己的远征军在欧洲战场上都捉襟见肘。 告诉英国人，我们不需要他们的协助。我们只需要他们确保马来亚的橡胶继续运往美国。这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转动轮椅，面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宾夕法尼亚大道。“诸位，我们在打两场战争。一场在欧洲，和德国人打。 一场在菲律宾，和南洋人支持的游击队打。欧洲的战争有英法分担，亚洲的战争只有我们独自面对。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谨慎，因为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而我们的敌人似乎无处不在。” 麦卡杜放下手里的财政报告。“总统先生，关于资源有限这一点，我必须补充一句。 财政部的最新评估是，如果菲律宾的战事在未来一年内不能得到有效控制，我们在菲律宾的军事开支将达到每年三亿美元以上。 三亿美元，加上对欧洲远征军的开支，加上国内军需工业的补贴，加上购买马来亚橡胶的费用，我们今年的财政赤字将创下建国以来的最高纪录。”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困境中被逼出来的决绝。 “那就发行战争债券。第六期战争债券，利率提高零点五个百分点。告诉美国人民，买战争债券就是支持前线正在流血的士兵。 如果还不够，那就加税。但菲律宾，我们必须守住。” …… 第742章 海上拦截 二月二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罗大岩刚刚送来的菲律宾战报和华盛顿方面的最新动向汇总。 他逐页翻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军统局汇报，潘兴要增援。威尔逊给不起。最后从夏威夷和关岛抽调了八千人，四艘驱逐舰，就这些。” 他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美国人现在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欧洲要兵，菲律宾要兵，但他们的兵源是有限的。” 总长府秘书长侯亚宝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总长，华盛顿通过驻坤甸大使馆刚刚发来了一份外交照会，措辞非常强硬。 说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支持棉兰老岛反美武装的‘充分证据’，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一切形式的军事援助’。 不然的话，他们就将在国际舆论上对我们进行谴责。” 刘志俊接过照会，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放在桌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回复美国大使馆：南洋共和国注意到美国政府的外交照会。南洋共和国一贯尊重各国的领土完整和主权，从未干涉任何国家的内政。 棉兰老岛的武装冲突是美国政府和菲律宾南部人民之间的事务，与南洋共和国无关。 关于美国政府指责南洋共和国向反美武装提供军事援助的说法，南洋共和国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南洋共和国愿意向棉兰老岛冲突地区的平民提供医疗援助和食品救济。 如果美国政府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联合开展人道主义救援行动。” 侯亚宝忍不住笑了起来。“总长，您这是，他们指责我们给游击队送武器，我们不但不承认，还反过来提出要‘人道主义救援’。美国人会被气死的。” “对。”刘志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在国际政治中，从来没有哪个国家会承认自己在别人家后院点火。 但也没有哪个国家会真的扑灭火苗，只要火苗烧的是自己的对手。”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菲律宾南部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划向太平洋，停在美国西海岸的位置上。 “美国现在被两场战争拖住了。欧洲那边，他们投入了全部主力。菲律宾这边，他们又不甘心放弃。 但他们的资源是有限的，兵力是有限的，财政是有限的。他们派到菲律宾的八千人，撑不了多久。四艘驱逐舰，封不住苏禄海。”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告诉罗大岩，继续加大对达图·阿里的支持力度。第二季度的武器援助额度翻一倍。 迫击炮从一百二十门增加到两百五十门，轻机枪从三百挺增加到五百挺，弹药上不封顶。 另外，再向棉兰老岛增派三十名军事教官，重点培训达图·阿里的指挥部人员，让他们学会如何协调大兵团作战。” “明白。”侯亚宝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一九一六年三月二日，清晨，苏禄海，美国海军“约翰·d·福特”号驱逐舰。 太阳刚刚从苏禄海东方的海平线上探出头来，橘红色的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洋面上，将驱逐舰灰色的舰身染上了一层暖色。 舰长罗伯特·克莱因少校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扫视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 他的眼睛因为连续数日的失眠布满了血丝，军装的领口被海风吹得微微敞开。 “约翰·d·福特”号是一艘排水量一千两百吨的威克斯级驱逐舰，最高航速三十五节，配备四门四英寸舰炮和六具鱼雷发射管。 她是四天前从佐世保抵达苏禄海的，同行的还有“帕罗特”号、“埃兹尔”号和“惠普尔”号三艘同级驱逐舰。 这四艘驱逐舰组成了美国海军在菲律宾南部的第一道海上封锁线。 “舰长，雷达室报告，西南方向发现两艘不明船只，距离约十二海里，航速十节，正在向北航行。”副舰长托马斯·金上尉从舰桥后方的传声筒旁转过身。 克莱因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十二海里，航速十节。从西南方向来，向北航行。 这个时间，这个航线，只会是走私船。通知‘帕罗特’号，从南面包抄。我们直接靠上去。” “约翰·d·福特”号的舰首劈开海浪，航速迅速提升到三十节。舰桥里的官兵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炮手们就位，了望哨紧盯着海面。不到二十分钟，驱逐舰就追上了那两艘不明船只。 那是两艘中等吨位的木质货轮，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椰子壳，船身上涂着褪色的英国商船标志。 从外表看，它们和每天在苏禄海上穿梭的数十艘本地商船没有任何区别。 但克莱因少校在菲律宾海域执行巡逻任务已经超过一个月，他很清楚，真正的本地商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这条航线上用十节的航速向北航行。 “发信号，命令他们停船接受检查。”克莱因放下望远镜。 信号灯闪烁。两艘货轮没有回应，也没有减速，反而开始转向，试图朝西北方向逃逸。 “惠普尔”号从西北方向迎头拦截，舰炮朝天鸣放了一发空包弹。两艘货轮终于停了下来，锅炉房里冒出的黑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克莱因亲自带着一个登船小组，乘坐小艇靠上了第一艘货轮。货轮上的船员们站在甲板上，脸色苍白，但没有人反抗。 克莱因在货舱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用油纸包裹的南洋二式步枪、装满子弹的木箱、拆成零件的迫击炮。 还有标着南洋共和国卫生部字样的磺胺粉剂，以及十几箱崭新的轻机枪。 “走私军火。”克莱因转过身，看着货轮的船长，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亚麻布短褂的马来裔中年男人。 “根据美国海军在菲律宾南部海域的紧急管制条例，你船装载的全部货物将被没收，船只将被扣押。你和你的船员将被送往三宝颜接受审讯。” 马来船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在赌桌上输光了筹码之后才会有的麻木和认命。 克莱因在当天的航海日志上写道：“三月二日，于苏禄海西南海域截获南洋籍走私船两艘，缴获步枪约八百支。 轻机枪二十挺、迫击炮十二门、磺胺粉剂两百公斤、弹药若干。船员十四人全部扣押。无人员伤亡。” 三月三日，“埃兹尔”号在巴西兰岛以西海域截获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单桅帆船，船上装载着拆成零件的野战电台和配套电池。 三月五日，“约翰·d·福特”号再次出动，在塔威塔威岛以北截获两艘运输船，缴获迫击炮弹和炸药数百箱。 一周之内，四艘美国驱逐舰在苏禄海上截获了六艘运输船，缴获的武器弹药足以武装一个营的游击队。 按照军统局菲律宾站的估算，过去一周内，从婆罗洲运往棉兰老岛的物资中，有将近一半被美军拦截，运输成功率从之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骤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 三月七日，棉兰老岛，达图·阿里游击队主营地。 陈默坐在指挥所的弹药箱上，面前摊着军统局菲律宾站刚汇总的物资损失清单。煤油灯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过去一周，六艘运输船被拦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损失的物资包括：步枪一千五百支、轻机枪四十挺、迫击炮二十门、迫击炮弹六百发。 炸药四百箱、野战电台四套、磺胺粉剂三百公斤。总价值超过八十万南洋元。更严重的是，这些物资占了过去一周预定运量的将近一半。” 苏哈托和达图·阿里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银柄巴龙刀，刀鞘上的金丝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美军来了四艘驱逐舰，我们白天不敢动，只有夜里能跑一跑。但夜里也不行，他们有探照灯，有月光的时候还是能追上来。 过去一周我们只成功运进来两批，剩下的都被扣了。” “不能怪运输队。”陈默放下清单，声音依旧冷静，“美军驱逐舰的航速三十多节，我们的货轮只有十节。 他们还有无线电协调，可以在整片苏禄海上织出一张网。我们的运输队就像往这张网里钻的鱼，钻过去是运气，钻不过去是常事。” 哈桑站在岩洞口，左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陈先生，我们的弹药储备还能撑多久？” 陈默翻开另一份文件。“按照目前的消耗强度，步枪弹还能撑三周，迫击炮弹还能撑两周，炸药只够一周。 如果运输线不能恢复，两周之后，我们的迫击炮就要全部沉默，爆破大队也要歇业。 到那时候，美军反攻过来，我们就只能拿步枪跟他们拼了。而我们的人数虽然多，但没有足够的弹药，人多反而是负担。” 指挥所里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岩壁上那面南洋共和国金龙旗的影子摇得忽明忽暗。 …… 第743章 绕行和潜艇运输 陈默站起身，走到电台旁边。“给坤甸发报。” 电台员的手指按在发报键上。陈默口述电文，声音平稳而有力。 “急电。总长府转军统局、海军部、外贸委员会。美四艘驱逐舰已有效封锁苏禄海主要航道。 过去一周运输成功率降至五成二。损失物资八十余万。棉兰老岛游击队弹药储备仅够两周。 请求改变运输方式，建议动用潜艇在白天运输，夜间运输船绕行远海规避美军巡逻。 另，请求授权前线指挥官在现有弹药条件下扩大游击作战规模，以攻代守，消耗美军封锁兵力。军统局南亚站站长，陈默。” …… 三月八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手里握着陈默发来的加密电报。他逐字读了两遍，然后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几艘满载橡胶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向港口的方向。 那些货轮将在苏伊士运河畅通无阻地驶向欧洲，没有任何国家敢拦截它们。 但在离婆罗洲北端不到三百海里的苏禄海上，美国人的驱逐舰正在像猎犬一样追捕他的运输船。 “美国人把四艘驱逐舰放在了苏禄海。”他将电报推到坐在对面的李福祥面前，“他们不敢惹我们的大舰队，但对付几艘走私船绰绰有余。过去一周，损失了八十几万。” 李福祥拿起电报，仔细读完，然后抬头看着刘志俊。“总长，八十几万不算多。我们在欧洲一个月赚的利润就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 但问题是运输线，弹药储备只够两周，如果弹药断了，达图·阿里的两万多人就会重新变成一群拿砍刀的农民。” “所以必须改变运输方式。”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群岛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婆罗洲北端的山打根港缓缓划过苏禄海，最后停在棉兰老岛南部的萨兰加尼湾。 “美国人有四艘驱逐舰，航速快、有无线电、有舰炮。我们的运输船跑得慢、没有武装、没有通讯设备。 白天运输等于是给美国人送靶子。但夜晚运输也有问题，月光明亮的时候，驱逐舰的探照灯可以覆盖几海里宽的海面，运输船根本藏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坐在会议桌中段的萨镇冰身上。“萨司令，海军有什么办法？” 萨镇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位老海军司令的声音略显沙哑。“总长，美国驱逐舰的优势是速度和火力，弱势是数量和续航力。 四艘驱逐舰要封锁整个苏禄海，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苏禄海东西宽约四百海里，南北长约三百海里。 四艘驱逐舰分散在这片海域，平均每艘要覆盖数万平方海里的洋面。 他们只能重点封锁三条最短的航线：山打根到达沃、塔威塔威到三宝颜、以及巴西兰海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直线，那是从婆罗洲到棉兰老岛最短的航线。 然后他在三条直线之外画了一个大弧线：“如果我们不从最短的航线走，而是绕行。 从山打根出发，先向东进入太平洋，再向北到棉兰老岛东海岸，全程多出将近两百海里。 美国驱逐舰的续航力有限，每艘舰最多在海上连续巡逻十天就必须回港加油补给。他们不可能把整个苏禄海都封死，我们可以钻空子。” “绕行可以让运输船避开美军的重点巡逻区域。”刘志俊点了点头，“但绕行也意味着运输时间变长。 一趟从三四天变成五六天。而且太平洋上的风浪比苏禄海大得多，我们的木质货轮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外贸委员会主席陈子轩站起身，翻开了手里的一份文件，“我们外贸委员会下属的海运公司，有十几艘钢壳货轮。 这些货轮本来是用来跑坤甸到欧洲的远洋航线的，抗风浪能力远超木质货轮。 现在可以从远洋航线上临时抽调六艘钢壳货轮，替换那些跑苏禄海的木质货轮。 绕行太平洋，虽然多花两天时间，但安全得多。” 刘志俊转向萨镇冰。“萨司令，你刚才说，美国驱逐舰的弱势除了数量，还有续航力。他们巡逻十天就必须回港加油。他们的加油港在哪里？” “三宝颜和达沃。”萨镇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这两个港口都在棉兰老岛上，离游击队的活动区域不远。 如果我们让达图·阿里的人加大对这两个港口的袭扰力度，美军驱逐舰的补给效率就会受到影响。 哪怕只是用迫击炮偶尔打几发炮弹过去，美军就必须加强港口防御，驱逐舰的补给速度就会变慢。” “好。”刘志俊转过身，走到桌前，“那么综合以上意见，对苏禄海运输线的调整方案如下。 第一，立即从远洋航线抽调六艘钢壳货轮，替换木质货轮，绕行太平洋航线，从山打根出发向东进入太平洋。 沿棉兰老岛东海岸南下到萨兰加尼湾。全程避开苏禄海美军巡逻区。” 李福祥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 “第二，”刘志俊转向萨镇冰，“海军立即调派四艘潜艇，部署到苏禄海，专门用于白天运输。 潜艇在水下航行，美国驱逐舰的声纳技术还发现不了水下目标。每艘潜艇一次可以运载约三十吨物资，四艘一次就是一百二十吨。 虽然运量比不上货轮，但胜在安全，而且可以在美军驱逐舰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夜间仍然使用运输船，走绕行航线，双重保障。” 萨镇冰点了点头。“明白。海军在婆罗洲北端的山打根港就有潜艇基地，四艘‘剑鱼’级潜艇，随时可以投入运输任务。” “第三，”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峻，“告诉陈默，让达图·阿里的游击队加大对美军港口的袭扰力度。 三宝颜、达沃，凡是美军驱逐舰的补给港，全部纳入攻击范围。 不需要攻占这些港口，只需要用迫击炮轰击港口设施，用爆破大队炸毁通往港口的铁路和公路桥梁，剪断港口与外界的有线电报线路。 骚扰为主，目的是让美军驱逐舰的每一次补给都比上一次更困难、更耗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另外，我要给美国人一个信号：你敢拦我的船，我就让你的港口永无宁日。” …… 三月十日，深夜，苏禄海，美国海军“帕罗特”号驱逐舰。 “帕罗特”号正在塔威塔威岛以北的海域执行夜间巡逻任务。 舰长乔治·马歇尔少校站在舰桥上，举着夜视望远镜，借着月光扫视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苏禄海的夜晚是热带海域特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海面上只有驱逐舰探照灯扫过时才会泛起一片惨白的光。 “舰长，声纳室报告，水下有异常回波。”副舰长詹姆斯·卡特上尉从传声筒旁转过身。 马歇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水下？鱼群？” “不像。声纳员说是金属回波，体积不大，但移动速度稳定，航向正北偏东。深度大约三十米。” 马歇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三十米深度，金属回波，稳定航向。这不是鱼群。这是潜艇。 但问题是，他的驱逐舰没有装备深水炸弹，“帕罗特”号和其他三艘姐妹舰从佐世保调来时。 深水炸弹的库存全部留给了北大西洋护航舰队，他们只配备了舰炮和鱼雷，用于水面拦截。 “跟踪它。”马歇尔下令，“保持距离，不要开火。” “帕罗特”号跟着水下的那个金属回波航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目标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航速和航向，完全不在意身后有一艘驱逐舰在跟踪。 马歇尔站在舰桥上，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他知道那艘潜艇是谁的，南洋共和国海军在婆罗洲北端的山打根港有潜艇基地，装备着数艘从德国引进技术建造的“剑鱼”级潜艇。 这些潜艇原本是用来对付日本海军的，现在却用来在苏禄海底下跑运输。 但他不能开火。白宫的命令写得很清楚：拦截走私船，没收物资，但不要与南洋共和国海军发生直接交火。 南洋共和国是一个中立国，至少名义上是。如果“帕罗特”号击沉了一艘南洋潜艇，那就等于向一个拥有远东最强海军的国家宣战。 而美国现在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开辟第二个战场。 一个小时后，声纳回波消失在棉兰老岛南部海岸的方向。 马歇尔在当天的航海日志上写道：“三月十日，于塔威塔威岛以北发现疑似潜艇一艘，航向正北偏东，深度约三十米。 跟踪约一小时，目标于棉兰老岛南部海岸附近海域消失。未交火。”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他知道，就在他写这段日志的时候，那艘潜艇可能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海湾，浮出水面，开始向岸上的游击队卸货。 三十吨物资，虽然不算多，但足够让达图·阿里的迫击炮在明天夜里继续朝美军的据点倾泻炮弹了。 …… 第744章 袭击美军港口 “他们开始在水下跑了。”马歇尔对卡特上尉说，“我们的封锁线在海上，他们在海底钻了过去。” 卡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舰长，我们有没有办法对付潜艇？” 马歇尔摇了摇头。“没有深水炸弹，没有反潜装备，连声纳都是老型号。我们只能在水面上看着他们从我们脚底下钻过去。 这就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南洋人不会向我们开火，我们也不会向他们开火。 他们钻我们的封锁，我们扣他们的运输船。双方都不越线，但双方都在拼谁的耐力更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海图上那片被标注为“高危走私区”的广阔海域上。“问题是，他们的耐力似乎比我们强得多。” “毕竟，他们不用应对游击队。而我们，可是在和游击队作战。如果不掐断游击队的补给线，这场战争就打不赢。” …… 三月十二日，棉兰老岛，达图·阿里游击队主营地。 第一批潜艇运来的物资在当天清晨被搬进了营地的弹药库。三十吨物资，包括两千发迫击炮弹、五百公斤炸药、四十挺轻机枪和十万发步枪弹。 虽然运量远不及一艘货轮，但潜艇运输的频率更高，四艘潜艇每天都在跑，每一趟都是三十吨。 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千多吨，足够支撑游击队以当前强度作战一个月。 陈默站在弹药库门口，看着游击队员们从搬运队手中接过一箱箱弹药，扛在肩上，运进山洞深处。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终于看到粮食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过去两周，弹药短缺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营地，迫击炮手们被命令每天每门炮只能打三发炮弹。 爆破大队的队员们用完了炸药就只能等着，步枪手们被要求只有在“有把握击中目标”时才能开枪。 这种缩手缩脚的作战方式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但现在，弹药库重新被填满了。而且第一批绕行太平洋的钢壳货轮已经在路上，预计三天后就能抵达萨兰加尼湾，到时候将有八百吨物资一次性送达。 运输线正在恢复，虽然成本比以前高得多，海上绕行增加了油耗和船期，潜艇运输的运量太小，而且每一趟都在消耗潜艇宝贵的航程。 但只要物资还在运，游击队就能继续打下去。 “陈先生！”哈桑从指挥所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译电稿，“总长府的命令！有三条！” 陈默接过电报，逐行阅读。电报的内容简洁明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战略层面做出决断之后才会有的分量。 “一、同意前线指挥官在确保运输线不被完全切断的前提下，扩大游击作战规模。弹药配额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五成，重点加强迫击炮和爆破弹药的供应。” “二、自即日起，游击作战目标从美军据点和交通线，扩展至美军港口设施和橡胶种植园。 具体要求：三宝颜和达沃两港，每周至少遭受一次迫击炮轰击。 美军所有已知橡胶种植园，在本月内全部摧毁；通往主要港口的有线电报线路，全部切断。” “三、授权陈默全权指挥‘火山’计划第二阶段作战。达图·阿里部继续担任正面作战任务，新组建的地方游击队负责袭扰和情报搜集。 另，从利剑特战大队抽调十五名教官，协助达图·阿里组建一支专业侦察大队，用于执行敌后渗透和引导炮击任务。” 陈默放下电报，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转向哈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告诉达图·阿里，总长府的正式命令到了。 从今晚开始，所有部队全部出动。炮击三宝颜港，炸毁达沃橡胶种植园，切断所有通往美军港口的电报线。弹药管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了。” 哈桑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身跑向训练场，一边跑一边对着营房方向吼道：“全体集合！大督召集营长以上军官紧急会议！” 三月十五日，三宝颜，美国海军菲律宾南部舰队补给基地。 三宝颜港是美军在棉兰老岛最大的海军基地，也是四艘驱逐舰的主要加油和补给港。 港口坐落在三宝颜半岛的南端，拥有三条深水码头、一座大型燃料库、一座弹药库和一座无线电通讯站。 每天晚上，当驱逐舰从苏禄海巡逻归来时，码头上的加油管和弹药吊车就开始忙碌起来，为驱逐舰补充燃料和弹药，以便它们在第二天清晨重新出海。 这天深夜十一点，三宝颜港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第一发炮弹落在燃料库旁边的空地上，炸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弹坑，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燃料库的铁皮墙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敌袭！”港口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美军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套着军装，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战斗位置。 但还没等他们进入散兵坑，第二波迫击炮弹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弹药库旁边的码头上。一艘正在加注燃料的驱逐舰，“埃兹尔”号，被一发迫击炮弹击中了舰尾甲板。 炮弹穿透了薄薄的甲板钢板，在舰尾储藏室里爆炸，引燃了储藏室里的几桶润滑油。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港口照得如同白昼。 “埃兹尔”号的舰长威廉·琼斯中校从舰桥里冲出来，对着码头上的消防队吼道：“消防队！快！舰尾起火！如果火势蔓延到燃料舱，整艘舰都会炸掉！” 消防队员们拖着高压水枪冲向起火点。码头上的加油管被紧急切断，燃料库的铁门被关上以防殉爆。 炮击还在继续，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港口的各个角落。一发炮弹击中了无线电通讯站的天线塔，塔身被炸断，倒在了旁边的营房上，压塌了半边屋顶。 另一发炮弹落在了港口外的铁轨上，将一段铁轨炸成了麻花，铁轨上停着的一列准备明天清晨为驱逐舰运送弹药的货运列车被掀翻，几节车厢滚下了路基。 美军港口的岸防炮开始还击。四门三英寸速射炮朝港外山坡上炮弹飞来的方向猛烈开火，炮口闪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炮弹划出的弹道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 但炮击的效果微乎其微，游击队的迫击炮小组早就转移了阵地，他们在打完整整三轮炮弹后，已经拆解迫击炮，消失在夜色笼罩的丛林里。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港口外的铁路上时，整个三宝颜港已经变成了一片混乱。 燃料库的铁皮墙上布满了弹片划出的裂口，码头上的消防队刚刚扑灭“埃兹尔”号舰尾的火焰。 无线电通讯站的天线塔躺在营房废墟上，铁轨被炸断了好几段，弹药库门外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发未爆的迫击炮弹，拆弹专家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们。 克莱因少校，他是当天夜里停泊在三宝颜港的三艘驱逐舰舰长中资历最深的一位。此时克莱因站在满是碎石的码头上，看着眼前的废墟。 他的“约翰·d·福特”号没有受伤，但“埃兹尔”号的舰尾损伤需要至少一周时间修复。 无线电通讯站被炸毁，港口与外界的有线电报线路在此之前已经被游击队剪断，现在整座港口与外界的通讯全部中断。 “他们用迫击炮轰击我们的港口。”克莱因对站在身边的港口守备队指挥官迈克·安德森中校说道，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们封锁他们的海上运输线，他们就炮击我们的补给港。我们扣他们的运输船，他们就炸我们的铁轨和电报线。 我们想掐断他们的弹药补给，但他们似乎总有办法运进来。” 安德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正在用担架抬走伤员的军医，看着那个被炸断了腿却还在指挥着消防队的年轻士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在菲律宾服役了五年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无奈。 “克莱因，我们在菲律宾打了十几年仗。西班牙人在这里打了三百多年。我们都没有真正征服过这片土地。 现在，南洋人来了，他们给了这些摩洛人数不清的枪炮和弹药，还教会了他们怎么打仗。 半年前他们还只是些拿着砍刀乱冲的土匪，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用迫击炮实施精准的夜间炮击，用爆破大队炸毁我们的补给线，用无线电协调多支部队同时行动。” 他转过身，看着克莱因。“说实话，我很怀疑，就算我们有十艘驱逐舰，能不能真正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南洋人的潜艇在水下跑，运输船绕太平洋，只要他们想把物资运进来，总能找到办法。而我们，却在这里一天天地被消耗着。” …… 第745章 艰难的殖民者 三月十七日，达沃市以北，美军橡胶种植园。 这座橡胶种植园是美国在菲律宾最大的农业投资项目之一。 去年八月，南洋共和国对美国实施全面橡胶禁运后，美国国会紧急拨款五十万美元，在棉兰老岛南部找了几个低纬度、无台风的山谷，抢种了几千英亩的橡胶树苗。 这些树苗是从马来亚和巴西的野生橡胶林里移栽过来的，经过了长达数月的海上运输和陆地转运，存活率不到七成。 但即使如此，对于橡胶库存几乎见底的美国来说，每一棵活下来的橡胶树苗都是一笔潜在的救命财富。 种植园坐落在达沃市以北约三十英里处的山谷里，占地超过两千英亩。山谷四周环山，只有一条土质公路通往达沃市。 种植园里有一百二十名农业工人，大多数是来自吕宋岛的菲律宾人，还有几名美国农业专家和十几个负责安保的菲律宾保安队员。 凌晨四点，天色最暗的时候，种植园外围铁丝网上的绊雷突然被触动。爆炸声惊醒了守夜的保安队员，他们抓起步枪冲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但还没等他们到达铁丝网边缘，迫击炮弹就从山谷西侧的山坡上落了下来。 炮击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只有四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种植园的柴油发电机房和灌溉泵站上。 发电机的柴油箱被引燃，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山谷。水泵站的水管被炸断，水从裂口中喷涌而出，淹没了泵站旁边的几排橡胶树苗圃。 当火势被扑灭时，天色已经微亮。保安队员们站在被烧毁的发电机房废墟前，看着那些被水淹泡过的橡胶树苗。 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这座种植园在接下来至少两个月内将无法正常运转，没有发电机，灌溉系统无法工作。 没有水泵，树苗无法浇水。而在棉兰老岛的热带气候下，两个月不浇水的橡胶树苗，恐怕一棵都活不下来。 三月二十日，马拉维地区，伏击战。 游击队在马拉维以北的山路上伏击了一支美军增援车队。这支车队由十二辆卡车组成，装载着从达沃市运往哥达巴都美军驻地的补充兵员和弹药。 车队在山谷中段遭到游击队第四营和第六营的联合伏击，先是用爆破大队预先埋设的炸药炸毁了车队首尾两辆卡车，将整个车队堵在狭窄的山路上。 然后用迫击炮和机枪从两侧山坡上对车队进行密集火力覆盖；最后用步兵发起冲击，逐个清扫残存的美军士兵。 这场伏击战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战斗结束时，十二辆卡车全部被摧毁或缴获，车上的一百二十名美军士兵中，阵亡超过四十人，受伤和投降的超过六十人，只有不到二十人突围逃走。 游击队缴获了六辆还能使用的卡车，以及车上装载的全部弹药和军用口粮。 游击队第四营营长在战后报告中写道：“此次伏击战，我军充分利用山地地形优势，预先布设雷场封锁敌军退路，并以迫击炮火力有效压制敌军机枪火力点。 敌人在遭到伏击后的五分钟内就失去了有效指挥，剩余的抵抗行动完全是零散和自发的。” 这句话被达图·阿里特意抄录下来，送交陈默，并附了一句他的评语：“我的人现在也会写战术总结了。” …… 三月二十一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面前摆着军统局汇总的一周战报。战报的数字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过去一周，游击队在三宝颜港实施了两次炮击，造成‘埃兹尔’号驱逐舰中度损伤，港口无线电通讯站被炸毁，铁路被炸断三处。 在达沃以北摧毁橡胶种植园一座，灌溉系统全部瘫痪。在马拉维以北伏击美军增援车队一支，缴获弹药和军用口粮一批。 在其他方向实施小规模伏击和破袭二十余起。综合评估，美军的港口补给效率下降了约三成，橡胶种植园项目被推迟至少半年，地面部队的机动和增援能力受到显着削弱。” 刘志俊放下战报，看着站在对面的罗大岩。“大岩，运输线的恢复情况呢？” 罗大岩翻开另一份文件。“潜艇运输已经稳定运行。四艘‘剑鱼’级潜艇每天各跑一趟，每趟运量约三十吨，日总运量一百二十吨左右。 夜间运输船绕行太平洋航线的方案也已经全面执行，六艘钢壳货轮每周各跑两趟，每趟运量约三百吨，周总运量超过三千吨。 综合计算，目前每周运入棉兰老岛的物资总量约在三千五百吨左右，已经恢复到美军封锁线建立之前的七成水平。 运输成本比以前高出了大约四成，但物资供应不再构成游击队的瓶颈。” “很好。”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婆罗洲划到棉兰老岛，然后从棉兰老岛划到菲律宾北部的吕宋岛。 “现在运输线稳住了，游击队也开始打出了水平。从最初的零散袭扰，到现在的联合伏击和夜间炮击，这支部队正在从游击队向正规军蜕变。他们需要的不再是生存，而是发展。” 他转过身，面对着罗大岩。“告诉陈默，从现在起，除了继续支持达图·阿里部的高强度作战之外，还要开始考虑游击队的长远建设。 军官培训体系要建立起来，医疗后勤体系要完善起来，地方政权体系也要逐步建立起来。 我们不是要扶植一支永远打游击的队伍，而是要扶植一支能够在战后治理这片土地的政府。”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记录。“总长，还有一件事。美军俘虏的口供，通过陈默转来一份。 据被俘美军军官交代，驻棉兰老岛的美军士气正在快速下滑。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菲律宾打仗。 报纸上天天说欧洲才是主战场，但他们却在赤道丛林里被游击队一点一点地消耗。逃亡率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有些连队已经出现了集体抗命的情况。 潘兴将军在一份内部通讯中承认，如果未来三个月内得不到足够增援，美军在棉兰老岛的控制将仅限于达沃市和三宝颜市两个港口城市。”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战略推演中看到预期结果一步步变成现实时才会有的笃定。 “三个月。三个月后，美国在棉兰老岛的统治，就将被压缩成两个海边孤城。而再过半年，到年底的时候，他们的欧洲远征军应该已经在西线投入作战了。 到那时候，他们能调往远东的兵力只会更少，而达图·阿里的游击队只会更多、更强。” 他走回桌前，拿起茶杯，仰头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大岩，今年的除夕，我要在坤甸收到一份电报。电报上写：棉兰老岛全境已不在美军控制之下。” …… 三月二十五日，哥达巴都省，美军第四步兵团第二营驻地。 美军在棉兰老岛西南部的这座重要据点，被游击队围困了整整十天。起初，游击队只是在驻地外围进行零星的狙击和炮击骚扰。 但从三月二十日起，游击队的攻势明显升级，他们用迫击炮昼夜不停地轰击营地的防御工事，用爆破大队炸毁了通往外界的所有公路和桥梁，用狙击手专门猎杀外出取水的菲律宾保安队员。 到三月二十五日，营地与外界的陆路交通被全部切断，储备的弹药已经消耗了超过一半，粮食和药品的库存也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营长约翰·斯图尔特中校在发往达沃师部的电报中写道：“我营已被优势兵力包围。敌迫击炮火力密度远超预期，每天落在我营防区内的炮弹超过两百发。 外围阵地已被逐一蚕食，现存弹药仅够维持五天的防御作战。粮食库存已降至每天一顿稀粥的水平。 伤兵无法后送，药品已经耗尽。请求紧急增援，否则我营将在七天内被迫弃守阵地。” 电报发出后的第二天，一支从达沃市出发的增援车队在途中遭到游击队伏击，损失惨重，被迫撤回。 三月二十七日，美军第四十二步兵团第一营试图从海路绕过游击队的封锁线，在营地以南约十五英里处的海岸登陆。 结果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游击队第六营和第十一营联合包围，在滩头阵地上打了整整一天，伤亡过半，最终不得不放弃救援计划，撤回达沃。 三月三十日，斯图尔特中校通过无线电收到了师部的最后一道命令：“你部于今夜自行突围。达沃以南无敌军控制区约二十英里，请自行判断突围路线。援军无法抵达，祝好运。” 当天夜里，斯图尔特中校带领剩下的两百三十名官兵和四十名伤兵，趁着夜色从营地西侧的丛林里悄悄撤出。 他们没有走公路，因为所有公路都已被游击队控制。他们走的是丛林里的狩猎小径，在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中艰难穿行。 伤兵们被战友用担架抬着，弹药储备只剩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整整行军了一夜，当拂晓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时，他们距离达沃市的郊外还有将近十英里。 游击队并没有追击。他们的指挥官在战后的报告中写道：“敌军主动弃守，节省我方弹药，免于一场消耗战。 且敌军在突围途中，被我军狙击小组沿途猎杀，最终到达达沃市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 第746章 畅想战后 四月一日，马尼拉，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 哈里森总督面前堆着一摞前线发来的求援电报。每一份电报的内容都差不多：某某驻地被围攻，弹药告急，请求增援。 某某种植园被摧毁，损失若干；某某港口遭到炮击，设施受损，补给效率下降；某某巡逻队被伏击，伤亡若干。 这些电报来自棉兰老岛的每一个美军据点，每一份都带着越来越浓重的绝望气息。 潘兴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疲惫比一个月前更加深刻。“总督阁下，过去一个月里，我军在棉兰老岛损失了超过一千二百名官兵，包括阵亡、受伤和逃亡。 四艘驱逐舰中，有一艘中度损伤，需要至少两个月时间修复。 八座橡胶种植园全部被摧毁，重建需要至少六到八个月。 十条通往主要港口的铁路线被切断，修复进度缓慢。七个外围据点被放弃或被迫突围撤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而游击队，根据俘虏口供和缴获文件的综合判断，不仅没有因为我们的封锁而削弱。 反而在过去一个月里新增了大约三千名战士，总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五千人。 他们的弹药储备似乎从未见底，炮弹每天都在往我们头上砸。我们每一发炮弹都要精打细算，他们却能在一个无名驻地上倾泻数百发迫击炮弹。 他们的作战能力也在不断提高，伏击战打得更精准，炮击打得更致命，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多营协同进攻。” 哈里森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窗外，马尼拉湾的夕阳如血，远处那艘被击伤的驱逐舰正在船坞里接受修复，修理工人的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潘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如果华盛顿再不给援兵，我们还能撑多久？” 潘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他已经修改了好几遍的兵力对比分析报告。“总督阁下，根据目前战场态势和我军兵力消耗速度。 如果华盛顿在未来两个月内无法提供一个完整步兵师的增援，我们在棉兰老岛的控制区将仅限于达沃市和三宝颜市两个港口城市及其周边二十英里范围。 到今年六月，棉兰老岛其余地区将完全落入游击队之手。” 哈里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六月。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他睁开眼睛，拿起钢笔，在面前的一份空白电报纸上开始书写。那是发给白宫的紧急求援电报，措辞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严峻： “总统阁下：菲律宾南部战局持续恶化。过去一个月内，我军损失官兵逾千二百，驱逐舰一艘中度损伤，橡胶种植园八座全毁，外围据点七个被迫弃守。 游击队兵力已增至两万五千，装备水平与我军持平，作战能力显着提升。 目前我军在棉兰老岛的控制区域正以每月数十平方英里的速度缩小。 如无法在未来两月内获得不少于一个步兵师的增援，预计到六月份，棉兰老岛全境除达沃、三宝颜两港外，将全部落入敌手。 届时菲律宾全境的反美武装将受到极大鼓舞，我们在整个菲律宾群岛的殖民统治将面临颠覆性威胁。恳请速决。哈里森。” …… 四月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面前摆着哈里森发往白宫的求援电报全文，军统局在马尼拉的情报站已经破译了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与华盛顿之间的全部加密通讯。 他逐字读完了这份电报，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菲律宾全境的反美武装将受到极大鼓舞，我们在整个菲律宾群岛的殖民统治将面临颠覆性威胁。’” 他重复了一遍哈里森的措辞，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在看到猎物开始踉跄时才会露出的满意，“这位总督已经预见到了最坏的情况。但他还不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到来。” 李福祥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军统局刚汇总的月度战报。“总长，三月份我们在棉兰老岛的物资运输总量达到了一万四千吨，比二月份翻了一倍还多。 达图·阿里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五千，其中受过利剑大队正规训练的骨干战士超过八千人。 哈桑的独立爆破大队已经扩编到两千人，狙击大队扩编到一千二百人。 我们的军事顾问团已经协助达图·阿里建立了初步的军官培训体系，第一批速成军官。 大约有三百人，已经完成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正在分配到各营连担任基层指挥官。” 他顿了顿，翻开下一页。“更关键的是，达图·阿里部的声望在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每一个美军据点被拔掉，达图·阿里的信使就会带着缴获的美军武器和弹药到附近村庄招募新兵。 每一个橡胶种植园被摧毁，那些被美国人雇佣的菲律宾工人就会带着家人加入游击队。 每一次伏击成功，游击队的名声就会在摩洛部落间传得更远。 现在的棉兰老岛，除了几个港口城市，其余地区的部落酋长要么已经公开支持达图·阿里，要么正在秘密向游击队提供粮食和情报。”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棉兰老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缓缓向南移动，穿过苏禄海，停在婆罗洲北端的山打根港。 “从山打根到达沃，不到三百海里。我们的潜艇在水下跑，运输船绕太平洋。 美国人的驱逐舰拦不住我们，他们的港口被我们轰得不得安宁，他们的据点被我们一个一个拔掉。 他们的士兵在赤道丛林里被我们训练出来的游击队一点一点地消耗。而他们能调往菲律宾的援兵，全都被绑在欧洲的绞肉机上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福祥，这就是代理人战争的精髓。我们不出兵，只出武器和教官。 让当地人打当地人，让美国人困在他们自己的殖民地泥潭里。 他们每在菲律宾死一个士兵，就少一个能派往欧洲的士兵。他们每在菲律宾花一美元，就少一美元能花在西线战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而现在，我们的代理人已经从一个只能打游击的小股武装，变成了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军队。 他们的成长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是时候给他们更长远的目标了。” 李福祥抬起头。“更长远的目标？” 刘志俊点了点头。“告诉陈默，让他开始和达图·阿里讨论战后治理的问题。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如何治理被解放的土地。 棉兰老岛以后市我们的，但是现在还是达图·阿里反攻吕宋岛的根据地。当地的税收怎么收？法律怎么定？部落间的纠纷怎么调解？ 棉花和椰干怎么卖出去？然后用这笔钱，继续武装他们，最后达到把他们送去吕宋岛的目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达图·阿里自己想不出来，需要我们的政治顾问帮他建立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 我们不是要扶植一个只会打仗的军阀，而是要扶植一个在战后能够在吕宋岛独立运转的政权。 这个政权的军队、法律、财政、教育，都要按照我们的标准来建。只有这样，战后他们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 …… 四月十日，棉兰老岛，达图·阿里游击队主营地。 达图·阿里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陈默刚刚起草的一份文件《棉兰老岛解放区行政管理办法（草案）》。 文件是用摩洛文和马来文双语写成的，厚厚几十页，涵盖了现在的税收制度、部落纠纷仲裁、教育体系、医疗卫生、基础设施建设等十几个方面的内容。 达图·阿里读了整整一个下午，当他读到最后一页时，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我以前只想着怎么打美国人，怎么活下去。你现在告诉我，等打完了仗，我还要管这些？” 陈默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阿里大督，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总有一天，美国人会撤走，你们的最终领土，吕宋岛会变成一块没有外国军队的土地。 到那时候，你的两万多战士不会全部解甲归田，他们会需要工作，需要生活，需要有人在部落纠纷中主持公道。 你的老百姓不会永远靠我们的救济粮生活，他们需要自己的农田，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医生。你作为他们的领袖，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考虑这些问题。” 达图·阿里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陈先生，我不识字。 这些条款，是你和你的团队写的。你们写的，我相信。但将来，我们的政府里，必须让我的人参与进来。他们跟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能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全听你们的。” …… 第747章 继续前进的游击队 陈默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走到达图·阿里面前。“阿里大督，总长府的命令里写得很清楚：战后，棉兰老岛及南部群岛将割让给南洋共和国。 而吕宋岛的新国家政府，政府的最高首长由摩洛人担任，也就是你。而且政府的各部首长中，至少一半以上由摩洛人自己担任。 我们会派顾问和技术人员来协助你们建设这个新成立的国家，因为你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达图·阿里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岩洞口，看着山谷里那些正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士们。 他们的面孔在夕阳下闪着汗水的光泽，他们的口号声在山谷中回荡。 半年前，他们还是一群拿着砍刀、赤着脚在山林里东躲西藏的逃难者和农民反抗军。 现在，他们是一支拥有两万五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他们的领袖，正在被一个从婆罗洲来的人教着如何管理一个国家。 “成立国家和政府。”达图·阿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是他当初在篝火边与陈默签署血盟时听到的承诺。 现在，这个承诺正经过他们的努力，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而且还不是通过空谈，而是通过游击队的迫击炮、伏击战和一份厚达几十页的行政管理办法草案来实现。 他转过身，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去。“陈先生，我信你。我信你们的总长先生。从现在起，我的人会全力配合你的政治顾问团队。 建立政府、制定法律、规划经济，这些我听你们的。但打仗的事，你们听我的。” 陈默握住了他的手。“一言为定。” 四月十五日，苏禄海，南洋共和国海军“剑鱼”号潜艇。 “剑鱼”号潜艇是四艘被调来执行运输任务的潜艇之一。她的排水量约八百吨，水下最高航速十二节，配备四具鱼雷发射管，虽然鱼雷早已被卸下，腾出的空间全部用来装载物资。 此刻，她的货舱里塞满了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木箱，里面装着步枪、机枪、迫击炮弹、炸药和磺胺粉剂。总计三十吨物资，全部为达图·阿里游击队急需的军需品。 艇长林志远少校站在指挥塔里，通过潜望镜观察着海面。苏禄海的午后的阳光将海水照得碧蓝，海面上没有一丝云彩，能见度极佳。 在潜望镜的视野里，他可以看到大约三海里外有一艘美国驱逐舰正在缓缓巡航，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在蓝海中格外醒目。 “保持深度三十米，航速八节。”林志远放下潜望镜，对舵手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任何紧张。 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剑鱼”号已经在这条水下航线上跑了不下二十趟，每一次都在美国驱逐舰的眼皮子底下通过，从未被发现过。 美国人的声纳是老型号，只能探测水面舰艇的螺旋桨噪音，对于水下三十米处低速航行的潜艇，几乎完全无效。 “艇长，雷达室报告，左舷方向又出现一艘驱逐舰。距离约五海里。”副艇长陈志远上尉从声纳室的方向走过来。 林志远点了点头。“继续按原定航线走。保持无线电静默。” “剑鱼”号在两艘美国驱逐舰之间缓缓穿行，就像一条在水草丛中游弋的梭鱼。 当太阳沉入苏禄海的海平面时，她已经越过了美军巡逻最密集的海域，进入棉兰老岛南部的近岸浅水区。 林志远下令浮出水面，潜艇在暮色中露出灰黑色的背脊，海水从艇身上哗哗地流下来。 潜艇浮出水面后，林志远站在指挥塔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岸线。 萨兰加尼湾的密林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几个用棕榈叶搭成的临时码头上，游击队的搬运队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一闪一闪，那是接应的信号。 “卸货。”林志远下令。 艇员们打开货舱盖，将装满弹药的木箱一箱一箱搬出潜艇，放到橡皮艇上。 搬运队的游击队员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把橡皮艇推到岸边，然后扛起木箱，快步走进密林深处。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箱物资被搬上岸时，陈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潜艇缓缓潜入水中，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下。 在他的身后，搬运队员们正扛着弹药箱，沿着密林中的小径返回主营地。 这一趟运来的物资包括十万发步枪弹、两千发迫击炮弹和五百公斤炸药，足够游击队再发动至少三次大规模的伏击行动或两次夜间炮击。 他转过身，走向密林深处。在他心里，他清楚一件事：尽管美国人的驱逐舰仍然在苏禄海上日夜巡逻，尽管每一趟运输都比以前更危险、更昂贵。 但只要潜艇还在水下穿梭，只要运输船还在太平洋上绕行，棉兰老岛的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因为弹药短缺而停下来。 而只要战争不停下来，美国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就会像被海浪一遍遍冲刷的沙堡一样，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崩塌。 四月二十日，三宝颜港。 美国海军“约翰·d·福特”号驱逐舰缓缓驶入港口。她的舰首油漆被海浪打掉了一大块，船舷上还残留着前天夜里被游击队岸防火力击中后留下的弹痕。 那是几发七点六二毫米子弹的划痕，虽然没能击穿舰体钢板，但足以让舰上的官兵们明白。 游击队已经不再只是躲在丛林里放冷枪的土匪了，他们有能力对港口内的军舰实施有效火力打击。 克莱因少校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上的景象。三宝颜港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反复炮击之后，已经面目全非。 燃料库的铁皮墙上布满了弹片划出的裂口和临时焊接的补丁。 弹药库外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未爆的迫击炮弹，拆弹小组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们。 无线电通讯站的天线塔被炸断后，工程兵临时架设了一根简易天线，通讯质量时好时坏。 铁轨被炸断了好几段，工程兵刚刚修复一段，另一段又被炸断。 港口的补给效率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战前，一艘驱逐舰在三宝颜港完成加油和补充弹药只需四个小时。 现在，同样的工作需要十个小时以上，有时候甚至要拖到第二天才能完成。 因为加油管道被弹片打漏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停下来抢修；弹药库的库存经常被游击队炮击消耗或者被破坏，有时候甚至需要临时从达沃调运弹药过来。 码头工人被炮击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手严重不足，只能靠海军士兵自己动手搬运物资。 克莱因走下舰桥，在码头上遇到了“埃兹尔”号的舰长琼斯中校。“埃兹尔”号在三月份被游击队迫击炮击中舰尾，损伤程度远超最初的评估。 不仅舰尾甲板被炸穿，连推进轴都被弹片打出了裂痕。 三宝颜港没有能够修复推进轴的船坞设备，“埃兹尔”号已经在这里停了一个多月，等待从马尼拉调运的配件。 “配件什么时候到？”克莱因问道。 琼斯苦笑着摇了摇头。“马尼拉的回复是，配件已经从旧金山运出，但运输船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盯上了，中途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现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上的运输线都吃紧得很，配件得先绕道澳大利亚海域，再从澳大利亚到马尼拉，再从马尼拉到三宝颜，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克莱因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那就是说，‘埃兹尔’号至少还要在这里趴一个多月。” “对。而且就算配件到了，我们也只能在三宝颜修。这里的船坞设备简陋得要命，修复进度会很慢。乐观估计，要到今年六月才能重新出海。” 克莱因沉默了。四艘驱逐舰，一艘严重损伤趴窝，剩下三艘在苏禄海上日夜巡逻。而游击队的水下潜艇和绕行太平洋的运输船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将物资运往棉兰老岛。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港口外那片碧蓝的苏禄海，看着远处那些被密林覆盖的岛屿和海岸线。 那些岛屿上、那些密林深处，有超过两万五千名游击队员正在日夜训练、日夜策划着下一次袭击。而他的驱逐舰，连港口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我们正在输掉这场仗。”他低声说。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但这句话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 四月二十五日，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达图·阿里部第二师成立仪式。 这一天是达图·阿里游击队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经过六个月的持续扩编和训练，游击队总兵力已经从最初的两百多人增长到了两万五千余人。 原有的营级编制已经无法适应大规模作战的需要。在陈默的建议下，达图·阿里决定将部队整编为师级作战建制。 …… 第762章 一发入魂的无敌号 上午八点零三分，“德弗林格尔”号战列巡洋舰的炮术长埃里希·雷德尔少校，在测距仪中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艘英国战列巡洋舰，正在以约二十四节的航速向左转舵，试图避开德国战巡的又一轮齐射。 她的舰型特征很明显：三座双联装炮塔呈前二后一布局，高耸的三脚桅楼。是“无敌”号。 雷德尔少校将目标的距离、航速、航向和风速数据输入机电式弹道计算机。 南洋二型弹道计算机的齿轮飞速转动，在几秒钟内给出了火炮的仰角和方位角修正值。他将修正值通过传声筒传递给炮塔炮手，然后按下了齐射电钮。 “德弗林格尔”号的八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齐射了。 八发穿甲弹以超过七百五十米每秒的初速冲出炮口，在硝烟弥漫的空中飞越一万五千码的距离，飞行时间约二十秒。 其中七发落入“无敌”号周围的近弹，炸起了白色的水柱。但有一发，弹道高了一点。 那发穿甲弹击中了“无敌”号的中部炮塔，p炮塔和q炮塔之间，也就是弹药提升井上方的薄弱区域。 六英寸的炮塔座圈装甲在面对三百零五毫米被帽穿甲弹时几乎形同虚设。 弹头穿透装甲后在炮塔内部爆炸，瞬间引燃了炮塔内待发射的发射药。 发射药被引燃时发出的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噗”声，像是巨人吹灭了一支蜡烛。 但紧接着，火焰沿着弹药提升井向下蔓延，在不到三秒钟内就抵达了位于舰体深处的弹药库。 弹药库里储存着数百发三百零五毫米炮弹和数千袋发射药。当火焰抵达的那一刻，所有这些炸药同时被引爆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将“无敌”号从中间撕成了两半。舰舯部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火球，舰首和舰尾在爆炸中分别翘起，然后带着各自的重量砸回海面。 钢铁碎片被炸飞到超过三百米的高空，其中一块重达数吨的炮塔顶部装甲落进了八百码外的海里，溅起的水柱被“虎”号战列巡洋舰上的了望哨看得清清楚楚。 “无敌”号的舰长阿瑟·凯利上校在爆炸发生时正在舰桥上。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如果来得及有念头的话，应该是关于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 全舰一千零二十六名官兵，包括随舰的第五战列巡洋舰分队司令霍勒斯·胡德少将，全部随舰沉入北海冰冷的海水中。没有幸存者。从爆炸发生到舰体完全沉没，只用了九十一秒。 在“狮”号舰桥上，比蒂中将透过望远镜目睹了“无敌”号殉爆的全过程。 那团巨大的火球在他的望远镜里短暂地照亮了整片被雾气和硝烟笼罩的海面，然后迅速熄灭，留下一片黑色的烟雾和漂浮在海面上的零星残骸。 比蒂放下望远镜，嘴唇微微发抖。他和他的参谋军官们都知道战列巡洋舰装甲薄弱的缺陷。 但亲眼看到一艘万吨巨舰在不到两分钟内被一发炮弹变成碎片，仍然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体验。 “查特菲尔德，”比蒂转向他的旗舰舰长，“看来我们今天流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狮”号舰长厄恩利·查特菲尔德上校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阵剧烈的震动就传遍了整艘战舰。 “狮”号被一发三百零五毫米穿甲弹命中了前部炮塔。炮弹穿透了炮塔正面装甲，在炮塔内部爆炸。 炮塔内的全部官兵在爆炸中阵亡，但炮塔内的发射药没有被引燃，弹药库也没有殉爆。这是今天上午“狮”号第三次被命中，每一次都在和死神擦肩而过。 比蒂扶着航海桌站稳，对着传声筒吼道：“继续射击！所有炮塔，继续射击！” 他转向通讯官：“给杰利科上将发报：第五战列巡洋舰分队司令胡德阵亡。‘无敌’号殉爆沉没。战巡分舰队正在承受巨大压力。请求主力舰队尽快完成包抄。” 在战线的另一端，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四艘甘古特级无畏舰正在用它们的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向德国公海舰队的后方发起攻击。 埃森海军上将站在“甘古特”号的舰桥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用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战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俄国战列舰的火炮在理论上拥有不错的性能：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射程超过两万码，侧舷齐射的火力密度在同时代无畏舰中名列前茅。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俄国海军在日俄战争中的惨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其炮术训练水平始终没有恢复到令人满意的程度。 水兵们大多来自农民家庭，许多人入伍前从未见过大海。他们在海上服役的时间太短，实弹射击的机会太少。 炮术长的测距技能和弹着点修正能力，与他们的英国盟友和德国敌人相比，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甘古特”号的齐射弹着点散布极大。十二发炮弹中，有的落在德国战列舰前方五百码处，有的落在后方三百码处，偶尔有一发落在距离目标近一些的位置，也没有形成跨射。 德国后方的老式前无畏舰虽然火力不强，但它们的舰长们很快意识到对面的俄国人打得不准，于是更加从容地还击。 “波尔塔瓦”号在开火十五分钟后被一发二百八十毫米穿甲弹命中了舰舯部上层建筑。 那发炮弹来自德国老式战列舰“德意志”号，是一艘排水量仅一万三千吨的前无畏舰。但即便是前无畏舰的主炮，命中甘古特级的非装甲区域仍然足以造成损伤。 弹头在舰舯部爆炸，炸毁了舰长小艇和厨房，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火灾。浓烟从破口处滚滚升起，在俄国战列线上形成了一根显眼的黑色烟柱。 埃森放下茶杯，转向舰队参谋长。“告诉各舰舰长，缩短交战距离。在一万码距离上，我们的炮手应该能打得更准一些。” 舰队参谋长犹豫了一下。“上将，缩短距离也意味着我们更容易被德国人命中。他们的炮术比我们强得多。” “我知道。”埃森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但我们现在打了一百多发炮弹，命中率几乎为零。 与其在远处浪费弹药，不如靠近了打。至少让德国人知道，俄国海军来了，而且我们在战斗。” 四艘甘古特级无畏舰开始缓缓向德国战列线后方逼近，将交战距离从一万四千码缩短到一万码，最后缩短到八千码。 在这个距离上，俄国炮手的命中率确实有所提升，“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终于在第七轮齐射中命中了德国老式战列舰“波美拉尼亚”号。 一发三百零五毫米穿甲弹击穿了其舰尾装甲，在舵机舱附近爆炸，使这艘前无畏舰的航速从十六节骤降到九节。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德国后方的老式战列舰在近距离上的命中率也大幅提升。 “塞瓦斯托波尔”号在不到五分钟内被命中了三发二百八十毫米穿甲弹，一发击穿舰首水线以上位置造成进水。 一发炸毁了后部烟囱底座，一发击中了舰舯部副炮炮位，将一门一百二十毫米副炮炸成了废铁。 舰上燃起了多处火势，损管队员们拖着消防水带在甲板上拼命扑救，但舰体已经明显向右舷倾斜了。 埃森没有后退。他的舰队在短距离上与德国老式战列舰展开了激烈的近程炮战。 炮声在八千码的距离上变得格外沉闷而密集，每一次命中都能听到钢铁撕裂的刺耳声响。 双方都在流血，但俄国舰队以四艘新锐无畏舰对阵德国几艘老式前无畏舰，本应占据压倒性的优势，现在却因为训练不足而陷入了缠斗。 “俄国人很勇敢，”舍尔在“腓特烈大帝”号舰桥里看着后方战况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淡的敬意。 “但勇敢弥补不了炮术的差距。让后方的老式战列舰继续牵制他们。主力舰队继续集中火力打击杰利科的战列线。” …… 与此同时，在北海北部，德奥联合舰队与美法联军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最残酷的阶段。 从凌晨四点遭遇战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炮声从未停歇，硝烟和浓雾混在一起，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 战列舰的主炮齐射声在雾中回荡，像是远古巨兽的怒吼。 希佩尔海军中将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就意识到，这场遭遇战的关键在于速度。 他的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在单舰性能上压倒对面的任何一艘法国或美国战列舰，但美法联军在数量上拥有十四比八的优势。 如果战斗拖得太久，数量优势会逐渐转化为质量优势，再厚的装甲也经不住持续不断的炮弹轰击。 再好的炮手也会在长时间的战斗中疲劳。他必须尽快取得突破。 他的突破点，选在了法国舰队身上。 …… 第763章 损失惨重的美法 法国孤拔级无畏舰是战前设计的无畏舰，标准排水量两万三千吨，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在纸面上拥有不错的火力。 但她们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装甲防护不足。孤拔级的主装甲带厚度只有二百七十毫米，炮塔正面装甲也只有三百二十毫米，而且采用了质量较差的法国产装甲钢。 这种级别的防护，在布吕歇尔级的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面前，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希佩尔在交战开始后三十分钟就发现了这一点。 当时“布吕歇尔”号的一发穿甲弹击穿了“孤拔”号的前部炮塔正面装甲，法国人声称的三百二十毫米装甲，在实战中被证明等效防护远低于标称数值。 穿甲弹头在炮塔内部爆炸，炸毁了整座炮塔。 如果不是法国舰长及时下令向弹药库注水，“孤拔”号可能已经在海战的第一小时内就步了“无敌”号的后尘。 希佩尔立即用信号灯向其余三艘布吕歇尔级下达了命令：集中全部火力攻击法国战列舰。先打残法国人，再回头对付美国人。 “布吕歇尔”号、“冯·德·坦恩”号、“毛奇”号和“戈本”号四艘战列舰开始将炮口齐齐对准法国战列线。 炮击的强度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达到了骇人的程度。四艘布吕歇尔级，每艘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总计三十六门大口径主炮，以每分钟一轮的射速朝法国舰队倾泻炮弹。 每一轮齐射都有超过二十吨的钢铁和炸药落在法国战列线上。 “孤拔”号在承受了至少六发穿甲弹的直接命中后，舰体已经严重倾斜。 她的前部两座炮塔全部被摧毁，舰舯部燃起了熊熊大火，海水从水线以下的多处破口涌入舰体。 她的舰长让·巴蒂斯特·莫里斯上校下令弃舰，但许多水兵已经来不及逃生。上午八点四十一分，“孤拔”号缓缓向左舷倾覆，舰底朝天，螺旋桨还在空气中空转。 几分钟后，她沉入了北海冰冷的海水中。全舰一千一百名官兵中，包括舰长在内，有超过七百人随舰阵亡。 “巴黎”号的命运更加惨烈。一发三百五十六毫米穿甲弹击穿了她的后部弹药库上方的薄甲板。 一枚高爆弹，不是穿甲弹，但打在了靠近弹药库通风井的位置。爆炸引燃了弹药库内的发射药。 八点五十六分，“巴黎”号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炸成了两半，舰首和舰尾分别沉没。全舰一千零八十七名官兵，只有十二人获救。 沙利耶中将在“孤拔”号倾覆前将旗舰转移到了丹东级战列舰“狄德罗”号上。他站在新旗舰的舰桥上，望着正在沉没的“孤拔”号和“巴黎”号，脸色灰白。 他的舰队在不到一个小时内损失了两艘无畏舰，而德国人看起来毫发无伤。 “舰长，”他的声音沙哑，“告诉罗德曼少将，法国舰队正在承受巨大压力。我们需要美国舰队的火力支援。” 罗德曼少将不需要法国人告诉他战况有多严峻。他在“纽约”号的舰桥上已经亲眼目睹了“孤拔”号和“巴黎”号的沉没全过程。 那些法国战列舰被击中时燃起的巨大火球，在灰蒙蒙的雾幕上留下了两团久久不散的黑色烟云，像是战场上竖起的两个墓碑。 但罗德曼此刻也面临着棘手的局面。他的四艘美国战列舰正在围攻奥匈帝国的四艘联合力量级战列舰。 而且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战后已经开始取得进展。两艘联合力量级，准确说是“特格特霍夫”号和“圣伊斯特万”号，已经在他密集的炮火下被击沉。 前者在被命中多发大口径炮弹后倾覆沉没，后者在舰体严重进水后缓缓侧翻，舰底朝上浮在海面上，几分钟后才消失在海面之下。 奥匈帝国舰队的水兵们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救，但此刻双方都无暇顾及救援。 美国战列舰的十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在攻击老式无畏舰时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威力。 怀俄明级的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虽然口径稍小，但在近距离密集开火时同样致命。 但就在罗德曼准备一鼓作气将剩余两艘奥匈帝国战列舰也送下海底的时候，德国舰队的变化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希佩尔在击沉两艘法国战列舰后，做出了一个果断的战术决定：分兵。 他留下两艘布吕歇尔级，“毛奇”号和“戈本”号，继续压制法国舰队，另外两艘，“布吕歇尔”号和“冯·德·坦恩”号，以最高航速驰援被围攻的奥匈帝国舰队。 罗德曼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两艘巨大的灰色战列舰从雾中冲出来时，心里猛地一沉。 “布吕歇尔”号和“冯·德·坦恩”号以超过二十四节的航速从法国战列线一侧脱离，转向朝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她们的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墙在舰体两侧翻涌。炮塔已经提前转向，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的炮口齐齐指向美国战列线的方向。 “信号旗！”罗德曼转身对通讯官吼道，“全部战舰，转向迎敌！优先打击德国战列舰！” 但命令传递和舰艇转向都需要时间。在“纽约”号完成转向之前，“布吕歇尔”号的第一轮齐射就已经落了下来。 九发穿甲弹的弹着点散布在“怀俄明”号周围。两发近弹落在舰首前方，炸起的白色水柱冲上了前甲板。 一发远弹落在舰尾后方。另外六发则全部集中落在了舰舯部至舰尾的区域内，这是一个跨射，而且弹着点非常集中。 “怀俄明”号是一艘建造于战前的老式无畏舰，标准排水量两万六千吨，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二十节。 她的装甲防护是按照战前标准设计的，主装甲带厚度二百八十毫米，在面对三百五十六毫米穿甲弹时完全不够用。 第二轮齐射落下来时，两发穿甲弹命中了“怀俄明”号的舰舯部。 一发击穿了主装甲带上方的舷侧装甲，在副炮弹药室附近爆炸，炸毁了三个副炮炮位。 另一发击中后部主炮塔的炮座装甲，虽然被卡在装甲内没有穿透，但剧烈的震动使炮塔旋转机构失效，四号炮塔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第三轮齐射命中了“怀俄明”号的舰尾。一发穿甲弹击穿了舰尾水线附近的装甲，弹头一直穿入舵机舱才爆炸。 爆炸炸毁了舵机，海水从破口涌入，淹没了舵机舱和相邻的电动机舱。 “怀俄明”号的航速急剧下降，从十八节降到八节，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一艘失去动力的战列舰，在敌人主力舰的眼皮子底下，就像是鲨鱼群里的一头受伤的鲸鱼。 “冯·德·坦恩”号紧接着锁定“怀俄明”号，以每分钟一轮的速度持续向其倾泻炮弹。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怀俄明”号至少被命中了六发大口径穿甲弹。一发炮弹击穿了前部弹药库的顶甲板，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巨大的火球从舰体前部炸开，将整座舰桥掀飞到半空中，两座前部主炮塔被炸离炮座，像两顶被风吹走的帽子一样滚入海中。 “怀俄明”号的舰长弗雷德里克·斯托克上校在爆炸中阵亡。全舰约九百名官兵中，最终获救的不足两百人。 罗德曼站在“纽约”号舰桥上，望着正在沉没的“怀俄明”号，嘴唇紧咬成一条线。他失去了一艘战列舰，而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布吕歇尔”号在击沉“怀俄明”号后立即将炮口转向下一个目标，“佛罗里达”号。这是一艘排水量两万一千吨的老式无畏舰，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装甲防护比“怀俄明”号还要薄弱。 在被“布吕歇尔”号的两发穿甲弹命中后，“佛罗里达”号的舰舯部燃起了大火，航速降到十二节，被迫撤出战列线。 罗德曼意识到，他的舰队已经无法继续与德国战列舰正面硬撼。三艘美国战列舰，而且“佛罗里达”号严重受损。 对阵两艘布吕歇尔级和两艘联合力量级，在火力上已经处于劣势。如果不及时撤退，他很可能会损失更多的战列舰。 他转向通讯官，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给法国舰队司令发报。美国舰队已损失‘怀俄明’号，‘佛罗里达’号严重受损。 德舰火力远超预期。建议全线后撤，向英国大舰队方向靠拢。重复：建议全线后撤。” 沙利耶中将在“狄德罗”号上收到了罗德曼的电报。这位法国海军中将握着电报纸，沉默了片刻。 他的舰队已经损失了两艘孤拔级无畏舰，剩下的六艘丹东级虽然还能战斗，但丹东级是准无畏舰，火力远不如布吕歇尔级。 继续打下去，他只会损失更多的战舰和更多的水兵。而如果退，至少还能把剩余的战舰保存下来，去支援杰利科的主力舰队。 …… 第785章 清理完成，拿下棉兰 第二个十五分钟，炮火转向主战壕和地雷场。榴霰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像暴雨一样倾泻在美军的战壕里。 那些在碉堡被摧毁后从战壕里爬出来试图转移的美军士兵，在弹片覆盖下无处可逃。 地雷场的绊雷被爆炸气浪引爆，在铁丝网前形成了一道延绵数百米的爆炸带。 第三个十五分钟，炮火延伸到高地东坡的美军营房区。那里驻扎着美军第二步兵团第一营的营部和两个步兵连。 木结构的营房在高爆弹的轰击下瞬间起火，弹药库被击中后发生了剧烈爆炸，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凌晨五时四十五分，炮火准备结束。 圣佩德罗高地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挺美军机枪还在开火。 六座碉堡全部被摧毁，主战壕被炸成了连绵的弹坑，铁丝网被撕开了数十个缺口，营房区被烧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 与此同时，达沃港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声。磁性水雷准时起爆，“帕奈”号和“科雷希多”号两艘炮艇的船底被炸出巨大的破口。 河水涌入发动机舱，两艘炮艇在三分钟内沉入港底。艇上的水兵纷纷跳海逃生，但再也没有炮艇的火力能覆盖港口区了。 “信号弹！”哈立德吼道。 两发绿色信号弹从炮兵阵地上腾空而起，在拂晓的天空中划出两条明亮的弧线。那是步兵冲锋的信号。 游击队步兵第一师的先头团从出发阵地上跃起，高喊着“真主至大”冲向高地。 他们分成数十个小股突击群，每组十到十五人，配一挺轻机枪和若干手榴弹。他们的任务是肃清高地上残余的美军抵抗力量。 美军在炮击中幸存下来的士兵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在四号碉堡的废墟里，一个美军机枪班用唯一幸存的机枪拼命射击，将第一轮冲上高地的十几个游击队员扫倒在地。 但他们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游击队步兵第二师从高地南侧的菠萝园迂回包抄过来，从侧后用集束手榴弹炸掉了那座机枪掩体。 凌晨六时二十分，圣佩德罗高地全部落入游击队手中。一面红色的摩洛族战旗在高地顶部的旗杆上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默和达图·阿里在高地拿下后登上了山顶。站在圣佩德罗高地上俯瞰，整个达沃市区尽收眼底。 达沃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穿过城市，政府大楼的白色穹顶在朝阳下闪着光，港口区里那两艘正在下沉的炮艇还在冒着黑烟。 “第二阶段完成。”陈默放下望远镜，对达图·阿里说，“现在高地在我们手里，你的炮兵观察员可以在这里引导炮火打击市区里的任何目标。” 达图·阿里站在高地上，望着山下那座他出生、成长、又在十年前被迫逃离的城市。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从腰带上拔出那把缴获的m1911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重新插回枪套。 “通知各师师长，”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按照预定计划，向市区推进。第一师沿河右岸。 第二师从高地东南坡下山直取政府大楼，第四师切入港口区。天黑之前，我要在政府大楼的台阶上喝咖啡。” 上午八时整，游击队对达沃市区的总攻开始了。 美军在失去圣佩德罗高地后，将剩余兵力收缩到了市中心的三处核心防御阵地：政府大楼、圣玛丽教堂和港口海关大楼。 每处阵地都构筑了街垒和机枪火力点，建筑物内部也用沙袋加固过。 美军第二步兵团团长霍华德·米尔斯上校通过无线电台向马尼拉的美军总部发出了求援电报。 但回复很简短：坚守待援，援军正在从三宝颜方向赶来。 米尔斯不知道的是，三宝颜方向的美军本身也在游击队的包围之中。 游击队的第五师和两个独立旅已经从陆路切断了三宝颜与外界的联系。即使美军从三宝颜派出了援军，他们也无法在四十八小时内赶到。 城市攻坚战比高地突击更加残酷。美军利用市区里的建筑物逐楼抵抗，游击队的步兵必须逐间房屋地清剿守军。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第一师在沿达沃河右岸推进时，在圣安娜街遭遇了美军的伏击。 美军在一个三层百货大楼的窗户里架设了三挺机枪，居高临下封锁了整个街道。第一师的先头连在毫无遮蔽的街道上被机枪火力压制了将近一个小时，伤亡惨重。 达图·阿里在接到报告后，命令炮兵观察员直接引导山炮火力轰击那座百货大楼。 三分钟后，四发高爆弹精确地飞进百货大楼的二楼和三楼窗户，将整座建筑物的内部炸成一片火海。 美军的机枪全部被摧毁，第一师的步兵从火光中冲过街道，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师从圣佩德罗高地东南坡下山后，穿过了城市边缘的香蕉种植园，从南面接近政府大楼。 政府大楼是一栋西班牙殖民时期建造的石结构建筑物，墙壁厚达一米，窗户上装着铁栅栏。 美军在大楼周围构筑了环形街垒，部署了两个步兵连和四挺重机枪。 第二师师长伊斯梅尔上校决定不正面强攻。他派出了一个突击连从政府大楼西侧的下水道入口钻进去，通过下水道绕到大楼地下室。 突击连的士兵在下水道里爬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污水没过他们的腰部，老鼠在他们面前游过，但他们最终摸到了政府大楼的地下室入口。 上午十时十五分，突击连从政府大楼内部突然冲出来，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扫清了大楼底层的美军守军。 外部的第二师主力同时发起冲锋，从三个方向压向大楼。 大楼里的美军在里外夹击下被逐个消灭。上午十时五十分，摩洛族的战旗挂上了政府大楼的屋顶。 达图·阿里没有等到天黑才去政府大楼喝咖啡。 他在中午十二点就走进了政府大楼的台阶，身后跟着陈默和一群浑身沾满硝烟痕迹的游击队员。 大楼底层的大厅里还弥漫着硝烟和枪油的气味，墙壁上弹痕累累，地上散落着美军的空弹壳和血迹斑斑的绷带。 达图·阿里走进大厅，他的军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面悬挂美国国旗的旗杆前，亲手将星条旗扯下来，扔在地上。 “把这面旗子寄回给华盛顿，”他对身后的副官说，“附上一封信。信上就写一句话：棉兰老岛，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摩洛人民收复达沃。” 下午的进攻集中在港口区和圣玛丽教堂。港口区的战斗在下午三时基本结束，海关大楼里顽抗的美军在游击队用山炮抵近直射轰开大楼正门后，全部举手投降。 最后一块还在抵抗的区域是圣玛丽教堂，那里聚集了大约两百名美军残部，他们在教堂的钟楼上架设了最后一挺机枪，试图负隅顽抗到底。 陈默亲自赶到了圣玛丽教堂的前沿阵地。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钟楼，然后对身边的炮兵指挥官说了几句话。 炮兵指挥官点了点头，从阵地上调来了两门山炮，在距离教堂大约八百码的位置架设，用穿甲弹对准钟楼底部打了三发。 第一发打偏了，擦着钟楼的墙壁飞了过去。第二发命中了钟楼基座，炸开了一个缺口。 第三发从缺口钻进去，在钟楼内部爆炸。那座古老的西班牙式钟楼在爆炸中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倒塌，连同那挺机枪和里面的美军士兵一起埋在瓦砾堆中。 下午五时三十分，圣玛丽教堂里的美军残部举起了白旗。至此，达沃市区内有组织的美军抵抗全部结束。 十二月十五日黄昏，达沃市。 夕阳将达沃湾的海水染成了深红色，几艘渔船正从外海返回港口，船上的渔民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变化。 陈默和达图·阿里站在政府大楼三楼的阳台上，望着山下的城市。战火还在城市的某些角落里燃烧。 几座被炮火击中的建筑物还在冒烟，街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伤员的呻吟声从临时救护站的方向隐约传来。 但枪声已经停了。达沃市，这座美军在棉兰老岛经营了十八年的殖民统治中心，已经在游击队的手中。 “统计出来了，”副官走上阳台，手里拿着一份临时统计报告，“美军阵亡约一千二百人，受伤约八百人，被俘一千五百人。 菲律宾保安队投降了两千人。我军阵亡六百三十人，受伤一千一百人。” 达图·阿里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陈默。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才会有会有的沉重和疲惫。 “六百三十个战士，”他低声说，“他们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们今天早上还在营地里吃早餐，现在躺在那边的山坡上，用白布盖着，等着明天的集体葬礼。” 陈默将报告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阿里大督，六百三十条性命，换来的是整个棉兰老岛。 你的战士们的牺牲不是白费的。他们的孩子将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不会再有美国殖民者的皮鞭，不会再有强迫劳役，不会再有外国人把他们的父亲当奴隶对待。” …… 第786章 哈里森的求援 达图·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海平面。海的那一边，是吕宋岛。 “达沃拿下来了，”他说，“但三宝颜和哥打巴托还没有拿下。美国人在那两个地方还有两个营的兵力。” “那两个地方不会坚持太久。”陈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第五师今天凌晨对三宝颜外围的防御阵地发动了试探性进攻。 他们发现美军的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达沃失守的消息传到三宝颜后，那里的美军指挥官已经通过无线电向马尼拉发出了撤退请求。 但马尼拉方面没有船，他们的炮艇沉在达沃港，运输舰因为缺油无法出海。” “所以他们会困在三宝颜和哥打巴托，直到我们把炮兵运过去，然后用和今天一样的方式逐个轰开他们的城门。” “不，”达图·阿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我要先给他们一个机会。我会用今天抓到的美军俘虏给三宝颜和哥打巴托的守军各自送一封信。 告诉他们达沃已经在我们手里，告诉他们我们的炮兵足以摧毁任何碉堡，告诉他们投降的人会被当作战俘按照国际法对待。 拒绝投降的人会被当作殖民侵略者受到审判。我给他们四十八小时考虑。” 陈默微微扬起眉毛。“如果他们拒绝呢？” “那就用炮火替他们做决定。”达图·阿里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希望在棉兰老岛上再死更多的战士了。六百三十个已经够多了。” 十二月十七日，三宝颜的美军指挥官约瑟夫·卡特上校通过无线电台向达图·阿里发出了投降照会。 十二月十八日，哥打巴托的美军守军在接到达沃失守的详细战报后，也选择了放下武器。 十二月二十日，棉兰老岛全境解放。 距离达图·阿里十年前带着三十个人在达沃的橡胶园里举起反旗的那一天，正好十年零三个月。 十二月二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陈默通过潜艇发回的全套《棉兰老岛战役详细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陈默手写的总结，字迹因为书写时的颠簸而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在枪林弹雨中写就的厚重感。 “‘达沃攻坚战证明，游击队转型为正规军作战是完全可行的。三十七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在圣佩德罗高地攻坚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炮火准备后美军前沿碉堡群被完全摧毁，步兵进攻的伤亡率远低于前三次攻城的预估。 棉兰老岛全境已在我方控制之下，达沃港和市政设施基本完好，可以立即改建为后续对吕宋岛跨海作战的后勤补给基地。’” 刘志俊放下报告，转向坐在对面的罗大岩。“大岩，棉兰老岛拿下来了。接下来，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两栖部队要开始准备登陆吕宋岛。” 罗大岩翻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第一两栖军已经在山打根港完成了集结。两个海军陆战师，两万五千人，六十门火炮，全部装船完毕。 舰队司令部的计划是，一九一七年一月十五日出发，一月二十日在吕宋岛南部的比科尔半岛先帮助游击队，实施两栖登陆。”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卡普阿斯河上，几艘满载军需物资的货轮正在驶向出海口。那是运往棉兰老岛的补给物资，用于建设前线后勤基地。 “棉兰老岛只是一个跳板，”他低声说道，“吕宋岛才是真正的战场。美国人在马尼拉驻扎了将近二十年，不会轻易放手。这场仗，还有得打。”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传达命令：代号‘吕宋行动’正式启动。一月十五日，山打根港出发。一月二十日，比科尔半岛登陆。” 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汽笛声长鸣，惊起了一群白鹭。它们在夕阳中飞向北方，飞向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群岛。 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马尼拉，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 马拉坎南宫的圣诞节前夕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总督弗朗西斯·伯顿·哈里森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从棉兰老岛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 电报的纸张被汗水浸湿过，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睛里。 “达沃已于十二月十五日陷落。三宝颜守军于十二月十八日投降。哥打巴都守军于十二月二十日投降。 棉兰老岛全境已不在我军事控制之下。米尔斯上校以下一千五百人被俘，阵亡约一千二百人。 敌方兵力约四万至五万人，装备七十五毫米山炮及重机枪，火力远超预期。霍华德·米尔斯上校，于达沃被俘前。” 哈里森将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窗外，马尼拉湾的夕阳正将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几艘美国运输舰孤零零地停在码头边，其中两艘的烟囱没有冒烟，它们已经因为燃料短缺停航了两周。 港口巡逻艇从每天三班削减到了每周两班，而且仅限于马尼拉湾近岸水域。 “总督先生，”美国驻菲律宾陆军司令约翰·温赖特准将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灰白， “我们在棉兰老岛的兵力是第二步兵团的两个营，加上菲律宾保安队的两个团，总计约六千人。 现在，这六千人不是阵亡就是被俘。我们在菲律宾群岛的总兵力，只剩下吕宋岛上的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哈里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一万两千人中，有多少是可以在野战中机动的？” 温赖特翻开一份兵力统计表。“正规军约八千人，包括第三步兵团全部、第一步兵团的一个营、海岸炮兵两个连。 菲律宾保安队约四千人，忠诚度和战斗力参差不齐。 如果我们把所有可以机动的部队集中起来，大约能凑出八千人的野战兵力。其余四千人必须留在马尼拉和各港口执行守备任务。” “八千人。”哈里森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菲律宾群岛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棉兰老岛向北移动，经过米沙鄢群岛的星星点点，停在吕宋岛南部。 “陈默和那个摩洛族首领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把我们在棉兰老岛的势力连根拔起。如果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吕宋岛，八千人的野战兵力能守住什么？” 温赖特沉默了几秒钟。“总督先生，如果他们在明年一月发动两栖登陆，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恐怕很难守住吕宋岛的全部海岸线。 吕宋岛的海岸线总长超过三千公里，我们的八千兵力不可能在所有可能的登陆点都部署防线。 如果敌人集中兵力在某个薄弱点突破，我们很难在第一时间将他们赶下海。” 哈里森转过身，目光如刀。“所以你的意思是，吕宋岛也保不住了？” “我的意思是，”温赖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除非我们立即获得增援。至少需要三个步兵师，配备足够的炮兵和后勤支援，才能守住吕宋岛。 而且，我们需要海军。没有海军，我们就无法阻止敌人在海上集结和运输登陆部队。” 哈里森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电报纸，用钢笔在顶端写下了收报地址：“华盛顿，陆军部，转白宫，威尔逊总统亲启。” 他写了整整二十分钟。电报的内容直白而绝望，没有任何废话和修饰。棉兰老岛已经彻底丢失，六千守军全军覆没。 哈里森在电报中告诉华盛顿，吕宋岛上目前只剩八千野战兵力，无法应对来自棉兰老岛方向的跨海进攻。 如果没有立即的、大规模的增援，菲律宾群岛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全部落入敌手。电报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们在菲律宾已经坚守了十八年。但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十天内获得至少三个师的增援和足够的舰队支持。 美国国旗将在吕宋岛降下。请求立即决策。——弗朗西斯·伯顿·哈里森，美国驻菲律宾总督。” 他将电报交给副官。“加密，最优先等级，直接发给陆军部。” 副官接过电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哈里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马尼拉湾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远处的街上传来了零星的圣诞颂歌声，那是马尼拉当地的天主教徒在教堂里为平安夜做弥撒。 但哈里森知道，这个平安夜不会平安。 …… 十二月二十六日，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总统没有在圣诞节休假。他坐在椭圆办公室的轮椅上，面前放着陆军部长贝克刚刚送来的两份电报。 第一份是哈里森从马尼拉发来的紧急求援，第二份是军事情报局整理的《菲律宾群岛形势评估报告》。 办公室主任图马尔蒂站在办公桌旁，脸色比窗外的冬雪还要阴沉。陆军部长贝克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站在窗前，望着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那些被圣诞装饰点缀的枯枝。 “三个师。”威尔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把哈里森的电报读到了第三遍，“哈里森要求至少三个师。我们从哪里调三个师给他？” …… 第787章 截流的援军 贝克翻开一份兵力调配表。“总统先生，我们目前在国内的可用兵力已经接近枯竭。 训练营里正在受训的六十二万新兵中，二十二万人已基本完成训练，但他们的预定目的地全部是法国。 如果我们从这二十二万人中抽调三个师，大约四万五千人，运往菲律宾，珀欣将军在西线的兵力部署就会受到直接影响。” “直接影响是多少？”威尔逊问道。 贝克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四万五千人意味着珀欣在明年春天的西线攻势中将少三个师。 他的计划是用两个集团军、总计约五十万人在索姆河以南发动一次大规模突破。 如果少三个师，他的正面宽度会缩小大约十五公里，突破深度预计会减少十公里以上。英法联军可能会因此质疑我们对欧洲战场的承诺。” 威尔逊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办公室里的壁炉噼啪作响，木柴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雪茄的苦味和咖啡的残香。 “如果我们不增援菲律宾呢？”威尔逊转向丹尼尔斯，“海军方面对菲律宾的评估是什么？” 丹尼尔斯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海军情报局的分析报告。“总统先生，菲律宾群岛的战略价值无需多言。 它控制着从太平洋进入南海和东印度群岛的通道，是我们对亚洲贸易的前沿基地，也是对日本和在亚洲其他战略利益的重要支点。 如果菲律宾落入敌手，无论这个敌人是达图·阿里的游击队，还是站在游击队背后的南洋共和国，我们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存在将被彻底切断。”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重要的是，菲律宾失守会向全世界释放一个信号：美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海外领土。 日本会对关岛和夏威夷产生想法，英国会重新评估我们在远东的战略价值，南洋共和国会在南太平洋彻底坐稳霸主的位子。 这个信号带来的连锁反应，可能比菲律宾本身的丢失更加致命。” 威尔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增援菲律宾。即便这意味着削弱西线的兵力。” 他转向贝克。“从现在起，从即将运往欧洲的部队中抽调三个师，立即改道前往菲律宾。运输方面，海军能提供多少舰艇？” 丹尼尔斯翻开另一份文件。“海军可以从大西洋舰队抽调两艘旧式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和八艘运输舰组成护航运输编队。 但问题在于航程。从旧金山到马尼拉的航线超过七千海里，即便全速航行也需要三到四周。 如果途中需要绕道避开德国袭击舰或日本潜艇的威胁，时间还会更长。 第一批部队预计最早在一九一七年一月下旬抵达马尼拉。” “一月下旬。”威尔逊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眉头紧锁，“哈里森说他只能守三十天。三十天从今天算起，就是到一月二十五日。 如果第一批部队在一月下旬才抵达，那意味着菲律宾很可能在增援到达之前就已经失守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威尔逊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跳动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在绝境中做出决定时才有的决断。“贝克，命令太平洋舰队立即将所有可以动用的舰艇部署到菲律宾周边。 包括在夏威夷的巡洋舰分队和在阿留申群岛的侦察舰。 告诉他们，不必寻求与敌方主力舰队交战，但必须在吕宋岛周边海域保持存在，让敌人知道美国海军还在那里。” 他转向丹尼尔斯。“丹尼尔斯，命令海军部立即评估从大西洋舰队向太平洋舰队转移主力舰的可行性。 我们需要让日本人和南洋人看到，美国海军仍然有能力在西太平洋投射力量。” 最后他转向贝克。“陆军方面，立即从旧金山的训练营中抽调三个步兵团作为先遣部队，搭乘最快可用的运输舰，务必在一月十五日之前从旧金山启航。 后续两个师的完整编制从第二阶段运输部队中抽调，尽可能在一月底之前全部出海。告诉哈里森，坚守待援。援军正在路上。” 贝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总统先生，还有一个问题。从西线调兵意味着我们需要向英法两国做出解释。 他们一直在敦促我们加快兵员输送，如果突然减少西线的兵力投入，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外交反弹。” 威尔逊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告诉伦敦和巴黎，美国正在太平洋方向应对一场针对美国领土的直接攻击。 这不是战略选择，这是国家自卫。他们会理解的。 如果他们不理解，那就告诉他们：如果美国本土受到威胁，我们在欧洲的承诺将无法履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另外，启动与英国海军的紧急磋商。我们需要英国人帮助我们巡逻大西洋航线，释放我们更多的舰艇前往太平洋。 如果英国大舰队能在北海继续保持对德国公海舰队的压力，我们就能从大西洋抽调更多的力量。” 十二月二十八日，旧金山，普雷西迪奥军事基地。 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太平洋的海风带着冬季特有的清冽吹过旧金山湾。普雷西迪奥基地的阅兵场上，三个步兵团的士兵正在列队登车。 他们的军装是崭新的冬季野战服，步枪是刚从兵工厂运来的斯普林菲尔德m1903，钢盔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这支部队的士气不高。这些士兵原本以为自己要去法国。他们在训练营里学习了法语的基础用语。 听老兵讲过了索姆河和凡尔登的战况，做好了在西线的战壕里对抗德国坦克的准备。 现在，他们被告知目的地不是法国，而是一个他们大多数人在入伍前从未听说过的群岛。 “菲律宾？”二等兵约翰·奥唐纳在队列里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我以为是去法国。菲律宾是什么鬼地方？” “太平洋上的岛，”他的同伴，来自伊利诺伊州农场的下士艾尔·威尔逊回答道，“热带丛林、鳄鱼、疟疾。还有土着游击队，据说他们用大刀砍人。” “那也比蹲在法国的泥坑里强，”旁边一个来自德克萨斯的老兵插话道，“至少菲律宾不下雪。” 军官们的吼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卡车轰鸣着驶出基地，沿着海岸公路驶向旧金山港。 港口里，八艘运输舰已经升起了蒸汽，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两艘旧式战列舰，俄亥俄级“俄亥俄”号和“密苏里”号。 她们正缓缓驶出泊位，她们的四门十二英寸主炮指向外海，那是这支护航编队最强的火力。 先遣队指挥官威廉·格雷夫斯准将站在“俄亥俄”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望着远处那片广阔的太平洋。 他知道，他带去的三个团只有大约一万两千人，加上马尼拉现有的八千守军，总计也不过两万。 而根据情报，棉兰老岛的游击队至少有四万以上，加上可能从南洋共和国秘密派出的支援部队，敌方的总兵力可能超过五万。 “两万对五万，”他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必须依靠防御工事和海军火力支援，固守马尼拉及周边地区，等待后续增援。” 运输舰的汽笛声响彻旧金山湾。舰船缓缓驶过金门大桥的阴影，进入太平洋的开阔水域。 格雷夫斯站在舰桥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里想着的是马尼拉湾的落日，以及那些正从棉兰老岛向北虎视眈眈的游击队。 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马尼拉，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 哈里森总督收到了华盛顿的回复。电报的内容简明扼要，但足够让他感到一丝宽慰。 先遣队三个团已在旧金山启航，后续两个师正从训练营抽调，预计一月下旬至二月初抵达。命令：坚守待援，固守马尼拉为核心防御圈。 “固守马尼拉。”哈里森将电报放在桌上，对站在对面的温赖特准将说道，“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吕宋岛的大部分地区。 我们要把兵力集中在马尼拉和甲米地军港周边。米沙鄢群岛、比科尔半岛、八打雁省，全部要撤。” 温赖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马尼拉湾周边画了一个圈。“按照命令，我们将部署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马尼拉湾入口处的科雷希多岛要塞和甲米地半岛，依托海岸炮和海军火力封锁马尼拉湾入口，阻止敌方海军从湾内进攻马尼拉。 第二道在马尼拉市区外围，以巴石河为天然障碍，沿河构筑步兵防线和炮兵阵地。 第三道在马拉坎南宫周边，作为最后的核心防御圈，由最精锐的第三步兵团负责守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但总督先生，这样做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如果我们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马尼拉，敌人在吕宋岛其他地区登陆后将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可以在比科尔半岛、八打雁、甚至北部的林加延湾任何一处登陆，然后从容集结兵力，再向马尼拉推进。我们等于主动放弃了吕宋岛百分之九十的国土。” …… 第788章 如何穿越海峡 “我知道。”哈里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我们只有两万人。就算加上即将抵达的援军，总兵力也只有不到四万。 用四万人的兵力去防守吕宋岛三千公里的海岸线，那是痴人说梦。集中兵力固守马尼拉，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 华盛顿说后续还有两个师，但那两个师要从旧金山横跨太平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能做的就是撑到那一天。” 温赖特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哈里森说的是实情。但他心里也清楚，固守马尼拉的战略有一个更致命的缺陷。 一旦马尼拉被完全包围，这座城市的补给将完全依赖海上运输。 而美国海军在菲律宾的港口和舰艇力量，在失去棉兰老岛之后已经所剩无几。如果敌人的海军能在海上切断了马尼拉与外界的联系，这座城市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 一月六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热带雨季的暴雨在中午时分如期而至。雨水打在会议室的柚木百叶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窗外卡普阿斯河的水位上涨了不少，河水泛着雨季特有的浑浊黄色。 刘志俊坐在会议桌首端，面前摊着军统局刚刚从马尼拉发回的情报汇总。他的左手边坐着海军司令萨镇冰，右手边坐着内政总理李福祥。 对面的位置上是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和陆军司令刘明云，他刚从山打根港赶回来，军装袖子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海军参谋长林履中和主力舰队司令曹嘉祥分坐两侧，财政部长陈子轩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预算账本。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而紧张。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议题是什么：吕宋岛。 “军统局马尼拉站发回的情报已经确认，”刘志俊开口了，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 “美国太平洋舰队已经将能调动的所有舰艇部署到了菲律宾周边海域。美国海军旧金山港起航的三艘战列舰和两艘巡洋舰编入菲律宾特遣舰队。 美国陆军从旧金山启运了三个步兵团约一万两千人作为先遣队，后续还有两个完整建制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美国人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猛烈。他们宁可削弱西线的兵力，也要保住菲律宾。这说明华盛顿对菲律宾的战略价值看得非常重。” “也不完全是好事，”萨镇冰的声音低沉而稳健，“美国海军‘俄亥俄’号和‘密苏里’号虽然都是老旧的前无畏舰，但她们仍然装备有十二英寸主炮。 这种口径的火炮对登陆舰队的威胁极大，任何一艘运输舰被命中都会造成数百人的伤亡。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她们的存在。” 林履中翻开一份海军情报局的最新评估。“萨司令说得对。‘俄亥俄’号排水量一万两千吨，装备四门十二英寸主炮。‘密苏里’号同型。 这两艘战列舰虽然已经是前无畏时代的设计，航速慢，装甲也不如现役无畏舰，但她们的主炮口径足够在十公里外击沉任何一艘没有装甲的运输舰。 如果她们在马尼拉湾外海巡航，我们的两栖登陆舰队将面临严重威胁。” 曹嘉祥接过话头，手指在桌上的吕宋岛海图上比划着。“另外，美国海军‘布法罗’号和‘皮茨堡’号巡洋舰装备八英寸主炮，航速比我军的运输舰快得多。 如果她们在比科尔半岛外海发现我们的登陆船团，可以在短时间内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菲律宾群岛海图前。他的手指从棉兰老岛向北移动，经过米沙鄢群岛的蓝色水域，停在吕宋岛南部的比科尔半岛。 “根据军统局的情报和海军部的评估，美国海军在菲律宾周边目前可以调动的舰艇总共有。 两艘前无畏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和若干辅助舰艇。 当然，还没有算上美国海军正在从珍珠港和旧金山调来的增援舰艇。还有，他们几乎能用的潜艇都在菲律宾。”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兵力，如果与我们南洋共和国的海军正面交锋，他们当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的南洋级战列舰可以在三十公里外把他们打成废铁。但我们不能以正规军的身份介入这场战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每个人都知道刘志俊说的“不能”意味着什么。南洋共和国在欧洲战争中保持着中立。 向交战双方出售坦克、弹药和战略物资，每年从中赚取数十亿南洋元的利润。 如果南洋共和国公开派出海军主力舰攻击美国舰队，那就等同于向美利坚合众国宣战。 而美利坚合众国是协约国的核心成员。向美国宣战，意味着向整个协约国阵营宣战。 意味着南洋共和国与英国、法国、美国、俄国之间所有的贸易协定将在一夜之间全部作废。 那就意味着，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命脉将被斩断。 “总长说得对。”陈子轩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预算账本，“截止到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底，本财政年度对协约国的军火和战略物资出口总额达到了二百零八亿四千万南洋元，占全国财政收入的十倍以上。 其中英国占了四十亿两千万，法国占了三十亿一千万，美国占了五亿八千万，意大利和俄国合计十五亿三千万。” 他放下账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如果美国向我们宣战，协约国其他成员国极有可能跟进。 一旦协约国集体对南洋共和国宣战，我们将彻底失去这个市场。届时，向德国出口物资通道将被切断，无法做生意，那我们只能加入战争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椅子挪动声。 然后李福祥开口了。“但是，我们已经在这个方向上走得太远了，不可能回头。达图·阿里是我们一手扶持起来的武装力量。 他的部队从武器到被服到弹药，几乎全部依靠我们供应。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他根本无法在棉兰老岛站稳脚跟，更不要说北上攻打吕宋岛了。 现在棉兰老岛已经拿下来，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停止援助，菲律宾独立事业将半途而废。 而达图·阿里不是傻子，他会立即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一旦他与我们反目，我们不仅会失去菲律宾，还会在南太平洋多一个无法和解的敌人。” “所以我们的选择不是要不要打，而是怎么打。” 刘志俊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必须继续支持达图·阿里收复吕宋岛，但我们不能让美国人抓到把柄。 我们的海军不能公然出现在菲律宾战场附近海域。我们的坦克不能在吕宋岛登陆。我们的正规军不能穿着南洋共和国的军服出现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但更加有力。“但这不代表我们的志愿军模式，不可以使用更高级的装备。重点是，这些东西必须看起来像是游击队自己搞到的。” 萨镇冰的眉头微微皱起。“总长的意思是，伪装成海盗？” “不，”刘志俊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海上的问题，用海上以外的手段解决。”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马尼拉湾的入口处画了一个圈。“美国海军在菲律宾的舰队，核心是四艘前无畏战列舰加一些巡洋舰。 她们的火力足以阻止任何水面舰艇接近吕宋岛，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吃水深，机动性差，反潜能力几乎为零。 因为美国人在菲律宾的潜艇全被调到大西洋去对付德国人了。” 他转向曹嘉祥。“曹参谋长，如果我们的潜艇部队在吕宋岛周边海域发动一次精心策划的布雷和破袭作战，清除掉美军的这些水上舰艇，有没有可能？” 曹嘉祥的手指在海图上快速比划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有可能。但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支持和极好的运气。 另外，即便清除了水面舰艇，美军在吕宋岛上的陆军防御工事仍然坚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人会用无线电向本土告急。 到时候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可能会倾巢出动。我们必须为这个可能的后果做好准备。” “我们不需要攻占整个吕宋岛，”刘志俊打断了他，手指在比科尔半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我们只需要帮助游击队穿过海峡。 只要游击队的主力能在吕宋岛南部的比科尔半岛和八打雁地区建立稳固的登陆场，后续的作战就可以由游击队的步兵和炮兵来完成。 海军陆战师的任务是抓住登陆场的头七十二小时，挡住美军第一波反击，然后让游击队接手。潜艇的任务，是在这七十二小时内，确保美军水面舰艇无法接近登陆场。” …… 第789章 隐藏身份的军人 刘志俊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样，从表面上看，是达图·阿里的游击队自己乘船跨海登陆吕宋岛。 而实际上，海军陆战师以非正规军的形式已经渗透到了游击队的登陆部队中。 我们的海军没有参战，参战的是游击队自己‘购买’的水雷和渔船布雷。” 林履中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突然停住笔。“总长，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跨海登陆需要大量运输船。 游击队自己有一些小型渔船和货船，但不足以一次性运送超过两万人的兵力。 如果要从棉兰老岛往吕宋岛运兵，运输船的规模会非常庞大。这种规模的海上运输不可能完全逃过美军的情报监视。 一旦美军发现大批运输船正在穿越米沙鄢海，他们必定会出动巡洋舰进行截击。” “这个问题，你来说。”刘志俊转向萨镇冰。 萨镇冰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他的手指在棉兰老岛和米沙鄢群岛之间的蓝色水域上缓缓画了一个箭头。“我们在山打根港的伪装运输船队，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直在进行所谓的‘民用物资转运演习’。 这支船队由四十五艘伪装成商船和渔船的运输舰组成，全部使用假船名和假注册地，在船检记录上登记的船主全部是棉兰老岛当地的航运公司。”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每艘运输舰都经过了特殊改装。烟囱可以降低高度以减少雷达和目视发现距离。 船体涂装采用低可视度的灰色，甲板上的货物堆场被改造成了可拆卸的兵员舱。 在演习中，这支船队已经验证过可以在夜间无灯光的条件下完成从棉兰老岛到米沙鄢群岛中部的长途航行，航行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误差不超过四海里。” “运输船队可以在夜间出发，利用热带夜间特有的暴风雨和低云做掩护，在黎明前抵达米沙鄢群岛北部的分散隐蔽锚地。 白天隐蔽，夜间继续前进。整个航程分三到四个夜间完成，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 美军的情报监视再厉害，也很难在夜间发现一群没有灯光、无线电静默、伪装成渔船的小型运输舰。” 萨镇冰的手指停在吕宋岛南部的比科尔半岛外海。“唯一的风险在于，如果运输船队在接近吕宋岛时被美军巡洋舰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我们需要潜艇部队在运输船队到达之前，预先在马尼拉湾和比科尔半岛之间的水域布设水雷。 封锁美军舰艇的出港通道。如果美军舰艇强行出港，潜艇就在港口外等候她们。” 曹嘉祥的目光在海图上扫过，手指在马尼拉湾的入口处点了一下。“马尼拉湾的入口宽约十二公里，中间有科雷希多岛作为天然屏障，将入口分为南北两条水道。 北水道宽约三公里，南水道宽约六公里。如果我们能在南水道预先布设两道水雷封锁线，美军的大型舰艇只能走北水道。 而北水道更窄，更容易被潜艇伏击。至于甲米地军港，入口更窄，只需要少数几枚水雷就能封锁。” 他的手指继续在吕宋岛东南沿海移动。“比科尔半岛东部和八打雁湾周边有多个水深适中、远离美军监视哨的隐蔽登陆点。 其中黎牙实比湾的条件最好，水深可以容纳吃水浅的运输舰直接在沙质海滩附近下锚，步兵可以涉水上岸。 而且黎牙实比附近的美军驻军只有菲律宾保安队的一个连，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刘志俊坐回座位，手指交叉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位与会者。“各位，现在的情况很明确。 美国人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向菲律宾调兵，旧金山先遣队已经出海，后续还有两个师。 根据我们的情报，先遣队大约一万两千人，最快在一月下旬抵达马尼拉。 如果我们不在他们到达之前行动，马尼拉防御圈将得到大大加强，登陆将变得更加困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因此，行动时间表必须提前。我决定：登陆日期，定在一月二十日。”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萨镇冰微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舰艇航速和航程。 曹嘉祥在海图上比划着距离和时间。林履中用铅笔在便签纸上默算着登船兵力配置。 刘志俊用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清晰的箭头。“计划是这样的：第一阶段，一月十日，布雷潜艇从山打根港秘密出发，一月十四日前在马尼拉湾入口完成水雷布设。 然后转移至甲米地军港外海，布设封锁性雷场。任务完成后，潜艇留在马尼拉湾外海待命，准备伏击任何试图出港的美军舰艇。” “第二阶段，一月十五日，运输船队从棉兰老岛北部多个小型港口分批出发。第一梯队八千人。 这是海军陆战师，从山打根港直接出发。第二梯队一万二千人，这是游击队第二师和第三师。 由达图·阿里亲自指挥，从三宝颜港出发。全部船只在米沙鄢群岛中部汇合，然后分两队分别驶向八打雁和比科尔半岛。” “第三阶段，一月十九日凌晨，运输船队抵达吕宋岛南部外海。分两路：西路军向八打雁湾方向实施大规模佯动，制造大量灯光和无线电信号。 让美军相信游击队主力正在进攻八打雁。东路军秘密接近比科尔半岛，在黎牙实比湾实施真正的登陆。 海军陆战师夺取滩头阵地后，立即向纵深推进，目标是切断马尼拉与吕宋岛南部省份之间的陆路联系。”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目光如铁。“第四阶段，游击队主力在八打雁的佯攻将在美军增援被吸引到西线后转为牵制作战，不再强攻。 真正的突破口在比科尔半岛。一旦海军陆战师在比科尔站稳脚跟，游击队第二师第三师将从八打雁方向乘船重新转移至比科尔半岛，与海军陆战师汇合。 然后两军合兵一处，由南向北推进，最终在一月底形成对马尼拉的包围态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过了足足一分钟，萨镇冰终于开口了。 “总长，时间紧，任务重。但我认为此方案可行。关键是每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伪装船队必须在规定时间抵达规定地点。 潜艇必须在规定时间布设规定数量的水雷，陆军必须在规定时间拿下滩头阵地。 只要有一个环节脱节，美军就有时间从马尼拉派出援军。” 刘志俊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次行动由军统局和海军部联合指挥。 陈默同志在游击队那边负责与达图·阿里的协调，林履中参谋长负责海上运输的总体调度，曹嘉祥参谋长负责潜艇作战的战术指挥。” 他顿了顿，转向坐在长桌末端的温子绍。“温厂长，那些用于伪装的运输舰，船体状况怎么样？能承受长途航行的压力吗？” 温子绍翻开一份清单。“总长，伪装船队中的四十五艘运输舰，有三十五艘是我们的造船厂按照远洋民用商船标准建造的。 船龄不超过三年，船体状况良好。其余十艘是从棉兰老岛当地航运公司征用的渔船和货船，船龄较老但船况尚可。 全部船只都经过了加改装，在抗沉性和稳定性方面达到了海军辅助舰的标准。如果航行全程不超过七天，不会出现严重问题。” “物资储备呢？”刘志俊转向陈子轩。 陈子轩翻开账本。“弹药和燃料储备已在山打根港和三宝颜港完成前置。燃油储备三千吨，弹药五百吨，粮食和药品可供五万人三十天之用。 全部储存在伪装货栈中，货栈外挂牌为‘南洋渔业公司冷藏仓库’。美军侦察机在上个月飞越山打根港上空时没有发现异常。” “那就好。”刘志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每一位与会者。“各位，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了。 从一九一五年年初我们在棉兰老岛扶持达图·阿里起兵，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 这两年来，我们在暗处支持着这场发生在海上的民族独立战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将美国的势力从菲律宾群岛彻底清除出去。现在，这一天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但在这最后一步，我们必须格外谨慎。我们不能让美国找到直接向我们宣战的理由。 海军舰艇不能出现在战场附近海域。坦克不能登陆。南洋共和国的军服不能出现在战场上。一切可以追溯到我们身上的东西，都不能留下。” 他转向刘明云。“刘司令，陆军方面，那些在比科尔登陆的士兵，制服和证件上有什么安排？” 刘明云翻开一份文件。“从十月开始，所有预定参与这次行动的海军陆战师士兵都已更换了新的身份。 他们的军装拆掉了所有南洋共和国军队的徽章和标志，替换为达图·阿里游击队使用的棉布野战服，胸标上缝着摩洛文和马来文的姓名和部队番号。 每一个士兵都配发了一整套伪造的履历和证件，证明他们是棉兰老岛的本地居民，在游击队的训练营中接受的军事训练，使用的是游击队从达沃军火库缴获的武器。” …… 第790章 跨海行动即将开始 罗大岩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只有极少数高级军官和关键技术人员知道真相。而且，他们在被编入行动部队之前，都经过了严格的保密审查。” “完美。”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随即他的神情又变得冷峻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那些缓缓驶过的货轮。 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模糊了远方的景色。但他望向的是北方，是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群岛。 “还有一件事，”他低声说道，“达图·阿里。他能接受我们的计划吗？” 罗大岩翻开一份陈默发来的加密电报。“总长，陈默在电报里说，他已经和达图·阿里详细讨论过跨海进攻吕宋岛的方案。 达图·阿里完全同意我们的登陆方案和时间表。 他唯一的要求是：他要亲自指挥八打雁方向的佯攻部队，并且让他的战旗第一个插上比科尔半岛。”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要求，当然满足他。用无线电告诉陈默：一月十五日，船队准时从三宝颜港出发。 让他告诉达图·阿里，我们会在比科尔半岛等他。等到他带着他的战旗上岸，我们再一起向马尼拉前进。” “明白。” 刘志俊重新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诸位，从今天起，所有相关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停止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行动代号，‘破浪’。 一月十日开始第一阶段，一月二十日正式登陆。散会。” 军官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当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重新打开时，那股热带暴雨带来的湿热空气又涌了进来，混合着走廊里快步离去的人影和远处卡普阿斯河上货轮启航的汽笛声。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刘志俊知道，就像他在欧洲战场上看到的那样，战争的走向往往取决于谁能在最关键的时间点将最关键的力量投入到最关键的战场。 一月八日，棉兰老岛，达图·阿里游击队主营地。 陈默站在营地的指挥岩洞口，望着山谷里正在集结的部队。 自从达沃战役结束后，游击队的士气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五万六千名游击队员，人数比达沃战役前又多了一万人。 他们在山谷中排成整齐的队列，他们的军装上还残留着达沃战役的硝烟痕迹，但他们的武器已经擦拭得锃亮。 这次跨海作战的方案已经在这两天逐一传达到营级指挥官。八打雁方向是佯攻，比科尔半岛才是真正的突破点。 这样的欺骗战术，让许多打了多年游击的指挥官感到新奇而兴奋。 但陈默知道，方案的成功取决于每个环节的精确执行。 他用望远镜望着远方那些在丛林中时隐时现的训练场，在那里，游击队员们正在用南洋海军陆战师教官传授的方法练习从登陆艇上涉水冲锋。 这些教官穿着和游击队员一模一样的棉布野战服，用摩洛语和马来语喊着口令，将自己伪装成游击队中的“技术骨干”。 “陈先生，”达图·阿里从岩洞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位摩洛族领袖的左臂上缠着那条标志性的红色臂章，腰间挎着那把缴获的m1911手枪。他的目光落在山谷里那些正在进行登陆训练的士兵身上。 “南洋共和国派来的教官，教得很好。我的战士们在丛林中战斗了十几年，但他们之前从来没有练习过在沙滩上冲锋。” 达图·阿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这些教官说，他们也是从南洋的岛屿上长大的，所以懂得怎么在海水里跑。但我知道，他们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们会在比科尔和我们一起登陆，对吧？” 陈默点了点头。“海军陆战师的先遣队会先上滩头，建立阵地。你的主力部队跟在后面。 头七十二小时最危险，美军的反击会非常猛烈。海军陆战师的兄弟们会帮你顶住这七十二小时。” “然后呢？”达图·阿里望着山谷里那些正在训练的部队，“打完吕宋岛之后，他们会留在我的军队里吗？” “他们会离开。”陈默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总长的命令说得很清楚。打完仗，这些海军陆战师的士兵会全部撤回棉兰老岛，然后撤回坤甸。你的国家，由你自己来治理。” 达图·阿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陈默的眼睛。“陈先生，你帮了我这么久，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光是人情，是命。打完仗，不管吕宋岛归谁，你永远是摩洛人的朋友。” 陈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和达图·阿里紧紧握在一起。山谷里的风吹过丛林，带来了远方大海的咸味。 一月十五日，三宝颜港，黄昏。 夕阳将三宝颜港的海水染成了暗金色。码头上，一万两千名游击队员正在登船。 他们背着步枪和行囊，怀里揣着家人写的信和念珠，沿着跳板走上那些伪装成渔船和商船的运输舰。 达图·阿里站在码头边的一座栈桥上，望着他的部队登船。他今天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棉布野战服，胸前的白布上用摩洛文写着他的姓名和军衔。 他的副官把摩洛族的战旗，那是一面深红色的旗帜，中间绣着一把金色的弯刀，郑重地递到他手中。他接过战旗，插在栈桥的栏杆上，让它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八打雁，”他对站在身边的陈默说道，“美军会在八打雁看到我的战旗，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主攻方向。然后，我们会在比科尔会师。” “比科尔，”陈默点了点头，“二十四小时后，我们的船队会在米沙鄢群岛中部会合。然后分兵两路，你向西去八打雁，我向东去比科尔。” 达图·阿里转过身，面对着陈默。两人的手在夕阳下紧紧握在一起。 “我在比科尔等你，”陈默说道，“带着你的战旗来。我们一起打进马尼拉。” “真主保佑，”达图·阿里回答道，“我们马尼拉见。” 运输舰的汽笛声响彻三宝颜港。船队缓缓驶出港口，在夕阳的余晖中向北驶去，船身上的伪装色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 一九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棉兰老岛北部，卡加延德奥罗港。 凌晨三时，月亮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赤道附近的无月之夜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 星星被低垂的积雨云遮蔽，海面与天空之间没有一丝分界线。 卡加延德奥罗港的防波堤外，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渔船和民船正在黑暗中静静摇曳。 这些船是达图·阿里的部队在过去十天里从棉兰老岛、米沙鄢群岛乃至巴拉望岛沿岸征集来的。 从达沃战役结束到现在，游击队的征船队在每一处渔村和港口都留下了足迹。 他们用现金购买，用爱国热情说服，用摩洛语和马来语写成的传单向渔民们解释。 这场仗是为了赶走美国人，为了吕宋岛的兄弟们也能像棉兰老岛一样获得自由。 大多数渔民交出了他们的船。 到一月二十五日傍晚，征船队总共集结了超过三百五十艘民船。其中有单帆的独木舟，有双桅的沿海货船，有机动渔船，也有装着辅助柴油机的木壳运输船。 最大的几艘是战前在宿务和伊洛伊洛之间跑运输的岛际货轮，排水量不过三四百吨，甲板上能挤下两百人和他们的装备。 最小的则是比渔船还小的独木舟，只能载五六个人和他们的步枪。 陈默站在卡加延德奥罗港一座废弃的西班牙时代灯塔下，望着港口里那片黑压压的船影。 他用望远镜扫过每一艘正在装载的船只，嘴角的肌肉因为持续的紧张而微微发紧。 他的身边站着游击队第四师的师长伊斯梅尔上校，那位在达沃战役中带队从下水道突入政府大楼的指挥官。 “三百五十艘船，”伊斯梅尔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押上了全部家当后才会有的紧绷感。 “整个棉兰老岛北部的渔船几乎都在这里了。如果这一趟被美国人发现，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陈默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航海图。航海图上用红铅笔标注着从卡加延德奥罗到八打雁的航线。 全程约二十海里，按照这些民船的平均航速五到六节计算，需要航行大约一夜。 为了避开美军的巡逻舰艇和侦察机，船队必须只在夜间航行，白天躲在米沙鄢群岛星罗棋布的小岛和礁石之间。 “白天隐蔽，夜间航行。”陈默的手指在海图上画出了一串分散的隐蔽点，“卡加延德奥罗到卡米金岛，第一夜。 卡米金岛到锡基霍尔岛东岸，第二夜。锡基霍尔到内格罗斯岛南端的红树林滩涂，第三夜。 第四天白天，全体在塔布拉斯海峡西侧的无人岛礁群中隐蔽。第四天晚上，入夜后全体直扑八打雁湾。” …… 第805章 美国人放弃了 三月十二日晚，马拉坎南宫，美军指挥部。 哈里森总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三个小时前刚收到的华盛顿回电。 电报的内容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眼睛里。 “鉴于菲律宾战场态势持续恶化，欧洲战场兵力需求紧迫，总统已批准将菲律宾方向剩余可用兵力撤回太平洋舰队基地。 海军将从珍珠港派遣运输舰队前往马尼拉湾，预计三月二十日前抵达。 你部在此期间固守港口区防线，确保撤退行动有序进行。 撤出顺序：伤员优先，非战斗人员次之，战斗部队最后。所有无法撤走的装备和物资就地销毁，不得落入敌手。此令。帝国总参谋部。” “撤退。”哈里森放下电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在菲律宾十八年的统治，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字：撤退。” 温赖特准将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窗外，港口仓库的方向还在冒着浓烟，那是今天凌晨被汤都反美武装炸毁的弹药库残骸。 “总督先生，撤退虽然是痛苦的，但根据当前的战场态势，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温赖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我军在城内的防线被压缩到不足五平方公里，弹药储备降至警戒水平以下，伤员后送通道已被切断。继续固守，只是无谓的牺牲。” “我知道。”哈里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马尼拉湾的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港口区里，几艘美国军舰的烟囱正在冒烟，那是正在升火准备启航的驱逐舰。更远处的海平面上，科雷希多岛要塞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 “撤出顺序按照华盛顿的指示。伤员优先。非战斗人员次之。战斗部队最后。”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温赖特。 “但我想强调一点：我们不会偷偷摸摸地走。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军队。 我们在菲律宾执行了十八年的统治使命。无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我们离开的方式必须有尊严。” 温赖特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军乐队在港口区准备。当最后一支部队登船时，奏国歌。” 格雷夫斯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连续数日激战后的疲惫和一种在做出艰难决定后才会有的沉重。他手里拿着一份兵力部署调整方案。 “三月十三日，即明日拂晓，外围防线开始向内收缩。”他将方案摊在桌上。“全部兵力分三批撤向港口区。 第一批：伤员和非战斗人员，预计三千人，明晚开始登船。 第二批：第二师和第四师主力，预计两万人，十四日至十六日夜间分批登船。第三批：第三师后卫部队，预计一万二千人，十七日至十八日最后一批登船，负责掩护全军撤退。” “后卫部队的代价会很大。”温赖特低声说道。 格雷夫斯沉默了几秒钟。“我已经和第三师师长谈过了。他自愿承担后卫任务。他说，第三师是最后一批从旧金山出发的部队，应该最后一批离开菲律宾。” 三月十四日深夜，马尼拉港口区。 美军运输舰“格兰特将军”号停靠在马尼拉港的三号码头。船舷的钢板上，焊工们正在连夜切割，将舰艏的美军舰徽凿去，然后在旁边用油漆刷上一个假的船名。 这是为了防止敌军情报人员在战后辨认出参与撤退行动的舰艇身份。 码头上，第一批伤员正在沿跳板登船。担架队抬着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小心翼翼地从码头走向船坞。 担架上的伤员有些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有些已经陷入了昏迷，麻醉药的药效正在渐渐消退，他们在昏迷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霍根站在三号码头的一个角落里，作为警卫队的成员，负责维持登船秩序。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伤疤在阴天下雨时还是会隐隐作痒。 他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被一个个抬上船，想起了拉古纳湖南岸战壕里那些被弹片打穿的尸体，想起了那些在山腰战壕里被他刺刀捅死的游击队员。 他想起了老兵。老兵没有在撤退名单上，老兵死了。三月六日，美军从卡兰巴撤退时，老兵自愿留在后卫部队里担任机枪手。 老兵在圣罗莎镇北侧的阵地上掩护主力撤退。当陆战二师的先头部队冲上阵地时，老兵用一挺打光了所有弹药的m1917重机枪与他们对射，最终被手榴弹炸死在阵地上。 霍根事后才从撤退的幸存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老兵留下的那支m1911手枪从军需官那里要了回来，别在腰间，然后继续站岗。 “霍根！”连长的喊声从码头上传来。“登船顺序调整了！你们的排提前上船！去，赶紧上！” 霍根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十几名战友，都是和他一起蹲过拉古纳湖南岸战壕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在承受了太多战友死亡后才会有的空洞的平静。 他们默默整理好背囊，沿着跳板走上“格兰特将军”号。 三月十六日凌晨，马尼拉港，美军临时指挥部。 格雷夫斯准将站在码头边一座被征用的仓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物资销毁清单。 窗外，工兵们正在港口区的各个角落安放炸药和燃烧装置。无法运走的弹药堆放在一起，准备在最后一批部队登船后引爆。 无法拆除的重型装备，包括几门海岸炮和一部分装甲车辆，正在被工兵用铝热剂烧熔关键部件。 文件档案堆放在码头上的几个大铁桶里，一页一页地被火焰吞噬。 哈里森总督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面折叠好的星条旗。 那是从马拉坎南宫的旗杆上降下来的最后一面美国国旗。 他本人在十二日午夜亲自主持了降旗仪式，然后将国旗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副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解密的电报。“将军，北面侦察报告。敌军主力正在向港口区方向推进。 后卫部队在马尼拉酒店附近与敌军前锋交火。 第三师师长报告说，他的防线还能撑二十四个小时，但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告诉第三师师长，坚持到明天晚上。”格雷夫斯看了看手表。 “最后一批运输舰将于明天晚上抵达港口。只要坚持到明天晚上，他的部队就可以登船撤离。” 与此同时，在港口区以南约三公里的马尼拉酒店废墟里，美军第三师的后卫部队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拖延战。 马尼拉酒店是西班牙殖民时期建造的豪华酒店，坐落在马尼拉湾沿岸的林荫大道旁，楼高五层，用珊瑚石和砖块砌成。 在战前，这里是美国侨民和马尼拉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楼顶的餐厅可以俯瞰整个马尼拉湾的日落。 现在，这座白色石材的建筑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窗户全部被炸碎，楼顶的穹顶被打穿了一个大洞，酒店正门外的那棵百年老榕树被炮弹拦腰炸断。 第三师的一个营在这里构筑了临时防御阵地。他们的任务是守住马尼拉酒店及周边街区，为主力部队的撤退争取时间。 营长是霍根所在连队的营长，一个四十岁的密歇根人，名字叫麦克阿瑟·凯勒少校。 凯勒的营在过去两周里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兵力。他从拉古纳湖南岸撤下来时手里还有将近六百人，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三百人。 弹药储备已经降到了每人不到一个基数，机枪子弹甚至不够打完一整条弹链，迫击炮弹只剩下最后八枚。 但凯勒没有要求后撤。他的命令是守到明天晚上。他知道这是后卫营的宿命。 上午十一时，陆战一师的先头部队从马尼拉酒店南侧的林荫大道上发动了进攻。 四辆在撤退时被美军遗弃在港口区的装甲车被陆战队修复后投入了战场，装甲车上的三十七毫米炮对酒店的外墙进行抵近射击，炮弹在珊瑚石墙壁上炸开一个大洞。 陆战队的步兵从缺口涌入酒店底层。凯勒的部队在大堂和走廊里与敌军展开了逐层争夺的白刃战。 美军士兵用m1903步枪上的长刺刀与陆战队员的南洋二式步枪和短刺刀在狭窄的走廊中交锋，枪支碰撞声和嘶喊声混杂在一起。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六时。凯勒的营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被压缩到了酒店顶层。 幸存的美军士兵聚在楼顶的宴会厅里，用家具和倒塌的天花板碎块垒起了最后的防线。 凯勒靠在宴会厅的墙上，他的左腿被手榴弹碎片打伤了，用一条撕开的衬衫草草包扎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份弹药统计表，在背面用铅笔写道：“h营现存兵力七十三人。 弹药所剩无几。将继续坚守至最后一刻。如有生还者，请告诉我的妻子，我为国家尽了全力。” 他将纸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 第806章 领土又扩大了 三月十七日凌晨，美军最后一批后卫部队开始从港口区外围防线撤离。 工兵们在撤离前引爆了预埋在港口区各处物资堆放场的炸药。弹药堆场被引爆时，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马尼拉湾，声音在几十公里外的科雷希多岛都能听到。 重型装备被铝热剂烧毁，无法移动的卡车和吉普车被浇上汽油焚烧，机密文件在特制焚烧炉中化为灰烬。 上午七时，最后一批美军——第三师的后卫团，约三千五百人，集结在港口区四号至七号码头。 他们的军装破烂，弹药几乎耗尽，许多士兵身上缠着带血的绷带，但他们仍然保持着队列。 格雷夫斯准将站在四号码头的栈桥上，望着队列中那些疲惫而坚定的面孔。 这些士兵们在棉兰老岛和吕宋岛与优势敌军血战了数月，在拉古纳湖南岸的泥泞战壕中坚守了数十天，付出了超过一万五千人的伤亡。 现在，战争结束了。不是以胜利的方式，而是以撤退的方式。 军乐队在栈桥上排成队列，乐手们手中的铜管乐器在马尼拉湾的晨光中闪闪发光。当最后一面军旗从港口区的旗杆上降下时，乐队指挥举起指挥棒，然后用力挥下。 《星条旗永不落》的旋律在马尼拉港口区的上空响起。队列中的士兵们立正敬礼，许多人眼中噙着泪水。 港口区外围，陆战队的部队停止了进攻，在阵地前沿原地立正，用沉默表达对这支正在撤退的敌军的尊重。 上午十时，最后一批运输舰驶离马尼拉港。格雷夫斯站在“格兰特将军”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望着逐渐远去的马尼拉市区。 城市上空的硝烟正在缓缓消散，马拉坎南宫的穹顶在晨光中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望远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哈里森总督在离开马拉坎南宫时交给他的一面叠好的星条旗。那是美国驻菲律宾总督府最后一任总督亲手降下的旗帜。 “报告。”副官从舰桥下方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全部撤离人数统计出来了。正规军撤回三万二千一百人，非战斗人员撤回四千八百人，伤员撤回五千二百人。 总计四万二千一百人撤离菲律宾。阵亡和失踪约一万三千人。” 格雷夫斯将星条旗仔细叠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我们还会回来的。”他低声说道。 但他不确定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句用来安慰自己和士兵们的空话。 三月十八日正午，马尼拉，马拉坎南宫。 达图·阿里走进马拉坎南宫的庭院时，到处都是激战过后留下的痕迹。 宫墙上的弹孔层层叠叠，铁栏杆大门被炸毁，花园里的棕榈树有好几棵被炮弹拦腰炸断。 但这座象征着菲律宾最高权力的建筑物本身奇迹般地没有被严重破坏。 也许是因为进攻的部队知道这座建筑的历史意义，也许是因为美军在撤退时没有刻意破坏这座他们统治了整整十八年的总督府。 宫内的走廊上散落着美军仓促撤退时遗留的文件和杂物。翻倒的办公桌、砸碎的墨水瓶、被撕成碎片的档案文件。 达图·阿里踩过那些碎片，军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他走进哈里森总督曾经的办公室，这是马拉坎南宫二楼朝向东面马尼拉湾的房间，窗外可以俯瞰整个马尼拉湾和巴石河入海口。 办公室里的红木办公桌还在，但桌面上的物品已经被清理干净。墙壁上原来悬挂美国国旗的旗杆空荡荡的。 达图·阿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马尼拉湾。海湾里，美国军舰的烟囱烟雾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海面上只剩下几艘被击沉的舰艇残骸还露着半截桅杆。 更远处，科雷希多岛要塞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灰色。 “科雷希多岛上还有美军吗？”他问道。 陈默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没有。美军在撤离马尼拉时也撤走了科雷希多岛要塞的守军。 岛上的海岸炮已经被炸毁，弹药库也已经销毁。科雷希多岛目前是一座无人防守的空岛。” “派人去接收。” “已经派了。” 达图·阿里转过身，目光在办公室里缓缓扫过。他的目光落在红木办公桌上镶嵌的菲律宾群岛地图上。吕宋、米沙鄢、棉兰老、巴拉望。 七千多个岛屿散布在太平洋西部的海面上，像一串被打散的珍珠项链。 地图上的美国国旗标记已经被之前的进占者用刀子刮掉了，露出下面已经褪色的木质底板。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m1911手枪，放在办公桌上。枪身上用摩洛文刻着的那行字——“真主赐予胜利”——在午后从窗户照进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通知坤甸，”他对陈默说，“告诉他们，菲律宾人民已经控制了吕宋岛和马尼拉。棉兰老岛的主权已成事实，吕宋岛的独立也将成为事实。美国殖民统治在菲律宾已经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马尼拉湾的海面上。海面上，几艘菲律宾渔民的小船正在缓缓驶回港口，船上的渔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那些渔民的父辈们经历了西班牙的统治，他们的儿女经历了美国的统治。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扬帆打鱼，而不必向任何外国总督纳税。 “这一切，多亏了你的国家。希望我们两国在未来的岁月里，永远做互相尊重的邻居。” 陈默伸出手去。两人的手在红木办公桌上紧紧握在一起。 三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陈默通过潜艇转运发回的全套马尼拉战报。 战报从三月十日巴石河渡河作战开始，逐日详细记录了美军撤退、港口区攻防和马拉坎南宫收复的全过程。战报的最后一页是陈默手写的总结。 “菲律宾战场任务已基本完成。美军残部已于三月十八日上午全部撤离马尼拉。据不完全统计，美军在菲律宾战场累计伤亡约一万三千人。 我军及游击队累计伤亡约九千人。马尼拉市区及吕宋岛大部已在达图·阿里武装力量控制之下。 达图·阿里已于三月十八日在马拉坎南宫宣布成立菲律宾独立政府，同时签署了一份文件，明确承认棉兰老岛及周边附属岛屿归属南洋共和国。 我军在菲律宾战场任务基本达成。我们请命撤出吕宋岛，将全部陆战师撤回棉兰老岛及坤甸基地休整。谨此请示批示。” 刘志俊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站在窗边的罗大岩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军统局华盛顿站发回的最新情报。 “美国人已经公开宣布从菲律宾撤军。威尔逊总统今天上午在白宫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措辞含糊，只说‘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行动因不可抗力因素而告一段落’，但没有提投降或战败的字眼。 英国和法国政府都发表了外交照会，对美国失去菲律宾表示遗憾，但他们目前正被欧洲战场的事态牵制着，没有余力干涉远东。”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向出海口，船身上的双龙标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坤甸三号船坞方向，龙门吊车正在吊装新的船体分段，焊接的电弧光在船坞的阴影中一闪一闪。 那是正在建造中的第一批无畏级战列舰的后续舰。而在更远处的婆罗洲西海岸，椰子林和橡胶园在阳光下泛着郁郁葱葱的绿意。 “棉兰老岛归我们了。”刘志俊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海天一线。“苏禄海、马鲁古海峡、望加锡海峡，这三条水道全部在棉兰老岛的控制范围内。 控制了棉兰老岛，就相当于在西太平洋航线上竖起了一扇大门。 我们让谁过谁才能过，不让谁过谁就过不去。这就是海军强国的实力，这就叫话语权。” 罗大岩翻开一份地图。“东经一百二十五度以西，北纬八度以南，棉兰老岛、巴西兰岛、苏禄群岛、塔威塔威群岛，全部划入南洋共和国领土。” 刘志俊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棉兰老岛的位置上。“不是领土扩张的问题。是控制了关键水道的问题。” 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封面上用粗体字印着一行标题：《马尼拉战役技术总结与下一代步兵武器需求》。 这份文件是军统局和陆军参谋部在马尼拉战役结束后联合整理的，总结了陆战师在马尼拉巷战中使用现有武器的经验教训。 “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刘志俊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需求清单上。“马尼拉巷战告诉我们，我们的步兵武器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冲锋枪在巷战中表现优异，但弹药消耗太快，士兵们需要更大弹容量的型号。 手榴弹的威力足够，但投掷距离太短，我们需要一种可以从单兵手里发射的爆炸物来打击敌军的火力点。 还有装甲车，马尼拉港那些仓促修复的美军遗留装甲车在巷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它们的防护力太弱，我们需要一种专门为巷战设计的新型装甲车辆。” …… 第807章 即将崩溃的大国 罗大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军统局从欧洲收集到的技术情报汇总。“总长，欧洲战场上已经出现了一种新式步兵武器。 德国人管它叫‘冲锋手枪’，实际上就是一把能连发的手枪，弹容量大，射速高，非常适合战壕和巷战近距离交火。 英国人正在试验一种肩扛式榴弹发射器，用步枪空包弹做发射药，可以把小型榴弹打到两百米外的目标。 法国人则在搞轻型装甲车，装一门小口径炮，用于城市战和步兵支援。” “这些情报的来源可靠吗？”刘志俊问道。 “全部可靠。有三条独立渠道交叉验证。第一条是我们在柏林的军需贸易代表，他们与德国军械局有直接接触。 第二条是瑞士的军火经纪人，他们从法国军工厂内部弄到了设计图纸的翻拍照片。 第三条是英国人自己公开的专利档案，我们的人从伦敦专利局抄录了相关技术细节。” 刘志俊在文件上快速写下几行批注。“告诉兵工厂，立即启动冲锋枪的下一代研发，要求弹容量至少三十发以上，射速可控，能够单发和连发切换。 榴弹发射器也要同步启动研发，要能配备穿甲弹头和高爆弹头两种弹种。 轻型装甲车方面，让南洋联合机械厂参考我们在马尼拉缴获的美军装甲车的优缺点，设计一种新型号，要求全封闭装甲，机枪防盾，能够装下一挺重机枪或一门小口径炮。”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总长，您对欧洲战场下一步的走势有什么判断？”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菲律宾群岛向东移动，穿过整个太平洋，停在欧洲大陆上。 地图上，欧洲战场的战线用红蓝两色图钉标注着，红色的同盟国战线从比利时海岸一直延伸到瑞士边境，在东线则深入白俄罗斯境内。 蓝色的协约国战线在法国北部死死顶住，在英国本土则用一圈蓝色图钉表示大舰队的封锁线。 “德国在东线取得了突破，俄国沙皇正在单独媾和的秘密谈判中。如果俄国退出战争，德国将从东线释放出数十个师的兵力，全部调往西线。 到那时候，西线将成为整个战争的最终决战场。美国远征军在法国的兵力每个月都在增加，但他们需要时间来训练和形成战斗力。 英国大舰队虽然在海战中受损，但主力舰数量仍然占优，北海的制海权仍然在英国手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欧洲移到坤甸，再从坤甸移到太平洋上的广袤水域。“对我们来说，欧洲战场继续打，我们就继续做军火贸易。 欧洲战场停止，我们就面临一个全新的战后格局。在那个格局中，美国将不再是菲律宾的主人，但他们仍然是太平洋东部的敌对力量。 日本虽然暂时沉寂，但迟早会恢复海军扩张。英国在远东的舰队仍然存在，德国的水面舰队在战后也会有新的野心。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个新格局中，确保我们在西太平洋南部的主导地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无畏级战列舰，就是这个主导地位的基石。告诉温子绍，无畏级的建造进度必须保证。 我们要在战后新格局形成之前，拥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我们在棉兰老岛、苏禄海和马鲁古海峡的利益。” 三月二十五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一场关于战后远东格局的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除了刘志俊和罗大岩外，还有海军司令萨镇冰、财政部长陈子轩和内政总理李福祥。 墙上挂着一幅刚刚由军统局绘制完成的《亚太地区海军力量对比图》，图上标注着各国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主力舰数量、在建舰数量和基地分布。 萨镇冰站在海图前，手里握着教鞭。“根据军统局的最新情报，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失去菲律宾后，正在将剩余力量向夏威夷方向集中。 珍珠港正在扩建干船坞和燃料储备设施，预计在两年内将成为美国在太平洋最大的海军基地。 日本方面，他们的战列舰部队在之前的战争中遭受重创，但日本海军正在秘密实施一项大规模的造舰计划。 情报显示，他们正在设计一种新型战列舰，可能在排水量和主炮口径上都有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教鞭移到南洋群岛周边。“英国远东舰队目前以新加坡为基地，拥有战列舰三艘、巡洋舰五艘。 由于欧洲战场对海军的需求，这支舰队在过去一年中没有得到任何增援。 但随着战争的结束，无论谁赢谁输，英国都会重新部署远东舰队。到那时候，我们将面临一个强大的海上邻国。” “我们的力量呢？”刘志俊问道。 萨镇冰翻开一份海军兵力统计表。“目前，我海军现役主力舰包括南洋级战列舰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四艘、无畏级战列舰四艘。在建的无畏级新型战列舰六艘，预计明年年底至后年年初下水。 此外，还有巡洋舰、驱逐舰、潜艇等辅助舰艇。到一九一九年底，我们的主力舰数量将达到十八艘现代化战列舰的规模。 这个数字虽然比不上英国传统海军强国，但我们的每一艘主力舰在技术上都是世界上领先的。” “特别是新型无畏级，”刘志俊接过话头，“四万公吨以上的排水量，十二门十六英寸主炮，二十七节航速，三百五十毫米的主装甲带。 当这六艘战舰全部服役时，我们在西太平洋将拥有无可争议的海上优势。” 陈子轩扶了扶眼镜。“总长，财政方面需要提前规划。明年无畏级后续舰的建造费用将进入高峰期。 加上战后可能出现的军火贸易下降，我们需要一个稳妥的财政过渡方案。” “军火贸易下降是必然的。”刘志俊靠在椅背上。“欧洲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当和平来临时，我们的坦克和弹药出口会大幅下降。 但这是预期之内的事。我们在战争中积累的技术优势和工业能力不会随着和平的到来而消失。 战争结束后，世界各国都将进行大规模的军事现代化换装。我们的造船厂、兵工厂和机械厂，将从战争时期的军火出口转向和平时期的高端装备出口。”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更何况，我们在战争期间赚的钱，足够我们在战后十年之内维持高水平的军事和工业投资。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技术优势转化为持久的国力优势。” …… 1917年3月8日，俄历二月二十三日，彼得格勒。 大雪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一种细密而坚硬的雪粒，被波罗的海吹来的湿冷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涅瓦大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人行道的边沿，马车轮子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雪填平。 普梯洛夫工厂的汽笛在早晨六点整拉响了。那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悠长而低沉的呜呜声，而是一种短促而尖锐的连续鸣叫。 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嚎叫。那是罢工的信号。 工厂的大门紧闭着，但大门外面已经聚集了数千名工人。 他们的胡子上结着冰碴，身上的羊皮袄被雪水浸得发硬，脚上的毡靴在雪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 他们手里举着用木板和破布做成的标语牌，上面用俄文写着“要面包”、“要和平”、“打倒战争”。 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是普梯洛夫工厂的钳工，四十二岁，在这家工厂干了十九年。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在冰冷的车间里拧螺丝而变了形，指关节粗大得像核桃。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但他没有去拂。 “工友们！”他的声音沙哑，但穿透了雪幕和风声，“工厂昨天已经宣布歇业了。不是因为我们偷懒，不是因为机器坏了，是因为没有煤，没有铁，没有面包！”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站在前排的人都看到了伊万手上那张工厂管理处的告示，上面用打字机印着几行冷冰冰的字。 “因燃料及原料短缺，本厂自即日起无限期停工。工人工资暂停发放。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无限期停工，”伊万将告示举过头顶，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意思就是我们明天没饭吃了。我们的老婆孩子明天就没饭吃了。 我们在前线的儿子，在战壕里用刺刀和德国人的坦克拼命，他们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而沙皇的将军们呢？他们坐在冬宫里，用法国进口的银盘子吃鱼子酱！”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咆哮。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冻硬的马粪，朝工厂紧闭的铁门砸去。 马粪在铁门上炸开，冻硬的粪块崩裂成碎渣，溅在门上留下了一个肮脏的印记。 …… 第808章 二月革命 伊万转过身，面朝着涅瓦大街的方向。“我们在这里站着，工厂的铁门不会自己打开。我们在这里喊，沙皇听不见。我们要让彼得格勒听见，让整个俄国听见！” 他迈开了步子。身后的人群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跟着他一起走上涅瓦大街。 雪还在下。涅瓦大街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空空荡荡，有些橱窗玻璃已经被砸碎了，碎玻璃碴混在积雪里，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大部分是女人和老人，裹着头巾和破旧的军大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一个老妇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拦住伊万的去路。她的头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手里攥着一个空的面粉袋。 “你们是普梯洛夫工厂的？”老妇人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你们罢工了？你们知道我等面包等了多久吗？ 从昨天晚上八点就在这里排队。到现在，面包店说面粉用完了，今天不卖面包了。面粉用完了！在俄国，面粉用完了！” 伊万停住脚步。他看着老妇人手里那个空荡荡的面粉袋，那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还印着“帝国粮食供应局”的字样。 袋子是空的，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我们也没有面包，”伊万说，“所以我们才罢工。” “罢工有什么用？”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们罢工，工厂就停工，你们就没工资，你们就更没钱买面包！面包店不会因为你们罢工就凭空变出面粉来！ 我儿子在前线死了两年了，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在这个面包店门口排了两年的队，现在他们告诉我面粉用完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空面粉袋按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雪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那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泛着灰绿色的霉斑。 这是他昨天省下来的半份口粮，原本打算留给今天中午吃的。他把面包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发霉的面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了。你留着吧。我已经排不动了。” 她把面包还给伊万，转身慢慢走回了排队的人群里。队伍里的人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她重新站在队伍末尾，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泥沼。 伊万攥着那块发霉的面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人们，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去冬宫。” 队伍在涅瓦大街上继续前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从维堡区来的纺织女工，她们的围裙上还沾着棉絮，手指被纺纱机磨得红肿。 从纳尔瓦区来的钢铁工人，他们的帆布工作服上烫出了无数个小洞，那是钢水飞溅留下的印记。 从瓦西里岛来的码头工人，他们的肩膀因为常年在肩上扛货而歪斜，手掌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女人走在队伍的边缘，有些人抱着孩子，那些孩子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没有哭。也许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要面包！”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们要面包！”更多的人回应。声音在涅瓦大街的建筑物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在屋顶上缩着脖子的乌鸦。 “要和平！” “我们要和平！” “打倒战争！” “打倒沙皇！” 警察出现在涅瓦大街与利特伊内大街的交叉口。他们排成两列横队，穿着厚重的灰色大衣，腰间挂着警棍和手枪，肩上扛着莫辛-纳甘步枪，枪口指向正在逼近的人群。 一个骑警中尉骑在一匹栗色马上，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他举起扩音器，声音在风雪中失真而刺耳。 “停止前进！根据帝国战时法令，未经批准的集会属于非法行为！立即解散，返回各自的居所！否则将依法使用武力！” 人群没有停。伊万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们，再后面是维堡区的女工、纳尔瓦区的钢铁工人、瓦西里岛的码头工人。 队伍现在已经不是几千人了，而是上万，甚至更多。 涅瓦大街从一边的人行道到另一边的人行道，全部被人群填满。 临街建筑的窗户被打开，居民们探出身子，有人往队伍里扔面包，有人挥舞着红布，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骑警中尉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一下。 他的马在向后退，马蹄在雪地上打滑，缰绳在他手里绷得像琴弦一样紧。 “第一次警告！”他对着扩音器喊道，“立即停止前进！” 人群继续推进。伊万已经走到了离警察队列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能看清前排警察的脸了。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犹豫，有不安。有个年轻警察，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端着步枪的手在发抖。 “第二次警告！”骑警中尉的声音变了调。 伊万没有停。他身后的工人们也没有停。 “开枪！”骑警中尉拔出了手枪。 前排的几个警察举起了步枪。枪声在涅瓦大街上炸响，但不是所有警察都开了枪。 有些人朝天空放枪，有些人故意打偏，子弹打在人行道上的花岗岩路沿上，溅起碎石和火花。 但那个年轻警察没有打偏。 他的子弹击中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 子弹从伊万的左胸穿入，在他的羊皮袄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弹孔，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背落在雪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雪落在他的脸上，不再融化。 人群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然后，站在伊万身后的一个普梯洛夫工厂的钳工学徒，十七岁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安东诺夫，弯下腰去，从伊万的手里拿过了那块发霉的黑面包。 他看了那块面包一眼，然后猛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举起了面包。 “他们用子弹喂我们！”谢尔盖的声音还是少年特有的尖利，带着哭腔，但音量足够让半个街区都听到。 “德国人用坦克打我们的兵，沙皇用子弹打我们！我们在给他们造枪造炮造子弹，他们用我们造的子弹打我们！” “打倒沙皇！”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这吼声不是一个人喊出来的，而是成千上万人同时爆发出来的。 人群冲向了警察队列。警察的阵线在接触到人群的那一刻就碎了。骑警中尉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把他摔下马来，然后踩着他的后背跑了。 那个开枪打死伊万的年轻警察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步枪还在手里，枪口还冒着淡蓝色的烟。 他愣愣地看着人群朝他涌来，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无法挪动。 谢尔盖第一个冲到他面前。少年的脸上还挂着眼泪，拳头攥得发白。但他没有打那个年轻警察。 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把手里那块发霉的黑面包塞进了年轻警察的军大衣口袋里。 “吃吧，”谢尔盖说，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也是俄国人。你家里也有老婆孩子在排队等着吃面包。吃吧。” 谢尔盖转过身，继续跟着人群向前走去。年轻警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块发霉的黑面包，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是1917年3月8日，俄历二月二十三日，彼得格勒二月革命的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3月9日，罢工和示威的规模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彼得格勒全市的工厂几乎全部停工。 二十多万工人走上街头。面包店被抢了，警察局被烧了，监狱的大门被撬开了。 维堡区的宪兵营房在中午时分被一群女工用从工地上搬来的铁管和砖头攻破了，宪兵们从后门逃走，武器库被洗劫一空。 女人们扛着缴获的步枪在街上游行，枪托上还贴着宪兵队的封条。 驻扎在彼得格勒的卫戍部队接到了镇压的命令。沃伦斯基近卫团的一个营在上午被调到了涅瓦大街，试图驱散聚集在喀山大教堂前的人群。 营长命令士兵们朝天鸣枪示警，然后向人群推进。士兵们勉强执行了命令，但在推进了大约五十步之后，前排的士兵开始放慢了脚步。 一个示威的纺织女工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士兵们走去。 她穿着沾满棉絮的围裙，头上包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她摊开双手，示意手里没有武器。 “你们要朝我开枪吗？”她喊道，声音在喀山大教堂的柱廊下回荡，“我的儿子在波兰被德国人打死了。我的丈夫在沃伦尼亚被德国人打死了。 现在你们要打死我吗？你们要打死一个俄国母亲吗？开枪吧！反正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她撕开围裙，露出干瘪的胸脯，站在士兵们的枪口前。 …… 第809章 沙皇退位 士兵们放下了枪。没有军官下令，没有士兵犹豫，所有人都放下了枪。 然后他们开始朝后退，退入人群中，有人把步枪交给了示威者，有人撕下肩章扔在地上，有人和那些纺织女工抱在一起哭。 沃伦斯基团的兵变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消息在两个小时内传遍了彼得格勒所有驻军营地。 到当天晚上，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倒戈了，谢苗诺夫斯基团倒戈了，叶格尔斯基团倒戈了。 士兵们从军营里涌出来，肩上扛着步枪，枪口上插着红布条，加入了示威者的队伍。 彼得格勒军区司令哈巴罗夫将军在当天深夜向驻扎在前线的北方方面军司令部发去了紧急电报。 电报的措辞慌乱而绝望：“彼得格勒局势已完全失控。卫戍部队已有超过六万人倒戈。 帝国警察和宪兵部队已丧失行动能力。仅余少数忠于陛下的部队仍在守卫冬宫和海军部大楼。 请求立即派遣忠诚的野战部队回师彼得格勒，恢复秩序。” 电报发出去了。但北方方面军司令鲁兹斯基将军的回复让哈巴罗夫的心彻底凉透了：“前线部队无法抽调。德军在东普鲁士和波兰方向施加了巨大压力。 抽调任何一支部队都将导致防线出现不可弥补的缺口。建议你部与示威者进行谈判，寻求和平解决。” 前线无法抽调部队回援彼得格勒。这个事实，哈巴罗夫在收到回电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沙皇政权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3月12日，俄历二月二十七日，彼得格勒苏维埃在塔夫利达宫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与此同时，国家杜马中的自由派议员们也在同一座建筑物的另一个大厅里成立了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 两个权力中心在同一座宫殿里共存，一个是街垒上的工人和士兵选出来的代表，另一个是议会里的律师和教授组成的委员会。他们之间的裂痕在第一天就已经清晰可见。 但他们都同意一件事：沙皇必须下台。 3月15日，俄历三月二日，普斯科夫，皇家专列。 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在专列的车厢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退位诏书的草稿。诏书的文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纸张微微发黄，边角上沾着雪茄灰的痕迹。 车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外普斯科夫车站上的骚动声仍然隐隐可闻。 士兵们的喊声、马匹的嘶鸣、电报机的滴滴答答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在车厢外面翻滚。 尼古拉二世坐在一把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坐垫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胡子从几天前就没有修剪了，花白的胡茬从下颌蔓延到腮帮。 他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上还别着圣乔治勋章，那是他作为最高统帅的象征。但他已经不再是最高统帅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北方方面军司令鲁兹斯基将军和国家杜马代表古契科夫、舒利金。车厢里还有几个侍从和参谋军官，但都靠墙站着，不敢出声。 “陛下，”古契科夫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而疲惫，“彼得格勒的局势已经彻底恶化。 卫戍部队全部倒戈，莫斯科的驻军今天上午也宣布支持临时委员会。前线各集团军司令已经联名致电杜马，请求陛下退位。” 鲁兹斯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放在沙皇面前的桌上。“陛下，这是前线各集团军司令的联名电报。 布鲁西洛夫将军、埃弗特将军、拉德科-德米特里耶夫将军，以及您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都签署了这份电报。 他们一致认为，您继续留在皇位上将使俄国陷入内战，而内战将导致俄国军队在前线彻底崩溃。” 尼古拉二世的目光在那份电报上停驻了很长时间。电报的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了，折痕处磨得发白。 签字栏里，那些将军和大公的名字一个个清晰而冷酷。 他认出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签名，那是他的亲叔叔，曾经是他登基时的摄政王，现在也在请求他下台。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比平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未拒绝过为国牺牲。为了俄国，为了拯救我们的军队和盟国，我准备退位。” 他拿起钢笔，在退位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而果断，和他此刻内心的感受截然相反。他签完名，放下钢笔，然后将诏书推给古契科夫。 诏书上写道：“鉴于目前形势下，朕认为朕与皇位应予分离，以利于俄国和军队，朕决定将皇位传于朕之弟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愿上帝保佑俄国。” “陛下，”古契科夫接过诏书，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您为俄国做出的牺牲，历史将会铭记。” 尼古拉二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苦涩的笑意。“历史？古契科夫先生，历史是由胜利者写的。我已经不再是胜利者了。”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的窗前，用手撩开窗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普斯科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士兵，他们有些人扛着步枪，有些人挥舞着红旗，有些人在焚烧沙皇的双头鹰旗帜。 那些昨天还在向他行礼效忠的士兵，现在正在欢呼着他的倒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面对着车厢里的所有人。“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允许我去皇村，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我的儿子生病了，我的女儿们都很害怕。请允许我和他们在一起，直到这一切结束。” 鲁兹斯基垂下目光。“陛下，恐怕这暂时无法实现。皇村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临时政府将会安排您的住所。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您和您的家人的安全。” 尼古拉二世缓缓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扶手椅上，闭上眼睛。车厢里的灯光暗淡而柔和，照在他灰白的面孔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蜡像。 窗外，普斯科夫车站上的骚动声渐渐远去了。专列的蒸汽机车已经重新升火，很快就要载着这位末代沙皇离开这座车站，驶向一段他将无法决定终点的旅程。 3月16日，大公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彼得格勒签署了接受皇位的条件声明，声明称他只有在立宪会议决定保留君主制的情况下才接受皇位。 实际上，这等同于拒绝了皇位。 次日，临时政府正式宣布成立，格奥尔基·李沃夫公爵出任总理，亚历山大·克伦斯基任司法部长，帕维尔·米留科夫任外交部长。 罗曼诺夫王朝终结了。统治俄国三百零四年的王朝，在短短八天之内，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地基的老房子一样轰然倒塌。 然而，临时政府成立后发布的第一个官方声明，就让那些在街垒上举着“要和平”标语的人寒了心。 米留科夫外长在三月十八日向协约国各国政府发出了一份外交照会，照会中郑重承诺：“俄国临时政府将继续忠实履行对盟国的义务，将继续进行战争，直到取得最后胜利。” “要和平”换来的，是“继续战争”。 这个消息在彼得格勒的街头传开时，那些还沉浸在推翻沙皇的喜悦中的工人和士兵们先是愣住了，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更深的绝望。 面包仍然没有，煤炭仍然没有，前线的丈夫和儿子仍然会死在德国人的坦克炮火下。 唯一改变的，是冬宫的主人从沙皇变成了几个律师和教授。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安东诺夫，那个在二月二十三日从伊万手里接过黑面包的十七岁钳工学徒。 听到了临时政府的声明后，他站在普梯洛夫工厂残破的大门前，对着聚集在那里的工人们说出了许多人心里的想法。 “他们让我们继续打仗。沙皇让我们打仗，现在赶走了沙皇，新来的老爷们还是让我们打仗。 他们换了一块招牌，但柜台后面站着的还是同一伙人。我们要的不是继续打仗，我们要的是和平！要的是面包！要的是土地！” 但临时政府听不见这些声音。或者说，他们听见了，但他们不在乎。在临时政府的外交部长办公室里，米留科夫正在给法国大使写信。 承诺俄国将发动春季攻势以配合协约国在西线的作战。在他的办公桌上，彼得格勒军区司令送来的军需统计报告正冷冰冰地摊在那里。 报告上写着：“前线现存炮弹储备约为基准量的百分之二十五。步枪子弹储备约为百分之三十。 冬装缺口约四十万套。战马饲料缺口约六万吨。机动车辆燃料缺口约百分之七十。野战医院床位缺口约十五万张。 人员伤亡补充需求月均约二十五万人，实际补充能力约十万人。”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补给，这样的国家，米留科夫仍然准备把世界大战，继续打下去。 …… 第810章 北方的兵力 四月一日，坤甸，总长府。 热带的阳光透过柚木百叶窗的缝隙洒进办公室，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军统局刚刚从彼得格勒发回的加密情报汇总。 情报的纸张还有些潮湿，那是长途转运过程中海上湿气渗入防水袋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是速读，了解俄国二月革命的整体脉络。第二遍是精读，用红铅笔在关键段落下面划出横线，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批注。 罗大岩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攥着另外两份刚刚译出的补充电报。 李福祥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侯亚宝坐在李福祥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会议要点。 国防部长刘明云站在墙边那幅巨大的东亚态势图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地图上的东北亚区域来回扫动。 刘志俊看完最后一段，将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干燥的纸张碰撞声。 “俄国沙皇下台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八天。从头到尾只用了八天。统治了三百年的王朝，八天就没了。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快。”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但这不一定是好事。临时政府宣布继续参战，米留科夫已经向协约国发了外交照会，保证俄国将继续履行对盟国的义务。 也就是说，俄国的战争不会因为沙皇下台而停止。德国人仍然需要在东线保留大量兵力。西线的压力仍然不会减轻。” 罗大岩向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补充电报放在刘志俊面前。“总长，这是军统局彼得格勒站和柏林站分别发回的补充情报。 彼得格勒站报告说，彼得格勒苏维埃和临时政府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苏维埃发布了‘一号命令’，要求所有部队成立士兵委员会，实际上架空了军官的指挥权。 俄军的纪律正在迅速瓦解。前线逃兵数量在过去一周内大幅上升。” “柏林站的情报呢？”刘志俊问道。 “柏林站的情报说，德国最高统帅部已经注意到了俄国内部的混乱。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正在制定一个新的东线攻势计划，代号‘铁拳’。 他们打算利用俄国革命造成的混乱，在夏季到来之前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力争突破俄军防线，进逼彼得格勒。” 刘志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铁拳。兴登堡还是不死心。东线打了一年多了，从波兰打到白俄罗斯，从白俄罗斯打到立陶宛，现在还要继续往里打。 德国人在东线的兵力已经从去年同期的八十个师增加到了一百一十个师。他们的坦克数量也增加了，尤其是那些花豹型。 俄军的反坦克能力本来就弱，现在士兵委员会一搞，军官的权威被架空了，部队的纪律崩溃了，再遇到德国人的坦克冲击，防线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东亚态势图前，手指在北纬四十度以北的区域划了一圈。“俄国一旦崩溃，东欧和西伯利亚将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德国会趁机向东扩张。而我们的利益区域，朝鲜半岛、满洲，直接与俄国的势力范围接壤。俄国的崩溃，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但也是风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明云身上。“明云，东北方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刘明云走到地图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参谋部整理的最新兵力部署表。他的声音平稳而简洁，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反复核对。 “按照总长府去年年底的部署调整，我军目前在朝鲜半岛和满洲地区共有四个集团军、两个独立装甲师及若干辅助部队。 具体来说：驻扎在朝鲜共和国境内的是第五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 第五集团军军部设在汉城，下辖第十三师、第十四师、第十五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装甲旅，总兵力约七万二千人。 第六集团军军部设在平壤，下辖第十六师、第十七师、第十八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装甲旅，总兵力约七万八千人。” “这两支部队的冬季适应性训练情况怎么样？”刘志俊问道。 “第五和第六集团军已经在朝鲜半岛完成了两个冬季的抗寒训练。训练科目包括严寒条件下的步兵战术动作、武器保养、野外生存和长途行军。 训练区域主要设在盖马高原和狼林山脉，冬季夜间最低气温达到过零下三十五度。 两个集团军的抗寒装备也已全部配发到位，包括加厚棉服、皮毛护耳、防冻枪油、高热量野战口粮和适用于冻土挖掘的工兵器材。 如果需要在西伯利亚方向执行任务，这两支部队是目前全军最适合的。” 刘明云翻到下一页。“驻扎在满洲的是第一集团军，军部设在哈尔滨，下辖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工兵团、通讯营，装甲旅。 总兵力约八万三千人。第一集团军是全军编制最大的一个集团军，也是最先完成机械化整编的部队。 目前该集团军的所有步兵团均已配备摩托化运输车辆，弹药补给和伤员后送全部实现了卡车化。 此外，第一集团军在去年入冬前已经在满洲完成了抗寒训练，并在大兴安岭山区进行过一次为期三周的冬季长途拉练，部队的严寒作战能力已经得到验证。”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除第一集团军之外，陆军参谋部还向满洲派驻了两个独立装甲师。 第一装甲师和第二装甲师，师部分别设在长春和沈阳。这两个装甲师是全军第一批换装灰熊型坦克的部队。” 刘志俊的眉毛微微扬起。“灰熊的换装全部完成了？” “全部完成了。”刘明云的回答干脆利落。“第一装甲师下辖两个装甲旅，每个旅配备灰熊型坦克一百二十辆，师属自行火炮营配备自行榴弹炮三十二门，全师总计灰熊型坦克二百四十辆，自行火炮三十二门。 第二装甲师编制相同，总计灰熊型坦克二百四十辆，自行火炮三十二门。两个装甲师合计灰熊型坦克四百八十辆，自行火炮六十四门。 灰熊型坦克自重三十二吨，前装甲厚度六十毫米，装备一门七十五毫米长管主炮和两挺机枪，采用新型柴油发动机，公路最大速度三十八公里每小时，越野速度二十五公里每小时。 冬季测试中，灰熊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下仍然可以正常启动，柴油发动机的低温启动问题已经通过预热装置解决。” 刘志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春和沈阳两个城市的位置上点了点。“四百八十辆灰熊，在东北亚这片区域，除了我们的犀牛，没有对手。 俄国人在远东的装甲力量几乎为零，他们为数不多的坦克全部调到了东线战场，他们目前装备的都是从我们这里进口的，老式山猫和少量的美洲狮。灰熊在这个战场上拥有绝对的装甲优势。” 刘明云继续汇报道：“炮兵方面，第一装甲师和第二装甲师的师属自行火炮营配备的是基于灰熊底盘改进的自行榴弹炮，口径一百零五毫米。 最大射程十二公里，可以伴随装甲部队在野战中提供即时火力支援。 第一集团军的集团军属炮兵团配备了四十八门一百零五毫米牵引式榴弹炮和二十四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第五和第六集团军各有一个集团军属炮兵团，配备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上述部队的弹药储备均已按照三个月的持续作战标准完成前置。” 他放下炮兵编制表，翻到东北本地部队的部分。“以上是我军的直接部署。此外，东北本地部队方面，按照总长府与奉天方面的协议，张作霖的部队在过去一年半中进行了全面的整编和换装。” 他抽出一份标注着“奉军整编计划”的文件，封面上盖着“机密”印章。“整编计划从一九一五年开始实施。 到目前为止，张作霖部已完成整编的部队共计二十个步兵师、四个骑兵旅和两个炮兵旅。总兵力约二十五万人。” 刘志俊微微点了点头。“具体说。” “二十个步兵师按照我军乙种师的标准编制进行整编。每个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师属炮兵营、一个工兵营、一个通讯连和一个辎重营，满编约一万两千人。 炮兵营配备七十五毫米山炮十二门，步兵团的营属火力以迫击炮和重机枪为主，步枪全部换装为南洋二式，弹药与南洋共和国陆军通用。” “军官方面，整编前奉军最大的问题是基层军官训练不足。我们在哈尔滨和奉天各设了一个军官训练所，由陆军参谋部派遣的教官团队负责培训。 到今年二月底，已经完成了三批共计四千六百名连排级军官的轮训。 训练科目包括步兵战术、火力协调、后勤保障和防寒作战。 从训练考核成绩来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受训军官达到了合格标准。 当然，团级以上军官仍然由奉军原有人员担任，张作霖在人事任命上拥有完全自主权。” …… 第811章 被霸占的土地问题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道：“后勤保障方面呢？这二十五个师的装备和补给，他们自己能维持多久？” 刘明云翻开下一份文件。“按照协议，奉军的武器弹药和油料补给由南洋共和国按照成本价供应。 粮秣和被服由奉天方面自行解决。我们已经在奉天、哈尔滨和齐齐哈尔设立了三座大型军需仓库，储备了奉军三个月的作战消耗物资。 同时，奉军自身的后勤系统也在整编过程中进行了改造，各师师部增设了后勤科，配备了经过培训的军需官。 当然，奉军的后勤体系在效率上还无法与我军相比，但应付常规作战应该不成问题。” “张作霖自己的态度呢？” 刘明云将文件合上，语气平稳。“张作霖本人在今年二月初专程到哈尔滨视察了第一集团军的冬季演习。 演习结束后，他在宴会上对杨福成将军，也就是第一集团军当时的代理司令，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说：‘看了你们的部队，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军队。我打了半辈子的仗，以前觉得自己挺能打，现在才知道是坐井观天。以后东北这地界，你们说往东，我不往西。’”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刘志俊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张作霖是聪明人，”刘志俊放下茶杯，“他知道他的位置。他需要我们的武器和训练来维持他在东北的地位，我们也需要一个稳定可控的东北来作为战略缓冲区。这个交易，双方都不吃亏。”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那是某艘货轮正在启航的信号。 午后的阳光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几艘小渔船正在河心撒网，渔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俄国革命，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刘志俊停下脚步，面对着墙上的东亚态势图，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又像是在问他自己。“最直接的，有三点。”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俄国的崩溃将加剧东北亚的权力真空。 从贝加尔湖到海参崴，从外兴安岭到库页岛，广大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俄国的控制力正在迅速瓦解。 临时政府连彼得格勒的秩序都维持不了，更不可能顾及到几千公里外的远东。这片真空，迟早要有人填。”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德国在东线的压力不会因为俄国革命而减轻。恰恰相反，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会趁俄国内乱、军纪崩溃的时候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如果能逼到俄国单独媾和，德国人就能从东线解放出数十个师的兵力调往西线。到那时候，欧洲战场将迎来最终的决战。”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对我们来说，无论是俄国崩溃还是欧洲决战，最关键的一点是。 我们的北方战略纵深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俄国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在远东部署几十万军队的庞然大物了。 他们在远东的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根据军统局的情报，俄国在远东的驻军已经从战前的二十万人减少到了不到八万人。 而且大部分是二三线部队和老弱残兵。这意味着我们在东北和朝鲜半岛的战略压力大大减轻。但同时也意味着，日本人也会看到同样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明云身上。“明云，张作霖那二十个师，如果真的打起来，有多少能用？” 刘明云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这要看对手是谁。如果是对付俄国在远东的残存驻军，二十个师绰绰有余。 如果是对付日本人，日军虽然在之前和我们的战争中损失惨重，但他们的陆军基础还在。 日本的常备师团虽然不多，但他们的动员体系很成熟，后备兵员储备充足。 真要打起来，奉军的二十个师在人数上是够的，但装备水平和训练质量，即使经过了我们的整编，和日军甲种师团相比还有差距。” “和我们的部队配合呢？” “那就完全不同了。”刘明云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北和朝鲜半岛之间画了一道弧线。 “第五和第六集团军在朝鲜半岛，第一集团军和两个装甲师在满洲，加上奉军的二十个师，我们在东北亚可以调动的总兵力超过四十五万人。 其中，我军的九个师加上两个装甲师是精锐中的精锐，拥有压倒性的装甲优势和炮兵优势。 奉军负责守备和辅助作战，我军负责主攻和突破。这种配置，在东北亚目前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正面抗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军的后勤体系是从坤甸一直到哈尔滨的完整链条。 从坤甸到山打根，从山打根到青岛，从青岛到奉天，从奉天到哈尔滨，每一条海运航线、每一段铁路运输、每一座沿途仓库，都有专人管理和维护。 奉军的后勤虽然不如我们，但他们的粮秣和被服可以就地征用，这在东北不是问题。 相比之下，俄国在远东的后勤体系几乎已经崩溃了。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运力在战争期间被严重透支，铁轨和机车缺乏维护，运输效率不到战前的三分之一。 如果发生军事冲突，俄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向远东调运足够的兵力和物资。” 刘志俊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份空白电报纸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写完后，他将电报纸递给罗大岩。 “发给哈尔滨和奉天的军统站。内容：密切监视俄国远东驻军动向，每三日一报。同时，与张作霖保持密切接触，确保奉军二十个师随时可以接受统一调度。 另外，通知第五集团军和第六集团军，从现在起，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演习区域向北推进至中朝边境。” 罗大岩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点头应下。他在笔记本上快速抄录了电报内容，然后走到墙角那台军用电报机旁边，将电文递给通讯兵。 刘志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各位，俄国革命的爆发，意味着我们在东北亚经营了数年的布局即将面临最终的考验。 朝鲜半岛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满洲的奉军已经完成了整编，我军的精锐部队已经全部部署到位。 现在俄国在远东的力量正在迅速萎缩，日本还在舔舐上一次战败的伤口。 这个窗口期，是我们在东北亚取得决定性战略优势的最佳时机。也许甚至是唯一的时机。”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窗外，卡普阿斯河上又响起了货轮的汽笛声，那声音穿透午后的闷热空气，在总长府的走廊里缓缓回荡。 “我们必须确保，当机会来临时，我们的部队已经在正确的位置上做好了准备。从现在起，东北方向的事情，不再是战略预案，而是作战准备。” 刘明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空白的作战计划模板，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写字，而是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志俊。 “总长，既然您已经定下了战略方向，那么国防部需要您明确几个具体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带着一种在参谋部里磨炼了多年的审慎，“第一，各集团军的作战方向和具体任务。第二，发动时间窗口。 第三，与奉军和北洋政府协调的具体分工。只有这三件事定下来了，国防部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并且提前完成物资调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萨镇冰放下手中的茶杯，林履中停下了在笔记本上书写的铅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志俊身上。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态势图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整幅地图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手指从坤甸出发，沿着南中国海向北移动，经过台湾海峡，停在朝鲜半岛，然后又向北延伸，一直划到那片用灰色标注的广袤土地，西伯利亚。 “俄国沙皇下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尼古拉二世在普斯科夫的专列上签下了退位诏书。 他签字的那一刻，不只是罗曼诺夫王朝终结了，整个俄国在远东的统治根基也碎了。” 刘志俊的手指在外兴安岭和库页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片土地，从尼布楚条约之后，就是被俄国人一口一口吞掉的。从瑷珲条约、北京条约，每一次清朝打了败仗，俄国人就逼着清朝割地。 之前，清朝在东北这里，包括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库页岛、外兴安岭，这些加起来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这样在短短几十年里全部变成了沙皇俄国的领土。” …… 第812章 行动的目标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沙皇下台了。彼得格勒的临时政府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知道，更不可能顾及到几千公里外的远东。 俄国在远东的兵力从二十万萎缩到了不到八万，而且大多是二三线部队和老弱残兵。 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运力已经崩溃，他们就算想增援，也运不上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历史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 等俄国内乱平息、新政府站稳脚跟，我们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刘明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他抬起头，问道：“总长，您的意思是，这次作战的目标是收复沙俄在清朝时期侵占的全部领土？” “全部。”刘志俊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的分量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外兴安岭以南，乌苏里江以东，库页岛全岛，贝加尔湖以南，包括尼布楚条约之后被俄国蚕食的所有争议地区。 我们的底线是：由贝加尔湖最北端向漠河一线划一条分界线，以南地区全部占领。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江以西的所有被侵占领土，一寸不留，全部夺回。” 萨镇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总长，这个目标如果实现，意味着我们在北方的领土将扩大上百万平方公里。 这已经不是一场边境冲突了，这是一场改变东北亚格局的战争。” “这不是战争，”刘志俊纠正道，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这是收复失地。我们不是侵略俄国，我们是在收回被沙皇夺走的领土。 在法理上，这些土地从来不属于俄国，他们是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加给清朝的。 现在清朝没了，沙皇也没了，这些不平等条约从法理上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他走回地图前，拿起红色铅笔，开始逐一标注。“现在，我来说各部队的具体作战任务。” “第五集团军，军部设在汉城，下辖第十三师、第十四师、第十五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装甲旅，总兵力约七万二千人。他们的目标是库页岛。” 红色铅笔在库页岛的轮廓上画了一个圈。“库页岛目前有俄军驻军约三千人，主要是海防要塞的守备部队和地方警察。 没有坦克，没有重炮，唯一的火力支撑点是亚历山大罗夫斯克港的两座海岸炮台。第五集团军将在太平洋舰队的支援下实施两栖登陆作战。” 他转向萨镇冰。“萨司令，太平洋舰队目前在琉球群岛的兵力如何？” 萨镇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那霸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太平洋舰队在那霸港驻有南洋级战列舰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十二艘、登陆舰八艘、运输舰十六艘。 这支舰队足以封锁库页岛周边海域，并对岸上目标实施火力压制。 第五集团军的运输船队从朝鲜半岛的元山港和清津港出发，在太平洋舰队的护航下，两天之内可以抵达库页岛南部海域。” 他顿了顿，补充道：“库页岛南部只有一个深水港，就是科尔萨科夫港。俄军在科尔萨科夫部署了大约一个营的守军和两座六英寸海岸炮。 如果我们在科尔萨科夫实施正面登陆，海岸炮的火力确实会对登陆舰队造成一定威胁。” “那就先在科尔萨科夫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然后在西海岸的乌格列戈尔斯克实施真正的登陆。” 刘志俊的铅笔在库页岛西侧的一个小港口上点了一下，“乌格列戈尔斯克的水深足够容纳登陆艇，岸上防御薄弱，俄军在这里只有一个连的兵力。 第五集团军的先头旅在这里登陆后，向东推进切断科尔萨科夫与岛内腹地的联系，然后南北夹击，用装甲旅的坦克快速推进到岛北端的亚历山大罗夫斯克。 整个库页岛战役，从登陆到占领全岛，预计七到十天。” 刘明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第五集团军，库页岛，太平洋舰队支援，七到十天占领全岛。下一个，第六集团军。” 刘志俊的铅笔从朝鲜半岛向北移动，停在黑龙江以南的外兴安岭地区。“第六集团军，军部设在平壤，下辖第十六师、第十七师、第十八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装甲旅，总兵力约七万八千人。 他们的目标是从朝鲜半岛北部出发，沿乌苏里江向西推进，占领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江以西的全部被侵占领土，包括海参崴、伯力、海兰泡和赤塔以南的外兴安岭地区。” 他在黑龙江以南的区域画了一道宽阔的弧线，覆盖了从海参崴到尼布楚的整片土地。“第六集团军的主攻方向是海参崴。 海参崴是俄国在远东最大的军港，也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终点。夺取海参崴，就等于切断了俄国在远东的海上出口，也切断了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东端枢纽。 拿下海参崴之后，第十六师沿铁路线向西推进，攻占双城子和绥芬河，然后继续西进，直指伯力。” “第十七师从朝鲜的清津港出发，沿图们江北上，占领珲春，然后向西北方向推进，占领汪清、宁安，最终与第十六师在伯力会合。 第十八师作为集团军预备队，在海参崴登陆场巩固后投入战场，沿阿穆尔河北岸向西推进，攻占海兰泡，然后继续西进至尼布楚。” 他放下铅笔，转向刘明云。“第六集团军的后勤保障由张作霖的奉天方面负责。奉军已经在哈尔滨和齐齐哈尔储备了足够的粮秣、被服和弹药。 第六集团军的装甲旅配备犀牛型坦克，在黑龙江平原上没有任何俄军部队能够阻挡。预计整个战役周期为三到四周。” 刘明云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第六集团军，外兴安岭—黑龙江以南—海参崴—伯力—海兰泡—尼布楚，奉军后勤支援，三到四周。第一集团军呢？” 刘志俊的铅笔从哈尔滨向西移动，穿过大兴安岭，进入蒙古高原，然后继续向西北方向延伸，停在贝加尔湖的南岸。“第一集团军，这是这次作战的核心力量。”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第一集团军军部设在哈尔滨，下辖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和集团军属炮兵旅、工兵团、通讯营、装甲旅，总兵力约八万三千人。他们的任务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稳定蒙古。第一集团军从哈尔滨出发，向西进入蒙古高原，在库伦至恰克图一线展开，肃清外蒙分裂势力的残余武装，恢复对蒙古全境的控制。这个阶段的持续时间预计为两到三周。” “第二阶段，向西北推进。第一集团军以装甲旅为前锋，沿色楞格河向北推进，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贝加尔湖南岸。 这一路上要穿越大半个蒙古高原和布里亚特草原，全程超过一千五百公里。沿途最大的敌人不是俄军，而是冻土、冰雪和补给线。 但第一集团军的摩托化运输车辆和抗寒装备已经过反复验证，可以支撑这样的远程推进。预计行军时间两到三周。” “第三阶段，占领贝加尔湖以南地区。第一集团军抵达贝加尔湖南岸后，沿湖岸展开防御。 我们的底线是从贝加尔湖最北端向漠河一线划一条分界线，以南全部占领。 这条线以南包括赤塔、乌兰乌德、恰克图、尼布楚和整个布里亚特地区。第一集团军在这一线建立防线后，任何俄军反击都将在我们的炮兵和装甲火力面前被击溃。” 刘明云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第一集团军从哈尔滨到贝加尔湖，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五百公里，实际行军距离可能超过两千公里。这么长的补给线，怎么保障？” “张作霖。”刘志俊的回答简洁而明确。“奉军的二十个师在完成自身作战任务的同时，负责为第一集团军提供沿途的粮秣补给和后勤保障。 奉天已经在齐齐哈尔和满洲里建立了大型物资转运站。 蒙古方向的补给线由奉军的骑兵旅负责护送，外蒙地区的牧民也会提供牛羊肉和奶制品作为补给补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第一装甲师和第二装甲师将配属给第一集团军作为攻坚力量。 这两个装甲师的灰熊型坦克拥有压倒性的装甲和火力优势。 俄军在贝加尔湖以南地区部署的兵力不超过两万人，且没有坦克。 面对四百八十辆灰熊型坦克和第一集团军八万多人的精锐步兵，他们的防线撑不了一周。” 刘明云将笔记本上的记录逐项确认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总长，我还有一个问题。这次行动的规模远超朝鲜半岛战役，涉及三个集团军加两个独立装甲师，总兵力接近三十万人。 这种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外界，尤其是日本人。如果日本人在我们行动期间出兵干涉怎么办？” …… 第813章 行动时间 刘志俊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正在缓缓驶向出海口的货轮。“日本人暂时不敢动。他们上一次和我们在朝鲜半岛和琉球群岛交手，被我们打沉了一半的主力舰，陆军在朝鲜半岛损失了五个师团。 到现在他们还在舔舐伤口。而且，根据军统局的情报，日本国内因为上次战败引发了严重的政治危机，内阁更迭频繁，军队内部在进行大清洗。 至少在一年之内，他们没有能力在东北亚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 “但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外兴安岭和贝加尔湖以南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候，他们再想干涉，就要面对我们在东北亚已经部署到位的三十万部队和超过六百辆灰熊型坦克的防御体系。 他们不是傻子，不会在自己还在内乱的时候主动撞上一面钢墙。” 刘志俊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明云身上，“但你说的对，必须提前做好应对日本干涉的预案。告诉萨司令，太平洋舰队在完成库页岛登陆支援任务后，立即返回琉球群岛以东海域部署，监视日本海军动向。 同时，朝鲜半岛的第五和第六集团军留守部队保持二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来自日本方向的任何挑衅。” 萨镇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起头。“总长，出发时间呢？各集团军需要明确的行动时间表。” 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日历。他的手指在四月的日期上缓缓移动，然后停在一个数字上。“七月十五日。这是最早可以发动的时间。” 他翻开一份军统局发回的气候情报。“军统局气象小组的报告显示，七月中旬外兴安岭和黑龙江流域的天气开始变化。 冻土层在白天会软化到可以承受坦克履带的程度。虽然夜间仍然寒冷，但已经不影响部队的机动。 如果发动过晚，冻土太硬，工兵挖掘战壕和修筑炮位会很困难。 如果发动过早，积雪融化会导致河流水位上涨，增加渡河作战的难度。七月十五日到七月二十五日，是发动这场战役的最佳窗口期。” 他放下日历。“具体时间表如下：四月十日之前，各集团军完成最后的弹药和物资补充，所有休假人员归队，进入三级战备状态。 七月十二日，发布作战命令，各部队开始向出发阵地移动。七月十五日凌晨，库页岛登陆战首先打响。 同一天，第六集团军越过中朝边境，向海参崴方向发起进攻。四月十六日，第一集团军离开哈尔滨，开始向西推进。 整个战役预计持续四到六周，到五月底之前完成所有预定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明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总长，按照您刚才的部署，国防部将在三天内完成详细的作战计划文本，包括各部队的推进路线图、火力支援表、后勤补给节点和通讯密码。 一周之内完成所有物资调配和部队动员的书面指令。”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职业军人在接受重大任务时才会有的那种镇定和精确。 “另外，我建议在哈尔滨设立前线总指挥部，由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兼管，统一指挥在满洲和蒙古方向的所有部队。 朝鲜半岛方向的第五和第六集团军由集团军各自指挥，但通过太平洋舰队进行协同。库页岛作战由第五集团军独立完成，太平洋舰队负责全程支援。” 刘志俊点了点头。“同意。前线总指挥部设在哈尔滨，由刘明云部长本人担任前线总指挥，统一协调第一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第六集团军和两个独立装甲师的作战行动。 太平洋舰队由萨镇冰司令直接指挥，在库页岛和日本海方向独立作战。奉军由张作霖指挥，但需接受哈尔滨前线总指挥部的统一调度。” 李福祥从沙发上站起身。“总长，还有一个问题。这次作战涉及大片原清朝领土的收复，战后这些地区的行政管理如何安排？是交给北洋政府，还是由我们自己直接管理，还是扶持地方自治？” 刘志俊沉默了片刻。窗外卡普阿斯河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低沉。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外兴安岭、库页岛和贝加尔湖以南的广袤土地上缓缓扫过。 “这个问题，等拿下来再讨论。但原则是明确的：这些领土在历史上属于中国，但现在的情况和清朝时期已经完全不同。 北洋政府没有能力管理这些地区，我们自己也不可能长期直接统治这么广阔的领土。 最可行的方案是建立自治政府，在当地居民中选拔管理者，同时在关键港口和铁路枢纽保留我们的军事基地和商业特权。” 他顿了顿，转向李福祥。“福祥，内政部提前准备一份远东地区行政管理预案。包括领土划分、人口统计、经济重建和与当地原住民部落的关系处理。这份预案不需要太详细，但要有一个大致的框架。” “明白。” 刘志俊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各位，沙皇下台了。俄国在远东的统治正在崩溃。 德国人正在东线发动新的攻势，临时政府很快就会在德国的军事压力下被迫单独媾和。 到那时候，整个西伯利亚和远东将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我们在东北亚经营了数年的布局，现在即将迎来最终的考验。”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侯亚宝从旁边的茶壶里给他重新斟满。刘志俊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过去两年里，我们训练了部队，囤积了弹药，布置了后勤线，拉拢了北洋政府的高层，整编了奉军的二十个师，部署了三个集团军在东北亚。我们在等什么？我们就在等这一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在做出重大决策时才会有的决断。 “现在，这一天来了。传令：各部队立即进入作战准备状态。七月十日前完成全部物资调配，七月十二日发布作战命令，七月十五日凌晨准时发动。” “为了收复失地，为了南洋共和国在东北亚的永久战略纵深，为了那些被沙皇夺走的土地重新回到这片大陆的版图。” 军官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碰撞声。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志俊身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只有在战争与征服的前夜才会出现的光芒。 …… 一九一七年四月五日上午九时整，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厚重的柚木门在与会者身后缓缓关闭。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窗外卡普阿斯河上货轮的汽笛声被隔绝在外，会议室里只剩下吊扇叶片缓缓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刘志俊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由财政部和国家银行联合编制的《一九一五至一九一七财政年度战争收入汇总报告》。 报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精装，烫金的标题字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中微微反光。 他已经提前读完了这份报告的全部内容，但今天他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国家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以及这些筹码应该押在什么地方。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财政部长陈子轩，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和统计表格，每一本的封面都贴着编号标签。 陈子轩的眼镜片在吊扇的阴影下泛着淡淡的反光，他的手指正按在最上面那本账本的封面上，指节因为长期握笔而微微变形。 右手边坐着内务府总理李福祥，再旁边是总长府秘书长侯亚宝，两人各自摊着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要点。 陈子轩对面坐着工业部长郑清廉。这位五十六岁的工业部长是南洋共和国工业体系的缔造者之一。 二十年前从汉阳铁厂被刘志俊亲自请到坤甸，一手建立了婆罗洲第一座现代化钢铁厂。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手掌仍然粗壮有力，面前放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工业区分布图。 郑清廉旁边是国家银行行长王志。王志四十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放着一份由国家银行编制的《战后经济转型与货币稳定预案》。 这份文件从去年年底就开始起草，经过反复修改，到今年三月底才最终定稿，封面上盖着“机密·仅限总长府经济会议”的红色印章。 长桌靠窗一侧坐着农业部长黄德明和工业联合会主席李国栋。黄德明面前放着一份《澳大利亚东部土地利用规划纲要》。 李国栋面前则摊着一份由工业联合会各会员企业提交的《战后民间工业发展意向书》，封面用南洋联合商会统一的深绿色纸张装订。 “诸位，”刘志俊开口了，手指在面前那份深蓝色封面的汇总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不是讨论仗怎么打。仗怎么打，参谋部已经定了方案，各集团军正在按照时间表推进备战。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钱。” 他站起身，将汇总报告的封面翻开，露出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欧洲战争打了快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们向欧洲战场出口了多少坦克、多少炮弹、多少装甲钢板、多少橡胶和石油，财政部和国家银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子轩，你先来。” …… 第814章 战后经济部署 陈子轩站起身，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没有翻看面前那摞账本，那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他走到会议室角落里一块用黑色油布蒙着的立式图表架前，伸手将油布揭开。 图表架上是一张巨大的柱状统计图，横轴标注着从一九一四年七月到一九一七年三月的每一个财政季度，纵轴标注着财政收入数字，单位是万南洋元。 柱状图从一九一四年第三季度开始急速攀升，到一九一六年第三季度达到顶峰，那根柱子几乎是相邻柱子的两倍高。 “总长，各位，”陈子轩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点在图表上，“截止到一九一七年三月底，本财政年度尚未完全结束，但过去三年的战争财政收入总额，按照海关和税务局的实收数据，以及国家银行的外汇结算记录，已经突破了美元一百零五亿，折合南洋元约二百五十二亿五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椅子挪动声。 这个数字在座的每个人此前都大致知道，但当它被正式而精确地摆在一张图表上时，那种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陈子轩的教鞭继续在图表上移动。“分开来看：德国及奥匈帝国的黄金和外汇支付，合计约六十二亿美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九。 英国和法国的现金及殖民地物资折算，合计约三十三亿美元，占百分之三十一。俄国、意大利及其他国家的支付，合计约十亿美元，占百分之十。” 他放下教鞭，从图表架下方抽出一张表格，放在刘志俊面前。“其中，武器和弹药出口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八。 包括坦克、火炮、炮弹、枪械和火控系统。战略物资出口占百分之二十三，包括橡胶、石油、钨砂、磺胺和特种钢材。 其余技术转让费、运输费、保险费和利息收入占百分之九。” 刘志俊接过表格，逐行细看。他的目光在“磺胺”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那种由南洋制药公司在一九一零年研发成功并迅速量产的抗菌药物，在欧洲战场上救活的士兵数量可能比任何一款武器杀死的士兵还要多。 而它的出口单价，从一九一五年的每公斤两千南洋元涨到了一九一七年初的每公斤六千南洋元，仍然供不应求。 “一百零五亿。”刘志俊放下表格，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这个数字，相当于我们战前五年财政收入的总和。换句话说，三年时间，我们赚了五年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欧洲在流血，我们在数钱。这是一种建立在战争基础上的繁荣。 战争越惨烈，我们的订单越多。战争持续时间越长，我们的利润率越高。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打下去的战争。” 陈子轩收起教鞭，回到座位上。“总长说得对。财政部经济分析科在上个月提交了一份预测报告。 报告认为，俄国革命已经动摇了东线的根基，德国极有可能在今年年底之前迫使俄国单独媾和。 一旦东线战事结束，德国将释放出数十个师的兵力调往西线。而美国远征军正在以每月数万人的速度增援法国。 双方都将在明年春天之前集结起空前的兵力。届时，西线将迎来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无论谁赢谁输，战争的结局最迟不会超过一九一八年年底。乐观估计，明年夏天之前就可能见分晓。” “换句话说，”刘志俊接过话头，“像过去三年这样躺着数钱的日子，最多还有一年，甚至更短。 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怎么继续赚战争的钱。战争的钱我们还会继续赚，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更重要的是，当战争结束、军火订单大幅萎缩之后，我们这个国家的经济靠什么支撑？”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南洋共和国全国工业分布图前。这幅地图是三月份刚刚更新的版本。 上面标注着从坤甸到珀斯、从雅加达到巨港的每一座大型工厂、每一条铁路干线、每一个深水港口和每一片已经探明的矿藏。 “我们国家的经济，从建国那天起，就是靠两条腿走路的。” 刘志俊的手指从坤甸向南移动，经过泗水，停在珀斯。“一条腿是国有企业和国家级工业区。坤甸工业区，以造船、兵工和精密机械为主。 三马林达工业区，以钢铁冶炼和重型机械为主。这两个工业区是婆罗洲的工业心脏，也是我们建国最初的十年里最核心的工业基础。”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跨过卡里马塔海峡，停在苏门答腊岛。“建国十年后，随着橡胶和石油出口的扩大，我们在苏门答腊岛建立了巨港石化工业区。 巨港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橡胶加工中心和东南亚最大的炼油基地。去年一年，仅巨港工业区的出口额就达到了二十亿美元。” 手指继续向东南移动，落在爪哇岛上。“雅加达工业区，以轻工业、纺织业和食品加工业为主。 爪哇岛人口稠密，劳动力丰富，雅加达工业区吸收了大量就业人口。去年一年，雅加达工业区的纺织品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靠窗位置的农业部长黄德明身上。“德明，澳大利亚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来说。” 黄德明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地图，在长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澳大利亚东海岸的详细地形图。 从北部的布里斯班一直延伸到南部的墨尔本，海岸线用蓝色墨水描过，内陆的山脉和河流用浅棕色标注。 “总长，各位，”黄德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他是在婆罗洲出生长大的第二代华人，但口音仍然保留着祖籍地的印记。 “澳大利亚这块地，我们是去年四月从英国人手里正式买下来的。购买总价是两亿八千万英镑，折合约十四亿南洋元。 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个价格太贵了，买了一大片荒漠回来。 但根据我们的地质勘探队在过去十二个月里的初步勘探结果，澳大利亚东海岸的矿藏储量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纽卡斯尔位置点了一下。“纽卡斯尔，这里的煤炭储量估计超过一百亿吨，而且大部分是优质焦煤，含硫量极低，非常适合用于钢铁冶炼。” 手指向北移动，停在格拉德斯通附近。“格拉德斯通，这里的铝土矿储量巨大，预估超过三十亿吨。 铝是航空工业的关键材料，目前全世界的铝产量主要被美国和德国垄断。 如果我们能在格拉德斯通建立一座大型氧化铝冶炼厂，我们就将在亚太地区的铝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 手指继续向北，停在汤斯维尔和芒特艾萨之间。“芒特艾萨，这里发现了储量巨大的铜、铅、锌和银的共生矿。 初步勘探数据显示，矿石品位很高，具备大规模开采的经济价值。”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肯布拉港的位置上。“这里，肯布拉港，是澳大利亚东海岸最好的天然深水港之一。 我们在珀斯已经有了一个工业化基地。珀斯工业区以矿产出口和初级冶炼为主，负责西澳大利亚的金矿、铁矿和镍矿的开采和加工。 但东海岸的资源禀赋比西海岸更加丰富，而且东海岸距离南太平洋航线的距离更近。” 刘志俊点了点头。“珀斯是我们从英国买下西澳大利亚时的基地。我们在珀斯建了钢铁厂、港口和铁路，但那毕竟只是西海岸。 澳大利亚东海岸从纽卡斯尔到肯布拉港，从布里斯班到墨尔本，有煤、有铁、有铝土、有铜、有深水港，有充沛的降水和适合农业的平原。 这块地，英国人经营了一百多年，现在轮到我们来经营了。” 他转向工业部长郑清廉。“清廉，东海岸工业区的规划，工业部那边做出来了吗？” 郑清廉站起身，将面前那卷工业区分布图在长桌上展开，用四个铜镇纸压住四角。图上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标注了五个工业区的位置和产业定位。 红色代表造船和兵工，蓝色代表钢铁和冶金，绿色代表化工，黄色代表轻工业和消费品制造，灰色代表矿产开采和初级冶炼。 “总长，根据去年购买澳大利亚后工业部启动的规划研究，我们计划在澳大利亚东海岸新建两个大型工业区。” 郑清廉的手指在纽卡斯尔以南约二十公里的一处海岸线上点了一下。 “第一个，纽卡斯尔—肯布拉港工业区。核心产业是造船和钢铁冶炼。 纽卡斯尔有煤，南澳大利亚有铁矿石，我们从斯潘塞湾的怀阿拉港将铁矿石通过铁路运到纽卡斯尔。 然后在纽卡斯尔的高炉里炼成钢水，然后直接在肯布拉港的造船厂里变成船体分段。 煤、铁、港口、造船，四个环节在一个工业区内全部打通，中间不需要任何转运环节。” …… 第815章 国家技术要求 郑清廉的手指向北移动，停在布里斯班以北的格拉德斯通。“第二个，格拉德斯通工业区。核心产业是铝冶炼和有色金属加工。 格拉德斯通的铝土矿从矿山开采出来后，用皮带运输机直接送进氧化铝厂的焙烧炉，成品氧化铝再用铁路运到格拉德斯通港口的电解铝厂，最终产品是铝锭和铝合金型材。 副产品的镓和钒也有提取价值。此外，芒特艾萨的铜矿和铅锌矿精矿也可以通过铁路运到格拉德斯通进行冶炼。” 郑清廉翻开规划书的附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投资估算和建设周期。 “两个工业区的一期工程总投资预计约八亿六千万南洋元，包括深水港扩建、铁路支线铺设、高炉和转炉建设、电解铝厂厂房和设备、以及配套的发电厂和供水系统。 一期工程预计三年内完成，届时纽卡斯尔的粗钢年产能将达到一百五十万吨，格拉德斯通的电解铝年产能将达到十万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刘志俊。“总长，这个投资规模比我们之前任何一个工业区都要大。 坤甸和三马林达两个工业区加起来，过去十年的总投资也不过三十二亿。现在一个东海岸一年就要投八亿六千万，而且这只是一期。” “钱不是问题。”刘志俊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二百多亿的战争收入，拿出八亿来建工业区，完全承受得起。 而且这不是消费，是投资。高炉建起来能炼钢，电解铝厂建起来能产铝，造船厂建起来能造船。 这些东西建成之后每年都在创造价值，不是把钱扔进海里听个响。” 他转向国家银行行长王志。“王志，国家银行方面的意见呢？” 王志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翻开面前那份《战后经济转型与货币稳定预案》。“总长，国家银行对工业区大规模投资的态度是支持的，但有一点必须提前考虑。 工业区建设需要大量进口设备，比如高炉风机、电解槽、轧机、龙门吊车。这些设备目前大部分需要从欧洲和美国进口。 我们虽然有一定的机械制造能力，但大型冶金设备和电力设备的制造水平与德国、美国相比还有差距。 如果欧洲战争在今年年底结束，届时会有大量战后重建订单涌入欧洲的机械制造厂，我们的设备采购可能会面临价格上涨和交货期延长的风险。” 他翻开预案的中间一页。“因此，国家银行建议，工业区建设所需的关键设备。 尽量在今年之内完成采购合同的签订，最好能投资在国内研究生产，哪怕成本高一些，时间久一些。 目前德国和英国的工厂都还在为战争服务，民用设备的订单并不多，价格相对合理。一旦战争结束，价格很可能大幅上涨。” “这个建议很好。”刘志俊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字。“清廉，会后你根据国家银行的建议，调整设备采购计划。 优先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核心设备的采购合同签订。需要多少钱，从国家银行直接拨付。” 郑清廉洁在笔记本上记录。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工业分布图前，手指从坤甸开始，依次点过三马林达、巨港、雅加达、珀斯，然后停在纽卡斯尔和格拉德斯通的位置上。 “坤甸，造船和兵工。三马林达，钢铁和重型机械。巨港，石化和橡胶。雅加达，轻工和纺织。 珀斯，西澳矿产开采和冶炼。再加上纽卡斯尔—肯布拉港的造船和钢铁，格拉德斯通的有色金属冶炼。 这七个城市，将是我们南洋共和国工业体系的七大支柱。其中，五个是大型综合性工业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工业区只是骨架。骨架搭起来了，肉呢？肉是技术。 没有技术，再好的设备也只是摆设。没有技术，再大的工业区也只能生产低端产品，卖苦力赚钱。”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们过去十年的技术发展，坦率地说，很大程度上是靠花钱买来的。德国的光学技术和柴油机技术。 英国的轮机和系统技术，美国的石油化工和电力技术，法国的装甲钢配方。 我们拿出真金白银，从各国手里同步引进最先进的技术，然后消化吸收，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和创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但买技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买到的永远是别人已经掌握的技术，最多和世界先进水平持平，不可能领先。 “下一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从同步引进转变为自主创新。” 他转向郑清廉。“清廉，这件事，需要工业部牵头，南洋工业大学、南洋科学院、南洋科技大学、南洋医学院，以及各大工业区的企业研究机构共同参与。” 郑清廉翻开一份文件。“总长，关于技术升级，工业部已经在今年一月和教育部、科学院联合成立了一个技术规划委员会。 委员会梳理了我们目前在各个领域的核心技术缺口和攻关方向，列出了一个清单。” 他将文件放在刘志俊面前。清单上用表格形式列出了十几个技术领域，每个领域后面标注着“当前水平”、“国际先进水平”和“攻关目标”三栏。 刘志俊逐行阅读。他的目光在几个标注着“落后”的栏位上停住了。 “航空发动机技术，当前水平：自研航空发动机，功重比约一点五马力每公斤。国际先进领先水平” “精密机床技术，当前水平：仿制德国和瑞士机床，加工精度达到零点零二毫米。国际先进水平：瑞士最新型精密磨床加工精度可达零点零零五毫米。 攻关目标：自主研制加工精度达到零点零一毫米以内的精密机床系列。” “无线电通信技术，当前水平：除真空管技术依赖进口。国际先进水平：美国通用电气已实现大功率真空管自主研发。攻关目标：建立自主真空管生产线，实现军用无线电设备全国产化。” 刘志俊看完清单，缓缓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但我补充几点。 他的目光落在李国栋身上。“国栋，技术升级不只是国有企业和国家科研机构的事。民间企业也要参与进来。工业联合会的会员企业里，有什么好的例子吗？” 李国栋翻开面前那份《战后民间工业发展意向书》，翻到中间一页。“总长，有几个例子值得提。 三马林达有一家华兴精密机械厂，是战前从广东迁来的钟表匠师傅们合资创办的。建厂初期只能做简单的钟表零件和仪表外壳。 过去三年，他们通过承接兵工厂的光学瞄准镜零件加工订单，逐步掌握了高精度齿轮加工和微型轴承制造技术。 现在这家厂已经能独立生产舰用炮队镜上的精密调焦机构，精度达到了零点零一毫米级。” “另外一个例子是巨港有一家南洋橡胶制品厂，是本地商会投资的民营企业。建厂初期只生产胶鞋底和橡胶水管。 过去两年，他们通过和南洋科学院的材料实验室合作，研发出了耐油橡胶配方和导电橡胶配方。 耐油橡胶现在已经在我们的坦克发动机密封件上大量使用，替代了进口的同类产品。 导电橡胶则用于舰艇上无线电台的接地屏蔽，今年刚通过海军装备局的验收。” 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国有企业做骨架，国家科研机构做基础研究，民间企业在细分领域做精做深。三个层次同时发力，技术水平的提升才是最扎实的。” 他转向王志。“王志，技术升级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国家银行要设立一笔技术升级专项贷款基金，专门用于支持企业的研发投入和设备更新。 贷款的条件可以适当放宽，利率从优，但必须专款专用，每一笔贷款的使用都要有明确的技术攻关目标和成果验收标准。 不能让钱变成了老板们口袋里的分红。” 王志翻开预案的另一页。“总长，国家银行已经在制定技术升级专项贷款方案。初定基金规模为五亿南洋元，分三年拨付。 贷款对象包括国有企业和经过资质审核的民营企业。贷款利率拟定在年息百分之三，远低于普通商业贷款百分之六到八的水平。 贷款期限最长可达八年，含两年宽限期。企业申请贷款时必须提交详细的技术攻关方案，由工业部和科学院联合组织的专家委员会进行评审，评审通过后才能放款。 成果验收由第三方检测机构执行，验收不合格的企业将被列入信用黑名单，两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方案很完善。”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国栋。“国栋，你刚才讲的这两个例子，说明我们的民间企业有技术创新的潜力。 但技术创新是一回事，把创新成果变成大批量生产的商品又是另一回事。 战后经济转型真正的考验，不是能不能造出几个精密零件，而是能不能撑起一批有市场竞争力的民用产业。” …… 第816章 战后工人出路问题 刘志俊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很久。战争结束之后，我们的坦克工厂、炮弹工厂、枪械工厂会失去大部分的订单。 到时候，这些工厂里面的工人怎么办？他们的技能是军工技能，焊接装甲板、加工炮管膛线、装填炮弹引信。 这些技能在民用市场上用不上。如果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就会出现社会问题。” 陈子轩翻开一份财政部经济分析科的报告。“总长，根据我们的估算，目前全国直接从事军工生产的工人大约有二十八万人。 加上间接为军工配套的钢铁、化工和运输行业的工人，总计可能超过六十万人。 战争期间这些岗位的工资水平普遍较高，熟练焊工和技术员的月薪能达到普通工厂工人的两到三倍。 一旦军火订单大幅萎缩，这批高收入岗位的消失将对消费市场产生明显的连锁反应。” “这就是我说的经济阵痛期。”刘志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但这个阵痛期是可以提前预防的。战争期间我们赚了一百零五亿，现在要拿这笔钱中的一部分，在战争结束之前，就把民间产业扶持起来。 等军火订单萎缩的时候，新的民用产业已经能吸收那些失业的工人了。” 他停下脚步，转向李国栋。“国栋，工业联合会去年下半年发动会员企业做过一次市场调研。 方向就是战后哪些民用产业最有发展潜力。我记得你把调研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今天带来了吗？” 李国栋将那份用深绿色封面装订的《战后民间工业发展意向书》翻开，推到刘志俊面前。 “带来了，总长。工业联合会从去年九月开始，组织了三十多家会员企业，分头对国内外市场进行了调研。 调研范围包括国内各主要城市的批发市场和零售店铺，也包括通过海外贸易渠道收集到的东南亚、南亚和澳大利亚的市场信息。 综合调研结果，有三个方向最值得重点发展。” 他的手指在报告的第一页上点了一下。“第一个方向：家用电器。目前，在坤甸、雅加达和马尼拉的电器商店里，收音机、电风扇和电熨斗几乎全部是美国通用电气和德国西门子的产品。 一台六灯收音机在美国的出厂价大约是四十美元，在坤甸的零售价折算下来超过二百南洋元，中间差价高达两倍。 这还不算运费和保险费。如果我们的工厂能自主生产同等质量的收音机，出厂价不会比美国货高。 运费和关税成本却可以省掉一大截。在国内市场和东南亚市场，有显着的竞争力。”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个方向：汽车和摩托车。目前国内公路上跑的汽车，绝大多数是我们的宝骏汽车。但是也有从美国进口的福特t型和雪佛兰。 仅去年一年，全国进口汽车就超过两万辆。而摩托车市场几乎完全被英国凯旋和美国印第安品牌垄断。但是——” 他顿了顿，“我们的坦克工厂和装甲车工厂，拥有成熟的柴油机和汽油机制造能力、变速箱加工能力、履带和悬挂系统的生产能力。 这些技术能力稍作调整，就可以转产拖拉机和摩托车。 拖拉机的发动机和坦克发动机的技术路线是相通的，摩托车的变速箱和汽车变速箱的加工工艺也是相通的。”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个方向：化工民用产品。我们的巨港石化工业区每年产出数十万吨的橡胶和石油化工原料。 军工企业需要从这些原料中提炼出耐油橡胶、特种涂料和炸药，而同样的原料也可以用来生产塑料日用品、合成纤维、建筑涂料和化肥。 战争期间，这些民用品产线几乎全部因为原材料和能源配额被军需优先挤占了。 战争结束后，产能释放出来，市场空间将非常可观。” 刘志俊逐页翻阅着报告，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上是一张手绘的产品草图，画着一台方方正正的箱形机器。 机器正面有几个旋钮和一组网格状的开孔，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台式收音机，六灯，波段三档”。 “我记得，”刘志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们在马来亚和棉兰老岛乡村做宣传的时候，每个工作队都配了一台收音机。 那些农民第一次听到收音机里传出声音的时候，有人跪下来磕头，以为里面有神仙。一台收音机在乡村比十个宣传员更管用。” 他放下报告，转向李国栋。“国栋，你们的调研报告我很认可。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这些民用产品的核心技术，不能全靠进口。 收音机里的真空管，冰箱里的压缩机，摩托车上的化油器，汽车上的变速箱，如果全部依赖从美国或德国进口，我们就是给外国人打工，赚的只是组装费。” 他转向郑清廉。“清廉，这件事需要工业部来统筹。军工企业技术解密下放给民间企业，要有一个明确的清单和流程。 哪些技术可以直接转让，哪些技术需要做降级处理后再转让，哪些技术目前还不宜解密，都要分类清楚。” 郑清廉洁翻开一份文件。“总长，工业部已经和国防部联合制定了一份《军工技术民用转化清单》。清单共涉及四十二项技术，分为三类。 第一类，可以直接转让的，有二十一项，包括耐油橡胶配方、防锈涂料配方、精密铸造工艺、小型柴油机总成技术、弹簧和轴承热处理工艺等。 第二类，需要做降级处理后再转让的，有十四项，包括坦克装甲钢配方，民用版调整为高强度建筑钢材配方，军用光学瞄准镜镀膜技术。 民用版调整为照相机镜片镀膜技术，军用无线电跳频加密技术，民用版调整为普通商用无线电频段分配技术。 第三类，暂时不宜解密的，有七项，主要是主炮穿甲弹配方、渗碳钢装甲完整工艺流程、声呐和磁性水雷等涉及国家安全的敏感技术。” “这个分类很合理。”刘志俊将文件推到李国栋面前。“国栋，这份清单，会后由工业部正式发给工业联合会。 联合会要组织会员企业逐项对接。每一家有能力承接技术转化的企业，工业部都要派技术专家驻厂指导，确保转过去的技术能真正落地，而不是锁在保险柜里吃灰。” 他重新转向王志。“王志，关于扶持民间企业的事，国家银行除了技术升级专项贷款之外，还要设立一笔产业扶持贷款。 这笔贷款专门用于支持企业新建民用产品生产线，比如新建收音机装配线、冰箱压缩机生产线、摩托车总装线、塑料日用品注塑车间等等。 贷款条件可以比技术升级贷款更宽松一些，因为新建生产线本身的技术门槛不如技术攻关高，但对就业的拉动作用更大。” 王志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总长，产业扶持贷款的基金规模初定多少？” 刘志俊想了想。“十亿。比技术升级贷款多一倍。因为技术升级只是少数有能力的企业做，而产业扶持是面向大多数中小企业。 这些企业虽然技术能力不强，但解决了大量的就业人口。十亿南洋元，分五年拨付，利息从优，贷款期限可以放宽到十年。 但一样要有成果验收，验收的标准不是技术指标，而是产量和就业人数。 拿到贷款的企业必须在规定期限内达到预定的产量目标，并且雇佣足够数量的工人。达不到目标的企业，同样列入黑名单。” 李国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总长，有了这两笔贷款，工业联合会手底下那些中小企业就有底了。 说实话，过去一年里不少做军工配套的小老板都在发愁。 他们知道战争迟早要结束，但又不知道战争结束之后该怎么办。现在有了明确的政策方向，他们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让他们放心。”刘志俊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南洋共和国政府不会抛弃那些在战争期间为国家军工生产做出贡献的企业。 战争结束之后，政府的订单确实会减少，但政府会通过银行系统、技术转让和市场信息引导，帮助他们找到新的出路。 只要他们肯转型、肯投入、肯学新技术，政府就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家用电器、摩托车、收音机这些产品，在国内市场卖是一方面，出口也不能放松。 东南亚市场，暹罗、缅甸、马来亚、法属印度支那，这些地方战后将是一个巨大的增量市场。 目前这些市场被美国和欧洲产品垄断，但我们的产品在价格和运输成本上有天然优势。 工业联合会要组织企业组团开拓东南亚市场，政府驻各国的商务参赞要提供市场信息支持。” …… 第817章 新首都建设情况 李福祥接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封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达尔文港都市圈总体规划纲要》。 他将文件放在刘志俊面前，却没有翻开，而是直接开口汇报。 “总长，各位，既然会议已经讨论到战后经济转型和产业布局，我这边有一个相关的议题需要向总长和诸位通报，新首都的建设进度。” 会议室的吊扇叶片缓缓转动，带起的气流将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掀起。 李福祥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幅尚未公开的规划图，铺在长桌上。 图上的海岸线被精心描绘，海湾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手指向内弯曲，掌心是一片被标注为“首都行政区”的平地。 “新首都选址在达尔文港西南方向约四十五公里处的芬尼斯湾南岸，” 李福祥的手指在海湾的轮廓上画了一圈，“这个海湾的水深条件比达尔文港更好，天然水深在十二到十八米之间。 不需要大规模疏浚就可以停靠大型货轮和军舰。海湾入口宽度约三公里，两侧有天然岬角，防浪条件优越。” 他翻开文件的第二页，露出一张大幅的航拍照片。照片是从飞艇上拍摄的，俯瞰角度显示出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巨大工地。 海湾入口处，一道灰色的防浪堤从岬角向外延伸，堤身的混凝土沉箱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防浪堤的内侧，几座深水码头的桩基已经露出水面，龙门吊车的钢架结构正在吊装。 “一期工程从去年三月开工，到现在刚好一年。” 李福祥翻到工程进度表那一页，“目前已经完成的项目包括：第一，芬尼斯湾外海防浪堤主体工程，全长三点二公里，采用沉箱式结构，设计抗浪能力为百年一遇台风标准。 第二，总统府，正在施工。 第三，首都深水港一期码头，六个五万吨级泊位的桩基和水下结构已经完成，正在安装码头面的预应力混凝土面板。 第四，首都国际机场一期跑道，跑道长度三千二百米，已经完成地基平整和碎石垫层铺设，预计今年八月可以完成混凝土浇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志俊身上。“第五，首都行政中心区的地基平整工程已经完成了大约六十公顷。 包括未来的总统府、国民议会大厦和最高法院的预留用地。 第六，连接港口和行政中心区的铁路支线路基已经贯通，全长二十一公里，预计今年年底完成铺轨。 第七，城市供水系统的水库大坝已经在达尔文河上游完成截流，输水管道正在逐段铺设。” 刘志俊的手指在规划图上缓缓移动，从港口区沿着标注为“中央大道”的宽阔主干道向上延伸，经过行政中心区，停在规划图上标注为“金融区”的空白地块上。 “一期工程全部完工需要多长时间？” “三年。”李福祥的回答干脆利落，“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和资金拨付节奏，一期工程预计在一九二零年六月之前全部完工。 届时新首都将具备基本的行政功能和生活配套，包括中央政府各部委的办公楼、国民议会大厦、最高法院、国家迎宾馆、公务员住宅区和配套的学校医院。” 刘志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汽笛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飘进来，低沉而悠长。 “太慢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一个人耳朵里。“三年太慢了。 欧洲战争最迟明年年底就要结束。战后世界格局将在战争结束后的一到两年内重新洗牌。 如果我们不能在格局重新洗牌之前把新首都的基本框架搭起来，就会错失吸引全球资本和人才的最佳窗口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共和国全国地图前。地图上，坤甸的位置用一颗金色图钉标注着，那是现在的首都。 他的手指从坤甸出发，横跨整个群岛，停在澳大利亚北部海岸线上那颗用红色图钉标注的位置，芬尼斯湾。 “坤甸是我们的龙兴之地，但坤甸做不了全球金融中心。坤甸所在的婆罗洲岛，远离主要的国际航线，港口水深有限，城市腹地狭小，周围都是山地和丛林，可供城市扩张的平地不足。 这就是我当初坚持要买下澳大利亚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一块足够大的画布，来画我们未来百年的蓝图。”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福祥身上。“一期工程的施工速度必须加快。从今天起，新首都建设项目的优先级提升到最高等级，与东北方向的军事备战同级。 工人不够就从爪哇和苏门答腊抽调，设备不够就从工业区建设预算里临时调配。 一期工程完工时间从三年压缩到两年。一九一九年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中央政府各部委完成从坤甸到新首都的搬迁。” 李福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总长，如果压缩到两年，施工人员需要从现在的一万二千人增加到至少两万五千人。 混凝土搅拌站和预制构件厂的产能也需要相应扩大。另外，每年需要额外增加约九千万南洋元的施工预算。” 刘志俊转向王志。“国家银行能安排吗？” 王志翻开国家银行的资金调度表，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可以。目前战争收入的现金流仍然充裕，每月从欧洲战场汇入的军火货款大约在三亿到四亿美元之间。 在国家银行的总账上，专门为新首都建设预留的专项资金目前还有十六亿南洋元的余额。每年追加九千万，从专项资金里划拨，完全在预算承受范围之内。” “那就批。”刘志俊的声音干脆利落，“但追加的预算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变成了承包商口袋里的利润。福祥，内务府要派审计组驻场，每一笔追加的支出都要有明确的验收节点。” 李福祥点头应下，然后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总长，一期工程主要解决的是行政功能和生活配套。 但按照您之前的要求，新首都的定位远不止是政治中心。如果要打造全球金融中心，就必须在二期工程中进行专门的规划。” 刘志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就是我今天要重点谈的。一期工程是骨架，二期工程是血肉。而血肉里最重要的部分，是金融。你说。” 李福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由内务府和国家银行联合编制的《新首都金融中心规划纲要》。 这份纲要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硬皮精装，烫金的标题在吊扇的阴影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翻开纲要，推到刘志俊面前。 “总长，根据国家银行和内务府的联合规划，新首都二期工程的核心任务是赋予这座城市金融属性。具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机构聚集。新首都金融区规划面积约八平方公里，位于行政中心区和港口区之间的滨海地块。 金融区的核心是一条全长二点五公里的滨海金融大道，沿线两侧规划为各大金融机构的总部大楼用地。 我们的目标是，将南洋共和国所有的中央银行、国家银行、商业银行、储蓄银行、邮政储金局总部，全部迁入这个区域。”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补充道：“同时，成立南洋证券交易所和南洋期货交易所。证券交易所的主板定位为全球企业提供融资平台。 我们欢迎南洋共和国的企业上市，也欢迎来自世界各国的优质公司前来挂牌。期货交易所的核心品种，锚定南洋共和国掌控的全球性大宗商品，橡胶和矿石。” 郑清廉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体。“橡胶和矿石。这两样东西，我们的确拥有全球定价权的潜力。” “不仅仅是潜力。”刘志俊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的橡胶产量占全球天然橡胶产量的七成以上。 澳大利亚的铁矿石储量世界前列，我们控制着从开采、铁路运输到港口装船的全部环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球任何一家轮胎厂、任何一家汽车厂、任何一家建筑公司要买橡胶，任何一家钢铁厂要买铁矿石，价格都必须在我们的期货交易所里发现。 我们说橡胶今天什么价，全球的橡胶就是什么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吊扇叶片的嗡鸣声和远处窗外隐约传来的货轮汽笛声。 王志翻开国家银行的一份技术文件，补充道：“总长，要实现这一点，期货交易所的技术准备已经初步完成。 国家银行在过去一年里组织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研究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和伦敦金属交易所的运作模式。 结合我们自身的大宗商品优势，设计了橡胶期货合约和铁矿石期货合约的初步规则。 规则的核心包括保证金制度、每日无负债结算制度和交割仓库的资质审核标准。” …… 第818章 新首都，国际金融中心 “交割仓库的布局，是重中之重。”刘志俊的眉头微微皱起，“橡胶期货合约的交割仓库必须设在巨港、坤甸和新加坡。 铁矿石期货合约的交割仓库必须设在西澳大利亚的珀斯和南澳大利亚的肯布拉港。 这样，买家从交易所买到合约之后，可以直接在就近的仓库提货，运输成本最低。 如果我们的交割仓库设在别国的港口，定价权就不在自己手里。” 李福祥翻开纲要的下一页。“第二，黄金储备与货币国际化。总长，国家储备黄金的分批次迁入计划已经制定。 按照规划，目前的官方黄金储备总量为一千八百三十吨，主要存放在坤甸国家金库和巨港分行金库。 新首都金融区将建设一座新的国家金库，设计储金容量五千吨，抗爆抗震级别为最高等级。 金库选址在金融区滨海大道北侧的花岗岩山体内，采用隧道式挖掘，埋深在花岗岩层以下五十米，可以抵御重型航弹直接命中。” 王志接过话头。“黄金迁入新金库的批次方案如下：第一批三百吨，时间定在新金库通过安全验收之后的第一个月内。 第一批黄金迁入后，新首都将同步开放黄金交易市场，允许国内外商业银行、企业和个人在新首都黄金交易所自由买卖黄金。 交易价格由市场供需决定，但国家银行保留在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进行窗口指导和平抑投机的权利。” 陈子轩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皱起。“黄金交易市场开放，意味着资本账户的管制需要相应调整。 目前我国对黄金进出口实行许可证制度，如果要在新首都开放黄金自由交易，资本账户的开放力度将是空前的。 这涉及到汇率稳定和防止资本大规模外逃的问题。” 王志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翻开预案的另一页。“陈部长提出的问题，国家银行在过去半年里反复论证过。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分步走。第一步，本币直接挂钩黄金。 南洋元与黄金之间建立固定的兑换比率，确保本币的可信度。 我们经过测算，建议按现价约两千南非兰特折合一盎司黄金的价格锚定，相当于一南洋元含金量为零点一四四克纯金。 这个含金量是经过审慎测算的，既能体现本币的信用强度，又不会对出口竞争力造成过度的负面冲击。” “在此基础上，成立南洋货币基金组织。该组织的初始资本金由财政部从战争收入结余中拨付五十亿南洋元，国家银行配套注入二十亿南洋元的外汇资产。 基金组织的主要职能是维持南洋元与黄金之间的固定兑换比率，在必要时动用外汇和黄金储备对外汇市场进行干预。 同时，基金组织向各国央行发出邀请，共同参与该组织，逐步形成一个以黄金为锚、以南洋元为主要交易货币的国际货币协作机制。” 刘志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个构想非常大胆。 在一个以英镑为主要储备货币的时代，提出建立一个以黄金为锚的新货币基金组织，这无异于向伦敦的金融霸权发起挑战。 但战争已经把伦敦打得精疲力竭，英镑的信用基础正在被战争债务侵蚀，黄金正在从欧洲大规模外流。 现在，是时候接住那些外流的黄金了。 “南洋元自由兑换各国货币这一点，”刘志俊开口了，“必须加上一个前提条件：初期的自由兑换仅限于贸易项下的收支。 任何企业凭合法的贸易合同和海关单据，都可以在南洋共和国的银行体系内将南洋元兑换成相应贸易对手国的货币。 但在资本项下，暂时仍维持申报和审批制度。目前，我们还需要这个阀门来防止短期套利资本的剧烈进出。” 王志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明白。贸易项下自由兑换，资本项下渐进开放。 另外，总长，关于邀请全球商业银行入驻这件事，国家银行已经起草了一份邀请函草稿。 我们计划向全球各大商业银行发出正式邀请，欢迎他们来新首都设立分行或办事处。 作为配套措施，国家银行将向所有入驻的商业银行提供黄金储存和结算服务，也就是说，入驻新首都金融区的银行可以把它们的黄金储备存放在我们的国家金库里。 同时通过我们的结算系统进行黄金和外汇交易。” 郑清廉听得专注，这时候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这个太厉害了。银行把黄金存在我们的金库里，等于是把命根子交给我们保管。 一旦形成习惯，他们就不会轻易搬走。伦敦之所以是伦敦，就是因为全球的银行都把黄金存在伦敦的保险库里。” “还有一点。”李福祥翻开纲要的最后一页，“关于吸引欧洲资本避险的问题。欧洲战争已经打了快三年，目前看不到和平的迹象。 相反，战争正在向更大规模、更具破坏性的方向发展。 凡尔登战役一个地方就死了七十万人，索姆河战役又是一百多万人。 欧洲的有产阶层，特别是那些拥有大量现金和证券的富豪和贵族，已经开始在瑞士银行存钱、在纽约买房，寻求安全的避风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我们的新首都，是目前全球少数几个完全没有被战争波及、同时又拥有稳定的银行体系和法律保障的首都之一。 我们可以向欧洲的富豪们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具体措施包括：在新首都金融区设立专门的避险基金托管银行，为欧洲客户提供匿名账户、黄金存储、证券托管和不动产投资服务。 所有客户的资产信息由南洋共和国法律予以最高等级的保护。 任何国家的政府和法院，除非通过南洋共和国最高法院的独立司法审查，否则无权要求我们的银行披露客户信息。” “提供安保服务，”刘志俊补充道，“海军太平洋舰队在新首都海域设立永久性的巡逻编队，确保首都周边海域的安全。 陆军在新首都外围部署一个防空团和一个岸防团，确保任何外部势力都无法威胁到新首都的安全。 这些安保力量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向那些带着金条和证券来的欧洲客户传递一个信号。 你们把钱放在这里，比放在伦敦和巴黎更安全。 因为伦敦有齐柏林飞艇和戈塔轰炸机，巴黎有克虏伯轨道炮，新首都什么都没有，只有和平。” 罗大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军统局欧洲情报汇总。他在刘志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志俊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欧洲的富豪们现在很着急。法国前线士兵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俄国尼古拉二世刚刚宣布退位被软禁，奥地利皇室的财产已经被德国人盯上。 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瑞士和瑞典的银行里。到时候，那些藏在苏黎世和斯德哥尔摩保险库里的金条，就会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处游动。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鱼群游过来的时候，把网撒好。” 他放下电报，转向李福祥。“明年年初，以总长府的名义，召开第一次全球金融会议。 邀请全球各国央行行长参加。会议地点就选在新首都，如果一期工程到时候来不及完成全部接待设施，就在港口区先搭建临时会议中心。”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全球金融会议，这不是一个国内政策，这是一个向伦敦和纽约公开发出的挑战书。 “会议的议题，”刘志俊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战后全球货币体系的重建。 欧洲打了三年仗，各国政府欠的战争债务已经超过了历史任何时期。英国欠美国几十亿英镑，法国欠英国几十亿法郎，德国欠本国人民的战争公债更是不计其数。 战争结束之后，谁来做最后的清算？谁来决定哪种货币是结算货币？黄金应该放在哪里？ 这些问题，伦敦说了算了一百多年，现在伦敦自己都快被战争榨干了。所以，我们要让全球的央行行长来新首都，我们坐下来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目标是明确的：在即将结束的欧战之后，顶替伦敦，成为全球新的金融中心。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每一个步骤都必须从今天开始推进。新首都的二期工程，就是要为这个目标提供物理载体。 金融大道两侧的总部大楼，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黄金交易所的金库，货币基金组织的会议中心，所有这些建筑，要在三年之内拔地而起。” 李福祥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写完后他抬起头。“总长，按照您刚才的部署，新首都二期工程的规划需要立刻调整。 原计划中金融区的建设时序排在行政中心区之后，预计一九二二年才开工。现在需要提前到今年年底之前完成详细规划，明年年初开工。” …… 第819章 差点打起来 “不是明年年初，”刘志俊纠正道，“是今年七月。行政中心区的建设已经完成了地基平整，让出一半的施工力量来建设金融区的首批项目。 首批项目包括证券交易所大楼、黄金交易所和国家银行总行新办公大楼。 三栋建筑同时开工，工期压缩到二十四个月。一九一九年七月之前，证券交易所和黄金交易所必须正式挂牌营业。” 陈子轩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了一下，抬起头。“总长，三栋建筑同时开工，按照压缩后的工期，需要投入的工人大约在六千人左右，混凝土和钢材的消耗量会大幅增加。 坤甸和三马林达的建材产能目前已经在满负荷运转，为东北方向的军事备战提供弹药和装备。 如果新首都金融区也同时开工，建材供应可能会出现缺口。” 郑清廉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三马林达钢铁厂的二号高炉上个月刚刚完成了扩容改造，粗钢年产能从八十万吨提升到了一百二十万吨。 新增的产能原本计划全部用于澳大利亚东海岸工业区的一期工程。 但如果新首都金融区的建设优先级提升，可以从新增产能中调配一部分建材用钢。 水泥方面，爪哇岛上的几个大型水泥厂目前产能利用率在七成左右，还有提升空间。” “那就调。”刘志俊的声音斩钉截铁，“东北方向的备战不能耽误，但新首都的建设也不能等。 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军事备战确保我们在东北亚的战略纵深，新首都建设确保我们的金融纵深。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仅是有多少坦克和军舰，更重要的是它的货币能不能在全球流通，它的交易所能不能决定全球大宗商品的价格，它的银行能不能吸引全球的资本前来避险。” “等新首都建成之后，”刘志俊站起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张办公桌就要从坤甸搬到芬尼斯湾了。坤甸是我们的起点，但新首都是我们的未来。 坤甸守着婆罗洲，新首都守着整个太平洋。从新首都出发，向北到上海是三千海里，向东到洛杉矶是六千海里，向西到好望角是四千海里。它将是我们这个国家面对世界的新的脸面。”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各位，时间不等人。欧洲战争最迟明年结束。 战争一结束，全球的资本就要重新寻找安全的存放地。它们会流向美国，会流向瑞士，会流向任何一个没有战火、有黄金储备、有健全的法律体系的地方。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战争结束之前，把新首都这个蓄水池挖好，把水管铺好，把保险库的门打开。等水来了，我们才能接得住。” “现在我宣布几项决定。” 李福祥、陈子轩、王志、郑清廉和所有与会人员齐刷刷地坐直了身体，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 “第一，新首都一期工程完工时间从一九二零年六月压缩至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内务府在本周内提交压缩后的施工组织方案和预算追加申请。 第二，新首都二期工程规划即日启动，核心任务是建设金融区，包括国家银行总行大楼、南洋证券交易所大楼、南洋黄金交易所大楼、南洋货币基金组织会议中心以及配套的商业银行总部用地。 工业部和建设部联合编制规划，今年七月一日之前首批三栋建筑破土动工。 第三，一千八百三十吨国家黄金储备，分三批迁入新首都国家金库，首批六百吨在新金库验收后立即启运。 第四，国家银行在本月底之前完成黄金交易市场交易规则的制定和测试，明年一月一日正式在新首都开放黄金交易。 南洋元与黄金锚定，公布含金量，南洋元汇率锚定黄金。 第五，财政部和国家银行联合筹备南洋货币基金组织，初始资本金七十亿南洋元。向全球各国央行发出参与邀请。 第六，明年三月在新首都召开第一次全球金融会议，邀请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央行行长参加。会议筹备工作由总长府秘书处和内务府联合负责。 第七，期货交易所锚定橡胶和铁矿石的定价权，交割仓库设在巨港、坤甸、珀斯和肯布拉港。 第八，向全球各主要商业银行发出入驻邀请，为入驻银行提供黄金储存和结算服务。 第九，新首都外围设立永久性海陆安全区，由太平洋舰队和陆军岸防部队负责安保，确保金融区的绝对安全。” 他放下手，目光最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我们的军队正在北方为领土和战略纵深而战。我们的工人正在建设工地上为新的首都和工业区挥汗如雨。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金融这个战场上，为南洋共和国赢得未来一百年的金融话语权。都明白了吗？” “明白！”回答声整齐而有力。 会议室的柚木门被推开，走廊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和吊扇搅动的热风混合在一起。 …… 正午的太阳挂在芬尼斯湾上空，白花花地照着这片巨大的工地。 王长喜坐在一堆水泥预制板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还带着模印的混凝土板，手里捧着一个搪瓷饭盒。 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红烧肉和炒空心菜，肉块切得方正，肥瘦相间，酱油色浸透了米饭的边缘。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眯起了眼睛。 这肉炖得烂，八角味足。 他来新首都工地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建筑五局的工棚从最初的帐篷换成了活动板房，又从活动板房换成了现在的红砖平房。 每间房住六个人，上下铺，墙上有电灯，走廊尽头有自来水龙头和淋浴间，中间配一个桌子，上面放一个大收音机。 这个工作环境，比起十年前在婆罗洲刚进建筑五局时住的那种竹棚子，现在的条件已经是天堂了。 “长喜，你听说了没？” 工友老黄端着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老黄是建筑五局的老人了，在婆罗洲就跟王长喜在一个班组。 两人一起在南婆罗洲省盖过移民新村，一起修过坤甸到三马林达的铁路路基，一起浇过巨港石化工业区的储油罐基础。 老黄今年四十六，头发白了一半，但胳膊上的肌肉还是硬邦邦的，手掌上全是老茧。 “听说啥？”王长喜嘴里嚼着饭，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 “一期工期要求提前了。”老黄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 “原来说是一期三年干完，现在上头下了死命令，两年。一九一九年年底之前，一期工程必须全部完工。” 王长喜的筷子停了一下。“两年？现在这进度，三年都紧巴巴的，两年怎么干？” “加人呗。”老黄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朝工地东边指了指，“看见那边挖下水道的没？” 王长喜顺着老黄筷子指的方向望过去。工地东侧是一道正在开挖的巨大沟槽，沟槽从行政中心区的边缘一直向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红褐色的土地尽头。 沟槽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工装，头上戴着竹编的安全帽，像一群蚂蚁在挖一条干涸的河床。 沟槽上面，站着一排人，手里端着步枪。正在来回巡视。 “那些是谁？看着面生。”王长喜问道。 “日本人。”老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去年朝鲜打完仗，不是抓了五万多俘虏吗？ 上头从那五万人里抽调了五千个过来，专门挖下水道。昨天刚到，今天就上工了。” 王长喜放下饭盒，仔细往沟槽那边看。那些人确实和本地工人不一样。他们的工装背后用白色油漆印着“战俘·杂役”的标记。 竹编安全帽下面是一张张线条硬朗的脸，皮肤被晒得黝黑，但干活的动作丝毫不慢。 有人用铁镐撬开坚硬的土层，有人用铁锹把土铲进竹筐，有人两人一组抬着装满土石的竹筐从沟槽底部沿着斜坡走上来，倒进停在旁边的翻斗车里。 整个工序流畅得像一条运转良好的流水线，没有人偷懒，没有人交头接耳。 “挖下水道，这活计又脏又累。”王长喜重新端起饭盒，“就该给俘虏干。” “脏是脏了点，累也是真的累。可是你猜怎么着？”老黄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才接着说道，“这帮日本俘虏为了能来这儿挖下水道，在澳大利亚那边差点打起来了。” “打起来？” “对。”老黄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他们原来在澳大利亚中部戈壁滩上修铁路。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从阿利斯斯普林斯往北，横穿大沙漠。夏天白天四五十度，晚上零下好几度，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连喝的水都要用骆驼和卡车从几百里外运过去。 修铁路用的是洋镐和钢钎，一镐下去，石头比铁都硬。人死在工地上了，就地挖个坑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 第820章 工程兵来帮忙 王长喜沉默了片刻。他在婆罗洲的丛林里修过铁路，知道那种滋味。 热带雨林虽然湿热难耐、蚊虫肆虐，但至少有水，有树荫，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太阳出来能把人烤成肉干，风沙起来能把帐篷连根拔走。 好在后来国家对外打了几场胜仗，抓了不少俘虏。这些俘虏全部成为铁路劳工，后面王长喜他们的建设局再也没有接过修铁路的活。 “所以能来这儿挖下水道的，”老黄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都是在戈壁滩上表现最好的。 干活卖力的，服从命令的，学会了几句中国话的。挑挑拣拣，五千个人，都是从五六万人里筛出来的。” 王长喜又看了一眼沟槽那边的日本俘虏。他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挖着，铁镐和铁锹在阳光下闪着光。 装满土的竹筐从沟槽底部一筐一筐地抬上来，翻斗车装满一车就开走，下一辆立刻补上空位。 整个场面安静而有序，只有工具的撞击声、石头的滚动声和翻斗车引擎的轰鸣声。 “还是有俘虏好用。”王长喜感慨道。他这话没有特别的恶意，只是一个干活多年的建筑工人对劳动力最朴素的评价。 俘虏不用发工资，不用安排休假，干活卖力，服从命令，在工地上就是最理想的劳动力。 “隔壁一期居民楼项目，”老黄朝北边努了努嘴，“那些砌砖的也是俘虏。不过是十二年前抓的印度人。 当年和英国人打仗时俘虏的，当时抓了十几万，陆陆续续死了将近三分之一。到今年刚好干满十二年。 上头发话了，干完新首都项目，那帮印度人愿意回家的，遣返回国。有建筑技能的，愿意留下来工作的，签劳动合同，几个建筑局负责安置工作。” “十二年。”王长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麻木的平淡，“人生有几个十二年。” 两人继续吃饭。米饭已经凉了，但菜里的油还能让米饭保持松散。王长喜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从沟槽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工地上。 他正在建的这栋楼是未来的行政中心大楼。按照规划，这栋楼建成后将有五层高，外墙用本地开采的砂岩砌筑。 正门对着中央大道，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将竖立一座雕塑。 大楼的地基已经打好，钢筋从混凝土底座里伸出来，像一丛丛等待生长的钢铁植物。 砖墙砌到了第二层，脚手架上站满了工人，有人在砌砖，有人在绑扎钢筋，有人在安装模板。 工地西侧停着一排工程机械，那是王长喜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记得十年前刚进建筑五局的时候，工地上最大的机械就是几台蒸汽动力的卷扬机，吊运重物全靠它。 其余的，搅拌混凝土靠人力，挖土方靠洋镐和铁锹，运送建材靠马车和人力板车。那时候盖一栋三层的砖混楼，光地基开挖就要干上两个月。 现在不一样了。 工地西侧停着一台大型履带式挖掘机，听说底盘直接移植的坦克的底盘，车身是深黄色的，钢板上印着“南洋机械·三马林达制造”的字样。 那台挖掘机的动臂足有三层楼高，铲斗张开能装下两三个成年人。 王长喜刚来工地那天，亲眼看见那台挖掘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挖出了一条三十米长、四米深的地基坑道。 要是用人工挖，同样的工作量得一个连队的人干上三天。 挖掘机旁边是一台混凝土搅拌车，车身后面的滚筒不停地转动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滚筒里面装着从搅拌站拉来的预拌混凝土，到了工地直接倒进模板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工地上临时支起搅拌机，一铲水泥两铲沙子三铲石子的靠人工配比。 再旁边是一台履带式起重机，吊臂伸展开来足有二十多米长。此刻它正吊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楼板，缓缓地旋转到指定位置。 楼板在空中划出一道缓慢而平稳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预定位置。工人们立刻围上去，用撬棍做最后的微调。 “老黄，”王长喜用筷子指着那台起重机，“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坤甸盖第一栋四层楼的时候？预制板全靠人抬，十二个人一块，喊着号子往上抬。 抬到一半有人手滑了，预制板差点砸下去，幸亏旁边的架子工眼疾手快用钢管顶住了。 那一回，咱们班组的李老四腰被压坏了，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怎么不记得。”老黄放下饭盒，擦了擦嘴角的油，“那时候哪敢想这些东西。三马林达出的挖掘机，巨港出的搅拌车，坤甸造船厂出的起重机，全是咱们自己的。 十年前工地上有台德国造的卷扬机，都当宝贝供着，逢年过节还要给它烧香。现在？你看看这场地上有多少台机械。” 王长喜认真地数了数。挖掘机三台，推土机两台，搅拌车五台，履带起重机两台，还有几台压路机和打桩机停在远处的空地上。 这些机械加在一起，从发动机里发出来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但它们发出来的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韵律的声音。 挖掘机铲斗切入土层的闷响，搅拌车滚筒转动的低沉声，起重机引擎的平稳喘息，压路机钢轮碾压地面的震动。 “老黄，”王长喜忽然问道，“你说这挖掘机，一台能顶多少个人？” 老黄想了想。“我估摸着，一台挖掘机一天干的活，怎么着也得顶一百个好劳力。还得是管饭管烟不管酒的那种好劳力。” “一百个。”王长喜咂了咂嘴，“咱们建筑五局现在有多少工人？算上俘虏？” “正式工有一万二左右，俘虏不算在编制里，大概三千多。加在一起小两万。” “小两万，”王长喜快速在心里算了算，“要是没有这些机械，就算有十万个人，这行政中心大楼也不可能两年盖完。 现在有了这些钢铁大家伙，一万多人就能干十万人的活。” “所以说啊，”老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这个国家，跟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时间，像换了一代人，换了一个世界。” 两人收好饭盒，朝工棚走去。中午的休息时间还有一会儿，可以躺在床铺上眯一小觉。 芬尼斯湾的海风从工地的空隙间穿过，带来一丝咸腥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很是舒服。 走过工地办公室那排活动板房的时候，王长喜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窗户开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他原本没打算偷听，但“人不够”三个字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还是不够。”说话的是他们的工头老马，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焦虑，“你想想，两年干完三年的活，光靠我们现在这些人手，就算天天加班到半夜也干不完。” “我知道不够。”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回答，是建筑五局新首都项目部的主任老赵，“可是没办法。抽调俘虏的申请打上去了，只批了五千个日本人。再多一个都没有了。” “为什么？澳大利亚那边不是还关着好几万吗？” “中央那两条铁路大动脉，”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东西线和南北线，是澳大利亚重中之重的工程。 南北线北段是从咱们新首都和达尔文交汇后一直修到阿德莱德，横穿整个大陆，专门负责把戈壁沙漠的铁矿石运到南边的港口。 东西线从珀斯到悉尼，把西澳的金矿和东澳的煤矿连在一起。 这两条铁路线现在是国防级别的工程，所有的俘虏主力都在那边。能给我们匀出五千个日本人，已经是上头看在新首都面子上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马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希望：“那本地工人呢？还能不能再招一些？现在这工资待遇，一百多南洋元一个月，比在爪哇种甘蔗强多了，应该能招到人吧？” “招是在招。”老赵叹了口气，“可是没那么多熟练工。瓦工、架子工、钢筋工、模板工，这些工种不是随便拉个农民来就能干的，得培训。 培训一个能上墙砌砖的瓦工，少说也得三个月。我们现在哪有三个月的时间等人？” 王长喜和老黄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老建筑工人了，知道熟练工和生手的区别。生手上墙砌砖，灰缝厚薄不匀，垂直度找不准，砌出来的墙得推倒重来。 钢筋工绑扎不牢，混凝土一浇就变形。模板工拼缝不严，拆模之后混凝土表面全是蜂窝麻面。这些活看着简单，实际上全靠手上功夫。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赵的声音又响起来，“上头已经发话了，从澳大利亚驻守的第二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抽调工程兵部队过来支援建设。 第二集团军在珀斯，他们有整整一个工程兵团，专门修港口和机场的。 第三集团军在布里斯班，他们的工程兵去年刚修完格拉德斯通港的深水码头。这两支部队调过来，至少能顶七八千个熟练工。” …… 第821章 新生活，新气象 “工程兵！”老马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感情好。工程兵那帮人干活我是见过的，纪律性好，技术也过硬。他们来支援，进度至少能提一截。” “所以你别太愁了。人手的问题，上头比我们还急。接下来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要操心的不是人不够，是人太多了怎么管理。” 办公室里响起了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茶杯放在桌上的磕碰声。王长喜和老黄轻手轻脚地从办公室门口走开，一直走出十几步，老黄才开口说话。 “工程兵也要来了。”老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工人特有的精明，“看来这工期是真的紧到骨头里了。连当兵的都拉来盖房子，这在咱们建筑五局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王长喜没说话。他走回工棚，推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躺回自己的下铺。 床铺上铺着一层棕垫，棕垫上面是自己从坤甸带来的老竹席，用了七八年了，竹片磨得光滑发亮，躺在上面凉丝丝的。 他望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二日，芬尼斯湾，晴”。 那是他刚来时写的，粉笔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夜，他从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年人变成了四十三岁的中年人。 眼角开始有了细纹，腰在阴天时会隐隐发酸，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头发。 但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算。现在月工资一百二十南洋元。十年前在婆罗洲刚进建筑五局的时候，月工资是三十南洋元。 那三十块钱要养活自己、老婆和两个孩子，还要给中婆罗洲乡下的爹娘寄钱。 老婆在家里给人浆洗衣服，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块补贴家用。 那时候一家人挤在建筑五局的职工棚户区里，房子是用竹子和棕榈叶搭的，漏雨漏风，下雨天地上全是泥浆。 现在不一样了。一百二十南洋元，是他十年前工资的四倍。老婆不用再给人洗衣服了，在巨港石化工业区的纺织厂里当女工，一个月也有六十多块的收入。 两个孩子都在坤甸的职工子弟小学读书，学费全免，书本费由建筑五局工会报销。 一家人从棚户区搬进了建筑五局建的红砖瓦房，三间正屋带一个厨房，屋前还有一小块菜地，老婆种了些辣椒和空心菜。 他在坤甸的家里现在有一台收音机，南洋无线电公司产的，六灯三波段，花了整整三个月的工资。 每天晚上七点，一家人围在收音机前听坤甸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戏曲节目。 孩子们最喜欢听评书，老婆爱听闽南语歌曲，他自己最喜欢听天气预报和国内外新闻。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给老婆买了一台缝纫机，马辰产的，用轮船从马辰运到坤甸。 老婆高兴得哭了，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台自己的缝纫机。现在那台缝纫机放在家里最大那间屋子的窗边。 老婆每天下班后都要在上面踩一会儿，给孩子们做衣服，给邻居们改裤脚，踩得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去了工地旁边的供销社，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个新书包。 帆布的，深蓝色，背带是牛皮的，书包盖上印着一只展翅飞翔的海鸥，那是南洋共和国国民小学的统一制式书包。 两个孩子的旧书包已经背了三年了，背带断了用麻绳接上，底磨破了用布片补上，补丁摞补丁，像两面乞丐的旗帜。 现在好了，新学期开学，他的孩子也能像其他同学一样背着新书包上学了。 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双牛皮工作鞋。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穿的是胶底解放鞋，便宜，一双两块五，但鞋底薄，踩在碎石子和钢筋头上硌得脚心生疼。 有一回他在工地上踩到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子穿透鞋底扎进脚底板，流了好多血，去医疗室缝了三针，到现在脚底还留着一道疤。 新工作鞋是厚牛皮的，鞋底是橡胶的，里面有钢包头，踩到钉子也不怕。一双要二十八块，将近他四分之一的月工资。 他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买了。老婆在信里说，该花的钱就得花，脚底板要是坏了，以后怎么干活？ 这些变化，十年前他连做梦都想不到。十年前，他刚从广东潮州老家跟着招工的船来到婆罗洲，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衣。 手里拎着一个藤条编的箱子，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褂子和一包母亲塞进去的地瓜干。 船靠在坤甸码头的时候，他趴在船舷上往外看，看到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橡胶包和一排排正在装船的木材。 看到码头上忙碌的工人皮肤被热带阳光晒得和木材一样黑，看到远处城市上空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养活一家人的地方。 现在他不光能养活一家人，还能让一家人过上体面的日子。 王长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下午两点上工，还能眯半个钟头。 …… 下午上工的哨子吹响了。尖锐的哨音在芬尼斯湾上空回荡，工人们从各自的工棚里走出来，戴上竹编安全帽，拿起工具，走向各自的岗位。 王长喜下午的任务是给行政中心大楼的二楼楼板绑扎钢筋。他爬上脚手架，站在二楼的模板面上。 模板已经铺好了，深褐色的木板在阳光下泛着干爽的光泽。钢筋工们把成捆的钢筋吊上来，按照图纸一根一根地排好位置。 王长喜蹲在模板上，左手拿起一根直径十六毫米的螺纹钢，右手拿起绑扎钩，手腕一转，铁丝就在钢筋交叉处绕了两圈，钩子一拉一拧，一个结实的绑扎点就完成了。 他的速度很快。一个绑扎点只需要不到十秒钟，一平方米楼板上有几十个绑扎点，他一蹲就是两个小时。 膝盖跪在硬邦邦的模板上，钢筋硌得膝盖发麻，但手上功夫一点不慢。 旁边的工友老刘是个三十出头的湖南人，刚调到新首都工地还不到半年。 他绑扎钢筋的速度比王长喜慢了一截，还时不时要停下来看看图纸确认间距。王长喜干完自己这一片，顺手把老刘那片也绑了。 “王师傅，”老刘擦着汗，带着湖南口音的声音里满是敬佩，“您这手速真是没话说。我练了大半年了，还是跟不上您。” “干得多了，手上就有准头。”王长喜头也不抬，手里的绑扎钩不停地转着，“我绑了十年钢筋了，闭着眼睛都知道钩子往哪儿转。” 他说的不全是客气话。十年时间，他从一个连钢筋型号都分不清的学徒，变成了建筑五局里数得着的钢筋班班长。 他能一眼看出钢筋的直径是十二毫米还是十六毫米，能用手摸出螺纹钢的肋纹是符合标准，能凭经验判断楼板的配筋是不是合理。 这些本事，都是在工地上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下午四点多，工地上来了一批新人。王长喜从脚手架上往下看，看到大约两百个穿着军绿色工装的年轻人在工地入口处列队。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每排二十人，十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军队。那是从第二集团军调来的工程兵，军装上的臂章绣着一把交叉的镐和锹，那是工程兵的标志。 工程兵的带队军官和老赵在工地入口处握手交谈。 几分钟后，这批工程兵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派往不同的施工区域。有一个排被分配到了行政中心大楼工地。 他们跑步进入施工现场，步伐整齐，队列不乱。带队的排长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尉，国字脸，皮肤黝黑，声音洪亮。 “工程兵二团三营一连二排，向工地报到！全排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请指示任务！” 老赵被这阵仗震了一下。他在建筑五局干了十几年，工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整齐划一的报到场面。他清了清嗓子。 “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砖瓦班砌筑三楼墙体。砖瓦班班长在那边，你们去向他报到。” “是！” 排长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带着他的人跑步去砖瓦班的施工区域。 砖瓦班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瓦工，姓田，在建筑五局干了三十年。他看到一群当兵的列队朝他跑来，吓得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在地上。 “报——报告班长！工程兵二排奉命报到！” 老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好，好。你们谁会砌砖？” 全排四十二个人，三十八个人举起了手。 老田又愣了一下。“都会？” 排长回答：“报告班长！我们排在过去三年里先后参与了珀斯港三号军港码头工程、珀斯陆军基地综合楼工程和西澳州际公路路基工程。 全排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员都具备砌砖、混凝土浇筑和钢筋绑扎的基本技能！” …… 第822章 未来之城 老田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然后咧开笑了。“好好好，太好了。来，你们分成四组，每组十个人。第一组负责三楼东侧墙体。 第二组负责西侧，第三组负责南侧，第四组负责北侧。灰浆在那边搅拌机里，砖块用起重机吊上去。 砌筑标准是清水墙，灰缝厚度不超过一厘米，垂直度偏差不超过三毫米每米。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明白！” 工程兵们迅速分成四组，每组十人，各自带着工具上了脚手架。 王长喜从钢筋面上抬起头，看着工程兵们熟练地从托盘上拿起砖块，用瓦刀挑起灰浆，在砖的侧面抹上均匀的一层，然后稳稳当当地砌在墙体上。 砖与砖之间的灰缝均匀而密实，没有多余的灰浆被挤出来污染墙面。 这些当兵的动作，竟然比很多干了三五年的瓦工还要标准。 王长喜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绑自己的钢筋。 下午六点，下工的哨子吹响了。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整个芬尼斯湾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白天的暑热渐渐退去，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过工地，吹在工人们汗湿的衣服上，有人打了个喷嚏。 王长喜从脚手架上下来，把绑扎钩和手套放进工具箱里，锁好，然后去洗了手。工地边的水龙头前排着长队，工人们一个个冲洗着手上和脸上的灰浆尘土。 王长喜排在队伍里，听到前面的人在高声谈论着今天新来的工程兵。 “那帮当兵的干活真不含糊。一个下午砌了两千多块砖，误差不到两毫米。” “人家在部队里天天练，练了好几年了，砌砖这活在他们那儿跟队列训练一样，是有标准的。” “听说他们还要参加夜班。咱们下工了，他们吃完晚饭还要接着干四个小时。” “当兵的就是当兵的，体力好，纪律强。比那些俘虏还厉害。” “比俘虏厉害不一定，但俘虏不用发工资，工程兵可是要发军饷的。” 王长喜听着这些闲谈，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他想起午休时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对话。 他想起那两条横穿澳大利亚的铁路大动脉，想起那些在戈壁滩上修铁路的俘虏，想起那些将要被遣返回国或者留下来签劳动合同的印度人。 他还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婆罗洲的丛林里修那条从坤甸到三马林达的铁路路基，那时候也是像戈壁滩上的俘虏一样，用洋镐和铁锹，顶着雨林的闷热和蚊虫叮咬，一镐一镐地在丛林里开路。 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十年后自己会在澳大利亚北部海岸的一片荒原上，用国产的挖掘机和起重机建设一座全新的首都。 这座城市还只有工地和工棚，但它未来的样子已经画在了工地入口处那块巨大的规划展示牌上。 宽阔的林荫大道，雄伟的行政大楼，庄严的国民议会大厦，玻璃幕墙的证券交易所，绿树成荫的滨海金融大道。 那块展示牌立在工地入口处，每一个新来的工人和每一个来访的官员都能看到。牌子上用中英文写着：“新首都——南洋共和国的未来之城”。 王长喜每次路过那块牌子，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他认得上面所有的字，却想象不出那些大楼真正建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出来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会是什么颜色，想不出来那条中央大道两旁的棕榈树长成之后会有多高。 想不出来从滨海金融大道的办公室里望出去，芬尼斯湾的海水会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那些高楼大厦的地基里有他绑扎的钢筋，那些墙壁里有他浇筑的混凝土，那些广场的地面下有他铺设的下水道。 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汗水。也许五十年后，也许更久，当这座城市真正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之一时，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王长喜的钢筋工。 但这座城市本身会记得，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地基深处，在下水道的管壁里，在每一根钢筋的绑扎点上，都有一个普通建筑工人的手掌印记。 洗完手，王长喜去食堂打晚饭。晚饭是大米饭、红烧鱼块和炒豆芽，还有一盆海带排骨汤。 鱼是芬尼斯湾本地捕捞的石斑鱼，肉质鲜嫩，红烧的酱汁调得恰到好处。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 窗外的工地上，工程兵们果然已经开始上夜班了。起重机的吊臂上亮起了几盏探照灯，强烈的白光照在行政中心大楼三层东侧的墙体上，把砖块和灰浆照得清清楚楚。 工程兵们在灯光下继续砌砖，他们的动作和白天一样标准，速度一点不慢。 食堂的另一头，几个建筑五局的工头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吃饭一边开会。王长喜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下周的混凝土浇筑计划。 行政中心大楼三层的楼板准备在下周三浇筑，需要连续作业四十八小时，混凝土方量超过两千立方。 这意味着搅拌站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料，工人们要分成三个班次轮流作业，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老黄端着饭盒坐到王长喜对面。“听说了吗？下周三浇三层楼板。” “听到了。”王长喜扒了一口饭，“两千多方，大活了。” “你这钢筋绑得怎么样了？二楼楼板明天能验收吗？” “能。”王长喜的回答简短而笃定，“今天下午把最后一片绑完了，明天上午监理来验收。我估摸着没什么问题，间距和绑扎都按图纸来的，没有偷工减料。” 老黄点点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那就好。只要钢筋验收过了，混凝土浇筑就不是问题。对了，你听说了吗？ 隔壁金融区那边，证券交易所大楼的地基今天下午破土了。那边用的是咱们建筑三局的队伍，打地基用的是新式的柴油打桩机，三马林达今年刚出的新机型，一台能顶旧机型三台。” 王长喜放下筷子，朝金融区的方向望了一眼。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一片围挡和几台高大的打桩机。打桩机的锤击声隔着老远还能隐隐听到，沉闷而有力，像巨人的心跳。 “证券交易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这辈子没有买卖过一张股票，不知道股票长什么样，但他从广播里听说过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知道那些地方决定着全世界的钱往哪里流。 “总长说了，”老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以后全世界的橡胶价格和铁矿石价格，都要由咱们这个证券交易所来决定。 咱们说多少钱一吨，全世界就得按多少钱一吨来买。到时候那些鬼佬商人再也不用到伦敦去看报价了，得坐着轮船来咱们新首都。” 王长喜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鱼已经吃完了，米饭还剩半碗，他把豆芽拨进饭里，和剩下的米饭拌在一起吃。 他想象了一下未来的画面。那些穿着西装皮鞋的洋人，从轮船上走下来，穿过芬尼斯湾港口区宽阔的码头，坐上专门为金融区服务的电车，沿着中央大道向北行驶。 路过他参与修建的行政中心大楼，路过他参与铺设的下水道，最终停在证券交易所大楼门口。 他们走进去，用英语和各种各样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报价，橡胶的价格、铁矿石的价格在那些叫喊声中涨涨跌跌。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他亲手参与建造的城市里。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膛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感动，是一种更粗糙也更坚实的东西。 就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亲手开垦的土地长出了第一茬庄稼，就像一个木匠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船第一次下水捕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泪盈眶，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 吃完饭，王长喜把饭盒洗干净，去工地上的供销社买了一包烟。 红山牌的，五毛钱一包，南洋烟草公司在巨港设厂生产的。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晚霞的余晖中缓缓升腾。芬尼斯湾的海面上，货轮的剪影正在缓缓驶向港口，那是一艘从坤甸开来的建材运输船，甲板上堆着从三马林达运来的螺纹钢和水泥。 港口区的龙门吊车已经开始卸货，钢材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王长喜吐出一口烟，看着那艘货轮慢慢地靠岸。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距离下一个发工资的日子还有多远。 他把烟蒂在鞋底上摁熄，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走向工棚。 明天还要早起，二楼楼板的钢筋验收在上午十点，他得提前到现场再检查一遍。 那个来自湖南的年轻工友老刘绑扎的那片区域他不太放心，打算明天天一亮就去复查一遍。如果发现绑扎不合格的，趁着验收之前还能改。 工棚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泡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泛着温暖的淡黄色。各个房间里都响起了收音机的声音。 远处，打桩机的锤击声还在继续，一下接一下，像这座未来之城的心跳声。 …… 第836章 自己招移民 七月十二日，刘志俊一行横穿棉兰老岛中部山地，抵达布图安平原北部的卡加延德奥罗。 这里曾经是美军在棉兰老岛北部最大的橡胶种植园集中区。美国橡胶公司、波士顿橡胶公司和多家美国私人种植园主在这里拥有大量的土地。 战前，从卡加延德奥罗到布图安的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橡胶林，橡胶树的树冠连成一片，在烈日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战争期间，游击队为了打击美军的经济命脉，对橡胶园进行了大规模的破坏。 许多橡胶树被砍倒或烧毁，胶液从被砍断的树干上流出来，在炎热的空气中凝结成黑色的硬块。 刘志俊走在一片曾经是橡胶园的荒地上。脚下的土地是红褐色的，干硬而贫瘠。 四周的地面上还零星可见橡胶树的残桩，那些树桩大多已经腐烂，表面长满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远处的几棵橡胶树幸运地活了下来，但树冠已经被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枝干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骨节突出的手掌。 陈默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土地调查报告。他能感受到刘志俊此刻的心情，这片曾经富庶的橡胶园如今变成了一片荒地，任何人看到都会感到惋惜。 “总长，根据初步统计，美军在棉兰老岛控制的橡胶种植园总面积约有一万三千公顷。 战争期间，约百分之六十的橡胶树被破坏或枯死。目前还有大约五千公顷的橡胶林基本存活，但产胶量只有战前的三分之一。” 刘志俊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块橡胶碎片。那是战争期间从被砍倒的橡胶树上流出的胶液凝固后形成的。 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块干涸的琥珀。他把碎片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橡胶特有的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五千公顷，不够。”他站起身，将橡胶碎片丢在脚下，“橡胶是南洋共和国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美国没有福气享受，我们得把这片橡胶园重建起来。” 他踩着荒草走了几步，在一棵存活的橡胶树前停下。这棵树的树干上有深深的刀痕，是老式的割胶刀留下的。 刀痕已经愈合，但树皮上还是能看出那些不规则的割口。刘志俊伸手摸了摸那棵橡胶树的树皮，树皮粗糙而温热，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 “陈默，一万三千公顷的橡胶园，如果要恢复到全产，需要多少投资？” 陈默翻开报告：“按照农业部的估算，橡胶树从种苗到第一次割胶需要大约六年时间。 如果采用我们的良种苗和科学栽培技术，可以把周期缩短到五年。五年后开始产胶，前三年产胶量逐步提高。 一万三千公顷的橡胶园，要做到满产，估计总投入需要一千八百万南洋元左右。这还不包括胶园附属的加工厂和运输道路建设。” “还有多少人在这些胶园里干活？” 陈默翻到另一页：“目前卡加延德奥罗和布图安地区还有大约六千名原美军橡胶园的割胶工人和他们的家属。 这些人大部分是吕宋岛和米沙鄢群岛的移民，战前就在橡胶园里做工。 战争期间他们逃散了，但战后我们发现，其中不少人又回到了原来的胶园附近，靠种玉米和捕鱼维持生计。” 刘志俊转身望着陈默，目光带着询问：“这些人还能不能回来割胶？” “能。他们中间有很多老师傅，割胶手艺是最好的。美国人在的时候，割胶工人分三六九等。 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一天能割四五百棵橡胶树。只要我们恢复胶园，这些人是最快的生产力。” 刘志俊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荒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浅，从山脚蜿蜒流下，两岸长满了野生的香蕉和茅草。 溪流上方是一座被烧毁的木桥，桥面已经塌陷，只剩下焦黑的桥桩竖立在水中。 “陈默，你在报告里说，战后棉兰老岛的人口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那这些胶园的重建，你打算靠谁来干？” 陈默微微蹙眉。他知道刘志俊问的是人口问题，也是棉兰老岛未来发展的根本瓶颈。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总长，这正是我最近一直在头疼的问题。达图·阿里的摩洛战士和他们的家属，按照之前的约定，已经陆续从棉兰老岛迁往吕宋岛。 目前已经迁移了大约二十多万人。等迁移全部完成，棉兰老岛上的摩洛人将减少到不足五万人。 这些人大部分愿意留下来，因为我们在这里给他们分配了土地，而且承诺不强迫他们改变宗教信仰。” “但棉兰老岛的面积有九万多平方公里，战前总人口也不过八十多万。现在迁移了将近五十万人，又因为战争流失了二十多万人。 全岛常住人口大概只剩下五万到六万之间。其中，能够从事种植业和工业的劳动力，可能不到二万。” 刘志俊沉默地听着。陈默说得对，这是棉兰老岛最根本的问题。 土地是有的，资源是有的，但没有人。没有人，再好的地也种不出橡胶，再好的港口也停不满船。 “澳大利亚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刘志俊叹了口气。这件事他在坤甸的时候已经反复思考过。 澳大利亚有七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总人口才一百多万。政府花大力气从中国移民过去，但移民的消化能力有限。 一座新城市从无到有，需要的不止是人口数量，还需要基础设施、就业岗位、教育医疗的配套。移民吸纳得太快，会出乱子。 “现在澳大利亚的移民安置压力很大。”刘志俊继续道，“从福建、广东、浙江和山东来的移民，一批接一批地被送到珀斯、达尔文、纽卡斯尔和布里斯班。 今年上半年的移民总量已经超过三十万，下半年预计还会再增加二十万。这些人的吃穿住用，都是国家在补贴。” 陈默知道刘志俊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澳大利亚那边的移民安置压力大，坤甸不可能给棉兰老岛分配太多移民名额。棉兰老岛想靠自己吸引移民，很难。 但他也不愿意就此放弃。“总长，我不要求从澳大利亚的移民名额里分配，但我想请总长同意，由棉兰老省自己去招收移民，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自己的渠道？”刘志俊挑了挑眉。 “中国东南沿海的福建和广东，有一些地方人口稠密，但土地贫瘠，那里的农民苦得很。 只要能给他们土地和种苗，他们愿意来。我们不需要坤甸负担移民安置费，我们棉兰老省自己出钱，派人去福建和广东招工。 只要总长府和北洋政府那边疏通好关系，允许我们在通商口岸设立招工点，我就能给棉兰老岛拉来人。” 刘志俊沉吟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自己派人去招工，运输怎么办？从中国到棉兰老岛，不近。没有船，你怎么把招来的人运过来？” 陈默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总长，这正是我想请您帮忙的地方。驻扎在琉球群岛的太平洋舰队，拥有数量可观的运输舰和登陆舰。 这些舰艇在平时并不总是满负荷运转。我想请求总长批准，由棉兰老省政府租用太平洋舰队的部分运输舰，按照民用运输标准向舰队支付租金。 我们会从福建的厦门和广东的汕头开设定点运输航线，由太平洋舰队的运输舰把移民从中国沿海直接运到达沃港。” 刘志俊一时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那条蜿蜒而过的小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方案，不是不行。 但太平洋舰队的运输舰是军事装备，租给地方政府运移民，需要海军司令部那边点头。另外，航线安全问题也要考虑。 菲律宾海和南海一带，海盗不多，但美国人的军舰时不时出现在琉球周边。舰队派出运输舰执行这种任务，护航和调度的成本都要算清楚。” 陈默站得笔直：“总长，这些我都考虑过。只要您同意，我可以在三天之内拿出一份详细的租船方案和成本核算，提交给海军司令部和总长府审批。 我保证不让海军吃亏，也不让棉兰老省的移民任务拖累军事运输。”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这小子，倒是有备而来。好，方案拿给我看。只要合情合理，我给你批。” 陈默暗暗松了一口气。 刘志俊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被火烧过的空地上站定。这块地的面积很大，四周的荒草已经被工人用镰刀割倒，露出红褐色的泥土。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把泥土烤得发烫。远处的海岸线上，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可闻。 “橡胶园，海军基地，移民。这三件事，是棉兰老岛未来十年的命根子。” 刘志俊转过身，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橡胶园是产业，海军基地是战略，移民是人口。三者缺一不可。 你这三年在这里，重点就是干这三件事。其他的，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陈默郑重地点头。 …… 第837章 石油产量 刘志俊继续道：“关于橡胶园的重建，我会让农业部从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岛的国营橡胶园抽调一批技术员过来。 这些人的差旅和津贴由国库出，你负责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和工作条件。他们都是熟练的种植技师，可以帮助你培训本地的割胶工人和管理人员。” “至于资金，之前坤甸会议上已经定了调子。棉兰老岛的开发建设列入国家战略，每年拨款三亿南洋元，为期十年。” 刘志俊竖起三根手指，“这笔钱，不是用来铺路修桥搞面子工程的。要用在能生钱的地方。 橡胶园重建、港口建设、渔业码头、移民安置。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账，肃贪局的人会定期来查。” 陈默听到“肃贪局”三个字，心里微微一震。他离开坤甸的时候，铜锈案刚刚结案，肃贪局刚挂牌。 现在刘志俊提起，意在提醒他，在地方上管钱绝不能出问题。 “总长放心，棉兰老省的所有开发资金，我会亲自盯。省政府的每一笔支出都会定期向总长府和财政部报备。 如果棉兰老省出了贪污案，我第一个辞职谢罪。”陈默的语气里没有犹豫。 刘志俊看着他，微微颔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力道实实在在。 “你跟着我在棉兰老岛和吕宋岛的战场上跑了三年，又当了这个省的总督。论年纪，你今年才三十一岁，在各省总督里是最年轻的。 坤甸有些人说你资历浅，说你只懂打仗不懂治民。但我觉得，一个能在丛林里带着游击队把美军后勤线搅得鸡飞狗跳的人。 一个能在巷战里拿下帕拉尼亚克的指挥官，一个能让阿訇和神父坐在一起开会的总督，不可能是庸才。” “所以，我把棉兰老岛交给你。这里过去是美国的殖民地，现在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太平洋门户。别人说你行不行，我不关心。我只看结果。” 陈默站得笔直，胸膛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谢谢总长。” 刘志俊微微一笑，转身朝来路走去。海风从太平洋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橡胶树残桩的苦香。 阳光照在两人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拉得又长又直。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悬挂南洋共和国国旗的巡逻炮艇正在沿着海岸线缓缓巡航，舰尾的航迹在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七月十四日，刘志俊结束了在棉兰老岛的全部考察行程。他先后视察了达沃市区、马蒂湾海军基地选址、东海岸移民安置点、卡加延德奥罗橡胶园旧址和三宝颜港。 每到一地，他都会下车步行，走泥路、进工棚、和工人握手、查看食堂的锅灶和移民宿舍的床铺。 他问的问题多而细，从移民的伙食标准到橡胶树的种苗来源，从海军基地的淡水供应到渔港码头的防波堤设计。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陈默和他的团队紧绷神经，没有一个敢怠慢。 在最后一天的总结会上，刘志俊对棉兰老省的下一步工作提了三点要求。 第一，移民工作要抓紧，但不许搞强迫命令，所有招工必须自愿，要保障移民的基本权利。 第二，海军基地建设要按期推进，工程质量不许偷工减料，地方和军方要配合好。 第三，橡胶园重建要科学规划，不能只追求种植面积，要同步建设胶水加工厂和运输道路。 会议结束后，刘志俊和陈默又单独谈了一个小时。谈完之后，陈默亲自送刘志俊前往达沃港。 码头上，海军仪仗队已经列队等候，“南洋”号战列舰升起了总长旗帜，准备启程返航。 刘志俊站在码头尽头，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着陈默的手，手上的力道沉稳而有力。 “棉兰老岛的事情，你放手去干。坤甸这边，我会盯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直接给总长府发电，不要自己硬扛。”刘志俊道。 “我会的，总长。”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志俊松开手，转身朝跳板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别忘了把马尼拉那边的情况写份报告给我。 达图·阿里最近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有些人不会让他的土地改革顺顺利利落地。 我们要提前想好，在什么程度、以什么方式介入，才能既维护南洋共和国的利益，又不让吕宋岛那团火烧到棉兰老岛。” “是。我会尽快完成报告。”陈默立正敬礼。 刘志俊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南洋”号。 一刻钟后，“南洋”号战列舰缓缓驶离达沃港，舰首劈开达沃湾平静的海面，向苏禄海方向驶去。 陈默站在码头上，一直目送那艘巨舰消失在海平线以下，才放下敬礼的手。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战列舰烟囱里残留的淡淡煤烟味。陈默转过身，望着身后达沃市区灯火初上的轮廓，心中涌起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棉兰老岛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考场。考卷已经发下来了，期限是十年。他知道刘志俊给他的不只是三亿南洋元和一份任命书，而是一片需要他拼尽全力去经营的疆土。 “罗晓东，”他叫过副官，“回省政府。今晚加班，把移民招工的方案再细化一遍。还有，马尼拉那边的情报报告，明天中午之前要送到我办公室。” “是，总督。” …… 七月二十日，坤甸港。 “南洋”号战列舰的舰艏缓缓靠上军用码头，缆绳被粗壮的手臂抛上岸，在铁铸系缆桩上绕了数圈。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卡普阿斯河口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红色，港口里的海水像烧沸了的铜汁。 刘志俊站在舰桥下方的甲板上，扶着舷梯扶手，慢慢走下船。海风从河口方向吹来，带着码头特有的气息。 码头上没有安排仪仗队，只有两辆黑色轿车和几辆警卫吉普车停在栈桥外的水泥坪上。 罗大岩和侯亚宝站在车旁等候，军装和中山装都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刘志俊下船，和罗大岩握了握手：“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一切平稳。”罗大岩的声音低沉而简短，“欧洲战场的情报有些新变化，等您回府再详细汇报。” 刘志俊点了点头，钻进轿车后座。侯亚宝跟着上车，坐在副驾驶后面的折叠座椅上。 车队在落日余晖中穿过坤甸港区，沿着滨海大道向总长府方向驶去。 车窗外，坤甸的街景和半年前刘志俊离开时相比，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但刘志俊知道，变化不在街面上，而在更深处的地方。 那些他离开前布置下去的事情，肃贪局的运作、东北方向的战备、新首都的加速建设、工业区的设备采购，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前推进。 “亚宝，远东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到了吗？”刘志俊忽然问道。 侯亚宝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到了。按您的吩咐，远东石油公司总经理周义仁、总工程师林兆昌。 还有地质勘探局首席顾问马万川，今天下午已经全部抵达坤甸，安排在总长府东配楼休息。” “通知他们，晚上七点半来会议室。” “是。”侯亚宝记下，又补充道，“另外，工业部部长郑清廉和财政部长陈子轩也请求列席，说事关重大。” 刘志俊笑了笑：“他们倒是耳朵尖。行，都来。” 晚上七点半，总长府会议室。 天已经黑透了。会议室的窗外就是卡普阿斯河，河水在夜色中缓缓流动，河面上有几点渔船灯火在摇晃。 吊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把灯光扇得忽明忽暗。 刘志俊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印着“远东石油公司一九一六年度经营报告”的字样。 他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美国四千一百万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俄国九百万吨。英国，从波斯的英波石油公司运回本土的，差不多一百五十万吨。我们——”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的一个数字上点了点：“三百万吨。”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百万吨。这就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目前的石油年产量。而且，这三百万吨里，有一半以上要用于国内消费和军事储备。 真正能用于出口的，不到一百万吨。随着东北方向的备战，海军舰队的大规模换装，再加上澳大利亚的铁路建设和新首都的工业用电，这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得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侯亚宝翻开一份南洋共和国能源统计年报，念道：“总长，根据能源局的统计，今年国内石油消费量预计将达到两百四十万吨。 其中军用燃油占四成，工业用油占三成，民用照明和供暖占三成。 如果按照目前的生产和进口速度，到明年年中，国内的战略石油储备将下降到六十天的警戒线以下。”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 第838章 科威特的石油 远东石油公司总经理周义仁清了清嗓子：“总长，目前我们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的油田年产量确实是三百万吨上下。 三马林达和巨港的炼油厂满负荷运转，也仅能满足国内的基本需求。 要增加产量，只能靠勘探新油田。但石油勘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地质调查到打井出油，少说也要一两年。” 刘志俊看着周义仁。周义仁四十五岁，是南洋共和国最早的石油工程师之一，在婆罗洲的丛林里打了十多年井，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刘志俊知道这个人是个干事的人，但也是个只相信钻井钻头、不相信地图和地质报告的人。 “一两年？”刘志俊挑了挑眉，“如果我把勘探队放到一个已经确定了有大油田的地方呢？” 周义仁愣了一下：“总长说的是……”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从欧洲到中东，从印度洋到太平洋，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国国界、航运线和资源分布。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先是在中东地区画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极小的点上。 “科威特。” 他说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在座的人都知道科威特。十年前，刘志俊力排众议，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手中购买了科威特的主权。 然后派遣海军陆战队在波斯湾登陆，把英国人的巡逻队挤了出去。 那时候，英国人正被德国海军公海舰队牵制在北海，根本无暇顾及波斯湾这处不毛之地。 伦敦发了一份措辞暧昧的外交照会，抗议了几句，被南洋共和国怼回去之后，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而南洋共和国，为此花了七百万英镑，外加向奥斯曼帝国承诺，不干涉巴士拉和巴格达的铁路权益。 并且赠送了奥斯曼一艘老款的无畏级战列舰，奥斯曼又贷款追加购买了一艘无畏级战列舰。 那时侯，所有人都觉得刘志俊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七百万英镑，一艘无畏级战列舰。 放在国内，可以修整整一条从坤甸到三马林达的铁路干线，或者建造两艘无畏级战列舰。 而科威特有什么？没有淡水，没有农田，没有矿产。除了椰枣树和羊毛，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 但刘志俊只对众人说了一句话：“有些地方，看起来是不毛之地，可地底下的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现在，他站在地图前，用教鞭轻轻敲着科威特湾那处小小的海岸线，转过身来，面对着在座的所有人。 “科威特地底下，有石油。”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事实。 “而且，储量极大。不是几十万吨，也不是几百万吨。是几亿吨，甚至几十亿吨。 那里的油田，深度比婆罗洲的油井深得多，地下压力也大得多。十年前我们的钻井技术钻不进去，但现在，可以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南洋科技大学去年在深井钻探和防井喷技术上取得了突破。 我在校庆那天参观过他们的工程实验室，他们设计了新型的旋转式钻头，能够在深层硬岩中保持较高的钻进速度。 同时，他们在钻杆上增加了压力平衡装置，可以有效地控制井口回压。这意味着，科威特那种又深又容易井喷的油田，我们已经具备了开采条件。”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问“您怎么知道的”。因为这样的问题在过去二十年里已经被问过太多次了。 刘志俊说东北有铁矿，后来果然发现了大铁矿。刘志俊说西澳大利亚有金矿，后来果然挖出了世界级的大金矿。 刘志俊说澳大利亚东海岸有煤，后来勘探队在那里找到了储量超过百亿吨的优质焦煤。现在他说科威特有石油，那就是有石油。没有人会去问消息的来源。 周义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科威特湾的位置上凝视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总长，科威特湾的地质构造，确实有形成大型油气田的条件。 那里属于波斯湾盆地的西北部。您说的深度和井喷问题，也正是我们目前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南洋科技大学已经解决了这两个技术难题，那我们就可以马上组织勘探队过去了。” 刘志俊转向财务部长陈子轩：“子轩，科威特那边的账，你清楚。这几年我们往那边投了多少钱？” 陈子轩翻开一份财政报表：“总长，从一九零七年购买科威特至今，我们在科威特累计投入了约三千四百万南洋元。 其中，移民安置费约一千二百万，港口建设费八百万，淡水工程和发电厂建设费九百万，还有驻军和行政开支约五百万。 目前，科威特的港口、发电厂、淡水淡化设施和基本城市道路已经全部建成。 驻军方面，有陆军一个师加两个旅，约两万三千人。另外，印度洋舰队在科威特湾设有常驻巡逻支队。” “发电厂是去年建成的。”刘志俊接过话头，“三座。用进口的柴油机组和当地的煤炭。现在科威特的电力供应，比坤甸很多地方还稳定。 我是故意的。油田开发离不开电。没有电，钻机转不动，炼油厂也起不来。” 他走回座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现在，是时候把科威特的盖子揭开了。但光有电还不行。 科威特那地方，陆上产出不够，大部分物资和人员要海运。 从科威特到我们南洋本土，海路漫长，还要经过霍尔木茨海峡。所以，我们需要控制住咽喉。” 他放下茶杯，拿起教鞭，重新走到地图前，在波斯湾入口处画了一个圈。 “霍尔木茨海峡。全球石油运输的命门。谁控制了霍尔木茨，谁就掐住了整个波斯湾石油的喉咙。” 他的教鞭在三个小岛的位置上分别点了一下：“阿布穆萨岛，大小通布岛。这三个岛，现在在波斯人的手里。 但从法理上说，它们距离我们科威特更近，而且岛上没有像样的军事力量。我们印度洋舰队完全有能力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占领。”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罗大岩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总长，这三个岛的占领行动，军统局已经做过前期情报收集。 波斯军队在岛上只有少量哨所，没有重武器。我们派两个陆战营，在舰炮掩护下登陆，就可以解决。” “不仅要解决，还要守住。”刘志俊的教鞭在三个小岛上重重敲了敲，“这三个岛，今后就是我们在波斯湾的永久据点。 岛上要建雷达站、炮台和燃料仓库。过往的油轮，必须经过我们的安全航道。” 他顿了顿，把教鞭移到地图的另一端，在科威特与内志交界的地方画了一道弧线：“另外，布比延岛和倭尔拜岛。 布比延岛在科威特湾的北面，是科威特最大的岛屿。现在岛上还有一些游牧民和椰枣林，人口稀少。 倭尔拜岛更小，在布比延岛和海岸之间。这两个岛也必须在我们的绝对控制之下。 它们卡在科威特湾的出海口，如果被敌人占领，我们的油轮就出不了港。” 陈子轩问：“总长，布比延岛和倭尔拜岛的人怎么办？岛上的游牧民——” 刘志俊挥了挥手：“给钱，给粮食，给淡水，让他们迁到科威特城以南的新定居点。 如果不想走的，也不勉强，但不许在军事区附近放牧。这两个岛的沿海地区，要建成军事和石油运输的复合港区。” “还有，”刘志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教鞭在地图上科威特以南的大片沙漠地带划了一条线。 “科威特与内志之间的中立区。那是一片缓冲地带，现在没有明确的国界，也没有人管。 这片地方，地底下很可能也有石油。我们必须在别人插手之前把它控制起来。” “陆军从科威特城向西推进，占领中立区的核心地区。同时，工兵部队在靠近内志的一侧建立哨所和简易机场，形成实际控制线。 如果有内志的部落抗议，让外交部门去交涉。只要不流血冲突，什么都好谈。但如果他们动武，那就打。” 他说完，放下教鞭，回到桌首。 “最后，是科威特本身的油田建设。周义仁，我把科威特油田的勘探和开发任务，交给你们远东石油公司。 从坤甸和三马林达抽调最好的钻井队，带最好的设备过去。南洋科技大学工程学院派一个技术小组随行，负责深井钻探和防井喷的现场技术支持。” 周义仁起身，立正站好，声音洪亮：“远东石油公司保证完成任务。” …… 第839章 科威特的日常 刘志俊又转向罗大岩：“大岩，军队那边，印度洋舰队掩护登陆，陆军占领布比延岛、倭尔拜岛和科沙中立区。 霍尔木茨海峡的阿布穆萨岛和大小通布岛也要在同一时间行动。行动要隐蔽、迅速，不能在动手之前给任何一方反应的时间。”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刘志俊最后看向侯亚宝：“通知外交部，如果英国人就霍尔木茨三岛和科威特行动提出外交照会。 告诉他们，这里是南洋共和国的主权范围，我们对这些地区的控制不影响国际航运自由。 所有外国船只仍然可以通过霍尔木茨海峡，但必须遵守我方的航行安全规定。如果有谁想试试我们的炮台，我们奉陪。” 侯亚宝应下。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刘志俊留下周义仁和罗大岩，三人又在会议室里谈了半个小时。 周义仁问了很多具体的勘探问题，油井的布置、输油管的走向、炼油厂的选址，刘志俊一一作答，并叮嘱他，科威特的地面温度高，工人防暑和淡水保障要放在第一位。 “在科威特打井，和在婆罗洲打井完全是两回事。 那里的地面温度夏天能到五六十度，机器会过热，人也会过热。 你们要给钻机加装遮阳棚和强制风冷系统，工人宿舍要装电风扇。 淡水淡化厂要保证二十四小时运转，钻井队的饮用水标准不能降低。” 周义仁认真记下。 深夜，刘志俊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叫勤务兵，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出神。 室内很静。窗外的卡普阿斯河上传来几声低低的汽笛，像是困倦的巨兽在夜里打了个哈欠。 十年前，当刘志俊力排众议买下科威特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那片沙漠下面埋着什么。他知道，当欧洲的坦克和飞机开始烧油的时候，当美国人和欧洲人把锅炉从煤改烧油的时候，科威特就会变成全球战略版图上最烫手的地方之一。 现在，时机到了。 美国石油产量已经超过四千万吨，但仍然满足不了本土工业、英国海军和协约国战争机器的需求。 俄国九百万吨，大部分被它自己庞大的铁路系统和军用运输吃掉了。英国和法国在欧洲西线的坦克、飞机、卡车，每天都在成百上千吨地消耗汽油和柴油。 而德国的油料供应被英国皇家海军的封锁卡得死死的，除了从罗马尼亚抢油，从南洋共和国进口，就只能靠人造煤化油工厂勉力维持。 世界正在从煤的时代走向油的时代。而这场战争，正是这个转变的催化剂。 刘志俊想起德国军事代表团在给柏林的电报中说过的话：“燃油是现代军队的血液。没有燃油，坦克是废铁，飞机是木头，军舰是铁棺材。” 而南洋共和国自己的三百万吨石油年产量，在即将到来的东北亚作战中根本不够用。 三个集团军加两个装甲师的坦克、卡车、自行火炮，每天都要消耗成百上千吨油料。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更是烧油的大户。 如果科威特油田不能在两年内投产，南洋共和国的石油自给能力将面临严峻考验。 但刘志俊不担心。科威特的油，比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加在一起还多。 只要把港口、炼油厂和管线建好，把霍尔木茨海峡和波斯湾航道控制在手里，南洋共和国就再也不会被石油卡脖子。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电报纸上写下几行字： “致科威特总督，令驻科威特部队，在印度洋舰队配合下，于七月三十日前完成对布比延岛、倭尔拜岛和科沙中立区的控制。 远东石油公司勘探队将于八月十五日前抵达科威特。 同时，命海军陆战队第一旅第三营，秘密集结于马斯喀特外海，待命行动。目标：霍尔木茨海峡。” 写完后，他将电报纸折好，锁进抽屉。 …… 一九一七年七月二十七日，科威特城北郊的华人移民新村，清晨五点三刻。 天还没有全亮，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那片白光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幕布，将波斯湾深蓝色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刘存推开自家院门的木闩，拎着一个空铁皮水桶，沿着村道往村口的蓄水池走去。 夜里的凉意还没完全散去，脚下的沙土踩上去软中带硬，带着夜露浸润过的那种微微潮湿。 他的布鞋底上沾了一层浅黄色的细沙，走几步就得在路沿上磕一磕。 这条村道他已经走了十二年。十二年，从一头黑发走到两鬓见白，从三十岁的壮年走到四十二岁的中年。 路两旁的房屋也从最初的土坯棚子变成了如今的砖墙平顶屋。 每一家的院落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种着几棵椰枣树，树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刘存走到村口的蓄水池边。池子大约有三丈见方，深约一丈二，用水泥抹了内壁，池口盖着厚重的木盖板，上面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开。 他弯腰挪开一块石头，掀开盖板的一角，一股清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池水的水位大约在七成左右，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蹲在池边的模糊倒影。 他将水桶用绳子系住桶梁，慢慢放下去，让桶口没入水中。 水桶吃满水后沉了下去，他手腕一抖一提，借着巧劲把满满一桶水拎了上来。水花溅了几滴在池沿上，很快就渗进了水泥面里，留下几个深灰色的湿印子。 刘存提着水桶往回走。这桶水大概有三十斤重，他提得稳而从容，左臂微微向外张着，让桶不至于撞到自己的腿。 十二年里他每天早晨都重复这个动作，肩臂上的肌肉已经记住了这种节奏，不需要刻意用力就能保持平衡。 他的院门虚掩着，用脚一拨就开了。院子里，他的妻子刘周氏正在灶台边生火。 灶台是用砖砌的，连着烟囱，烧的是从科威特城买来的干椰枣树枝和骆驼粪饼。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一锅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浅黄色的米油，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打水回来了？刘周氏头也不抬，继续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回来了。刘存把水桶提到院角的水缸边，将桶里的水倒进去。 水缸是陶制的，肚大口小，缸沿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用来遮挡灰尘。缸里的水还剩下小半缸，加上新倒进来的，差不多满了。 他走到灶台边，在矮凳上坐下，顺手拿起灶台上的一把干椰枣树枝，掰成小段塞进灶膛。火焰舔着新添的柴，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今天城里有消息说，要来不少人。刘周氏拿木勺搅了搅粥锅，舀起一勺看了看稠稀，又放了回去。 我听隔壁老赵家的媳妇说的，她男人在港务局当差，昨天回来说的。 刘存嗯了一声。最近科威特城确实不太一样了。从六月下旬开始，码头上的货船就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来的船大多是粮船和淡水船，偶尔有几艘运水泥和钢管的，但最近两个月，来的船变了。 甲板上堆的是成捆的钢管、成箱的机器零件、成卷的电缆，还有一台接一台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吊车把它们从船舱里吊出来的时候，钢丝绳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来就来吧。刘存说，人多了，生意就好做。咱们村口老王家的杂货铺，上个月进了一批福建的铁观音。 以前哪有人喝那么好的茶？现在城里来的那些工程师和军官，一买就是半斤。老王数钱数到手软。 刘周氏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灶台边的木架上晾着。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用竹勺子舀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米油在碗面上凝成一层薄皮。 你今天是早班还是晚班？她问。 早班。七点半要到厂里。 那快吃。饼子我烙好了，在锅里盖着，还热。 刘存掀开灶台边另一口小锅的锅盖，里面果然摞着几张巴掌大的麦面饼，表面微微焦黄，抹了一层薄薄的芝麻油。 他拿了一张，折成两半，夹了一筷子咸萝卜条，咬了一口。 饼皮酥脆，麦香和芝麻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就着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升到胸口。 吃完早饭，刘存换了件干净的短褂，拎上自己的布包，出了门。布包里装着一个搪瓷水壶和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饼，那是中午的干粮。 科威特城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波斯湾的海面上跃起，把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刘存沿着村道走了大约一里地，拐上了通往城区的土路。 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屋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管，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是去年才装上的新玩意，听说也是南洋科技大学的发明，能把阳光变成热水，省了不少烧柴。 …… 第840章 海水淡化厂 土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和他一样穿着短褂的工厂工人，有骑着自行车的职员，有赶着驴车往城里送羊皮的牧民。 驴车上的羊皮摞得高高的，用麻绳捆紧，在晨风中散发出淡淡的膻味。 赶车的是个本地的贝都因人，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水烟管，看到刘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了的牙。 刘，早！他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 早，哈立德。刘存也笑着回应。 这个哈立德是科威特本地的土着牧民，南洋共和国拿到科威特之后，把很多本地人都迁去了北面的伊拉克。 后来一部分在当地生活不下去的牧民又悄悄迁了回来。移民局看人不多，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哈立德就是在十年前带着他的羊群和骆驼来到刘存他们村附近定居。 当时南洋共和国政府给本地牧民分了一部分牧场，只要他们愿意登记户口、服从管理，就可以在划定的放牧区内自由放牧。 哈立德是第一批登记的牧民之一，他家的羊从当初的三十多只发展到了现在的两百多只，每年卖羊毛和羊皮就能赚不少钱。 他学会了中文，在村里也算半个熟人了。 刘存继续往前走。路过村北那座大型发电厂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那是柴油发电机在运转。 这座发电厂是1909年建成的，当时是整个科威特第一个大型发电厂，装机容量五千千瓦。 刘存当时也参与了建设，他还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原本他来的时候，大清还没灭亡呢。 但是当时在大清待不下去，他就决定跟上潮流，移民去南洋共和国。据说那里机会多，分土地。水稻一年三熟。 刘存心动了，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了移民船。可是在船上，当时南洋共和国刚刚拿下科威特，这艘船在海上直接转向，去了科威特。 来到科威特之后，男人被编入建设队，女人被编入后勤队。全部签合同，不分土地。改发工资。 发了工资，可以买面粉，买大米。据说那些东西，都是从南洋共和国本土运来的。 建设队一万多人，一开始修村子，后来修路，最后建电厂，再后来又建了第二座、第三座，发电厂。 现在科威特城及周边的电力供应已经相当稳定了。电厂的大烟囱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烟雾，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上升，一直升到高处才被风吹散。 发电厂旁边是那三座海水淡化厂。等到发电厂和海水淡化厂建成后，当初的建设队工人，开始分批进入电厂和淡化厂工作。刘存就是其中之一。 刘存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六年。他每天的工作是巡查淡化厂的管道和阀门，确保真空蒸馏装置正常运行。 海水淡化用的是南洋科技大学研发的新技术，把海水引入巨大的真空容器中，利用真空降低水的沸点。 这样电厂出来的蒸汽不需要太高温度就能让海水沸腾蒸发，蒸馏出来的水蒸气通过冷凝管变成淡水，汇集到储水罐里。 再通过管道输送到各个村子的蓄水池和科威特城的供水管网。 刚来科威特的时候，这里的淡水全靠老天爷赏。每年冬季和春季那一点点可怜的降雨，最多一百二十毫米。 每家每户都要用地窖把雨水存起来，够喝大半年的。村子中央还要修一个大的蓄水池，由村里统一管理分配。 那时候，谁家要是敢浪费一滴水，全村人都会跟他翻脸。 刘存记得有一年夏天，旱得厉害，蓄水池的水见了底，村里组织壮劳力到北部那两处淡水井去打水，来回要走四个小时的路。 他挑着两只大木桶，顶着五十度的烈日走了两趟，肩膀磨出了血泡，回来之后喝了三大碗凉水才缓过劲来。 现在不一样了。海水淡化厂每天能生产两百多吨淡水，通过管道送到各个村子。虽然每户每月还是限量供应，但再也不需要靠地窖存水过日子了。 刘存穿过电厂厂区，走进海水淡化厂的大门。他先去更衣室换上工装，一套深蓝色的棉布工作服。 胸前印着南洋共和国科威特海水淡化厂的白色字样，戴上帆布手套，然后开始他的例行巡查。 他沿着厂房内的管道走廊走了一圈，用耳朵听、用手摸、用眼睛看，检查每一段管道的接口是否有渗漏，每一个阀门的密封是否完好，每一台真空泵的运行声音是否正常。 这些管道里流的是海水，温度和压力都经过精确控制，一旦出现泄漏或者压力异常，整个淡化系统就可能出问题。 走到三号蒸馏罐前时，他停下了脚步。罐体外面的温度表显示罐内温度是七十三度，正常。 旁边的真空压力表指针指在零点六个大气压，也正常。 但他注意到罐体底部的一个接口处有水渍，很小的一圈，像是从密封垫圈里渗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渍，放在舌尖尝了尝，微咸。确实是海水渗漏。 他站起身，在随身携带的巡查记录本上记下：三号蒸馏罐底部接口，轻微渗漏，密封垫圈老化，建议本周内更换。 刘存一开始也不识字，但是自从进入建设队之后，白天干活，晚上还有两个小时，强行上文化课。 等他几年后进入海水淡化厂工作时，已经识字了。当时厂里还组织了考试。 记完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四号罐时，他听到真空泵的声音有些发闷，节奏也不太对。 他站在泵前听了一会儿，判断大概是轴承缺油了。他拧开泵体上的加油口，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桶润滑油，慢慢地加进去。 加完后重新启动泵，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清脆节奏。 一圈巡查下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刘存回到值班室，在记录本上把所有的巡查项目逐一登记，签上名字和日期。 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科威特供水管网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淡化厂的淡水如何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每一个村落和城区供水点。 刘存有时候会在这张图前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线条，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这些管道是他参与铺设的，那些年他和工友们扛着钢管，在沙漠里一寸一寸地挖沟、焊接、回填，汗水滴在沙地上很快就干了。 现在这些管道每天都在把淡水送到千家万户，他觉得这份工作比什么都值。 上午十点，厂里来了几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其中有一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 刘存注意到那几个人进了厂长的办公室，门关上了。过了大约半小时，厂长打开门，亲自送那几个人出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刘存不认识那几个人，但从他们的穿着和厂长的态度来看，多半是从本土来视察的官员或工程师。 这几年本土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来检查工作的，有时候是来评估产能的，有时候就是带着图纸和测量仪器来规划新项目的。 那几位白大褂出了办公室，朝厂房方向走去。刘存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双眼睛在打量厂房和设备时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那个人的目光扫过刘存时，停了一下。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刘存赶紧站直了身子，回了礼。 你是这里的工人？那个人用带着一丝北方口音的中文问道。 是，我是水厂的巡查工，干了六年了。 六年。那个人点了点头，这厂子刚建的时候你就在？ 刚建那年我就在了，那时候我还是挖管沟的。后来厂里说需要懂技术的人，让我跟着工程师学了半年，转了巡查工。 那个人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刘存的肩膀：好好干。说完就领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了。 刘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这人是谁。他的口音里带着北方味儿，应该是本土来的官员。但这个级别的官员来水厂干什么？难道是要扩建？ 下午两点，刘存在值班室里刚吃完干粮，就听到厂区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走出门，看到厂区外的土路上开来了一长串卡车。 那些卡车的车厢用帆布罩着，帆布被风鼓得满满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卡车的发动机轰鸣着，轮子在沙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扬起的尘土像一面黄色的幕布，把后面的车队都罩住了。 …… 第841章 这里有石油 车队在厂区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车门打开，跳下来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人。 他们的工装上没有水厂的标志，胸前只有一个小小的徽章，刘存隔着远看不清楚。 那些人从车厢里卸下设备——大型的管道、不锈钢储罐、成捆的电缆、还有几台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机器。 又来新设备了。旁边一个工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台卡车。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是真的要大干一场。 刘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在空地上忙碌。他们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像是做惯了这种活的人。 卡车卸完后陆续开走了，空地上留下了一堆堆码放整齐的设备材料。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拿着一块写满字的牌子，插在空地边，上面用黑体字写着：科威特二期供水扩建工程·临时设备堆放区·无关人员请勿进入。 二期供水扩建工程。刘存的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意味着什么？是要增加海水淡化厂的产能？还是要铺设新的供水管道？还是两者都有？ 傍晚下工的时候，刘存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村口老王家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和半斤茶叶，顺便打听消息。 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福建人，来科威特比刘存还早一年，原来也是建设队的工人，后来攒了工资开了这个杂货铺。 他消息灵通，每天都和码头工人、卡车司机、货船船员打交道，知道的事比本地报纸还多。 老王，今儿个厂区那边来了一大堆设备，说是二期供水扩建工程，你知道吗？刘存在柜台前坐下，拆开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老王一根。 老王接过烟，在耳边夹住，然后压低声音说：知道一些。今天下午码头上来了一艘大船，我亲眼看见的，起码有四五千吨的排水量，在科威特湾那码头靠的岸。 船上卸下来的东西和你说的差不多，钢管、储罐什么的。听船上的水手说，接下来三个月，每半个月就会来一艘这样的船。 三个月？刘存划了根火柴点烟，吸了一口，这么大的工程，咱们这十来万人用得着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那我就不清楚了。老王摊了摊手，反正来就来了，设备到了就得有人干，有人干就得有饭吃，有饭吃我的杂货铺生意就好。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刘存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抽完烟，拎着茶叶回了家。晚饭是面条，刘周氏擀的面，切得细细的，浇上用羊肉和洋葱熬的臊子汤，洒了一把切碎的芫荽。 刘存吃完一大碗，又添了半碗，吃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吃完晚饭，他搬了张竹椅到院子里坐着乘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热气还没散尽，从沙漠方向吹来的晚风带着干燥的暖意。 他望着远处科威特城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比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亮了许多倍。 那时候整座科威特城只有总督府和几个政府机构有电灯，一到晚上除了月光和油灯，全城黑漆漆一片。 现在不一样了，电厂建起来之后，城里的路灯亮了，商铺门头的霓虹灯牌亮了，连远处的港口区都有了一排排明亮的码头灯。 三座发电厂的电，三座海水淡化厂的水，几万人的移民村落，港口、仓库、公路、医院、学校，全部拔地而起。 刘存是在科威特生活了十二年的人，从最初只有三万移民到现在十余万居民，从要靠地窖存水、烧骆驼粪、在烈日下用镐头挖土的苦日子，到如今这座灯火通明的滨海城镇。 但他仍然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就在这一片灯火之下，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一切发生的。 他当了十二年南洋共和国的公民，他只知道自己是水厂的巡查工，他只知道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巡管道、记数据、换垫圈、加机油，按月领取工资。 工资也从从最初的十南洋元涨到现在的七十南洋元，但这背后那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一九一七年八月初，工程队在科威特城北面的大片空地上扎下了营。营地连绵有两三里长，白色帆布帐篷一排排地立着，中间是主干道，两旁是整齐的行列。 那些帐篷都是特制的加厚帆布，能够在烈日下保持内部温度不至于过高。 营地里还搭了简易厨房、公共食堂和医疗站，整座营地的秩序和效率，都带着一种刘存熟悉的、铁一样的节奏。 那是军队的节奏。 他见过这样的营地，十年前刚来科威特的时候见过，后来零星有部队轮换的时候也见过，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片。 这些军人不是来驻扎的，他们是来干活的。工程兵。他们把平板车上的工具一件件卸下来，分门别类地码在帐篷旁边，然后分成小队，各自开拔到不同的工地。 有的小队去拓宽港口码头，有的小队在城外规划新的路网，有的小队则开始在营地北面架设高大的铁塔。 刘存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些铁塔的塔身是用角钢铆接而成的，高得吓人，上面架着碗口粗的钢管和密密麻麻的电缆。 那些铁塔是干什么的？刘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问一个工程兵。 那人咽下一口饭说：输油管道？高压电缆？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只负责立塔，具体做什么得问工程师。 十天后，八月十日。刘存在水厂值班室听到高音喇叭里传出一段通知，让所有工厂和企业的代表到科威特城总督府广场参加全体市民大会。 通知用中文和阿拉伯语各播了三遍，声音洪亮而清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刘存那天请了半天假，跟着厂里的几位同事一起去了。 总督府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本地华人民众占多数，还有少数缠着头巾的阿拉伯牧民，穿着长袍的科威特本地的店主和手工业者，甚至码头上的船工水手也来了不少。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竖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国旗。 上午十点，台后走出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军官服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色古铜，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开口说话，声音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各位同胞，各位科威特的居民们。我是南洋共和国驻科威特最高军事长官，陆军少将陈振华。 台下安静下来。陈振华顿了顿，继续道：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受总长府和国防部之命，将于今日正式公开接下来的科威特发展规划。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科威特地底下，有石油。大量的石油。足够让我们的国家在未来几十年里不再为能源发愁的石油。 广场上哗然一片。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刘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白色军装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石油。他在科威特住了十二年，脚下的沙土他踩了十二年，地下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 但他突然想起当初移民管理局那些官员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年源源不断的粮食和物资。 想起这些年建起来的电厂、水厂、港口、铁路、营地，想起那些神神秘秘的工程师、那些总是在打井的钻机、那些不知道在挖什么的坑道。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一直就知道。从十二年前买下这片沙漠开始，他们就知道。 这些年的一切投入，发电厂、海水淡化厂、港口、铁路、移民安置，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陈振华继续讲话，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像一把钢刀在切开布帛。未来三年内，科威特的建设规模将是过去十年的总和。 我们将建设四座新的石油开采平台，一座年加工能力两百万吨的炼油厂，一条从油田到港口的输油管道。 以及配套的工人住宅、医院、学校、商店。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动力，需要各行各业的工人、技术员、工程师、管理者。 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居民们，你们是这个城市最宝贵的资源。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兴奋地捶着旁边人的肩膀。刘存没有笑。 他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议论声，耳边还回荡着陈振华那句科威特地底下有石油。 十二年。他在中国的时候是连大海都没见过的穷汉，在清朝覆灭那一年离开故土，被一纸招工合同带到了波斯湾的这片沙漠里。 十二年里，他挖过管沟，铺过水管，学会了看压力表，学会了用耳朵听真空泵的转速是不是正常。 他每个月挣七十南洋元，养活一家三口，供儿子读完了小学，还在县里的中学念书。 他住的房子从土坯棚换成了砖瓦房，院子里那棵椰枣树是他亲手种的，今年第一次结了果，枣子黄澄澄的，甜得很。 这一切，都是在这片他曾经以为一无所有的沙漠上建起来的。而现在，就在他脚下，更深的地方，藏着另一种更加巨大的财富。 他忽然想起在海水淡化厂建成那年，他站在新厂房的门口，看着工程师们调试设备时说过的那句话。 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用。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 第842章 炼油厂的设备 八月十二日，科威特港。 林守仁站在新扩建的二号码头边沿，海风裹着波斯湾的咸腥气灌进他的短袖衬衫，汗水从后颈淌下来，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望着海面上那支正在缓缓靠泊的船队。 一共十一艘。领头的是一艘六千吨级的大型远洋货轮，船艏刷着“南远洋·泉州号”几个白色大字。 后面跟着两艘五千吨级货轮和三艘运兵船，再后面是五艘被征用的商船，甲板上堆满了油布包裹的货物，缝隙里伸出钢梁和管道的棱角。 他是科威特建设工程局第一工程处的副处长，三十四岁，苏州人，在南洋共和国读了六年土木工程。 毕业后在澳大利亚东海岸铁路工地上干了四年，两个月前接到调令，乘船横渡印度洋来到这个他只在教科书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林处长，船队已经全部进入锚地。”他身边的工程员孙德海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靠泊计划表。 “一号、二号泊位给泉州号和三号货轮，四号、五号给运兵船，其余商船先在锚地等，等前三批卸完再进港。” 林守仁点了下头，展开手里的工程总览表。表上是未来三个月科威特港区的卸载计划：十一艘船，总载货量约四万七千吨。 其中炼油厂设备占两万吨，井架和钻机占七千吨，输油管道和阀门占五千吨，其余的是水泥、木材、钢筋、电缆和工人生活物资。 四万七千吨。这个数字压在他心里已经两个月了。 要在九十天里全部卸完、转运、入库，还要在科威特这种地方组织人手、管理装卸、保障后勤，任务艰巨。 他抬起头，朝码头后方望去。新建的港区货物堆场已经在过去两周里平整完毕，碎石铺成的场地上压出了一条条车道。 堆场四周立着简易的围墙和照明灯架，灯架之间拉着一圈圈的细铁丝。 更远处，规划中的石油工业区还是一片荒芜的沙地，但测量标记已经打好了，木桩用红白两色油漆涂得醒目，密密麻麻地排在烈日下。 “住的地方呢？”他问孙德海。 “第一批工人的宿舍区昨天已经验收了。一共六个区，每个区二十栋临时板房，一栋住四十个人。 六个区加起来满打满算能住四千八百人。加上先期到达的工程兵营房，总共能安置一万五千人左右。” “水管接了吗？” “海水淡化厂的主供水管已经铺到三区了，一二区的支管正在焊接。工人们说水压还可以，洗澡堂也通水了。 食堂那边，七八两个区共用一个大食堂，每顿能供应三千人的饭菜。” 林守仁微微点头。科威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热量。只要有水、有饭、有遮阴的地方，人就能活下去。 “教授们呢？” “南洋科技大学来的王振华教授和林兆昌总工他们已经住下了。在工程指挥部后面那排砖瓦房里，有风扇，有电话，有间小会议室。他们说今天下午开会，让您过去。” “知道了。”林守仁把工程总览表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走，去码头，看看第一批货卸得怎么样。” 两人沿着码头的碎石路往一号泊位走。泉州号已经靠好了岸，船身巨大的阴影投在码头地面上，像一片移动的凉棚。 船员把粗大的缆绳套在系缆桩上，船上的吊杆开始旋转，第一只货箱吊了起来，在钢丝绳的牵引下缓缓落向码头。 货箱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震得脚下的碎石面微微发颤。 码头上，工程兵和本地工人混编的卸货队已经就位。穿灰绿色工装的是工程兵，穿灰白色短褂的是本地华工。 穿白色长袍的是科威特本地招募的搬运工。他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解吊索、挂货钩，一组负责操作平板车转运，一组负责在堆场归类码放。 号子声、铁器撞击声、发动机轰鸣声混在一起，在波斯湾的海风里翻滚成一种奇特的喧闹。 林守仁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第一批设备从船上卸下来。 那是几台大型的离心泵，外壳用厚木板箱封着，木板箱上印着“三马林达机械厂制造·炼油厂项目专用”的字样。 “这些泵是炼油厂一期工程要用的。”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林守仁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这人的脸晒得红黑，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地方有一圈明显的白印子。 “您是……” “我姓罗，罗振声，巨港炼油厂调来的设备工程师。”那人伸出手，和林守仁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 “这些设备我在巨港见过类似的型号，不过比那边的小一号。科威特这个炼油厂设计年处理量是两百万吨，巨港那边现在已经是三百五十万吨了。” “两百万吨，在本地够用吗？”林守仁问。 “目前够。”罗振声把图纸夹在腋下，指了指刚卸下的离心泵，“井出来的原油先在油田区做初步分离，去掉沙子和伴生气，然后用管道输到炼油厂。 炼油厂出来的是汽油、柴油、煤油和重油。重油给电厂和轮船用，轻油运回本土。这套流程，巨港那边跑了快十年，成熟得很。” 林守仁正准备再问几句，就听到码头南侧传来一声响亮的哨声。他扭头看去，一支由新到工人组成的队伍正从运兵船上走下来。 他们穿着崭新的灰色短袖工装，背着用麻绳捆好的行李卷，有些人还拎着藤条箱子，在栈桥上排成两列，一个接一个地踏上科威特的土地。 这些人大多二十岁出头，脸上带着旅途劳顿后的倦意，但眼睛里又都透着一种第一次出远门的新奇。 他们东张西望，有人对着那艘巨大的泉州号指指点点，有人抬头看码头上的吊车，有人蹲下来捏了一把地上的沙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第三船队的人。”孙德海在一旁小声说，“从爪哇过来的，两千六百人。其中一千八百人是炼油厂建设工，六百人是管道工，还有两百人是后勤。” 林守仁朝那些人走去。他站在栈桥尽头的空地上，等着队伍依次通过。领队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军官，看到林守仁，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报告！第三船队领队，陆军工程兵上尉赵铁柱，奉命率两千六百名建设人员抵达科威特港。请指示！” “营地分配在四区和五区。”林守仁指了指西边，“带你们的人过去，先放下行李，然后到三区食堂吃饭。 每人先领一套生活用品，水壶、草帽、毛巾。下午四点在营地操场集合，分配具体工种。” “是！” 队伍缓缓向营地移动。林守仁望着这些人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加上这一批，科威特石油工地的总施工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八千人。 其中从本土来的建设队和工程兵约一万三千人，本地招募的华工和阿拉伯工人约五千人。 按照计划，下个月还要再来三千人，到九月底之前，工地总人数要突破两万五千。 这些人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洗澡，要上厕所。还要在这片五六十度高温的沙漠上，把一座油田、一座炼油厂、一条输油管道，从无到有地建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在坤甸总长府会议室外听到的那句话——“科威特的油，比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加在一起还多。” 那就得看他们这些人，能不能在石油冒出来之前，把家底建好了。 下午三点，工程指挥部会议室。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平房，面积不算大，四壁刷着石灰，墙角一台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热空气搅得缓慢流动。 会议桌是一张重新拼凑起来的旧木板桌，桌面铺着一幅大比例的科威特石油工业区规划图，地图的四角用玻璃杯压着。 来的人不少。林守仁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白色实验服的，也有穿着本地长袍的科威特籍顾问。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坐在主位的是南洋科技大学地球物理系教授王振华。他四十七岁，身材清瘦，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双手细长而有力，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水和机油。 他是深井钻探和防井喷技术方面的专家，也是这次科威特油田勘探开发计划的首席技术顾问。 王振华左边坐着远东石油公司总工程师林兆昌。林兆昌三十九岁，在婆罗洲油田干了十七年，从井架工一步步干到总工，是所有在场人里最懂油田实操的人。 他面前放着一份油井试采计划表，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王振华站起身，拿起教鞭，在规划图上轻轻一点，“我先通报一下最新的勘探结果。” …… 第843章 打到含油层 王振华翻开一份地质勘探报告，抽出中间一张彩色的地质剖面图，用图钉钉在墙上。图上是科威特地下的岩层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的地层。 “过去两个月，我们在科威特城以北和以西地区共钻了七口勘探井，其中五口打到了含油层。” 王振华的教鞭从图钉上方轻轻划过，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浅的含油层在两千一百米，最深的在三千七百米。 油层厚度初步探测在三十米到九十米之间。单井日产量预计不会低于五百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林守仁也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数字。两千多米深，单井日产五百吨，这已经是妥妥的高产自喷井了。 “但是——”王振华的语气加重，“深度大，意味着压力大。我们几个勘探井在打穿油层时，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井涌。 三号井最严重，泥浆柱被气体顶起了将近两百米，幸亏防喷器动作及时，否则那口井就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所以，防喷器必须提前到位，调试好，再谈开采。”林兆昌接过话头，“油田区的四个钻井平台，每个平台都要配两套防喷器，一套在井口，一套在钻台上。 防喷器都是三马林达机械厂今年赶工出来的，出厂前做过一百五十大气压的强度试验。 但运输过来之后要重新检测，橡胶密封件在高温海上航行了快两个月，到了这里还要防止老化。” 他看向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周跃，防喷器检测组的人到齐了吗？” 那个叫周跃的年轻人站起来：“到齐了。一共八个人，都是三马林达厂里的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 检测设备前天刚从码头提回来，今天已经开始对第一批十二台防喷器做压力试验。 初步结果，十台合格，两台密封圈有轻微变形，准备明天拆开更换。” “好。”林兆昌点了点头，“两台不合格，这个比例不算高。但后面的批次更要仔细，一个都不能漏。” 王振华把地质剖面图收起来，重新指向规划图：“接下来说工期。按照总长府和国防部的部署，油田和炼油厂的建设必须同步推进。油田先行，炼油厂跟上。” 他拿起教鞭在规划图西侧画了个圈：“油田区在这里，距离科威特城西北约四十五公里。 四个钻采平台，分两批建设。一号和二号平台下个月底之前完成钻机安装和井口设备调试，九月中旬开始正式钻进。三号和四号平台十一月之前建成。” “为什么这么赶？”有人忍不住问。 王振华看了他一眼：“因为东北方向的局势随时可能变化。国家需要油。就这么简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林守仁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十月中，油田区一二号平台正式开采。” 林兆昌接着说：“运输方面，现有的运油船队有六艘专业油轮，其中三艘是八千吨级，三艘是一万二千吨级。 它们负责把科威特油田的原油运回本土的巨港炼油厂。 单程航行时间大约三十到三十五天。六艘船轮转，每个月大概能运回十五到十八万吨原油。” “十五到十八万吨，太少了。”一个穿白色军装的军官说。林守仁认识他，是科威特驻军参谋长张汉民上校。 “确实少。”林兆昌点头，“所以本地炼油厂必须尽快建成。一旦炼油厂投产，原油就可以在本地加工成汽油、柴油、煤油和重油。 一部分满足科威特本地和印度洋舰队的燃料需求，一部分用成品油轮运回本土。 成品油比原油价值高，运输效率也高。到明年年底，我们计划在本土和科威特之间跑十五条成品油轮。” “炼油厂的建设进度怎么排？”张汉民问。 林守仁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施工计划：“炼油厂一期，年加工能力两百万吨。主要装置包括三座蒸馏塔、两套催化裂化装置、一套延迟焦化装置和配套的油品储运系统。 目前码头正在卸的这批设备就是炼油厂一期要用的。按照工程局的排期，明年六月之前完成土建和主要设备安装，明年年底炼油厂具备试生产条件。” “明年年底？”张汉民的眉头皱起来，“太慢了。能不能再快一点？我接到的命令是，明年上半年，科威特必须要有稳定的成品油供应能力。” 林守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但他没有辩解，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回答：“如果能再调来两千名熟练的设备安装工和三百名管道焊工，我们可以把工期压缩到明年八月。 再快就不现实了，高压管线和反应器安装要按规程来，抢工容易出事故。” 张汉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王振华和林兆昌。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王振华开口：“人是可以调。 本土雅加达和巨港还有一批从兵工厂转岗的焊工，技术很硬。但这里面涉及军地协调，需要科威特总督府出面。” “我去协调。”张汉民站了起来，“三天之内给你们准信。” ……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林守仁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走出会议室，外面的热浪迎面扑来，像一块烧热的铁板贴在了脸上。他摘下帽子扇了扇，站在屋檐下没动。 远处的码头方向，吊车还在卸货。又一艘货轮靠上了码头，船上的设备在夕阳的余晖中被一件件吊起来，剪影映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像一群巨大的钢铁飞鸟。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在码头听到的一句话。那是泉州号的水手长说的：“科威特的油，只要冒出来，南洋就再也不怕别人卡脖子了。” 是啊。只要油冒出来。在那之前，他们这些人先得把这儿的每一根螺栓、每一道焊缝都做到位。 他拉开车门，跳上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发动机吼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进已经暗下来的夜色里。 “去四区营地。”他对司机说。 吉普车在沙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路旁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后退，杆顶上的路灯有的亮着，有的还没通电。 远处，工程兵营地里的灯光已经连成了一片，映亮了半边夜空。再远处，几个正在搭建的井架黑影高高地矗立着，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那里就是将来的油田了。 林守仁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车到了四区营地，他还要去见工人代表，安排明天的早班和夜班分配。 后天，还有一批管道要从港口运到西边的油田区，他得亲自去盯吊装。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停不下来。但他不觉得累。 当人知道自己在干一件有用的事，知道自己的名字会留在某一条管道或者某座油井的竣工档案里，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比睡上一觉更管用的力气。 吉普车继续向前。科威特的夜晚不是黑的，东一处西一处的灯火把它照得斑斑驳驳，像大地深处透出来的光。 …… 一九一七年八月十五日，科威特城西郊，卫戍师第三团一营二连驻地。 清晨五点半，白渠就醒了。他是被热醒的。 宿舍是一排平顶砖房，屋顶用石灰刷了厚厚一层白灰反射阳光，可太阳一出来，整栋屋子就变成了一口慢慢加温的锅。 挂在墙上的温度计已经指向了三十四度，这才只是早晨。白渠掀开身上的薄毯，光着膀子走到脸盆架前，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是昨天傍晚从营部水车打来的，存在水缸里过了一夜，仍然带着淡淡的余温。他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憋了几秒才抬起来。 水珠从下巴和鼻尖滴落，在水泥地上摔出一朵朵深色的湿痕。 他是南洋共和国陆军上尉连长，二十四岁，陆军军官学校第一百三十七期步兵科毕业。毕业成绩全校第三，战术推演和射击两项优秀。 毕业典礼那天，校长亲手给他戴上了少尉领章，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白渠，将来战场上见真章。” 现在他在这里。在科威特的沙漠里。每天早晨五点半被热醒，带着全连百来号人在五十度的高温里跑操、练战术、擦枪、上保养油，然后把枪放回枪架，等天黑。 三年半了。 白渠当了三年少尉排长，三个月前刚晋的衔，升任连长还不到半年。他的军装左胸别着一枚陆军军官学校的银鹰徽章。 那代表着优秀毕业生的荣誉，但在这片沙漠里，那枚徽章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营长在点名时多看他一眼。 “白渠，军校的优秀生，到了这里可得好好表现。”这是三团一营营长老周第一次见他时说的原话。 在这个鬼地方还能表现什么？表现怎么在沙漠里站岗？表现怎么在五十度的高温下练匍匐？ …… 第844章 作战会议 白渠常常想起自己的同期同学。陈少川，毕业成绩比他低二十名，分到了第一集团军，去年跟着部队在满洲参加了冬季大演习，听说还受到了哈尔滨前线总指挥部的嘉奖。 林启明，分到了海军陆战队，跟着陆战一师上了吕宋岛，在帕拉尼亚克镇的战斗里带一个排端掉了一个美军机枪火力点，现在已经是野战部队的中尉副连长了。 就连分到第五集团军的一个同学，也在库页岛方向做登陆准备，军部下了预令，随时可能行动。 而他在科威特。周围全是沙漠。 科威特卫戍师。说起这个番号，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们都有一种默契。 卫戍师，守备部队，不是野战军。十大集团军的每个师都有一万八到两万人，装备精良，有大口径榴弹炮、灰熊坦克、摩托化车队。 卫戍师呢？一万二千人，没有一辆坦克，只有少量老式装甲车，最强的火器是卡车牵引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连一门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重炮都没有。 这里的两个卫戍旅更寒酸，每个旅六千人，两个旅火力配置加起来还不如正规师的一个旅。 白渠刚来报到的时候，问过他的排副老胡：“这么大点一个科威特，怎么还放了一个师加两个旅？两万多人守这片沙子，咱们是怕波斯人抢沙子还是怕内志人抢骆驼粪？” 老胡当时四十岁，是个已经在科威特驻了五年的上士，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骆驼奶润得挺白的牙：“上级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待着呗。 反正咱们这里你看到了，有水有粮，有营房有电。比起澳大利亚那帮在戈壁滩看管修铁路俘虏的卫戍弟兄，咱们已经是享福的了。” 白渠听完更泄气了。他一个堂堂军校优秀毕业生，被拿来跟修铁路的俘虏比待遇。 在科威特的日子很苦。不是物资苦，因为部队有独立的后勤供应系统，水和食物从来不缺。 总部给他们配的海水淡化水，每人每天五公升，做饭另算。粮食是从本土运来的大米、面粉和罐头，每半个月还有两船蔬菜和冻肉。 真正的苦是训练苦。太阳升起来之后，地面温度能到六十度。人穿着军装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分钟汗水就把衣服浸透。 再过十分钟，汗水被烤干，衣领上泛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一天训练下来，脱下的衣服能立在地上。 白渠曾经带着全连搞过一次沙漠战术演练，从清晨六点拉到中午一点，全连一百一十二人，十七个中暑晕倒，五个重度脱水送医疗站，两个发烧到四十度。 他自己咬着牙扛到最后，回到营地喝了三壶水，人还是虚脱得站不住，被勤务兵架回了宿舍。 从那天起，他训练就学乖了。不是怕，是因为知道在这片地方，人跟太阳对着干是最傻的事。 但心里那股火一直没灭。 白天训练，晚上学英语和波斯语，这是驻科威特部队的额外要求。 白渠学得快，英语能跟科威特城里的英国侨民讨价还价，波斯语能跟路过的波斯商人聊天问路。 他也不知道学这些干什么，只知道上级让学就学。他学会了，成绩比谁都好，可他心里还是憋得慌。 他不想当卫戍军官。他想去野战集团军。想去东北，去远东，去库页岛。想去有炮声的地方。 他学的那些战术，那些图上作业，那些步炮协同、分队穿插、突击火力组织，不是为了在科威特的沙子堆里教新兵怎么找阴凉。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是军人。 他走到窗口，推开那扇用角铁焊的小窗。晨风从西南方吹来，带着沙粒和一股含混的土腥味。 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有值日的排长在吹集合哨了，哨声在空旷的营地间显得尖细而悠长。 “连长，该出操了。”勤务兵黄小虎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壶凉白开。 “知道了。”白渠扯过挂在床头的军装，套在身上，扣扣子的时候他发现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这件军装发了还不到一年，在科威特的烈日下已经褪成了灰绿色，袖口的线头一根根支着，像沙漠里耐旱植物的刺。 他走出宿舍，朝操场走去。 操场上，二连的兵已经列好了队。一百多号人站成三排横队，军容严整，枪背在身后，水壶挂在腰间。 他们大多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里都没有什么不耐烦，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片地方，连长最不会干的就是说废话。 “立正——” 白渠站在队前，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一百一十二人，实到一百一十二人。三个病号去了营部医疗站，不算缺勤。他微微点头。 “稍息。今天的训练计划：早操五公里轻装越野，天热之后上战术课，下午在沙盘上推演排级防御作战。晚饭后擦枪，九点点名。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没有人说话。 “向右转！跑步走！” 五公里轻装越野，在科威特不叫越野，叫绕营地外围跑圈。天还没全亮，但地表的热气已经往上蒸。 跑到第二圈时，队伍里开始有人喘粗气，脚步落在沙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白渠跑在队伍左侧，不时回头喊一声“调整呼吸”。 他自己也没好受多少。军校四年练出来的底子在这片沙漠里继续提升了不少，他咬着牙，呼吸均匀，领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两颗，汗水顺脖子往下淌，前胸后背湿得透透的。 他不能停。全连的眼睛都看着他。他要是一停，人心就散了。 五公里跑完，回营休整二十分钟，然后开始早上的战术课。今天练的是在荒漠地形条件下的排级防御战斗。 白渠站在一个用沙土堆成的地形模型前，拿着教鞭给几个排长讲解火力配置。 他讲得很细，机枪放在哪个位置，步枪手怎么展开，侧翼怎么遮蔽，哪里挖散兵坑，哪里设前哨。那些排长听得认真，有人在用小本子记。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营地方向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很急。 白渠转过身，看到一辆军用三轮摩托车正沿着营区干道向操场这边开过来。车后卷起一道长长的黄色尘烟，在晨光中像一条尾巴。 摩托车在操场边刹住，后座上跳下一个传令兵，脸被尘土糊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两只眼睛在灰尘里亮着。 “一营二连！白渠连长！有作战任务！”传令兵喘着气跑过来，站定敬礼，“营长命令，全营连以上军官于八点三十分到营部开会！不得迟到！” 白渠回了礼：“知道了。回去告诉营长，我到。” 传令兵走后，白渠把几个排长叫到跟前：“今天战术课先停，全连回营，清点个人装具和武器弹药，检查车辆，所有车辆加满油，水箱加满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他的声音平稳，但几个排长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要动了。 白渠回到宿舍，快速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军装，把配发的南部式手枪别在腰侧，又检查了一遍图囊和望远镜。 然后他坐下，写了二十分钟，把连里这半年的训练记录、人员名册、物资清单各自整理了一遍，锁进自己的铁皮柜。他做完这些，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两个月前大量的建筑公司涌进科威特开始，他就知道了。 从半个月前陆战旅的人突然开始增兵港口方向开始，他就知道了。从三天前营部传下命令让所有连队清点弹药基数开始，他就知道了。 科威特要变天了。这里不是什么不毛之地，这里是国家守着的一块宝地。而他们卫戍师，就是那个守着宝地的看门人。 上午八点半，营部会议室。 白渠到的时候，其他三个连长已经到了。一连连长宋大柱，东北人，老行伍，脸黑得和煤块一样，正站在门口抽烟。 三连连长陈锦云，福建人，军校第一百三十八期，比白渠低一届，前几天刚刚提为连长。圆脸，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四连连长何树森，广东人，原来是陆战队的排长，没上过军校，因为菲律宾战役作战英勇，提干后调来的，皮肤粗得像砂纸。 白渠冲他们点了下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营部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科威特全境地图，军用地图，比例尺很大，沙漠里的每一个水井、每一条骆驼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白渠盯着那幅地图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科威特城向南移动，越过科威特湾，停在科威特与内志交界的南部沙漠上。 那是一片空白的区域。并没有什么势力，因为那里是一片沙漠，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源，所以在各国划定的势力范围之外。 …… 第845章 向南出发 门开了，营长周德培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往常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换了一身新军装，皮带扎得紧绷，领章擦得发亮。他身后跟着副营长和营部军需官。 “人都到齐了，我们马上开会。”周德培站到地图前，没有寒暄，直接从图囊里抽出一份作战命令。 “师部命令，摘要如下——” 他念得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金属味。 “奉总长府及国防部指示，为确保南洋共和国领土完整及战略资源安全，着科威特卫戍师自即日起，分阶段向科威特南部边境地区开进。 第一阶段：第三团一营于八月十八日前完成向沃夫拉绿洲地区的机动部署，建立防御阵地，控制该区域所有水源地和骆驼通道。 第二阶段：卫戍二旅于八月二十五日前抵达拉斯海夫吉沿海地带，与卫戍师主力形成南北呼应的纵深防线。 第三阶段：全师沿南部边界建立哨所线，由工兵部队构筑简易公路和通讯线路，形成对科威特南部地区的实际控制。” 周德培念完，将命令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四个连长：“有不清楚的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然后宋大柱低声问了一句：“营长，南边那些地方，现在是谁的？” “没人管的地带。”周德培用教鞭在地图南边那一大片空白区域划了一圈，“科威特和内志之间从来没有正式划定过边界，奥斯曼在的时候就是一笔糊涂账，现在奥斯曼也快没了。 这片地方没有驻军，没有警察，没有政权，只有几个游牧部落，跟着水草和骆驼道跑。我们过去占住，别人再来就是越境。” “要跟谁打吗？”何树森问。 “目前没有明确的敌情。”周德培放下教鞭，“但师部通报，内志方向的部落武装有可能对进入边界地区的外来军事力量做出反应。 我们这次行动，打的是时间，抢的是地方。必须快，必须稳，不主动挑衅，但一旦遭遇攻击，坚决反击。” 他的目光在白渠脸上停了一下：“白渠，你是军校出来的，图上作业好。会后你留下，营部需要你协助制定机动路线和宿营配置。” “是。”白渠站起来，挺直了身子。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主要是明确各连的出发序列、携带弹药基数、防暑措施和通讯联络方法。 散会时，白渠从营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白花花的阳光砸在地上，砸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望着南边远处那道光秃秃的地平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南方。沃夫拉。拉斯海夫吉。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但今天之后，那里就要留下他们二连的脚印了。 八月十六日凌晨，全营集结。白渠的二连担任营前卫，走在全营最前面。 出发前，白渠把全连集合在营地操场上，做了一个简短动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兄弟们，我知道咱们过去日子过得不算痛快。沙子大，太阳毒，训练苦。有人可能觉得咱们在这地方待着没什么意思，每天就是跑步、擦枪、站岗。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句话，咱们脚下踩的沙子，比很多人想的要值钱得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在车灯和探照灯的映照下，明暗分明，疲惫但专注。 “现在，命令下来了。我们要往南走，去占一块地方，把它守起来。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井，没有房子，没有补给站。 但我们去，它就有意义。因为它是南洋共和国的南大门。我们是卫戍师，卫戍两个字，就是守。守住了，就是胜利。” 他停住，忽然笑了一下：“而且，你们不是总抱怨没有实战机会吗？机会来了。我要求你们，从现在起，保持战斗队形，保持通讯畅通，保持警惕。遇到情况，不准后退一步。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号人的声音同时吼出来，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远处的椰枣树叶都抖了抖。 “出发！” 车队动了。打头的是两辆老式的装甲侦察车，车顶架着机枪，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土路。装甲车后面是十几辆帆布篷卡车，每辆车上坐一个排，车斗里装着弹药箱、水箱和干粮箱。 最后面是图案属炮兵营的八辆卡车，拖着八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口指向夜空，像四根伸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白渠坐在最前面那辆装甲侦察车的副驾驶座上，旁边是他的通讯兵，腿上架着一部短波电台。 白渠打开车窗，让夜风扑在脸上。风里带着沙漠特有的味道，干燥、微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骆驼刺的苦香。 他看了眼手里的行军地图。营部画出的路线是一条从科威特城向西南方向延伸的旧骆驼道。 路面不宽，但平坦，足够卡车通过。整条路线长约一百二十公里，预计行军时间十二到十四个小时。 中途有一个临时补水点，在瓦哈拉井。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明天傍晚抵达沃夫拉绿洲。 白渠心里清楚，这次行动，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这片沙漠本身。 一百二十公里，白天走，车队会热到五十度以上，发动机过热，轮胎爆裂，人也会脱水。 所以他们选择凌晨出发，借着夜色和清晨的凉气赶路。等到上午十点以后，太阳毒起来，再找背阴处停车休整，等下午四点半以后继续前进。 这不算什么高明的战术，但在这片地方，不跟太阳抢时间，就是最大的战术。 “连长，前面三公里外发现一群骆驼。”侦察兵从前车顶部探下头来，手里举着一副望远镜，“像是牧民，往东走，没带武器。” “盯住，保持距离。”白渠下令，“不要停车，全队压过去。” 车队继续前进。那群骆驼在夜色中渐渐近了，白渠看到大约二三十头骆驼，驮着帐篷和家当，旁边有十几个穿长袍的人。 他们看到车队，都停下了脚步，有人把骆驼牵到路边，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看不清表情。 白渠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些人挥了挥手。车队没有减速，从骆驼队旁轰轰地开了过去。 白渠看到有一个老人对车队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继续牵着骆驼走了。 “没有敌意。”通讯兵在旁边小声说。 白渠没说话。他关上车窗，把地图重新展开。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沙漠像一片沉睡的海，黑暗而辽阔。 他们只是这片海中一支小小的船队，正在往南划。 划向那片他们即将用枪和汗守住的地方。 八月十七日傍晚，车队抵达沃夫拉绿洲边缘。 白渠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落在沙地上，陷进去两寸。他站直身子，望着眼前的景色。 与其说是绿洲，不如说是一片荒凉的低洼地。几棵半死不活的椰枣树歪在沙地上，树冠稀稀拉拉，叶子焦黄。 地面是干裂的盐碱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口老井孤零零地立在低洼地的中央，井沿用石板砌成，石板上爬满了灰白色的盐霜。 井口用一块破木板盖着，白渠走过去，掀开板子，探身往里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一股阴凉而潮湿的气息从井底升上来。他捡了块小石头扔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一声微弱的水响。 “有水。”他说，直起身，对身后的几个排长说：“先把井围起来，派一个班看守。全连以井为中心建立环形防御阵地，车辆停靠在外围。 天黑之前必须把散兵坑挖好，机枪位置要能封锁住南边和西边两条骆驼道。” 各排领命而去。工兵班开始修整营地，炊事班架起锅灶，通讯兵把天线架在一棵最高的椰枣树上，调频到营部规定的波段。 白渠带着通讯兵在营地周边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散兵坑的射击视界、每一个机枪掩体的侧翼掩护、每一条车辆撤收路线的畅通程度。他走得很慢，每个坑位都亲自爬进去看了一眼。 天色暗下来。没有月亮，星星却亮得吓人，银河像一条泼洒在夜空中的光带，从南到北横跨天穹。 白渠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解开军装领口，让夜风吹干胸前的汗。他手里攥着一块压缩饼干，干得掉渣，咬一口要在嘴里嚼半天。 “连长，营部来电。”通讯兵递过一张电文纸。 白渠借着电筒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连已抵沃夫拉。师部电，南部边界哨所线及纵深防御部署待命。保持电台昼夜值班。营部明日午前抵达。” “回电：二连已到达沃夫拉，井水可用，防御阵地构筑完成，等营部。”他签了字，把电文纸递给通讯兵。 “是。” …… 第846章 拉铁丝网 白渠靠在那口老井的井沿上，抬头看着星空。这地方，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他们就是来这里占住这口井的。只要水还在，路就通，人就能守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已经带上了后半夜的凉意，远处的哨兵在轻声换岗，再远处是沙漠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是一名上尉连长，带着一百一十二个兵，守着科威特南部的一口老井和几棵快死的椰枣树。也许明天会有风，也许后天会有沙暴，也许哪天就会有骑骆驼的部落武装从南边摸过来。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军装上的灰还没拍净，手边放着打开枪套的手枪。他不羡慕任何人了。真的。因为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在满洲、在吕宋、在库页岛打仗的同学，他们冲锋陷阵，他们拿下阵地，他们获得勋章。 但守住一口井，守住一条南方的路，守住一个谁都不曾在地图上多看一眼的地方，也许同样是在为国家开疆拓土。 区别只是，有些人打下了江山，有些人守住了江山。而他们卫戍师，注定是后者。 想到这里，白渠扯了扯嘴角。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自己的宿营位置走去。 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日，科威特南部，沃夫拉绿洲以南三十公里。 天刚亮，白渠就醒了。他睡在装甲侦察车旁边的行军毯上，身下垫着一块防潮布，沙地又硬又凉，硌得脊背生疼。 他坐起来，先看表，五点四十分。然后看天气。东方已经泛白，没有风，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出来，地表温度会迅速蹿升。 “黄小虎，通知各排，六点吃饭，六点半继续构筑工事。” 白渠掀开毯子站起来，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水是昨晚从井里打上来的，放在搪瓷盆里过了一夜，带着夜里的凉意。 早饭是白面饼子配咸肉汤。炊事班用那口老井的水煮了一大锅汤，汤里下了几把干菜和半筐咸肉块。士兵们蹲在散兵坑边，就着汤啃饼子，吃得满头是汗。 白渠蹲在连部旁边，一边啃饼子一边看地图。沃夫拉绿洲是这条旧骆驼道上的一个中间点，往北是科威特城，往南是一条通向内志沙漠的商路，往西是几片盐碱滩，往东是海。 他们这个点就像撒进沙漠里的一颗钉子，钉住了南北和东西的交汇处。 “连长，师部新命令。”通讯兵从电台边跑过来，递上一张电文纸。 白渠接过来看。命令是师部凌晨四点发出的，内容不长：各守备部队就地展开永久性防御工事建设。 沿南部边界线建立哨所群，哨所间距不得超过二十公里，用简易公路连接，公路由师工程团负责修建。公路外侧设置铁丝网。各守备区指挥官负责自行勘察地形，选定哨所位置。 永久性防御工事。白渠把电文在膝盖上摊平，又看了一遍。不是临时野战阵地，是永久性工事。上级是打算长期待在这儿了。 “传令，各排长到连部集合。”他站起身，把饼子三两口塞进嘴里。 十分钟后，三个排长和连部军士长围在白渠身边。白渠把师部命令念了一遍，然后蹲下身，用刺刀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沃夫拉。按照师部命令，每四十公里要有一个哨所。 营部给我们的任务是，以沃夫拉为中心，向南推进三十公里，向西拓展二十公里，建立三个排级哨所和一个连级防御支撑点。” 他用刀尖在地上画了几个点：“一连在东边，三连在西边，四连在更南边的拉斯海夫吉方向。我们二连在沃夫拉站住，然后向西南方向伸出去两个触角。” “排级哨所的标准，按照工兵手册，要有六到八个机枪掩体、四个散兵坑群、一个排级指挥所、弹药库和储水窖。 连级支撑点更大，要有能容纳全连的环形堑壕，纵深不少于五十米，正面宽度不小于两百米。” 他说完后抬头看着众人：“有什么问题？” 一排长先问：“储水窖怎么修？这地方地下水位很低，只有那口老井能用，往南三十公里没有可靠水源。” “水靠车运。营部会配给两辆水罐车，从沃夫拉老井往南面哨所送水。每个排级哨所至少要在沙地里挖出储水窖，一窖能存三天用水。我会向营部申请配发水泥和防水布。” 二排长接着问：“铁丝网和水泥从哪儿来？公路怎么修？” “师部说物资一个星期内运到。铁丝网和水泥走海路，到拉斯海夫吉卸船，再用卡车北上。我们先把哨所的壕沟和掩体修出来，等物资一到，再加固和铺网。” 白渠收起刺刀，把脚下的沙地抹平，“工兵班负责勘察路线，确定公路走向。有坡度的地方要修缓坡，方便卡车通行。路线选定后，工兵班先埋设界桩，后续部队跟着界桩推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上午的主要任务是二连防御支撑点的环形堑壕。我要求在下午三点之前，把堑壕的主体挖完。挖不完，今天没有晚饭。” “是！” 全连一百多人下到沃夫拉绿洲北面的沙地上。白渠已经用石灰粉画出了环形堑壕的走向，弯弯曲曲像一条盘旋的蛇。 工兵班拉上白线，士兵们拿着工兵锹和十字镐按线开挖。 沙子好挖，但沙地下半米就是坚硬的盐碱土层，比石头还硬。十字镐刨下去，震得人虎口发麻，一镐子只能啃下一小块。 士兵们轮换着上，一拨刨，一拨铲，一拨用竹筐往外运土。 白渠自己也跳进堑壕，抄起一把工兵锹，和士兵们一起挖。他的军装后背很快湿透了，脸上的汗流到下巴尖，滴在干燥的盐碱土上，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升到了最毒的位置。白渠让全连停下，回营地休息，补水和盐片。等下午三点天凉一些再继续。 士兵们撤下来，钻进用篷布和椰枣树枝搭的简易凉棚里。有人把军用水壶里的水倒在帽子里往头上浇，被白渠骂了一句：“水不是这么糟蹋的！要降温，用湿毛巾擦脖子，别拿水冲！” 他骂完，自己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水，用毛巾浸湿了，先擦了脸和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干毛巾，把水倒回水缸里。 下午三点，太阳西斜，气温降了一些。全连回到工地，继续挖。 白渠站在堑壕边上，用工程尺量深度和宽度，不合格的地方让返工重修。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工事是救命的，挖深一寸，命就多一条。” 到天黑前，环形堑壕的主体挖完了。白渠拿着电筒在壕沟里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胸墙，又检查了几处机枪掩体的射界，才宣布今天的任务完成。 晚上十点，全连在营地开饭。白渠一边吃晚饭一边听各排长汇报伤情。 今天全连有十几个人中暑，五个手打起了血泡，还有一个在刨土时扭伤了腰，营部医疗队给做了简单处理。没有重伤。 “明天继续。”白渠对排长们说，“明天挖交通壕，把环形堑壕和井、营地、机枪阵地连起来。后天，工兵班带路，一排和二排分别去南面和西面选哨所位置。”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一行字：“八月二十日，全连完成沃夫拉防御支撑点环形堑壕主体。明日继续交通壕。预计二十七日前完成南部两处排级哨所选址及初步工事。白渠。” 夜深了。白渠躺在行军毯上，望着满天星斗。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沙地还会发烫，工事还要一锹一锹地挖。他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几个新茧子，虎口处火辣辣地疼。 但这些东西，在科威特的烈日下都算不上什么。只要能守住脚下这块地方，挖再多的沙，流再多的汗，他都认。 八月二十五日，拉斯海夫吉。白渠带着二排和三排的一个班，沿着新修的简易公路抵达这个位于海湾西岸的小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小片荒滩上的贝壳堆。 海岸线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灰蓝色，岸边布满破碎的珊瑚和牡蛎壳，踩上去咔嚓作响。 几堵半塌的土墙立在沙地上，那些墙是用海贝壳粉末和泥巴夯出来的，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下歪歪扭扭的断壁残垣。 “这里就是拉斯海夫吉？”白渠打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报告连长，地图上标的拉斯海夫吉就是这儿。”工兵班班长李满仓指着远处海边一排黑乎乎的礁石说，“你看那边的礁石，和地图上画的完全一样。” …… 第847章 英国人的注意 白渠举起望远镜，朝海边看了一会儿。礁石、滩涂、荒滩、贝壳堆，和地图上一一对应。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又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水，没有树，没有房，没有人。唯一的好处是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卡车可以轻松通过海滩和滩涂。 “就是这儿了。”白渠把地图折起来，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选一个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有隐蔽条件的位置设置排级哨所，再选一个能直通海边的地方，以后那里是要建小码头的，油轮要从这里把油运出去。” “油轮？”二排长愣了一下，“连长，这里连个人都没有，油轮怎么靠岸？”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白渠指了指西边海岸，“师部通报过，这一带有天然深水航道，只要稍加疏浚就能停靠大型油轮。我们守的，就是这条航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咱们脚下的地，比它表面上看上去值钱得多。” 第二天，白渠带着二排官兵在拉斯海夫吉海滩北侧一处高约五米的沙岗上选定哨所位置。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周围几公里的海滩和荒滩。往北看，可以一直望到沃夫拉方向；往南看，海湾的岸线在热气中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线。 “就在这里挖。”白渠用石灰标出哨所的轮廓，然后自己也抄起铁锹，和二排的士兵一起挖起来。 消息陆续从营部传来。四连已经在拉斯海夫吉以南二十五公里处的海岸线建立了观察哨。 三连在更南边的海岸线上设了新的驻守点，而一连在沃夫拉以东的旧商路边上修了一个排级哨所。 每个驻守点之间，都开始在工程团的帮助下，铺设简易公路，然后挂上铁丝网。 随着南部沿海方向的推进，科威特卫戍师的部队像撒豆子一样，在沙漠上布置了一个个孤零零的哨所。 一个排、一个班，甚至一个加强班，每隔三十到四十公里就有一个。 每个哨所之间用简易公路连接，公路两侧是单列或双列的铁丝网，哨所周边还有用蛇腹形铁丝网围成的警戒区。 在稍大的连级支撑点上，还修建了木结构的了望塔，塔上架着探照灯和机枪。 从科威特城到沃夫拉，从沃夫拉到拉斯海夫吉，再沿海南下，这条荒凉的海岸线上，开始出现一条断断续续的人造痕迹。 白渠有时候站在沙岗上向北望，能看到远处公路上扬起的一溜尘土，那是送水车或者运水泥的卡车在跑。 夜里，如果风静，甚至能看到北边邻哨了望塔上那一星黄色的灯光。 这是国家的力量。虽然这些哨所看着简陋，铁丝网一推就倒，了望塔也不结实，但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一个，连起来就是一条虚线。而这正是从无到有地画出一条边界的第一步。 九月五日，白渠率队继续向西南推进。 在距离沃夫拉约五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叫做舒阿伊巴的荒漠，附近有几条古老的骆驼商路，偶尔有贝都因人的驼队经过。 白渠带着一排和二排在这里建立了新的排级哨所。这里已经深入科威特与内志之间的荒芜地带，没有水，没有路，甚至没有固定的地名。 他们刚到的那个下午，天气异常闷热。沙漠像一口巨大的蒸锅，从地面升腾起来的热气扭曲了所有视线。 白渠和士兵们顶着五十多度的高温，在沙地上用十字镐刨坑。汗水流到嘴唇上，又咸又苦。 几个士兵的中暑症状又出现了，幸好军医随队带了不少盐片和防暑药。 黄小虎凑过来，小声说：“连长，东边有三个骑马的人，正往这边看。” 白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东边大约两公里外，有三个骑骆驼的人影，站在一个沙丘上，正远远地望着他们。在热浪的扭曲中，那三道人影像三个模糊的黑点，动也不动。 “他们不走了？”白渠问。 “不走了，就那样站着，好像在看我们干什么。” 白渠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黄小虎：“你带一个班过去，不要动武，就问问他们从哪儿来。要是他们肯说话，最好。要是不说，就回来，不要纠缠。” “是。”黄小虎召集了一个班的士兵，带好武器，沿着沙脊向东边走去。 白渠用望远镜观察着。他看到黄小虎他们走了大约一半距离时，那三个骑骆驼的人突然调头，朝南边跑了。 骆驼跑得很快，四蹄溅起黄色的沙尘，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热浪里。 “是斥候。”白渠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二排长说，“跑得这么快，绝不是路过的牧民。通知全连，今晚加强警戒，机枪子弹上膛，不许点明火。” 二排长立刻去传令。 白渠又看了一眼南边。那片沙丘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像水一样流动的热气。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看到了他们，并且会回去告诉别人。 他低头用铁锹在沙地上插了一下，锹刃吃进沙土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把锹扛在肩上，转身朝正在挖坑的士兵们走去。 “继续挖。天黑之前，要把外围散兵坑挖完。” 九月六日，刘志俊在坤甸总长府召开军事会议。 长桌两侧坐着国防部长刘明云、海军司令萨镇冰、内务府总理李福祥、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和工业部长郑清廉。 墙上挂着一幅刚刚绘制完成的《科威特及周边地区军事态势图》，图上用红色虚线标注着卫戍师的哨所线。 从科威特城延伸至拉斯海夫吉，再沿海南下，像一条细长的红虫，贴在波斯湾西岸的沙漠上。 “目前已经建成的哨所和支撑点，”刘明云走到图前，用教鞭在红线上点着，“沃夫拉连级支撑点，拉斯海夫吉排级哨所，舒阿伊巴排级哨所。 再加上正在建设的沿海观察站和内陆巡逻点，总计已经投入了两个营的兵力。防线全长约一百六十公里，平均每三十到四十公里一个驻守点。” 他翻到下一页：“工兵部队正在抢修简易公路，已完成约六十公里的路基铺设。剩余路段预计本月月底贯通。 公路两侧的铁丝网，目前完成约二十公里。哨所之间的通讯线路采用军用被覆线和短波电台相结合的方式，确保每个哨所都能与营部保持联络。” 刘志俊点了点头：“物资储备呢？” “每个哨所至少储备了十五天的粮草和三天的饮用水。连级支撑点还储备了足够的弹药和医疗用品。 科威特城的大型仓库里，已经囤积了可供全师使用三个月的物资。下一步，我们计划在拉斯海夫吉港口区增建一个弹药储备库，直接支援南部哨所群。” “水的问题呢？”刘志俊继续追问。 “每个哨所都建有储水窖，用水泥抹面，上面搭了遮阳棚。水罐车定期从沃夫拉和海夫吉送水，每个排级哨所保证不低于三天的储水量。 等以后淡化厂扩大产能，就能通过管道把淡水送到哨所。不过，那需要时间和材料。”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红线的尾端重重地点了一下：“情报显示，我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内志部落和英国人的注意。 英国人在巴士拉和巴林有驻军，他们的巡洋舰和炮艇经常在波斯湾活动。” 他停下来，看着罗大岩：“大岩，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下吧。” 罗大岩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军统局巴林站和马斯喀特站报回来的情况是这样的：九月初，我们的哨所线推进到舒阿伊巴和拉斯海夫吉后。 几个内志部落的武装头领开始在利雅得和科威特南部之间频繁走动。 内志一带最大的部落，沙马尔部落和穆泰尔部落，都派出了斥候，沿着我们的哨所线进行侦察。他们还不清楚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英国人呢？”萨镇冰问。 “英国的军舰上个月在波斯湾增加了巡逻次数。印度洋舰队报告，英国皇家海军的一艘轻巡洋舰和一艘护卫舰出现在科威特湾附近海域。 另外，英波石油公司在巴士拉的代表也向他们的上级报告了我们在科威特大规模调动人员物资的情况。” 罗大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放在刘志俊面前：“这是军统局伦敦站发回的情报。 英国外交部已经注意到了科威特的变化，并责成驻巴林和马斯喀特的政治专员收集情报。暂时还没有上升到军事准备的程度。” 刘志俊看了一眼电报，将电报推到桌子中央：“现在，我们还不需要英国人主动配合。我们只需要他们别来捣乱。但如果他们非要来，我们也不会让。” 他看向萨镇冰：“印度洋舰队在科威特湾附近能保持多少兵力？” 萨镇冰从作战参谋手里接过一份兵力部署图：“目前印度洋舰队在科威特湾附近保持着一支常驻巡逻支队。 包括两艘轻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和六艘鱼雷艇。另外，两艘战列舰正在从印度洋方向赶来，预计九月中旬抵达，可以用于威慑英国军舰。” “好。”刘志俊点头，“海军要保持前沿存在，但不要主动挑衅。英国人只要不来硬闯，就不要跟他们对射。如果他们要来强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萨镇冰和罗大岩身上扫过：“那就告诉他们，科威特是我们花钱买来的地方，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进来的后花园。” …… 第848章 拉边境线后的冲突 九月九日傍晚，科威特卫戍师第三团一营二连阵地，舒阿伊巴哨所。 白渠正和几个士兵在哨所南面拉铁丝网。太阳快落山了，气温在下降，这是一天里最能干活的时候。 他双手戴着一双旧皮手套，握着铁丝，用铁钳把铁丝固定在木桩上。 铁丝网是单列的，四道铁丝横拉，间距十五厘米，最下面一道离地二十厘米，人过不去，骆驼也过不去。 “连长！有情况！”了望塔上的观察哨突然朝下面喊了一声。 白渠直起身，朝南边望去。夕阳在远方的沙丘上涂抹出一大片金黄色，那片金色的尽头，一长列黑点在缓缓移动。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镜头里，一队骆驼兵正从南边慢慢朝哨所靠近，人数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人，全是骑骆驼的，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腰间挎着弯刀。 有几匹骆驼上驮着东西，看起来像是帐篷和给养。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统一的标记，但从队形和装备上看，绝不是普通的牧民。 “骆驼兵。”白渠放下望远镜，对周围喊了一声，“全体进入战斗位置！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哨所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士兵们迅速进入挖好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子弹上膛，枪口指向南边。 白渠也跳进一个胸墙较高的观察位，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 那群骆驼兵在距离哨所大约八百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们散成一排，最前面有几匹骆驼横向走动，像是在观察哨所的情况。 过了大约十分钟，其中一匹骆驼驮着一个骑着枣红马的骑手朝哨所缓缓走来，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黄小虎，你跟我出去。其余人掩护。”白渠从坑里站起，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和黄小虎沿着沙地向前走了大约三百米，站定。白渠把手枪枪套的扣带解开，但手没有按在枪上。 黄小虎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步枪横抱在胸前，枪口朝下。 那骑手越来越近。到了大约两百米时，白渠看清了对方：一个五十来岁的阿拉伯男人，脸瘦长，鹰钩鼻，深褐色的皮肤被阳光和风沙磨得粗糙如树皮。 他穿一件灰色长袍，外披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厚羊毛斗篷，头上缠着双层头巾，头巾外缘缀着一圈细密的贝壳。 他的马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四蹄踏沙，走得不疾不徐。 骑手在离白渠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白渠。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口带有浓重沙漠口音的阿拉伯语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白渠用波斯语回答：“我们是南洋共和国的军队，这里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我们在这里驻扎，是奉命守卫边界。” 那骑手似乎听懂了波斯语，又似乎没完全听懂。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 “这片土地不属于你们。这里是真主赐予穆泰尔部落的祖地，我们的羊群和骆驼在这里吃草已经几百年了。你们不能在这里修路，不能在这里设卡，不能在这里插旗。” 白渠听懂了大半。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没有插旗，也没有禁止任何人通行。这里是科威特南部，历来是科威特的范围。 我们只在这里保护自己的地方，不干涉你们的迁徙。你们可以去科威特城放牧、做买卖，只要不冲击军事设施。” 骑手冷冷地笑了笑：“科威特？那是你们从奥斯曼人手里买来的一块纸。沙漠里的人只认水井和骆驼道，不认纸上的边界。” “我无意与你争论边界的问题。”白渠的声音仍然平静，“但请你转告你们的人，不要靠近我们的哨所。如果你们执意靠近，我们会被迫采取行动。” 骑手盯着白渠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调转马头，朝南边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两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们。”然后一踢马刺，沿着来路跑了回去。 白渠站在原地，看着那骑手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哨所。”他对黄小虎说。 九月十二日上午，刘志俊在总长府接到了科威特卫戍师转来的报告：穆泰尔部落武装在哨所线南侧集结。 人数约三百人，另有骆驼骑兵和少量骑马步兵。英国人驻科威特城的商务代办也派人到科威特总督府表示“关切”。 刘志俊看完报告，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不后退。不主动开火。若彼先开火，坚决反击。科威特卫戍师全师进入战斗状态。” 然后他将文件递给罗大岩：“发出去。” 罗大岩领命而去。 九月十三日中午，舒阿伊巴哨所以南两公里。 白渠接到营部命令：穆泰尔部落武装已经前出至哨所南侧两公里处，我部需在哨所前构筑前哨阵地，准备应对可能的武装冲击。 同时，师部通报，印度洋舰队已在霍尔木兹海峡外围集结，刚刚支援过来的，印度洋舰队下辖的陆战一旅的一个营已从科威特城出发，沿公路赶来增援。 白渠把命令传达给全连，然后带着全连进入前哨阵地。 前哨阵地距哨所约一千二百米，布置在一片微微隆起的沙脊上，两侧各有一个排的散兵坑。 正面布置了两挺重机枪和四挺轻机枪。白渠亲自指挥一连主力配置在这里，另留一个排加连属火力组在哨所内策应。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沙漠里特有的干燥和热意。白渠趴在沙脊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南边的动静。 穆泰尔人正在集结。他们骑着骆驼，在沙丘之间来回穿梭，像一群在远处盘旋的鸟。 骆驼沉重的蹄子踢起沙土，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浮尘。白渠数了数，不到三百人，但运动的速度很快，明显是在试探和准备。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大约两三公里外，白渠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不同颜色服装的人影，比部落武装更整齐，骑的也不全是骆驼，有几匹是马，还有一两辆沙地车。 “那是英国人。”白渠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兵说，“向营部报告：穆泰尔武装约三百人已前出至我前哨阵地两公里附近，其后方发现疑似英方人员，数量约二十，待进一步观察。” 营部回电很快：“守住阵地，不得后退。增援营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若敌先开火，坚决反击。另，英方若有人员出现，不得向其开火，除非对方先使用武力。” 白渠把电文给几个排长传看，然后命令各排检查弹药。他的喉咙干得厉害，但水壶里的水他一口也没喝。那点水，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慢慢向西偏斜，风势渐渐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白渠眯起眼睛，继续观察。 下午三点，穆泰尔人的骑兵突然动了。大约一百名骆驼骑兵从两翼展开，形成一个宽大的弧形，朝前哨阵地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决，像正在收拢的一张弓。 白渠把身边的机枪手往旁边一推，自己爬到机枪位上，调了调枪口。“传令：敌人进入七百米，重机枪鸣枪示警；五百米，轻机枪开始扫射。”他的声音透过风声，带着命令的冷酷。 “是！” 几名传令兵分头跑向各个排位，嘴里低声重复着同样的命令。士兵们把枪口压得更低，身体伏在沙土里，一动不动，像一群被风干的岩石。 七百米。白渠喊道：“示警！”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短促而整齐的两个点射。 子弹划破空气，在骆驼骑兵头顶擦过，带着尖锐的啸音。黄沙激扬，几匹骆驼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骑手掀下来。 骑手们拉住了骆驼，速度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止。他们继续向前，从两翼逐渐收拢成更紧密的队形，像一柄慢慢刺出的弯刀。 六百米。五百五十米。五百二十米。 白渠咬了咬牙：“打！” 重机枪先响，沉闷而连续。轻机枪紧随其后，从阵地两侧吐出密集的短点射。子弹把最前面的几匹骆驼打翻在地。 骑手滚落在沙地上，被后面的骆驼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后方的骆驼骑手拼命调转方向，但惯性把他们继续推向前，又有几匹骆驼中弹栽倒。 穆泰尔人没有继续冲。他们在这个距离上被火力压住了，纷纷向两侧散开，寻找沙丘掩护。 有十几个人趴在沙地上，举着从没见过型号的步枪朝这边射击。子弹嗖嗖地飞过白渠头顶，打在沙地上溅起朵朵黄尘。 “别追，稳住！”白渠大声喊着，“机枪不要停，步枪手瞄准了再打！” 激烈的对射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穆泰尔人几次试图包抄两侧，但白渠在前哨阵地两侧各安排了半个排的兵力，还有两挺轻机枪封锁侧翼。对方的骑兵冲了几次，都被交叉火力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白渠回头一看，北面简易公路上，十几辆卡车扬起滚滚尘烟，正朝哨所方向疾驰而来。车头上架着机枪，车斗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是陆战一旅的增援营到了。 …… 第849章 紧张的试探对峙 增援营没有停下来，而是分成两路，绕过哨所，直接向前哨阵地包抄过去。 打头的几辆卡车上，士兵们已经架起轻机枪，开始朝穆泰尔武装的侧翼扫射。密集的弹雨从北面泼过去，将正在冲击侧翼的部落骑兵打得人仰马翻。 穆泰尔人发现增援部队到达，迅速开始后撤。他们骑着骆驼，朝南边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 白渠看到，远处那几个英国人模样的人也调转方向，朝着南边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白渠从机枪位上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沙土。他先看了一眼阵地，没有士兵伤亡，只有几个人的手臂和额头被飞溅的沙石擦破。 他点了点头，对通讯兵说：“报告营部：敌已退。我部无阵亡，轻伤七人。增援营已到。” 通讯兵把电文发出去，好一会儿，营部回电了：“你连打得不错。但事情还没完。继续加固阵地，做好敌人夜间再来犯的准备。师部命令：从今夜起，哨所线进入战时状态。” 白渠看完，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沙漠染成深红。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硝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被太阳炙烤过的沙土气。 他低声对手下的排长们说：“回去告诉弟兄们，今晚不许松劲。白天他们没占到便宜，夜里可能要来。 各排安排好夜哨，两人一组，四小时一换。机枪不撤，弹药不离身。” 然后他转身，朝增援营的方向走去。他得和友军协调一下，今晚的防御任务怎么分。 风又大了些。白渠紧了紧枪带，像走进了一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一九一七年九月十四日，中午。 英国皇家海军轻巡洋舰“达特茅斯”号的舰艏劈开波斯湾灰蓝色的海面，以十二节航速缓缓驶入科威特湾。 舰桥上方，皇家海军的白旗在烈日下纹丝不动，像一块被太阳烤软了的白布。 舰长查尔斯·莫里森中校站在舰桥右舷，双手握着望远镜，朝科威特港方向望过去。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皇家海军服役了三十年，印度洋、地中海、北海都待过。 他见过亚丁的海盗，见过波斯湾的走私船，也见过美索不达米亚的英印军集结。但今天他见到的景象，让他有些不自在。 科威特港内外，停泊着不少悬挂南洋双龙旗的舰船。有三艘大型货轮正在卸货，几艘巡逻艇在港口外围来回游弋。 最让他注意的是四艘鱼雷艇，艇身低矮，涂着深灰色涂装，成楔形编队在港口入口处巡弋。 那些鱼雷艇速度很快，转向极猛，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清晰的白色航迹。 “先生们，这可不是什么好客气的阵仗。”莫里森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报告，雷达室捕捉到两个高速目标，方位二七零，距离十八海里，正朝我舰接近。”一个无线电员从舱门探出身来报告。 “是他们的巡逻艇？”大副问。 “应该是。不是鱼雷艇，航速大约十八节，可能是轻型护卫舰。” 莫里森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看了一会儿海图，然后直起身说：“给印度洋舰队发报：达特茅斯号已于九月十四日十三时进入科威特湾，开始巡逻警戒。另外，给巴士拉基地发报：我已抵达预定海域，暂无异常。” “中校，”大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如果南洋人拦我们怎么办？” “我们是在公海航行，他们没有权利拦。”莫里森语气平静，“如果他们真的开火，那我们就有理由还击。但他们不会那么蠢。” 然而，十五分钟后，两艘南洋轻巡洋舰已经出现在南边海平线上。 它们一左一右，航速与达特茅斯号相当，航向几乎平行。双方隔着大约八海里的距离，像两条互不相让的灰色影子，在波斯湾滚烫的海面上慢慢地走。 莫里森用望远镜看着对面那两艘轻巡洋舰。船型比达特茅斯号略小，但外观紧凑，火力布局合理，航速应该不慢。舰桥上同样有人在朝他这边看。 “这些船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莫里森喃喃道，“半年前这一带还只有几艘炮艇。” “据说他们在科威特港外一直有巡逻支队，但之前没有靠得这么近过。”大副说。 莫里森放下望远镜，沉吟了一会儿。他接到的命令很模糊：“前往科威特附近海域，展示存在，观察南洋共和国军队在科威特南部的活动，避免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除非受到攻击。” 展示存在。这就是日不落帝国在波斯湾的最后体面了。 两小时后，达特茅斯号与那两艘南洋轻巡洋舰继续平行航行，始终保持八海里左右的距离。 谁也没有喊话，谁也没有开炮。波斯湾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的绸缎，只有舰船犁出的浪痕在彼此遥遥相对。 九月十七日，拉斯海夫吉海岸。 白渠正和工兵班的人在海滩北面选址，准备修建一座临时补给码头。 昨天从科威特城来的三艘平底登陆艇运来了水泥和淡水，还有四门小口径速射炮。这些炮要装在海岸支撑点的简易炮位上，用来封锁南边的海面。 “连长，营部急电。”通讯兵跑过来，脸色发紧。 白渠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电报内容很短：“英海军一轻巡洋舰于十四日进入科威特湾，我巡逻舰队已前出监视。 另报，英海军陆战队一支约一百人在拉斯海夫吉东南方向海滩出现，动态不明。你连立即前出至海滩设防，不得让外军深入我实际控制区。” 白渠把电报折起来，对通讯兵说：“回电营部：二连立即前出至海滩设防。”然后他转身朝正在干活的士兵们喊了一声：“全体注意！放下手里的活，检查武器！二排三排跟我来，一排守哨所！快！” 工地上顿时忙乱起来。士兵们扔下铁锹和镐头，奔向各自的武器架。白渠把自己的冲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弹匣，又把望远镜挂在胸前。然后他带着二排和三排，沿沙滩向南跑步前进。 拉斯海夫吉的海滩很宽，退潮时能露出上百米的滩涂。 白渠他们沿海滩边缘的沙岗一线展开，利用自然地形构筑临时射击阵地。白渠爬上一个大约四米高的沙岗，用望远镜朝东南方向搜索。 很快他就发现了对方。在两公里外的海滩上，有一小群人正在从几艘小船登上岸。那些人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英式遮阳帽，背着步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勘察地形。 “黄小虎，带两个班，从左边绕过去，在五百米外那个沙丘后面警戒。”白渠下令，“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他们要是继续往这边走，就鸣枪示警。” “是。” 黄小虎带人从北边绕了过去，沿着沙丘低洼处快速移动。白渠继续用望远镜观察。 那些英国人上了岸之后，并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在海滩边插了几根标杆，然后用仪器在测什么。旁边还有几个穿长袍的当地人，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大约半小时后，黄小虎那边传来了两声枪响。是鸣枪示警。白渠看到那些英国人先是一愣，然后有几个人朝黄小虎的方向举起了枪，但没有开枪。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起手，对周围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队伍开始朝登陆的小船退去。 白渠松了口气。双方没有交火。英国人在撤退前，还把那几根标杆拔走了，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 “他们倒挺识相。”二排长啐了一口。 “别大意。”白渠说，“他们今天是来试探的。等下一次来，说不定就带着机枪来了。告诉弟兄们，今晚在滩头加双哨。” 九月二十日，情况果然升级了。 英国人再次出现在拉斯海夫吉附近，这次不是一百人，而是三百多人。 而且不再是坐小船上岸，而是由两艘运输舰送来，在海滩外海锚泊，用登陆艇一波一波地把人送上岸。 登陆点选在拉斯海夫吉以南约十五公里处，距离白渠的哨所较远，已经超出了他这一连的警戒范围。 消息是通过友邻连队传来的。白渠接到营部命令，让他带两个班和一门迫击炮，前出至英军登陆点北侧，与友军三连一起，形成对峙。 白渠带着人赶到时，三连已经在那里了。三连连长陈锦云正趴在一个沙丘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海边的动静。 看到白渠来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来啦？看看，大英帝国来给咱们上眼药了。”陈锦云把望远镜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儿似笑非笑的意思。 …… 第850章 刘明云去东北 白渠接过望远镜，朝海边看去。几百名英军士兵已经在海滩上展开，拉起了简易的防御圈，架起了机枪和沙袋。 有一面米字旗插在沙滩上，在风里无力地摆着。几条登陆艇来回穿梭，把弹药和物资往岸上运。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陆战队。”白渠看了一会儿说，“动作很老练，肯定是正规军。营部怎么说？” “营部说，师部命令，不主动开火，但寸步不让。他们往北走，我们就在北面堵。他们再往北，我们就再往前顶。一直顶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陈锦云指着南边说，“四连已经从侧翼展开，陆战旅增援营在后面当预备队。咱们今天就是陪他们在这儿晒太阳。” 白渠没说话，继续观察。英军登陆后并没有急于向北推进，而是在海滩边就地构筑阵地。 他们的指挥官可能也在犹豫。这些英军应该不是来打仗的，否则不会只派三百人，也不会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在海滩上扎营。 他们更像是来“象征性占领”或者说“制造既成事实”，赌的是南洋共和国的部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但南洋共和国偏偏就敢。 下午三点，陆战旅增援营从北面沿公路南下，两艘南洋鱼雷艇也出现在英军登陆点外海，开始绕着锚泊的运输舰兜圈子。 虽然没有开火，但那种紧贴着领海线穿行的架势，已经让英军运输舰上的船员紧张起来。 白渠趴在山头上，看到英军登陆点上有些混乱。几个军官在滩头来回走动，朝海上指指点点，还有士兵开始把弹药箱往沙袋后面搬。 “他们在给自己壮胆。”陈锦云说。 “他们知道外面有我们的船。”白渠放下望远镜，“现在就是在比，看谁先沉不住气。” 九月二十一日，对峙进入第二天。英军没有离开，南洋军队也没有后退。双方在拉斯海夫吉以南的海滩上形成了一条奇怪的对峙线。 英军在地势较低的海滩上，依托沙袋和涨潮线建立了一条弧线阵地；南洋军队则在北面和西面更高处的沙丘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英军的一举一动。 两军最近处只有不到八百米，风从海上吹来，甚至能把英军阵地上的喊话声送到这边来。 白渠的连被抽回来守沃夫拉支撑点，南边的对峙主要由三连、四连和陆战旅增援营负责。 但白渠没有放松。他知道，如果真的打起来，沃夫拉这个位置就是腹地，不容有失。 他白天带着全连加固工事，把铁丝网又往外扩了三十米，晚上组织夜间巡逻。他让每个排的巡逻队都必须带一只信鸽，因为无线电台在恶劣天气下可能联系不上，信鸽有时候更可靠。 九月二十五日，英军突然开始后撤。消息传来时，白渠正蹲在营地里啃西瓜。西瓜是从科威特城运来的，整个夏天就来了这么一次，士兵们吃得满脸淌汁。 “英军撤了！”通讯兵冲过来，手里攥着电报，“师部通报：英军登陆部队已于今日凌晨全部登船离开，运输舰在两艘皇家海军护卫舰掩护下南撤。我部沿对峙线占领英军遗留阵地，无人员伤亡！” 白渠放下西瓜，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朝南边望了一眼。 风从沙漠方向吹来，天很蓝，地很黄，什么也没有。但那里曾经站过英国兵，现在又空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对通讯员说：“回电：二连收到。我连将按师部部署继续巩固防御，确保英军登陆点以北区域不出现真空。 另外，报营部：昨日傍晚有内志骑手四人在南侧三公里处了望，未接近，已自行离开。” “是。” 白渠重新蹲下，拿起那半块西瓜继续吃。瓜很甜，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他想，原来英国人也会走。原来所谓日不落帝国，在波斯湾这片穷沙漠上，也不过是来转一圈，看看风声，然后掉头就走。 但他也知道，英国人不会真的善罢甘休。今天退了，明天还会来，也许不在这里，也许换个地方。 所以，他们这些人还得继续在这里蹲着，把铁丝网拉得更密，把壕沟挖得更深，把每一块可能出油的地方，都牢牢地踩在脚下。 九月三十日，师部下发命令，对南部哨所线进行全线加固和扩建，并在拉斯海夫吉修建半永久性海防阵地，配置速射炮和探照灯。 同时，科威特卫戍师第二旅从科威特城南下，接防南部哨所群，原驻守的一营调回城郊休整。 白渠接到调防命令的时候，正带着连队在拉斯海夫吉北面铺碎石路。他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对身边的排长们说：“听说了吗？二旅来换防了。明天晚上走。” 排长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排长才说：“刚把这儿弄熟，又要走了。” “走就走吧。当兵的，走到哪儿都是睡沙地。”白渠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不再那么毒。海风从湾面上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想，等回了科威特城，得先去理个发，再给家里写封信。当然，信上不能写这里的事，只能写一切都好。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路还没铺完。他重新把铁锹从地里拔出来，继续干活。 …… 一九一七年七月四日，大连港。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整个大连湾裹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港区内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一圈圈地化开，照在碎石铺成的码头地面上，湿漉漉地反着光。 张作霖站在大连港一号码头的贵宾候船厅门口，身后跟着张作相、吴俊升、杨宇霆、孙烈臣等一帮奉军高级将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丝质长袍马褂，胸口的怀表链子金光闪闪。 这身打扮是他昨天在奉天专门让裁缝赶出来的，料子是从上海买来的英国呢绒，里子用的是南洋进口的细棉布。 他今年四十二岁，从绿林起家，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终于坐到了东北保安总司令和北洋政府副总统的位置上。 奉军在他手里从当年的几千人马发展到了如今的四十多万作战部队，二十个师、十五个旅，轻重机枪、山炮野炮榴弹炮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几辆从南洋进口的坦克装甲车。东北地面上，无论是老毛子还是前清的遗老遗少，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切背后站着的是谁。 “雨亭，港外了望哨报告，南洋的兵舰已经过了老铁山了，顶多再有半个钟头就进港。” 吴俊升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吴俊升是张作霖最亲信的将领之一，跟着他从草莽里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外号“吴大舌头”，但对张作霖说话从来直来直去。 张作霖嗯了一声，眯起眼睛朝海面上望。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开，海天相接的地方开始透出几丝红光。 他知道那艘船是南洋级战列舰，两年前他第一次在旅顺见到这种战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了码头上。 那是一九一五年七月，他永远记得那个日子。日本陆军近十个师团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五十多万人，兵分三路渡过鸭绿江，向东北发起了突然进攻。 日军参谋本部放出的口号是“三个月内肃清满洲”，东京的报纸上天天画着日本兵在沈阳城头插日章旗的漫画。 当时整个奉天城里人心惶惶，连张作霖自己都做好了把部队拉进长白山的准备。 然后，南洋共和国出手了。 三个集团军，二十多万军队，从朝鲜半岛和沿海登陆同时向日军发起攻击。 那些年他在东北和日本人打过交道，知道日本兵有多能打，拼刺刀不怕死，机枪阵地死不后撤，军官动辄剖腹。 可就是这样的军队，在南洋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五十万日军在朝鲜半岛的山地和辽东的平原上被一块一块地吃掉。 最后连朝鲜半岛都丢了，日本本土被南洋海军的战列舰堵住了对马海峡。 他当时在沈阳城头拿着望远镜看南洋军队开进北陵，那些钢铁战车在土路上碾出两条深深的履带印，炮管子比东北军的胳膊还粗。 他手下的一个老弟兄小声问他：“大帅，这帮人以后要是赖着不走，咱们咋整？” 张作霖当时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把那老弟兄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见到南洋的人，比见到你老子还恭敬。听见没有？” 那老弟兄被他吓得连连点头。 从那天起，张作霖就明白了，东北的真正话事人不是他，也不是北洋政府。是南洋共和国。他张作霖只是人家放在前台的掌柜的，面子上的主人。 …… 第851章 北边的情况 但这掌柜的，他当得心甘情愿。因为跟着南洋人干，他手里有了钱，有了枪，有了地盘，还有了二十个师。 他的部队从南洋人手里买枪买炮买弹药，军官送到南洋人办的训练所里轮训，连军饷里都有一部分是南洋的贷款。 没有南洋，他就还是那个被日本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奉天都督，哪有今天的风光？ 所以，当他接到通知，说南洋共和国国防部长刘明云要亲自来大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无论天上下刀子还是下火球，他都得亲自来接。 “兴权，军乐队到了没有？”张作霖扭头问张作相。 “到了。昨儿晚上就从奉天赶过来了，一水的铜管乐，新军装，军旗都换了新的。” 张作相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也是奉军最稳重的将领之一，“仪仗队也排好了，三百人，全是军中精锐。” “好。”张作霖整了整衣襟，“南洋人来了，排场一定要大。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咱们东北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就在这时，雾散了。 海面上，那艘战列舰的巨大轮廓从晨雾中显露出来。最先看到的是高耸的舰桥和粗壮的桅杆，然后是舰艏劈开海面时翻起的白色浪花。 舰身是深灰色的，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一层钢铁特有的冷光。 三座巨大的主炮塔前后排列，炮管高高扬起，像三只并拢的手指直指天空。 张作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他身后的奉军将领们也一个个挺起了胸膛，有人下意识地整理起军装上的褶皱。 战列舰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靠向一号码头。它的吨位太大，码头上的系缆桩都在微微发颤。 张作霖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面在震动，那是一种从船体传到岸上的巨大力量。 他想起两年前在旅顺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战舰时的感觉。那种压迫感，就像一个人站在高山脚下仰望山顶。 这种船，东北军没有，日本人曾经也有过几艘，但都在对马海峡和琉球外海被南洋海军打沉了。现在整个东亚海面上，再没有比它更大的军舰。 跳板从舰侧缓缓放下。张作霖下意识地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然后迈步朝栈桥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敬。 刘明云的身影出现在跳板顶端。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佩戴太多的勋章和装饰，只有左胸上别着几枚看不出含义的金属徽章。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艘巨大战列舰的背景下，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海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张作霖快步迎上前去。等刘明云走下跳板，在码头上站定，他立刻伸出手，脸上堆着笑：“刘部长，一路辛苦！东北的风大，海上辛苦！张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明云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张作霖虽然是一方诸侯，但在刘明云面前，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三分力气。 “张副总统亲自到港迎接，明云愧不敢当。”刘明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说的是标准的国语，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上去温文尔雅，却让张作霖心里发紧。 “哪里哪里！刘部长是咱们东北最尊贵的客人，莫说接到大连，就是接到哈尔滨去，我张作霖也绝无二话！” 张作霖笑着，侧身让开路，“刘部长，请上车。我已经在大连城里备好了接风宴，就等您大驾光临。” 刘明云微微一笑，跟着张作霖朝码头边的车队走去。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军装整齐的随从参谋，每一个人都腰板笔直，目不斜视。 车队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一共六辆，最前面的是一辆敞篷的警卫车，架着一挺轻机枪。 其余五辆都是奉天兵工厂用进口零件组装的防弹轿车，车头插着奉军和南洋共和国的两面小旗。 张作霖抢前一步，亲自为刘明云拉开了第二辆轿车的车门。刘明云道了声谢，弯腰坐了进去。张作霖从另一边上车，和刘明云并排坐在后座。 车门关上，车队缓缓启动。码头、仓库、龙门吊车从车窗外掠过。大连港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扛着货箱的码头工人在路边排成一队，给车队让路。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半大孩子蹲在路边张望，被开路的卫兵挥手赶开。 张作霖在车里搓了搓手，笑着开口：“刘部长这次来，可得在东北多住些日子。我让人把旅顺的疗养院都腾出来了，海景、温泉、参汤，什么都有。咱东北虽然比不上你们南洋那样四季如春，但夏天的海风吹着也舒服。” 刘明云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望着车窗外的大连街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张副总统，奉天和哈尔滨一带，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张作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早就料到刘明云不会真来度假。这位南洋共和国的国防部长，陆军副总司令，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到东北来，绝对不是为了吹海风。 “刘部长，东边那几个县最近是有些小动静。”张作霖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从朝鲜那边跑过来一些溃兵和散匪，在长白山一带的山沟里劫了几个屯子，抢了粮车。我上个月已经派了三个团进山清剿，大股已经散了，还剩些零星的，成不了气候。” 刘明云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中朝边境一带的治安，奉军能兜住吗？” “能，兜得住。”张作霖连忙说，“十六师就驻在安东，十七师在延吉，都是整训过的部队，枪好弹足。那帮散兵游勇，别说三个团，一个团上去就压平了。” 刘明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车窗。车队正经过大连城的主街，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短褂的警察在路口指挥交通。 街面上很平静，车来车往，人马穿行，和两年前相比，这座城市的秩序已经好了太多。 “北边呢？”刘明云忽然问，“哈尔滨以北，江对岸，有什么动静？” 张作霖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正题来了。江对岸，黑龙江以北，那是俄国人的地盘。刘明云问的不是土匪，不是散兵，是俄国人。 “刘部长，俄人那边……乱得很。”张作霖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自从俄国沙皇下台之后，对面是三天一换防、五天一换令。 滨江道那边过来的消息说，海参崴的俄军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发饷了，士兵天天在街上闹事。 哈尔滨以北的哥萨克骑兵也撤走了不少，留下来的都是些拖家带口的老弱。” “海参崴的俄军有多少兵力？”刘明云问。 “具体数目说不准，”张作霖说，“我让人估摸过，俄军在远东地面上的正规军能打的也就五六万，分在海参崴、伯力、海兰泡、赤塔一带。 这五六万里头还有一半是铁路守备和后勤杂役，真正能上阵的野战兵力能有三万顶了天了。” 他说完，偷眼去看刘明云的表情。刘明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里安静了几秒。 张作霖觉得心里更没底了，又补了一句：“刘部长，我奉军四十万兄弟，加上哈尔滨以北的江防巡逻，江对面真要有什么大动静，我保证第一个冲上去。” 刘明云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张副总统，没那么严重。仗如果真要打，不会让你一个人冲。总长府已经定了调子，东北亚的事，我们一起扛。” “一起扛”这三个字从刘明云嘴里说出来，张作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又赶紧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换成了一脸的笑：“那是那是，有南洋兄弟在，东北这地界，天塌不下来。” 车队在大连城北的一处公馆前停下。这栋公馆原本是前清的关东道台衙门，几年前被奉军征用改成了贵宾招待所。 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张作霖先下车，又抢着去给刘明云开门。刘明云下车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上面写着“山海同春”四个字。 “这匾是前清时候留下来的？”刘明云问。 “是，前清道台题的。我寻思着意思不错，就留着了。” 张作霖做了个请的手势，“刘部长，里面请。接风宴都备好了，辽东的海参、长白山的熊掌、黑龙江的大马哈鱼，一样不少。酒是奉天烧锅的老窖，比我岁数都大。” 刘明云迈步往里走，步履从容。张作霖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介绍院子里的老物件，说哪棵槐树是乾隆年间的，哪块石狮子是从沈阳故宫门前搬来的。刘明云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言。 …… 第852章 张作霖表忠心 宴席设在中堂。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冷盘热菜堆了满满当当。桌边站着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侍者，见客人进来，齐刷刷地鞠躬。 张作霖请刘明云上座。刘明云没有推辞，在首座坐下，几名随从参谋也依次入席。张作霖坐在他左手边，吴俊升、张作相、杨宇霆等人在对面相陪。 “刘部长，我先敬您一杯。”张作霖站起来，亲手给刘明云斟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杯酒，一是给您接风，二是谢南洋兄弟当年出手相助。没有南洋，东北早就是日本人的了。这恩情，东北人记一辈子。” 刘明云端起酒杯，和张作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液清澈，入口醇厚，确实是好酒。 “张副总统言重了。”刘明云放下酒杯，“当年打日本人，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战略安全。东北稳，南洋的西太平洋航线就稳。东北若乱，南洋也睡不好觉。” 张作霖连连点头，又给刘明云夹菜。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吴俊升讲了一段当年在辽东半岛跟日本人玩命的旧事。 张作相说了说奉军整编后的新气象，杨宇霆则借机打听了几个关于南洋军队冬季训练的问题。 刘明云有问必答，言谈间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张作霖朝外面使了个眼色。门外的卫兵退了出去，中堂里只剩张作霖最核心的几个将领和刘明云带来的随从参谋。 张作霖放下筷子，神色一正，开口了：“刘部长，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总长府这次让您亲自来东北，是不是和俄国人有关？” 中堂里安静下来。吴俊升和张作相都放下了酒杯，杨宇霆坐直了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明云身上。 刘明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考虑从何说起。 “张副总统，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清晰，“俄国沙皇已经下台了。临时政府管不住彼得格勒，更管不住海参崴。 俄国人在远东的统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远东的俄军，现在就是一群断了线的木偶。” 张作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刘明云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坐得更直了，等着刘明云说下去。 “总长府决定，在近期对俄国在远东的残余势力采取军事行动。” 刘明云说，“目标是从外兴安岭到海参崴，从黑龙江以北到贝加尔湖以南，把当年被沙俄强占的领土，全部收回来。” 中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张作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越来越快。他身边的张作相和吴俊升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张副总统，”刘明云看着他，“你的奉军，准备好打仗了吗？” 张作霖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半杯酒慢慢喝干，又自己拿起酒壶斟满了一杯。 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窗外透过槐树叶洒进来的阳光，金光粼粼。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刘部长，我张作霖是个粗人，绿林里滚出来的，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有一条，我懂，背靠大树好乘凉。 南洋就是东北的大树。总长府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打海参崴，我绝不只打到双城子。” 他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奉军四十万人马，从今天起，全听刘部长调遣。您指哪，我打哪。哪个兔崽子敢拖后腿，不用南洋动手，我先崩了他。” 刘明云看着张作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张作霖这种人，嘴上的忠心比谁都响亮。 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第一个想的还是自己的地盘和本钱。 不过刘明云并不在意。南洋要的从来不是张作霖的忠心，而是他的配合。只要奉军能按计划办事，就足够了。 “张副总统痛快。”刘明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总长府已经批准了‘北方行动’作战计划，这次请张副总统来，就是要当面把任务敲定。” 他朝随从参谋做了个手势。参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幅叠好的作战地图，铺在酒桌旁边早已腾出来的方几上。 地图上标注着从满洲到西伯利亚、从朝鲜半岛到库页岛的广大区域，红蓝箭头和部队番号密密麻麻。 张作霖和几个奉军将领都凑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军事气息，刚才的酒香瞬间被冲淡了几分。 刘明云用一根细长的红铅笔指着地图：“整个作战分三个方向。先说最北边的第一集团军。 第一集团军目前军部设在哈尔滨，下辖三个步兵师和一个装甲旅，总兵力八万三千人。 加上配属的第一装甲师和第二装甲师，各两百四十辆灰熊坦克。 第一集团军的任务，是从哈尔滨西进，穿过大兴安岭，进入蒙古高原，然后向北推进至贝加尔湖，占领贝加尔湖以南地区。”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从哈尔滨向西划出一道弧线，经过齐齐哈尔、海拉尔，进入外蒙古，再向北延伸到贝加尔湖南岸。 “张副总统，你的奉军在这个方向的任务，是出动六个师，负责第一集团军沿途的粮秣转运、道路警戒和侧翼掩护。 另外，你的部队要配合第一集团军，清除外蒙地区一切不服管束的势力。” 张作霖盯着地图，眼睛眯了起来：“贝加尔湖以南……那不得走出去两千多里地？” “大约一千八百到两千公里。”刘明云说，“第一集团军是机械化部队，有卡车和坦克，后勤是奉军的骡马和铁路。 分阶段推进，每阶段都有补给节点。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库伦、恰克图，每一站都要提前囤够粮食和弹药。你的兵不负责攻坚，只负责押运和看路。” 张作霖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打法，当年日军在辽东就是靠铁路运兵，一旦铁路断了，前面的部队就成了孤军。 南洋人这是要用奉军当脚夫，把第一集团军一路背到贝加尔湖。累是累，但不用拿命去拼，比让奉军去啃俄军阵地强多了。 “第三集团军。”刘明云把铅笔移到朝鲜半岛北部，“第三集团军军部在平壤，下辖三个师和一个装甲旅，总兵力大约七万六千人。 他们的任务是从朝鲜北部出发，沿图们江和乌苏里江北进，占领海参崴，然后沿阿穆尔河向西推进，攻取伯力、海兰泡、尼布楚，直到外兴安岭。 你的奉军在这个方向的任务，是再出动六个师，负责黑龙江以南的侧翼和后方安全，同时为第三集团军提供粮草和辅助运输。” 张作霖凑近地图看了看，点头道：“海参崴是这个方向最硬的骨头。俄军远东舰队的船都在那儿。 不过这两年俄国内乱，那帮水兵半年没发饷了，船上的炮弹比金子还金贵。我看用不了三个师，一个师加两个炮团就能拿下来。” “不要轻敌。”刘明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实，“海参崴要塞有陆防炮台，俄军就算再弱，守要塞的炮还是能打的。 第三集团军会先切断海参崴和伯力之间的铁路，再围城。你的部队不要进城，只负责外围道路和水源。” 张作霖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咱奉军不逞能，南洋兄弟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第四集团军。”刘明云的铅笔移向库页岛，“第四集团军从朝鲜半岛的元山港和清津港出发，由太平洋舰队护航，登陆库页岛，占领全岛。 这个方向不需要奉军参加，你的部队把朝鲜北部海岸的港口和道路守好，别让后方出乱子就行。” 张作霖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第四集团军不用他出一兵一卒，这是好事。但很快，刘明云又开口了。 “现在说瓦剌。”刘明云的铅笔在地图上圈住外蒙古。 另一部分人看到沙俄垮了，开始回头向北洋政府示好。 第一集团军进入外蒙，不能只靠枪炮。奉军要配合做好一件事……。” 张作霖皱了皱眉：“刘部长，外蒙那帮王公，打是能打，可那地方地广人稀，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所以不靠杀。”刘明云说，“总长府和内务府已经拟了一个方案。外蒙地区坚决要求独立的平民和部落，大约一半迁入内蒙古，分散安置。 然后从内蒙古和长城以内迁一部分汉民进外蒙，把人口结构换过来。这个过程，要奉军武装押送，沿途设站，不准闹事，不准回流。” …… 第853章 先收拾张勋 张作霖听完，倒吸了一口气：“迁移人口？刘部长，那可是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大迁徙啊，粮草、帐篷、车辆，哪一样都不能少。而且外蒙那些喇嘛和王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路上出个闪失，就是大乱子。” “所以这件事由奉军负责执行。”刘明云说，“但前提是，北洋政府要下一道明令，宣布外蒙是中国领土，支持中央在外蒙恢复行政。否则师出无名。” 张作霖听到“北洋政府”四个字，脸上露出了难色。他放下酒杯，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 “刘部长，提到北洋政府，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自打袁世凯去世之后，北洋内部就没消停过。 今年大总统是黎元洪，可他手里没兵没权，发个政令说话跟放屁一样。下面各省督军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了谁。” 他顿了顿，表情更苦了：“就在这月初，张勋带辫子兵进京，把黎元洪赶下了台，搞了个宣统复辟。 离张勋复辟这才过去几天？北京城里现在是一锅粥。段祺瑞已经发了通电讨逆，南边冯国璋也在观望。这时候让北洋政府发什么明令，确实不好办。” 刘明云听完，沉吟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先处理张勋？” “是。”张作霖点头，“张勋复辟，已经不得人心。段祺瑞已经在马厂誓师了，我奉军要是不动，将来在新政府里就没有咱们的位置。” “就在这几天，我准备让杨宇霆带两个师南下，协助段祺瑞打张勋。等把张勋的复辟这件事收拾干净，看看段祺瑞和冯国璋谁先坐稳了北京。” “到时候不管谁上台，黎元洪是肯定不干了，而且关键这个人他也不想干，一开始就是被逼的没办法才答应的代理大总统。” “等到时候不管是段祺瑞还是冯国璋的新政府成立了，咱们再跟他谈外蒙的事。只要给足钱和粮，再拿枪在桌子底下一顶，他们不敢不答应，而且这些事，北洋政府也没理由不答应。” 张作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精光直闪。刘明云看在眼里，知道这家伙是在借南洋的势，往北京政府里挤自己的位置。 但刘明云没有点破。奉军南下打张勋，客观上也是在整顿北洋的后院，这对南洋接下来借北洋的旗号处理外蒙问题有利。 “杨宇霆带两个师南下了，东北这边的兵还够用吗？”刘明云问。 “够。”张作霖拍着胸脯，“奉军二十个步兵师，加上骑兵旅、炮兵旅。抽两个师南下，还有十八个师。” “其中六个师给第一集团军当后勤，六个师给第三集团军当辅助，剩下六个师十几个旅留驻东北一边看家一边当预备队。足够了。” 刘明云看了他一眼，语调平静：“张副总统，仗不是光靠人数多就能打赢的。你那六个师的后勤，能不能做到每隔五十公里设一个运粮站，保证第一集团军穿过蒙古时每人每天有两斤粮食、半斤肉？” 张作霖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刘明云会把细节问到这么细。他转头看了看杨宇霆。杨宇霆会意，接过话头。 “刘部长，奉军在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已经设了三个大型补给站，各储备了够两万人吃一个月的粮食和弹药。油料方面也没问题。” “另外从满洲里到库伦这一段，奉军骑兵旅会沿着驿站线，每隔六十到八十里设一个临时转运点。” “每个点上都至少放一个连，配二十辆大车。第一集团军的卡车到了点上，用我们的马料和马夫换他们的干粮和油料。” 杨宇霆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继续道：“第一集团军到库伦后，再往北推进到恰克图和贝加尔湖，这一段是俄国的老驿道，路况比南段好。” “这次军事行动开始之前，奉军会提前在库伦囤积三个月的粮草。后面只要俄军不炸路，运输就不会断。” 刘明云听完，微微点头：“很好。但有一个前提，要提前派侦察兵和工兵去检查沿途的桥梁和隘口。我的坦克过河，需要能承重的桥。奉军有工兵吗？” “有。”杨宇霆说，“奉军整编后每个师都配了工兵营，虽然不能修水泥大桥，但只要有材料，架钢梁桥和加固木桥没有问题。” “接下来就立刻去安排，我们会在大部队到达前一个月完成桥梁加固。不能加固的河段，就提前找好路，绕行浅滩。” 刘明云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几个渡口处画了几个叉，然后抬头看张作霖：“张副总统，这些事，你派专人负责，每一周向我报到一次进度。如果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不找杨参谋长，我找你。” 张作霖连连点头，又给刘明云斟酒：“刘部长放心，我张作霖拿自己的脑袋担保。要是误了南洋的大事，不用您开枪，我自己了断。” 刘明云没接话，只是举起酒杯，和张作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宴席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刘明云借着酒席，把奉军的任务进一步细化：第一集团军方向。 奉军负责从齐齐哈尔到贝加尔湖的补给线和沿途道路安全。 第三集团军方向，奉军负责吉林、黑龙江两省的后方维稳和边境巡逻；第四集团军方向，奉军负责朝鲜北部港口的物资转运。 张作霖全部满口应下，又表示要再给刘明云拨两个骑兵旅做传令和巡哨。刘明云也不客气，当场让参谋记下了骑兵旅的番号和人数。 宴后，张作霖亲自把刘明云送到后院的客房。等刘明云进了屋，张作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槐树的影子已经转到了西墙根，院子里开始有了几分阴凉。吴俊升跟上来，小声问：“大帅，这回您真打算把奉军家底都填进去？” 张作霖没有回头。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在槐树干上磕了磕，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黄昏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困倦的红眼。 “兴权，你说南洋人这次能赢吗？”他问。 吴俊升想了想：“俄国人内乱，兵力又散，海参崴和库页岛都能拿下来。可贝加尔湖那么远，补给跟不上，真要打到那里，不容易。” “不过嘛，听说南洋人财大气粗，有钱的很。就连日本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俄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南洋人说不定能行。” 张作霖吐出一口烟，声音压得极低：“所以南洋才要我的兵当脚夫。赢了，东北跟着吃香。输了，南洋退，我的兵也得死。可要是不跟着干，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和我。” “而且，听刘部长的意思，蒙古是民国的地，他们不打算要。那既然他们不要，你说这块地归谁？”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烟头的光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燃。风从渤海方向吹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货场里煤烟的气味。 “明天让杨宇霆回奉天，调三师和七师南下，先打张勋，把刘部长交代的事办了。”张作霖说。 “这一仗不仅要打给北洋政府看，也打给南洋看。奉军不是只会在东北看家，出去也能打。” 吴俊升应了一声，匆匆转身走了。 张作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雪茄抽到烫手才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朝前厅走去。 那里还有几个大连本地的商绅等着敬酒，这些人消息灵通，早打听到南洋的大人物来了，都想在张作霖面前露个脸。 张作霖走到前厅门口时，脸上已经挂起了他那种招牌式的笑，豪爽、热络，又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粗犷。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声音洪亮地喊道：“都到齐啦？今晚我请客，谁都不许走！” 与此同时，刘明云站在客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黑黢黢的槐树。他的随从参谋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把地图和电报分门别类地装进文件袋。 “部长，张作霖这个人在战场上靠得住吗？”参谋低声问了一句。 刘明云没有转身，目光仍然落在窗外。“张作霖这个人，比狐狸还精。但他现在所有的本钱都压在南洋身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怕我们输。战场上能不能靠得住，要打了才知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我们本来就没指望他的兵去拼命。” “只要他能帮我们把后面的路守住，当好一个合格的后勤运输队，把粮食送到，第一集团军的坦克过了河，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任何人了。” 窗外，大连港的方向亮起了第一盏灯。海风从西边吹来，把远处火车站调车场里蒸汽机车的汽笛声送到耳边。那声音很长，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巨兽在夜色里发出的低沉呼吸。 …… 第854章 帮忙收回北方失地 七月十日，北平。 张勋的辫子兵是在三天前被打散的。段祺瑞的讨逆军从马厂出发，一路北上，在廊坊和丰台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击溃了张勋的主力。 五千辫子兵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剩下的残部退进东交民巷和紫禁城一带负隅顽抗。张勋本人躲进了荷兰公使馆，再也没露过面。 奉军第三师和第七师是在七月九日午后进的北平。杨宇霆带的这两个师，从奉天乘火车南下，经山海关入关，一路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沿线的北洋驻军听说奉军进关了，纷纷让路放行，有的县城还组织乡绅端着茶水在站台上迎接。 奉军士兵的军装和关内的北洋军不一样。他们穿的是灰蓝色的棉布军服，打着绑腿，背着南洋二式步枪，机枪连的马匹拉着一水的轻机枪。 这些装备，在关内北洋军眼里简直是天兵天将。 张作霖是在七月十二日抵达北平前门火车站的。 他这一次来，阵仗极大。专列从奉天开出来，一路鸣笛，车厢上挂着奉军的五色旗和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 随行的有半个警卫团，清一色的短枪和冲锋枪，还有二十辆卡车停在站台外，把北平市民惊得不敢近前。 车站月台上，北洋政府派来的接站官员和段祺瑞的几个心腹幕僚已经等候多时。 张作霖下了车，穿着一身黑色的军常服，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皮带扎得笔挺，脸上挂着那种谁看了都觉得亲热的笑容。 “张副总统！一路辛苦！”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迎上来，鞠躬作揖。 张作霖哈哈大笑，一把抓住那人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不辛苦不辛苦，打张勋那小子，是我们东北军应尽的本分！北京城的地面，现在都太平了吧？” “太平了太平了。”那人连连点头，“段总理正在府里等您，冯代总统也从南京赶过来了，今天下午就到。” 张作霖一听，心里有数了。冯国璋和段祺瑞都在北平。 这两个人，一个是直系首领，一个是皖系首领，都是北洋的中流砥柱。他张作霖要办的事，必须这两个人点头。 当夜，段祺瑞在铁狮子胡同的临时总理官邸设宴为张作霖接风。宴会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作陪的尽是段祺瑞的心腹幕僚和几个北洋陆军的将领。 段祺瑞本人坐在主位，张作霖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徐树铮。 段祺瑞今年五十二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眼神锐利而沉稳。他穿一身烟灰色的长袍，外面套了件马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度。 徐树铮则年轻得多，三十七岁，脸颊瘦削，目光似鹰，是段祺瑞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雨亭兄，这次讨逆，奉军出兵神速，天下皆知。”段祺瑞端起酒杯，语气平静，“我敬你一杯。” 张作霖赶紧举杯：“总理言重了。张勋复辟，人神共愤。奉军身为国军一分子，出兵讨逆，那是天经地义。要是再让那老小子在紫禁城里坐几天龙椅，天下人都得戳我的脊梁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徐树铮在旁边陪着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后，忽然开口：“张副总统，这次你亲自到北平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讨逆吧？” 张作霖看了徐树铮一眼，笑了笑：“又铮这话说对了。我这次来，确实还有件大事，得和总理、代总统当面商量。” 段祺瑞不动声色，只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说吧。” 张作霖朝左右扫了一眼，意思是让闲杂人等退下。段祺瑞会意，挥了挥手，厅里的侍从和几个不相干的幕僚都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厅里就剩下段祺瑞、徐树铮和张作霖三个人。 张作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总理，又铮，你们都知道，张勋这么一闹，北京城里乱成一锅粥，可真正的大事儿不在北京。” 段祺瑞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你说。” “北边。”张作霖用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海参崴、蒙古、库页岛。俄国人内乱，沙皇倒了，远东的俄军已经散了心。南洋那边，已经准备动手了。” 段祺瑞和徐树铮对视了一眼。厅里的灯光映在两人的脸上，一个深沉，一个锐利。 “南洋人想干什么？”段祺瑞问。 “收回前朝失地。”张作霖把声音压得更低，“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库页岛，再加上贝加尔湖以南。” “这些地方，都是前清丢了的地，现在南洋和我们同宗同源，要帮着把故土重新收回来。” 段祺瑞沉默了片刻。这消息他此前通过一些渠道已经隐隐约约听到过，但张作霖当面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南洋人出兵，名义上是什么？”段祺瑞问。 “以北洋政府的名义。”张作霖说，“但这需要北洋政府下一道明令，宣布外蒙和东北失地是中国领土，支持军事行动，并且派员协同。” 段祺瑞沉吟不语。徐树铮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亮色。他早就对蒙古问题耿耿于怀。 辛亥革命后，外蒙在沙俄支持下宣布“独立”，北洋政府一直没有能力收回。如今沙俄垮了，外蒙内部又乱，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又铮，你怎么看？”段祺瑞看向徐树铮。 徐树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总理，此事利大于弊。第一，俄国现在没有能力干涉远东，我们若不趁势收回蒙古，等俄国缓过劲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第二，南洋人愿意出兵，我们只需出一纸命令和部分人员，成本极低。 第三，奉军已经整编完毕，可以负责地面作战和后勤。三个条件同时具备，若再不动手，就是坐失良机。” 段祺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以后俄国新政府不承认呢？” 徐树铮答得干脆：“那就让新政府来打南洋人。现在的俄国人，自保都难。等他们真有能力打回来，至少也得十年八年。 到那时，我们在蒙古已经站稳了脚跟，兵也练了，路也修了，怕他什么？” 段祺瑞又看向张作霖：“南洋人的条件呢？” 张作霖笑道：“条件不多。第一，收复的东北失地，由南洋和奉军共同驻防，行政管理上暂时实行自治。 第二，外蒙地归中国，治归中国，但南洋要保证贸易权和铁路权。第三，库页岛和沿海州，南洋要设立军事基地和商港。” 段祺瑞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东北失地能收回来，这是利在千秋的事。南洋人愿意出力，我们北洋政府出名义，这笔账不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作霖听得出，段祺瑞已经动了心。段祺瑞这人有野心，但分得清轻重。 北洋政府现在最缺的就是政绩和权威，如果能收回蒙古和东北失地，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足以让段祺瑞在总理位置上坐得稳如泰山。 “代总统那边，怎么说？”张作霖问。 段祺瑞没有回答，徐树铮接过话：“冯代总统明天下午到北平。等他到了，一起谈。” 第二天下午，冯国璋的专列抵达北平。张作霖和段祺瑞亲自到车站迎接。 冯国璋比段祺瑞大两岁，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笑呵呵的，一副儒将风范。他和张作霖握手寒暄后，三个人一起去了中南海总统府的临时办公室。 这一次的谈话很短。 冯国璋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张作霖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看了段祺瑞一眼，然后说：“雨亭兄，芝泉，这件事，你们商量好了就行。我这个代总统，不过是替大家看摊子的，大主意还得你们拿。” 张作霖忙说：“代总统客气了，您是北洋元老，这么大的事，没有您点头，谁敢擅动？” 冯国璋摆摆手，笑着说：“我点头，我点头。收回蒙古，收复失地，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 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朝廷也好，政府也好，派到蒙古去的人，得是段总理和又铮信的过的。别到时候仗还没打，派去的人先怂了。” 段祺瑞接口说：“代总统放心，我准备让又铮去。他懂军事，懂外交，脾气也压得住那些蒙古王公。” 冯国璋看了看徐树铮，点了点头：“又铮去，我放心。” 就这样，三个北洋巨头在一间办公室里把这件事定了下来。没有会议记录，没有正式文件，只有一杯热茶和几支香烟。 张作霖从总统府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徐树铮跟在他身边，两人并排走在南海边的碎石路上。湖水在晚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对岸的宫殿在暮色中显得灰蒙蒙的。 “又铮，蒙古那地界，你去过没有？”张作霖忽然问。 “没有。”徐树铮说，“但舆图和俄国人的报告我读过很多。外蒙人口不到七十万，大部是牧户，散居各处。 所谓的独立政府，不过就是库伦那几个王公喇嘛在沙俄人扶持下搭的草台班子。俄国人一撤，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 第855章 后勤物资保障 张作霖嘿嘿笑了两声：“你说的倒是轻巧。真到了草原上，车马粮草，样样要命。好在南洋人答应把后勤管起来，不然光是运粮，就能把奉军的家底拖垮。”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张副总统，这次去蒙古，不是去杀人。是把那些想独立的王公喇嘛请下来，把库伦的乱局平定，把中央的牌子挂上去。能少流血，就少流血。” 张作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粗人，但不傻。真要把外蒙的人杀绝了，那里就成死地了，对国家也没好处。” “只不过，可要是有哪个王公不识相，非要开历史倒车，去当什么大汗，那我就只好让他去见他们的老祖宗成吉思汗。” 徐树铮没再说话。他望着湖对岸的灯光，眼神深而远，像在想什么极远的事情。 三天后，张作霖、段祺瑞、冯国璋联名签发了给北洋政府的正式呈文，随后以代理大总统令的形式发布。 宣布外蒙古为中国不可分割之领土，中央决定在库伦重新设立行政机构，并派徐树铮为中央政府代表，张作霖为军事总指挥，即日筹备北上事宜。 这道命令震动了整个北平政界。有人暗中叫好，有人则等着看笑话。更多的势力在观望，想看看南洋共和国到底会不会真的出兵。 但张作霖已经没有心思听那些闲话了。他第二天就登上了回奉天的专列，车厢里除了随从，还多了一个人，北洋政府陆军次长兼蒙古筹边使——徐树铮。 “又铮，到了奉天，先别急着去库伦。我得带你去看看部队。”张作霖靠在车窗边，望着关外的田野说。 “第三师和第七师已经南下了，剩下十八个师。我给你调六个整师，再加上两个骑兵旅、一个炮旅，总共小八万人。你先看看，这八个师的兵，够不够给你壮胆。” 徐树铮淡淡一笑：“兵贵精不贵多。等到了库伦，再看也不迟。” 张作霖哈哈大笑，让勤务兵开了一瓶好酒。列车在夜色中向北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力的轰隆声，像北方大地沉闷而坚定的心跳。 …… 一九一七年七月十五日，大连港。 刘明云站在大连港务局大楼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港口里繁忙的景象。这间办公室是张作霖特地腾出来的，正对着大港主航道，视线极好。 此刻的港湾里泊着十七艘大型远洋货轮，全是南洋籍的船，船艏高高翘起，吃水线压得很深，说明每一条船都装满了货。 码头上的龙门吊车全在运转，吊臂此起彼伏，把一箱箱、一捆捆的物资从船舱里卸到码头上。 从南洋到科威特，现在再到大连，刘明云心里很清楚，南洋的战争机器已经全速转动起来了。 部长，港务局报过来的数据。一名参谋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表格。 刘明云接过来看。仅今日一天，大连港就卸载了九千吨物资，其中大米三千二百吨，面粉八百吨。 帐篷五千顶，军服三万套，皮靴八千双，还有成箱的药品、绷带、手术器械和两座野战医院的整套设备。 船期排到什么时候了？刘明云问。 已经排到十月上旬。参谋说，每月从婆罗洲、爪哇和澳大利亚开出来的物资船有四十五到五十艘。 总吨位在二十五万吨左右。其中一半到大连方向，四分之一到库页岛方向，剩下的来仁川和釜山。 二十五万吨。刘明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过身来。他身后是一张刚刚挂上墙的东北亚大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铁路线、公路线、补给站和兵力部署。 通知大连铁路局的张局长，下午两点来开会。奉天铁路总局也派人来。 刘明云又走到窗前，看着港口。这次北方行动，总长府和军部定下的后勤保障方案，概括起来是两条腿走路：西线走大连，东线走釜山。 西线负责支援第一集团军进蒙古、北上贝加尔湖；东线负责支援第三集团军打海参崴、第四集团军登陆库页岛。 而他，刘明云，坐镇大连总揽全局。这是总长刘志俊亲自点的将。临行前总长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管住粮和路，就是管住了这场仗。 粮和路。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 第一集团军八万多人，加上奉军六七个师的后勤人员，再加上沿路征用的民夫和劳工，总共要吃饭的人超过十五万。 十五万人，每人每天平均消耗粮食一点五公斤，一天就是二百二十五吨，一个月就是六千七百五十吨。这还只是粮食，不算弹药、油料、药品、草料。 更麻烦的是路。从大连到海参崴有铁路，从大连到哈尔滨有铁路，铁路运力大，这是好事。 但过了哈尔滨再往西往北，能用的铁路就只有中东铁路那一条，而且俄国人管理混乱，路基年久失修。 很多地方的道钉和枕木都已经松了，火车跑不快，一天能走两百公里就算不错。 部长，奉天铁路总局的电报。又一个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电报抄件。 刘明云接过来，越看眉头越紧。电报是奉天铁路总局局长赵福海发来的，内容很直白：中东铁路西段目前可用的机车只有三十七台，其中还能跑长途的不到二十台。 货车车皮一千一百节，能用的不到八百节。按这个运力，一天最多能把三千吨物资送到齐齐哈尔方向。 三千吨。十五万人一天就要吃掉二百多吨粮食，加上弹药和草料，一天至少要运四千吨以上才算有余力。运力缺口太大了。 回电。刘明云想了一下，让赵福海今天下午坐专列来大连，带上中东铁路的所有车辆、机车台账。 另外，给本土交通运输部发电，请他们三天之内再派一批铁路工程队和技术人员来，越快越好。总长府那边已经批了。 参谋记下来，快步走了出去。 刘明云重新回到地图前。他用红铅笔在铁路线上重重地描了几笔，然后把目光投向大连站的方向。 那里已经堆满了从码头上转运过去的物资，像一座座等待被装车的山。 七月二十日，三批从南洋本土来的增援物资同时抵达大连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批铁路设备。 三艘重载货轮靠上二号码头，船上卸下来的是机车、煤水车和货车车皮。 这些火车不是散件，而是整台整节地装在甲板上，用粗大的钢缆牢牢固定。船上的吊车把机车吊到码头上的专用轨道上，工人们再把它挂上待命的平板车拉走。 刘明云亲自到码头看卸货。那种机车是南洋四型蒸汽机车，深绿色的车身，车头前照灯像一只巨大的独眼。 每台机车重约一百四十吨，锅炉压力高，牵引力大，可以拉着两千吨的列车在平原上跑到每小时六十公里。 这样的机车，运来了十二台，煤水车四十节，货车车皮三百节。 这些都是新的，从苏门答腊的机车厂直接开上船就运过来了。随船来的一个南洋铁路工程师向刘明云报告。 随船还有九十二名机车司机、一百二十名检修工和一支六十人的铁路工程队。总部说，后续还会有更多。 刘明云蹲在轨道边，看着那些新车皮上的出厂铭牌。三马林达车辆厂，一九一七年制，字母和数字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车皮上的挂钩，新的，连防锈油都还没来得及擦。 他站起来说，赵局长到了没有？ 赵局长昨天就到了，住在大连铁路招待所。 让他马上来见我。 当赵福海看到那些新机车的时候，五十多岁的人差点当场哭出来。他在中东铁路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新设备。 刘部长，这些车要是都能拨给中东铁路用，运力能翻三倍！ 什么叫拨给中东铁路用？刘明云看了他一眼，赵局长，这些车现在归你调度，但不是送你。仗打完，车还要回南洋。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它们马上上路。 赵福海连连点头，马上安排人手把新机车挂上煤水车试运行。当天下午，四台新机车从大连站开出。 拉着一列六十节车皮的军列，往沈阳方向驶去。车头上挂着两面旗，一面是奉军旗，一面是南洋旗。 与此同时，大连港一号码头正在卸载的，是成箱成箱的军用被服。棉衣、棉裤、棉鞋、狗皮帽、羊皮手套，全是按照东北和西伯利亚冬季标准定制的。 这些被服从青岛的纺织厂和沈阳的被服厂定做，棉胎是山东运来的新棉，皮料用的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羊皮。 冬季作战被服，预计共需要三十六万套。军需官向刘明云报告，目前已到位十二万套，大连仓库还有库存的冬靴五万双，另有两万顶狗皮帽和一万条羊毛毯。 …… 第856章 铁路运输和后勤兵 刘明云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大连港的天空，七月的太阳正毒，晒得码头上的沥青都发软。 可他们这些人要考虑的，已经是十月底、十一月的西伯利亚了。那里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底海参崴就可能下雪，十月份黑龙江就会结冰。 贝加尔湖，十一月的平均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士兵要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鞋，帐篷要烧多少煤，枪要用什么油才不会被冻住，刘明云都要过问。 部长，奉天已经到货了一百辆四轮马车和三百匹驮马。长春到了四十辆，哈尔滨到了六十辆。又一个参谋报告。 刘明云在心里默默计算。从哈尔滨到库伦，再到恰克图和贝加尔湖，这条线完全没有铁路，只能靠公路和土路。 第一集团军的坦克和卡车要烧油，奉军的马车和驮马要烧草料，人的粮食、马的草料、车的油料，三样东西的重量加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草料，草料。刘明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哈尔滨到大兴安岭这一段，沿途有草原，可以就地征购。 但要付钱，不能白拿。通知奉军后勤部，每到一个旗县，用银元和南洋元买草料，绝对不许抢夺。 告诉张作霖，如果他的兵敢在蒙古地界上抢老百姓的牛羊，军法从事，老子毙了他。 这道命令下去，奉军上下都知道刘明云是动真格的了。 七月二十五日，刘明云在大连主持召开了第一次后勤总调度会。 参加会议的有南洋军部后勤代表、奉军后勤部、大连铁路局、奉天铁路总局，以及刚刚从本土赶来的工程兵运输署主任陈绍宽。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墙上的地图前放着一块临时架起的黑板。刘明云亲自讲。他先在地图上标出了三条主要补给线： 西线，从大连到哈尔滨，再经中东铁路到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然后分两路：一路沿公路北上至库伦，再经恰克图到贝加尔湖东南岸。 另一路从满洲里继续西行，沿克鲁伦河进入外蒙东部，再北上至贝加尔湖以东。 中线，从大连到哈尔滨，然后北上至黑龙江边的瑷珲，再经水运到海兰泡。这条线主要支援第三集团军。 东线，从釜山出发，由海路直达海参崴和库页岛。这条线由南洋太平洋舰队护航，每月运力三十万吨。 他讲完，用粉笔在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库伦恰克图几个地名上重重地画了圈：这五个地方，就是西线的五根柱子。每根柱子都要有仓库，每个仓库都要能存够前线部队十天的口粮和弹药。 有人举手问：库伦和恰克图的仓库，现在还是蒙古人的地方，我们还没有实际控制。 很快就会有。刘明云说，第一集团军八月中旬开始调动，九月初先头部队进入外蒙。 我们要提前把建筑材料运到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等部队一占住地方，工程兵立刻开始修仓库。用预制木料，先搭简易仓库，入冬前再加固。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九点。刘明云把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人，期限精确到天。谁的铁路段没修好，谁的仓库没建完，谁的物资没到位，都记录在案，到时候对不上就问责。 会议结束时，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送人。赵福海经过时，刘明云叫住了他。 赵局长，你的铁路，我不管俄国人以前怎么管。从今天起，中东铁路西段，我要它一天开十六趟军列。能做到吗？ 赵福海咬了咬牙：部长，我用脑袋担保。 我不要你的脑袋。刘明云说，我要你的车。 赵福海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也有些狠。 随后的日子里，整个东北都动了起来。铁路线上昼夜不停地跑着军列，大连站、沈阳站、长春站、哈尔滨站，每一座站台上都堆满了待运的货物。 成箱的弹药、成捆的军服、成桶的汽油、成袋的大米，像一座座山一样码在站台边。 沿线的老百姓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仗了。但没有人知道要打谁。 有些老人站在铁路边，看着一列列军车往北开，嘴里喃喃地说：这是要打老毛子了。 在哈尔滨以北的中东铁路沿线，奉军工程队和南洋铁道兵已经开始抢修路基。 他们顶着夏天的烈日，在松软的泥地里铺设新枕木，替换腐烂的木桩，加固松动的道钉。 有些路段，火车经过时必须减速到十五公里，否则就会脱轨。工兵们日夜不停地修，每修好一段，就试通车一段。 从齐齐哈尔到满洲里的支线铁路上，一群从南洋来的工程兵正用推土机和蒸汽压路机拓宽路基。 这条线以前是俄国人修的单轨，年久失修，很多地方被风沙掩埋。现在要把它改成双轨，路基从四米加宽到七米，能并排跑两列火车。 赵福海组织了五千多名从奉天、长春、哈尔滨招来的劳工，在铁路线上分段包干。刘明云又让奉军从各师抽了三个工兵营，配合南洋工程兵一起干。 每天工地上都有上万人，铁锹、铁镐、钢钎一起上，号子声从早响到晚。 同时，大连、营口、葫芦岛三个港口全部改为军用优先。码头工人们分成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人停机不停。 从南洋运来的面粉不用入库，直接从码头装车，通过铁路送往哈尔滨。子弹和炮弹从船上下来的第一站，就是专门的弹药列车。 刘明云每天都去港口和铁路线巡视。他有时候穿着军装，有时候穿一身灰色工装，脸上戴着防尘面罩，和普通工人没什么区别。 他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看。有一次他发现一个仓库里的弹药箱被雨水打湿了，立刻把负责人叫来骂了一顿，要求两个小时内全部换掉受潮的纸箱，并加设防雨棚。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连后勤系统。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偷懒。 八月五日，从本土开来的又一个重船队抵达大连。这次船上运来的是两千五百辆卡车和一千二百辆摩托车，全是崭新的车辆，从南洋的工厂里刚下线不到两个月。 卡车是灰熊四型载重卡车，六缸汽油发动机，载重两吨半，车斗可以拆卸，能装货也能运兵。 这些卡车把大连港的堆场都占满了。刘明云让陈绍宽组织司机培训，从奉军和东北民间招募驾驶员。 消息一放出去，来了上万人报名，有大车把式，有洋车夫，有汽车修理铺的学徒。 陈宽挑了三千个身体好、脑子灵的，集中在大连北郊的一个旧马场里训练，每天教开车、修车、装车、夜间行车。不到一个月，培训出两千多个能单独上路的新司机。 这些人和车，一部分编给第一集团军当辎重队，一部分编给奉军后勤部当运输队，还有一部分留在几个主要车站当备用。 刘明云说得很明白：车是死的，人是活的。车坏了可以修，人不能出事。 整个八月，大连和东北大地都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准备。 从南洋开来的船一艘接一艘，从码头上卸下的货物一天比一天多。 大连港的仓库不够用了，就把附近几个旧粮仓和盐场改成了临时仓库。铁路线不够用了，就把沈阳到哈尔滨的客运列车全部停开，只留军列。 奉天城里，张作霖也没闲着。他一方面让杨宇霆继续在北京运作，一方面亲自抓奉军整训和兵员补充。 奉军各师开始大规模招收新兵，只要是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壮丁，愿意当兵的，一律发给军服和口粮。 到八月底，奉军总兵力从四十万膨胀到了五十二万。 这些新兵自然不会全都上战场。大部分被编成辎重队、工程队和护路队，沿着铁路线和公路线分散驻扎。 真正能跟着第一集团军进蒙古的，还是那六个老牌师。 八月十日，刘明云在大连接到了一个重要通知：总部批准了北方行动的一号作战命令。 命令要求，第一集团军于八月十五日开始从哈尔滨西进，九月底之前占领库伦，十月底之前抵达恰克图，十一月中旬之前完成对贝加尔湖东南岸的控制。 同时，第三集团军于八月二十日开始向海参崴方向推进。第四集团军于九月十日开始登陆库页岛。 刘明云接到命令后，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他盯着那幅东北亚地图，从大连一直看到贝加尔湖，又从贝加尔湖看到海参崴。然后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奉天张作霖的专线。 张副总统，命令下来了。八月十五日，正式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张作霖粗重的呼吸声：刘部长，奉军准备好了。 好。明天我派人把详细计划送过去。刘明云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依然猛烈，但刘明云知道，留给他们的夏天已经不多了。不出两个月，北方就会开始变冷。 而他们的军队，必须在那之前，穿过大兴安岭，穿过蒙古高原，穿过黑龙江，把南洋共和国的旗帜插到贝加尔湖和海参崴的城头上去。 …… 第857章 先锋部队进蒙古 一九一七年八月十七日，满洲里。 铁路到了尽头。 满洲里站的站台是用俄国人留下的旧枕木铺成的，被风沙打磨得发黑发亮。 站台西侧，两道铁轨突然断在野草里，像两条被斩断的灰蛇。铁轨尽头立着一块新刷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满洲里军用转运站”。 再往西，就是没有铁路的蒙古高原。 白天的热风从西边草原上卷过来，带着草根和羊粪的干味。 刘明云站在一段平板车旁，看着工兵把最后一批物资从火车上卸下。他的军装领口敞开，汗水把前襟湿成深色，但人站得笔直。 从大连到满洲里，军列走了四天三夜。沿途加水加煤，过了齐齐哈尔之后路基越来越差，有些路段火车只能跑十公里时速。 车厢里的士兵闷得发昏，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铁路能到的地方，到此为止了。 站台外的空地上，物资已经堆成几座小山。大米、面粉、罐头、子弹箱、油桶、草料、帐篷，分门别类，用白石灰划出通道。 奉军后勤部队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赶来，把物资往西边的临时仓库里送。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程司令到了没有？”刘明云问身旁的参谋。 “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列车二十分钟前进了东站，正在停车。” “走，去见他。” 刘明云穿过站台，朝东站走去。沿途都是刚从军列上下来的士兵。 他们穿着灰绿色短袖军装，背着帆布行囊，列队向站外开进。几百人、几千人，脚步把站台的木板震得发颤。 东站货场，一长列平板车正在卸坦克。 第一辆坦克已经开下来了。那是灰熊二型坦克，车体宽大，履带碾过搭在车板上的钢制斜坡，发出撕开铁皮一样的尖利声响。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坦克的排气管喷出黑烟，在站场上空聚成一团。 一个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的军官站在坦克旁，正和几个装甲兵说话。 他就是第一集团军司令官程怀远，陆军中将，原第一集团军第一师师长，半年前刚升任集团军司令。 “刘部长！”程怀远看见刘明云，大步走过来，举手敬礼。他脸上带着长时间乘车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程司令，铁路就通到这里。再往西，你的坦克得自己走了。”刘明云回礼。 “知道。”程怀远点头，指了指正在下车的坦克，“油料备得怎么样？” “满洲里、海拉尔、齐齐哈尔各存了十五天油料。随军油罐车三百辆，每辆五吨，两个装甲师和步兵师分了。够你打到库伦，但不够你来回乱跑。” 程怀远笑了笑：“只要够打到库伦就行。到了库伦，后续油料再跟上来。” 刘明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地图，铺在坦克翼子板上，用铅笔指着：“从满洲里出发，沿克鲁伦河西行。 到温都尔汗，再转向西北，经巴彦温都尔，翻过肯特山，直插库伦。这条路全长约一千三百公里。你预计走多久？” “坦克加上卡车，平均每天能走八十到一百公里。如果路况允许，二十天能到。” “路况不会允许。”刘明云看着他，“草原上只有车辙道，有些地方有流沙，有些地方是沼泽。你的坦克不能按公路算。我给你二十五天。九月十五日之前，必须拿下库伦。” 程怀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二十五天，行。” 刘明云把地图折起递给他：“补给点已经设了五个，分别在克尔伦、东乌珠穆沁、西乌珠穆沁、温都尔汗和巴彦温都尔。 每个点都有粮草和油料，用奉军的马车队送上去。你的部队经过时，按计划补充。” “还有，”刘明云压低声音，“俄国人在库伦驻有少量领事馆卫队，大约一百多人。遇到他们，先包围，别急着打。 总长府正在和俄国临时政府谈。如果谈不拢，就解决掉。但不要主动攻占中立区，避免给英国人留口实。” “明白。”程怀远站直了身子。 当天夜里，满洲里西侧草原上，第一集团军和两个装甲师集结完毕。 数万人和上千台车辆在草原上排成几个巨大的方阵。装甲师的坦克在最前，车灯全部打开，光柱穿透夜色，照得草叶发白。 后面是卡车、装甲车、牵引火炮和步兵纵队。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点验完毕！”一个参谋跑到程怀远面前，“第一集团军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师，共计八万三千四百人，车辆一千一百二十台，坦克四百八十辆。全部到齐！” 程怀远站在一辆指挥坦克上，望着面前这片钢铁与人群组成的海洋。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号兵说：“吹开拔号。” 号声在草原上响起来。那是南洋军队的短号，声音尖利而急促，像鹰哨一样划破夜空。 第一辆坦克开始动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整个方阵缓缓向西移动。履带和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雷。 西边，就是蒙古。 八月二十日，外蒙古东部草原。 克鲁伦河在这一带变得很浅，河床里全是砾石。坦克直接涉水过河，履带搅起浑浊的泥浆。 河对岸是大片大片的牧草，已经有些泛黄，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滚。 一个蒙古牧人正赶着羊群在河边喝水。他突然听到东边传来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低沉、嘈杂，像一千头牛同时吼叫。 他抬起头，就看见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在晨光中变成了一排铁做的怪物。 每只怪物都有一个圆圆的脑袋，头上伸出一根细长的管子，身体宽得像两顶帐篷，下面没有脚，却飞快地在草地上跑，身后拖着一道道黑烟和尘土。 牧人吓得叫了一声，扔下鞭子就跑。羊群四散而逃，咩咩的叫声和机器轰鸣搅在一起。 “别管他，继续前进。”打头的装甲侦察车里，一个排长从潜望镜里看着那个逃跑的牧人，对旁边的驾驶员说。 车队没有停。坦克、卡车、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河边开过去，把河岸的湿地碾得翻出了黑色的泥浆。 几个蒙古包在远处若隐若现，很快也被车队甩在了身后。 这样庞大的队伍出现在草原上，是几百年没有过的事。 消息像风一样先于车队传遍了外蒙东部。游牧的部落纷纷拔营西迁，老人、女人和孩子挤在骆驼车上，年轻人骑马在后面赶着牛羊。 有些部落甚至顾不得拆帐篷，只把能带走的东西一卷，就往北边或南边的山里跑。 他们不知道这些铁东西是什么，只知道成吉思汗时代的传说里，只有天兵天将才有这样震天动地的动静。 在温都尔汗附近，一个蒙古王公的营地外，几个牧民跪在地上，朝远处的烟尘磕头，嘴里念着佛经。 王公派出的探马回来报告：“无数铁车，一眼望不到边，像一条黑河在草原上淌。” 王公听了，脸色煞白，连夜带着家眷和亲兵朝库伦方向逃去。 但南洋军队对这些视而不见。程怀远有令：部队在行军途中，除非遇到武装袭击，否则不准进入牧民营地，不准抢夺牲畜和粮草，不准向平民开枪。 各师、团每天上报行军里程和车辆故障，其余的一概不管。 刘志俊在坤甸总长府说过：“外蒙的人，不是敌人。敌人是那些盘踞在库伦、还想着独立的人。大军过境，百姓自然害怕。但等他们不害怕了，就知道我们不是来杀他们的。” 八月二十二日，奉军三个师从海拉尔出发，分三路进入外蒙东部。吴俊升亲率中路两个师，沿大兴安岭西麓北上，朝库伦方向压去。 奉军和南洋军队不同。他们的车辆少，骡马多。一路上，运粮大车吱吱呀呀，骑兵的马蹄声密如急雨，步兵背着枪列队前进。 八万多人的队伍，在草原上拉成五十几里长，从前锋到后尾，要走上半天。 但这阵势同样吓人。 蒙古各旗的牧民看见从东边涌来成千上万的汉人军队，有的骑高头大马，有的扛着枪，有的拉着黑黝黝的铁炮。 奉军的军旗在风里飘，马队过后，草皮都像被犁了一遍。 几个小部落的王爷连忙派人到奉军营地请降，献上羊只和奶酒。 吴俊升坐在大帐里，笑着接纳，但心里记着张作霖的嘱咐：“这些王公的话，一句都别信。先稳住他们，等徐树铮来了再说。” 与此同时，杨宇霆和徐树铮带着一个精干的使团，正从奉天出发，先一步赶往库伦。 他们只带了一个骑兵营，轻装简行，沿着张家口到库伦的官道北上。 徐树铮虽然骑术一般，但他还是坚持骑马赶路，他对杨宇霆说：“去蒙古，不骑马，那些王公不会把你当自己人。” …… 第858章 库伦 杨宇霆和他并马而行，两人一路商量着蒙古的局面。 他们手里有一份军统局提供的情报名单，上面列着外蒙各地王公、寺庙活佛、独立派头目的背景和立场。 “沙俄倒台之后，外蒙这些王公分成了三拨。”徐树铮一边走一边说，“一拨人早就看透了，知道没有俄国人撑腰，独立就是死路，所以想回头向中央靠拢。 这拨人最多，但大多是中小台吉，手里没多少兵。第二拨人还在观望，他们既怕中央收回，又怕俄国人翻脸，两边下注。 第三拨人，也是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在库伦把持着自治政府权力的大活佛和大喇嘛，还有一些当年被沙俄扶植起来的札萨克亲王。 他们手里有枪，有草场，有寺庙，铁了心要维持独立。” 杨宇霆问：“第三拨人的头面人物是谁？” “库伦的哲布尊丹巴活佛是最大的牌位，但实际掌权的是以内务大臣兼兵部大臣的赛音诺颜部亲王那木海扎布为首的一帮人。 还有一个车臣汗部的郡王多尔济帕拉木，手底下有一千多人的喇嘛骑兵。 另外，沙俄在库伦的领事馆还驻有一百二十多名卫队，装备很好，但人数少。” “军统局已经派人进了库伦，”杨宇霆说，“寺庙里、王府里都有我们的人。但现在还不能动。得先接触那些愿意回头的王公，把他们的力量抓在手里。” 徐树铮点头：“还有，要让哲布尊丹巴活佛知道，中央不打算动他的宗教地位。 只要他肯接受中央派员，一切待遇从优。活佛本身没有多少实权，但他一句话，能顶千军万马。” 他们说着，队伍已经过了张家口，进入了察哈尔地界。再往北，就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八月二十五日，库伦东南一百二十里，一处叫巴彦苏木的草场。 徐树铮和杨宇霆在这里停了三天。他们以“北洋政府筹边使”和“奉军总参谋长”的名义，向周边各旗发出邀请，请王公台吉前来会面。 第一天，来了三个小台吉；第二天，来了十几个；到第三天，周围十几个旗的札萨克几乎都到了。 会面设在一顶白色大帐里。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奶茶、炒米和奶皮子。 徐树铮穿着北洋政府文官制服，杨宇霆和几名奉军将领穿着军装。 一个年迈的蒙古王公颤巍巍地被儿子扶进来。他是车臣汗部右翼后旗的札萨克贝勒，叫巴彦巴图尔。 他走到徐树铮面前，双手合十，弯下腰，用生硬的汉语说：“小旗贝勒巴彦巴图尔，拜见中央大员。” 徐树铮站起身，还了一礼，请他坐下。等人到齐后，徐树铮开门见山：“诸位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也是中国外蒙古的臣民。 沙俄强占外蒙，怂恿独立，不过是为了吞并。现在沙皇已倒，俄国大乱，中央决定恢复在外蒙的行政。 这次大军北上，不是为了杀蒙古人，是为了收回家国故土。 诸位如果愿意，就请各自回旗，安抚百姓，不要听信谣言。中央不会没收你们的草场，也不会强迫你们改变信仰。” 帐内一片安静。几个王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仍然低着头，不敢说话。 巴彦巴图尔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大帅，中央……会不会废除活佛？” 徐树铮摇头：“活佛地位不变，寺庙财产不动，喇嘛照旧。只要不再闹独立，一切从优。” 巴彦巴图尔听完，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要下跪，被杨宇霆扶住。 但并非所有王公都这么想。一个穿着华丽缎袍的中年王公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 他叫多尔济帕拉木，车臣汗部中前旗的札萨克郡王，也是徐树铮名单上的第三拨人。他今天来，是来探虚实的。 多尔济帕拉木不动声色地喝着奶茶，耳朵却一直竖着。散会后，他立刻带着随从离开，连招呼都没打。 杨宇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低声对徐树铮说：“看见没有？那个穿黄缎子的，就是多尔济帕拉木。他今天来，是要看看我们到底带了多少人来。” “我知道。”徐树铮说，“军统的人已经在跟着他了。我们今晚就开会，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过。能争取的，明天继续谈；不能争取的，就列出来，让吴俊升去‘请’。” 当天夜里，营地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徐树铮把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住了库伦和附近几个旗。杨宇霆、骑兵营营长、军统局驻外蒙站站长陈汉升，以及几个奉军参谋围在四周。 “我们的时间不多。”徐树铮说，“大军九月中旬到库伦，但库伦城里的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现在正在转移钱粮，武装喇嘛兵。那个多尔济帕拉木已经回旗调兵了，我们不能等。” 陈汉升拿出一张草图：“多尔济帕拉木的王府在库伦以东四十里的温都尔汗，手下有一千二百喇嘛骑兵。 那木海扎布在库伦城内，控制着自治政府卫队和部分警察，约八百人。 俄国领事馆卫队一百二十人，有两挺马克沁。其余独立派王公多集中在库伦周围的几个王爷庙。” 徐树铮问：“这些王公，有多少是铁杆独立，但手里没有多少兵力的？” 陈汉升翻开情报本：“至少有十七个。他们大多是靠着俄国人赏赐的官职和草场发家的，现在俄国人垮了，他们比谁都害怕中央回来。 这些人虽然兵不多，但分布在各个旗，能煽动牧民和喇嘛闹事。” “那就先处理这十七个。”徐树铮的语气冷下来，“用奉军骑兵旅，以‘请赴库伦议事’为名，分头抓捕。 动作要快，要保密，不能走漏风声。抓到之后，送到海拉尔看管，等局势稳定了再放。有反抗的，就地解除武装。” 杨宇霆补充道：“同时，要在库伦城外设卡，堵住所有通往北方的路。防止这些人逃往俄国。” 陈汉升点头：“我立刻把名单和位置报给吴大帅。” 徐树铮又说：“库伦城不要急着攻。哲布尊丹巴活佛身边有我们的人，可以劝他下令解散自治政府。 只要活佛开口，城里的王公喇嘛就不敢公开抵抗。等第一集团军的坦克到了城下，他们更不敢动了。” “那木海扎布怎么办？”有人问。 “先稳后抓。”徐树铮说，“等我进城，先召见他。他若肯交权，就给他一个闲职，送到北京养起来。 若不肯，就以‘叛国’罪抓了。抓他之前，必须先控制电报局和俄国领事馆，防止他向外界求援。” 杨宇霆在旁补充：“俄国领事馆卫队要提前包围，但不许先开枪。我们抓的是中国外蒙古的叛乱分子，不是俄国人。 只要他们不干涉，就不要动他们。若他们开火，就坚决消灭。” 计划一条一条定下来。陈汉升用暗语记录下来，当晚就派通信骑兵送往奉军各部队。 夜色中，草原上没有一丝风。远处的几个蒙古包亮着微弱的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徐树铮走出帐篷，站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天，银河横跨头顶，亮得发白。他忽然对身边的杨宇霆说：“我在北京的时候，很多人笑我，说我去蒙古是送死。 说那地方春天有狼，夏天有瘟疫，秋天有白灾，冬天零下四十度。可你看，这里的天，多干净。” 杨宇霆笑了笑：“你读书人，就是话多。” 徐树铮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南边黑沉沉的草原上。那里，第一集团军的钢铁洪流正在日夜兼程地赶来。 等他们到了，库伦，就该变天了。 …… 九月中旬的蒙古北部边境，空气中已经有了刀子似的寒意。 色楞格河从西边蜿蜒而来，河水清浅，两岸的草已经枯黄，被夜里的霜冻打得伏倒在地。 第一集团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恰克图东南四十里外的一处缓坡上，十几顶加厚帐篷围成半圈，中间空地上架着电台天线，几辆装甲指挥车停在外围，炮口指向北方。 刘明云是三天前从满洲里赶过来的。他本来在大连盯着后勤调度，但总长府连续三道电令，让他务必亲赴北线，稳定军心，协调第一集团军与后续部队的衔接。 他到的这天，第一集团军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天。 八月下旬，第一集团军按计划从满洲里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克鲁伦河、温都尔汗、巴彦温都尔，翻过肯特山，于九月初抵达库伦以南地区。 但程怀远没有让部队攻城。他把库伦留给奉军和徐树铮去处理，自己带着主力绕过库伦，继续北上。 第一集团军主力在九月中旬抵达恰克图附近，就地展开防御，摆出一副随时可以越过边境的架势。 部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尤其是两个装甲师，坦克手们每天在草原上保养车辆，油料和弹药都备得足足的。 但是却迟迟等不到进攻命令。军官们不敢明着抱怨，但私底下都憋着一股火。 …… 第859章 等他们退出一战 刘明云到的那天下午，程怀远就在指挥部里召集了各师师长和参谋长。 帐篷里很冷，铁炉子里烧着干牛粪，烟味呛人。刘明云穿着军大衣，坐在折叠椅上，听程怀远汇报部队部署。 “第一师在恰克图正南十五公里，沿色楞格河东岸布防，控制渡口；第二师在恰克图西南，扼守通往库伦的官道。 第三师在恰克图以东，掩护右翼；第一装甲师在二线集结，随时可以向北突击；第二装甲师分出一个旅前出到边境线附近，另两个旅在恰克图南面待命。” 程怀远用教鞭在作战地图上比划着，声音沉稳，“全军八万三千人，已经完成进攻准备，只要命令一到，三天之内可以拿下恰克图。” 他说完，目光转向刘明云，等着他表态。 刘明云没有马上说话。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几分钟。地图上，恰克图以北是俄国的外贝加尔地区，标着几个地名。 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色楞金斯克、乌兰乌德。再往北，就是贝加尔湖东南岸。 “油料和弹药储备呢？”刘明云问。 “够打一个月。”程怀远说，“满洲里到恰克图的运输线已经打通，奉军六个辎重团在沿线设了十七个转运站。 车队每天能运过来五百吨物资。我们随军还有三百辆油罐车，每辆五吨，坦克和卡车能跑四百公里以上。” 刘明云点点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将领们。第一师师长赵岳、第二师师长钱钧、第三师师长孙诚。 第一装甲师师长徐震、第二装甲师师长冯国柱，加上集团军参谋长和几个旅长，十几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望着他。 “你们是不是都急着要打仗？”刘明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帐篷里静了一下。徐震先开口：“部长，部队在草原上等了快一个月，再等下去，天气越来越冷，坦克和车辆容易出故障。 俄军在边境上的兵力我们都摸清了，就两千多人，一个突击就能推过去。现在不打，等他们修好工事，仗就难打了。” 冯柱也跟着说：“我派侦察连昨天摸到边境线上，俄军哨所里连炉子都烧不旺，士兵穿的还是夏装，不少人冻病了。这种对手，不用等他们恢复过来。” 刘明云听完，缓缓摇了摇头。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红铅笔，在恰克图以北画了一道弧线，然后点着俄国境内说：“你们只看到俄军弱，但没看到打过去之后的麻烦。 现在，沙俄还是协约国成员。我们是中立国。 如果这时候主动进攻俄国，就等于攻击协约国，英国和法国就有借口介入。我们的海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和英法开战。”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所以，现在不能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怀远问。 “等到沙俄自己退出协约国。”刘明云说，“总长府得到的军统局最新情报，俄国国内正在酝酿新一轮动乱。 上一回是沙皇下台，但临时政府还在打仗。现在，又有一股力量要起来推翻临时政府，建立新政权。 只要这个新政权一上台，就会宣布退出战争，和德国单独媾和。 到那时，俄国就不再是协约国成员。我们再动手，就是处理领土纠纷，不是攻击协约国。” 他环顾众人：“这就是总长的指示。不着急，等那个时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囤积物资，建立物资基地，把后续补给线修得更牢靠。等时机一到，三天之内就要推到贝加尔湖。”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赵岳忍不住问，“要是一个月、两个月，大雪一下，道路全封了，我们的坦克还怎么开？” 刘明云看了他一眼：“所以更要提前准备。我已让奉军和工程兵在恰克图以南修建三座大型物资仓库，储备过冬的粮食、草料和取暖煤。 第一集团军的防寒被服已经在满洲里装车，十月中旬以前全部运到。油料方面，本土已经批准再增运一千吨防冻机油和一千吨冬用柴油，十月底到位。” 他走到徐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的坦克不是不能动，是动起来要能持续。 如果现在打进去，补给跟不上，等俄国新政府一垮，反抗力量一起来，你们就陷在冰天雪地里了。我们不能打那种没有后路的仗。” “而且之前我们从东北转移过来，不少坦克在路上趴窝，现在要把这些趴窝的坦克全部修理完。完成保养，这也需要一些时间。” 徐震没再说话。他心里还是不服，但也知道刘明云说得有道理。程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干等。”刘明云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从今天起，第一集团军转入战备整训。 第一，每天派出一个营级侦察队，沿边境线展开巡逻，摸清俄军所有哨所、道路和渡口位置。 第二，工兵营开始修建从恰克图到库伦的公路支线，确保后续部队和物资能快速前送。 第三，各师轮流进行冬季作战训练，重点练习严寒条件下的车辆启动、枪械保养和野战生存。 我已经从本土调了一个冬季作战教导队，十个人，明天到，专门来给你们上课。”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们都是能打仗的，但北方冬天和南洋不一样。 零下三十度，枪栓拉不开，水箱冻裂，人站在野地里撒尿都能冻成冰棍。这些事，得提前练。” 众人互相看看，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动。程怀远站起来，对在座将领说：“都听见了？回去告诉部队，仗还没打，但准备要先做足。 谁要是觉得闲着没意思，就给我去练冬季潜伏，练不好别回来。” 散会后，刘明云和程怀远一起走出帐篷。天色阴了下来，远处的草原灰蒙蒙一片，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西伯利亚深处的寒意。 刘明云呵出一口白气，低声道：“老程，我知道你着急。但总长说了，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快，而在稳。 我们在蒙古北部每多囤一吨粮食，多修一公里路，打起来就多一分把握。” 程怀远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担心，俄国人要是缓过劲来，在贝加尔湖增兵，到时候就不好打了。” “副总司令，你也知道，我是第一集团军的第四任军长。这支部队的荣耀，不能丢。我的压力很大。” “放心吧，俄国人他们没那个能力。”刘明云说，“军统局从彼得格勒和伊尔库茨克发回的情报，俄国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临时政府控制的军队，在东部不到五万人，还天天有逃兵。等新政府一上台，这些部队更是一盘散沙。” “说实话，如果不是总长要求以强大的武力震慑俄国人不敢反击。加上收复的失地太多，一个第一集团军就能横扫整个西伯利亚地区！” 他望向北方，目光坚定：“我们现在等的，就是一声令下。” …… 与此同时，在蒙古腹地，另一场行动已经悄然展开。 九月初，杨宇霆、徐树铮、吴俊升、郭松龄等人在巴彦苏木会面各旗王公后，迅速统一了意见。 先拿最顽固的车臣汗部中前旗札萨克郡王多尔济帕拉木开刀，杀鸡儆猴。 多尔济帕拉木手下有近一千二百名喇嘛骑兵，驻扎在库伦以东约八十里的温都尔汗王府营地。 他本人在巴彦苏木会上不辞而别，回去后立刻调兵遣将，封锁旗境，摆出一副武装对抗的架势。 军统局的坐探还报告，他正派人秘密联络库伦的赛音诺颜部亲王那木海扎布，准备合兵一处，先发制人。 “不能让他和那木海扎布会合。”杨宇霆在作战会议上指着地图说，“温都尔汗在库伦东北，那木海扎布在库伦城内。 如果让多尔济帕拉木先动手，从东面逼近库伦，和城内的独立派里应外合，我们就被动了。” 郭松龄接话：“吴大帅的骑兵旅和两个步兵团已经在巴彦苏木以北三十里处待命。 我建议，由吴大帅率骑兵旅连夜奔袭温都尔汗，我先带步兵团从南面迂回，切断他逃往库伦的退路。” 吴俊升嘿嘿一笑：“老子早就等不及了。这帮喇嘛兵，平时骑个马念个经还行，真刀真枪干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徐树铮提醒道：“不可轻敌。喇嘛骑兵虽然缺少重武器，但熟悉地形，骑射娴熟，而且寺庙里可能藏有俄国人给的快枪。我们要打，就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能让他散开来拖住我们。” 杨宇霆最后拍板：“好。吴大帅，你带骑兵旅和炮兵连，今夜出发，明天拂晓前完成包围。 郭团长，你带两个步兵团和机枪连，从南面绕过去，天亮后由南向北压。 我带一个团作预备队，居中接应。陈站长，你的人负责切断电话线，抓逃散的信使。” 命令下达后，各部迅速行动。 …… 第860章 奉军开始行动 九月六日夜，温都尔汗王府营地外。 多尔济帕拉木的王府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北边，背后是一片低矮的土丘，前面是开阔的草滩。 营地很大，几百顶蒙古包散乱地铺开，中间用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拴着上千匹战马。 王府正院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和五色经幡。 夜色浓黑，没有月亮，星星稀稀落落。吴俊升带着奉军骑兵旅三个团，绕到了王府营地以东五里处。 骑兵们全部下马，牵着马悄悄向前摸。马嘴上套了嚼子，马蹄上裹着麻布，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大帅，前边就是他们的哨位了。”侦察连长低声报告。 吴俊升趴在草坡上，用望远镜朝营地看。几堆篝火在营地外围燃着，十几个喇嘛骑兵抱着枪坐在火边打盹。 营地中间，王府正院里还亮着灯，隐隐传来说笑声。 “炮兵连呢？”吴俊升问。 “炮已经架好了，就在后边那片土丘上，射程正好覆盖王府正院和东边的马厩。” “好。”吴俊升抬头看了看天色，“传令，炮连先打王府正院和西边那个兵营。打完，骑兵旅从东、北两个方向往里冲。南面留给郭团长的步兵，不准放跑一个。” 凌晨四点半，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奉军炮兵阵地上，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时开火。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夜空，第一波就落在王府正院和马厩之间，爆炸的火光腾起几丈高，马匹的惨叫声和喇嘛兵的呼喊声瞬间撕破了黎明。 紧接着，北面和东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奉军骑兵旅的机枪分队架起十几挺轻机枪，朝营地里扫射。 骑兵们跟着冲锋，战马嘶鸣，刀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多尔济帕拉木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袍子冲出正房。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几个亲兵端着枪跑来跑去，不知道朝哪边打。 他抓过一个喇嘛兵，大声吼着：“怎么回事？是谁？” “王爷！北边和东边全是汉人的兵！炮火太猛，挡不住了！” 多尔济帕拉木脸色煞白，但他毕竟是在草原上带过兵的人，立刻下令：“传令，所有人向王府靠拢，把机枪架到房顶上，挡住他们！再派人去库伦搬救兵！” 可是已经晚了。奉军骑兵从北面和东面同时突入，像两把尖刀直插营地中央。喇嘛骑兵仓促应战，很多人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脚就跳上了马。 他们挥舞着马刀，试图用冲锋冲散奉军的进攻，但刚一露头，就被密集的机枪子弹扫倒。 营地外围的十几个哨兵最先被解决，根本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东边的马厩挨了两发炮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四散奔逃，把不少喇嘛兵撞倒在地。 那些平日里凶悍的喇嘛骑兵，在爆炸和扫射中完全失去了组织，有的往王府里躲，有的往西边跑，有的跪在地上念经。 吴俊升带着卫队冲进营地时，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喇嘛兵，也有被流弹打死的马。几个奉军士兵正端着枪追赶一群往西逃的喇嘛，边追边开枪。 “王爷呢？多尔济帕拉木在哪儿？”吴俊升吼了一嗓子。 一个骑兵连长跑过来报告：“南面步兵已经把口子堵上了，有人看见多尔济帕拉木带着几十个亲兵往王府后边跑了，可能是想从西边突围！” “追！一个也不能放跑！”吴俊升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连朝西边追去。 西边的草滩上，多尔济帕拉木正带着最后二十几个亲兵拼命逃窜。他们没有骑马，因为马厩已经被炸毁，只能徒步跑。 跑出不到两里地，前方突然响起了枪声。郭松龄的步兵团早就在西边设了埋伏，十几挺机枪从草坡上居高临下扫过来，弹雨泼洒在草地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兵当场栽倒。 多尔济帕拉木腿一软，摔倒在地。他抬头看去，四面都是奉军士兵，枪口在晨光中泛着蓝幽幽的光。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俄式左轮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王爷，别冲动。”郭松龄骑着马从后方赶来，手里举着望远镜，语气平静，“你这一死，可就什么戏都没了。放下枪，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能保住你全家性命。” 多尔济帕拉木的手在抖，脸上肌肉抽搐。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府方向，那里已经火光冲天，枪声渐渐稀落。他知道，他的老巢已经完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声问。 “奉军。”郭松龄说，“中国政府的军队。奉命来平定外蒙叛乱，捉拿分裂国家的罪人。” 多尔济帕拉木惨笑一声，手慢慢放了下来。几个奉军士兵冲上去，下了他的枪，把他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喊：“我要见中央大员！我是札萨克郡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郭松龄没有理他，只对手下人说：“押回去，严加看管。其他人，放下武器不杀。” 温都尔汗战役从拂晓打到天亮，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多尔济帕拉木的一千二百名喇嘛骑兵，被打死打伤三百余人，俘虏七百余人，只有几十人趁乱逃入草原。 奉军伤亡极小，仅十余人阵亡，三十余人受伤。吴俊升坐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抽着烟，看着士兵们清点俘虏和战利品。 “大帅，这一仗打得漂亮。”郭松龄走过来，笑着说，“那帮喇嘛兵根本不经打，机枪一响就全乱了。” 吴俊升吐出一口烟：“还是不能大意。抓了多尔济帕拉木，其他王公未必就服气。库伦那边才是硬骨头。” 杨宇霆和徐树铮也赶到了。徐树铮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脸色有些发白。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对杨宇霆说：“把多尔济帕拉木押到库伦城外示众，让那些还想抵抗的王公看看。我们的政策很明确：投降者从宽，抗拒者从严。” 杨宇霆点头：“我已经让陈站长安排，把消息散出去。不出三天，周围各旗的王公都会来请降。” 果然，温都尔汗之战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外蒙东部。各旗王公原本还在观望，听说多尔济帕拉木一千多人的喇嘛骑兵两个小时就被打垮了，吓得连夜派人到奉军营地请罪。 短短五六天时间，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十几个旗的札萨克都主动表示归顺中央，愿意服从调配。奉军只留少量部队驻守各旗，主力继续向库伦进发。 九月十二日，奉军六个师和北洋政府派来的一个步兵旅（体现参与感）完成了对库伦的合围。 库伦城四周的道路全部被封锁，北面和西面的隘口架起了重机枪和迫击炮。库伦城内的独立派王公和喇嘛武装如同瓮中之鳖。 但库伦不是温都尔汗。这座城里有几座大寺庙，城墙虽不高，但喇嘛武装人数众多，加上自治政府卫队和俄国领事馆卫队，总兵力大约三千人。 而且库伦是外蒙的政治宗教中心，活佛哲布尊丹巴就在甘丹寺里。 如果强攻，不仅要付出伤亡，还可能伤害活佛，引起宗教冲突。 徐树铮主张先派使者进城劝降。杨宇霆同意，但要求同时做好强攻准备，一旦劝降失败，立刻发动进攻。 九月十三日，徐树铮派出的使者团来到库伦城东门外。使者团由三个汉人官员和两个已经归顺的蒙古王公组成，打着白旗，要求面见活佛和自治政府代表。 城楼上的喇嘛兵没有开火，但也没有开门。过了很久，城头上探出一个喇嘛头目，用蒙古语喊：“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归顺王公巴彦巴图尔上前答话：“我们是中央政府的代表，奉徐筹边使和杨参谋长之命，前来面见哲布尊丹巴活佛，商谈和平解决库伦事宜。请通报一声。” 城头上的人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使者团在城外等了两个多小时，城门始终没有打开。 直到傍晚，城墙上忽然响起了枪声，一梭子子弹打在使者团前方十几步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城头上有人用汉语喊：“滚回去！库伦不欢迎你们！” 使者团只好退回。 杨宇霆听完报告，脸色铁青：“敬酒不吃吃罚酒。通知各部，准备攻城。” 徐树铮沉思片刻，说：“强攻可以，但必须尽量减少对活佛和寺庙的伤害。活佛是外蒙的精神领袖，如果他死在乱军中，整个外蒙都会跟我们拼命。我们只能抓，不能杀。” 杨宇霆点头：“我已经和南洋军统局的陈站长商量好了。城内活佛身边有一个叫罗布桑丹的侍从喇嘛，是他们的人。 陈站长已经通过暗道把命令传给他，让他伺机接近活佛，劝活佛不要离开甘丹寺，等待我们进城。” “俄国领事馆呢？”郭松龄问。 “军统的人已经盯着了。俄国领事馆在城西，有卫队一百二十人，两挺马克沁。他们没有明确的敌对行为，但也不允许我们靠近。 陈站长建议，攻城开始后，派一个营包围领事馆，但不进攻。只要他们不先开枪，我们也不打。如果他们敢动手，就坚决消灭。” …… 第861章 肃清残党余孽 九月十四日凌晨，攻城开始。 奉军炮兵在库伦城东南高地上架起二十多门山炮和迫击炮，对准东门和南门猛烈轰击。 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横飞，守城的喇嘛兵被炸得东倒西歪。与此同时，第一集团军的一个步兵旅从北面发起佯攻，牵制城北的敌军。 东门很快被轰塌了一角。郭松龄指挥步兵突击队，在机枪火力掩护下，从缺口冲入城内。 喇嘛兵依托街巷和寺庙院墙进行抵抗，战斗异常激烈。奉军士兵逐屋推进，用刺刀和手榴弹清剿每一个火力点。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库伦城内此起彼伏，浓烟从几处寺庙的屋顶升起。 但抵抗并没有持续太久。喇嘛武装虽然人数不少，但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战。 当东门和南门相继失守后，一部分喇嘛兵开始溃逃，有的逃向城西，有的钻进小巷，有的脱下僧袍混入百姓中。 奉军高喊“缴枪不杀”，但不少喇嘛兵顽抗到底，被当场击毙。 城内有一处重要的据点，自治政府大楼。那木海扎布带着两百多名亲兵死守在大楼里，用机枪封锁了前面的街道。奉军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伤亡了十几人。 杨宇霆赶到前线，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然后对郭松龄说：“别硬冲了。从侧面绕过去，把这栋楼围住，用迫击炮从后边打。他们机枪射界有限，后面是死角。” 郭松龄立刻调整部署，一个连绕到政府大楼后方的巷子里，架起迫击炮朝楼内猛轰。 几发炮弹从窗口打进楼内，爆炸的气浪把里面的桌椅和文件掀得满天飞。那木海扎布的手下死伤惨重，剩下的躲进地下室，不敢露头。 “冲！”郭松龄一声令下，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入大楼。楼内的敌军已经丧失了抵抗意志，纷纷举手投降。 那木海扎布见大势已去，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埋伏的士兵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下午三点，奉军基本控制了库伦城。只剩下甘丹寺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 甘丹寺是库伦最大的寺庙，也是活佛哲布尊丹巴的驻锡地。寺庙建筑群占地面积很大，红墙金顶，外围有一圈丈余高的土墙。 寺内约有五百多名喇嘛兵，是活佛的贴身卫队。攻城开始后，这些喇嘛兵关闭了寺门，在墙上架起枪，与奉军对峙。 徐树铮亲自赶到甘丹寺外。他让人用蒙古语喊话，要求喇嘛兵放下武器，保证活佛安全。但寺内无人应答。 “活佛身边的罗布桑丹有没有消息？”杨宇霆问陈汉升。 陈汉升摇头：“还没有。可能被软禁了，也可能无法行动。” 徐树铮望着寺门，深吸一口气：“先围而不攻。派一队人从寺后的小门摸进去，找到罗布桑丹增。告诉他，只要活佛下令投降，我们保证不伤害寺内任何一个人。” 夜幕降临时，甘丹寺内的枪声渐渐停了。寺外，奉军点燃了篝火，把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偶尔有喇嘛兵从墙上探出头来，立刻招来一排子弹。寺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响。 深夜，三个奉军侦察兵在陈汉升的带领下，从寺庙西南角的一处排水沟潜入寺内。他们穿过几重院落，躲过巡逻的喇嘛兵，终于在活佛寝殿外找到了罗布桑丹。 罗布桑丹增是个三十来岁的喇嘛，面容清秀，眼神中透着惊惶。 他见到陈汉升，几乎哭出来：“你们总算来了。活佛被那木海扎布的人看管着，我根本见不到他。” 陈汉升低声说：“现在听我说。那木海扎布已经被抓了，库伦城基本被我们控制。 只要你把活佛请出来，宣布停止抵抗，所有人都能活命。活佛不会有事，我们会把他送到北平，以最高规格供养。” 罗布桑丹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试试。活佛其实早就想和中央谈判，只是被那些大臣裹挟着。现在城里都这样了，他不会反抗的。” 在罗布桑丹增的引领下，侦察兵们悄悄接近活佛寝殿。殿外有几个喇嘛兵守卫，但都已经疲惫不堪。 陈汉升他们没费太多力气就解除了这几个人的武装。罗布桑丹增走进殿内，过了好一会儿，殿门重新打开。 一个身披黄色袈裟、面容慈祥的中年喇嘛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罗布桑丹增和两个贴身侍从。 陈汉升上前低声说：“活佛，我们是中央政府的代表。请您下令停止抵抗，打开寺门。我们保证寺内所有喇嘛安全。” 哲布尊丹巴活佛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用蒙古语念了一句经文，然后说：“你们赢了。我会告诉我的弟子们，放下武器。” 几分钟后，寺内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土墙上的喇嘛兵听到号角，纷纷放下了枪。寺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奉军士兵端着枪鱼贯而入，但没有开枪。 杨宇霆和徐树铮走进寺内，看到活佛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身后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喇嘛。 “活佛，请跟我们走吧。”徐树铮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哲布尊丹巴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他住了几十年的寺庙，然后缓缓走下台阶，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在奉军骑兵的护卫下，朝城外驶去。三天后，活佛被秘密送往北平，软禁在西郊一处由前清王府改建的宅院里，由北洋政府派专人看护。 库伦城内的战斗在九月十五日清晨全部结束。除了俄国领事馆卫队和少数躲入地窖的顽固分子外，库伦守敌基本被肃清。 那木海扎布等十余名独立派头目被抓获，经临时军事法庭审判，以“分裂国家、武装叛乱”罪名，其中五人被判处死刑，其余发配海拉尔苦役。 多尔济帕拉木被押到库伦城东门外，当众执行枪决。枪声响起时，围观的蒙古牧民吓得面无人色，但没有人敢站出来。 徐树铮在库伦城里召开了新政会议，宣布北洋政府恢复对外蒙的主权管辖，设立蒙古办事长官公署，由徐树铮任首席办事长官。 他颁布了一系列命令：废除沙俄时代强加给外蒙的各种条约，取消王公贵族的世袭特权，把牧场重新分配给普通牧民，同时保护寺庙财产和宗教信仰自由。 这些措施既安抚了底层牧民，又震慑了那些还想观望的王公。短短十几天内，外蒙各旗纷纷表示效忠中央政府。 杨宇霆的奉军和南洋第一集团军的步兵旅继续清剿逃入草原的残匪，一场血腥而短暂的内乱逐渐平息。 而在北方的恰克图边境线上，第一集团军依然按兵不动。 刘明云每天巡视物资仓库和训练场地，督促部队备战。他知道，那个等待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九月下旬，军统局从伊尔库茨克发来密电：俄国新政府即将上台，退出战争已成定局。 刘明云看完电报，把它锁进随身携带的保险箱里，然后走出帐篷，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风更冷了，带着雪的气息。 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部队取消休假，所有车辆加满油，弹药下发到班。一旦总长府下令，全军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越过边境。” 参谋敬礼转身离去。刘明云站在原地，听着远处坦克发动机试车的轰鸣声，和着风声，像一头巨兽在低低地咆哮。 …… 一九一七年九月的彼得格勒，已经是一座半瘫痪的城市。 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街角拐到涅瓦大街，又从涅瓦大街拐到河边。 人们裹着破旧的大衣，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粮票，眼睛盯着前面，像一群等待施舍的活死人。 临时政府的各部衙门里，电报机昼夜不停地响。从远东发来的电报一天比一天多，内容大同小异。 外蒙古出现大量中国军队，库伦被占领，远东兵力空虚，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临时政府总理克伦斯基坐在冬宫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电报。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指在一份特别标注的电报上轻轻敲打。 那是驻伊尔库茨克军区司令发来的求援电：“蒙古边境出现南洋共和国装甲部队，兵力约八至十万，装备大量坦克和重炮。 我军区可调动之作战兵力不足六千人，其中一半为未完成训练的新兵。请速派增援。” 克伦斯基把电报推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这份来自海参崴：“远东港口发现南洋共和国海军运输船队，规模巨大，目的不明。远东舰队仅有几艘老旧炮舰，无力拦截。” 他放下电报，揉了揉太阳穴。远东，太远了。从彼得格勒到海参崴，铁路要走三个星期。 现在德国人在西线步步紧逼，俄军主力全被牵制在加里西亚和波罗的海沿岸。临时政府连保住彼得格勒都困难，哪有余力去管蒙古和远东？ “让外交部草拟一份抗议照会，发给北京和坤甸。”克伦斯基有气无力地说，“就说……我们注意到蒙古边境地区的军事调动，要求对方停止改变现状的行为。” 他的秘书犹豫了一下：“总理，照会发出去，会有用吗？” …… 第862章 十月革命 克伦斯基苦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照会发出去之后，果然没有任何回音。坤甸总长府连一个字的正式答复都没有。 克伦斯基看完，把照会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他知道，俄国现在根本没有力量去远东施加影响。 临时政府的权威正在迅速瓦解，彼得格勒的工人和士兵已经不信任政府了。 前线的士兵开始成建制地逃跑，后方的农民在抢地主的土地。整个国家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厦，而临时政府就是那最后一层没塌完的楼板。 “再给西伯利亚军区发报，”克伦斯基说，“让他们自行组织防御，必要时可以征用铁路，动员当地居民。告诉他们，彼得格勒……暂时派不出兵。” 这封电报从彼得格勒发出后，经过层层转发，到达伊尔库茨克时已经是十月初了。西伯利亚军区司令收到电报，气得把电报撕了个粉碎。 “自行组织防御！拿什么组织？整个西伯利亚军区的部队，一半已经逃散了，剩下的一半连枪都配不齐！ 弹药储备不够打三天的仗！粮食更不用说，士兵每天只有半斤黑面包！让我去拦南洋人的坦克，还不如让我去拦贝加尔湖里的冰！” 他的参谋长在旁边低声说：“听说海参崴港口的工人已经在闹罢工了，水兵们也不听指挥。 符拉迪沃斯托克港的船只，很多被船员开走了。太平洋舰队剩下的那几艘炮舰，连锅炉都点不着。” “这就是我们的远东。”司令惨然一笑，“当年沙皇用刺刀和铁路建起来的远东，正在一块一块地掉。” 十月二十五日，彼得格勒。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炮声在涅瓦河上响起。 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发动了武装起义。赤卫队和革命士兵占领了火车站、电报局、银行和主要政府建筑。 克伦斯基仓皇出逃。临时政府成员被围在冬宫里，凌晨时分全部被捕。 第二天，全俄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在斯莫尔尼宫开幕。列宁在会上宣布：“全部政权归苏维埃！” 消息通过电报线传遍了全世界。当它传到坤甸时，刘志俊正在总长府召开紧急会议。 “俄国变了。”刘志俊站在会议室的大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布尔什维克上台了。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俄国会退出协约国。第二，西方列强会疯狂反扑，但他们先要对付的是德国人和俄国内战，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手来管远东。” 他放下教鞭，目光扫过在座的军政要员：“我们的机会来了。罗大岩，把情报念给大家听。” 罗大岩站起身，翻开一份绝密报告：“军统局莫斯科站、伦敦站和巴黎站的情报汇总：布尔什维克政府已经向各交战国发出和平建议，呼吁立即停战，进行不割地、不赔款的和平谈判。但是——”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协约国各大国已经表示拒绝。英国政府声明不承认苏维埃政府，法国政府表示不会与‘篡权者’谈判，美国政府的态度也一样。 我们的分析是，西方列强希望通过让俄国继续留在战争中，从东线牵制德奥同盟国。否则，德国就能把东线兵力抽调出来，在西线形成压倒性优势。” 萨镇冰问：“德国人怎么说？” “德国人自然求之不得。但他们要的不是和平，是吞并。德方已经在私下接触布尔什维克代表，希望达成单独媾和，条件非常苛刻，要割让波兰、立陶宛、库尔兰和乌克兰的大片领土。” “列宁会同意吗？”刘明云问。 “党内分歧很大。”罗大岩说，“以托洛茨基为代表的一派主张‘不战不和’，既不继续战争，也不签订屈辱和约，赌德国人没有力量继续东进。 布哈林和左派共产主义者则主张把战争转变为欧洲革命战争，用革命战争拖住德国。列宁的意见是：立即退出一战，哪怕条件再苛刻，也要先保住苏维埃政权。” 罗大岩合上文件：“目前列宁在党内占多数，但争论还在继续。我们判断，布尔什维克最终会接受德国人的条件，单独退出战争。时间可能在十二月到明年一月之间。” 刘志俊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他们签完和约，俄国就不再是协约国成员。到那时，我们在北方的行动就有了法理依据。” 国防部长刘明云插话：“总长，部队等得起吗？北方的冬天已经开始了，恰克图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虽然防寒物资充足，但天气越冷，部队的战斗力就越打折扣。” “等得起。”刘志俊说，“苏联人签完和约，我们会选择在最合适的时间动手。不是跟他们谈判，而是以收复故土的名义。 北洋政府的明令已经拿到，外蒙王公的效忠书也签了。就差俄国正式退出协约国这个时机。” 他环顾四周，语气坚定：“告诉各集团军，再忍一忍。把刀磨快，把粮食囤足，把道路修好。等时机一到，从贝加尔湖到海参崴，从外兴安岭到库页岛，都要拿下来。” 十月二十八日，外蒙古北部边境，恰克图。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草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色楞格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还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第一集团军的营地却异常热闹。工兵们还在加固营房，士兵们穿着新到的防寒服，其中包括，厚实的羊皮大衣、狗皮帽子、长毛毡靴，他们成建制的在操场上进行冬季战术训练。 坦克兵们给发动机盖上特制的保温罩，每两小时启动一次发动机暖车。 刘明云站在第一装甲师的训练场上，看着一队士兵练习在低温环境下装卸重机枪。教导队的人正在教他们把枪油换成冬季专用油，告诉他们在零下三十度时，普通枪油会冻住，枪栓拉不开，等于废铁。 “部长，你看看这个。”徐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防冻机油，新到的。零下四十度都能用。每辆坦克配了四桶，轮换上。油箱也加了防冻剂，不会冻住油管。” 刘明云接过盒子看了看：“好。驾驶员的保暖呢？” “每个驾驶员配了一件电热炉，用车载电瓶供电，能顶六个小时。再加上羊皮大衣和毡靴，零下三十度趴三天没问题。” “还不够。”刘明云摇头，“零下三十度是理想情况。贝加尔湖东南岸，一月份最冷能到零下四十度。电热炉不够用，得配手套加热线和面罩。我已经让本土加急生产了，十二月中旬运到。” 两人正说着，程怀远骑马赶来。马蹄在冻土上跑出一串清脆的嗒嗒声。他在刘明云面前跳下马，呵着白气说：“侦察连最新报告，俄军边境哨所又撤走了几个。 对面现在基本没有像样的防线了，哨所之间相隔五六十里，每个哨所只有十几个兵，连电话线都不通。” “他们自己也知道守不住。”刘明云说，“所以干脆把兵力收缩到伊尔库茨克和赤塔去了。” “赤塔有多少兵？”徐震问。 “军统局情报，赤塔是外贝加尔最大的铁路枢纽，驻军大约四千人，有装甲列车两列，炮兵营一个。 伊尔库茨克多一些，一万二千人左右，但大多是后勤部队，能作战的可能只有五千。贝加尔湖东岸的乌兰乌德驻军不到一千，恰克图对面更少。” “这样的兵力，我们一个团就能推过去。”徐震说。 程怀远看了他一眼：“推过去容易，守住才是难事。西伯利亚的铁路很长，沿线城镇众多。 我们一旦越过边境，就要占领并控制这些铁路枢纽。补给线会拉长到几千公里。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只能占一个打一个，后期压力很大。” “所以总部的计划是，不深入西伯利亚腹地，只收复预定目标。” 刘明云说，…… “这样划分，第一集团军战后驻守的地盘也够大了。”程怀远说。 “够大了。”刘明云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现在更要准备充分。每一个兵、每一箱弹药、每一吨燃油，都要在行动开始前到位。不等则已，等则必胜。” …… 被审核了，删掉一部分，没办法 第863章 釜山与清津 十月下旬，朝鲜半岛南端，釜山港。 太平洋第一舰队的运输船队缓缓驶入港区。领航的是两艘南洋级战列舰，南洋号和共和号。 它们巨大的舰体在晨光中像两座浮动的钢铁城堡，主炮塔指向海天之际，舰艏的双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两艘战列舰后面，跟着二十多艘大型运输船和登陆舰，还有四艘轻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护航。 整支船队排成两列纵队，在引水船的引导下，一艘接一艘靠向码头。 釜山港已经全部戒严。码头两侧站满了第四集团军的士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冬季作战服，背着行囊和步枪，按营连单位列队，等待登船。 第四集团军司令官林国栋站在一艘运输船的舷梯旁，和太平洋舰队副司令邓铭握手。 两人都是老海军，一个从陆战队起家，一个从炮舰舰长一路打上来。 “林司令，我奉命护送你的兵去打库页岛。”邓铭笑着说，“舰队带了两条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外加鱼雷艇分队。太平洋上，日本人不敢动，俄国人没船。你只管把兵运过去登陆就是。” 林国栋点头：“库页岛上的俄军不多，大概两千多人，集中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和南萨哈林斯克两个居民点。 剩下的就是几个流放犯人的苦役营和伐木营地。真正难打的是天气，十月底的库页岛，海岸可能已经结冰了。” “登陆点选在哪儿？” “西岸的霍尔姆斯克和南岸的科尔萨科夫。两个点同时登陆，然后南北夹击。” 邓世铭皱了皱眉：“霍尔姆斯克西岸，这个季节风浪很大，登陆艇不一定能靠岸。” “所以我们要赶在十一月海面大规模结冰之前完成登陆。” 林国栋说，“总部已经把行动时间定在十一月上旬。船队从釜山到库页岛南端，航程六天。加上装卸时间，十一月中旬就能结束战斗。” “有把握？” “有。俄军在岛上缺弹药、缺粮食、缺御寒衣物。我们一个集团军上去，他们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邓世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祝你们马到成功。我的舰炮，随时可以支援登陆。” 釜山港的另一边，第四集团军的士兵正在登船。他们扛着枪，背着行囊，沿着跳板走上运输船。有几个士兵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变小的釜山城，不知道在想什么。 码头边的广播喇叭里传来登船指挥员的声音：“第四集团军第一师，二营四连，到七号码头集合！重复，第四集团军第一师，二营四连，到七号码头集合！” 人声、汽笛声、海潮声混成一片，整个港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把数万人和数万吨物资吞进船舱。 与此同时，清津港。 第三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完成了对海参崴的侦察。第三集团军司令官罗振声站在清津港的野战指挥部里，和参谋们围着海参崴地图做最后的推演。 “海参崴城内及周边俄军兵力，约两万五千人。”第三集团军参谋长指着地图说，“其中远东舰队水兵约六千人，但基本已经丧失战斗力，舰船无法出港。 陆上守军约一万九千，包括要塞炮兵、铁路守备队和地方警察。主要防御工事在沿海炮台和城市北面的几处高地。” “我们的进攻路线？”罗振声问。 “从清津出发，沿铁路线向北推进，先取双城子，切断海参崴和哈巴罗夫斯克之间的联系。 然后主力东进，从北面包围海参崴。同时，海军舰队从海上封锁港口，防止俄军从海路逃窜。” 罗振声点头：“第一集团军在恰克图方向按兵不动，我们第三集团军也暂时不动。等总部命令。但是侦察和部队调动不能停。” “司令，士兵们已经等不及了。”参谋长笑道，“全军上下都知道，这次打过去，是收回咱们国家以前丢掉的土地。清津的老百姓都说，这些地方本来就是中国的。” “就因为这样，才更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罗振声严肃地说，“各师继续备战，抓紧时间修路、囤粮、练冬季作战。 特别是工兵，海参崴附近河流纵横，要提前准备架桥器材。野战医院和药品也要充足，不能等到打起来才发现绷带不够用。” 参谋长立正敬礼：“是！” 十一月七日，彼得格勒。布尔什维克夺权后的第十三天。 列宁在斯莫尔尼宫主持召开人民委员会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与德国单独媾和。 会议厅里烟雾缭绕，争论异常激烈。托洛茨基拍着桌子，坚持“不战不和”的立场。布哈林大声疾呼，要把革命战争进行到底。列宁抽着烟，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你们说要把革命战争打下去。可是拿什么打？俄国军队已经不存在了。 前线士兵在自发性地复员，他们扔掉步枪，爬上空载的火车，朝家乡跑。 我们没有武器，没有粮食，没有被服。德国的战线已经推进到了普斯科夫，距离彼得格勒只有三百公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峻：“如果我们不接受德国人的条件，他们就会占领彼得格勒。苏维埃政权将被扼杀在摇篮里。没有了苏维埃政权，就什么都没有了。” 托洛茨基还想反驳，但列宁抬手制止了他：“我们需要的不是口号，是呼吸。让新生的苏维埃政权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列宁的意见以微弱多数获得通过。俄国开始与德国进行秘密接触，准备签订停战协定。 消息传到坤甸，刘志俊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当天就召集了国防委员会会议。 “列宁要退出战争了。”他说，“我们的时间窗口正式打开。命令，北方行动第二阶段，启动。”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贝加尔湖东南岸、海参崴和库页岛三个位置重重地画了圈。 “第一集团军，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越过恰克图边境，目标乌兰乌德，然后分兵东进赤塔。 第三集团军，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从清津出发，目标双城子和海参崴。 第四集团军，于十一月二十五日从釜山出发，在太平洋舰队护航下登陆库页岛。具体登陆时间由林国栋根据海况决定。” 他放下铅笔，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这一仗，三个方向同时打响。 不管俄国人怎么反应，我们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占领。等西方列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在贝加尔湖和海参崴的土地上了。” 刘明云站起来：“总长，各部队的越冬物资已经全部到位，第一集团军主战部队每人配发了三套防寒衣物，零下四十度的防冻机油十二月中旬前全部到位。 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物资也已经装船启运。后勤线畅通，可以支撑三个月以上的高强度作战。” “海军呢？”刘志俊看向萨镇冰。 “太平洋舰队已经集结完毕。”萨镇冰说，“第一分舰队在釜山，负责库页岛登陆。 第二分舰队在日本海巡弋，负责阻击俄国太平洋舰队残余。 第三分舰队在科威特湾和印度洋警戒，防止英日舰队异动。南洋级战列舰四艘全部出动，其中两艘已经到达釜山。” “好。”刘志俊满意地点头，“告诉全军将士， 散会后，刘志俊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坤甸的夜色，热带的风带着海腥味，和北方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但他的心里，此刻全在想着那片冰封的北方。 他喃喃自语： 十一月二十日，恰克图以南，第一集团军指挥部。 天寒地冻，风从贝加尔湖方向刮来，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程怀远裹着军大衣，站在指挥部外的雪地上，听着远处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列列坦克正从集结地开出，车灯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排成一串光点，像一条钢铁长龙。第一装甲师在前，第二装甲师在后，中间是步兵师的卡车和火炮牵引车。 参谋们穿梭在车辆之间，核对最后的信息。传令兵骑马在路边来回奔跑，把一份份命令送到各营连。 刘明云从指挥车里出来，走到程怀远身边：“全部装车完毕。油料、弹药、粮食、医药，随行携带的可以支撑二十天。后续运输队会在战斗打响后四十八小时内跟进。” “二十天够用。”程怀远点头，“从恰克图到乌兰乌德只有两百公里，坦克一天就能到。到赤塔四百公里，三天。 如果俄军不抵抗，我们一个礼拜就能占领整个目标区域。” “俄军会抵抗吗？”刘明云问。 “小规模会。但他们的士气已经垮了。”程怀远说，“侦察显示，对面的俄军哨所很多已经空了，剩下的也在收拾东西准备逃。他们连给家人写信都写不下去，哪有心思打仗。” …… 第864章 向北进攻 “那也要做好打恶仗的准备。”刘明云提醒，“赤塔有装甲列车，伊尔库茨克方向可能增援。我们要在俄军增援之前把赤塔拿下来。” “我知道。”程怀远说，“所以我在计划里安排了第一装甲师直扑赤塔，不等步兵师跟进。坦克的速度就是我们的优势。” 刘明云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程怀远：“这是总长发来的电令。凌晨零时，各部同时越过边境。 第一集团军的目标，是十一月三十日之前占领乌兰乌德，十二月五日之前占领赤塔。然后就地转入防御，等待总部下一步指示。” 程怀远接过电令，看了一眼：“三十日之前？六天拿下乌兰乌德，路况好的话没问题。最怕的是下雪。草原上的雪下起来，行军速度会降到每小时五公里。” “总长说了，天公作美最好。天公不作美，就一路踏雪过去。我们的坦克不能在雪地里停。” 程怀远把电令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告诉总长，第一集团军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渐深，草原上刮起了北风。士兵们裹着大衣，蜷缩在坦克和卡车旁边，等着最后的命令。车灯在风中晃动，映出漫天的雪花。 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清津港，第三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登车。火车头喷着白烟，在站台上排出长长的气雾。 士兵们挤在车厢里，枪架在座位旁边，车厢地板上堆着弹药箱和干粮袋。 清津的老百姓站在铁路线两旁的雪地里，看着军列一列接一列地往北开。有些老人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天朝上国的兵，要去收回咱们的故土了。” 釜山港，第四集团军的船队已经升火待发。两艘战列舰的烟囱里喷出浓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两条黑色的柱子。 运输船的甲板上站满了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冬装，背着枪，朝渐渐远去的釜山城挥手。 海面刮起了西北风，浪头打在船身上，激起白色的水花。但船队没有停留，一艘接一艘，排着队驶向苍茫的日本海。 三个方向，十五万人，正在向各自的战场开进。 北方的大地，就要变了。 而在彼得格勒，列宁还在和德国人讨价还价。在巴黎和伦敦，协约国的首脑们还在为西线的战局争论不休。 没有人知道，南洋共和国的十五万军队已经像三把钢刀，同时刺向了俄国的远东。等他们反应过来，贝加尔湖、海参崴和库页岛，可能已经换了主人。 夜色中，风雪中，车轮滚滚向北。那是钢铁的声音，是开疆拓土的声音，也是一九一七年冬天最响亮的声音。 ……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夜。 恰克图以南第一集团军集结地域，气温零下二十三度，北风五级。 程怀远站在指挥车旁，作战地图摊在引擎盖上，用两块石头压着。地图边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不得不用手按住。 三个师加两个装甲师的师长围在四周，都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只露出眼睛。 “对表。”程怀远抬起手腕。 五名师长同时低头，借着车灯的光核对手表。秒针在表盘上划出均匀的细响，那是这冰原上最轻也最沉重的声音。 “零时零分，各部越过边境。”程怀远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恰克图向北，三条红色箭头同时穿过了中俄边境线。 “第一装甲师，配属第一师一旅，沿主路向北直插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拿下后不要停，直接冲向乌兰乌德。两天之内，我要看到坦克停在乌兰乌德火车站的站台上。” “第二装甲师，配属第一师二旅，从右翼斜插东北，走小路，过奇科伊河，抢占恰克图以东的铁路桥。 这座桥是西伯利亚铁路从乌兰乌德向东延伸的咽喉。 桥在，俄军增援就过不来。桥断，我们就被困在贝加尔湖东南岸。必须完好无损地拿下它。” “第二师，跟在第一装甲师后面，负责肃清恰克图至乌兰乌德沿线所有俄军哨所和居民点。不管大小，一个不留。要在主力通过之后，确保这条公路彻底安全。” “第三师，配属第二师一个团，从左翼向西展开，沿色楞格河右岸推进，封锁俄军从西边渡河增援的路线。同时监视赤塔方向可能出现的俄国装甲列车。” 程怀远说完，从地图上抬起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任务都楚没有？” “清楚！”五人异口同声。 “出发！” 他话音一落，五个人各自转身，翻身上马或跳上吉普车，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刘明云从指挥车里出来，走到程怀远身边。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霜，呼出的气凝成一大团白雾。 “老程，你的布置，我看了。三个方向，各打各的，但合起来是一把叉子，叉住了乌兰乌德。好。” 程怀远点点头，没有谦虚：“关键是速度。我们的坦克比俄国的马快，只要路不堵，两天之内一定到乌兰乌德。” “俄军装甲列车呢？”刘明云问。 “这次出发前，军统给了最新情报。赤塔的两列装甲列车只有一列还能动，锅炉有问题，最多跑四十公里时速。 从赤塔到乌兰乌德六百公里，它要跑十五个小时，还要沿途加煤加水。我们只要在它赶到之前占领乌兰乌德，装甲列车就是铁棺材。” 刘明云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 “那我就放心了。后方的物资，我会亲自盯着。你只管往前打。打到乌兰乌德，我请你喝酒。” “这鬼地方，酒都冻住了。”程怀远笑了一声，转身钻进了指挥车。 零时三十分，第一装甲师前锋营的坦克越过了边境线上的俄军哨所。 那个哨所已经空无一人。木门敞开着，屋里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墙上还贴着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画像，已经被撕掉了一半，破破烂烂地挂着。 桌子上的饭盒和茶碗没来得及收，窗台上一只灰色的猫缩成一团，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从门外驶过的钢铁怪物。 坦克没有停。履带碾过积雪和冻土，车灯把前方的路照得雪亮。接着是装甲车、卡车、摩托车、步兵纵队，浩浩荡荡，像一条吞噬黑夜的巨蟒。 第一装甲师师长徐震坐在打头的一辆指挥坦克里，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从潜望镜里看着外面的雪野，前方的路面在车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条冻僵的蛇。 “师长，前面还有五公里到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无线电里传来前锋连的报告。 “全速冲过去。遇到抵抗，坦克直接碾压。步兵下车展开，用交叉火力掩护装甲兵前进。” “是！” 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是恰克图北边最近的俄国城镇，人口不到三千，驻军约四百人，大多是铁路护路队和后方杂役。 他们中很多人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军饷，每天靠抢附近农民的土豆和奶渣过日子。 凌晨一点，第一发炮弹落在镇子南边的雪地上，炸开一朵橘红色的火球。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纷纷砸向镇子和火车站之间的俄国兵营。 俄军几乎没来得及反抗。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看到南边黑压压的坦克群和汽车灯海，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往北跑，有的往教堂里钻，有的跪在雪地上画十字。 一个俄军少尉试图组织防御，带着十几个人扛着一挺马克沁机枪跑到镇子西头的木桥上，刚把机枪架好，一辆灰熊二型坦克就撞开木栅栏冲了过来。 坦克的主炮没开火，只用同轴机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桥栏上，溅起一片木屑和火星。 那几个俄军士兵扔下机枪，跳进冰河里，嚎叫着往对岸游。 少尉没有跑。他从腰间拔出那支纳甘左轮手枪，朝坦克打光了所有子弹。子弹打在主装甲上，像冰雹敲在铁板上一样弹开。然后坦克的履带从他身边碾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雪痕。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半小时。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的四百余名俄军，被打死打伤一百多人，俘虏两百多，剩下的趁夜色逃入了镇子北边的森林。 第一装甲师没有停留，只留下一个步兵排看管俘虏和火车站，主力继续北上。 路况比预想的要好。西伯利亚的冻土硬得像混凝土，坦克开上去反而比夏天的泥泞地更稳。 凌晨三点，第二装甲师的右翼纵队抵达奇科伊河铁路桥。 这座铁桥建在恰克图以东四十五公里处，横跨奇科伊河，是西伯利亚铁路在贝加尔湖东南段的重要节点。 桥长一百八十米，单轨，桥头有俄军的一个护桥小队驻扎，兵力约两个班。 …… 第865章 乌兰乌德 第二装甲师师长冯国柱亲自带着一个营摸到桥南岸。他趴在一个雪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桥上的动静。 桥头有两间木屋，屋里亮着灯，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木屋外有哨兵巡逻，两个穿着军大衣的俄国兵，肩上挎着枪，在桥边来回走动。 “工兵班，摸过去，把哨兵解决了。”冯国柱低声命令。 四个南洋工兵换上白色伪装服，像四只雪地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桥头爬去。他们手里拿着短刀和绳子，利用桥下的阴影和雪堆作掩护，一点一点地接近。 几分钟后，南岸桥头的两个哨兵被无声地放倒了。工兵发出信号，冯国柱一挥手，后面的步兵排成战斗队形，迅速冲过桥面。 北岸木屋里的俄军护桥兵听到动静，刚推开门，就被几颗手榴弹炸翻。爆炸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火光映红了铁桥的钢梁。 “检查桥墩，看有没有炸药！”冯国柱在桥头高喊。 工兵班立即下到桥下，打着手电检查桥墩。还好，俄军还没来得及布雷。整座桥完好无损。 冯国柱松了口气，向程怀远报告：“铁路桥已经控制，无损。” “很好。留下一连人守住桥，主力继续向东北方向推进，掩护第一装甲师的侧翼。”程怀远在电台里下令。 此时，中路的第二师已经越过了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正在沿着第一装甲师开辟的道路向前推进。他们负责把公路沿线所有的俄军据点全部拔除。 那些据点都很小，大多是护路队的小木屋和铁路车站。俄军士兵见到坦克和步兵冲来，基本不开枪，有的举手投降，有的扔下枪就跑。 在一些村庄里，当地布里亚特牧民和俄国移民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他们从门缝里看到窗外开过的坦克车队，以为是德国人打过来了，因为俄国人告诉过他们，世界上只有德国人有这种铁车。 第二师师长钱钧下令：不准进入民房，不准抢掠，除非有人主动开枪，否则不准向平民射击。粮食和草料由后方的运输队送上来。 这个命令执行得相当好。南洋军队的军纪，比起沙俄时代的那些哥萨克和警察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些胆大的俄国老妇人，在车队经过时端出了热水和黑面包。士兵们笑着摇头，用手势表示不要。 老妇人站在路边，捧着锅子，看着这些穿着厚厚冬衣的东方人，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亮时分，雪下得更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漫天的雪花被北风裹着，横着扫过来，打在坦克的钢铁外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一装甲师的先头团已经打到了离乌兰乌德不足一百公里的地方。从恰克图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两百公里，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 沿途遭遇的俄军抵抗微弱到了可笑的地步。有些俄军哨所里的士兵还在睡觉，坦克从窗外开过去都没醒。 有些哨所干脆就是空的，炉子里只剩下一堆冷灰。偶尔有几个骑马的哥萨克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朝北边狂奔而去。 徐震的坦克一路没停过。他命令部队以营为单位，轮换着开路，人歇车不歇。每辆坦克后面拖着一只装满油料的简易雪橇，那是出发前工兵们用木架和铁皮焊的。 第一集团军从满洲里出发时，这些雪橇只是工兵部队临时想出来的土办法。现在，它们在雪地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坦克不必停下来等待油罐车，而是随时可以加油。 上午十点，第一装甲师先头团在齐尔库特附近撞上了俄军的第一支正规部队。 那是一支从乌兰乌德派出的骑兵侦察连，一百二十多人，骑着西伯利亚矮脚马，穿着灰色的军大衣，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莫辛纳甘骑枪。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南边的哨所已经全部失守，正沿着公路缓慢地往南走，想去增援恰克图方向的俄军。 两边在一条小河沟附近迎面相遇。 俄军骑兵最先看到的是两辆开路的装甲侦察车。他们先是愣住了，然后勒住马，站在雪地里，像一群看怪物的人。 接着，他们看到了装甲车后面排成一串的坦克，炮管在雪中若隐若现。 一个俄军军官拔出军刀，喊了一嗓子。骑兵们开始散开，试图从两翼包抄这些铁家伙。但他们的马在深雪里跑不快，蹄子陷进雪层，吭哧吭哧地挣扎。 装甲侦察车上的机枪开火了。成串的曳光弹划破雪幕，像红色的鞭子抽在骑兵队形中。 马匹中弹后嘶鸣着倒地，有的把骑手甩出老远。骑手们滚在雪地上，有的人爬起来继续开枪，有的人抱着马脖子不松手。 接着，坦克的主炮打响了。炮弹在骑兵群中爆炸，雪地上腾起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把雪块和马肉抛向四面八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一百二十名俄军骑兵，在开阔的雪原上面对坦克和装甲车，没有半点胜算。 短短十分钟，他们被打死大半，剩下的十几个人扔下枪，举着手从雪地里站起来，脸上全是血和雪水混成的泥。 徐震下令俘虏全部交给后续部队收容，先头团不许停留，继续北进。时间不等人，每一分钟都可能决定赤塔和乌兰乌德之间铁路桥的归属。 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第一装甲师主力抵达乌兰乌德城南二十公里处的谢列布良卡。 这里是色楞格河右岸的一个小村镇，镇子里有几家猎户和伐木工，还有一家铁路道班房。再往北，就是乌兰乌德了。 程怀远从指挥车里发出命令：第一装甲师立即展开攻城队形，从南、东两个方向同时向乌兰乌德发起攻击。第二师随后跟进，从西面包抄，切断乌兰乌德与色楞格河左岸的联系。 第一集团军的作战群正式逼近了贝加尔湖地区最大的城市。 乌兰乌德，这座城市坐落在色楞格河与乌达河交汇处，是西伯利亚铁路上的重要车站。 城市不大，人口约三万，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它北接伊尔库茨克，东连赤塔，南控恰克图，是贝加尔湖东南岸最大的铁路枢纽和商业城镇。 沙俄时代，这里是外贝加尔州的重镇，驻军不多，但守备还算齐整。然而俄国革命爆发后，乌兰乌德的驻军已经跑了一半。 剩下的不到两千人，由西伯利亚军区后调来的一个预备营和当地的铁路工人赤卫队临时拼凑而成，装备杂乱，士气低落。 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名叫彼得洛夫的陆军中校，五十二岁，已经胡子花白。 他接到的最后一道正式命令，是从伊尔库茨克发来的：原地坚守，等待增援。但彼得洛夫知道，根本不会有增援。 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六点，天已经黑透。雪下得时大时小，北风像呜咽一样从色楞格河谷里灌下来。 第一装甲师的坦克隆隆地开上了通往乌兰乌德南郊的冻土公路。炮塔上的车灯像一排黄色的眼睛，照得前方的雪地一片通明。 “一营，打头。二营，右翼。三营，左翼。”徐震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冷静而短促。 四十六辆坦克，三十多辆装甲车，两千多步兵，像一把巨大的铁掌，朝乌兰乌德拍去。 城内的俄军听到了南边的轰鸣声，那声音像山崩，又像远处打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火车站里的铁路工人扔下工具，逃进地窖。几个在街上巡逻的士兵木然地站着，像在等待审判。 晚上七点二十分，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南的铁路信号塔旁边。橘红色的爆炸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弹雨倾泻而下。 俄军设在城南的几处机枪阵地和路障，在一轮炮击后基本被摧毁。坦克顺着公路和铁路线冲进城区。 轨道上停着一列煤车，被坦克炮打中车头，锅炉爆炸，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喷涌而出，把半条街都吞没了。 俄军士兵躲在房屋和砖墙后面，纷纷开火。子弹打在坦克甲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下冰雹。但在南阳军队的机枪反击和步兵协同下，他们的射击点一个接一个被摧毁。 南城的抵抗最为激烈。俄军预备营在这里构筑了几道堑壕，还堆了沙袋和原木作为射击掩体。徐震命令步兵下车，与坦克协同，逐街逐屋地清剿。 仗打得很苦。天太冷，枪栓拉不动，手榴弹的引信有时候冻住。士兵们只能把枪抱在怀里，用体温把枪机焐热了再打。 有的士兵手指冻僵了，扣扳机时把自己的指头当成了扳机的一部分，打完才觉得疼。有的人脚上的毡靴灌满了雪水，踩在地上像踩着冰碴子，一步一滑。 但没有人后退。 “左边房子后面有挺机枪！”一个班长喊道。 “手榴弹！”另一个兵摘下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保险，扬手扔了过去。手榴弹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炸开。那挺机枪哑火了。 …… 第866章 赤塔 第二师的士兵从西面赶来，和第一装甲师的部队一起，把俄军往北压。俄军的抵抗越来越乱，越来越弱。许多人开始扔下枪，往北边的森林里跑。 彼得洛夫中校在火车站大楼里指挥最后的抵抗。他手里只剩下一百多个士兵，弹药快打光了，电话线也早被炸断。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投降。 “告诉他们，我们是俄罗斯帝国的军人，不是懦夫。”他站在二楼的窗口，对身边的副官说。 副官正要说话，一发坦克炮弹打穿了二楼的墙壁，在房间里爆炸。硝烟散去后，彼得洛夫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几块弹片，手里还攥着他的军刀。 副官跑下楼，在雪地里跪下，朝南边举起了双手。 晚上十点，乌兰乌德全城被占领。火车站的大钟被流弹打停，永远地停在了九点四十七分。 第一集团军司令部随即进城。程怀远把指挥部设在了原铁路管理局大楼里，生起了炉子。刘明云也到了，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乌兰乌德。 “两个小时，拿下了。”刘明云说。 “比预想得顺利。”程怀远说，“俄军主力没有在这里。他们可能在赤塔，也可能还在伊尔库茨克。” “他们会来反扑吗？” “赤塔方向有装甲列车，可能载着一个步兵营过来。我让第二装甲师明天一早就出发，沿着铁路线打过去，先把铁路桥和车站都占了。俄军装甲列车不来算他们运气好，来了就别想回去。” 刘明云点点头：“发电报给总长府：十一月二十五日，第一集团军占领乌兰乌德，西伯利亚铁路乌兰乌德站已在我控制之下。部队正沿铁路向东展开，准备攻取赤塔。”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 第二装甲师师长冯国柱亲率一个坦克旅和一个步兵营，从乌兰乌德出发，沿西伯利亚铁路向东推进。 他的目标是赤塔城东南方向的卡雷姆斯科耶车站。这里距乌兰乌德大约五百八十公里，是赤塔城外最重要的铁路节点。 如果拿下了卡雷姆斯科耶，赤塔就成了一座孤城。北边的西伯利亚铁路被切断，南边的公路和河流又完全暴露在第一集团军的炮火之下。 但冯国柱心里清楚，这一路不会像打恰克图和乌兰乌德那么顺利。 俄军在赤塔方向部署了西伯利亚军区最后的机动兵力。那列装甲列车不是摆设，它的炮塔里装着真正的火炮。 果然，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当第二装甲师的先头营行进到距乌兰乌德以东约一百二十公里的一个小站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报告： “前方发现俄军装甲列车！正在向我方向移动！距离约十二公里！” 冯国柱心中一紧。来了。 俄军装甲列车由一台加装了装甲的蒸汽机车和四节战斗车厢组成。 车头上架着一门七十六毫米速射炮，两侧车厢上各装有两挺马克沁机枪，还有一节车厢里载着一个连的步兵。 这是沙俄在西伯利亚的铁路上最后的王牌。 “一营散开，二营右翼包抄，三营留下来保护步兵！”冯国柱当机立断，“炮兵连，准备架炮！它想跟我们打，我们就跟它打！” 坦克们迅速改变队形，在雪原上呈扇形展开，炮口全部指向东方。步兵跳下装甲车，在路基两侧的壕沟里卧倒。 随行的牵引火炮立即解开车挂钩，炮兵们冒着寒风架设阵地。 几分钟后，东方的铁轨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小黑点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一列黑色装甲列车的轮廓。 它的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轮子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在灰蒙蒙的雪地里像一条凶悍的黑龙。 列车上的俄军也发现了西边雪原上的坦克群。第一发炮弹从车头炮塔里打出来，带着刺耳的尖啸，落在坦克群前方两百米处，炸起一根冲天的雪柱。 “太远了，别浪费弹药。”冯国柱在无线电里冷静地说，“等它靠近到八百米，瞄准它的铁轨打。” 装甲列车继续前行，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三十公里。它不能离开铁轨，就像一条被钉在钢轨上的龙。 它的火炮虽然威力不小，但瞄准困难，随着车厢的晃动，炮弹落点忽左忽右。 第二装甲师的坦克开始向铁轨两侧散开，让出中间的铁轨线。 列车炮手还以为坦克要逃跑，又连续打了两发，可惜一发打在远处的树林里，一发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路基旁。 当装甲列车驶到距坦克群约一千二百米时，冯国柱终于下令：“所有坦克，集中火力，打它的车头和前部车厢！” 八辆灰熊坦克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尾焰，集中命中了车头的正面和左侧。装甲列车的车头虽然有装甲防护，但那层薄薄的钢板在坦克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爆炸接连响起。车头的锅炉被击穿，大量白色蒸汽从弹孔里狂喷而出，像一头被刺穿喉咙的白色巨兽。列车猛地一颤，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车头后面的两节战斗车厢也中了弹。第三节车厢的侧面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俄军士兵像炸了锅一样从破口里跳出来。 有的滚落在路基上，有的被子弹扫倒。机枪手还在朝外射击，但他们的子弹对坦克毫无威胁。 冯国柱命令步兵从两翼压上去。装甲车上的机枪掩护，步兵们猫着腰，沿着路基两侧的斜坡向前移动。 俄军装甲列车失去了动力，成了一堆趴在铁轨上的钢铁死尸。但车里的俄军还不肯投降，从车厢里向外开枪，不时有子弹从步兵们头顶嗖嗖飞过。 “靠近了！用手榴弹从破洞往里扔！”一个连长喊道。 几个步兵爬上路基，贴着车厢的下缘往前挪。到了破口旁，他们一扬手，把手榴弹从破口里甩了进去。闷响从车厢里传出来，浓烟从破口和射孔里涌出。 接着是更密集的爆炸声。车厢里有人喊俄语，有人哭，有人叫。几分钟后，枪声停了。 几个满身血污的俄军士兵举着手从车尾走出来，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少尉，脸上被熏得漆黑，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战斗结束了。从发现装甲列车到解决战斗，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冯国柱走到列车旁，看着那瘫在铁轨上的钢铁残骸。车头已经被打成了筛子，锅炉还在往外冒气，咝咝作响。他用手摸了摸车体上的弹孔，洞的边缘还是温热的。 “给集团军司令部发电：敌军装甲列车已被我师击毁并缴获，铁路线畅通。我师继续向东推进，目标卡雷姆斯科耶。” 从乌兰乌德到卡雷姆斯科耶，第二装甲师的坦克轮子几乎没停过。 沿途的俄军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铁路沿线的小站和村落，迎接他们的大多是空空的兵营和挂在门外的白布。俄军士兵把枪扔在车站里，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布里亚特人的村庄门口，常常可以看到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字：“我们是布里亚特人，我们不抵抗。” 这是当地的布里亚特长老从恰克图方向传来的消息里学来的，据说只要这样写，大军就不会进村。 消息传得比坦克还快。南洋军队的纪律和善意，在蒙古和布里亚特牧民中不胫而走。 十一月二十八日，第二装甲师抵达卡雷姆斯科耶车站。这个车站在赤塔东南方向约六十公里处，是西伯利亚铁路从东面进入赤塔的咽喉。 车站守军只有三百多人，还多半是铁路护路队和车站职工。看到坦克从西边开过来，他们连枪都没拿，直接跑光了。 第二装甲师轻易控制了车站和周边地区，包括车站以西的一座跨河铁路桥。这座桥是赤塔城和东南铁路线的最后一条生命通道。现在，它被南洋军队堵住了。 同一天，第二师的一个步兵营从北面绕过赤塔，切断了赤塔通往西伯利亚腹地的另一条公路线。 第三师在色楞格河上游建立了防线，堵住了从伊尔库茨克方向可能过来的援军。 赤塔城被三面包围了。只有北面还留着一个口子，那是程怀远故意留下的。他要给城里的俄军一条退路，让他们自己走。 围而不攻，比强攻更有效。 赤塔城里的俄军，驻军约四千人，加上临时武装起来的工人和市民，大约有六千人。 但真正有战斗力的不到一半。他们手中的武器杂乱无章，弹药不足，粮食已经开始紧张。 更重要的是，赤塔城内的俄军已经和伊尔库茨克失联了。乌兰乌德失守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这里，但被一些人当成谣言。现在，连卡雷姆斯科耶车站也丢了，谣言变成了事实。 城里的几个俄国官员和军官发生了激烈争吵。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突围，有人主张死守。 守军指挥官巴甫洛夫上校是主战派，但手下的几个营长已经不听他的命令了。士兵们更是成群结队地开小差。 …… 第867章 拿下赤塔州 十二月一日，第一集团军派了一位俄语翻译和几个布里亚特代表进城劝降。 他们打着白旗走到城北，向城防军递交了程怀远的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内交出武器，无条件投降。否则，城破之后，一切由火力决定。 巴甫洛夫上校拒接了通牒。他把劝降书撕碎，扔在地上。但他的副官偷偷把劝降书的内容抄了一份，贴在了兵营门口。 第二天，赤塔城内发生了兵变。一个步兵营的士兵在营区里高喊“不要为沙皇卖命”“我们要回家”，然后带着枪冲出了兵营，朝城北的缺口跑去。 巴甫洛夫上校下令开枪镇压，但奉命执行的两个连拒绝执行命令。一个年轻的少尉站出来说：“上校先生，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他们不想死在这里。” 巴甫洛夫上校目瞪口呆，随后拔出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了扳机。 消息传出后，赤塔城防彻底崩溃。十二个步兵连中有八个放下武器，其余四个连在夜里逃散了。 城里的工人赤卫队也在天亮前各自回了家，把枪支藏进了柴堆和地窖里。 十二月二日上午，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列队进入赤塔城。没有枪声，没有抵抗。街道两旁站着一部分看热闹的市民，大多数人躲在家里，从窗户缝隙里偷看。 第二师师长钱钧骑着一匹从蒙古带来的枣红马，走在部队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列步兵，四个一排，步伐整齐，刺刀在寒冷的阳光下闪着光。 赤塔火车站站台上，一群俄军军官排成两排。他们的军衔章依然别在领子上，但枪都放在了地上。一个胡子花白的上校走上前，敬了个军礼，然后将一把镶银的军刀双手递向钱钧。 “我是赤塔守备区参谋长别洛夫上校。根据上级命令，我部向贵军投降。” 钱钧接过军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身旁的卫兵：“参谋长先生，你的部队会得到人道对待。我们会保证所有俘虏的生命安全和基本生活条件。” 他顿了顿，用刚学会的俄语补了一句：“战争对你们来说，结束了。” 别洛夫上校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钱钧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战俘队伍中。 第一集团军占领赤塔的消息，通过无线电波迅速传到了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在收到电报时，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看完电文，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用红笔在赤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恰克图到赤塔，七百公里。从出发到占领，八天。”他对罗大岩说，“你觉不觉得，我们之前对俄军的估计，还是保守了一点？” 罗大岩站在他身后，笑着说：“不是我们保守，是俄军太弱了。西伯利亚的俄军，根本不堪一击。真正麻烦的是后续的控制和治理。” “对。”刘志俊转身，目光沉静，“胜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把胜利变成长期的控制。西伯利亚太大了，我们占下来容易，守下来难。” 他顿了顿，对门口的一名参谋说：“给刘明云发电，部队可在赤塔、乌兰乌德一线做短时休整。注意，当地的气温，很快就要进入最严寒的时期，不要浪战。” 十二月上旬，远东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赤塔地区的温度连续多日徘徊在零下三十五度上下。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天空像一块洗得发灰的旧毛毡，低低地压在头上。 第一集团军各部按照刘明云和程怀远的命令，停止了继续北进。部队在乌兰乌德和赤塔一带转入防御，开始构筑冬季阵地和取暖设施。 士兵们住的都是俄国人留下的兵营和民房，墙壁厚实，但窗户漏风。工兵们用木板和棉帘子把窗户封死，在地上铺上干草和毛毯。每个班配了两个铁炉子，日夜烧煤和木柴。 第一集团军的物资补给却从来没有断过。从满洲里到库伦，从库伦到恰克图，从恰克图到乌兰乌德，后勤运输队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川流不息。 卡车的防滑链在冻土路上叮当作响，骡马车队用毛皮裹着粮袋和弹药箱，日夜兼程。 刘明云在大连和满洲里坐镇调度了两个月后，亲自把指挥部前移到了恰克图。那里已经建起了一座大型的物资中转基地。 几十个仓房分布在铁路和公路两侧。粮食、被服、医药、煤油、弹药、草料，分类码放，所有库房都做了防潮防寒处理。奉军和南洋工程兵在基地外围挖了三道防雪沟，把风挡住了一部分。 “现在的关键是保持运输线的畅通。”刘明云在给总长府的报告里写道，“第一集团军已完全控制贝加尔湖东南岸及赤塔以东铁路线。 但补给线长达两千公里，且大部分路段为简易公路和土路。一月底之前，必须保障每天三百吨以上的前送能力。”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刘志俊案头，刘志俊看后，提笔批示：“批准。增派两个运输团，另拨五万吨防寒物资，务必在十二月底前送达西伯利亚前线。” 与此同时，第三集团军在远东的行动也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他们的目标，是海参崴。 而在库页岛方向，第四集团军的船队已经在日本海上遭遇了暴风雪。 十几米高的大浪把运输船像树叶一样抛来抛去，许多士兵晕船晕得连站都站不稳。但船队依然没有掉头，一艘跟着一艘，朝库页岛南端驶去。 三个方向，十五万人，在这个冬天同时行动。 而此时的彼得格勒，已经顾不上远东了。布尔什维克和德国人的停战谈判正在布列斯特进行，双方就割地赔款问题争执不下。 托洛茨基的“不战不和”策略导致谈判一度破裂，德国军队在二月间大举东进，彼得格勒震动。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 对于第一集团军来说，这个冬天，他们就像一群在黑夜里抢下了几座冰山的狼。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往前冲，而是蹲下来，喘口气，把已经抢到的冰山牢牢地捂在怀里。 十二月十日，刘明云从恰克图赶到乌兰乌德，带来了本土运来的棉衣、冻疮膏和整箱整箱的压缩干粮。这些东西分到每一个士兵手里时，许多人眼睛都红了。 刘明云对部队的官兵讲话时，只说了几句话： “总长府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你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十天之内打下了两个省那么大的地方。这是南洋共和国从来没有过的战绩。” “接下来的几个月，天气会更冷，条件会更苦。但你们只要再坚持一个冬天，等春天一到，我们还会继续向北打。我们要把旗帜插到贝加尔湖北岸。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英雄。” 士兵们齐声高喊：“南洋万岁！总长万岁！” 这喊声在乌兰乌德的冰天雪地里回荡，像一团团热气，融化了几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日本海，第四集团军远征船队。 暴风雪是在午后变得凶猛的。原本灰蒙蒙的天色骤然暗沉，浓云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沉甸甸地压向海面。 海面从斑驳的灰蓝变成一种不祥的青黑，风从东北方向压过来，初时只像野兽在远处低吼，几个呼吸间便成了铺天盖地的尖啸。 运输舰“南远洋·晋江号”的船艏高高翘起，又重重砸进浪谷，数吨海水成吨地撞上甲板，瞬间在低温下变成冰凌。 整个船队像一片散落在沸水里的枯叶，在狂怒的洋面上颠簸、漂摇。 第四集团军司令林国栋站在“晋江号”拥挤的舰桥里，双手撑在舷窗边，盯着舷窗外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他能感觉到船身在每一次巨浪拍击下发出痛苦的震颤，那声音从龙骨一路传上来，像人要散架前的呻吟。 “林司令，风力八级，还在增强。”太平洋舰队护航编队司令邓铭的声音从舰桥顶部的通话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科迪亚克海域风浪太大，运输船队航速已降至五节。这样下去，预计抵达库页岛的时间至少推迟三天。” 林国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海面。他看见斜前方一艘运输船被海浪抬起来，船底几乎露出海面，螺旋桨在空气中空转。 那景象惊心动魄，但船到底还是砸回了水面，溅起的浪花像一座小雪山崩塌。 “推迟三天？”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却比这天气还沉，“情报说库页岛上的俄军只有三千多人。 但岛上的阿格涅沃机场有飞机。多耽搁一天，敌人就多一天准备。登陆部队已经在船上，不能长时间困在海上。” “我舰可以为你再压一压速度。”邓铭的声音顿了顿，“但这种海况，战列舰也难受。一旦油料消耗过快，我们拿什么返航？” “邓司令，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把护航舰队里的两艘轻巡洋舰派到船队前方破浪？” …… 第869章 庙街 队伍走得不快。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在雪地里艰难行进。坦克连的几辆轻型坦克走在前面开路，履带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长，前面发现俄军哨所。”尖兵跑回来报告，“在公路左侧的山坡上，木结构，有烟。” 韩楚举起望远镜。山坡上果然有一片木屋，屋顶覆着厚雪，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哨所四周没有壕沟，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 “先包围，再喊话让他们投降。”韩楚说，“能不打就不打。天太冷，我们的弹药也不多。” 一个营的士兵分成两路，从左右翼绕向哨所后方。另外两个连在正面展开，架起机枪。一切就绪后，一个懂俄语的翻译用喇叭朝哨所喊话。 “俄国士兵们！科尔萨科夫已经被我们占领！你们已经无路可走！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哨所里一阵骚动。几分钟后，木门打开了，一个俄国军官走出来，举着双手。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枪都背在背上，脸上没有多少恐惧，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们投降。”军官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已经两个月没领到军饷了。只要你们给饭吃，我们不会反抗。” 韩楚笑了笑，挥挥手：“接受投降。给他们吃的，按俘虏标准。” 就这样，霍尔姆斯克南郊的俄军哨所一枪未放就被拿下。从这些俘虏口中，韩楚得知霍尔姆斯克镇内只有两百多守军，而且大部分已经逃往北方。 “继续前进。”韩楚下令，“今天天黑前，拿下霍尔姆斯克。” 十二月五日，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库页岛北部俄军主要据点。 这是库页岛北部最大的居民点，坐落在岛西海岸中段，人口约三千。这里有一个小型港口，几座伐木场和渔场，还有一座东正教堂和十几栋石砌的公共建筑。 俄军的防御工事主要集中在港口北侧的高地上，那里有两条战壕和几个机枪掩体。 第四集团军第二师两个团和装甲旅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南面登陆后，用了两天时间向北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有些俄军据点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留下空荡荡的营房和冷掉的炉子。 十二月五日下午，第十一师主力抵达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南郊。装甲旅的坦克摆开战斗队形，掩护步兵前进。 俄军指挥官米哈伊尔·伊万诺夫少校，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西伯利亚老军官，站在港区北侧的高地上，用望远镜望着南边的滚滚烟尘。他的手在发抖，因为寒冷，也因为恐惧。 他手下还有五百多人，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足一半。弹药奇缺，每支步枪不到二十发子弹。 高地上的两挺马克沁机枪，一挺已经卡死了，另一挺只剩半箱子弹。 至于火炮，整个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只有两门老式的野炮，炮弹总共八发。 “少校，他们要攻上来了。”一个年轻的中尉跑来，嘴唇冻得发紫，“南边的巡逻队已经跑回来了，说坦克很多，至少几十辆。” 伊万诺夫少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西伯利亚铁路护路队服役的三十年，想起沙皇陛下，想起那些已经调走的正规军。 他知道，凭自己这点人和这点弹药，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打白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派人举白旗下去，请求谈判。条件只有一个：不要伤害平民。” 中尉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跑去。 下午三点，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的俄军全部放下武器。港区北侧高地上竖起了白旗，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五百多名俄军士兵从战壕和掩体里走出来，把枪堆在一起，排队走下高地。 至此，库页岛南部和北部的主要居民点全部被第四集团军控制。只有最北端的奥哈地区还有少量俄军和苦役营看守，但已经不成气候。 林国栋在接到战报后，给总长府发去了一封电报： “库页岛作战基本结束。我集团军以第十师及第十一师一部，前后五天，歼灭和俘获俄军两千九百余人。 占领科尔萨科夫、霍尔姆斯克、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等主要城镇。全岛即将肃清。 建议后续由内务府派遣民政工作队进驻，接管行政。第四集团军主力准备下一阶段行动。” 电报发出后，他站在科尔萨科夫港的码头上，望着灰蒙蒙的日本海。 海面平静，几艘运输船正在靠港卸载物资。士兵们在码头上忙碌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 “库页岛回来了。”他低声自语，“下一步，就是黑龙江入海口。” …… 庙街，这是黑龙江汇入鞑靼海峡的地方。北岸是冰封的西伯利亚荒原，南岸是密密的针叶林。 黑龙江在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喇叭口，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一片白雪覆盖的河湾和低矮的沙洲。 庙街是俄国人在远东最重要的河海转运港之一。它控制着黑龙江的入海口，北通鄂霍次克海，南接鞑靼海峡，是俄国远东水运的咽喉。 沙俄时代，这里曾驻有一支小型内河舰队和两千多名守军。但到了1917年底，驻军已经逃散大半，剩下的不到八百人。 第四集团军第十一师主力和装甲旅在库页岛战役结束后，立即从科尔萨科夫乘船北上，于十二月七日凌晨在庙街外海集结。 林国栋把指挥部设在运输舰“泉州号”上。他面前的作战地图上，黑龙江像一条蓝色的血管，从西南方向蜿蜒而下，注入鞑靼海峡。庙街就在血管的最末端。 “庙街的俄军不会多。”赵远山分析道，“俄国人现在把远东的兵力都集中在海参崴和双城子，黑龙江沿岸的城镇基本处于半放弃状态。 但庙街有内河舰队，虽然只是几艘小炮艇和拖船，可如果让它们封住航道，我们的登陆艇就靠不了岸。” “邓司令，你的舰队能开进黑龙江口吗？”林国栋对着通话筒问。 邓铭的声音传来：“水深够了。但要小心沙洲。我舰可以先派驱逐舰和鱼雷艇进去探路，再让登陆艇跟进。战列舰吃水深，留在外海。有什么火力支援，巡洋舰和驱逐舰足够了。” “好。那就开始。”林国栋下了命令，“第十一师一个团在庙街北岸登陆，切断市区和北方的联系。 另一个团从河面突入港口，占领码头。装甲旅登陆后沿河岸公路向西南推进，准备迎接后续部队。” “另外，”他补充道，“告诉部队，黑龙江流域气温已经零下三十度，所有人必须做好防寒。非必要不离开车辆和掩体。” 登陆行动在清晨的薄雾中展开。四艘驱逐舰突入黑龙江口，炮口指向庙街港区。几艘鱼雷艇像幽灵一样在河面上穿梭，用探照灯扫射着岸边的每一个角落。 俄军几乎没有还击。庙街港里的几艘炮艇早已冻在岸边，根本发动不了。炮台上的几门老式岸炮也从未开火。 当登陆艇冲上滩头时，俄军士兵们正裹着毯子缩在营房里，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缴枪不杀！”最先冲上岸的士兵用俄语喊着，一家伙踹开了港口兵营的木门。 屋里的俄军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有的还躺在床上，睡眼惺忪。一个炊事兵还端着锅，锅里是半生不熟的大麦粥。 不到两个小时，庙街全城被控制。守军司令，一个上了年纪的少校，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向第四集团军一营营长交出了佩剑。 他神情平静，只说了一句：“请给平民生火取暖的权利。” “放心。”营长回答，“我们会做到。” 十二月九日，庙街西南方向，黑龙江沿岸，索菲斯克。 从庙街向西南，沿黑龙江逆流而上，两岸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针叶林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像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 黑龙江的河面已经被冰层覆盖，只有河心还留着一道黑色的水线，在灰白色的冰原上蜿蜒。 第四集团军装甲旅的坦克像一群钢铁甲虫，在河岸边的冻土公路上缓缓前行。 公路很窄，只容一辆坦克通过。两旁是深及膝盖的积雪，再往外，就是黑黢黢的森林。 “都开慢点，别栽进河里！”装甲旅旅长郑铁柱在无线电里大声提醒。他本人坐在一辆半履带指挥车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车辙印。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坦克的发动机在严寒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中立刻凝成冰晶，挂在车尾像一层灰色的霜。 车外的一切都白得刺眼，连空气都像要把人的肺冻住。 但郑铁柱心里却是滚烫的。他是黑龙江出生的汉人后代，祖上在瑷珲条约后，被沙俄从江东六十四屯赶过江来。 从懂事起，他就听祖父念叨：“江东六十四屯，那是咱们的地。早晚要收回来。” 现在，他正带着铁甲洪流，从黑龙江下游向西南挺进。每一步，都踩在当年被强占的土地上。 …… 第871章 北方大局已定 “告诉他们，只要不乱动，我们不杀。”班长对着翻译官大声说到。 这只是第三集团军北进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在这片茫茫雪原上，像这样的俄军边卡还有很多。但大多数和这个一样，守军早已没了斗志，只想熬过这个冬天。 第一师师长岳鹏程骑着一匹从朝鲜带来的矮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是个在东北和西伯利亚边境上长大的老兵，对这片土地的地形气候了如指掌。 他抬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对手下的参谋长说：“天看着又要下雪。我们得加快行军。天黑前必须赶到双城子南面的那个村子。” “师长，您放心。第一师的兵，闭着眼睛都能走出这片林子。”参谋长笑着说。 十二月十八日，双城子南郊。 第三集团军第二师、第三师从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逼近双城子。与此同时，第一师从北面绕过去，切断了双城子通往海参崴的铁路。 双城子是海参崴的北大门，是一座铁路枢纽城市，周围环绕着几片高地。 俄军在这里修筑了环形防御工事，虽然简单，但依托地形和铁路线，仍然有一定防御能力。 俄国双城子守军指挥官是德米特里·索科洛夫上校。他手下有大约八千人，包括两个步兵营、一个铁路守备团、一个哥萨克骑兵连和几支从北方撤下来的零散部队。 索科洛夫上校是个顽固但冷静的职业军人。他知道自己兵力不足，但双城子不能轻易放弃。因为一旦双城子失守，海参崴就会变成一座孤城。 “把所有人都编入战斗序列。”他对手下的几个营长说，“铁路工人、修路工、厨师，只要会拿枪，全部分到工事里去。我们至少要守三个星期，等伯力和伊尔库茨克方向的援军。” “上校，北边的铁路已经被南洋人切断了。”一个营长小声说，“伯力的援军过不来。” 索科洛夫沉默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那就守到最后一刻。帝国军人的职责，不是逃跑。” 十二月十九日，海参崴外海。 海面上的风已经弱了，天空呈铅灰色。两艘巨大的南洋级战列舰像两座浮动的山岳，从南方的海平线上缓缓出现。 它们的桅杆高耸，烟囱吐着黑烟，主炮塔在舰体中央和舰艏、舰尾排列，每一座炮塔都像一座小型的钢铁堡垒。 太平洋舰队司令邓铭站在南洋号的舰桥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参崴方向。海参崴港的轮廓在灰色天幕下隐约可见，金角湾两侧的高地上，俄军炮台的阴影像一排沉默的野兽。 “舰队就位了。”邓铭对身边的参谋说，“给第三集团军发报：我部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已进入海参崴外海，准备实施火力准备。请地面部队按计划发起进攻。” 电报发出后，海参崴外海的两艘战列舰开始调整阵位。它们的炮塔缓缓转向陆地，三百八十一毫米的巨炮仰起了炮口。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海参崴总攻开始。 双城子方向，第三集团军第七师和第八师在炮兵掩护下，从南面和东面同时对双城子发起攻击。 榴弹炮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俄军阵地上，积雪被炸得满天飞。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一点点向城市推进。 与此同时，海面上，两艘战列舰同时开火。 十二门巨炮的齐射，像十二道雷电同时劈在海参崴的山海之间。 炮弹划破长空，在要塞炮台周围掀起几十米高的冰雪和泥土。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海参崴都像在颤抖。 俄军炮台开始还击。十一英寸的岸炮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弹呼啸着飞向外海，在南洋号附近的海面上炸起几道水柱。水柱升得极高，被寒风吹散，像白色的烟花。 “距离还是太近。”邓铭冷静地说，“再往外拉两千码。我们的炮能打十海里以上，他们的岸炮打不了那么准。” 战列舰继续后撤，同时调整射击角度。新一轮的炮击更加精准。第一座俄军炮台很快被击中，弹药库爆炸，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连远在数公里外的舰队都能看见。 在战列舰的反复轰击下，海参崴要塞的炮台一个接一个被摧毁。到下午三点，俄军十二英寸岸炮全部被压制。 剩下的几门小口径火炮还在断断续续地射击，但已构不成威胁。 “登陆部队，出击！” 运输船上，早已准备好的登陆艇一艘接一艘放下。第三集团军第四师两个团、第一师一个团，组成海参崴登陆部队，乘登陆艇朝金角湾内侧冲去。 海参崴城内的俄军早已乱作一团。港口北侧的炮台被炸毁后，守军司令彼得罗夫少将下令点燃港口内的几艘老式军舰，试图用黑烟遮住登陆艇的视线。但浓烟反而让俄军自己的防线陷入混乱。 几艘老式驱逐舰在港口里燃起大火，烟柱直冲云霄。岸上的俄军机枪手在浓烟中胡乱射击，子弹打在海面上，激起一串串小水花。 第一波登陆艇在港口北侧的一块浅滩靠岸。士兵们跳下艇，踩着冰冷的海水冲上滩头。坦克从大型登陆艇的舱门里开出来，履带碾过沙子和碎冰，朝港口方向冲去。 海参崴的巷战开始了。 海参崴城内的战斗非常激烈。俄军残余兵力利用街垒、仓库和港口设施进行节节抵抗。第三集团军的士兵们不得不逐街逐屋地与敌人争夺。 在港口区，一座大型船坞被俄军改造成了防御据点。十几名俄军士兵在船坞二楼架起机枪，封锁了通往港区的主要道路。 “用坦克绕过去，轰开它的后墙。”一个排长喊道。 一辆轻型坦克从旁边的小巷绕到船坞北侧，一炮轰开后墙。几名步兵趁机从缺口突入，与里面的俄军展开白刃战。刺刀入肉的声音和枪声交织在一起，血染红了地上的机油。 在城北的火车站附近，俄军一个连的士兵躲在一列已经报废的列车里，用步枪和手榴弹与进攻部队周旋。 第三集团军的战士们从两侧包抄，爬上车厢顶，从上面往下开枪。车厢里的俄军无处可藏，只能举手投降。 到十二月二十一日黄昏，海参崴城内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被南洋军队控制。只有金角湾南岸的几处高地还有俄军在顽抗。 十二月二十二日中午，太平洋舰队两艘战列舰再次开火，目标直指金角湾南岸的俄军最后阵地。 三百八十一毫米的巨炮轰击了四轮，整个南岸都被浓烟和火焰笼罩。 俄军终于撑不住了。下午三点，海参崴守军司令彼得罗夫少将在一座半毁的炮兵指挥部里下令停火。参谋长带着几个随从走出地堡，向第三集团军先头部队投降。 “海参崴已经属于你们了。”俄军参谋长用沙哑的声音说，“请善待伤员。” “放心吧。”接受投降的南洋军官说，“我们会遵守战争规则。” 海参崴，这座俄国人在远东最重要的港口城市，这座控制着日本海西岸的军事要塞，在经历了三天的血战后，终于落入了南洋共和国的手中。 消息传到双城子前线时，那里的战斗仍在继续。但索科洛夫上校在听到海参崴失守的消息后，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双城子的俄军放下武器，向第三集团军投降。 索科洛夫上校在交出佩剑时，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赢了，但你们以后会发现，守住这里比占领这里更难。” 第三集团军司令罗振声和海参崴的部队会师后，立即向总长府发去了胜利的战报。这封电报和第四集团军从黑龙江沿岸发来的战报一起，被摆到了刘志俊的案头。 刘志俊在总长府的办公室里，把三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封是库页岛，第二封是黑龙江沿岸，第三封是海参崴。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最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库页岛、海参崴、双城子、共青城、庙街等地一一画上了圈。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地图。 从贝加尔湖东南岸到赤塔，从外兴安岭到海参崴，从黑龙江入海口到库页岛，广袤的北亚大地已经落入了南洋共和国的掌控之中。 “给刘明云发电。”他沉默良久后说，“北方的消息到了。让他统筹安排冬歇事宜。 接下来的几个月，天寒地冻，大军不宜再行远征。等明年开春，再图伯力和海兰泡。” 他顿了顿，又说：“再给海军发一道嘉奖令，表彰太平洋舰队在炮击海参崴要塞中的卓越表现。南洋共和国的海军，今天证明了它的价值。” 窗外，坤甸的夜色如旧。热带的暖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椰树和泥土的气息。这风比库页岛的海风温柔得多，但刘志俊觉得，那从北方传来的战报里，带着一种更让人安心的东西。 是疆土。是出海口。是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东北亚控制权。 他慢慢地在窗前坐下，闭着眼睛，听着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这声音和北方的炮火不同，但同样震动着他的心脏。 北方，大局已定。 …… 第872章 只有活下去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彼得格勒，斯莫尔尼宫。 窗外的涅瓦河已经封冻，灰白色的冰面从冬宫一直铺到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雪花稀稀落落，落在三层楼高的窗棂上，转瞬便结成细小的冰棱。 人民委员会的会议厅里生着三个铸铁炉子，炉火把房间烤得燥热，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对峙。 长桌旁围坐着二十几个人，列宁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嘴角拉出一道不肯妥协的直线。 “同志们，”列宁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烟和霜冻磨过，“远东局势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库页岛。阿穆尔河。海参崴。上乌金斯克。赤塔。”列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每吐出一个地名，就像把一根铁钉敲进桌面。 “这些地方，连同它们的港口、森林、煤矿、铁路和半个外贝加尔，已经在过去一个月里被南洋共和国的军队占领。我们的远东，正在被一块一块地割走。” 他把一份电报推到桌子中央。电报纸张粗劣，是远东军区的最后一份报告，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楚： “敌军攻势猛烈，我军已无有效抵抗能力。赤塔失守。海参崴被围。库页岛……已无联络。请求增援，或者……请宽恕我们。” 列宁把电报收了回来，叠好，放进胸前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收纳一份沉重的证据。 “托洛茨基同志，布列斯特谈判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列宁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抬起头。他比列宁年轻，胡须浓黑，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刚从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赶回来，火车在风雪中走了三天，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 “德国人的条件没有变。”托洛茨基说，“波兰、立陶宛、库尔兰，加上乌克兰的实际控制权。他们要把西部边境撕开一个大口子，把俄国重新锁进内陆。” “如果我们不签呢？”有人问。 “德国人会继续东进。”托洛茨基的声音很冷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他们的前锋离彼得格勒只有三百公里。 我们没有足够的军队，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有足够的铁路运力从前线撤人。如果德国人再往前推，这座城市就是他们的。” “所以，我们要签这份合约。”列宁说。 “签了，俄国就失去了西部的土地。”托洛茨基说，“但如果我们不签，俄国就会失去全部。” 会议厅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浸了水的羊毛。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西边，是德国人的刺刀顶在胸口。 东边，是南洋人的坦克碾过了边疆。而苏维埃俄国，什么都没有。 “西部还好解决，哪怕现在失去了德国人占领的土地，但是只要德国人在战争中失利，那些土地我们还能拿回来！我不相信德国人能打赢美英法。”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托洛茨基重新开口，“东方。我们到底该怎么处理与南洋共和国的关系？” 没有人说话。这个问题比布列斯特更棘手。德国人至少愿意谈判，而南洋共和国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外交照会都没有发来。 他们的军队直接开进了西伯利亚，就像走进一块没有主人的荒原。 “我先说说现状。”托洛茨基翻开他的笔记本。 “根据契卡和远东革命军事委员会收集到的情报，进入我们远东地区的敌军主力，是南洋共和国的第一集团军、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外加两个装甲师，总兵力大约三十万人。 其中第一集团军和两个装甲师已经占领外贝加尔地区，控制了从恰克图到赤塔的铁路线，前锋抵达贝加尔湖东南岸。 第三集团军占领了海参崴和双城子，控制了滨海边疆区的主要城市。第四集团军攻占库页岛后，进入黑龙江下游，占领了庙街和共青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此外，还有东北奉军，约十二到十五万人，作为辅助部队，负责后勤运输和蒙古地区的清剿行动。” “他们想打到哪儿？”列宁问。 “目前看，他们暂时停止了推进。”托洛茨基说，“冬天帮了我们。西伯利亚的严寒让他们的补给线变得极其脆弱。 但他们不会永远停着。等春天一来，或许贝加尔湖和外兴安岭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强？”一个年轻的委员会成员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茫然。 “因为他们的工业能力。”托洛茨基说，“根据情报，南洋共和国的钢铁产量在全世界排前三，工业实力全球前三。 他们的坦克、汽车和飞机比我们多出两个量级。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石油。大量的石油。有了石油，机器就能动。” 会议厅里一阵低低的骚动。石油。这正是苏维埃俄国最缺的东西。没有石油，铁路机车烧的是煤，汽车跑不动，飞机上不了天。 而南洋人，他们有婆罗洲的石油，有苏门答腊的石油，现在，又占了科威特的石油。 “我们在远东的石油呢？”有人问。 “没有了。”列宁冷冷地说，“外贝加尔和库页岛都有石油和煤炭，但现在已经不在我们手里。更糟的是，西伯利亚铁路切断之后，乌拉尔以东的资源，全都运不回来。” 没有人说话。西伯利亚铁路，这条横贯帝国东西的大动脉，已经被拦腰斩断。 海参崴的港口、库页岛的煤矿、外贝加尔的木材，全都成了敌人的战利品。而俄国，正在失去全部远东。 “所以，我们要做决定。”列宁说，“不是关于军队，我们现在没有军队。是关于政策。我们要怎么和这个南洋共和国打交道？是宣战，还是谈判？是抵抗，还是先退让？” 列宁点上一支烟，把火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吹灭：“不要高估我们的力量。远东的失地，将来不是靠枪炮拿回来，就是靠外交，或者干脆不要了。” “不要了？”托洛茨基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能拿回来，那是土地；如果拿不回来，它就只是一个数字。”列宁说。 “我不同意。”托洛茨基说，“我们可以在远东发动游击战争，让他们的占领变成一场绞肉机。西伯利亚的森林和雪原，足够埋葬任何一支军队。” “用什么？”列宁反问，“拿什么去发动？我们的党组织在远东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那里的工人和士兵连苏维埃是什么都不完全清楚。布尔什维克在远东的力量，就像一张薄纸。” 托洛茨基沉默了。 “还有白卫军。”斯大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一开口，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高加索、顿河、西伯利亚腹地，白卫军的旧军官和哥萨克正在聚集。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甚至美国人，都在给钱给枪。 如果我们把全部精力放到远东，北高加索和顿河就会在背后烧起来。如果我们把兵力调到西伯利亚，西线和南线就会全线崩溃。” 他的语气很重，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们四面受敌。西边是德国人，南边是白卫军，北边是英国人的炮舰，东边是南洋人的坦克。 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把失去的马上抢回来，而是先保住苏维埃政权。没有苏维埃，什么土地都是别人的。” 会议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列宁缓缓开口：“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先活下去。”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活下去，然后等待。等待敌人阵营自己出问题。这是所有伟大革命都必须经历的阶段。” “那对南洋共和国，我们到底怎么办？”托洛茨基问。 列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一，外交上，我们要公开抗议，用最强烈的措辞，揭穿他们的帝国主义本质。 向全世界，特别是向英法美，揭露他们在远东的掠夺行径。告诉他们，俄国已经被瓜分。” “第二，谈判上，我们暂时不承认他们占领的合法性，但也不主动宣战。我们提一个东西：西伯利亚铁路的通行权。” “通行权？”有人愣住了。 “对。西伯利亚铁路有一部分现在在他们手里。”列宁说，“但他们控制的路段并不完整。 我们要提出，苏维埃政权在东西伯利亚的残余地区，拥有使用西伯利亚铁路进行非军事运输的权利。 他们如果同意，就说明他们在事实上承认我们的政权存在。如果拒绝，我们也不亏，反而多一条指责他们的理由。” “第三，”列宁继续说，“我们不派遣大使级外交代表，不跟他们签署任何涉及领土变更的协议。让他们知道，苏维埃俄国不会在任何一份让出土地的纸上签字。” …… 第873章 所谓的秘密行动 “最后就是第四，秘密行动。” 列宁转头看向捷尔任斯基。这位契卡负责人坐在长桌最远端，面色苍白，胡子像两道刷子，眼睛像两潭冬天的死水。 “捷尔任斯基同志，你来说。” 捷尔任斯基站起来，打开一份用暗红色封皮装着的文件。 “在远东，我们的人已经开始接触当地的非俄罗斯民族。” 他的声音干而低，像砂纸磨过铁皮，“图瓦人、通古斯人、布里亚特人、蒙古人、雅库特人。他们在沙俄时代都受过压迫，对莫斯科没有好感。但对南洋人，也谈不上认同。”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们的计划是，在这些人中间建立地下组织，提供资金和武器，发展秘密党员，煽动民族自决情绪。 在合适的时候，发动起义，破坏交通线，袭击哨所。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想拿就拿得住的。” “这些人的忠诚度，可靠吗？”斯大林问。 “不可靠。”捷尔任斯基直言不讳，“但他们不需要忠诚。他们只需要仇恨。只要有人肯给枪，肯给钱，肯告诉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梦，他们就会去做。至于最后是谁利用谁，那是另一回事。” “我们没有钱。”托洛茨基说。 “所以只能提供枪。”捷尔任斯基说，“从远东军区的旧仓库里，我们还能搜出一些莫辛纳甘和左轮。 西伯利亚森林里，也有不少埋藏和丢弃的武器。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分给那些牧人和猎户。再派几个懂当地语言的干部过去，就足够点起一堆火。” “一堆火，能烧多大？”列宁问。 “也许烧不掉他们的坦克。”捷尔任斯基说，“但能让他们的公路断几天，让他们的电报线断几根，让他们的士兵夜里睡不好觉。然后，火会慢慢旺起来。” 列宁点了点头，重新点上一支烟。 “那就这么办。迪斯科不派，领土协议不签，公开抗议，秘密渗透。还有，把白卫军的情报透给他们一点，让他们去狗咬狗。” 他站起来，把茶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动作很慢，像在喝一杯苦药。 “苏维埃俄国，不会承认被夺走的每一寸土地。但今天，我们还不能为此而死。我们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彼得格勒的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涅瓦河上的冰面反射着稀薄的月光，像一条死去的巨蛇躺在城市中央。 托洛茨基走出会议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点了一支烟。 捷尔任斯基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你说，他们会停下来吗？”托洛茨基问。 “停？”捷尔任斯基看着窗外，“他们刚开始。春天，他们就会继续向北打。伯力，海兰泡，尼布楚。然后是伊尔库茨克，甚至更远。” “我们拦得住吗？” 捷尔任斯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拦不住。但他们会陷进去。西伯利亚会吞掉他们，像当年吞掉拿破仑和瑞典人一样。” 托洛茨基吐出一口烟，烟圈在冰冷的玻璃上散开，留下一个模糊的圆。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先陷进去。” ……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从莫斯科方向截获的外交电报抄本。 电报的抬头是“彼得格勒人民委员会致各协约国及中立国政府”，措辞激烈，文风像一块烧红的铁： “南洋共和国及其附庸奉系军阀，在未宣战的情况下，悍然入侵苏维埃俄国远东领土。 他们以武力和钢铁强占库页岛、滨海边疆区、阿穆尔河沿岸及外贝加尔地区，屠戮我士兵，掠夺我资源，侵害我各族人民之生存权利。 此等行径，与德国帝国主义瓜分俄国之企图如出一辙，是对世界被压迫民族之最大侮辱……” 刘志俊看了一半，嘴角微微勾起来。他把电报递给坐在对面的罗大岩。 “你看看，我们变成帝国主义了。” 罗大岩接过去，扫了几眼，也笑了：“列宁写的东西，骂得越响，说明他越没底气。” “没底是一回事，麻烦是另一回事。”刘志俊走到墙上的远东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几个已经画了圈的地方轻轻一点。 “他骂我们，我们不痛不痒。但如果他真的派人到图瓦、通古斯和布里亚特去煽动，那就不能不管。” “军统这边已经有反应了。”罗大岩说，“海兰泡站报回来的消息，布尔什维克在赤塔失守后，西伯利亚的地下党正在重新集结。 他们带着一些印刷品和旧武器，试图翻越雅布洛诺夫山脉，进入外贝加尔。我们有几支边境巡逻队遭遇了小股武装的骚扰。” “小股？”刘志俊问。 “现在还小。但根据线报，契卡正派人去联络外贝加尔的布里亚特部族和通古斯猎户。 这些人熟悉地形，擅长在森林和雪原上活动。如果让他们成了气候，我们的补给线会很难受。”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要急于清剿。天寒地冻，大部队动起来损耗太大。 把情报工作做细，搞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里获得武器和资金。等春天，一次性解决。” 罗大岩点头。 “另外，”刘志俊又说，“要特别注意他们挑拨我们和北洋政府的关系。奉军在蒙古和外兴安岭有大量驻军。 如果苏维埃政权派人去策反蒙古的王公和喇嘛，或者利用奉军军纪不严的问题制造矛盾，我们就要提前把火苗踩灭。” “我已经安排军统在库伦和海拉尔的人密切注意。” 罗大岩说，“奉军虽然听我们调度，但张作霖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们把他在蒙古的利益压得太狠，他也会暗中做小动作。” “张作霖不会。”刘志俊说，“他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靠我们撑着的。 没有我们的枪，没有我们的钱，他什么都不是。他最多偷偷多占一些，但不会真的反水。至少现在不会。” 刘志俊走到窗前，外面是坤甸的黄昏。热带的晚霞像燃烧的橘子汁，把天边染得通红。这颜色和西伯利亚的惨白完全不同。 “过几天，你亲自去一趟符拉迪沃斯托克。” 刘志俊转过身来，“不，现在应该叫回海参崴了。你去看一看，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冬季驻防有没有漏洞。顺便见一见远东前线的将领，把契卡渗透的事当面说清楚。” “好。”罗大岩说。 “还有，通知刘明云，让他和北洋政府商量，在恰克图和海参崴设立民政机构，把当地的俄罗斯人先安抚住。不要搞得天怒人怨。我们要的是地，不是仇恨。” 罗大岩笑了笑：“这话，您得让那些奉军当兵的也记住。我们的人，不会胡来的。” “他们比我们更懂。”刘志俊说，“他们比我们更想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所以，他们不会乱来。” 他顿了一下，重新看回地图。那上面，贝加尔湖、外兴安岭、库页岛，已经被红线圈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掌。 “等着吧。等春天一到，我们还要继续往北。”他说。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五日，海参崴。 罗大岩的飞机降落在海参崴北郊的一处临时军用机场。这条跑道是工兵们在冻土上抢修出来的，地面铺着碎石和煤渣，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 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时，他看见海参崴的港口像一只巨大的灰色盘子，嵌在冰封的海岸线上，几艘南洋军舰静卧在锚地，炮塔被雪覆盖了一半，像沉睡的铁兽。 第三集团军司令罗振声和太平洋舰队副司令邓铭在机场迎接。罗大岩只带了两名随从和一只公文包，下了飞机，和两人握了手，一起坐进一辆灰色吉普车。 “海参崴的气温，比我想象的还要低。”罗大岩说。 “零下二十八度。”罗振声说，“比恰克图暖和多了。” “部队伤亡怎么样？” “攻城的时候，阵亡了一千一百多人，伤了三千。主要是海参崴的巷战，俄军有些地方打得确实不要命。现在好多了，部队都住进了城里的营房。” “粮食和燃料呢？”罗大岩问。 “粮食够吃。港口里缴获了几船煤，城里还有一座旧电厂，我们派工兵修了修，能供半个城区。城外有几个屯落，我们派了工作组，用盐和糖跟当地老百姓换土豆和冻鱼。秩序还行。” “老百姓怎么看我们？”罗大岩问。 罗振声沉默了一下，说：“怕。但也不闹事。俄国人在这里过了几十年苦日子，换谁来了，只要能给他们口饭吃，他们就能凑合着过。现在最担心的，是苏联所谓的游击队。” 罗大岩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此行来的目的。 …… 第874章 雪地荒原 吉普车驶过海参崴的街道，路面上的积雪被压成了黑色，车轮碾上去发出一阵阵嘎吱声。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些窗户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是南洋军的安民布告。偶尔有行人从巷口探出头来张望，又缩了回去。 “看前面那个路口。”罗振声忽然说，“左转，就是原来俄国远东舰队的水兵俱乐部。现在改成我们的驻军医院了。里面收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还有受伤的俄军俘虏。” “俘虏有多少？”罗大岩问。 “好几千。我们设了俘虏营，每天两顿黑面包和咸鱼汤。就这，比他们以前当兵吃得还好。” “不要虐待俘虏。这些人留着有用。以后民政建立起来，还得用他们。” “知道。”罗振声说。 车在第三集团军司令部门口停下。这是一座带院子的石砌建筑，原本是俄国人的海军学校。现在院子里停着几辆装甲车，门口站着卫兵。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屋里生着火炉，墙上挂满了海参崴地区的军用地图，桌上散落着几份报告和几只用过的炮弹壳改的笔筒。 罗大岩脱掉大衣，在桌子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 “我今天来，主要讲三件事。”罗大岩说。 “第一，根据军统局和总长府外交司的消息，布尔什维克已经决定在远东开展地下活动。 他们的目标，包括布里亚特人、通古斯人、图瓦人、蒙古人，甚至还有外贝加尔的俄族旧民。 你们驻军的地方，特别是新占区，要建立民情巡查制度，每个县一级的驻军点，每月至少上报一次人口流动和粮盐交易情况。” “第二，布尔什维克不派大使级代表，也不承认我们的占领。他们打算通过秘密渠道和我们谈西伯利亚铁路的通行权。 外交部已经在准备了，我们的态度是：可以谈，但前提是他们停止一切敌对的宣传和渗透活动。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第三，”罗大岩的目光变得冷峻，“总长说了，春天以前，不展开大规模清剿。但各部队要加强夜间巡逻。 重点保护桥梁、仓库和铁路线。特别是铁路！西伯利亚铁路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运输线，绝对不能让它断。” 罗振声和邓铭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出海的巡逻不要松。”罗大岩对邓铭说，“虽然俄国的太平洋舰队已经不存在了，但美本人和英国人还在。 别以为海参崴到手就高枕无忧了。日本人一直惦记着北边，如果他们在北海道方向有动作，你要第一时间报告。” 邓铭说：“我明白。太平洋舰队已经分出一支力量在宗谷海峡巡逻，库页岛南端也有两个鱼雷艇分队驻泊。日本人暂时还没动静。” 罗大岩站了起来：“那就好。我再待两天，去几个基层连队看看。冬装够不够，能不能吃上热饭，伤病员有没有地方住。这些，比打一仗还重要。” 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日，东西伯利亚，通古斯地区。 雅库茨克东南方向的原始森林里，积雪没过膝盖。这里的冬天冷得连树皮都会被冻裂，空气呼出去，瞬间就变成一片白雾。夜里的温度能降到零下四十五度。 几个穿着兽皮大衣的男人正围着一小堆火。火堆很小，几乎不敢发出太亮的光。他们不是猎人，虽然他们穿着猎户的衣服。他们是布尔什维克派来的地下工作者。 领头的人叫弗拉基米尔·扎伊采夫，三十岁左右，原是伊尔库茨克铁路工人苏维埃的委员。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伤，是当年在西伯利亚铁路罢工时被哥萨克马刀砍的。 他的任务，是找到生活在通古斯地区的鄂温克猎户，了解当地部族对南洋占领军的态度，并设法建立起一支游击队。 “不能再往前走了。”一个当地向导说。这是个鄂温克老人，脸被风霜浸得漆黑，眼睛像两颗深褐色的石子。 “再往前，就是南洋人的巡逻线。他们每隔几天就会坐雪橇来一趟，路上有他们的铁丝网。” “他们在这里设了哨卡？”扎伊采夫问。 “有。在河湾东边，有个木材站，住着几十个南洋兵和几个中国人。他们不欺负我们，有时还用盐换我们的鹿肉。但他们的枪很多。” 扎伊采夫没有说话，低头拨着火堆。他清楚，这些当地人不会因为什么“阶级解放”就跟南洋人拼命。 他们只认鹿群、猎场和盐。谁能给他们好日子，他们就听谁的。 “老人家，你愿意帮我们吗？”扎伊采夫问。 向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帮你们，也不帮他们。这片林子，是我们的。你们打来打去，跟我们没关系。但如果你们把火引到我们的营地，我们也会开枪。” 扎伊采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袋盐和几块砖茶，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裹紧大衣，走进了茫茫雪原。 同来的一个年轻人低声问：“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不是回去。”扎伊采夫说，“是绕路。白天我们再往东走，靠近那条公路，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回去以后，再想办法。” 那个年轻人没有作声。他的脸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手指缩在袖子里，像几根枯枝。 他们灭了火，重新背上行囊。北风掠过森林，卷起雪粒，打在他们脸上，像细小而密集的刀片。 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七日，海兰泡以北，阿穆尔河冰面。 阿穆尔河的冰层厚得能跑马车。一队南洋军的巡逻兵正沿着江面朝北岸行进。 他们穿着灰白色的冬季作战服，戴着狗皮帽，肩上挎着自动步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连成一条雾带。 带队的是第三集团军第七师十九团二营三连排长贺长山。他带着十二个兵，牵着两匹驮马，往北岸的旧俄军哨所送一批物资。 北岸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被积雪和矮灌木覆盖。远处有一道已经冻结的支流，河湾处是几间废弃的俄国木屋，屋顶被雪压得塌了一半。 “排长，这地方阴得很。”一个兵说。 贺长山没回答。他眯起眼睛，朝四周看了一圈。风不大，但很冷。太阳挂在南边半空中，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白盘。 “别说话，注意两岸林线。”他说。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们来到那几间木屋前。这里原是一处俄军观测站，后来废弃了。木屋旁有几堆干草和一根歪倒的木桩。 “你们两个，进左边那间。你们两个，去右边。其他人，围住，别散开。”贺长山低声下令。 士兵们分散开，一步步朝木屋靠近。门被冻住了，用枪托砸了几下才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破木床和一堆结了冰的破布。 “没人。”一个兵说。 贺长山没有进去。他蹲下身子，仔细看地上的痕迹。门口有几串脚印，被雪盖了一部分，看大小和间距，不是自己人的。 “有情况。”他站了起来，朝对岸的河湾望去。 就在这时，一阵枪声突然从北面的林子里响起来。子弹打在木屋墙上，木屑飞溅。士兵们立刻卧倒，端枪还击。 “联系连部！说我们北岸遭袭！”贺长山大喊。无线电兵滚到一堵矮墙后面，拼命呼叫。 林子里有人影在动，大约二三十个，穿得乱七八糟，有俄式军大衣，也有兽皮袄。枪声杂乱，不像是正规军。 “排长！子弹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打过来！”一个兵喊道。 “别慌！缩回木屋，打！”贺长山一个翻滚冲进木屋，把自动步枪架在窗台上，朝林子里扫了一梭子。两个黑影倒下，其余的人退了回去。 打了一阵，对方开始后撤。贺长山知道，这是些零散的武装，可能是旧俄兵，也可能是游击队。他不敢追，命令全排固守待援。 半个小时后，连部派出的增援排赶到了。对方早已撤入森林，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几把老式步枪。 “什么来路？”增援排排长问。 “像游击队，又像散兵。”贺长山说，“枪法一般，但地形很熟。跑起来像兔子一样。” “最近这边已经打了几次了。”增援排排长说，“上头说，可能是布尔什维克鼓动的。让我们以后过江，至少两个排一起走。” 贺长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森林，忽然觉得，这片雪原比他刚到的时候更冷了一些。 …… 一九一八年二月初，坤甸，外交部。 南洋共和国外交部长唐绍仪站在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彼得格勒转来的信件。 信是苏维埃政权人民委员会发来的，用俄文和中文分别书写，措辞不算激烈，但字里行间全是试探。 “关于西伯利亚铁路之非军事运输问题，双方可指定代表，就具体安排进行磋商……” 顾唐绍仪把信放下，转身对助手说：“给总长府送一份摘要。另外，通知驻伦敦和巴黎的使馆，把这份信的内容知会英法外交部。 就说，苏维埃政权正在主动与我方接触，讨论西伯利亚铁路使用问题。请他们不要误判。” 助手领命而去。 唐绍仪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彼得格勒的复函。 “我方注意到贵方来函。关于西伯利亚铁路问题，南洋共和国政府愿在平等、互利、尊重实际控制线的基础上，与贵方展开技术性磋商。” …… 第875章 北洋的全权代表 一九一八年二月十日，坤甸，南洋共和国总长府。 热带雨季已经进入尾声，坤甸的天空澄澈得如同被水洗过。 总长府门前的棕榈树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几辆黑色轿车穿过椰影婆娑的街道，在外交部大楼前缓缓停住。 刘志俊正坐在二楼的会客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的安溪铁观音。唐绍仪坐在对面，正在向他汇报即将到来的谈判安排。 “彼得格勒那边最后确认了，苏维埃外交人民委员会派遣了一个三人代表团，团长是列夫·米哈伊洛维奇·卡拉汉，副外交人民委员。 随行的还有一个翻译、两个秘书，已经在一周前从彼得格勒启程了。”唐绍仪放下电报抄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们走哪条线来的？”刘志俊问。 “先坐火车到奥伦堡，再进西伯利亚。不过西伯利亚铁路断了，他们得在伊尔库茨克换乘，再经恰克图入境。 这一路上，等于要从我们控制的地区穿过来。”唐绍仪说完，微微一笑。 “让他们看看也好。看看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些地方的。”刘志俊说，“顾维钧到了没有？” “顾维钧昨天晚上到的坤甸。我安排他住在迎宾馆，今天一早就去拜会了北洋政府驻坤甸办事处的人。您放心，该交代的，早交代过了。” 刘志俊点点头。顾维钧此行的身份，是北洋政府全权代表。一个月前，刘志俊就让罗大岩通过特殊渠道和北洋政府通了气。 务必派一个能言善辩、精通国际法的人来参加这次谈判。段祺瑞犹豫了几天，最终点了顾维钧的将。 “这个人选得好。”刘志俊说，“顾少川在美国留过学，国际法底子扎实，口才也好。关键是他这个人，心里有国家，知道该站在哪边。” “总长，苏联人这次来，肯定要提领土问题。”唐绍仪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们在北方的占领，在国际法上是硬伤。他们要是不认账，我们就得在谈判桌上把他们驳倒。否则后患无穷。” “所以我才让你把维钧请来。”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谈判桌也是战场。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唐绍仪点头，没有再多说。 …… 二月十三日，坤甸港。 苏维埃代表团乘坐的远洋客轮在午后靠岸。这是一艘从新加坡转来的英国客轮，挂着米字旗，船尾的俄国红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卡拉汉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今年三十九岁，身材高瘦，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睛。 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须，整个人带着一种旧俄知识分子的文雅和布尔什维克的冷硬。 两名秘书跟在他身后，拎着皮箱。走在最后的是翻译，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戴着圆框眼镜，神色拘谨。 码头上，唐绍仪带着几个外交部官员等候。没有仪仗队，没有军乐队，只有几辆黑色轿车和几个穿便衣的警卫。对于苏维埃政权来说，这样的接待规格既不过分，也不算失礼。 “卡拉汉先生，欢迎来到坤甸。”唐绍仪伸出手。 卡拉汉握了握，用英语说：“唐部长亲自相迎，不敢当。” “客气了。请上车。” 车队穿过坤甸市区。卡拉汉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城市的街道和行人。与他想象中的殖民地首都不同，坤甸没有欧洲城市那种华丽的石砌建筑，也没有俄国城市常见的教堂尖顶。 这里最多的，是新建的三四层砖瓦楼，楼下一排排的骑楼廊道，人行道上种着椰子、棕榈和芭蕉。 街上跑着汽车、脚踏车和三轮车，小贩在路边叫卖，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过斑马线。 “这里很像新加坡。”卡拉汉低声对秘书说，“但比新加坡更大，更有秩序。” “他们建设得很快。”秘书说。 卡拉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他想起从恰克图到满洲里的路上看到的情景。 南洋人把铁路修得笔直，沿线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仓库和驻军点。 听说就连蒙古草原上都开始出现了成片的汉人村落。以前那些地方，几年前还只有牧人和马群。他们是真的喜欢盖房子啊。 车停在了外交部大楼前。唐绍仪领着卡拉汉一行进了大楼，安排他们先到休息室稍作安顿。 “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始会谈。地点就在这栋楼里。”唐绍仪说。 “可以。”卡拉汉点头，“希望明天的会谈，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唐绍仪笑了笑，没有表态。他走出休息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来。 “通知顾维钧，今晚八点，到我的办公室来。”他对身边的外交部秘书说。 晚上八点，外交部大楼三层，唐绍仪办公室。 顾维钧推门进来时，唐绍仪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顾维钧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虽已年过四十，但看起来仍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少川，坐。”唐绍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维钧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唐部长，您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1860年的《中俄北京条约》、1864年的《勘分西北界约记》、1881年的《改订条约》以及1898年的《旅大租地条约》，所有涉及领土的条款，我都做了笔记。” 唐绍仪点头：“明天会谈一开始，苏联人肯定会提出领土问题。他们会用什么理由？” “无非两条。”顾维钧说，“第一，他们不承认南洋共和国是中国的继承政权，因此南洋无权以中国领土的名义占领这些地方。 第二，即使有领土争议，也应当由他们和北洋政府之间解决，南洋不是当事方。” “你怎么应对？” 顾维钧微微一笑：“第一条，我会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是一个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为汉人组成的国家。 南洋共和国与中华民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所有汉人都不承认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占的中国领土。 这是整个民族的立场，不是一个政府的立场。他们如果认为我们无权代表这些领土，那么他们更难解释。 沙皇政权倒台后，一个还没有得到国际承认的新政权，又凭什么继承沙俄的侵略果实？” 唐绍仪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条，我会拿出北洋政府的授权。我本人就是全权代表，奉中华民国政府之命参加本次谈判。这就堵死了他们‘只能和北洋政府谈’的借口。” “好。”唐绍仪说，“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要在‘南洋共和国代表中国’这个问题上把话说得太满。我们有我们的身份，北洋政府有北洋政府的身份，两边不能混。” “我明白。”顾维钧说，“我的身份是北洋政府的代表。南洋共和国是‘同文同种的兄弟之邦’，我们与南洋共同维护祖先领土。这个说法，两边都照顾到了。” 唐绍仪笑了笑：“少川，你不做外交家，屈才了。” 顾维钧也笑了：“部长过奖。我不过是把事实说得漂亮一点而已。” 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外交部大楼会议厅。 会议厅是一间宽敞的长方形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名牌、水杯和几本便签。南洋共和国、北洋政府和苏维埃代表团的座位已经排好。 唐绍仪和顾维钧并排坐在主位一侧。卡拉汉带着秘书和翻译坐在对面。两边的随员分坐左右。 “卡拉汉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唐绍仪说。 卡拉汉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声明，开始用俄语朗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楚，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我代表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就南洋共和国军队入侵并占领我国远东地区一事，提出正式抗议。” 翻译将这段话翻成中文。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译的声音在回荡。 “库页岛、滨海边疆区、阿穆尔河沿岸地区以及外贝加尔地区，自古以来属于俄罗斯帝国。 沙皇政府虽然已经倒台，但苏维埃政权是俄罗斯国家一切权利和义务的唯一合法继承者。 南洋共和国在未经宣战的情况下，以武力占领上述地区，严重违反国际法，侵犯了我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卡拉汉说完，看着唐绍仪：“因此，我要求南洋共和国立即从上述地区撤军，恢复原状，并就侵略行为向苏维埃俄国道歉。” 卡拉汉的俄语翻译话音刚落，顾维钧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水杯。 “卡拉汉先生，请允许我以中华民国全权代表的身份，对贵方的发言做出回应。” 卡拉汉显然愣了一下。他之前得到的通知里，只提到南洋共和国参加谈判，并没有被告知北洋政府也会派员出席。 …… 第876章 铁路的使用权 “这位是顾维钧先生。”唐绍仪介绍，“中华民国政府全权代表，受北洋政府正式委派，参加本次谈判。” 顾维钧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委任书，举起来示意：“这是中华民国代理大总统冯国璋先生和国务院总理段祺瑞先生联合签署的全权委任状。请贵方查验。” 翻译把委任书的内容译给卡拉汉听。卡拉汉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顾先生，”卡拉汉把委任状扫了一眼，推开文件，“就算您是北洋政府的代表，这和南洋共和国有什么关系？现在占着我国领土的，是南洋共和国的军队。” “因为那些领土根本不是你们的。”顾维钧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库页岛、外兴安岭、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贝加尔湖以南，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俄罗斯帝国的领土。 它们是中国的土地。是沙皇俄国在十九世纪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利用中国衰弱之时，强取豪夺去的。”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 “1858年《瑷珲条约》，沙俄强占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余万平方公里土地。 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割去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1864年《勘分西北界约记》，割去西北约四十四万平方公里土地。 还有1881年《改订条约》、1898年《旅大租地条约》…… 这些条约无一不是趁中国内忧外患之际，通过武力威胁、讹诈和欺骗签署的。中华民国政府自成立之日起，就已经宣布不承认前清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先生，我提醒您，那是清政府签的。”卡拉汉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加重。 “北洋政府作为清政府的继承者，有义务承担前朝对外签约的后果。这是国际法的基本原则。” “不对。”顾维钧回答，“北洋政府继承的是清朝的国家主体，而不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卖国贼的私心。 这些条约的签订，违背了中国国内法对领土变更的基本要求，不是中国合法政府的自由意志。中华民国不承认，也从未承认过此类条约。” “那你们承认什么？”卡拉汉冷笑。 “我们承认事实。”顾维钧说，“事实就是，你们所谓的‘远东领土’，是建立在对中国领土的非法侵占之上的。 沙皇政府用刺刀和条约夺走它们，现在沙皇倒台了，这些地方自然应该还给中国。” “所以南洋共和国就出兵去‘拿’？”卡拉汉冷冷地说，“他们也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吗？” “卡拉汉先生，”唐绍仪开口了，“南洋共和国是一个由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汉人组成的国家。 我们和中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所有汉人，无论是南洋还是中华民国，都不承认沙俄对中国领土的侵占。 南洋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我们国家的民族是汉族。我们的祖先是炎黄，中华大地是我们的故土。我们出兵，不是‘侵略’，是收复。” 顾维钧接着说：“您可以翻阅国际法着作。当一个国家因内部变革造成前政权丧失履约能力，且相关条约因非法性而不被继承者承认时。 领土权的归属必须回到最先合法占有者手里。这里最先合法占有者，不是沙俄，更不是你们苏维埃，而是中国。” 卡拉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身边的秘书在纸上飞速记录，翻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如果你们不承认我们是沙俄的继承者……” 卡拉汉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你们占领这些地方，又凭什么？” “凭当地汉人和各族人民的人心。”顾维钧说，“凭我们进入这些地区后，当地居民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配合。 凭你们自己也知道，沙俄在远东的统治早已不得人心。 你们说我们‘入侵’，可你们自己在西伯利亚还剩下多少控制力？你们连西伯利亚铁路都没法正常管理。” 卡拉汉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他发现，这条线再辩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当顾维钧带着北洋政府的授权书出现时，这次谈判就已经输了。 “我保留苏维埃俄国对这些地区拥有全部主权的声明。” 卡拉汉终于说，“但我愿意先搁置领土问题，进入其他议项。” 唐绍仪和顾维钧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搁置，就是默认暂时无法解决，而在实际行动上，这些土地已经不在苏联的控制之下了。 “我们同意暂时搁置领土争议。”唐绍仪说，“接下来，我提议讨论西伯利亚铁路的通行权问题。” 卡拉汉松了口气。这是他来坤甸之前，彼得格勒交代的第二优先项。既然领土暂时谈不拢，至少要保住铁路这条命脉。 “苏维埃俄国有权使用西伯利亚铁路进行非军事运输。” 卡拉汉说，“这是我国领土上的铁路，也是我们的国家修建的国家财产，你们不能无端封锁或收取不合理费用。” “卡拉汉先生，您又说错了一点。”顾维钧温和地纠正，“西伯利亚铁路的大部分路段在西伯利亚腹地，但经过外贝加尔和远东军区的部分路段，目前在南洋共和国的实际管辖范围内。 这些路段后续的维护、调度、安全，由南洋共和国负责。你们要使用，可以，但必须遵守我们的管理规定。” “也就是说，你们要收费？”卡拉汉皱眉。 “当然。”顾维钧说，“铁路是要养护的。你们运货通过我们的管辖区，不交费，难道要让我们出钱替你们养路吗？” 双方在收费细节上争执了很久。卡拉汉坚持铁路是苏维埃的战略通道，不应收取过高费用。 顾维钧和唐绍仪则列出运输里程、货物吨位、安全管理等各项成本，一条一条地算账。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没有侵略意图。我们运的是粮食和工业品，不是军队。”卡拉汉说。 “我们也希望和平。”唐绍仪说，“但铁路的维护成本摆在这里。再者，如果你们要运兵，我们是不会同意的。这一点必须写进协议。” “我们不会偷偷运兵。”卡拉汉说，“我可以保证。” “保证要落实在文件上。”顾维钧说，“非军事运输，是指粮食、煤炭、木材、普通商品。军事装备、弹药、战斗人员，一律禁止。一经发现，运输物全部扣押，费用双倍赔偿。” 经过两天的拉锯，双方终于在西伯利亚铁路使用问题上达成了原则协议。 条款包括：苏维埃俄国可以在和平时期使用西伯利亚铁路穿越南洋共和国管辖区，进行非军事物资运输。 运输里程和货物重量需向南洋共和国铁路部门申报。 按里程和吨位缴纳通行费用；南洋共和国保证铁路运行安全和线路畅通；苏维埃方面不得运输军火及军事人员。 协议初稿由翻译分别译成中、俄两种文字，逐条核对。当最后一条“本协议自双方代表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三年。 期满后双方另行商议”时，唐绍仪和卡拉汉各自从秘书手中接过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名字。 顾维钧站在一旁，也以见证人身份签了字。 签署结束后，唐绍仪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卡拉汉先生，领土的事情，贵方可以继续保留声明。 但我相信，等以后你们真正能派人到伯力和海兰泡去看一看，会发现那里的人们过得比沙俄时代好得多。” 卡拉汉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二月十八日，坤甸港。苏维埃代表团启程回国。 顾维钧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驶向南方的客轮渐渐远去。海风吹动他的衣角，唐绍仪走到他身边。 “少川，这一趟，辛苦你了。”唐绍仪说。 “为国家收回故土，不辛苦。” 顾维钧说，“但谈判只是开始。往后三年、五年、十年，这些土地能不能真正成为我们的，才是关键。” “说得对。”唐绍仪点头，“所以，总长已经在做长远安排了。” 顾维钧看着他，沉默片刻，“部长，我想问一下，接下来那片土地。你们的总长有什么打算？” 唐绍仪笑道，“总长说了，现在的北洋政府还没能力收回这片土地。但是从历史来说。现在是收回土地最好的时机。” “至于这片土地，未来是回到华夏的怀抱，还是南洋共和国拿着。那总归是肉烂在锅里的事情。无论谁吃，都是一家人自己内部的事情。” 二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把唐绍仪和罗大岩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小会。墙上的远东地图已经更新，红色的边界线比几个月前更加清晰。 “谈判结束了。领土问题搁置，铁路协议签了。” 刘志俊说，“接下来，真正的仗不在战场上，为了防止苏联人搞小动作。那么当地原住民的安抚工作很重要。大岩，说说你这边的想法。” …… 第877章 用政策换人心 罗大岩走到地图前，用指示棒点着外贝加尔、海参崴和黑龙江流域的几个地方。 “现在我们控制的地区，原住民主要是布里亚特人、鄂温克人、那乃人、乌德盖人、俄罗斯旧民和一部分汉人。 其中俄罗斯旧民大约占三成，在城镇里最多。布里亚特人和鄂温克人主要在农村和森林里。” “苏联人想在这些民族里做文章。”罗大岩说，“他们的策略，和他们在国内对非俄罗斯民族用的差不多：许诺民族自决，煽动仇恨，给枪给钱，搞游击战。” “问题在于，这些民族根本不了解什么叫共产主义。”罗大岩继续说，“我和前线部队交流过。 布里亚特人信喇嘛教，鄂温克人拜萨满。他们最关心的是草场、猎场、鱼场和盐巴。谁能保证他们的生计，他们就站在谁一边。” “沙俄时代，这些人过得怎么样？”刘志俊问。 “很苦。”罗大岩说，“沙俄把他们当二等甚至三等公民。布里亚特人只能用蒙古文，不能学母语以外的课程。 鄂温克人打猎要交重税，猎物还得卖给俄国商人。沙俄的哥萨克骑兵经常进村抓壮丁，弄得十室九空。” “既然是这样，我们去了，情况有没有变化？”刘志俊问。 “有。而且变化很大。”罗大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第三集团军第七师在滨海边疆区做了一个试点。 他们给当地的乌德盖人发放了第一批土地证，把猎场划给他们，同时免了三年捕猎税。 结果，两个部落的猎户主动领着我们的巡逻队去追苏联渗透分子。” “具体怎么做？”刘志俊问。 “就是按总长您定的政策办。不抢、不逼、不欺压，用好处换人心。” 罗大岩说，“我准备把这一套推广到外贝加尔和阿穆尔河下游地区。每个旅级驻军点，配一个民政工作组。 由地方干部、军统特派员和本族翻译组成。就地解决纠纷、分配资源、登记人口。” “钱够吗？”刘志俊问。 “够。”罗大岩说，“从科威特运来的石油收入，已经划拨了一部分给远东军管区。前三个月的民政经费已经到位。” “好。”刘志俊点头，“记住，我们不是在施舍。我们是在让这些人明白，跟着南洋共和国过日子，比跟着沙俄、跟着苏维埃都好。这才是长久之计。” …… 二月二十五日，外贝加尔，乌兰乌德以北的布里亚特牧区。 乌兰乌德的郊区，春天的气息还很遥远。色楞格河的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风从西北方吹来，卷着细密的雪粒。 河岸边的几座木屋前，几个布里亚特男人正围着一辆牛车说话。 车里装着几袋面粉和两桶煤油。这是南洋军民政工作组送来的。 “你们来这里，不是要赶我们走吗？”一个年长的布里亚特牧人问。他穿着一件羊皮袍子，脸上的皱纹像风化的树皮。 “谁说的？”工作组里的一个年轻汉人干部笑了起来。他叫周云山，原是南洋师范学校的教师，一年前被招募进民政工作队，学了一口流利的布里亚特语。 “以前那些俄国人，来了就抓人、抢马、收税。我们怕。”老人说。 “我们不是俄国人。”周云山说，“我们只做三件事：划草场、发粮食、教识字。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先去乌兰乌德城里看，我们的人每天在市政厅门口摆桌子，谁有冤屈都可以去告。” 老人看着牛车上的面粉，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的兵，不会抢我们的羊吗？”他问。 “不会。如果哪个兵抢了你们的东西，你们去驻军点报告，我们关他的禁闭，还要赔你们双倍。这是上头的命令。” 周云山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告示，“这是驻军司令部发的布告，上面写得很清楚。” 老人不识字，但他看到那颗红印，点了点头。 “你们还要不要收我们的枪？”站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问。 “打猎的枪，只要登记了，就留着。”周云山说，“但你们不能把枪借给外人。如果借给土匪或者苏联人的探子，枪就要没收，人还要罚。” 年轻人没有作声。他和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开始把车上的面粉搬进木屋。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外贝加尔地区不断重复着。 三月一日，滨海边疆区，锡霍特山中的一个乌德盖人村庄。 这里是被战争遗忘的角落。村庄隐藏在茂密的针叶林里，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通向外界。 村口立着几个木头做的图腾像，上面挂满了已经冻硬的兽皮和骨头。 第三集团军第七师的一个排在这里设立了一个临时哨所。排长叫何茂林，四川人，个子不高，但很能吃苦。 他的排驻扎在村外的一间旧猎屋里，每天派两个兵帮村民砍柴、破冰取水。 “他们真的不要我们的东西？”村老问。 “不要。”何茂林说，“我们想吃肉，就拿盐和布跟你们换。想住房子，就自己搭。不会白拿你们的。” “以前沙皇的兵，来了就抢。我们的女人都躲到山上。”村老说。 何茂林听了一愣。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村老的两个孙子。孩子们接过去，先是不敢吃，看到何茂林自己撕开一块放进嘴里，才怯生生地跟着吃了起来。 “甜吗？”何茂林问。 两个孩子拼命点头。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甜。”何茂林说。 第二天，村老领着几个年轻人找到何茂林，说林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说俄语，还带了几把枪。 “你们怎么知道的？”何茂林问。 “他们在河湾那边烤火，被我们打猎的人看见了。我们没惊动他们，回来报告你。”村老说。 何茂林立刻集合全排，让村老带路，悄悄摸了过去。那两个苏联特务在河湾边的石崖下烤火，被南洋军士兵从三面围住，没放一枪就抓住了。 “报告连部，抓获两名可疑人员。”何茂林给连部发报，“初步确认是布尔什维克渗透分子，带着宣传品和少量武器。” 三天后，军统局的人来到村里，给村老送来了一笔奖励金。村老不要钱，只收下了一袋盐和一匹棉布。 “以后再有人来，我们还报信。”村老说。 三月十日，阿穆尔河下游，那乃人渔村。 阿穆尔河下游的春天来得更晚。江面还冻得死死的，几个那乃孩子在冰上滑着自制的木爬犁，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这里是第四集团军第十一师的防区。师里派了一个民政班驻在村边，班长叫陈昌明。 原是广东的一名小学教员，后来被南洋华侨总会征入民政工作队。他学会了那乃语，能跟村里的老人聊天。 “你们那乃人靠什么过日子？”陈昌明问。 “打鱼。”老渔夫说，“春天开江，鲑鱼就来了。我们晒鱼干，拿去换粮食和酒。” “以前的沙俄政府，对你们怎么样？” 老渔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收税。一条鱼都不放过。不交税，就把我们的船拖走。” “现在呢？”陈昌明问。 “现在，你们的兵不抢我们的鱼，也不收我们的税。上个月，还帮我们修了一条新的船。”老渔夫说，“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以后也不会变。”陈昌明说，“上头说了，你们的日子，只许更好，不许更坏。” 老渔夫没有说话，低头抽了一口木烟。烟雾从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散开，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很远的事。 几天后，村里来了一队南洋军的工兵。他们在村外选了一块高地，开始修一栋木屋。 老渔夫去问，陈昌明说那是新建的学堂，等天气暖和了，孩子们就能去读书。 “读书？”老渔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学汉字，学算术。成绩好的，还能去海参崴上学。”陈昌明说。 老渔夫没有再问。第二天，他带着村里几个壮劳力，主动去帮工兵搬木头。 三月十七日，罗大岩抵达海参崴。 罗大岩在海参崴待了五天。他见了第三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主要将领，又亲自去了几个基层哨所和民政工作点。 他发现，前线的士兵比后方的人更明白一个道理：要站稳脚跟，光靠枪是不行的，还得有人支持他们。 “总长说过，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罗大岩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我们现在占了地，但如果人心不服，这块地就是空的。 苏联人进不来，也会在我们肚子里点火。所以，我们必须在人心上做文章。” “怎么个做法？”有人问。 “第一，继续减税免赋。沙俄收过的那些税，全部废掉。老百姓一年能落下多少，就让他们落下多少。 第二，分粮分盐，保证基本生活。 第三，把土地证、猎场证、渔场证发下去，让每户人家都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第四，多修学校。孩子念书，父母才会真正安心。” “而且只要他们和我们说一样的话，用一样的文字。未来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一家人。” …… 第878章 民心谁都能给 罗大岩话锋一转：“但这些事情，靠军队做不好。得靠民政人员。我们的人如果去村里吃拿卡要，那比苏联特务更坏。 所以，谁要是犯了事，就从重从严处理。军队和民政一视同仁。” 会后，罗大岩又单独找了军统局的远东站站长李伯衡。 “苏联渗透的情况，怎么样？”罗大岩问。 “比我们预想的弱。”李伯衡说，“他们的人进不来，进来了也扎不下根。当地的布里亚特人、鄂温克人、那乃人，现在根本不买他们的账。 有些苏联特务是被当地人直接举报的，有些被发现了，直接被他们抓住，扭送过来了，都不用我们动手。我们在外贝加尔半个月内就抓了十四个。” “都是些什么人？”罗大岩问。 “成分很杂。有旧俄军官、铁路工人、教师，甚至还有一个从伊尔库茨克来的女学生。他们带着传单和一两把旧枪，在森林里找当地人联络。 结果很多当地人第一反应不是跟他们合作，而是直接给我们报信。” 李伯衡说着笑了，“他们以为远东的老百姓会欢迎他们。实际上，沙俄把人祸害得太狠，大家对苏维埃没好感。” “也不能掉以轻心。”罗大岩说，“等春天雪化了，他们在西伯利亚腹地的力量会往我们这边渗透。要提前布网。” “已经在做了。”李伯衡说，“我们在伊尔库茨克和雅库茨克都有眼线。苏维埃要往东派多少人，走什么路线，我们基本都能提前知道。” 罗大岩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三月下旬，恰克图。 刘明云从大连赶到恰克图，这是北方行动结束后的第一次。他这次来，不是处理军务，而是来考察民政工作的开展情况。 恰克图城不大，但地理位置特殊。这里北边就是苏维埃的西伯利亚，南边是蒙古。 第一集团军在这里驻有一个旅，加上从本土调来的一个民政处，几十个干部在城里忙得不可开交。 刘明云在恰克图街头走了一圈。他看到城里的布里亚特人和俄罗斯旧民已经习惯了和南洋兵打招呼。 有些小贩甚至摆起了卖热茶和烤面饼的摊子。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踢一个用破布团成的球，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这些人，去年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现在倒是不怕了。”陪同的恰克图驻军旅长对刘明云说。 “生活有没有困难？”刘明云问。 “粮食和盐都供应上了。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我们从库伦运了几台发电机，下个月能修好。学堂已经开了两所，一所在城里，一所在南边的牧区。”旅长说。 “上课用什么语言？”刘明云问。 “汉语为主，但请了两个布里亚特老师教蒙文。俄罗斯旧民的孩子，一周有两节俄文课。” 旅长说完，犹豫了一下，“刘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这些孩子学汉语，以后真能当自己人吗？”旅长低声问。 刘明云站住脚步，看了旅长一眼。 “你现在看他们是外族，但十年以后，他们能说汉语、认汉字、在咱们的学堂里念书、长大以后替咱们做事。 那时候他们就是自己人。一个孩子认了字，就不会再回林子里当野人。一个国家要强，不是靠血统纯，是靠人心齐。” 旅长听完，点了点头。 刘明云继续往前走。街边的雪已经被踩成了黑灰色，但路旁几棵杨树的枝条上，已经有了极淡极淡的绿意。 春天，就要来了。 …… 四月三日，库伦。 罗大岩从海参崴折返，来到库伦。他这次来，是替刘志俊看一看外蒙的局势。 奉军和第一集团军联合在库伦设立了军管会。徐树铮以北洋政府蒙古筹边使的身份，管着民政，杨宇霆管着军务，而真正拍板的人，是刘志俊派来的一个特派员。 库伦城内的秩序已经恢复。街市重新开张，穿蒙古袍的牧民和穿长袍的汉人商贩混在一起，在集市上讨价还价。 几座寺庙前的经幡已经换了新的，喇嘛们早课的木鱼声从红墙后面传出来。 “外蒙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好。”罗大岩说。 “表面好。”陪同他的军统库伦站站长说，“底下的矛盾还有。一些王公虽然嘴上归顺，背地里还在联系过去的俄国靠山。苏联人也在悄悄派人进来。” “这些王公，成不了事。”罗大岩说，“外蒙的底层牧民，这几个月得到了牧场和牛羊，日子比活佛时代好了不知多少。他们不会跟王公们走。王公们要是想闹事，没人给他们卖命。” “您说得对。我们做了几次民意调查，底层牧民对军管会普遍有好感。但喇嘛庙里的情况复杂一些。”站长说。 “喇嘛庙暂时不要动。”罗大岩说，“总长有令，宗教的事情要谨慎。只要不公开反对我们，就让他们继续念经。将来再慢慢引导。”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灰色蒙古袍的年轻人走过来，朝站长行了个礼，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几句话。 “这是我们在城东牧民点发展的联络员。”站长解释，“他刚才报告，昨夜有两个从北方来的人，在城北的旧货站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就走了。看脚印是往北去了。” “拍了？”罗大岩问。 “没有，外松内紧。上面不是说了吗，不要急着收网。让他们活动一段时间，摸清他们的上下线。到时候一网打尽。”站长说。 罗大岩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的草原上吹来，带着一股化雪后的泥腥气。这是开春前的风，冷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 四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收到了一份来自远东军管区的月度报告。报告写得很详细：过去一个月里，共抓获苏联特务十六人，其中十一人是被当地群众举报后落网的。 在布里亚特、鄂温克、那乃等民族聚居区，共发放土地证一千二百余份，建立临时学堂二十三所，培训当地翻译和联络员六十余人。 报告的结尾写道：“民心渐定。各族群众对苏维埃政权的宣传普遍缺乏共鸣。相反，随着土地、猎场、渔场等实际权益的落实，多数群众开始主动配合我军清剿行动。长此以往，远东可安。” 刘志俊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对身旁的罗大岩说：“这份报告写得不错。但也别太乐观。苏联人不会一直这么弱。 等他们腾出手来，还会有新的招数。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根基打牢，把人心稳住。把这片土地占下来只是第一步，真正把这地方变成咱们的，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功夫。” 罗大岩点头：“我已经安排军统局在远东建立更完整的民情监测体系。每个村级点，都有我们的人。苏联人再想渗透，就难了。”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已经用红线框住的土地。从满洲里到赤塔，从海参崴到库页岛，从恰克图到贝加尔湖。这片广袤的土地，已经换了主人。 “等天气再暖一点，我要亲自去北边走一趟。”刘志俊说，“不是去阅兵，是去看看那些新来的孩子，能不能在学堂里念上书。” 罗大岩笑了笑：“总长去的时候，我陪您。” 窗外，坤甸的雨季已经彻底过去。阳光从干净的玻璃窗里照进来，落在刘志俊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沉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水里藏着刀，也藏着光。 四月十五日，海参崴，金角湾畔。 海参崴的春天来了。金角湾的冰层已经变得松动，几处海湾口已经露出了灰蓝色的海水。 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港区里，几个南洋水兵正在清理岸边的碎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第一批商船。 第三集团军的一支巡逻队正沿着海岸线向北行进。他们是去二十公里外的一处村庄运送春耕物资。几个士兵推着车，车上是几袋粮食和两捆铁锹。 路边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色的冻土。一个俄罗斯老妇人站在路边，手里端着一锅热汤。她看见巡逻队经过，便慢慢地走过来，把锅子递向前。 “士兵们，喝点汤吧。”她说的是俄语，但语气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巡逻队里一个懂俄语的兵停下来，朝老妇人敬了个礼，然后摇了摇头：“谢谢您。我们有纪律，不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 老妇人叹了口气，把锅子收了回去。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些穿灰白色军装的年轻士兵走远，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 那兵回过头，笑了笑。他用俄语回了一句：“也保佑您。” 海风吹过，带着春天的咸味。海参崴的雪，已经快要化尽了。而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也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一九一八年，春天。 南洋共和国，北方新土。 没有枪声，没有暴动，没有苏联人想象中的游击战争。只有一条条新修的公路，一座座新立的学堂，一张张写满新名字的土地证。 还有那些坐在河边、林间和草原上，慢慢放下心防的人们。 人心，正在一点一点地，站过来。 …… 第879章 春季攻势 一九一八年二月十日，柏林，帝国总参谋部。 柏林二月，雪还没有化尽。菩提树下大街两旁的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像一层薄而脏的纱。 一辆黑色的霍希牌轿车穿过提尔加滕公园，碾过湿滑的碎石路，停在了总参谋部门前。 埃里希·鲁登道夫从车里下来。他穿着灰色的陆军元帅大衣，领口镶着红边，皮靴踏在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今年五十一岁，脸上那些刀削一样的线条比三年前更深了。眼窝里嵌着一双冷灰的眼睛，像两块被战火烧过的铁。 参谋部的走廊里安静而肃穆。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靴跟碰撞地板的声音和地图翻动的沙沙声。 鲁登道夫一路走到三楼的大会议室，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保罗·冯·兴登堡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他今年七十一岁，身材依然庞大，白发梳向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职责压出来的沉稳。 他看见鲁登道夫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长桌两侧，坐着西线各集团军司令和总参谋部的核心将领。 鲁普雷希特王储，威廉皇储，马克斯·霍夫曼，还有陆海军的后勤负责人。会议室里暖气很足，但气氛冷得像铁。 “人都到齐了。”兴登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今天要议的事情，大家都清楚。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德国的最后一个冬天。” 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句话，在场的人心里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人在正式场合说出来。 兴登堡朝鲁登道夫示意。鲁登道夫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幅西线地图前。他不需要讲稿，那些地名和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东线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布列斯特的谈判已经完成，苏维埃俄国接受了我们的条件。我们和布尔什维克签订了和平条约。从波罗的海到高加索，东线不再有战争。” 他顿了一下，用手在地图西线位置划了一道弧线：“从三月开始，我们可以从东线抽调至少四十个师回西线。 加上新整补的部队，到三月底，西线总兵力将达到两百个师。其中突击师将有六十二个。 这个数字比英国人和法国人加起来还要多。我们必须利用这个优势，在美军完全部署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鲁登道夫把手按在地图上的法国北部：“春季攻势的目标是英军。阿拉斯到拉费尔一线，英军和法军的结合部，这里，就是突破点。” 马克斯·霍夫曼抬了抬头。他是东线作战的总策划者，刚刚从布列斯特回来，瘦削的脸上还带着火车旅行的疲惫。他没有附和鲁登道夫，反而问了一句： “美军现在到欧洲的兵力，最新数字是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参谋部情报处副处长。那人翻开文件夹，声音发紧：“根据一月下旬的情报，已经到达法国和正在英国集结的美军，总兵力超过一百五十万。 其中至少有一百万人在法国本土。到三月中旬，这个数字还会增加十五万左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对德军来说，是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 鲁登道夫面不改色：“所以必须抢在他们全部展开之前打。” “可他们已经在展开了。”霍夫曼说，“亚眠、圣米耶尔、默兹河以东，美军已经接管了越来越多的防区。 他们的兵工厂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三班倒，弹药和火炮的产量是战前的五倍。我们不是和一个国家打，是在和整个北美大陆的工业打。” “这些我都清楚。”鲁登道夫的声音冷了下来，“正因为清楚，所以我们没有选择。现在不打，等到夏天，两百万美军全部就位，我们就只能坐在堑壕里等死。” 没有人再说话。兴登堡轻轻叹了口气，对霍夫曼说：“继续吧，说说物资情况。” 霍夫曼翻过一页文件，开始念：“粮食方面，多亏南洋共和国的连续供应，我们目前国内的小麦和土豆储备比去年同期多了四成。 到七月新粮下来之前，不会出现饥饿。这是四年来最好的情况。” “油料呢？”鲁登道夫问。 “更充足。”霍夫曼抬起头，“南洋共和国在科威特开始产油，产量增长很快。他们每个月通过海路和我们经奥斯曼帝国的铁路线运进来的油料，已经占到了我们总进口量的六成。 加上国内页岩油和缴获的罗马尼亚油井，我们的汽油和润滑油储备充足。所有车辆和飞机都能保证正常运转。”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三年的战争中，幸亏有南洋共和国，德国的物资一直很宽裕。 士兵有面包吃，坦克能加油。但霍夫曼的下一句话，把所有人重新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但黄金储备，已经见底了。”霍夫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桌面上。 “三年来，我们向南洋共和国进口粮食、橡胶、有色金属和油料，总共支出了将近一千二百吨黄金。 央行在柏林地窖里剩下的可动用黄金，不到八十吨。再这样下去，到六月份，我们连下一批物资的货款都付不出来。” “南洋人还是不要马克吗？”威廉皇储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只收一部分马克，用来购买我们在欧洲占领区的粮食和木材。但大部分还是用黄金结算。” 霍夫曼苦笑，“他们不是慈善家。他们是商人。我们打得越久，他们赚得越多。” “但他们应该希望我们赢。”鲁登道夫说，“我们倒了，他们就会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同时面对英国、日本和美国的压力。所以他们才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东西。” “谁知道他们希望谁赢，准确来说，他们希望双方不要赢得太快。” 霍夫曼说，“他们也希望我们多流一点血，多打几年。这样战后我们就不可能再当一个强国。”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兴登堡打断道，“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谈资已经不是钱，是命。 黄金没有了，就打。打赢了，所有失去的东西都能拿回来。打输了，什么都是空的。” 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深夜。春天的第一轮攻势被确定了下来：代号“米夏埃尔”。 行动共分三个阶段，第一波打在英军和法军结合部的索姆河地区，用六十二个突击师在八十公里正面同时发起进攻。 目标是突破英军防线，直插亚眠，然后把英军往海峡方向赶，把法军和英军劈成两半。 “如果拿下了亚眠，”鲁登道夫说，“英军的补给线和法军的交通线都会被切断。巴黎就在我们炮口前面。到那个时候，协约国就只能求和了。” “如果不顺利呢？”鲁普雷希特王储问了一句。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鲁登道夫看着这位老资格的王储，慢慢地说：“如果不顺利，我们就只能转入全面防御。等待奇迹。” 二月十五日，巴黎，协约国最高军事委员会。 巴黎的冬天是灰蓝色的。协约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在凡尔赛宫的一间会议厅里举行。福煦将军站在一面巨大的地图前，双眉紧锁，手里拿着教鞭，动作短促而有力。 “德军东线的部队已经在调动了。”福煦说，“根据空中侦察和战俘口供，每天都有十几列运兵车从波兰和罗马尼亚方向开往西线。布列斯特谈判一结束，他们的东线兵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会议厅里坐着英军总司令道格拉斯·黑格元帅、法军参谋长贝当、美军总司令约翰·潘兴将军。 以及比利时、意大利和葡萄牙的代表。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形势有多严重。 “加上已经在西线的部队，德军在春季将拥有两百个师的兵力。其中三分之一以上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突击部队。 他们会用新的战术，就是去年在卡波雷托和东线用过的那些办法：短促的炮火准备，然后利用坦克加烟雾和步兵小组绕过火力点，长驱直入。” “我们的兵力并不少。”黑格说。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峻：“英军在西线的总兵力是五十八个师，法军一百个师。 美军已经上岸的部队大约六十个师。总数将近二百三十个师，并不比德军少多少。加上美军还有大量后续部队在路上。” “但我们的问题不在人数。”福煦说，“在于你们英军正面。你们的堑壕从阿拉斯到拉费尔，长达一百二十公里，中间有太多兵力薄弱的地段。 如果德军把突击力量集中在其中一段，你们防线的纵深不够，就会被一刀切开。” 黑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福煦说得对。 过去两年，英军把太多精力用在伊普尔和帕斯尚尔的进攻上，伤亡巨大，防线却拉得更长了。许多地段的守军都是新调来的年轻士兵，没有经历过大战。 …… 第880章 有大事要发生 “那你的意见是什么？”黑格问。 “缩短英军防线，把南段的一部分阵地交给法军和美军。”福煦说，“你们把兵力收回来，守最关键的北段，尤其是阿拉斯到亚眠一线。” “那我们接管哪里？”潘兴第一次开口。他身材高大，下巴的胡子刮得发青，坐姿挺得像一杆枪。 福煦和黑格对视一眼，然后福煦说：“美军接管圣米耶尔以东到凡尔登以南的防区。那里现在相对平静，适合你们的新兵熟悉环境。等你们的师完成战场训练，再轮换到更前线去。” 潘兴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熟悉环境”这个说法。他手下的美国师是带着火气来的，不是来当守备队的。 但他也清楚，美军的训练和装备虽然不错，却缺少堑壕战经验。让一个没打过仗的美国师直接面对德军的突击，那是送死。 “我同意先接管部分阵地。”潘兴说，“但我希望，在春季攻势开始后，美军能够以军级单位参加反击。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会有机会的。”福煦说。他转向黑格：“黑格元帅，亚眠方向，你必须把预备队集中起来。如果德军在这个方向上突破，协约国就完了。巴黎就完了。” 黑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命令高夫将军的第五集团军在南段加强二线阵地。但现实是，我们很多地段的二线阵地还没有修完。时间不够。” “那就在最紧要的地段修。”福煦说，“不要把所有地方都守住，而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准备反冲击的力量。 德国人会选择最弱的点突破打楔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打进来，然后用预备队把他们打回去。” 潘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福煦：“所以，盟友们的计划是先守后攻？” “对。”福煦说，“先让德国人冲进来。等他们冲过第一道防线，战线拉长，补给线变长，突击队疲惫了，我们就用生力军反击。美军和英法预备队，就是反击的力量。” 会议持续了很久。最后决定：英军防线做有限调整，预备队重点放在阿拉斯和亚眠之间。 法军抽调十个师增援索姆河方向。美军继续加速在圣米耶尔、洛林和默兹河一线部署。 会议结束时，黑格走到福煦身边，低声说：“如果德国人在我们的结合部打出一个大窟窿，你的反击计划就全泡汤了。我们必须往最坏处想。” 福煦摘下眼镜擦了擦，说：“黑格，我们还有一百五十万美国人。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德国人没有这么多新兵。他们只能孤注一掷。而我们能承受一次失败，他们不能。” 二月二十日，昆斯费里湾，大西洋。 一艘挂着南洋共和国双龙旗的远洋货轮正穿过灰蓝色的海面，向苏格兰东海岸驶去。 它叫“南远洋·建邺号”，排水量八千吨，船舱里装满了来自南洋的橡胶、锡锭、椰子油和一千吨优质大米。 护送它的是两艘英国驱逐舰。在南方的海面上，还有几艘德国潜艇在活动。这片海域从未像现在这样危险。 船长林伯谦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北方灰蒙蒙的海岸线。他今年四十二岁，福建人，在南洋远洋船队跑了十八年船。 战争爆发后，他和他的船一直在跑这条线，把南洋的物资运到欧洲。 “船长，再有三小时就能进港了。”大副说。 “知道了。”林伯谦放下望远镜，搓了搓手，“这鬼天气，比南洋冷多了。告诉轮机，注意锅炉压力。天冷，管道容易裂。” “是。” 林伯谦坐回高脚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船跑过十几次欧洲航线，也在德国汉堡港卸过货。 现在跑的是英国和法国。战争年代，海上跑船的人赚的是卖命钱，但没有人愿意停下。 “船长，您说，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大副问。 “说不清。”林伯谦吐了口烟，“我看哪，两边现在都在憋大招。等这一下打出去，要是还不分胜负，就得再拖下去。” “那咱们的买卖还能做多久？”大副又问。 “买卖不愁。”林伯谦笑了笑，“两边都缺东西。南洋的东西，谁都要。打完仗，欧洲人要重建，要的更多。咱们这些人，只要船还在，就能活下去。” “是啊，马来亚的橡胶、爪哇的糖、苏门答腊的油。都是别人抢着要的。”大副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了望哨突然喊了一嗓子：“左舷有情况！” 林伯谦一把抓起望远镜。左舷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水线，笔直地朝船队冲来。 “潜艇的鱼雷！德国人疯了，连我们都打！”大副也看见了，脸色刷地白了。 “左满舵！”林伯谦吼道，“全速前进，放烟幕！” “别说废话了，都怪那帮英国人和法国人，之前德国人不打南洋的船，然后英国人和法国人就挂我们的旗子，现在德国人根本分不清船是哪国的！” “建邺号”的汽笛发出尖利的鸣叫。船身猛地一颤，拼命向左转去。那两条白色水线越来越近，像两条从深海里扑上来的鲨鱼。 一艘英国驱逐舰冲了上去，舰艏劈开海水，机关炮开始扫射。海面上腾起几道水柱，然后是几声闷响。 鱼雷从船尾擦了过去，最近的一枚离船只有不到三十米。爆炸掀起的浪花打在船舷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林伯谦紧紧抓住栏杆，等到船身重新平稳，才慢慢松开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别停。” 三月一日，柏林，帝国总参谋部。 鲁登道夫最后审查了一遍“米夏埃尔行动”的作战计划。 这份计划一共三百多页，包含六个集团军的攻击任务，每一支部队的行进路线、炮火准备时段、补给分配和战俘处置都已细化到营连。 兴登堡坐在他旁边，翻看着参谋部刚刚送来的航拍侦察图。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楚，英军阵地上的每一条战壕、每一个火力点都像刻在纸上。 “鲁普雷希特那一线，进展如何？”兴登堡问。 “十六个突击师已经全部进入攻击出发阵地，弹药和粮食储备可以支撑十天的连续攻击。” 鲁登道夫说，“炮兵准备了六千五百门大炮和三千门迫击炮。其中大口径重炮一千二百门。 炮火准备将持续五个小时，然后步兵在二百多辆坦克和烟雾掩护下展开进攻。” “五个小时，够吗？”兴登堡问。 “够。”鲁登道夫说，“我们不用再像凡尔登那样连续轰击好几天。新战术要求的是短促、密集、突然。等英军反应过来，我们的步兵已经冲到了他们的二线阵地。” “粮食和油料的补给呢？”兴登堡继续问。 “没有问题。”鲁登道夫说，“南洋共和国运来的面粉和炼乳已经分发到每个师。每人携带三天的口粮，后面的补给车队会跟随推进。 坦克和汽车都有充足的汽油。突击师里那些新装备的A7V坦克也配了专门的油罐车。” “士兵们的状态怎么样？”兴登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问自己。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想打。”鲁登道夫说，“东线回来的老兵，已经把胜利的情绪带到了西线。 他们相信，只要再打一次大仗，就能回家。那些年轻的新兵也信。” 兴登堡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场仗，如果我们拿不下来，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我知道。”鲁登道夫说，“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三月十日晚，索姆河前线，英军第五集团军防区。 月亮被云层遮住，地面像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英军第三军第十五师的交通壕里，几个士兵正裹着防潮布，缩在避风处打盹。 杰克·劳伦斯，一个二十岁的伦敦青年，靠着潮湿的沙袋，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他到这里才两个月，手上的冻疮还没好。他手里攥着一张女朋友的黑白照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杰克，你今天站哪班岗？”旁边的老兵问他。那人叫哈里，满脸胡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两点到四点那班。”杰克说。 “别睡着了。上半夜对面有条子巡逻呢。”哈里说。 “条子”是他们给德军巡逻队的代号。这些天，英军都注意到，对面的德军活动频繁了很多。 夜间能听到大量马蹄声和车辆行进的动静。有时候，铁路方向传来成片的蒸汽机车声，一响就是几个小时。 “你说，他们是不是要进攻了？”杰克低声问。 “谁知道呢。”哈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这帮德国佬，来了很多援兵，好像是从俄国人那边的东线回来了。我们排长说，接下来两个星期，肯定有大事要发生。” …… 第881章 春季攻势开始 杰克没说话。他掀开大衣，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到换岗时间。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伦敦，站在泰晤士河边，阳光很暖，女朋友穿着一条白裙子朝他跑来。 他正要伸手，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像地震，又像远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但地平线上已经泛出一种奇怪的暗红色。身边的哈里也醒了，正竖着耳朵听。 “什么声音？”杰克问。 哈里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白纸。然后，杰克也听到了。 那是无数炮口同时发出的轰鸣，像一万头野兽同时吼叫。声音从北边和东边同时涌来，又沉又闷，震得人胸口发麻。 “起来！都他妈起来！”哈里一把拽起杰克，声音已经变了调，“德国人进攻了！” 三月十一日凌晨四时四十分，索姆河前线。 德国炮兵的轰击像一面倒下来的火墙。从阿拉斯以北到拉费尔以南，长达八十公里的战线上，数千门大炮同时开火。 高爆弹、毒气弹、烟雾弹混在一起，像一场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暴雨，倾泻在英军阵地上。 英军前沿阵地瞬间被火焰吞没。战壕被炸塌，铁丝网被掀飞，掩体被连根拔起。硝烟和尘土像一道黑色的幕墙，把黎明遮得严严实实。 炮击持续了五个小时。上午九点四十分，德国人的炮火突然停了。那寂静比炮声更可怕。 英军士兵从废墟里抬起头，看到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浓雾中，一群灰色的影子正朝他们冲来。 打头的是德国人的坦克，后面的德国突击队穿着新式的灰绿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分成无数个小组。 这帮人在烟雾和弹坑之间快速穿插。他们不沿着英军战壕正面对冲，而是像水一样漫过防线上的空隙，从侧翼和后方包抄。 跟随突击队的是装备了轻机枪和火焰喷射器的攻坚组。他们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理抵抗点，用炸药炸开碉堡。 一些英军还在等待从正面来的步兵冲锋，德国人已经从他们身后开了枪。 到中午，英军第一道防线已经多处被突破。第五集团军指挥部收到前线电报，内容几乎都是同样的词：“敌军已突破，请求增援。” 黄昏，高夫将军被迫下令南翼各师后撤至克罗扎运河一线。但德军突击队的推进速度比撤退命令还快。大量的英国士兵在混乱中失散，有的连队成建制地投降。 杰克·劳伦斯所在的连队，在下午的混乱中被截成了两段。他和十几个士兵跟着哈里，沿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往西跑。 炮弹在他们前后左右不断爆炸，耳边全是尖锐的呼啸和闷响。 “别停！别停！往西跑！”哈里大声喊。 但杰克的腿像灌了铅。他摔倒在一个弹坑里，背上压着一块被炸飞的泥块。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几个灰色人影从弹坑边跑了过去。他们端着枪，像影子一样消失在硝烟里。 杰克没有出声，把自己死死地贴在坑底。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爬出来。他发现自己连枪都丢了，手里只剩下一张揉碎的照片。 三月十二日，德国最高统帅部。 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让总参谋部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第一天，德军在三十多个地段突破了英军防线，俘虏了两万余人，缴获火炮三百多门。突击师的推进速度超出了预期。 “米夏埃尔”行动从阿拉斯到拉费尔一线，像一把从东向西砸下来的重锤，把英军阵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鲁登道夫在作战地图前站了两个小时。他的突击师正在向阿尔贝和佩罗纳推进，那里是通向亚眠的门户。 只要能拿下亚眠，英国远征军就会被切成两半，北边的英军退向海峡，南边的英法联军将被压向巴黎。 “命令第二军团加速向佩罗纳推进。”鲁登道夫对参谋说，“第十八集团军继续在左翼施压。不要停顿，一刻都不要停顿。敌人还没站稳，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喘气。” “是。” 鲁登道夫又看了一眼地图。他的目光从亚眠移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法军和美军的结合部。 福煦那个老家伙，肯定不会坐视英军被击溃。法军和美军的预备队正在往这里赶。德国人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亚眠，我们就会陷进拉锯战。”鲁登道夫对霍夫曼说。霍夫曼站在他身后，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你觉得呢？”鲁登道夫问。 “我们的士兵已经连续打了两天一夜，很多人到现在只啃过一块干面包。” 霍夫曼说，“而敌人的预备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上来。如果美国人和法国人真的投入反击，我们太快的推进可能反而会把侧翼拉得太长。” “你怕了？”鲁登道夫冷笑。 “我怕我们像马恩河那次一样。”霍夫曼说，“冲得最远的时候，就是刀子断掉的时候。” 鲁登道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抓起大衣，朝作战室外走去。他知道霍夫曼说得有道理。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回头了。 三月十五日，巴黎，协约国最高军事委员会。 巴黎的街头已经能听到前线传来的炮声。那种声音很远，但持续不断，像天边有一群巨人正在用铁锤砸地。 市民们站在街上，三三两两地望着东北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安。 福煦召集了紧急会议。这一次，潘兴没有缺席。他比前几次更沉默，但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亚眠方向，英军还在后撤。”福煦开门见山，“德军的前锋已经打到了距亚眠以东十五公里的地方。我们必须堵住这个口子。” “美军能出动多少部队？”黑格问。他比三天前憔悴了许多，眼窝陷得更深了。第五集团军在南线的溃败，已经把英军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目前能立即投入战斗的，只有第一师的三个团。” 潘兴说，“其他的师还在后方集结。如果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凑一个整师加两个炮兵团。” “两天太长了。”福煦说，“现在就需要人顶上去。法国第十军已经出发了，但我还需要美军堵住南翼，防止德军从侧翼卷击。” 潘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美军第一师今天就可以出发。但我要一个明确的命令：他们去那里，是防守，不是去送死。我要知道他们能得到什么支援。” “法军两个师会和他们并肩作战。另外，英军留下一个坦克营做预备。”福煦说，“这些兵力够不够？” 潘兴站起来，说：“够了。我们美国人会挡住他们的。” 三月十七日，亚眠东郊，美军第一师阵地。 德军突击队像灰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涌向美军阵地。美军第一师刚刚进入阵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迎来了德军第二波大规模进攻。 炮火把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美国兵们趴在仓促挖成的散兵坑里，用步枪和机枪迎击。 他们的弹药充足，士气旺盛，但缺少堑壕战经验。有些年轻的美国兵还习惯性地抬起身子瞄准，结果被德军的子弹打穿了脑袋。 “别抬头！别他妈抬头！”一个老兵大声吼着，把一个新兵按回坑里。 德军的火焰喷射器在上午的进攻中发挥了巨大威力。十几条火龙冲进美军阵地，把几个机枪掩体烧成灰烬。 但美军没有后退。他们用重机枪和手榴弹把德军的突击队一次次打回去。 到黄昏，德军停止了进攻。阵地前堆满了德国人的尸体，像一层灰色的破布。 美军阵地上也躺满了人，有德国人，也有美国人。几个医护兵在弹坑里爬来爬去，寻找还活着的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在战壕里哭了。他的排三十三个人，现在能站着的只有八个。他哭着说：“我要回家。”旁边的老兵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 三月二十日，索姆河前线的拉锯战。 鲁登道夫终于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的突击师在亚眠东郊被英法美联军死死挡住。 装甲部队在敌人密集的炮火和反坦克壕沟前损失惨重。步兵的伤亡在成倍上升。许多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与此同时，协约国的反击开始了。法军和美军从南线向德军突出的侧翼进攻，英军预备队从北面压过来。 德军的补给线被敌军炮火反复打击，粮食和弹药开始出现短缺。 鲁登道夫在指挥部里待了一夜。他面前的电报一份接着一份，全是前线部队请求增援或者要求批准后撤的报告。他一份也没有批准。他只写了一道命令： “各集团军就地固守，不得后退。” 但防线已经撑不住了。德军的突击部队冲得太远，战线变成了一个深深插入敌军阵地的楔形。 楔尖上的部队既没有足够的弹药，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士兵们已经连续打了十天，筋疲力尽。 …… 第882章 攻势失败 三月二十二日，协约国在阿尔贝附近发起了第一次大规模反冲击。 英军第三集团军和法军第十集团军集中了四百多辆坦克和一千多门火炮，向德军楔形阵地的北侧压来。鲁登道夫被迫下令部队后撤至佩罗纳以东。 “米夏埃尔”行动，失败了。 三月二十五日，柏林，总参谋部。 失败的消息传到柏林时，兴登堡正在吃早饭。他放下刀叉，把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柏林的天空灰得发黑，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 鲁登道夫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看来，我们输了。”兴登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没有。”鲁登道夫说，“我们还能再发动一次。在佛兰德斯，或者香槟。协约国也损失惨重，他们的补充能力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 “拿什么打？”兴登堡转过头来，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疲惫，“弹药不够，油料不够，黄金更不够。 南洋人还会再赊东西给我们吗？美国人已经在法国站住了。我们每打一次，就离坟墓近一步。” 鲁登道夫沉默了。他知道兴登堡说得对。这次攻势失败了，德国的战略窗口已经关闭。接下来，就是协约国的节奏了。 “我们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兴登堡说，“剩下的问题，只是怎么结束。” “我不接受。”鲁登道夫说。 “你不接受，它也来了。”兴登堡说，“我们该考虑的是，怎么样让德国体面地退出战争，而不是等着被人打进柏林。” 鲁登道夫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像踩在泥里。 四月二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从柏林发来的绝密电报。 这封电报是南洋共和国驻德国商务代表转来的，措辞隐晦，但意思很清楚：德国希望获得一笔新的贷款，以支付后续物资的费用。 刘志俊看了一遍，把电报放在桌上，对罗大岩说：“他们输了。米夏埃尔失败了。” 罗大岩点了点头：“我们的情报也证实了。德军被挡在了亚眠以东。协约国的反击正在展开。美军投入的力量比我们预计的还多。” “德国的黄金已经见底了。”刘志俊说，“现在他们来求我们继续赊账。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方。”罗大岩说，“德国如果倒了，欧洲大陆会被法国和英国控制。这对我们不是好事。 但继续给德国输血，风险也很大。一旦他们最终战败，我们投进去的东西就全打水漂了。”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拒绝他们。”刘志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但我们可以提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罗大岩问。 “土地。资源。技术。”刘志俊说，“德国人在化学、冶金、发动机和光学方面有很多好东西。 这些东西，比黄金更有用。如果他们拿不出钱，就用技术和设备来换。” “还有呢？”罗大岩追问。 “还有，我们要在战后的安排里有一个位置。”刘志俊说，“德国如果求和，英法美不会把谈判桌让给我们。 但我们可以通过支持德国，让我们的人坐在旁边。这样将来分蛋糕的时候，我们不是旁观者。” “这个道理，德国人应该也会接受。”罗大岩点头。 “所以，你去准备一下。派一个代表团去柏林，和他们谈。”刘志俊转过身来，“不要高调。以商务谈判的名义。 告诉德国人，我们南洋共和国没有在战争中抛弃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踩他们。我们只是商人，谈的是生意。” “好。”罗大岩说。 刘志俊重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平静，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商业文件。 他心里清楚，欧洲的天，已经快变了。而南洋共和国，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拿到尽可能多的东西。 四月五日，柏林，外交部。 南洋共和国的商务代表团抵达柏林。带队的是一个叫陈锦年的中年男子，瘦高个子，戴着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德国方面接待他的，是外交部经济司的一位官员，叫库尔特·冯·施勒本。两人在威廉大街的外交部办公室里进行了第一次会谈。 “陈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施勒本说，“德国需要继续得到南洋的物资。粮食、油料、橡胶、有色金属。尤其是油料，没有油，我们的飞机和汽车全是废铁。” 陈锦年微笑着点头：“这些，我们都能提供。但问题在于，贵国用什么来支付？” “我们可以用马克。”施勒本说。 “马克在战争结束前，恐怕很难在国际市场上兑换。” 陈锦年说得很委婉，“南洋的银行现在更愿意接受黄金，或者实物。” “黄金我们已经不多了。”施勒本苦笑着摇摇头，“陈先生，您应该清楚，如果德国战败，贵国也会面临英法美在海上的联合压力。一个强大的德国，对你们是有利的。” “我们当然清楚。”陈锦年说，“所以我们现在才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拒绝你们。但我们也是一个需要资本回报的国家。总不能让我们的银行和工厂白做。” “那贵方想要什么？”施勒本问。 陈锦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贵国在染料、光学玻璃、轴承钢、航空发动机和无线电技术方面，有很多我们急需的东西。 我们愿意用物资换技术，用贷款换设备。另外，贵国在太平洋和非洲的一些岛屿、基地，也可以作为抵押。” 施勒本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那上面的要求写得很细，包括克虏伯、蔡司、西门子等十几家工厂的技术图纸，还有德国在太平洋几个岛屿的租借权。 “这个，我需要向上级汇报。”施勒本说。 “当然。”陈锦年笑了，“我们有时间。但你们的春季攻势之后，时间恐怕不多了。” 四月十二日，协约国开始全线反攻。 美军第一集团军在圣米耶尔地区集结了九个师，准备发动自参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法军从马恩河方向，英军从佛兰德斯方向，同时向德军施压。 协约国的坦克数量已经超过德军五倍，飞机的数量更是六倍于德军。每天都有数千吨炮弹落在德军阵地上。 德国士兵虽然还在战斗，但谁都知道，战争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杰克·劳伦斯活到了四月。他的连队在阿拉斯以北重新集结，领到了新的步枪和军装。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望着东边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了那个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伦敦，也不知道那条白裙子还在不在。 但现在，他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而在柏林，在巴黎，在坤甸，在华盛顿，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进入下半场。德国的皇帝攻势失败了，但战争的结局，还没有真正写出来。 …… 一九一八年四月八日，坤甸，总长府。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书房里的暗红色木地板染成一块块暖金色。刘志俊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出神。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罗大岩推门走进。他刚从海参崴回来，整个人清瘦了一圈，眼窝比两个月前更深，但精神极好，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刚从海参崴回来的人。 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对襟短衫，脚上一双旧布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军统局长的派头。 “总长。”罗大岩站定。 “坐。”刘志俊放下铅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远东那边的情况，你汇报我看了。写得好，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找你来，不是问远东。” 罗大岩坐下，微微侧身，示意自己在听。 “远东已经打下来了，剩下的收尾工作，问题不大。”刘志俊说，“接下来要打的是另一场仗。你看看这个。”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轻轻推过去。罗大岩双手接住，翻开。那是一份坤甸高等科技研究院的评估报告，页数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极重。 “汽车发动机、光学玻璃、高速船用柴油机、精密机床、特种合金。” 刘志俊说，“这些东西，我们跟世界最先进的差距，还有五到十年。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追，可以，但太慢。” 罗大岩合上报告，抬起头：“总长的意思是，从德国拿。” “对。”刘志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落在欧洲大陆中的那个位置上。 “德国的皇帝发动的春季攻势已经失败了。接下来，就是协约国一步步把他们耗死。这个国家，会输也必输。” 他转过身，看向罗大岩：“输了的德国，会被英法美按在地上剥皮。德国的技术人才、工程师、科学家，这些人会在战后变成最值钱的资源。” “英法美一定会去抢。我们要做的，是抢在他们前面。” …… 第883章 人才引进计划 “时间上来说，这件事现在还来得及。”刘志俊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报告封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战争还没结束，德国人还有一口气吊着。 我们要趁这口气还在，把最顶尖的那批人弄到手。钱、设备、实验室、家属，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罗大岩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我准备动用两路人马。”刘志俊说，“一路，是外交部驻柏林使馆和商务代表团，走官方渠道。 以技术合作、战后重建、购买专利和设备的名义，先把愿意走的人谈下来。 另一路，是你的军统局。走暗中渠道，接触那些被官方渠道谈不拢的人。明暗两条线，一起动。” “我明白。”罗大岩说，“总长心里有人选了吗？” 刘志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罗大岩。纸上列着一长串德文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专业领域和单位。 “这是我从各种情报渠道汇总的名单。”刘志俊说，“航空工业，主要是雨果·容克、罗伯特·福克、阿道夫·罗尔巴赫。 船舶制造，弗里茨·鲁格、赫尔曼·布彻、布罗姆·福斯。化工和机械，弗朗茨·费舍尔。光学和仪表，卡尔·蔡司。” “这上面很多人，并不在政府情报体系里。”罗大岩说。 “所以要用商会和科技界的关系。”刘志俊说，“我们在柏林有商务代表处，在汉堡、慕尼黑、亚琛都有商会网络。 这些人平时跟德国工业界有往来，比军统更熟悉门路。你负责把两条线拧成一股绳。我要人，也要他们的团队。” 罗大岩把名单收好，问：“如果有人不愿意走呢？” 刘志俊沉默了一下，说：“可以先接触，慢慢渗透。有些人是看着钱，有些人是看着事业，有些人是看着国家感情。 每个人不一样。我们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绑来的囚徒。 尤其是那些真正的天才，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不肯走，可以等。等德国真的塌了，再请一次，就请得动了。” “那就是说，现在要把路铺好。”罗大岩说。 “对。”刘志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路铺好，把灯点亮。等他们家里着火了，自然知道往哪儿跑。我们南洋，就是那扇开着的门。” 一九一八年四月十五日，柏林，南洋共和国驻德国大使馆。 柏林四月的天气反复无常。白天的太阳刚让人感觉到一点春意，傍晚的冷风就把人重新赶回大衣里。 使馆是一栋威廉大街附近的旧式建筑，前身是一个普鲁士贵族的私宅，如今门口换上了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红底金线，在风里轻轻飘动。 大使周民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密电。电文不长，只有几行，但每一行都重得像石头。 “驻德使馆与军统柏林站联合行动。目标名单如下。务于六月底前完成首轮全面接触。所需经费由总长府特拨，不计成本。周泽民、陈锦年、罗复负责具体执行。” 周民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按了按桌上的叫人铃。秘书推门进来。 “请陈锦年先生和陈汉昇站长过来。还有，今天起，所有与德国工业界的会面安排，直接报到我这里，不再经参赞转。”周泽民说。 半个小时后，陈锦年和陈汉昇先后进了办公室。陈锦年是商务代表处主任，四十出头，江浙人，在德国留学十二年，从哥廷根到柏林，一口德语说得比德国人还标准。 陈汉昇则是军统柏林站站长，名义上是使馆的文化参赞，实际控制着整个德国东部和波罗的海沿岸的情报网络。 “总长的电报，两位都看了吧。”周民把电报递过去。 陈锦年接过来，扫了一遍，点头说：“名单上的人，我认识几个。容克在德绍，福克在什未林，罗尔巴赫去年刚离开齐柏林，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在柏林西南面。” “蔡司公司在耶拿，这个更熟。他们和我们早有贸易往来，实验室级的光学镜头，我们一直在买。”陈锦年说，“现在主要是看怎么开口。是要人，还是要技术？” “都要。”周民说，“总长要人，也要团队。一个人走，能带走多少东西？但一个团队走，就是一个小工厂。所以，必须把领头的人拿下来，再让他去拉他的人。” 陈汉昇插话道：“最难的是那些有普鲁士军方背景的人。他们跟德国国防部关系深，现在还在给军队干活。 这个时候去谈，容易引起德国官方警觉。特别是容克，他的飞机厂是给军队供货的，德国人未必肯放人。” “所以要等。”周民说，“德国人现在还有力气打，不会让我们把他们的宝贝运走。但我们先把该铺的关系铺好。 钱、房子、家人安置、专利权益，这些都提前谈。等他们不行了，我们立刻接人，不等别人反应过来。” 陈锦年点头：“我明天去耶拿，先见蔡司的人。他们跟我们有生意往来，谈起来最自然。然后往北去什未林，找福克。 容克那里，最好通过商会的关系，迂回接近，不要直接登门。” “军统这边能做什么？”陈汉昇问。 周民看着他：“你这边要做两件事。第一，盯住英法美的人。他们也在接触这些人。 我们要知道他们开了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去的人，谈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给所有目标人物建立档案。家庭情况、债务、政治倾向、和军方的关系、有没有把柄、有没有困难。越细越好。” “有些人，现在不会因为钱跟我们走。”陈汉昇说，“但如果他们害怕战后被协约国清算，或者被国内革命波及，那就另说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南洋是他们最好的退路。” 周民点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暮色，慢慢说：“总长说了，我们不是去抢人，是去开门。门开了，他们自然会来。 但门要开得早，开得准。等德国真打输了，全欧洲的人都会涌上来。那时候再开门，就晚了。” 他转过身：“行动代号，就叫‘溪流’。各位，散会。” 四月十七日，耶拿。 耶拿是个小城，但名气不小。蔡司公司的工厂像一座深灰色的堡垒，嵌在萨尔河谷的绿荫里。 战争让这里变得冷清，许多工人在前线，车间里运转的机器只有战前的六成。但光学车间的灯，每天还是亮到很晚。 陈锦年带着一个随员，走进了蔡司公司的会客室。接待他的是卡尔·蔡司基金会的高级经理赫尔曼·科勒。 科勒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西装旧但干净，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战争让他的脸瘦削了不少，但眼神仍然沉稳。 “陈先生，我们上次那批显微镜镜头，贵方应该已经收到了。”科勒开门见山。 “收到了。质量很好，我们的实验室很满意。”陈锦年微笑，“正因为满意，所以想和贵公司谈一些更长远的事情。” 科勒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我们计划在南洋建立一座光学研究中心，专门研究高精度镜片和光学仪器的制造。” 陈锦年说，“贵公司在光学技术上是世界第一。我们想请贵公司派一批技术人员到坤甸去，帮我们把这个中心建起来。当然，一切费用由我们承担，另有优厚报酬。” 科勒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的技术人员，很多在军队服役。 就算我们愿意，政府也不会允许他们离开。而且，耶拿是蔡司的根，我们从来没有在国外设立过这么大规模的机构。” “科勒先生，您说得对。现在不行，但您应该比我看得清楚，这场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 陈锦年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放在棋盘上的子，“德国打得很好，但协约国有美国，有一百五十万人已经站在法国。 再打下去，对贵公司来说，最危险的恐怕不是我们，而是战后那些胜利者。” 科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英国人、法国人，还有美国人，他们早就盯上了蔡司的光学技术。一旦德国战败，贵公司的专利、设备、人员，都可能被他们拿走。 这是可以预见的。而我们南洋共和国是中立国，与贵国没有战争状态，也不要求你们违反任何现行法律。 我们只是想先签一个合作意向，等时机合适，再执行。” “你们想让我把最核心的光学技师送到亚洲去。”科勒说。 “是请。”陈锦年说，“请他们去，带着家人，带着手艺。我们给双倍工资，给住房，给实验室，给研究经费。 他们的发明，由他们自己署名，专利权归个人和公司共同享有。南洋不没收，不强迫转让，不限制回国探亲。” 科勒看着他，像在判断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说： “这事太大，我需要和基金会的其他理事商量。你们……不妨先拟一份书面意向书，我看看条款。” …… 第884章 不停的邀请 陈锦年笑了。这就是开门的第一条缝。 四月二十日，什未林。 福克飞机制造厂在什未林北郊，紧靠一座小湖。湖边的白桦树还没抽叶，枝干在风中吱吱作响。 工厂大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奔驰轿车，车身上溅满泥点，看来走了不少土路。 陈锦年从车里下来，整了整大衣。这个厂子的名气在航空圈里太大，他不敢掉以轻心。 福克公司的创始人罗伯特·福克，是德国最优秀的飞机设计师之一。 福克本人不在厂里，他大部分时间在飞行试验场。接待陈锦年的，是福克兄弟中的另一个，赫尔曼·福克。 赫尔曼比他的兄弟更沉默，眼珠深褐色，像两颗被冷雨浸过的石头。他把陈锦年引到办公室，自己坐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望着访客。 “我们想了解贵公司的水上飞机和客运飞机设计。” 陈锦年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南洋航空联合公司给贵厂的正式询函。如果我们决定采购，希望能获得生产许可，并在南洋设立联合维修和培训基地。” 赫尔曼扫了一眼信函，又抬头看陈锦年：“你们要买我们的飞机？” “我们更想和贵公司合作生产。”陈锦年说，“南洋有广阔的海域和岛屿，对水上飞机的需求很大。 贵公司的d型水上飞机，在南太平洋很合适。我们可以先买几架样机，再谈技术转让和人员培训。” 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那封信。他的手指细而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你们的国家很热。”赫尔曼忽然说。 “热带地区，确实和德国不一样。”陈锦年笑了笑，“但我们有冷的地方。南边的澳大利亚高原，冬天也会结冰。” 赫尔曼想了想，说：“样机的事，我跟生产部商量。但人员培训不是现在能谈的。我们的工程师很忙，军队的订单已经排到年底。” “我们可以等。”陈锦年说，“只要您答应把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先让我们的工程师来德国学，或者贵公司派一两个人过去讲学。等战争结束，再考虑长期派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白桦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替他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们可以派人来。”赫尔曼终于说，“但我不能保证他们能学到多少。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军队盯着，有些东西不能给外人看。” 陈锦年点头：“理解。我们也带了几个技术问题来，只是一些基础结构方面的咨询，不涉及军事机密。” 赫尔曼皱了皱眉，但最终没有拒绝。 四月二十五日，柏林西南，阿道夫·罗尔巴赫设计事务所。 罗尔巴赫曾经是齐柏林公司金属飞机项目的主设计，后来因为与齐柏林高层意见不合，自己出来单干。 他的事务所很寒酸，几间租来的办公室，两张绘图桌，一个模型架。 但陈锦年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几张设计图，全是全金属机翼的方案，线条像刀刻出来一样清晰有力。 罗尔巴赫本人只有三十出头，高个子，背微微驼，像是常年趴在绘图桌前的人。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又亮又硬，像两颗被砂轮磨过的玻璃珠。 “您说吧，您找我干什么？”罗尔巴赫问。他的德语带着明显的威斯特法伦口音。 “罗尔巴赫先生，我们想请您到南洋去，主持一个飞机设计局。”陈锦年没有拐弯抹角。 罗尔巴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有些尖，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到亚洲去？给谁设计？给你们的什么航空公司？” “给南洋共和国空军和民用航空公司。”陈锦年说，“我们需要一个全金属单翼运输机的设计团队。您的方案，在欧洲没人敢用，因为这里的人被木质飞机的思维绑住了。 但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潮湿和高温会让木质结构很快腐烂。我们需要金属飞机，需要敢用金属飞机的人。” 罗尔巴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他摆弄着手里的一把计算尺，半晌才说：“现在我不可能离开德国。我的合同虽然不在军方，但我的设计中有很多军用潜力。他们不会让我走。” “我们也不急。先签一个合作研究协议。您在南洋设立一个个人设计工作室，我们出资。 图纸和样机在南洋做，专利归您和南洋航空联合公司共同所有。等战争结束，您可以带着家人一起过去。平时也可以两边跑。” “如果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呢？”罗尔巴赫问。 “那您先在柏林做。我们出经费。等哪天您觉得该走了，我们随时安排。”陈锦年说。 罗尔巴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们能出多少钱？”他问。 陈锦年从包里取出一张写好的预算表，放在桌面上。罗尔巴赫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些钱，够我买两架试验机了。”他说。 “这只是第一期的研究经费。”陈锦年说，“后续还有。” 罗尔巴赫放下表，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从屋顶飞过。他忽然转身，看着陈锦年：“你们真的需要金属飞机？” “真的需要。”陈锦年说。 罗尔巴赫深吸一口气，说：“那好。我们谈谈具体条款。” 五月二日，汉堡，布罗姆·福斯造船厂。 汉堡港的春天来得迟，易北河面上的风还带着北海的腥冷。布罗姆·福斯造船厂是德国最大的私营船厂之一。 战争期间，这里曾建造过多艘轻巡洋舰和大型潜艇。船坞里现在还有几条未完工的舰体，像几具被剖开腹部的鲸鱼。 陈汉昇以商务考察的名义，带着两名助手进了船厂。他们参观了船台和轮机车间，最后在厂区的迎宾楼里，和厂方高层见了面。 负责接待的是船厂技术总监弗里茨·鲁格，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人，额前头发已经稀疏，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旧疤。 “鲁格先生，我们想了解贵厂在高速船用柴油机方面的经验。” 陈汉昇说，“南洋的远洋渔业和岛屿运输，需要大批可靠的中型柴油机。贵厂的船用引擎在世界上有口皆碑。” “你们是要买发动机？”鲁格问。 “不止是买。”陈汉昇说，“我们想在南洋设立一座船用发动机维修和组装厂，由贵厂提供技术指导。 前期可以只派少量人员过去，等战争结束，再扩大规模。发动机的专利费另算，按国际标准执行。” 鲁格没有立即回答。他用一块旧手帕擦了擦手，又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船厂董事。 那人是船厂老板家族的成员，叫奥托·布罗姆，三十多岁，西服笔挺，显得比鲁格精明许多。 “陈先生，贵方的想法很好。但布罗姆·福斯造船厂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军品。民品方面的合作，恐怕要等一等。”奥托说。 “我们理解。”陈汉昇说，“所以先签意向，不设定具体开工时间。等贵厂方便了，我们再派人来。关键是先把合作框架搭起来，这样对贵厂战后恢复民品生产也有好处。” 奥托看了鲁格一眼，然后说：“我们可以考虑。但您也知道，船厂的工程师都很忙，有些人还在海军服务。” “我们不急。”陈汉昇说，“只要贵方有一个人的名字，愿意签在合同上，就足够我们回去交差。南洋的老板们，看的就是一个态度。” 奥托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鲁格却仍然沉默，像在思考什么。 会面结束后，陈汉昇在船厂门口等车。鲁格追了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陈先生，这是我家的电话。”鲁格低声说，“关于发动机的事，如果你们有具体的技术问题，可以找我私下聊。厂里现在……有些人不方便说太多。” 陈汉昇接过纸条，笑了笑：“一定。” 五月七日，德绍，容克飞机工厂。 陈锦年到达德绍时，天正下着小雨。容克飞机工厂的厂房掩在细细的雨幕里，像一座巨大的灰色碉堡。 雨果·容克本人不在厂里，他去柏林参加军方的一个会议。接待陈锦年的，是容克的助手兼生产经理，一个叫维尔纳·约克的工程师。 “陈先生，您来得很不巧。”约克说，“容克先生最近心情不好。皇帝攻势没打下来，军方的订单又压缩了。厂里现在最难的不是没活干，是没钱。原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 “约克先生，我今天不是来谈飞机的。”陈锦年说，“我是来谈地勤的。” “地勤？”约克愣住了。 “对。贵公司的全金属飞机，尤其是J系列，对机场跑道和维修设备要求很高。我们南洋想在坤甸附近建一个大型飞机维修基地。 需要懂全金属结构飞机的工程师。我知道贵公司有很多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想请几个人过去。” …… 第885章 大家都在行动 约克听完，苦笑了一下：“陈先生，您这手笔够大的。现在德国国内，什么都缺，你们却要到亚洲去建维修基地。” “正是因为看到了机会，才要提前准备。” 陈锦年说，“等战争结束，民用航空一定会兴起。欧洲和亚洲之间，将来会有越洋航线。我们从现在就开始铺路，到时候才不被别人甩在后面。” 约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跟我说这些，我很感谢。但我不能代替容克先生做决定。这样吧，等他从柏林回来，我再帮您约时间。” 陈锦年点头：“好。今天和您认识，已经很值得了。” 五月十五日，柏林，帝国总参谋部。附设武器委员会会议厅。 雨果·容克从会议厅里走出来，面色铁青。他刚刚被军方告知，他的J型全金属飞机项目因为“短期内无法量产”，经费将被削减三分之一。 陆军航空队更愿意把资源集中到福克和其他已经成熟的主力战斗机上。 容克没有发火。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发火。他只是慢慢地走到回廊尽头，站在半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柏林街道。 他今年五十九岁，从热力机械到飞机设计，一辈子都在跟金属和空气打交道。 J型飞机是他的孩子，是全世界第一种全金属单翼运输机。可这个孩子，现在要被饿死了。 这时，一个他认识的中间人走过来。那人叫赫尔曼·迈尔，是柏林工商界的一个掮客，和南洋商会有往来。 “容克教授，有个人想见您。不是谈军方的订单，是谈您那个金属飞机的民用前景。”迈尔低声说。 容克偏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谁？” “南洋共和国的人。他们已经等了三天了。”迈尔说。 容克沉默了片刻，说：“让他来我的办公室。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陈锦年准时出现在容克的办公室。容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请坐，也没有寒暄。 “您想买我的飞机？”容克开门见山。 “我们想请您去南洋，继续研发全金属飞机。”陈锦年说。 “说下去。”容克慢慢坐进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南洋的气候和环境，决定了木质飞机在那里没有前途。我们需要全金属飞机，需要您这样真正懂金属结构的人。 我们愿意出钱，在坤甸附近建一座飞机研究所，由您主持。您的研究团队、您的助手、您的工人，都可以一起来。 设备和图纸，我们负责运输。专利权归您的公司，我们只要求在南洋范围内优先使用。军用和民用，都是这样。” 陈锦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您看一下。经费、人员、设施、家属安置，都在上面。如果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改。” 容克没有拿文件。他只是坐着，目光像两把冷刀，逼视着陈锦年。 “我如果现在走，军方的订单怎么办？”他问。 “现在不走。”陈锦年说，“现在只签协议，项目启动放在战争结束。您继续给德国做您的事。我们只是先定下来。” 容克慢慢地伸出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 五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罗大岩把一叠电报放在刘志俊桌上。这些是从柏林、汉堡、慕尼黑和耶拿陆续发回的行动报告，有些是明码，有些是密写。 罗大岩自己都看完了一遍，又用红笔在关键处做了标记。 “首轮接触基本完成。”罗大岩说，“蔡司那边，已经同意就光学研究中心的事做内部讨论。 福克公司表示可以接受样机采购，赫尔曼·福克态度谨慎，但对人员派遣没有关门。 罗尔巴赫已经签了合作研究协议，他本人会在战后赴南洋。鲁格愿意私下提供技术咨询。容克还在考虑。” “英法美那边有什么动静？”刘志俊问。 “有。英国人和美国人都已经派了人到德国，接触面比我们还要大。”罗大岩说，“但他们更注重挖单个的科学家，尤其是搞火箭、搞原子物理的那些大学教授。 我们名单上的工业技术人才，他们目前还不太重视。因为他们觉得德国的机器和图纸早晚都能拿到，不用花那么多钱养人。” 刘志俊轻轻笑了一下：“人拿不到，机器就是一堆铁。他们早晚会明白。下一批名单，加几个人。” “总长说的是？”罗大岩问。 “海因克尔、梅塞施密特、托马。”刘志俊说，“这些年轻人，现在还没名气，但十年后会改变世界。 你去查一查他们现在在哪儿，派人和他们保持联系。不要等他们出名了再找。” “我明白。”罗大岩说。 “还有，”刘志俊走回书桌前，坐下，“跟德国人的军火工业有关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克虏伯和西门子工作的高级工程师，要把档案建全。 这些人不能只靠商会去接触。你要在德国战败后的混乱期，把人安全地弄出来。 走海路，从汉堡或者不来梅出海，我们南洋的船队会接应。不能让英法美的人截胡。” “已经在计划了。”罗大岩说，“军统欧洲站和南洋船队的人联系过了。只要总长一声令下，第一批人员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启程。” 刘志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红铅笔，在桌上的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一盘棋。 “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买几个人，是买一个时代。” 五月三十日，耶拿，卡尔·蔡司基金会理事会会议。 会议从下午开到傍晚。科勒把南洋方面的提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在坤甸设立光学研究分所、派遣核心技师、共享专利等条款。 几位年长的理事争论得很激烈。有人担心技术外流，有人担心政府阻挠，也有人担心战后德国地位不稳，技术人员出走会更被动。 “问题是，如果德国打赢了，我们不需要他们。如果德国打输了，我们也没法再拦他们。 与其等他们自己跑，不如现在签一个有条件的协议。至少可以保证我们拿到的专利费和股份是确定的。”科勒说。 一个名叫埃米尔·威舍的老理事沉默了很久。他是蔡司最资深的光学设计师之一，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抬起头，慢慢说：“我反对。蔡司的根在耶拿，在德国。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打输，就把灵魂卖到亚洲去。” 科勒点了点头，说：“威舍先生的意见，我尊重。所以，我们把协议改为‘技术合作备忘录’。 不派人，不设厂，只做专利授权和培训计划。等战争结束，再重新评估。这样可以吗？” 几个理事互相看了看。威舍没有再说话。最后，一份折中的备忘录被通过了。它没有派人的条款，但打开了专利合作的口子。 科勒在会后独自走回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小杯。他望着窗外耶拿的夜色，心里比谁都清楚：蔡司最好的技师，将来一定会在亚洲。 六月五日，柏林，南洋共和国大使馆。 周民、陈锦年和陈汉昇再次碰头。这次多了一个人，是从坤甸派来的特使，名叫赵远樵，五十岁上下，原先是南洋理工学院工程系主任，如今负责人才招募工作的技术评估。 “第一批协议，已经有些眉目了。”陈锦年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罗尔巴赫签了。福克那边，样机合同也基本谈妥，人员培训等战后。布罗姆·福斯还在磨，但鲁格私下已经愿意给我们做技术顾问。” “蔡司那边呢？”赵远樵问。 “签了一个专利合作备忘录，没有人。但科勒私下说，等局势明朗了，我们可以带走几个人。”陈锦年说。 “容克呢？”周泽民问。 “他还没点头。”陈锦年说，“这个人很硬。他觉得自己还能在德国把项目做下去。容克在军方还有一批支持者。除非德国真的垮了，否则他不会走。” 陈汉昇接话：“军统这边已经在他工厂周围布了人。不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保护他。 战后要是发生动乱，英法美的人想把他的图纸和设备带走，我们得比他们快。容克不肯走没关系，但绝对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赵远樵点头：“他手下的团队也要盯住。特别是那几个做全金属结构和波纹蒙皮的工程师。就算容克本人以后不合作，这些人也要尽量争取。” “已经在做了。”陈汉昇说，“每个关键人物的家里，我们都有人接触过。有的愿意谈，有的不愿意。不愿意的，就慢慢来。” “关于军工企业的人，还查到了什么？”赵远樵问。 陈汉昇拿出一份加密名单：“克虏伯的装甲冶金团队，已经被英法军情部门盯上。我们的人发现，有两个英国人在埃森活动。 专门找那些跟坦克装甲有关的冶金工程师。美国人则在柏林大学和哥廷根大学挖人，主要找物理学家和化学家。” …… 第886章 克虏伯工厂的团队 “这些大学里，我们也可以赢动。”赵远樵说，“南洋科学院刚通过了决议，要设立几个客座教授席位，先从德国请基础科学的人。能请到几个，就是几个。” “钱不是问题。但名额要精准，不能滥竽充数。”周民说。 “这个我来把关。”赵远樵说，“名单我看了，真正顶用的人就那几十个。大部分还是要在战后才能脱身。现在能做的是把合同签了，路铺了，情分了了。” 六月十二日，埃森，克虏伯工厂外的一处酒馆。 夜幕落下，街灯在雾气中只照出方圆几米。一辆黑色汽车悄悄停在酒馆对面的巷口。 陈汉昇和军统柏林站的两名行动员坐在车里，看着一个人从酒馆后门走出来。 那人叫汉斯·盖尔林，克虏伯装甲轧制车间的高级工程师，四十二岁，曾参与过A7V坦克装甲板的研制。 他是陈汉昇名单上的重点人物。两天前，军统柏林站的人发现，有英国特工接触过盖尔林。陈汉昇今晚要亲自见他。 “汉斯。”陈汉昇推开车门，用德语低声叫了一句。 盖尔林站住了。他朝汽车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灰，像这些天都没睡好。 “你们的人说，能让我离开德国。”盖尔林说。 “先上车。”陈汉昇说。 盖尔林钻进后座，车门轻轻关上。车里没有开灯。陈汉昇点了一支烟，把烟盒递过去。盖尔林抽了一根，手有些抖。 “英国人给你开了什么条件？”陈汉昇问。 “他们说，可以去英国，工资翻倍，有房子。”盖尔林说，“但我不想去英国。我不想给那些炸死我兄弟的人干活。” “你兄弟死在哪儿？” “索姆河。”盖尔林说，“两年前。” 陈汉昇点了点头：“我们不是英国人。我们跟德国没有战争，跟你的军队也没有仇。 我们是南洋人。你到我们那儿去，没有人会追问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们只需要你做一件事：炼更好的钢。” 盖尔林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 “我家里有四口人。我老婆，两个女儿。”他说。 “都带上。”陈汉昇说，“船从汉堡走。先到荷兰，再转我们的船。你的名字，我们会从德国人能看到的地方抹掉。 到了南洋，你就是我们工厂的工程师，对德国来说，你不是逃兵，也不是国家的叛徒。” 盖尔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还有两个助手，也懂轧制工艺。能一起走吗？” “当然。”陈汉昇笑了，“越多越好。” 六月十八日，慕尼黑，一家老牌啤酒馆。 慕尼黑的夏天比柏林温和，但空气中的不安却在发酵。战争即将失败的流言在街头巷尾传播，人们一边喝着越来越稀的啤酒，一边咒骂皇帝和将军。 陈锦年在这里约见了一个特殊的人，弗朗茨·费舍尔，威廉皇帝煤炭研究所的研究员。 这个名字在德国工业界如雷贯耳。费舍尔和同事们正在研究一种从煤制取液体燃料的方法，虽然还没有工业化，但南洋对这项技术兴趣极大。 费舍尔四十多岁，瘦高，头发已经花白。他迟到了半小时，进酒馆时还带着两个同事。陈锦年没有在意，招呼他们坐下，一人叫了一杯啤酒。 “陈先生，您信里说的，要在南洋建一个煤炭化学研究所。这是真的？”费舍尔问。 “是真的。”陈锦年说，“我们有很多低品质的褐煤，不能直接烧，但可能适合做液化试验。我们想请您的团队过去，做工业化放大。” 费舍尔和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项目，他已经向德国政府申请了几年经费，但战争吃紧，几乎所有资源都给了军队。他的实验室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现在去不了。”费舍尔说，“我的合同在研究所，而且我们的设备也不能搬。” “不需要现在。”陈锦年说，“先签一个共同研究协议。我们提供经费和场地，您在德国继续做小试，等时机成熟，再到坤甸做中试。关键是要把这件事定下来。” “我们要带多少人？”费舍尔问。 “您和您的核心团队，十个人以内。”陈锦年说，“所有人都有安置房和安家费。孩子上学，医院，都不成问题。” 费舍尔看着杯中的啤酒泡沫，慢慢地点了点头：“好。我考虑一下。不过，你们的合同里必须有研究自主权。我不想变成工厂监工。” “费舍尔先生，您在南洋，会是研究所所长。”陈锦年说，“您研究什么，怎么研究，我们只提供钱和煤。” …… 六月二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在书房里召见了罗大岩和赵远樵。三个人关着门，谈了一个下午。 “德国撑不了多久了。”刘志俊说，“协约国的反攻已经开始。皇帝攻势失败之后，德国国内反战情绪越来越重。革命的火星，已经溅到柏林和慕尼黑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驻德使馆和军统柏林站已经把所有重点目标都做了标记。”罗大岩说，“第一批可以随时走的人，大约有二十个，包括工程师、医生和几个大学教授。船员已经备好，只要命令到，四十八小时内从汉堡出发。” “容克还是没松口？”刘志俊问。 “没有。”赵远樵说，“他这个人，只要德国还站着，就不会走。但我们在他工厂和家里都安了人。战后混乱期，他不走，我们就先把他的图纸和设备保住。人，可以再等。” “他公司的飞机图纸，尤其是J系列的全套设计资料，比他的命还值钱。”刘志俊说，“告诉前线行动组，如果出现意外，先保图纸，再保设备，最后才是别的。但如果能三样都保住，更好。” 罗大岩点头，把一条一条命令记下。 “另外，让外交部准备一份给英法美三国使馆的外交照会。” 刘志俊说，“提前申明，南洋共和国在战时和战后，享有与任何主权国家相同的技术合作和人才引进权利。 任何国家不得限制或阻挠我们与德国相关企业和个人之间的合法交流。” “这种照会，他们不会理会。”罗大岩说。 “他们理不理，不重要。”刘志俊说，“我们发出去，就留下了法理依据。将来他们要是扣我们的船、抓我们的人，我们在谈判桌上就多一张牌。” “总长想得远。”罗大岩说。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坤甸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阳光把院子里的椰子树照得油亮，蝉鸣如浪。 “德国会乱。那些我们想要的人，会在乱世里像无根的草一样漂。我们的手，要伸得足够远，足够快。”刘志俊说。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欧洲。”罗大岩忽然说。 刘志俊转身，有些意外。 “德国的局面，现在已经到了最微妙的阶段。下面的人能做具体的事，但有些关键的人，只有我出面，他们才信。”罗大岩说。 刘志俊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把陈汉昇留在柏林，你在外围策应。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催容克下决心。第二，把克虏伯的人挖出来。第三，找到海因克尔和梅塞施密特。这三件事办成，你就立了大功。” 罗大岩站起来，立正敬礼：“总长放心，溪流行动，一定成功。” …… 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八日，坤甸北郊，南霍伊航空制造公司试飞场。 天刚亮透，试飞场四周的草地还挂着露水，被晨风一吹，泛着细碎的光。 刘志俊的车队从总长府出发，沿碎石路向北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路两旁是新栽的凤凰木，树冠还不大，但已经开出了几簇火红的花。 南霍伊航空制造公司的大门很朴素，两根水泥柱子上横着一块铁牌，黑底金字，写着“南霍伊航空制造公司”。 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两个穿灰色工装的厂警。见到车队，两人连忙立正敬礼。 车开进去，是一片极开阔的场地。左边是总装车间，右边是试飞机库，中间是修得平平整整的草地跑道。 跑道很长，目测得有一千多米，尽头插着几面红白相间的风向标，风很轻，风向标只偶尔懒懒地动一下。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已经快步迎上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公司徽章。人很精瘦，走路带着风，像有使不完的劲。 “总长，冯如。”他伸出手，又觉得手上有机油，赶紧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才和刘志俊握了握，“欢迎总长来公司视察。” “冯先生，不必拘礼。”刘志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的新飞机。J3，对吧？” “是。”冯如的眼睛立刻亮了，“总长，这边请。样机已经推到跑道边上了，就等您来。” …… 第887章 J3战斗机 刘志俊跟着冯如往机库方向走。机库大门敞着，里面停着四架飞机。最外面的那架机身细长，银灰色的铝蒙皮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机翼上下是涂装一新的南洋空军军徽。这架飞机比刘志俊之前见过的任何飞机都要显得精致。 “这就是J3？”刘志俊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那架飞机。 “对。”冯如走到飞机旁，像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J3单座战斗机。 翼展九米七，机长七米二，空重六百八十公斤，满载九百四十公斤。动力是一台我们自产的‘星火’V型十二缸水冷发动机，最大功率三百八十马力。 最高时速二百六十二公里，标准巡航时速二百二十公里，航程五百二十公里，实用升限七千三百米。 机头上装两挺同步机枪，口径七点九二毫米，每挺备弹五百发。机翼上两挺机枪，口径也是七点九二毫米，每挺备弹八百发。” 他一口气报完这些数据，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总长，这架飞机的关键不在数据。在于它的操纵性。 我们试飞了三十七个架次，飞行员都说，这飞机在低空很灵活，高空又稳，压杆跟手，滚转速度比上一代快了两成。”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精通飞行器的细节，但南洋空军从无到有，他见过太多飞机设计图、试飞报告和作战测试记录。 冯如说的这几句话，说明这确实是一架已经成熟的机型。 “能飞给我看看吗？”刘志俊问。 “没问题。”冯如转头朝机库方向挥了挥手，“试飞员就位！” 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飞行员从机库里走出来，朝冯如和刘志俊敬了个礼。他手里提着飞行帽和护目镜，脸上晒得黝黑，像一块被风吹得发亮的铜。 “第一试飞队队长，张鹏。”冯如介绍，“飞行小时一千五百，J3试飞三十个架次，零事故。” 张鹏向刘志俊立正：“总长好！” 刘志俊点点头：“飞吧。让我看看这架飞机到底怎么样。” 张鹏利落地爬上飞机。地勤帮他扣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操纵系统。他朝冯如比了个手势，冯如走到飞机前方，做了个“启动”的动作。 螺旋桨转动起来，先是突突两声，接着变成一阵低沉而连续的轰鸣。发动机的声浪在晨风中震动，连跑道上的草叶都在微微发颤。 张鹏加大油门，飞机开始沿跑道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银灰色的机身在跑道上拉成一条直线。 尾轮轻轻离地，接着主轮也离开了地面。J3像一只展翅的银隼，轻盈地钻进了清晨的天空。 刘志俊抬手遮了遮阳光，仰头望向天空。飞机在试飞场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推杆向下，高速从众人头顶掠过。 那一瞬间，发动机的轰鸣像一道滚雷，从头顶压下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然后飞机拉起，仰角很大，几乎垂直向上爬升，在蓝天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冯如在旁边说：“刚才那个动作，是作战半径内的高速度通场，然后急跃升。J3的爬升率是每分钟九百米，比h2快了将近一半。” 刘志俊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张鹏又做了几个动作：低空滚转、急转盘旋、俯冲然后改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十几分钟后，飞机降落。张鹏把飞机停到跑道边，关了发动机，摘下护目镜。地勤跑过去，用木块垫住轮子。 张鹏从座舱里站起来，朝刘志俊这边挥了挥手。 “不错。”刘志俊说。他转过身，看着冯如，“冯先生，这架飞机，比上一代云雀强了多少？” 冯如认真地说：“J3比J2，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五，航程提升了百分之三十，爬升率高了百分之五十。 J2强过德国人今年推出的的福克d型，J3能在天上压着它打。我们的目标，是让它把欧洲现在最先进的索普威思‘骆驼’和福克d7碾压成渣。” “也就是说，欧洲现在最先进的飞机，也就是我们J2的水平。我们J3一出，整整领先一代！。” “好。”刘志俊说，“我们到车间看看。” 总装车间里很安静，因为大多数工人都在休息。只有几个工程师在角落里围着一张图纸讨论。 车间里最醒目的是三条半流水线，每一个工位上都有编号和工具板，墙上贴着几张放大的装配图，旁边用红笔写着“偏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J3现在一个月能产多少架？”刘志俊问。 “如果材料跟得上，单月可以产到三十六架。”冯如说，“不过我们现在还没全速排产。军方第一批订单是两百架，交付期十八个月。但我们内部计划，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交完。” “出口呢？”刘志俊问，“云雀的出口情况，你这边统计了吗？” 冯如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截至上个月，J2为原型的云雀战斗机，出口总数一千一百四十六架。 其中德国买了四百二十架，奥斯曼帝国一百七十架，奉军和北洋政府联合采购两百零五架，阿根廷、西班牙、葡萄牙、希腊等几个国家合起来三百五十多架。 每架出口价，带弹药和配件，平均两万六千南洋元。毛利超过五成。 这批出口收入，是我们研发J3的全部资金来源，还剩余了一部分。” “德国人用你们的云雀，飞得怎么样？”刘志俊问。 “根据德国空军那边的反馈，云雀在西线的空战表现不错。虽然没有德国自己最新的福克那么强，但胜在皮实，维护简单，寒带和潮湿环境都能正常使用。 德国人主要拿它当东线和地中海方向的支援战斗机。”冯如说。 刘志俊点了点头。一千多架战斗机的出口量，在南洋共和国这样的新兴工业国家里，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培养出了一支能够独立研发和量产飞机的工程师队伍。 “J4的预研，我听你说已经开始了。”刘志俊放慢脚步，和冯如并排走着。 “已经开始了。”冯如点头，“我们在J3的基础上，主要想解决三个问题。第一，速度突破二百八十公里。 第二，全金属机身，J3的尾翼还是木骨蒙布，J4要改成全铝框架和波纹铝蒙皮。第三，座舱视野更好，飞行员后向视野要有大幅改善。” “半年能出原型机吗？”刘志俊问。 “能。”冯如说，“设计已经完成大半，风洞模型也做过了。剩下的主要是样机制造。我们有信心，六个月之内让原型机上试飞场。” 刘志俊看着他，停了一下说：“那我给你加一个新的要求。J4在机翼结构上，要预留挂架位置。将来可能要挂小型炸弹或者副油箱。一机多用。” 冯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这个不难。我们之前就有过类似设想，只是军方还没有正式提出。总长这个要求，下个月我就能补进设计里。” 两人走出总装车间。刘志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望那架停在跑道边的J3。晨光已经高了起来，把飞机银灰色的蒙皮照得发亮。 “冯先生，航空工业，是南洋的未来。你们干的，不光是造几架飞机。是在给国家插上翅膀。”刘志俊说。 冯如站得笔直，像在听一道命令：“总长放心，南霍伊不会让您失望。” 上午十点半，车队离开南霍伊公司，折向西南方向。大约四十分钟后，驶入了南洛马航空制造公司的大门。 南洛马的规模比南霍伊大。厂区里有好几排厂房，几条铺着煤渣的滑行道，还有一座小型的飞行控制塔。 大门到主楼之间，是一段用红砖铺成的路，两旁摆着几架已经退役的旧飞机，像一座露天航空博物馆。 公司负责人奥维尔·莱特站在主楼门口等候。他今年五十二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服，皮鞋擦得发亮。 他身边站着弟弟威尔伯的儿子，实际上威尔伯已经去世，站在旁边的是他的侄子米尔顿·莱特，负责公司日常管理。 “总长先生，欢迎您来南洛马公司。”奥维尔用带着美国口音的汉语打招呼，口音虽然明显，但已经足够流利。 刘志俊和他握了手。奥维尔的手很凉，但握得有力。他在一九零二年应邀来到南洋共和国。 他们当时从最早的飞机制造做起，如今已经是整个南洋航空工业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南洛马公司目前主攻轰炸机和侦察机，和南霍伊形成了错位竞争。 “你们的新轰炸机，h3，在哪儿？”刘志俊问。 奥维尔朝左边的一条滑行道指了指：“就在那边，机库门口。我们刚做完一次试飞准备，您可以先看，再试飞给您看。” …… 我的新书已签约，末日无系统种田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作者头像进去看看，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888章 运输机和客机 刘志俊顺着方向望去。机库门口停着一架大飞机。翼展很宽，机身粗壮，两台发动机分别装在两侧机翼上。 机头是透明的玻璃罩，里面有两个并排的座位。机身中段和机翼下，各有一组挂架，可以挂炸弹。 “h3双发轰炸机。”奥维尔边走边介绍，“翼展十八米四，机长十二米六，空重两千三百公斤，满载三千四百公斤。 动力是两台‘星云’八缸气冷发动机，单台三百二十马力。最高时速两百零五公里，巡航时速一百六十五公里。 最大航程八百二十公里，实用升限五千八百米。” “载弹量呢？”刘志俊问。 “正常载弹六百公斤，最大可到八百公斤。机腹弹舱可以挂四枚一百五十公斤航弹，机翼挂架再挂两枚一百公斤航弹。” 奥维尔说，“如果执行侦察任务，可以拆掉一半炸弹，加装相机和燃料，航程能到九百五十公里。” 刘志俊走到飞机跟前。飞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大。机翼下的挂架已经挂上了两颗训练弹，灰黑色的弹体上刷着白色的编号。 几个地勤正在检查发动机的油路，看到刘志俊过来，都停下来敬礼。 “能飞给我看看吗？”刘志俊问。 奥维尔点头，朝旁边一个穿皮衣的飞行员示意。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白人，金发碧眼。 是南洛马公司的首席试飞员，名叫卡尔·安德森。他走过来，和奥维尔用英语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带着飞行团队，一起爬上飞机，坐进驾驶舱。 “总长，h3的起飞重量大，起飞滑跑距离会稍长一些。但升空之后，动力很充裕。”奥维尔介绍。 两台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搅起的气浪把跑道边的草都吹伏了。h3开始滑跑， 沉重的机身压在草地上，发出低闷的震动。滑跑了大约五百多米后，机头抬起，飞机离开了地面。 h3的飞行姿态和J3完全不同。它不急不慢，像一头巨鸟，在低空平稳地盘旋。 安德森在空中做了几个转向，又模拟了一次投弹航线，机身轻快地侧过，训练弹从挂架上落下，砸进远处的靶圈。 然后，飞机又转了一圈，开始降落。接近跑道时，速度控制得极稳，主轮先着地，轻轻一跳，再稳稳地贴住地面。整个降落过程干净利落。 “不错。”刘志俊说。 “h3的起降特性，比h2好很多。”奥维尔说，“低空很稳，适合对地侦察和轰炸。我们特别加强了机翼的升力设计，让它在满载时也有足够的安全余量。” “山鹰的出口情况如何？”刘志俊问。 奥维尔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h2为原型的山鹰侦察轰炸机，截至上个月，出口总数五百六十七架。 德国买了三百二十架，保加利亚八十架，秘鲁和墨西哥各四十架，暹罗五十架，其余是零散订单。平均出口价三万一千南洋元。毛利四成八。” “山鹰在德军那边怎么样？”刘志俊问。 “德国人的评价是，速度不算快，但航程远，载弹量也够。东线侦察和对地攻击任务很适合。 特别是奥匈帝国和保加利亚这些国家，买不起大型轰炸机，山鹰对他们来说最划算。”奥维尔说。 刘志俊笑道：“两家公司的出口收入加起来，快够军购预算的一半了。这说明我们走以军养军的路子是对的。” 奥维尔点头，神情认真：“军用飞机的国际需求很大。特别是战争结束之后，各中立国和拉美国家都会更换机队。我们如果能提前把产品推出去，就能占住市场。” 刘志俊看向他，说：“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事。到办公室说。” 公司主楼的会客室里，墙上挂着一排飞机设计图。奥维尔和米尔顿坐在刘志俊两侧，对面是几名随行的航空工业局官员。茶水上齐后，门被关上了。 “h3之后，南洛马有什么规划？”刘志俊问。 米尔顿先开口：“总长，h3的批量生产很快就会开始。但我们已经启动了h4的预研。 初步设想是，航程超过一千公里，载弹量一千公斤以上，采用全金属结构，机舱封闭。未来这个机型，能当轰炸机，也能改客运机。” “客运机？”刘志俊微微前倾。 “是的。”米尔顿说，“民航市场。特别是在南洋共和国这样领土广大的国家里，岛屿和大陆之间的交通，如果只靠船，太慢了。飞机能把时间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刘志俊点了点头，又看向奥维尔。 “总长，客运市场的前景，我非常看好。”奥维尔说，“但难度也确实很大。第一是安全。 飞机一旦出事，乘客没有生还可能。这就要求飞机在设计和制造上，必须比军用机更苛刻。 第二是成本。客运航线要赚钱，飞机要能装足够多的人或者货，油耗要低，维护要快。 第三是舒适性。噪音、震动、温度，都必须比军用机好很多。否则没人愿意坐。” “这些，南洛马有没有技术储备？”刘志俊问。 “有。”奥维尔说，“我们在h4的方案里，已经把封闭式客舱和降噪结构考虑进去了。 发动机方面，我们正在和几家德国发动机公司谈技术引进，目标是把发动机寿命从军用标准的三百小时，提高到一千小时以上。” “客运航线的审批和机场建设，政府可以配合。”刘志俊说，“但飞机本身的安全性能，必须由你们自己负责。 南洋共和国领土大，大城市之间距离远，客运需求一定有。 可一旦摔一架飞机，这个市场五年都起不来。所以，我不催你们。先把安全做好，再谈运营。” “总长说得对。”奥维尔说，“我们计划，h4原型机出来之后，先做货运试飞，再改客运。安全系数达不到要求，绝不让它载客。”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奥维尔：“接下来，南洋会成立空降兵部队。 到时候需要运输机，需要伞降平台。你们要提前考虑，什么机型能带着二十到三十名士兵，在简易跑道上起飞，飞到敌后把人投下去。” 奥维尔和米尔顿同时坐直了身子。 “还有，”刘志俊继续道，“第二代航空母舰已经在建造中。舰载机不仅要有战斗机，还要有舰载轰炸机和舰载侦察机。折叠机翼、拦阻钩、短距起降，这些都要你们去攻关。” “总长，空降兵……这个兵种在世界上还是空白领域吧？”米尔顿试探着问。 “世界上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刘志俊说，“空降兵是未来战争的尖刀。 我们既然要建立世界一流的军队，就不能少了这一块。相关的训练和装备，已经在做方案了。” 奥维尔点了点头：“我们南洛马愿意配合。运输机的设计，我们其实有初步设想，可以在h3的基础上拉长机身，加强机翼，加大货舱。只要军方提出具体要求，我们就能动手。” “好。”刘志俊说，“你们和南霍伊，一个战斗机，一个轰炸机和运输机，各有所长。这个格局，未来几年不会有大变。但以后，会有第三家、第四家进来。” 奥维尔抬起头，看着刘志俊：“总长说的是德国的容克和福克？” “你知道。”刘志俊说。 “当然知道。”奥维尔笑了一下，“福克的战斗机在欧洲大名鼎鼎，容克的全金属飞机，理念上比我们走得还前。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到了南洋，那未来的竞争，会非常激烈。” “你怕吗？”刘志俊问。 奥维尔摇摇头：“我不怕。我当年和威尔伯两个人，在基蒂霍克的海滩上，靠一架木头和帆布做的飞机飞起来的时候，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看好我们。 竞争，对真正干技术的人来说，是好事。没有福克，就没有南霍伊的J3。没有容克，也不会有南洛马的h4。” 刘志俊笑了笑：“冯如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们这些造飞机的人，心都比天还大。” 奥维尔也笑了。 下午两点，刘志俊在南霍伊公司的机库旁边，和冯如、奥维尔一起吃了一顿简餐。长条木桌摆在机库门口。 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饭菜是附近食堂送来的，几个搪瓷盆装着土豆烧牛肉、清炒通菜和一大碗冬瓜汤。 刘志俊没让加菜，和两个飞机制造公司的负责人一起，端着饭碗边吃边聊。 “J4和h4，两个项目，你们谁先出原型机？”刘志俊问。 冯如和奥维尔对视一眼，冯如说：“J4的前期设计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我们预计六个月后出原型机。” 奥维尔说：“h4的预研比J4晚两个月，预计八到十个月。但我们的飞机大，制造周期本来就长。如果军方要求提前，我们也能抢。” “不抢。”刘志俊摆手，“不是抢时间，是抢质量。两台原型机出来之后，军方会组织专门的评审试飞。 数据好的，就进入正式采购。两家公司，我不偏不倚，一切按试飞结果说话。” 冯如点头：“总长放心，J4不会让您失望。” 奥维尔也表态：“南洛马的h4，会是一款真正能执行战略任务的轰炸机。” “还有一个事。”刘志俊把碗放下，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从下个月开始，航空工业局会组织一个‘南洋民航筹备委员会’。 你们两家，每家派两名工程师参加。把客运、货运、机场建设和航线规划都论证起来。政府出钱，你们出人。” “是。”两人同时应道。 刘志俊站起身，望着远处跑道尽头的天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天际堆着一片玫瑰色的晚霞。 几架训练飞机正在暮色中返航，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几颗缓缓移动的星星。 “将来，从坤甸到澳大利亚，从棉兰老岛到波斯湾，从中国到欧洲，都会有我们自己的飞机飞过去。” …… 第889章 第三次埃纳河之战 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国北部，埃纳河畔。 凌晨三点，埃纳河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河水反射着暗沉的天光，像一条僵硬的黑带，嵌在皮卡第丘陵之间。 两岸的柳树和赤杨全被露水打湿，风一吹，水珠落进河里，声音细碎得像低语。 英军第九军和法军第六集团军的结合部，就在这条河的北岸。二十多公里长的防线上。 守军大多是连续作战数月的老兵，缺觉、缺粮、缺弹药，唯一不缺的，是从春季攻势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 埃纳河前线的寂静，比炮声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压在人骨头上的沉默，像地下埋了无数条引线，只等一根火柴。 二等兵杰克·劳伦斯趴在一条浅堑壕里。他所在的英军第五十师三营，刚刚从阿拉斯方向撤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被塞进了这片高原上的二线阵地。 他的军装肘部和膝盖都已经磨破，用粗麻线草草缝着，脸上沾着一层干掉的泥。 “抽烟吗？”旁边的哈里问。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刮。 “不抽。”杰克摇头。他怀里抱着那支新领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枪托上刻着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一个使用者的名字，已经被刀挖掉了。 “睡会儿吧。德国人不会这个点来。”哈里说。 杰克没回答。他望着北面黑暗中的谷地。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有野狗从废弃的农舍里窜出来，影子一闪，又消失在浓雾里。 他是从索姆河活下来的人。那场仗把他从里到外都打碎了一遍。现在，只要夜里有一点异响，他整个人就会像被电击一样绷起来。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四点，埃纳河以北德军集结区。 德军第五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完成了最后准备。 三十二个突击师，五百多辆坦克，一千二百架作战飞机，两千七百门各型火炮，正在这片狭长的战线上等着一声令下。 德军总参谋部把这次行动命名为“布吕歇尔”，战术意图和几个月前的“米夏埃尔”如出一辙。 但目标换了一个，德军从埃纳河防线突然突破，直插马恩河，冲向巴黎。 鲁登道夫亲自圈定了进攻地段。这一次，他选的是协约国防线上最薄弱的结合部。 英法两军的防线在这里交错，纵深最浅，士气最低，后备队最少。 他要用五百辆坦克，在飞机掩护下，像一把铁锤一样砸开一个五十公里宽的口子。然后步兵从两翼卷击，把巴黎外围的防御体系整个撕裂。 “皇帝陛下会看到，勇敢的德国士兵还能打到巴黎，彻底击败法国。”鲁登道夫在出发前的短暂训话里说。 他说“元首”时改了口。但没有人笑。士兵们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三天前，突击师的士兵每人领到了双份口粮和半瓶劣质白兰地。老兵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让他们吃饱了，好上路。 四点十五分，炮击开始。 大地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近三千门火炮同时开火，沿着埃纳河一线轰击。高爆弹、燃烧弹、毒气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协约国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硝烟和尘土腾起数十米高，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炮击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这是鲁登道夫的新战术——不再像凡尔登那样轰上几天，而是用最猛烈的短促炮火摧毁敌前沿，然后立刻投入步兵和坦克。 七点整，德军步兵发起冲击。 浓雾还没散。德军突击队从雾中钻出来，像一群灰色的幽灵。 他们的头盔压得很低，腰间挂着手榴弹，手里提着新式的mp18冲锋枪和轻型机枪。坦克在步兵前面开路，坦克炮和机枪同时扫射。 英法士兵从被炸塌的堑壕里爬出来，用步枪和机枪还击。 但德国人来得太快了。他们的战术已经变了：不再正面冲锋，而是绕开火力点，从侧翼和背后进行包抄。 杰克·劳伦斯蹲在堑壕里，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夹。他看见一辆德国坦克从山坡后面翻过来，履带碾碎了半截断树，炮管指着他这边。 几个德国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一边跑一边用冲锋枪扫射。 “撤退！撤到第二道防线！”有人喊。 但第二道防线在哪儿，没有人知道。通信兵背着电台，缩在一个弹坑里，无线电里全是沙沙声。连部已经被炸没了，营部也没有回应。 “哈里！”杰克大声喊。 没有人回答。他转头，只看见一团被炸飞的泥土，和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靴子。 杰克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翻出战壕，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朝南跑。子弹从他头顶嗖嗖掠过，打得前面的土坡直冒烟。他跑得肺像要炸开，嘴里全是血腥味。 上午十点，德军坦克推进至埃纳河南岸高地。 德军第十九突击师的坦克群已经突破了协约国第三道防线。数百辆坦克和装甲车在炮弹掀翻的田野上横冲直撞。 那些坦克大多是德国自产的A7V和缴获后改装的英国坦克，但其中有一小部分涂着南洋共和国出口的花豹一型坦克。 这些花豹坦克是德国在一九一六年从南洋购买的，在最早的山猫坦克之后。虽然不如德国最新的A7V那样厚重，但胜在速度快、机动性好、故障率低。 德国人在花豹的基础上加装了德制火炮和机枪，编入突击坦克营，专门用来执行快速穿插。 德国飞行员驾着南洋产的云雀战斗机和山鹰侦察机，从低空掠过。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协约国炮兵阵地和补给线。 云雀经过几年的战争，虽然已经不是西线最先进的战斗机，但胜在操控灵活，特别适合对地扫射。 “云雀，云雀，地面目标正前方，敌炮兵阵地，扫射！”无线电里传来地面引导员的声音。 德军飞行员汉斯·克卢格上尉推下操纵杆。他的云雀带着两台机枪，俯冲下去，子弹像两条火鞭抽在法军炮兵阵地上。 几匹马被击中倒地，炮手们四散奔逃。克卢格又拉起来，绕了一圈，重新俯冲。 “还有两个反坦克炮位，在谷仓北面。”地面引导员继续报。 克卢格再次俯冲。他看见地面上的法军炮手正拼命把炮口转向他。他按下扳机，子弹打穿了炮架旁边的木箱，几发炮弹被引爆，火光把整个谷仓都吞了。 “干得漂亮。”无线电里传来同伴的声音。 克卢格咧了咧嘴，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扫射有多危险。法军的防空机枪和战斗机随时可能出现。果然，不到五分钟，无线电里就响起了警报。 “敌战斗机！西面，四架！” 克卢格抬头。西边的云层下，四个小黑点正朝他们扑来。那是法国的斯帕德战斗机，速度快，火力猛。 “散开！自由空战！”克卢格喊道。 四架云雀和四架斯帕德在空中搅成一团。机枪声在空中听起来很轻，像撕开布匹的声音。但每一道曳光弹都带着死神的温度。 克卢格咬住一架斯帕德，扣下扳机。子弹擦着对方机翼飞过，没有命中。那架斯帕德一个急转，反身咬住了他的尾巴。 克卢格拼命压杆，飞机几乎贴着树梢掠过，身后那架斯帕德没有跟住，拉起来飞远了。 “我油不多了！”克卢格喊。 “返航！”长机命令。 克卢格松了一口气，推杆向南。就在这时，他感到飞机猛地震了一下。左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接着发动机冒出了黑烟。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把飞机往盟军战线后方拉。但飞机已经不听使唤，高度掉得飞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左翼上有一个大洞，翼布在风中翻卷。 “跳伞！”他对自己说。 可这是低空。伞根本来不及开。他咬了咬牙，把飞机朝一片空地冲去。 几秒钟后，云雀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断裂声。克卢格的身体在座舱里重重一震，头撞在瞄准具上，昏了过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南洋人卖给他的这架飞机，质量是真的好，至少没让他烧死在半空，也没撞死在地面。 下午四点，法军第六集团军全线动摇。 埃纳河防线已经被德军撕开了一个六十多公里宽、二十多公里深的口子。 德军的坦克和突击队沿着公路和河谷向南推进，速度之快，远超协约国指挥部的预料。 法军总司令部里，福煦将军站在电话机旁，脸上没有血色。前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几个法军师被打散了，英军的预备队还没赶到。如果德军继续以这个速度推进，不出三天，他们就会出现在巴黎城下。 “潘兴将军的部队在哪儿？”福煦问。 “美军第三师已经在马恩河以南集结。但他们的重装备还没全部到位。”参谋长说。 “来不及了。”福煦说，“命令他们，轻装急进，先挡住德军左翼。法军第十集团军从兰斯方向反击。我们必须把德国人挡在埃纳河以南，不能让他们过马恩河。” “还有，”福煦转过头，目光像被火烧过，“告诉巴黎卫戍司令部，准备街垒。” …… 第890章 不停的失败 五月二十八日，德军前锋抵达马恩河上游。 从埃纳河到马恩河，只有不到五十公里。德军的突击部队用了一天一夜就打穿了这段距离。 他们的前锋已经能看到马恩河岸边那些灰白色的村庄和教堂尖顶。 但到了这里，德军的进攻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三天的连续作战，使突击师的士兵几乎耗尽了体力。 坦克大量抛锚，弹药也快见底。更重要的是，协约国的抵抗开始变得疯狂。 法军士兵在马恩河渡口和村庄里逐屋争夺。美军第三师的部队虽然来不及展开，但士兵们趴在河岸上。 用步枪和机枪拼命扫射。德军的坦克试图强渡，被岸上的野战炮和反坦克壕拦住。 “河对岸的美国人，比英法军队还不要命。”一个德军伤兵在被抬下前线时说，“他们不躲炮，也不怕死。” 五月三十日，巴黎以东七十公里。 鲁登道夫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已经深入法国腹地，离巴黎只剩七十公里。 德军的大炮已经能打到巴黎远郊。巴黎城内，火车站挤满了逃难的人，政府机关开始向南方疏散。 “如果我们能再往前推进二十公里，巴黎就在我们炮口下了。”鲁登道夫对霍夫曼说。 霍夫曼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深深插入敌军阵地的楔形战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米夏埃尔也是这样：冲进去，然后被挡住，然后被反击，然后…… “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了。”霍夫曼终于开口，“特别是坦克和飞机的燃油。两天前，我们还能给坦克加满油再冲。现在，油车跟不上。前线的坦克一大半趴在路上。” “还有，南洋来的油料虽然多，但运输越来越难。铁路被协约国轰炸，公路也不安全。” 鲁登道夫没有反驳。他盯着地图，像要把那张纸看穿。 “我们能不能再赌一次？”他问，“把剩下的坦克和突击队全部集中起来，打最后一次。”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说：“将军，我们每赌一次，德国就少掉一块。” 六月一日，美军第一师投入反击。 潘兴终于把他的部队整建制地投进去了。美军第一师和第二师的先头部队在马恩河以南展开，和法军一起对德军楔形阵地的西翼发起反击。 美军士兵几乎没有受过堑壕战训练，但他们的冲锋带着一种野蛮的劲头，像一群刚刚下山的野兽，不顾伤亡，直着身子往前冲。 德军突击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和精疲力竭的英法士兵交手，突然遇到一群体力充沛、敢打敢冲的美国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些美国人，像疯了一样。”一个被俘的德军军官说，“他们不趴下，不找掩护，就那么一边射击一边往前走。” 美国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维莱尔-波勒，美军第三师的一个团在一天之内伤亡过半。 但他们的冲锋像一堵墙，硬是把德军的推进线顶住了。 六月四日，巴黎远郊。 杰克·劳伦斯已经跟着溃退的部队退到了马恩河以南。他和另外几十个失散的英军士兵一起，被编入了一个临时战斗群，守着一座被炸掉一半的磨坊。 他靠着一堵断墙，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炮声像心跳一样，一声接一声。他知道，德国人就在二十公里外，而且还在往前爬。 “你怕吗？”一个十六七岁的英国新兵问他。 杰克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上还带着雀斑，手抖得连水壶都拿不稳。杰克想了想，说：“怕也没用。你只要记住，别抬头，别跑，别停下来。”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那个孩子死了。一颗炮弹落在他们的磨坊外，弹片削掉了他的半张脸。杰克没有哭。 他蹲在尸体旁，把他脖子上挂的狗牌摘下来，揣进口袋里，继续给枪上子弹。 六月六日，德军攻势彻底停滞。 鲁登道夫终于下令停止进攻。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今天，德军在埃纳河方向投入了五十六个师，伤亡超过十八万人。他们推进了六十公里，距离巴黎只剩七十公里，但再也走不动了。 坦克的油料已经耗尽。航空队的飞机有一半因为燃油和零件短缺无法起飞。突击师的士兵已经连续作战十一天，有的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粮食也快吃完了。 而协约国的反击正在增强。美军、法军和英军的生力军不断投入战场。美军在六月初又登陆了二十万人。 协约国的飞机数量已经超过德军三倍。德国人能做的，只剩下躺在弹坑里喘气。 鲁登道夫在作战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对兴登堡说：“我们打不动了。” 兴登堡看着他，只问了一句：“皇帝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鲁登道夫说。 “那我来说吧。”兴登堡慢慢站起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们得为后事做准备了。” 六月七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的桌上摆着一份刚刚从欧洲传回的作战简报。他看完后，放在一边，对罗大岩说：“埃纳河之后，德国不可能再发起任何大规模进攻了。战争已经进入尾声。” 罗大岩说：“协约国的赢面已经很明显。法国人和英国人都拼了命，美国人的后劲最可怕。就算德国现在不崩，到秋天也会被拖垮。” “所以你的动作要快。”刘志俊说，“欧洲停战之前，把名单上的人弄出来。停战之后，英法美一定会封锁德国的人才。到那时候再想弄，就晚了。” “我已经和船队协调好了。”罗大岩说，“下个月初，我会亲自去汉堡。那里有我们最大的一个中转站。” “好。”刘志俊点头，“你要记住，人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尤其是那些工程师和技术员。 一个工程师背后，往往是整个车间、整个工艺体系。我们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生产经验。” “明白。”罗大岩说。 六月十日，汉堡，易北河畔。 罗大岩到欧洲的第一站，是汉堡。这是德国最大的港口，也是南洋共和国在这里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 战争让这个港口萧条了许多，但易北河上依然有船只进出，码头上依然有工人扛着货箱。 他没有下榻在正规酒店，而是住进了港口区边上的一栋旧商行楼里。这栋楼名义上是一个南洋商人的仓库。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就被军统局秘密租下。地下室里堆着木箱，木箱下面藏着电台和武器。 “情况怎么样？”罗大岩问负责接应的军统欧洲站副站长林伯舟。 “比想象中乱。”林伯舟说，“汉堡到处是复员士兵和失业工人。物价一天一个样。码头工人三天两头罢工。俄国布尔什维克的人在工人里活动得很厉害。” “这乱，对我们有利。”罗大岩说，“人越乱，越不会有人注意多出来的船和车。” “我们的货轮昨天已经靠了四号码头。船上有三百吨粮食和一批药品。” 林伯舟说，“现在正在卸货。这些东西会通过几个商行放出去，一部分换马克，一部分换物资。” “用粮食换人。”罗大岩说，“这也是总长的意思。” 林伯舟点了点头：“第一批愿意走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一共九个。五个是布罗姆·福斯造船厂的工程师，两个蔡司的技术员，两个柏林工业大学的助教。家属加起来大概四十人。” “走哪条线？”罗大岩问。 “明天晚上，从汉堡坐船，先到鹿特丹。我们在鹿特丹有仓库，可以藏人。然后从那里上南洋的远洋货轮，经苏伊士运河回坤甸。” “中间会不会有德国或者协约国的检查？” “有。但我们已经买通了码头的人。这几个月，德国人自己顾不过来，协约国也没空管出口到中立国的货轮。”林伯舟说。 “不要大意。”罗大岩说，“人一多，就有人走漏消息。家属可以分批走，先送女人和孩子。男人从另一条路走。路上不要住一起。” “是。” 六月十二日，汉堡港，夜色中的四号码头。 海风从易北河上吹来，带着煤烟和鱼腥味。四号码头上，几盏电灯把路面照得昏黄。 一艘挂着南洋双龙旗的商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名“南远洋·海澄号”。 吃水不深，说明货还没装满。甲板上几个水手在整理缆绳，动作不紧不慢。 码头仓库的后门，开进来两辆黑色汽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旧西装，手里提着不大的皮箱。 没有人说话。林伯舟把他们引到仓库深处的一间空房里。 “各位，先在这里等着。凌晨两点开船。”林伯舟用德语低声说，“到时候有人带你们上船。记住，不要带枪，不要带文件，不要和船员说话。到了鹿特丹，自然有人接应。” 几个人默默地点头。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罗大岩面前，声音有些发抖：“先生，到了南洋，我们能干什么？” …… 第892章 另一件重要的事 “谁？”罗大岩问。 “柏林工业大学的一个热力工程教授，叫库尔特·莱曼。研究蒸汽轮机的，美国人已经派人找过他。他还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今天下午，我去见他。”罗大岩说。 同日下午，柏林工业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罗大岩和库尔特·莱曼面对面坐着。莱曼四十四岁，穿一件旧呢子外套，头发已经灰了一半。 他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是那种在图纸和仪器上磨出来的手。 “美国人的条件不错，他们说能给我一个实验室，一年八千美元。”莱曼说。 “美元很好。但您知道，美国离德国太远。您去了，以后很难回来。我们南洋，也是说汉人语言的地方。 但您的德国同胞会很多。我们会在坤甸给您建一个热机研究所，经费不设上限。” 莱曼轻轻搅着咖啡，很久没有作声。 “我已经想好了。”他终于说，“不去美国，也不去你们那儿。我要留在柏林。我的学生在这里，我的项目在这里。” “德国现在还能支持您的项目吗？”罗大岩问。 “也许不能。但至少现在不能走。如果你们需要热机方面的技术，我可以推荐两个人。他们比我年轻，也更有闯劲。” 罗大岩没有强求。他和莱曼握了手，说：“如果哪天您改变主意，南洋随时欢迎。” 七月一日，慕尼黑。 罗大岩坐了一夜火车，赶到了慕尼黑。这里的气氛比柏林还要紧张。 工人在街上集会，士兵在车站游荡。巴伐利亚国王已经成了摆设，革命的旗子到处都是。 他在一家小旅馆里见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威廉·梅塞施密特，三十岁左右，瘦高，眼神锐利，说话极快。 另一个叫恩斯特·海因克尔，比他大几岁，身材敦实，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 “你们的飞机设计，我全都看过。”罗大岩说，“你们现在都在给军方做小项目，资源少得可怜。到了南洋，条件会完全不一样。” “南洋有完整的航空工业。南霍伊、南洛马。你们去了，可以独立主持一个设计小组，也可以自己办公司。只要设计出好东西，南洋政府会大量采购。” 梅塞施密特和海因克尔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个亚洲国家是世界航空工业里的黑马。 “你们的J3，我看过性能数据。”海因克尔说，“那飞机很优秀，应该不是纯欧洲技术。” “你们去了，就能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罗大岩说，“南洋共和国需要自己的航空工业。你们去了，将来就是功臣。” 梅塞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但我要带我的人一起走。” “多少人？”罗大岩问。 “我的设计小组一共六个人。”梅塞施密特说。 “可以，全部带上。海因克尔先生呢？”罗大岩问。 海因克尔吐了口气，说：“我有三个助手，还有两箱图纸。如果船够安全，我下个月走。” 罗大岩笑了：“那就说定了。” 七月五日，科隆，莱茵河畔。 科隆还没被战火直接烧到，但莱茵河上的桥梁已经架起了铁丝网。罗大岩从科隆火车站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旧汽车，沿着莱茵河向北开去。 车停在一个叫穆海姆的小镇上。一栋红砖厂房孤零零地立在河边。 那是德国一家中小型发动机公司的分厂，专门生产高性能内燃机。罗大岩要见的，是这家公司的一个测试工程师，叫奥托·布劳恩。 布劳恩是个四十七岁的瘦小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有些跛。他年轻时在斯图加特学发动机设计。 之后在几家公司辗转，始终没有出头。但他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发动机台架测试方法，对爆震和燃烧室设计有独到见解。 “罗先生，我这样的人，对你们有用吗？”布劳恩有些局促地问。 “有用。您的台架测试方法，可以帮我们改进发动机寿命。我们的发动机在热带和海洋环境里，经常出现爆震和缸体腐蚀。这些问题，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解决。”罗大岩说。 布劳恩的嘴唇动了动。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工作了十几年的工厂，那厂房已经有些破旧，烟囱很久没冒烟了。 “我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他说。 “都带上。在坤甸，有一所华人学校，也收德国孩子。她们会学中文，也会学德文。”罗大岩说。 布劳恩点点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他转过脸去，用力擦了一下。 “下个星期，有人来接你们。”罗大岩说。 七月十日，汉堡，溪流行动的最后一轮转运。 “定海号”又一次出海，船上除了普通货物，还多了八十多名德国工程师和他们的家属。 这些人是溪流行动开展以来，最大的一批。里面包含了克虏伯的冶金团队、布罗姆·福斯的轮机工程组。 蔡司的光学技师、费舍尔煤炭化学小组的一部分成员，以及海因克尔的第一批助手。 船舱里没有灯。人们靠着船员发的干粮和冷水过了三天。没有人抱怨。大家都是自愿来的。 船从易北河驶入北海，然后转向南，沿着荷兰海岸向英吉利海峡方向开去。 海面平静，天边有英军的巡逻机飞过。但船上一切正常。入夜后，“定海号”关掉多余的灯光，像一条滑入深海的鱼。 罗大岩站在汉堡码头边，目送那艘船远去。林伯舟陪在他身边。 “总长说了，等这些人到了南洋，欧洲的行动就告一段落。”罗大岩说。 “我明白。”林伯舟说，“但剩下的人，还有很多。” “人永远带不完。”罗大岩说，“我们只能带走最有用的人。剩下的，等以后日子太平了，再来请。” 他抬头看了看欧洲的天空。那里已经露出一点夏日的亮色，但远处仍压着一层灰云，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旧布。 “欧洲要打完了。”罗大岩说，“真正的争夺，才刚开始。” …… 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五日，坤甸，军统局总部。 热带暴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把坤甸城浇得一片模糊。军统局总部大楼的机要室里，罗大岩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淌下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 他刚从欧洲回来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回了两次家，其余时间全在这间屋子里。欧洲带回来的材料堆了半张桌子，大部分是人员档案和航运记录。 但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带回来的德国海图上的四艘船。 谢文澜坐在桌边，把一份份情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四十五岁，原是南洋海军少校参谋，左腿在吕宋登陆战时受过伤，落下一点不便，就转到了情报系统。 这人话不多，但看问题极准。 “局座，德国海军的公海舰队，最近在威廉港和基尔港之间的调动，确实不对劲。” 谢文澜把一张标满红蓝箭头的大比例海图铺在桌面上，“水兵不满情绪很重，舰队高层内部也在分裂。” 罗大岩转身走到桌边。海图上，德国海军主力舰队的分布一目了然。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 也就是南洋共和国建造后卖给德国的“婆罗洲”级，此时全部四艘正停泊在威廉港锚地。旁边还有两艘“国王”级、两艘“巴伐利亚”级。 “这四艘船，是我们手里最先进的战列舰之一。虽然后续已经有了四艘南洋级，六艘超无畏级也在建造。”罗大岩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但是四艘婆罗洲级仍然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战列舰之一，他的满载排水量达到了三万七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我们当时海军主力舰数量都不多，自己都没舍得装备，卖给了德国人。现在德国要完了，但是这四艘船不能跟着德国人一起完蛋。” “更关键的是技术。”谢文澜点头，“一旦这四艘船落到英法美任何一国手里，他们拆开研究，我们的主力舰技术就全暴露了。” “这其中包括我们先进的火控系统，动力系统，炮击参数等等一切技术资料。另外再加上我们对战舰设计理念，等等等等，一旦泄露，南洋共和国海军的底牌，等于被掀给全世界看。” “还有比技术更重要的。”罗大岩说，“这四艘船如果被协约国瓜分，或者被德国人自己凿沉，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船。” “我们在世界海军的信用、我们在未来海军竞赛里的位置，都会一起沉下去。”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总长已经拍了板。”罗大岩点着烟，吸了一口，“这四艘船，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协约国手里。最好能让它们完好地回来。如果不能完整回来，宁可让它们沉在公海，也不能挂米字旗。” 谢文澜合上情报夹，看着罗大岩：“所以，我们要策动德国海军内部的人，在关键时刻，把船拿回来。” …… 第893章 对公海舰队出手 “我的想法是，不只是把这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弄回来。”罗大岩说，“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还要想办法把国王级和巴伐利亚级也弄出来。” “六艘德国超级无畏舰，哪怕只弄出来两艘，对任何国家的海军来说，都是天大的本钱。”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事情要一步一步走。第一步，不是接触德国人，是让我们自己的人先进去。” 七月二十日，坤甸港外，南洋共和国海军部第二会议室。 萨镇冰主持了一个只有六个人参加的秘密会议。罗大岩、谢文澜、海军情报局欧洲处长赵铭、外交部欧洲司司长王景渊，以及两个刚从欧洲回来的驻外武官。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墙上挂着一幅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大比例海图。桌上放着一叠绝密文件，封面上盖着“白鲸”两个字的蓝色印章。 “这次行动，代号‘白鲸’。”萨镇冰开门见山，“目标，是公海舰队里的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如果可能，附带国王级和巴伐利亚级。” 他看了罗大岩一眼，示意他接着说。 罗大岩把烟按灭，站了起来。 “我先说清楚，为什么这四艘船不能落到协约国手里。”他走到海图前，“布吕歇尔级采用了我们最新的装甲布置方案，主装甲带倾斜十二度。” “水平防护能抵御一万五千米外的三百五十六毫米穿甲弹。这些数据，英法美目前都不知道。” “如果船被他们拿去，我们下一代超无畏级的战列舰装甲防护能力机密，就等于全部曝光。” “所以，这四艘船必须回来。”罗大岩说，“回不来，就弄沉。但是最好能弄回来，否则自沉了，也有被重新打捞的风险。” “能回来的前提，是德国人愿意配合。”萨镇冰说，“德国海军现在内部已经乱成一团。水兵要和平，军官要荣誉，柏林什么都满足不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种绝望。” 赵铭问：“我们可以给德国人什么？” “第一，是钱。”罗大岩说，“愿意配合的军官和水兵，战后可以来南洋，我们负责安家。” “工资、住房、孩子上学，一样不少。不愿意来的，我们给一笔现金，作为遣散费。这笔钱，从特批经费里出，不设上限。” “第二，是安全。”罗大岩继续道，“所有参与行动的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我们可以提前通过鹿特丹和哥本哈根撤出德国。” “用我们的商船，挂荷兰或者丹麦旗。到了南洋，他们就是自由人。英国人要抓战犯，抓不到我们国家头上。” “第三，是荣誉。”罗大岩看着众人，“我们要告诉德国人，你们的舰队不该被敌人拉去拆解或者当靶舰，也不该在港里生锈。” “你们可以把船交给南洋共和国，这是商业上的物归原主，不是军事上的投降。这对德国军官来说，是唯一体面的出路。” “第四条，”萨镇冰接过话，“是实力。德国人不傻，他们知道，南洋共和国是目前世界上少数还能和协约国在海军上掰手腕的国家。” “把船交给我们，英国不敢动手。要是把船交给英国，那就真的是肉包子打狗。德国人的船最终在英国人那里服役。” 谢文澜开口了：“但德国人最讲究合同和命令。四艘布吕歇尔级，合同上写明是出售。现在南洋提出回购，法理上说不通。问题在于，谁拿着这份合同去找德国海军高层，对方能不能认。”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直接找罗伊特。”罗大岩说，“是先让德国海军自己人相信，把船还给我们，是合法的、体面的、对德国有利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根红铅笔，在威廉港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们在汉堡和柏林各有一组人，已经开始接触公海舰队的低级军官和文职雇员。通过他们，再向罗伊特和他手下的舰长们渗透。整个过程，不能用枪逼，只能用形势压，用利益引，用退路保。” “要多久？”萨镇冰问。 “两个月。”罗大岩说，“十月底以前，必须把关系网铺到舰队内部。十一月初，停战谈判一旦有眉目，我们就要能立即动手。” 七月二十五日，柏林，南洋共和国驻德国大使馆。 周民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来的人叫库尔特·冯·施勒本，德国外交部经济司的一个中级官员。三天前，他通过商务代表处的渠道，主动要求私下见面。 施勒本四十岁左右，瘦高，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周民知道，这人在外交部里消息极灵，和海军方面也有联系。 “施勒本先生，请坐。”周民请他到沙发上坐下，亲手倒了两杯茶。 “周大使，我今天来，不说外交辞令。”施勒本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一下，“我只想知道，贵国对战后德国海军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周民端着茶杯，微微一笑：“施勒本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因为局势已经不允许大家转弯抹角了。”施勒本说，“陆军在败退，基尔的水兵随时可能再闹事。德国公海舰队快要完了。” “我估计，现在英国人和法国人已经拟好了停战条款，要我们把所有无畏舰开到斯卡帕湾，交给英国海军看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这对德国来说，这是最大的耻辱。”施勒本说，“一支从一八九八年开始建造起来的庞大舰队，最后要被敌人拖回他们的军港，在欢呼声里当作战利品展览。每一个德国军人都受不了。” 周民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施勒本先生，您希望我们做什么？”周民问。 “我听说，贵国和帝国海军之间，有一份关于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的出售合同。”施勒本说。 “确实有。”周民说。 “如果贵国依据合同，在适当时候提出收回这四艘船，海军的某些将领，也许会愿意配合。” 施勒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此事过于敏感，涉及到军官的誓言和对国家的忠诚。所以，必须有足够的理由、足够的条件，让这些人觉得，他们不是在背叛，而是在保全德国海军的最后荣誉。” “施勒本先生，”周民说，“我们愿意和贵国海军的人谈。但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拍板的人。” 施勒本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上罗伊特少将身边的一个人。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请说。” “哪怕是帮你们做这件事，也等同于在背叛祖国。战争结束后，我想去美国。”施勒本说，“我没有脸面留在德国。我的护照和船票，希望贵国能协助安排。” 周民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些事，等我们谈完正事再说。” 七月二十八日，汉堡，林伯舟的“冯·哈恩”身份再次启用。 林伯舟没有在柏林久留。他回到了汉堡，住进港口区附近的一栋商行楼里。军统局在这里设了一个秘密联络点，前门是杂货铺，后门通向码头。 当天傍晚，他手下的一名行动员从威廉港回来，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公海舰队第四战列舰中队，也就是罗伊特少将指挥的那个中队，他们旗舰是‘巴伐利亚’号。 副官叫汉斯·迈尔，是个中尉，二十七岁，家里是汉堡本地的小商人。他跟几个舰长都熟，特别是国王号的舰长施密特上校。” “这个迈尔，能接触吗？”林伯舟问。 “能。他每个星期都回汉堡看父母。我们可以在他回家的路上安排一次偶遇。” 林伯舟想了想，说：“不用偶遇。直接找他谈。这个人，是突破口。” 七月三十日，汉堡，老城一家烟草店后屋。 汉斯·迈尔是被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约来的。信上写着：“您父亲前年向本店赊购的一批雪茄，账目已清。请来一叙，有您的包裹。” 迈尔到了店里，被伙计带进后屋。林伯舟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壶咖啡和两盒包装精美的雪茄。 “迈尔中尉，请坐。”林伯舟站起身，用法语问候。 迈尔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我是南洋共和国商务代表的私人助理。”林伯舟说，“我们想和您谈一件和钱有关、和荣誉有关的事。” 迈尔皱起眉：“什么钱？什么荣誉？” 林伯舟指指椅子：“坐下说。我不是来害你的。如果我要害你，不会约在你长大的城市，也不会准备你父亲最喜欢的雪茄。” 迈尔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但手仍然按在枪套上。 林伯舟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迈尔面前。 “里面是一张南洋银行的汇票。面额是二十万南洋元。在汉堡任何一家汇兑行都能兑换。这是订金。” …… 第897章 准备接应行动 奥尔登堡点点头，跟着传令兵穿过甲板，进入舰桥。舰长霍夫曼上校正在海图室里等他。门关上后，霍夫曼低声问：“你们那边，有多少人准备好了？” “炮塔组和弹药组有七十多人。轮机舱有五十多个。加上其他部门的，全舰可靠的人，大概两百出头。”奥尔登堡说。 “不够。”霍夫曼摇头，“这船额定一千一百人。两百个人，开不动。” “舰长，我们不是要打海战。”奥尔登堡说，“我们只要把船开出港，往北走。到了外海，南洋人接应。两百个轮机兵、舵手和炮手，足够了。” 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其他舰上的情况呢？” “‘国王’号上好一些。施密特上校控制得牢。‘巴伐利亚’号和‘大公’号上，大概各有三百人左右。” 奥尔登堡说，“四艘船加起来，能开动的人大约一千出头。够了。” 霍夫曼走到舷窗前，看着港内停泊的另一艘战列舰。那是“国王”号，巨大的舰体在暮色中像一座浮动的黑色城堡。 “罗伊特将军说，行动时间可能在十月下旬。”霍夫曼说，“到时候，基尔的革命一定会波及威廉港。我们要赶在港口被革命分子占领前，把船弄出去。” “如果革命分子先上了船呢？”奥尔登堡问。 “那就麻烦了。”霍夫曼说，“所以南洋方面正在协调，让革命分子把注意力放在基尔，而不是威廉港。 必要的时候，可以在威廉港制造一些假消息，把水兵里的激进分子引上岸去。” 奥尔登堡点了点头，又问：“舰长，我们这样做，到底算不算叛国？”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这个老海军军官的脸上，疲惫比犹豫更多。 “如果有命令，我宁愿带着船出去跟英国人拼一次，像贝尔法斯特和日德兰那样，轰一轮就散，也算了结了。” 霍夫曼说，“但没有命令。柏林的将军们已经垮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这些船躺在港里发霉，然后被敌人拖走当战利品。” 他停了一下，说：“这不是叛国。这是给我们的军舰找一条活路。” 八月八日，亚眠。 清晨，大雾弥漫。协约国没有进行长时间炮火准备，而是让坦克在雾中直接越过步兵线，向德军前沿阵地突进。 四百多辆坦克分成三波，像铁甲骑兵一样冲过弹坑和铁丝网，后面跟着美国、加拿大和英国的精锐步兵师。 德军守军根本没有反应时间。第一道防线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英军坦克冲进了德军师部所在地，一个正在开会的参谋们被堵在屋里全部俘虏。 到中午，英军已经推进了十二公里，俘虏了一万两千多人。 德军总参谋部里，鲁登道夫终于出现了。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亚眠方向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脸色灰白。 “这是德国陆军最黑暗的一天。”他说。 接下来几天，协约国继续推进。英军占领了蒙迪迪耶，法军包围了鲁瓦。德军被迫后撤至兴登堡防线。 这条在一九一七年修成的防御体系，曾经被寄予厚望，但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和弹药去坚守。 八月十三日，维也纳。 奥地利正式向协约国发出停战请求。德国在欧洲大陆上，只剩下保加利亚和土耳其两个苟延残喘的盟友。 八月十五日，柏林，国会大厦。 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社会民主党、天主教中央党和自由党的一些议员，避开皇帝和军方的监视，讨论如何结束战争。 他们与政府中的温和派接触，试图通过外交渠道向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停战试探。 “我们必须承认，战争已经打不赢了。”社会民主党的一位领导人说，“继续打下去，德国会变成废墟。我们必须趁手里还有筹码的时候，寻求体面的和平。” “但是皇帝还在，军方还在。”另一个人说，“他们不会同意的。只要他们还在，停战就不会被接受。” “那就要让他们知道，人民不想再打了。”第一个说话的人说，“基尔的水兵已经做出了榜样。现在需要的，是柏林和整个德国的人民也站出来。” 窗外，隐约传来游行示威的口号声。街头上，人群正在聚集。红旗和黑色的哀悼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飘动。 八月二十日，威廉港，南洋共和国领事馆密电室。 林伯舟坐在电文台前，把一份刚译出的电文递给罗大岩。罗大岩看完，点了点头。 “行动日期初步定在十月二十五日。”罗大岩说，“罗伊特将军已经同意。四艘布吕歇尔级将作为第一队先行出港。 国王级和巴伐利亚级视情况跟进。如果形势不允许，至少第一队要走。” “南洋的接应舰队走到哪儿了？”林伯舟问。 “按照计划，特混舰队十月十五日从坤甸出发。绕好望角，十一月上旬抵达苏格兰西北外海。”罗大岩说，“这个时间太紧。我已经要求海军方面提前出发。” “提前到什么时候？” “十月五日。”罗大岩说，“不能再晚了。他们必须在十月底前赶到北海。” 林伯舟皱眉：“从这里到北海，海上会经过英吉利海峡。英国人的舰队就在那里。我们怎么绕？” “计划是绕苏格兰北面，先到挪威海。”罗大岩走到海图前，“船从印度洋入大西洋，贴着南非海岸往北。 到塞内加尔外海后转向西，横渡大西洋到加勒比海，再北上到加拿大纽芬兰以东，最后折向东北，从丹麦海峡和冰岛之间穿过去，进入挪威海。” “这条航线，横跨大西洋再折回来。”林伯舟说，“航程增加了一倍。” “但是比较安全。”罗大岩说，“走英吉利海峡，等同于自杀。苏伊士运河目前在英国人手里。” “直布罗陀海峡两边都是协约国的炮台。只有穿大西洋，绕到丹麦海峡以北，才能避开英国本土舰队的核心防区。” “到了挪威海之后呢？”林伯舟问。 “预定接应点设在中苏格兰西北方向的北大西洋上，冰岛以南，赫布里底群岛以北。那里是英国巡逻线的盲区。风浪大，船少。我们会派侦察船提前踩点。”罗大岩说。 “接应到之后，怎么回南洋？” “原路返回。”罗大岩说，“从挪威海再穿丹麦海峡，横渡大西洋，绕过好望角回来。” “那时间至少得两个多月吧。”林伯舟说。 “船上有补给舰。海军已经安排了四艘大型补给船，两艘在巴西外海等，两艘在塞内加尔外海等。” 罗大岩说，“这些船都是挂荷兰和阿根廷旗的商船，不会引起注意。” 林伯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德国人的船怎么办？他们没有那么大的续航力。” “德国船自己带煤。我们还有两艘运煤船在挪威外海等着。到了接应点，先给德国船加煤，然后一起走。” 罗大岩说，“这些已经安排好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伯舟：“你现在要做的，是保证到那时候，船还在德国人手里，而且能从港口顺利开出来。” 林伯舟点头：“我明白。” 九月一日，坤甸。 萨镇冰站在海军部一号会议厅的海图前。这是南洋共和国海军建军以来，最远的一次兵力投送。 “以第一战列舰分队为核心组成特别混编舰队。”萨镇冰的指令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南洋、共和、万岁、民主，全数出动。” “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组成第二战列舰分队。全部出动！” “另抽调十二艘重巡洋舰、四艘轻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和四艘远洋补给船组成护航和保障兵力。全部出动！” “舰队总吨位预计超过五十五万吨。规模仅次于日德兰海战中的英德主力舰队。” 参谋长林履中站在海图前，用细长的指挥棒指着航线：“舰队从坤甸出发，东出卡里马塔海峡，入爪哇海，经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 “之后一路向西偏南，走南纬三十度线以南的航线，避开英国在印度洋的航运检查线。到好望角外海后，不做停留，直接进入南大西洋。” “南大西洋上的英国巡洋舰主要散布在福克兰群岛和阿森松岛一线。我们走大洋中央航线，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到了南纬二十度以北，转向西北，从巴西东侧经过，再向北进入加勒比海。” “加勒比海有美国的势力。但我们的船挂南洋旗，和平时期正常航行，美国不会公开拦截。到了波多黎各东北，转向东北方向，从百慕大东面过去，进入北大西洋。” “然后贴着纽芬兰东岸一路向东北，穿过格陵兰和冰岛之间的丹麦海峡，进入挪威海。最后到达接应点。全程预计一万四千海里，航行时间四十五天。” …… 第908章 大工业区建设 刘志俊指着地图说，“珀斯、墨尔本、格拉德斯通、纽卡斯尔。这四个点，必须连起来。” 他手指从西海岸滑到东海岸：“我要求在五年内，已经开始建设的铁路，必须全部建成。四条国家级铁路干线，全长不少于一万五千公里。 把西澳的铁矿、东澳的煤田、新南威尔士的良港、维多利亚的工场全部串起来。铁路上运的不只是矿石，更是人、是机器、是粮食、是兵。” “港口方面，珀斯、阿德莱德、墨尔本、纽卡斯尔、格拉德斯通，五个深水港全部扩建。 每一个港口要能同时停靠四艘以上万吨级货轮，要有铁路直达港区，要有保税仓库和煤炭装卸平台。” “电力上，五年内，要在澳洲东南部和西南部建成至少六十八座大型火电站和三座水电站。 总装机容量不低于三千六百万千瓦。高压输电网沿铁路线和海岸线铺设，把矿区、港区、城区全部纳入统一电网。” “通讯方面，沿铁路干线架设电报和有线电话线路，在大城市之间建立长途电话局。一九二二年前，我要让坤甸和墨尔本之间可以直接通电话。” 刘志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交通部长周寿臣身上：“这些是骨头。骨头立起来，工业的血肉才能长上去。” 周寿臣点头：“总长放心，交通部已经在做前期的线路勘察。 横贯澳洲东西的大铁路，最难的还是中部沙漠段，水、粮食和枕木都要从两头运。但只要资金到位，技术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刘志俊重新坐下，看向何启：“工业银行，对基建项目要单独设立专项信贷，资金池从国家战时盈余里划拨。 利率可以低，但项目管理要严。每一笔钱都要有进度回报，烂尾工程一个都不能有。” 何启四十出头，新加坡出生，剑桥大学经济系毕业，在华侨银行系统干了十几年，做事以精细着称。 他起身道：“总长，工业银行计划在明年一月正式启动‘大基建专项贷款’。 首批资金二十亿美元，优先支持铁路和港口项目。所有项目都由交通部和工业银行双重审计。” “好。”刘志俊说。“之前，我们就对战后民间工业布局做过规划，当初初步设想是家电革命和汽车革命。” “前段时间，工业部有过报告，南洋工业大学对工业压缩机的研究已经取得突破。” “对于汽车内燃机，也有突破性进展。” “这还是其中一部分，接下来，就是将这些个技术，产业化，商品化。” “所以，各大工业区，民间工业品交给民营企业。重工业，交给国有企业！” 然后他看向陈升：“工业部，对珀斯、墨尔本、格拉德斯通、纽卡斯尔四大工业区的产业分工，你们有什么初步方案？” 陈升是留德工程师出身，曾参与过苏拉威西兵工厂和南霍伊航空公司的建设。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总长，我们初步设想如下。”陈升说，“珀斯工业区，依托西澳铁矿和印度洋航运，重点发展钢铁冶炼、重型机械、特种合金和船舶修理。 珀斯附近有深水锚地，离印度洋航运线近，适合做重化工业的能源和原料集散地。” “墨尔本工业区，依托维多利亚的煤田和熟练劳动力，重点发展机车车辆、铁路器材、汽车制造、电器设备和精密机械。 从南洋工业大学拆分出来新成立的墨尔本大学和附近的几所技术学校，可以提供稳定的工程师队伍。” “格拉德斯通，在昆士兰中部，靠近南回归线，附近有大型煤田和铝土矿。 我们准备在这里建全国最大的电解铝工业基地，配套建设坑口电站和煤炭码头。高耗能产业放在这里，离煤近，离港也近。” “纽卡斯尔，新南威尔士北部的老煤港，离悉尼近。这里可以发展煤化工、化肥、水泥和农产品加工。 同时它靠近太平洋航运线，适合做农牧产品出口和化工品出口的枢纽。” 陈升合上文件：“四大工业区的核心思路，是西重东轻，北能南工。西部做重化，东部做制造，北部做能源和原材料，南部做加工和消费品。” 刘志俊听完，微微点头：“这个思路对。但要注意，四大工业区不是孤立的。要让铁路和航运把它们连起来。 珀斯的钢，要用火车运到墨尔本造机车。格拉德斯通的铝，要能送到坤甸和泗水做深加工。 纽卡斯尔的化肥，要能通过海运输到棉兰老岛和爪哇的种植园。”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还要加一个点，达尔文。北澳的港口，要作为对欧洲和亚洲贸易的北大门。 这里要建成军港和商港两用的综合港口，配套航空基地。以后我们的舰队去欧洲，不再只从坤甸出发，达尔文要能停靠主力舰。” 萨镇冰应道：“达尔文港的军港扩建方案，海军部已经在做了。计划用三年时间，建成两个大型深水泊位，一座浮动船坞，配套燃料库和弹药库。完成后，太平洋舰队可以常驻一个分舰队在达尔文。” 刘志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罗大岩。 罗大岩会意，起身说道：“总长，关于德国工业设备的问题，军统局和外交部、贸易部已经协调过了。 情况是这样的，停战之后，德国鲁尔和萨尔区的工厂会被协约国以‘战争赔偿’名义拆解，尤其是克虏伯、西门子、蔡司、莱茵金属这些大厂的专用设备。 一部分会运往法国和比利时，作为实物赔偿。还有一部分会直接报废回炉。” “我们不可能直接从德国人手里把这些设备买走。但可以从协约国手里购买。法国人更愿意要现金，英国人更愿意要黄金。 他们拆下来的很多设备，并不是自己立刻用得上的。法国人只要机床，不要炼焦炉。英国人要发动机，不要光学磨床。” “所以，我们计划让几家在南洋注册的贸易公司出面，以‘购买工业剩余设备’的名义，从法国和比利时手里收购德国的二手机器。 价格不会高，因为这些东西对协约国来说是鸡肋。而且，我们计划不花钱，直接拿着借条去换！” 刘志俊问：“这些设备回来之后，怎么分配？” 罗大岩说：“按产业归口。光学设备给耶拿迁来的蔡司技术团队，航空设备给南霍伊和南洛马，钢铁和轧制设备给珀斯工业区，化工和合成设备给纽卡斯尔和格拉德斯通。” 刘志俊沉吟了一下，说：“国家层面不便直接出面，但钱和信用要由工业银行提供。 设备买回来之后，折价租赁给民间企业，或者作价入股。不能让私人资本空手套白狼，但也不能让设备躺在仓库里生锈。” 何启插话道：“工业银行可以成立一个‘装备租赁部’，专门负责战后引进设备的购置和转租。 购入设备所需外汇，从国家黄金储备里划拨。企业用租金和分红偿还，周期最长十五年。” “十五年后呢？”刘志俊问。 “十五年后，设备所有权归企业，银行只保留债权。”何启说，“这是国际通行办法。” 刘志俊转向林义顺和黄乃裳：“两位，民间这边，怎么接？” 林义顺早有准备，欠了欠身说：“总长，南洋联合银行已经和华侨工业总会的三百多家企业谈过。 大家愿意出资，参与战后基建和工业区建设。民间资本目前手里，约有一百二十亿美元可用。 其中战后暴利税后利润大约八十八亿，其余是这些年的公积金和折旧提取。 我们计划在未来五年，投入至少八十亿美元到铁路、港口、电力、机械制造和农产品加工上。” 黄乃裳接着说：“总长，各商会想联合成立一个‘澳洲开发公司’。股本金二十亿美元，由十二家大型民营企业牵头，联合几百家中小企业参与。 重点搞内陆农牧、矿产初加工、城市建设和地方运输。等铁路干线和港口建成，他们的投资就能跟着铺进去。” 刘志俊看着两人，缓缓点头。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民间资本愿意跟，这是好事。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面。”他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 “澳洲开发，不是去圈地发财。那里有原住民，有严酷的自然环境，有高昂的运输成本。我让政府先修路、建港、拉电，就是给民间铺路。 如果有人只想囤地炒地皮，不搞实业，政府会收回土地和铁路沿线权益。如果有人虐待劳工、克扣工资、破坏环境，一样要按法律办。” 林义顺和黄乃裳同时点头。林义顺说：“总长放心。商会这边已经拟了自律公约，所有参与澳洲开发的公司。 必须遵守劳动法，不得投机土地。我们请总长府和工业部派员监督。” …… 第910章 大基建开始 工厂占地一千二百亩，拥有从德国克虏伯引进的锻造车间、从英国巴罗因弗内斯买来的轮对压装机。 还有从美国鲍德温机车厂请来的技术顾问，以及从南洋本土调来的六百名熟练技工。 “我们明年要产出第一批蒸汽机车，时速八十公里，牵引两千吨。”厂长徐邦道站在还只是钢架结构的厂房前，对前来视察的周寿臣说。 周寿臣看了看周围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推土机。工人们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扛钢梁、浇混凝土。 “机车用哪家锅炉？”周寿臣问。 “英国贝尔佩尔炉，德国华莱士汽缸，我们自己的锅炉，都可以选择。” 徐邦道说，“但最核心的，还是德国来的那些工程师。他们懂公差、懂装配。我们的人只做过南洋线的小机车，这种大干线机车还是头一回。” “学徒工要招多少？”周寿臣问。 “第一期八百人，三年出徒。”徐邦道说，“我们和墨尔本技术学院合办了一个铁道机械班，半工半读。以后整个澳洲铁路的机车维修和制造，就靠这些人。” 周寿臣点了点头，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几笔。他抬头看看工地尽头的烟囱，又问：“厂区什么时候能全部建成？” “九月份。设备安装调试五个月，明年三月试车。”徐邦道说。 “好。明年三月，我再来。”周寿臣拍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们坐在驾驶室里，开第一列墨尔本产的火车。” 一九一九年二月二日，格拉德斯通。 这里还远没有墨尔本和珀斯那样的城市景象。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杂货铺和一个老码头。 但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从南洋开来的工程船和货轮，卸下大量钢材、水泥和木材。 格拉德斯通港往南二十公里，一座大型煤矿已经开始出煤。黑色的煤堆像小山一样堆在铁路支线旁，等着被运往未来的发电厂。 “格拉德斯通煤田，探明储量超过二十亿吨，煤层厚，灰分低，适合发电和煤化工。” 工业部矿业局的总工程师郑友桐站在矿井口，对一队来访的德国专家说。 “就在这里，我们要建全澳洲最大的坑口电站。” 郑友桐指着远处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说，“一期工程，四台十万千瓦机组，总装机四十万千瓦。 电先供格拉德斯通铝厂和矿区，之后通过高压线路南接布里斯班，北送汤斯维尔。” 德国专家中，有一个叫埃里希·贝姆的电气工程师，原在西门子公司工作，三个月前刚到南洋。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网接线图。 “你们必须考虑铝厂启动时的大电流冲击。”贝姆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没有足够的无功补偿，电网会出问题。” 郑友桐点头：“贝姆先生，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和西门子的团队谈过了。变电站要加装同步调相机。设备已经从汉堡运出来了。” 贝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你们准备了多久？” “两年。”郑友桐说，“从决定开发澳洲，就开始做能源规划了。” 贝姆看着远处的矿区，半晌说：“这里很像鲁尔。”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恍惚，像在说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一九一九年二月十日，坤甸，工业银行总部。 工业银行新落成的总部大楼有九层，外墙贴浅黄色花岗石，正门六根粗大的石柱，是坤甸目前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何启坐在六楼的会议室里，主持“大基建专项贷款”第一次项目评审会。交通部、工业部、澳洲开发公司、南洋铁路总公司，都派了代表来。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澳洲地图。几条用红笔画出的铁路线横贯东西，港口和工业区用蓝色圆点标出。 “今天要审议的项目，一共七个。”何启翻开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件。 “第一项，西澳铁矿至珀斯钢铁厂的重载铁路支线，全长三百二十公里，估算投资五千八百万美元。申请专项贷款两千九百万。” “第二项，纽卡斯尔港三号煤码头扩建，新增年吞吐能力六百万吨，投资二千二百万，申请贷款一千一百万。” “第三项，格拉德斯通至煤田铁路电气化改造，线路长度九十二公里，投资一千七百万，申请贷款八百五十万。” “第四项，墨尔本技术学院铁道机械系扩建，投资四百万，申请贷款三百万。” “第五项，澳洲内陆地下水勘探与风车井工程，第一期投资八百万，申请贷款五百万。” “第六项，横贯澳洲东西大铁路中段，纳拉伯平原段路基工程，全长一千一百公里，投资一亿六千万，申请贷款一亿。” “第七项，珀斯科克本湾电厂一期工程，投资四千万，申请贷款三千五百万。” 何启念完，把文件放下，看着众人：“总金额三亿七千九百万。银行内部评估已经通过，今天主要是把项目进度和用款计划再对一遍。各位有没有问题？” 铁路总公司的代表先开口：“横贯大铁路中段，经过纳拉伯平原，那里没有水。筑路工人每天要喝多少水，洗多少水，淋浴都不成问题。 但锅炉和混凝土养护都要水。我们计划用几艘运水船沿海岸走，再用管道泵到工地上。成本比预算高一些。” “高多少？”何启问。 “大约百分之六。” “银行可以在贷款里追加。”何启说，“但工期不能拖。一九二二年之前，纳拉伯段必须铺轨。” “明白。” 会议开了五个小时。结束时，何启站起来说：“总长要求，今年上半年，所有大基建项目必须全面开工。 我们银行会把钱按季拨付。各项目单位，每月五号前报资金使用表。迟报的，暂停拨付。” …… 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纽卡斯尔。 秋天的纽卡斯尔，海风已经有些凉了。港区里煤尘飞扬，几艘万吨煤船靠在码头上装货。 更远处，新建的化肥厂工地上，烟囱已经竖起来十几根，像一片生铁长出的树林。 工业部化工局派来的总工程师叫林兆恩，五十出头，生得清瘦，嘴唇常抿成一条线。他正带着一队德国工程师查看刚运到的合成氨塔。 这套合成氨设备，来自坤甸工业区。战争期间，这家公司靠合成氨工艺为德国军队提供炸药原料。 作为最早挖来哈珀的国家，南洋共和国 是全球第一个掌握合成氨技术的国家。玩化肥，南洋共和国是专业的。 “塔体完好，触媒需要全部更换。”德国化学工程师奥托·舒尔茨敲了敲塔壁，对林兆恩说。 林兆恩指了指厂房旁边一排新建的平房：“化工实验室，两层，二十间。电、水、气都通了。仪器从蔡司和耶拿运来的。你们可以用。” 舒尔茨点头：“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在纽卡斯尔重建一套完整的小试线。半年出配方，一年上中试，两年工业化。” 林兆恩看着那座高高的合成氨塔，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纽卡斯尔化肥厂投产，每年能产十五万吨硫酸铵。 澳洲的粮食产量能提高至少两成。整个南洋的农业成本都会降下来。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日，巴黎。 春天已经来了。巴黎的街头，许多建筑上还留着战争的痕迹。炮弹擦掉墙皮的缺口，玻璃窗上贴着防震的纸条，有些还没撕净。 唐绍仪走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老街上。两岸栗树已经开花，白花衬着嫩叶，看着反倒有些寂寞。 陪着他的是驻法大使王景渊。两人都穿着深色风衣，走得从容。 “和会正式议程下个月开始。”王景渊说，“美国那边已经有人放风，说我们想以中立国身份列席殖民地问题委员会。 英国明确反对，法国态度暧昧。日本则担心我们在太平洋议题上抢走所有注意力。” 唐绍仪笑了笑：“他们越反对，说明这事越该办。我们不急。先让各方把力气花在互相吵上。等英法美之间吵得差不多了，他们自己会来找我们。” “现在最担心的，是德国赔款问题。”王景渊说，“法国人已经放话，要德国赔偿一切战争损失。 英国人则要求德国交出全部商船。美国人反对过度压榨，认为会破坏欧洲经济。三边立场差得很大。” “所以德国赔款谈判，会拖很长时间。”唐绍仪说，“这中间，就有很多空间。我们的民间公司，不要直接和德国政府打交道，专找协约国的拆解公司和拍卖行。机器设备，能买多少买多少。” “已经安排了几家法国和比利时的中间商。”王景渊说，“我们的人会以巴拿马、阿根廷和瑞士公司的名义参与竞标。” “注意别让英国人抓到把柄。”唐绍仪说。 两人继续朝前走。到了河边，唐绍仪停住脚步，望着对岸的荣军院金顶。 四年前，战争开始时，他也来过这里。那时的巴黎，满街是送别士兵的人群，到处响着《马赛曲》。 “等和会结束，欧洲会变得很不一样。”唐绍仪说。 “哪不一样？”王景渊问。 “德国会变成一只被宰好的羊，英法美围在桌边分肉。但分着分着，他们就会发现，最肥的几块肉，已经被一个亚洲人提前端走了。”唐绍仪说完，轻轻笑了。 …… 第911章 观察员身份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五日，巴黎，克里永酒店。 克里永酒店坐落在协和广场北侧，正对着方尖碑。酒店外墙的石雕被春日的雨水洗得发白，门廊下站着几名穿着深色大衣的侍者。 唐绍仪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广场上来往的马车和汽车。 巴黎的春天比南洋冷得多，街边的栗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还带着塞纳河吹来的湿气。 “秘书长，英国人和法国人把会前磋商的日程又改了。”唐绍仪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的侯亚保说。 侯亚保正端着茶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他比唐绍仪大几岁，头发已经全白，脸庞清瘦，眼窝深陷，但腰背仍挺得笔直。 作为南洋共和国第一任外交部长，他在欧美外交界的人脉和声望，整个南洋无人能及。 “会议改到什么时候？”侯亚保问。 “后天下午。地点在法国外交部，圣日耳曼区那栋老楼。”唐绍仪走到桌边，把一份电报递给侯亚保。 “美国人牵的头，说是要就‘与会代表资格问题’进行非正式磋商。” 侯亚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非正式磋商。这五个字，就是要我们先去听他们怎么安排。” “英法到现在还不想让我们正式列席。”唐绍仪说，“他们想的是开一个战胜国的分赃会，最好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才好。” 侯亚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墙上挂着一幅太平洋全图，上面用红线圈出了南洋共和国的领土范围。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线圈成的岛屿上停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去求他们的施舍。”侯亚保说，“我们是去告诉他们，巴黎和会这扇门，挡不住南洋共和国。” 四月十七日下午，法国外交部。 圣日耳曼区的老街很窄，法国外交部的铁门开在巷子深处，灰墙上爬着半枯的常春藤。 几辆黑色汽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会议室在三楼，窗户朝南，光线充足。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英国代表团团长、外交大臣贝尔福坐在左侧。 旁边是殖民部次官休·麦克米伦。法国外长毕盛坐在右侧，身后是殖民地部长亨利·西蒙。 美国国务卿兰辛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日本代表团的牧野伸显和珍田舍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两人都穿着黑色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亚保和唐绍仪进场时，没有人站起来。只有兰辛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侯先生，唐先生，感谢你们能来。”兰辛开门见山，“今天我们想和贵方确认一下，南洋共和国在即将召开的和平会议中的身份问题。” 侯亚保坐下来，把帽子放在桌上，缓缓开口：“兰辛先生，我方已经通过外交照会多次阐明立场。 南洋共和国虽然未参加欧洲战争，但作为亚太地区最大的主权国家，我们有权利参与任何涉及该地区战后安排的会议。” 贝尔福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七十岁了，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然锐利。 “侯先生，很抱歉，据我所知，贵国并未对德宣战。巴黎和会是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停战会议。未参战国，原则上没有会议席位。这是基本的外交惯例。” 唐绍仪微笑了一下：“贝尔福先生，您说的惯例，是欧洲的惯例。但这次会议要讨论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欧洲大陆的范围。” “此次会议涉及的亚太地区的领土变更、海上航行、贸易秩序，哪一样不涉及南洋共和国？如果会议讨论我的领土，却不让我们说话，这恐怕不是外交，而是私刑。” “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如何处理德国的殖民地。” 麦克米伦插嘴道，“这些殖民地，是德国作为战败国应当交出的。贵国不是参战国，自然也不是受偿国。” 侯亚保抬起眼睛，目光直接落在麦克米伦脸上。 “麦克米伦先生，我要提醒您一点。德国的太平洋殖民地，大部分已经在战争爆发前后，通过主权国家之间的合法交易，转归南洋共和国所有。 这是商业买卖，不是战争掠夺。如果这次会议要讨论这些土地的命运，就必须让土地的主人到场。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南洋共和国作为未参与方，将不承认本次会议在这些议题上做出的任何决定。任何损害我国主权的条款，我们都不会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贝尔福和毕盛交换了一个眼色。 毕盛开口了：“侯先生，您的意思是，如果不能让贵国参加会议，贵国就要否认整个巴黎和会的合法性？” “我没有要全盘否认整个会议。”侯亚保说，“我只是提醒各位，会议的决议需要得到相关国家的尊重和履行。 如果决议涉及一个未被邀请的国家，却强行要它接受，那这种决议就是空中楼阁。” “没有法律效力。”唐绍仪补充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自然也没有执行的可能性。” 兰辛放下钢笔，看了看侯亚保，又看了看贝尔福和毕盛。 “侯先生，我理解贵国的立场。但您也知道，会议席位需要各参战国一致同意。目前，英国和法国对贵国列席仍有不同意见。” “所以我们需要谈谈。”侯亚保说，“这也是我们来巴黎的原因。” 贝尔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当然明白侯亚保的意思。 如果南洋共和国不承认和会决议，那关于太平洋殖民地的任何安排都只是空文。那片海域的制海权，现在已经不完全在大英帝国手里了。 “这样吧。”兰辛打圆场，“我建议，南洋共和国以‘观察员’身份列席会议。可以参与讨论，但没有投票权。 涉及太平洋殖民地和其他直接相关议题时，贵方可以发表声明。这样，既能保证会议进程，也能让贵方有表达意见的机会。” “观察员？”侯亚保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他转头看了唐绍仪一眼，唐绍仪微微点头。 “观察员，我们接受。”侯亚保说，“但我必须强调，观察员的身份，不妨碍我们维护自身权益。 会议中任何涉及我国领土、主权和利益的条款，没有我们的签字，一概无效。” “这是自然。”兰辛松了口气。 贝尔福没有反对。毕盛也没有说话。日本人坐在角落里，牧野伸显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有出声。 会议到此结束。众人起身离场时，贝尔福走到侯亚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先生，观察员只能观察，不能体议题。” 侯亚保停下脚步，看着他：“贝尔福先生，我们观察欧洲很多年了。现在，轮到欧洲观察我们的实力了。” 四月二十日，巴黎和会正式开幕。 会址设在凡尔赛宫镜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拱顶垂下，把十九米长的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四十八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一堂。这是自维也纳会议以来，欧洲举办的最大规模国际会议。 侯亚保和唐绍仪坐在后排的观察员席上。他们前面是各战胜国的代表，前面几排是英法美日意五大国。 德国人被安排在最后面，像一排水面上的浮萍，安静地听着胜利者宣读和平条件。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确认德国的战争责任。只有明确了战争责任，才能开始对战败国进行处决。 法国总理克里孟梭走上讲台。他七十多岁了，白发像狮鬃一样竖着，声音沙哑而有力。 “德国在四年战争中，造成了超过一千万人的死亡。它破坏了国际法，蹂躏了中立国，炸毁了法国北部，让整个欧洲变成坟墓。这一切，必须由德国负责，完全负责！” 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侯亚保没有鼓掌，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唐绍仪低声说：“这个‘完全负责’一出来，后面就跟着天价赔偿了，欧洲人胃口真大。” 第二项议程，就是对德国进行割地赔款。法国要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比利时要求得到马尔梅迪地区。赔款金额暂时无法确定，需要各国统计战争损失后再议。 这两项议程，南洋共和国没有异议。侯亚保甚至没有发言。他坐在观察员席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唐绍仪低声说：“前两道菜，是欧洲人自己的。接下来欧洲人等的第三道菜，就是我们的了。” 侯亚保轻轻“嗯”了一声。第三道菜，是德国海外殖民地的分配。而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就在其中。这也是本次会议涉及的南洋共和国最大的核心利益。 四月二十五日，殖民地问题委员会召开会议。 会议室比镜厅小得多，但气氛更紧张。英法美日等国代表悉数到场。侯亚保和唐绍仪依旧坐在观察员席上，面前摆着两本笔记本和几份文件。 …… 第912章 把日本驱逐出会议 会议一开始，英国殖民部次官麦克米伦就站了出来。 “关于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首先要解决一个法律问题。” 麦克米伦说，“南洋共和国声称，这些岛屿在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前后，通过商业交易从德国手中购得。” “但根据国际法，交战状态下，敌国海外领地不得转让。这些交易，自始无效。” 唐绍仪举手示意。主持转向他：“唐先生，请。” 唐绍仪站起身，朝四周点了点头，然后说：“麦克米伦先生刚才提到国际法。我想请他指出，哪一条国际法规定了，在战争爆发初期，交战国有权剥夺其主权领地？” “本次战争爆发于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而我们的交易完成于八月中旬。当时，德国与协约国的战争刚刚开始，双方都还没有完成对海外领地的战时管制。” 他顿了顿，看着麦克米伦：“这笔交易，发生在战争初期。我们不是从战场上捡来的，是从一个主权国家手里买来的。” “我们支付了足额的黄金，签了正式的条约。如果因为战争爆发就否定一切既有法律行为，那国际社会还要条约干什么？” 麦克米伦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侯亚保开口了：“而且，德国战败的结果，不应当用来惩罚中立方。 协约国自己在战争期间，不也互相买卖、租借殖民地吗？为什么你们可以，我们不可以？”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了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说：“侯先生，贵国的交易，是在战争状态下进行的。 我们怀疑，这实际上是德国为了逃避战后殖民地的惩罚，而进行的资产转移。” 侯亚保冷冷一笑：“转移资产？如果德国人真是为了转移资产，知道自己必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 “这次交易发生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当时德国人自信能赢下这场战争。他们才不会想着把殖民地卖给我们来保全什么。” “这笔交易，实际上就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们是商人，他们为了应对战争，需要钱，双方得诉求就是这样。” 日本代表珍田舍己终于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每个词都咬得很用力。 “可是，当时日本帝国正打算与德国交战。贵国趁机购买这些岛屿，实际上是阻碍了日本对德作战的进程。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些交易无效。” 唐绍仪看向珍田舍己，目光像刀一样。 “珍田先生，我想请问一句。日本和德国当时的交战区域在哪里？在青岛吗。” “而德国转让给我们的，是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 “这些地方，离青岛有几千公里。日本当时并没有在这些岛屿附近采取任何军事行动。我们没有阻碍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反倒是日本，为了得到青岛，不顾德国与南洋共和国的交易。不承认买卖协议。” “并且主动与南洋共和国发生了武装冲突。那场冲突，是日本主动挑起的地区战争。日本作战对象也不是德国。” “它不是协约国对德作战的一部分。日本在巴黎和会上以战胜国身份列席，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日本代表脸色涨红，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侯亚保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我们在这里开的是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和平会议。” “日本对德宣战的口号，这个我们承认。但日本在青岛问题上与南洋共和国的冲突，不属于本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那是两国之间的地区冲突，和巴黎和会的议题无关。” 他看向主席台：“既然本次会议只处理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战争，那日本代表团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要求，将日本代表团驱逐出本次会议。”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会场顿时骚动起来。英国和法国代表面面相觑。 美国国务卿兰辛皱起眉头。日本代表珍田舍己脸色铁青，手按在桌上，似乎随时要站起来。 贝尔福赶紧开口：“侯先生，日本是协约国成员，这是事实。” “它是对德宣战了。但它对南洋共和国也开战了。” 侯亚保说，“如果一个人同时和两家打架，他不能只以其中一家的胜利者自居。除非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世界大战，而是瓜分亚洲的会议。” 唐绍仪补充道：“南洋共和国从未与协约国处于战争状态。我们在战争中与协约国进行大量贸易。” “我们向英国、法国、意大利提供了物资。日本的地位并不比我们高。如果日本可以列席，我们至少也应该有正式席位。” 会场沉默了。日本人坐在那里，像被当众抽了一鞭子。牧野伸显低声对珍田舍己说了句什么，珍田摇摇头，没有说话。 兰辛开口打圆场：“关于代表资格的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议。今天的议题是德国殖民地。” “兰辛先生。”侯亚保说，“正好，我们就是在讨论德国殖民地。而有人想用这次会议，来否认我们合法的主权交易。 那么我们有必要先把代表资格说清楚。谁有资格站在这里，谁没有。” 他看向日本人：“日本代表团的列席，没有任何法理基础。它应该离开。” “侯先生！”珍田舍己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对日本帝国的侮辱！” “我只是陈述事实。至于是不是侮辱，在你自己心里判断！”侯亚保面不改色。 日本人看向英美，像是在求救。但美方都不说话。英国代表中，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也没有公开支持日本。 会场陷入僵局。主持会议的法国代表清了清嗓子：“关于日本代表团的资格问题，提交大会讨论。现在休会。” 四月二十五日夜，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唐绍仪坐在对面，膝上摊开一叠电报。 “今天这一下，把日本人逼到了墙角。”唐绍仪说，“他们如果不想被清出去，协约国就要退让。交易的那些殖民地估计就保住了。” “他们本来也不该有青岛。”侯亚保说，“一九一四年，要不是英国拉着日本参战，日本根本没有机会和我们对上。” “我们后来把日本打服了，现在他们又跳出来，想靠英美撑腰。” “英国人的态度很微妙。”唐绍仪说，“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和日本在会场内外闹起来，把整个和会的权威打掉。” “所以只要不逼得太紧，他们不会让日本走。但也不会公然支持日本。” “所以我们要让日本自己失去立场。”侯亚保说，“明天，你去找兰辛，告诉他，日本在巴黎和会的存在，是对协约国法律逻辑的破坏。” “如果美国想让后面的国联有权威，就不能让一个同时侵略过中立国的国家，站在战胜国的位置上发言。” 唐绍仪点头：“我明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侯先生，驱逐日本的议题，如果逼得太死，英法可能会反弹。到时候我们自己的观察员席位也保不住。” 侯亚保放下茶杯，说：“你以为日本人真的坐得稳吗？这场战争，日本根本没出力，伤亡都没有。现在完全依靠给美国和英国当马前卒维持地位。” “说实话，它在战争中的贡献，连比利时、塞尔维亚都不如。英法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巴黎，灯火稀疏。远外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像一把插进天空的黑剑。 “我们提出驱逐日本，不是为了把日本逼出会议。是为了让日本人明白，他们的所谓战胜国地位是虚的。这样一来，其他议题上他们就不敢和我们硬顶。” 唐绍仪若有所思：“所以驱逐的要求，是一张牌。” “对。”侯亚保说，“这张牌现在打出去，日本人心里肯定会乱。心虚了，他们就会去找英美告状求助。” “英国会头疼。法国会不悦。美国会觉得日本是个麻烦。到那时候，日本在国际上的分量就更轻了。” 他转过身：“到那时候，我们的殖民地问题，就不会有日本给英国和美国当马前卒，先跳出来反对的声音了。” “接下来有什么事，只能由英国人和美国人自己提。他们提要求，我们就有反击的余地，到时候，双方妥协的空间就大了。” “英国人和美国人真是搞笑，大家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拿个小弟当挡箭牌。可笑至极，日本人有资格和我们正面对话吗？” …… 第913章 领土问题解决 四月二十六日，殖民地问题委员会继续开会。 日本代表团没有出席。据说，他们正在和英美法三国进行单独磋商，试图保住自己的席位。 侯亚保和唐绍仪按时到场。会议刚一开始，麦克米伦就再次发难。 “我们依然认为，南洋共和国在一九一四年与德国的殖民地交易无效。 我们要求，将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俾斯麦群岛，以及其他相关德国太平洋殖民地，全部纳入委任统治范围，由战胜国讨论分配。” 侯亚保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掠夺。” 麦克米伦脸色一变：“侯先生，请注意您的用词！” “我说的就是掠夺。”侯亚保说，“我们和德国签了合同，付了黄金，运了设备，派了官员。” “这四年时间里，我们在这里建了港口，驻了军队，拉来了移民，治理了五年时间。” “现在你们开个会，嘴上一句话，说这些地方不归我们。这不是掠夺是什么？”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举起几页纸：“这是合同副本。这是黄金划拨记录。这是港口工程验收单。这是当地行政机构和税收记录。” 他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如果你们要用战争结果来否定这些，那我也提醒各位。” “南洋共和国的太平洋舰队，目前部署在从新几内亚到所罗门的一线。岛上，有我们完整的行政体系。” “我不想说战争的事，因为我不想挑起战争。”侯亚保说，“但你们不能一边和我们做生意，一边抢我们的地。” 唐绍仪站起来，语气更缓：“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们理解战胜国希望得到补偿。” “德国在太平洋的北部岛屿，马绍尔、马里亚纳、加罗林，我们并不反对和会讨论这些地方的命运。” 他话锋一转：“但新几内亚、所罗门、俾斯麦群岛，已经不属于德国。” “它们的主权，不在和会的处分范围内。这是事实。如果否认这个事实，我们只能认为，本次会议对主权归属原则缺乏基本尊重。” 会场安静了。兰辛低头看着文件。贝尔福在笔记本上划着什么。毕盛面无表情。 侯亚保继续说：“另外，我们在非洲的德国殖民地问题上，没有任何利益，所以也不反对和会对他们的处置。” “英法在这些地方的方案，我们不会反对。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只谈太平洋中部的利益。” 这是明确的分化。非洲的利益给英法，太平洋的利益归南洋。日本？日本连席位都保不住。 麦克米伦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英国代表说：“他们在拆我们的台，怎么办？” 那个英国代表摇摇头：“他可是不得不承认，们说的是实话。如果有国家，让英国让出自己的土地，大英帝国也不会答应！” 下午休会后，法国代表私下找到唐绍仪。 “唐先生，贵方对非洲没有兴趣？”法国人问。 “没有。”唐绍仪说，“我们只关心我们自己已经买下的土地。非洲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 法国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似乎只是简单的试探。 四月三十日，非正式磋商。 兰辛、贝尔福、毕盛、侯亚保、唐绍仪五个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日本人不在，门关着。 “侯先生，这次我们私下谈一谈。”兰辛说，“如果贵方坚持要求驱逐日本代表团，整个和会程序都会被拖延。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侯亚保笑了一下：“兰辛先生，我说得很明白。日本在太平洋问题上没有发言权。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利用和会捞取本不该得的东西。” “现在青岛在我们的管辖下，日本人却想做文章，谁都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殖民地，只想得到青岛作为踏板，去争夺中国的利益。” “在我看来，日本这样的代表团，留着只会添乱。” 贝尔福这时开口了：“这样吧，日本继续参加会议，但殖民地委员会不再邀请日本参与太平洋议题。” “另外，关于日本和南洋的冲突，会议不予讨论。这样，侯先生能接受吗？” 侯亚保和唐绍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侯亚保说，“但我要在会议公报中加上一句：南洋共和国与日本的关系，不属于本次和会管辖范围。” “可以。”贝尔福说。 兰辛松了口气：“那接下来，我们讨论太平洋殖民地的安排。侯先生，我们理解贵方对新几内亚、所罗门和俾斯麦群岛的主权要求。” “不是要求。”侯亚保纠正，“是主权事实。我们现在就在那里。我们只是希望会议确认这一事实。” 毕盛开口了：“那么北部的马绍尔、马里亚纳、加罗林群岛呢？这些地方，日本希望能得到委任统治。” 侯亚保沉吟了一下。北部这些岛屿，对南洋共和国来说，是战略缓冲，但还不是核心利益。 “如果日本承认我们南部群岛的主权，我们可以不反对日本在北部部分岛屿的委任统治。” 他说，“但青岛，必须明确为南洋共和国的一部分。这是底线。” 贝尔福和毕盛对视一眼。毕盛说：“青岛的问题，不属于德国太平洋殖民地。” “但它涉及日本。”侯亚保说，“我们不想在会议结束之后，再和日本打一场。所以必须在和会文件中写清楚。青岛不属于和会讨论范围，它是南洋共和国的合法领土。” “而且，北洋政府也是一战战胜国之一，他们为协约国提供了大量劳工和物资。即便是讨论青岛问题，北洋政府也有发言权。” “青岛只能由北洋政府收回，其他人和国家没资格插手。南洋共和国可以接受由北洋政府收回青岛，这是最后的底线。” 贝尔福沉默了。他知道，以英国目前的力量，在远东跟南洋硬碰硬没有胜算。美国也不支持。日本人，英国也不想为他们出头。 “青岛的问题，本来就不在德国目前控制的领土范围内。”兰辛打圆场，“它已经由南洋实际控制。和会不讨论。” “北洋政府是战胜国之一，我们承认。那么青岛由南洋和北洋政府自己协商解决。和会上不做讨论。这一点，你们可以接受吧？” “另外，北洋政府作为战胜国，在早年一直赔偿的赔款问题。对德国这一部分，可以免除。” 侯亚保点头：“这就够了。” 五月五日，殖民地问题委员会再次开会。 这一次，会议达成初步共识：德国在太平洋南部的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俾斯麦群岛等，因战前已由德国通过合法交易转让给南洋共和国，不属于德国应被剥夺的殖民地。 这些地区的归属，由和会以附属议定书形式加以确认。 北部马绍尔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和加罗林群岛，列入委任统治范围，由日本托管。 日本代表团得知消息时，牧野伸显气得在驻地摔了一只茶杯。 他本来想借巴黎和会的机会，至少拿到青岛的委任权，或者在其他地方补回损失。但如今，日本人什么实质利益也没捞到。 “这些混蛋。”珍田舍己低声骂了一句。他是在骂英国人，也是在骂美国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日本卖了。 “我们在亚洲，已经真的失去一切了。”牧野伸显说。 五月十日，巴黎和会，殖民地问题附属议定书草案正式公布。 草案第六条明确写着：“德国在一九一四年八月中旬以前，根据主权国家间合法交易，向南洋共和国转让的新几内亚全部、所罗门群岛全部、俾斯麦群岛全部，其主权归属南洋共和国。” 侯亚保把这份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唐绍仪：“签字之前，再仔细检查查一遍。” 唐绍仪点头：“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的天空。几只鸽子从圣母院方向飞过来，落在窗外锈迹斑斑的阳台栏杆上，咕咕叫着。春已深了。 “秘书长，我们做的事情，会被写进历史吗？”唐绍仪突然问了一句。 侯亚保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睛，说：“历史不会写我们怎么被拒绝。历史只会写我们最后坐在哪个位置，说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五月十五日，巴黎和会全体会议，德国殖民地问题最终表决。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南洋共和国代表依旧坐在观察员席上，但这个位置的含金量，已经和开幕那天不同。 表决进行得很快。南部太平洋岛屿主权归南洋共和国的条款，以英法美三国默认、无反对票的结果通过。 侯亚保和唐绍仪站起来。他们没看在场的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侯亚保停了一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镜厅里那些胜利者。他们的脸上有的得意，有的疲惫，有的苍白。 “绍仪，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侯亚保说。 门外，巴黎的阳光正好。 …… 第914章 奥运会主办权 一九一九年五月十八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的旧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从布鲁塞尔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军统欧洲站转来的，内容很短：比利时政府内部对安特卫普奥运会的态度出现松动，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已指示外交大臣研究“变通方案”。 “变通方案。”侯亚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把电报递给对面的唐绍仪。 唐绍仪接过去看了一遍，说：“比利时人自己也知道，这届奥运会他们办起来太难了。” “安特卫普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侯亚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梗。 “欧洲四年仗打下来，比利时是西线主战场，伊普尔、列日、安特卫普，一座比一座惨。整个国家连面包都缺，拿什么办奥运。” “国际奥委会把一九二零年的举办权给安特卫普，是1913年就定的。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当时他完全有能力办奥运会。” “但是谁都不知道战争会爆发，现在一直没变，大家只是想给比利时和小国一个安慰。” 唐绍仪说，“但现在战争结束了，真要办，比利时连运动员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帮他们体面地让出来。”侯亚保说，“比利时人好面子，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是被人抢走的。 得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对国家有利的交换。” 唐绍仪笑了一下：“秘书长，这话您说得像在教学生。” 侯亚保也笑了：“外交就是这么回事。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还要感谢你。”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比利时代表团驻地，先见他们的外交大臣。” 五月十九日上午，巴黎，比利时代表团驻地。 比利时代表团住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法国政府临时拨的，外墙有些旧，但门口挂着比利时三色旗，卫兵站得笔直。 侯亚保和唐绍仪被引进一楼的会客室。房间不大，壁炉没生火，几把丝绒椅子围着一张圆桌。 比利时外交大臣保罗·伊芒斯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他们的奥委会代表，一个叫亨利·德·巴耶-拉图尔的男爵。 伊芒斯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色有些苍白。战争四年，比利时王室和政府流亡法国，日子过得艰难。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侯先生，唐先生，欢迎。”伊芒斯用法语说，示意他们坐下。 寒暄了几句后，侯亚保开门见山：“伊芒斯先生，我们来谈安特卫普奥运会的事。” 伊芒斯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他点点头：“贵国对奥运会感兴趣？” “我们听说明年安特卫普要办奥运会。”侯亚保说，“恕我直言，比利时现在的状况，恐怕很难办好这届奥运会。” 伊芒斯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有决心。” “决心不能当钢筋水泥用。”唐绍仪接口道，语气温和，“伊芒斯先生，我们不是来挑剔比利时的。我们是来商量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伊芒斯看了看拉图尔，后者微微点头。 “什么方案？”伊芒斯问。 侯亚保说：“南洋共和国愿意承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如果比利时同意，我们可以正式向国际奥委会提出申请，把举办地从安特卫普改为坤甸。” 伊芒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安特卫普的举办权是国际奥委会授予的，比利时不能随便转让。” “转让需要奥委会批准，这个我们知道。”唐绍仪说，“但如果比利时主动提出，鉴于战后重建的实际情况。 建议将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交由条件更充分的城市举办，奥委会不会不尊重主办国的意见。” 伊芒斯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圈。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犹豫。 侯亚保继续说：“比利时在战争中的牺牲，全世界都看在眼里。如果比利时拖着残破的国家去办奥运会。 到时候运动员在废墟里比赛，记者把照片发到全世界，那对比利时的名声没有好处。” “场馆可以简陋一些。”拉图尔男爵说，“奥运会的精神在于参与。” “男爵先生说得对。”侯亚保点头，“但如果条件太差，运动员要自己生火做饭，睡在行军床上，那参与的就不只是比赛，还有饥寒。这样的奥运会，不会给比利时带来荣誉。” 伊芒斯的嘴唇动了动。他知道侯亚保说的是实情。安特卫普现在连足够的旅馆都没有，体育场馆大多毁于炮火。 要在一年内重建，需要的资金比利时根本拿不出来。 “那贵国能给我们什么？”伊芒斯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侯亚保和唐绍仪对视一眼。唐绍仪开口：“如果比利时同意，我们可以协助比利时申办下一届奥运会，比如一九二四年。 同时，南洋共和国可以向比利时提供一笔无息贷款，用于战后重建和下一届奥运会场馆建设。” 伊芒斯眼睛抬了一下：“多少？” “五千万美元。”唐绍仪说，“无息，还款期限二十年。” 伊芒斯吸了口气。这个数字对战后一贫如洗的比利时来说，是一笔巨款，还不算利息。 但伊芒斯没有马上答应。他沉吟了一下，说：“除了贷款，我们希望贵国能提供一些实物援助。粮食、橡胶、石油。” “可以。”侯亚保没有犹豫，“价值五千万美元的物资，包括大米、面粉、橡胶、原油和成品油。分批交付，一年内完成。” 伊芒斯和拉图尔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这个条件，已经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 “我需要向国王和首相报告。”伊芒斯说。 “当然。”侯亚保站起身，伸出手，“伊芒斯先生，请转告国王陛下，南洋共和国感谢比利时在战争中所做的牺牲。我们做这些，是因为我们尊重比利时。” 伊芒斯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侯先生，你们开出的条件，比利时没有理由拒绝。” 五月二十一日，巴黎，比利时代表团驻地。 伊芒斯带来了布鲁塞尔的正式答复：比利时政府同意，协助南洋共和国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 拉图尔男爵将代表比利时奥委会，与侯亚保一起前往国际奥委会主席处交涉。 当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去见国际奥委会主席皮埃尔·德·顾拜旦。 顾拜旦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巴黎索邦大学的一间旧教室里。六十二岁的老男爵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文件和信件。 他穿着黑色外套，领结有些松，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 “侯先生，拉图尔男爵，请坐。”顾拜旦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侯亚保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位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创始人。他身体瘦弱，胡子灰白，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信念的光。 “主席先生，我们来谈关于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的问题。”拉图尔男爵先开口。 顾拜旦点点头：“比利时的情况，我了解。安特卫普的条件确实不理想。” “比利时政府愿意将一九二零年的举办权让给南洋共和国。”拉图尔说，“我们推荐坤甸作为新的举办城市。” 顾拜旦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又戴上，然后看着侯亚保：“侯先生，南洋共和国为什么想办奥运会？” 侯亚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主席先生，奥运会恢复以来，还没有在亚洲办过。我们觉得，是时候了。 南洋共和国虽然不是欧洲国家，但我们的年轻人也热爱体育。我们希望让全世界看到，体育精神不分东方西方。” 顾拜旦听完，慢慢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比我想象的好。” “感谢主席先生的理解。”侯亚保说。 “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顾拜旦说，“国际奥委会的委员们需要讨论。尤其是英法美的意见。 你们应该明白，奥运会从一八九六年恢复以来，一直都在欧洲举办。突然要搬到亚洲，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我们明白。”唐绍仪说，“所以我们希望在正式提出申请前，先做足够的沟通。” 顾拜旦看了他一眼：“那就去沟通吧。如果英法美都不反对，奥委会这边，我会推动。” 侯亚保和唐绍仪起身告辞。离开索邦大学时，唐绍仪低声说：“顾拜旦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点头。他在等我们摆平英法美。” 侯亚保说：“那就去摆平。” 五月二十三日，巴黎，国际奥委会非正式会议。 顾拜旦召集了在巴黎的十几名奥委会委员，讨论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问题。 这些委员大多是欧洲各国的贵族和富商，有英国人、法国人、瑞典人、瑞士人、希腊人，也有几个美国人。 …… 第915章 一连串外交行动 会议一开始，拉图尔男爵代表比利时正式提出，因战后重建需要，建议将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由安特卫普改为坤甸。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英国委员威廉·斯隆爵士第一个开口：“荒谬。奥运会从来没有在欧洲以外举办过。南洋共和国的城市，没有资格。” 法国委员雅克·德·蒙容点头附和：“奥运会是欧洲文明的产物。把一个欧洲的运动会放到亚洲去，不合适。” 瑞典委员卡尔·林德伯格也说：“暴发户开始炫耀财富了。他们以为办个奥运会就能变成文明国家？” 唐绍仪坐在观察席上，脸上保持着微笑。这些话，他早就预料到了。欧洲人对亚洲人的歧视，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侯亚保也没有动气。他站起身，平静地说：“各位先生，我理解你们对奥运会传统的珍视。 但奥运会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它不是某个大陆的私有财产。它属于全世界热爱体育的人。” “南洋共和国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建设世界一流的场馆，让每一个运动员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这是我们对奥林匹克的诚意。” “诚意？”威廉·斯隆冷笑，“恐怕你们连一次像样的大型体育赛事举办经验都没有，谈什么办奥运会。” 唐绍仪忍不住了：“斯隆爵士，南洋共和国的国民体育水平，还有大型赛事举办经验能力，都不需要向您证明什么。” “但我们可以在奥运会上证明。如果坤甸举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我们会让世界看到亚洲人的体育精神。” 斯隆还要说什么，顾拜旦抬起手，制止了争论。 “各位，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这件事需要更多沟通。我建议，英法美三国代表先进行内部磋商，再回到奥委会讨论。” 散会后，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会议室。唐绍仪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人，根本不讲道理。” 侯亚保说：“他们讲的是利益。既然讲利益，我们就有办法。” 五月二十四日，巴黎，美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和唐绍仪约见美国国务卿兰辛。兰辛在巴黎和会上的任务很重，但听到是南洋共和国的人求见，还是抽空出来见了他们。 “侯先生，唐先生，听说你们想办奥运会？”兰辛开门见山。 “是的。”侯亚保说，“我们需要美国朋友的支持。” 兰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这个要求，华盛顿可没有授权我决定。” “兰辛先生，我们不是空手来的。”唐绍仪说，“如果美国支持坤甸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南洋共和国愿意立即解除三年来对美国的所有贸易制裁。” 兰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直起身子，眼睛盯着唐绍仪。 “你说什么？” “橡胶和矿产出口禁令，全部解除。”唐绍仪说，“从下个月开始，南洋的橡胶、锡、石油、铁矿石，可以重新向美国出口。” 兰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年前南洋共和国以贸易摩擦为由，对美国实施了一系列制裁，禁止橡胶和关键矿产出口。 这让美国工业吃了大苦头，经济衰退了三年多。 后来还是英国出面，把马来亚的橡胶卖给美国，才让美国缓过劲来，番茄也逼迫美国直接参战。 现在南洋人主动提出解除制裁，这对美国来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这个条件，很有诚意。”兰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我需要向华盛顿确认。总统先生才有权批准。” “兰辛先生，时间不等人。”侯亚保说，“奥委会下周就要正式讨论。如果美国到时候不表态支持，我们的交易就作废。制裁继续。” 兰辛站起身：“我马上去发报。” 五月二十五日，华盛顿。 兰辛的电报发回白宫时，威尔逊总统正在和内阁开会。他看到电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南洋人要用取消制裁换奥运支持。”威尔逊把电报递给副总统马歇尔。 马歇尔看完，笑了：“这不是交换，这是我们重新发展经济的机会。” “他们的奥运会申办，英国和法国反对。” 国务卿兰辛在电报里说，“如果我们支持，英法会不高兴。但我们只是奥委会里的一个成员国，支持一下，不算背叛盟友。” “英法不高兴，值多少橡胶？战争结束了，英国人马上也要总马来亚橡胶。哪会一直卖给我们！” 威尔逊冷笑，“告诉他们，我批准。让兰辛支持坤甸。” 五月二十七日，巴黎，美国代表团驻地。 兰辛把华盛顿的回复告诉了侯亚保：美国政府同意支持坤甸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 侯亚保和唐绍仪相视而笑。但他们知道，美国的支持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是法国。 五月二十八日，巴黎，法国外交部。 侯亚保没有直接找法国总理克里孟梭。他找的是法国外交部长毕盛。毕盛在殖民地会议上和南洋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好对付。 “毕盛先生，法国在战争中牺牲最多。我们南洋共和国一直很敬佩法国的坚韧。”侯亚保说。 毕盛似笑非笑：“侯先生，恭维话就免了。你有什么事？” “关于奥运会。”侯亚保说，“希望法国支持坤甸。” 毕盛的表情严肃起来：“侯先生，奥运会是欧洲的传统。法国作为顾拜旦先生的祖国，不可能支持把奥运会搬到亚洲。” “我们不需要法国公开支持。”唐绍仪说，“我们只希望法国在奥委会投票时，投弃权票。” 毕盛眉毛动了一下：“弃权？” “如果法国不支持也不反对，我们就算成功了。”唐绍仪说，“作为回报，南洋共和国愿意减免法国欠我们的部分债务利息。” 毕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法国的战争债务中，欠南洋共和国的部分高达六十二亿美元。光是一年的利息，就是几千万美元。 “减免多少？”毕盛问。 “五年利息减半。”侯亚保说。 毕盛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年利息减半，等于法国少付上亿美元。这个条件，比面子值钱得多。 “我需要报告总理。”毕盛说。 “请便。”侯亚保说。 五月二十九日，法国总理府。 克里孟梭听完毕盛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老“老虎”坐在扶手椅里，手里玩着一把裁纸刀。 “一亿美元。”他喃喃道，“这些南洋人，真有钱。” “总理，他们的条件只是让我们在奥运会上弃权。不影响我们在和会上的立场。”毕盛说。 “弃权就弃权。”克里孟梭说，“奥运会搬不搬，跟法国有什么关系，我们需要的是重建法国。英国人要吵，让他们去吵。” 六月一日，巴黎，奥委会非正式磋商。 英国代表威廉·斯隆爵士发现，局面变了。美国人支持坤甸，法国人弃权。奥委会里几个小国代表本来就没什么立场，看到大国松口，也开始动摇。 斯隆急了。他找到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要求英国政府出面施压。 “不能同意。”斯隆在贝尔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关乎大英帝国的脸面。奥运会是欧洲的，不能给亚洲人。” 贝尔福冷冷地看着他：“斯隆爵士，英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恢复贸易，是稳住殖民地。为了一个运动会，去得罪南洋人，值得吗？” “可是……” “美国支持他们，法国弃权。英国一个人顶在前面，最后只会显得我们像小丑。”贝尔福说。 “既然大家都默认了，英国也没有必要反对。我们可以投弃权票。” 斯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六月五日，巴黎，国际奥委会正式会议。 顾拜旦宣布，就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变更问题进行投票。 结果没有意外。十五票中，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七票弃权。赞成票加上弃权票，超过了三分之二多数。 顾拜旦敲下木槌：“国际奥委会正式决定，一九二零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由南洋共和国坤甸市承办。” 会议结束，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会场。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金。 唐绍仪深吸了一口气：“秘书长，我们办到了。” 侯亚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整了整领带，淡淡地说：“这只是开始。回去以后，怎么把奥运会办好，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抬头看了看巴黎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这片欧洲的天空，今天对南洋人的实力来说，也软了几分骨头。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南半球进入旱季，坤甸的午后依然湿热。凤凰木又开了一轮花，红得发艳，落在总长府院子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锦。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刚从巴黎发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寥寥几行，但他反复看了三遍。 “国际奥委会正式通过决议，一九二零年夏季奥运会由坤甸承办。比利时同意转让举办权，美国、法国默认，英国最终弃权。侯亚保、唐绍仪。” …… 第916章 举办奥运会的目的 刘志俊放下电报，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一阵风吹过，几片凤凰花瓣从窗台飘进来，落在深色木地板上。 他按了按桌上的叫人铃。侍从推门进来。 “请李福祥总理过来。”刘志俊说。 “是。” 半小时后，南洋共和国国务府总理李福祥到了。 他今年五十五岁，广东新会人，原是坤甸商界领袖，船运法兰，后来跟随刘志俊起义，再林怀安退休后担任主持政务。 此人个子不高，体态微胖，常穿灰布长衫，圆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睛极精，算起账来比财政部的人还快。 “总长，什么事这么急？”李福祥在刘志俊对面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 “你看看这个。”刘志俊把电报递过去。 李福祥接过来，扫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他放下电报，看着刘志俊：“奥运？明年？在坤甸？” 刘志俊点点头：“唐绍仪在巴黎把事办成了。” 李福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要压住心里的惊。然后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总长，奥运会这么大的事，一年时间，我心里没底。” “所以叫你来。”刘志俊说，“你先说说，坤甸现在的底子，能不能撑起一场国际体育大会。” 李福祥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刘志俊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福祥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 “总长，咱们坤甸建城二十年了，头十几年主要搞工业，城市说白了就是围着工厂转。后十年，尤其是您提了‘城市即名片’以后，公共设施、文化设施都补了上来。” 他掰着手指：“体育场，城东的光复体育场，一九一四年动工，一九一六年建成，主看台两万个座位，配了标准田径跑道和足球场。到现在用了不到四年，基本还是新的。” “城北的南洋体育馆，一九一五年建成，一万个座位，可办篮球、排球、羽毛球、体操。保养得也好。” “还有游泳馆，城西的威烈游泳馆，一九一六年完工，五十米标准池，带跳水池，看台五千个。水循环系统是德国人设计的，去年刚换过过滤设备。” 刘志俊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李福祥继续道：“平时这些场馆主要给学校运动会和军民联欢用，也办过南洋运动会。去年全国运动会的开幕式，就是在光复体育场办的，一万八千人进场，没出乱子。” “住宿呢？”刘志俊问。 “这是最大的短板。”李福祥说，“坤甸的高档酒店有丽晶、双龙、华侨、东方等四家大型酒店，加一块不过一千一百多间房。外国代表团和记者来了，肯定不够。” “能补吗？” “能。”李福祥坐回椅子里，说，“城西靠海边有块地，本来是给公务员盖宿舍的，地基已经平了，水电路都通到了边上。” “如果现在开工，集中力量，三个月可以盖出二十栋三层公寓楼，每栋三十个房间，就是六百间。” “再加一批新建酒店，运动员住公寓，官员和记者住酒店和公寓，观众住临时房，勉强够了。” “场馆还要增加什么？”刘志俊问。 “赛艇和帆船的场地，坤甸河下游和近海都可以用，这个不用新建，搭几个浮码头和看台就行。” 李福祥说，“射击场、马术场、自行车赛道，要新建。不过射击可以用军方的靶场改造，马术场用赛马会的旧场子翻新。 自行车赛道可以放在光复体育场外圈的环道上，重新铺一层木料。” “还有奥运村。”刘志俊说，“运动员吃饭、休息、训练的地方。” 李福祥点头：“海西那块地，公寓盖好以后，配上食堂、医疗站、理发店、邮电所，围起来，就是奥运村。咱们的工程兵部队可以调来帮忙，日夜赶工。” 他顿了顿，看着刘志俊：“总长，场馆和住宿的问题，我敢给您打包票，明年六月前全部完工，时间够。但有一件事，比盖房子难。” “你说。” “人。”李福祥说，“裁判、翻译、志愿者、服务人员。一场奥运会，进出几万人，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管。 坤甸现在的人口，本地加外来务工，大约九十万人。会外语的年轻人不少，但能不能撑起一场国际赛事，得专门训练。” 刘志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人从学校抽。坤甸高级中学、南洋理工学院、华侨师范，三所学校的学生，暑假正好能用。 外语专业的学生优先，军统和外交部派人给他们做短期培训。志愿者，就按三千人准备。” 李福祥点头：“那就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总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 李福祥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为什么非急着申办这次奥运会？如果目标放在一九二四年，时间从容得多，场馆可以建得更好，城市准备也更充分。 咱们这次为了让比利时人松口，又给钱又给物资。美国那边还解除了制裁。这个代价，不算小。” 刘志俊听完，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坤甸在南洋的西北角，靠近赤道，像一颗嵌在热带海岸线上的明珠。 “你说得对，一九二四时间更从容。”刘志俊说，“但到那时候，我们反而不方便办了。” 李福祥不明白：“为什么？”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坤甸出发，向南划过新几内亚，落在澳大利亚大陆的东北部。 “新首都的事，已经进入实质规划阶段了。”刘志俊说，“明年启动选址和设计，一九二三年前后，首都就要搬到澳洲大陆上。 到那时候，整个国家机器都要围着新首都转。我们没时间办奥运，也没有精力。” 他转过身，看着李福祥：“所以这次奥运会，必须让坤甸来办。坤甸陪了我们二十多年，从一块荒地变成现在的城市。 它是南洋共和国的第一座首都。在它还是首都的时候，让它办一次奥运会，让全世界都看到它，这算是对坤甸的一种告别。” 李福祥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总长，您考虑得深远。我明白了。” 刘志俊走回书桌旁，把烟头按灭。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这是第一。第二，明年除了奥运会，我还计划做两件大事。” “您说。” “第一，明年国庆前，坤甸要办一场大规模阅兵式。陆军、海军、空军、新组建的装甲部队，全部拉出来。让各国武官和记者亲眼看看，南洋的军队是什么水平。” 李福祥吸了口气：“阅兵？这……和奥运会一起办，坤甸的压力会很大。” “所以要你统筹。”刘志俊说，“阅兵在八月中旬，奥运会在七月到八月。时间上错得开，但准备工作要一起做。场馆、道路、交通、安保，一套班子管到底。” “第二件大事，”刘志俊继续道，“我要在奥运会期间，举办一次国际工业与贸易博览会。邀请各国商人、工厂主、银行家来坤甸。奥运会是体育的舞台，博览会是经济的舞台。” “我们把南洋的橡胶、石油、钢铁、航空设备、军火样品都摆出来，让世界看到我们的产能和技术。 同时，给新首都建设造势。我要让国际资本知道，南洋大陆上正在崛起一个新的投资中心。” 李福祥听得心里直跳。他当过多年商人，太清楚这种博览会意味着什么。奥运会吸引的是公众目光，博览会吸引的是资本目光。两个目光叠加起来，就是巨大的广告效应。 “总长，您是要借奥运会，把坤甸变成世界注意力的焦点。”李福祥说。 刘志俊点了点头：“新首都建成以后，要成为国际金融中心。但金融中心不是等来的，是造出来的。 我们要在坤甸搭好舞台，让全世界的钱先往南洋流。等到新首都落成，资本自然愿意进去。” “我明白了。”李福祥说。 刘志俊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至于你说的代价。”他放下茶杯，“你觉得很大吗？” 李福祥想了想，说：“比利时的贷款和物资，加起来一亿美元。解除美国制裁，等于放弃未来制裁收入。” 刘志俊笑了一下：“你算得还是商人账。我给你算算。” 他竖起一根手指：“比利时那些钱，名义上是援助，实际上不是白给。五千万贷款，他们重建要买水泥、钢材、机器，我们的企业和运输公司就是供货方。 五千万物资，粮食、橡胶、石油，都是我们自己产的，成本没几个钱，从坤甸仓库直接调。这钱转了一圈，大部分还是回到南洋企业手里。” “而且欧洲需要重建，需要大量的物资，这是我们一次免费打广告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 第917章 协约国的无理取闹 “美国人那边，”刘志俊又点了一支烟，“当年制裁美国，是为了压他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让路。三年下来，我们的军火订单已经做到世界第一。 继续禁运橡胶，只会逼美国人加速开发合成橡胶。等他们搞出来了，我们的橡胶就卖不上价了。 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他们有需求，多卖一点，多赚一笔。解除制裁，对我们不是损失，是赚。” “这样也能让他们合成橡胶的研发进度放缓一点，越是制裁，只会催生更多替代品出现。” “法国的债务利息。”刘志俊吐出一口烟，“六十二亿本金，能收回来多少，全看法国战后还债能力。利息这东西，本来就要不到几个钱。减一点，换他们奥运会上一个弃权，值。” 他停下来，看着李福祥：“所以，你算的代价，其实没多少。我们付出的是自己富余的东西，换回来的是时间、名声和格局。” 李福祥听到这里，彻底服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总长，您比我算得清。我这就回去，准备方案。” “坐。”刘志俊压了压手，“还有一件事。” 李福祥重新坐下。 “阅兵和博览会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对外先不说。” 刘志俊低声说，“巴黎和会还在开，我们的关注点不能乱。奥运会的事，今天就发给唐绍仪他们。阅兵的事，等年底再宣布。” “是。”李福祥说。 “场馆和奥运村，你亲自抓。”刘志俊说，“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住宿、饮食、医疗、交通、治安。 尤其是外国代表团的安全。去年刚停战，欧洲很多国家乱得很，来坤甸的人杂。让罗大岩的人提前布防。” “明白。”李福祥说。 六月十二日，刘志俊回电侯亚保和唐绍仪。 电文是刘志俊亲手拟的：“奥运申办成功，甚慰。坤甸已着手准备，一年为期，必不辱命。 巴黎之事，尚有德国赔偿与战后安排诸项，望继续周旋，为国家争取最大利益。阅兵与博览会之议，已定。” 侯亚保在巴黎接到电报，看了看，对唐绍仪说：“总长同意了。而且还要办阅兵和博览会。” 唐绍仪笑道：“这才是总长的风格。一个奥运不够，还要把阅兵和生意一起办了。” 侯亚保把电报折好，收进内袋，说：“那么接下来的巴黎，我们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奥运会只是中场休息。” 两人并肩走出驻地，巴黎的暮色正从塞纳河上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灰。 ……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六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把坤甸发来的电报放在桌上，对唐绍仪说：“总长已经批准了，阅兵和博览会的事，国内会自行处理安排。眼下，对我们来说，巴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唐绍仪正在看一份刚从英国代表团那边传过来的会议通报，闻言抬起头：“下一项议程，是对德国国内资产的处置。” “资产会用来赔偿协约国的损失，英法美已经放出风来，要在赔款委员会上给我们上眼药。” “上什么眼药？”侯亚保问。 “说我们在战争期间和同盟国做了四年生意，把德国的黄金都赚走了。现在德国掏不出赔款，他们要我们把黄金吐出来。”唐绍仪把通报递过去。 侯亚保接过来扫了两眼，轻轻冷笑：“还想要黄金？我们又不是德国，不是战败国，他们找错人了，把我们当冤大头呢。” “更麻烦的在后头。”唐绍仪说，“英国人在提案里加了一条，要求‘妥善处理德国公海舰队被第三方非法带走的舰艇’。这条明显就是冲着那六艘主力战列舰来的。” 侯亚保把通报折好，扔在桌上：“合同、法律、实力，三样东西我们都有，怕什么。他们想谈，就谈。到时候看谁先坐不住。” 六月十八日，巴黎和会，经济与赔偿委员会会议。 会议设在法国财政部的一间大会议厅里。到场的有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塞尔维亚等战胜国代表。 侯亚保和唐绍仪依旧以观察员身份出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们身上扫。 主持会议的是法国财政部长路易·吕西安·克洛茨，一个瘦高个，尖下巴，薄嘴唇，戴着夹鼻眼镜，一看就是算账极精的人。 “各位，今天的议题是德国国内资产的处置。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件事：德国的黄金储备，到底还剩多少。”克洛茨翻开面前的文件。 英国代表麦克米伦立刻接口：“德国的黄金储备，我们估计，在战争结束前已经被大量转移。其中大部分，流向了南洋共和国。” 他抬头看向侯亚保和唐绍仪：“根据我们的情报，德国政府和整个同盟国在过去四年里，向南洋共和国支付了超过二百二十亿美元的黄金。” “这笔黄金，如今就存在坤甸和新金山的金库里。换句话说，德国的钱，被南洋人赚走了。” “现在德国人没有黄金赔给我们，南洋共和国应该交出这笔钱，作为德国的赔款。” 会场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几个国家代表窃窃私语，目光在侯亚保和唐绍仪脸上来回扫。 侯亚保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头。那一眼扫过去，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把在座众人的表情都收了进来。 “麦克米伦先生刚才说，德国的黄金被我们赚走了。” 侯亚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我要先纠正一下。既然你们知道是赚，那这个行为就是交易。德国用黄金买我们的物资，我们卖货，他们付钱。天经地义。” “可是这些黄金原本可以用来赔偿协约国！”麦克米伦提高了声调。 “那是你们和德国之间的事，和南洋共和国无关。” 侯亚保说，“南洋共和国不是战败国，也不是交战国。我们没有义务为德国的债务负责。协约国要赔款，应该去找柏林要。找不到我们头上。” “但如果没有你们大量买入德国的黄金，德国不会这么穷！”比利时代表插了一句。 唐绍仪笑了一下：“比利时的外交代表先生，我提醒您，我们卖给德国的，除了军火，还有粮食、药品、棉布、煤。” “黄金是用来支付这些的货款，其中还有很多是民用物资，不是我们强行勒索德国拿来的。” “可你们也向德国出口军火！”意大利代表嚷道。 “我们向协约国出口得更多。”唐绍仪不紧不慢，“英国买我们的步枪，法国买我们的火炮，美国买我们的飞机。 怎么，你们买可以，德国买就不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中立贸易，本来就是战争期间的合法行为。” 法国财政部长克洛茨推了推眼镜，说：“唐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贸易合法与否，而是德国赔偿能力的现实问题。如果德国的黄金已经大部分流入南洋，赔款就无法落实。这是实际问题。” “那是你们和德国之间要解决的问题。”侯亚保说，“如果德国人拿了你们的贷款，然后把钱给了我们，你们能说我们偷了你们的钱吗？ 这是基本的商业准则。赔款是政治问题，不是商业问题。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麦克米伦脸色铁青，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会场又安静下来。 唐绍仪趁势说：“关于黄金问题，我们的立场很明确。南洋共和国在战争期间与所有交战国的贸易，都是合法、公开、有合同的。 我们接受的黄金，是货物对价，不是战争掠夺。任何国家无权要求我们交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各位觉得德国现在没有黄金，付不起赔款，那也不是我们造成的。 德国人的黄金都花在了他们的军队、工业，以及东线和西线的战场消耗上。我们得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合法货款。仅此而已。” 克洛茨见黄金议题占不到便宜，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关于德国公海舰队的处置。” 侯亚保和唐绍仪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真正的战斗来了。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刚刚那条议题看似是在无理取闹，但实际上是在试探这条议题的底线。 …… 第918章 两艘战列舰的价值 麦克米伦站起来，说：“根据停战谈判的约定，德国公海舰队应当全部驶往协约国指定港口，由协约国扣押。 但就在停战前后，德国公海舰队中的六艘主力舰被南洋共和国带走。这严重破坏了协约国对战败国资产的处置权。我们要求南洋共和国归还这六艘舰艇。” 侯亚保看向他，目光平静：“麦克米伦先生，你说的六艘舰艇，具体是哪六艘？” “四艘布吕歇尔级，两艘巴伐利亚级。”麦克米伦说。 “那我们先说四艘布吕歇尔级。”侯亚保说，“这四艘船，是南洋共和国在一九一二年卖给德国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朝唐绍仪示意。唐绍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红色硬纸装订的文件，举起来：“这是合同副本。请各位看清楚，这是南洋共和国与德意志帝国海军部签署的正式合同。” 唐绍仪翻开，念道：“合同第九条：因布吕歇尔级战列舰为南洋共和国现役主力舰之改进型，涉及南洋共和国海军核心机密。 若德国方面存在泄露该级舰技术机密的风险，或该级舰有被第三国获取之可能，南洋共和国有权无条件、无偿收回全部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 他合上文件，看着众人：“请注意，无条件，无偿。这是合同原文。” 会场安静了一瞬。麦克米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克洛茨说：“唐先生，你们援引的条款，与战争状态下的国际惯例不符。战败国的舰队，应当视为战争资产，由战胜国共同处置。” “克洛茨先生，合同就是合同。”侯亚保说，“我们是主权国家，和德国签的合同不受第三国干涉。 这个合同，是在战争开始两年之前签订的，南洋共和国无法预见战争的发生，也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 德国战败，公海舰队将被战胜国瓜分，这正是合同第九条预设的风险情形。” “根据合同，我们有权收回这四艘布吕歇尔级。我们动用合同权利，不违反任何国际法。 相反，如果你们否认这份合同，那么就意味着，战胜国可以用一纸和约，推翻主权国家之间的商业契约。 这个先例，你们敢开吗？” 会场没有人接话。各国代表脸色不一。美国国务卿兰辛低头看文件，法国外长毕盛抿着嘴，比利时和意大利代表互相看了看，也都不出声。 克洛茨轻咳一声：“关于四艘布吕歇尔级的合同问题，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但还有两艘巴伐利亚级。 这两艘船是德国自己建造的，和南洋没有任何合同关系。你们把它们带走了，这总该有个说法。” 侯亚保微微点头，说：“巴伐利亚号和萨克森号，确实没有合同。但它们不是我们强行拖走的。 事实是，德国海军部分军官和水兵，不愿让军舰落入协约国之手。 他们选择随南洋舰队一起前往亚洲。我们只是尊重了德国海军官兵的意愿。” “尊重德国官兵的意愿？”麦克米伦冷笑一声，“侯先生，您这是包庇德国海军战犯！” “他们不是战犯。”侯亚保说，“他们是拒绝投降的军人。我们南洋共和国没有和德国处在战争状态。我们没有义务把这些人交给协约国。” “那船呢？”克洛茨追问。 “船是人开过来的。我们既然尊重人的选择，自然也要给船一个归属。” 侯亚保说，“至于两艘巴伐利亚级，我们可以按照二手船折旧价格，向德国政府支付补偿。 这笔钱，可以用于德国政府的战争赔偿。至于你们协约国内部怎么分配，我们不管。” “二手价格？”麦克米伦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是德国最先进的战列舰！不是旧货！” “再先进的船，用了几年，也是二手货。”侯亚保不紧不慢，“而且，巴伐利亚号已经服役四年，萨克森号也有三年多了。 船体有磨损，设备有消耗。我们按国际通行的二手舰船评估标准来算，公道合理。” 克洛茨掏出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那具体多少钱？” 侯亚保看向唐绍仪。唐绍仪说：“我们已经请了第三方评估。 两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按照一九一八年十月停战时的舰况，扣除折旧，总价值大约三千二百万美元。” “三千二百万？”克洛茨皱眉，“这两艘船的造价超过一亿美元！” “造价是造价，折旧是折旧。”唐绍仪说，“而且现在欧洲到处是待拆解的战舰，二手战列舰的市场价本来就在跌。我们可以适当上浮，三千五百万美元，这是上限。” 会场又炸了。几个战胜国代表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但吵了半天，谁也不愿意为这个问题和南洋翻脸。 最后，兰辛开口：“折价赔偿的问题，可以交给专家委员会评估。今天先记录在案。” 侯亚保点点头：“我们愿意配合评估，但前提是，四艘布吕歇尔级的归属问题，不再讨论。” 克洛茨和贝尔福交换了一个眼色。贝尔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没有形成任何有约束力的决议。四艘布吕歇尔级的问题被搁置，两艘巴伐利亚级进入“评估程序”，黄金问题则被完全搁置。 散会后，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会场。走廊里，几个英法代表从他们身边走过，脸色都不太好看。 唐绍仪低声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侯亚保说：“当然不会。但今天这一场，我们咬死了四个字：合法合理。他们要再纠缠，就得先推翻合同。他们敢，我们就把所有和各国签的贸易合同都拿出来，看谁坐不住。” 六月二十日，赔款委员会再次开会。 这次会议的重点，本来应该是讨论德国赔款总额的估算方法。 但英国代表麦克米伦显然不打算让南洋人轻松过关。他再次把矛头对准了巴伐利亚级战列舰的赔偿金额。 “三千五百万美元，太低了。”麦克米伦说，“巴伐利亚级是德国海军最先进的主力舰，满载排水量三万二千吨，装备三百八十毫米主炮。 按照这个价格，等于把这些军舰白送给了南洋共和国。” 侯亚保冷冷地回了一句：“麦克米伦先生，您如果觉得三千五百万美元买两艘二手战列舰很划算，那英国可以把你们的无畏舰也按这个价格卖给我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会场响起几声轻笑，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麦克米伦的脸涨得通红：“这不是卖船的问题！这是战争赔偿的问题！” “我再强调一次。”侯亚保说，“南洋共和国不是战败国。我们没有任何义务向协约国支付战争赔偿。 我们现在愿意出钱，纯粹是出于对德国海军官兵选择的尊重，以及为了促成和会顺利推进。这笔钱，是补偿，不是赔偿。请各位分清楚。” 贝尔福终于开口了。他一直坐在英国代表席上，像一尊老而精的佛。 “侯先生，我们不妨都退一步。”贝尔福说，“贵国愿意就两艘巴伐利亚级支付补偿，这个态度值得肯定。 但三千五百万，确实和舰艇的实际价值差距太大。如果贵国坚持这个数字，和会的赔款委员会恐怕很难接受。” 侯亚保看着贝尔福，微微一笑：“贝尔福先生，那您说个数字。” 贝尔福沉吟了一下：“至少翻一倍。七千万美元。” 侯亚保摇了摇头：“不可能。两艘二手战列舰，还是从德国海军手里接过来的。说句不好听的，这两艘船如果留在德国，等待它们的就是拆船厂。 拆了当废铁，一吨最多几十美元。三千五百万，已经是按新船三折算了。” “可它们是战利品！”麦克米伦忍不住说。 “对你们来说是战利品，对我们来说是负担。” 侯亚保不客气地说，“这两艘船要用我们的煤和油才能开，要用我们的人来维护。我们其实是替你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唐绍仪见气氛僵了，便说：“这样吧，我们愿意在三千五百万的基础上，再加五百万，凑个整数，四千万美元。 这笔钱，直接进入德国的赔款账户，由赔款委员会统一支配。这是最后的让步。” 贝尔福和克洛茨对视一眼。克洛茨微微点头。贝尔福也不再多说。 “那就四千万。”克洛茨说，“记下来。巴伐利亚号与萨克森号的处置，以四千万美元补偿款解决。具体支付方式和时间，另行安排。” 侯亚保点头：“可以。” 黄金问题和六艘军舰问题，就此暂时画上句号。 …… 第919章 国联 六月二十二日，巴黎和会，军备与裁军专题会议。 侯亚保和唐绍仪刚坐下，就发现今天的会议气氛和之前不同。 英国代表团的阵仗格外大，贝尔福亲自到场，还有两位英军高级将领。法国方面来了陆军总参谋长。美国方面，潘兴将军也列席了。 会议一开始，贝尔福就提出了一个长篇动议。 “战争的教训很清楚。欧洲不能再打一次这样的战争。要避免战争，必须限制军备。 我们建议，在和会通过一项裁军决议，限制各国陆军规模、海军吨位，以及航空兵数量。特别是海军，应当规定主力舰总吨位的比例。” 说到“海军”两个字时，他的目光在侯亚保和唐绍仪身上停了一下。 “南洋共和国作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海军国家之一，理应加入这个裁军计划。否则，任何限制军备的方案都将是空谈。” 侯亚保听完，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开口。唐绍仪低声说：“英国人想把我们拉进军备谈判里，锁死我们的造舰计划。” 侯亚保轻轻“嗯”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英国本土舰队在北海追不上南洋舰队的阴影，已经让伦敦坐立不安了。 “贝尔福先生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侯亚保缓缓说道，“裁军，我们南洋共和国支持。战争打完了，大家都不该再无节制地造舰。这一点，我们没有分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裁军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海军吨位怎么算？各国国情不同，防御需求不同，主力舰和辅助舰的比例怎么定？ 航空兵算不算？陆军又怎么算？这些问题，每一项都需要专门的谈判。” “所以您的意思是，今天不讨论？”贝尔福问。 “今天可以讨论原则。”侯亚保说，“但具体方案，不能在巴黎和会上草率决定。巴黎和会处理的是对德和约，这是当务之急。 裁军问题，应当由专门的国际会议来谈。我们建议，在和会之后，另行召集各国参加的海军军备会议。” 潘兴将军插话：“侯先生的意思是，贵国原则上支持裁军，但具体怎么裁，以后再说？” “是的。”侯亚保说，“而且，任何裁军计划都必须公平公正。不能有的国家保留大量殖民地巡洋舰，却要求别的国家削减主力舰。 也不能用裁军的名义，把某些国家的海军永远压制在低水平。那样的裁军，不是和平，是工具。” 贝尔福听出了侯亚保话里的意思。英国拥有广大的海外殖民地，需要大量巡洋舰来保护航运线。 而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队集中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如果裁军计划偏向巡洋舰而限制战列舰，英国占便宜，南洋吃亏。 “侯先生，我们可以谈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比例。”贝尔福说。 “比例当然可以谈。”侯亚保说，“但今天谈不出结果。我的建议是，把裁军问题列入和会的后续议程，由各国政府另派代表进行专门谈判。 南洋共和国愿意参加这样的谈判，也愿意承担与自身地位相称的义务。但前提是，规则必须公平。” 兰辛说：“美国也支持侯先生的意见。裁军问题复杂，涉及专业技术，不宜仓促决定。” 贝尔福沉默了。他原本想借巴黎和会的机会，把南洋的海军发展势头用一个多边框架限制住。 但侯亚保一个“公平公正”，把球踢了回去。美国人也不积极支持他，法国人则更关心德国的陆军和莱茵河问题。 贝尔福最终说：“那么，我提议在和会后，于适当时间召开一次国际裁军会议，各国共同讨论海军军备的限制问题。巴黎和会可以先通过一项原则性决议。” 侯亚保点头：“我们支持这项原则性决议，也接受届时参加裁军会议。” 这条原则上，双方各退一步。英国得到了一个会议承诺，但没拿到实质限制条款；南洋赢得了时间，也守住了底线。 会后，唐绍仪对侯亚保说：“英国人不会放弃的。等下次会议，他们还会再提。” 侯亚保说：“那就下次再说。眼下，先把凡尔赛条约谈完。接下来的重点是德国的赔款总额和莱茵区问题。 这些事上，我们要继续观察。欧洲人自己内部的矛盾，比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大得多。”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六月底的巴黎，已经进入漫长的白昼。日头落得晚，天边堆着大片金色的晚霞，把塞纳河映得像一条发亮的绸带。 “绍仪，这场和会，我们守住了太平洋，也守住了属于我们的战列舰。接下来，该做的，是怎么让世界知道，从今往后，南洋共和国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角色了。” 唐绍仪点头：“等奥运会开幕，全世界都会知道。” …… 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国联盟约草案副本。 这份草案是美国人起草的，一共二十六条，核心条款是第十条，各成员国保证尊重并保持所有国联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及现有政治独立，以防御外来侵犯。 如遇此种侵犯或有此种侵犯之威胁时，行政院应建议履行此项义务之方法。 唐绍仪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着一叠从国内发来的电报。他正在整理外交部欧洲司对国联问题的分析报告。 “绍仪，总长在电报里怎么说？”侯亚保问。 唐绍仪翻到其中一页，念道：“总长认为，我国可以加入国联。但他给了两条意见，一条利好，一条隐患。” “先说利好。” “总长说，国联第十条，对我国有利有弊。”唐绍仪放下电报，用自己的话解释，“首先，我们的领土分布太广了。”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帝汶、新几内亚、澳大利亚全境、棉兰老岛。” “再加上所罗门群岛、琉球群岛和科威特。这么大的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直接处在世界殖民体系冲突的最前线。” “任何国家想动我们，哪怕只是局部挑衅，我们都可以援引第十条，要求国联全体成员国共同施压、经济制裁。” 侯亚保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国际法上的保护，虽然不完美，但总比没有强。总长还说了什么？” “隐患也在这里。”唐绍仪的声音沉了一些，“国联第十条是双向的。如果我国主动出兵进攻他国，别的成员国同样可以援引这条，联合对我们实施制裁。” “我们和苏俄在外东北、贝加尔湖那一带有领土争端。那里是历史遗留问题，早晚要解决。如果将来我们在那里动手，国联就可以拿第十条来约束我们。” 侯亚保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外东北和贝加尔湖，是南洋共和国北方的敏感地带。 十月革命后，苏俄内乱，南洋在远东地区扩张了势力范围，和海参崴一带的俄国残余势力打过几仗。 如果将来苏联缓过劲来，要求收回失地，那确实是个火药桶。 “还有一件事。”唐绍仪说，“总长判断，苏联将来一定会加入国联。苏联不会永远被排斥在国际体系之外。 如果苏联入了国联，那我们就等于和苏联在一个组织里，互相受第十条约束。” “这一点，我同意总长的判断。”侯亚保说，“苏联需要贸易，需要技术，需要打破封锁。国联是一个突破口。哪怕它不喜欢这个组织，它也会进来。”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说的隐患，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解决。” “国联的制约，还是有限的。” …… 第920章 拿捏国联 唐绍仪看着他：“秘书长的意思是？” “国联没有自己的军队。他只是一个国际组织而已。” 侯亚保说，“它所谓的制裁，只是要求成员国停止贸易、断绝经济往来。没有强制出兵的义务。” “成员国可以选择不执行。如果国联投票制裁南洋，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去谈。 有些国家怕我们，有些国家有求于我们，有些国家舍不得我们的黄金、石油和贸易网络。他们不会轻易切断和南洋的关系。” 唐绍仪点头：“这一点我也想过。南洋的贸易网太密，很多国家不敢轻易跟着制裁。美国人也说过，国联没有强制执行力，就是个空架子。” “空架子有空架子的用处。”侯亚保说，“正因为它是空架子，英国和法国也指挥不动它。 如果国联有强制执行力，那英国和法国就能借国联的名义，联合封锁我们。现在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漏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巴黎的夏日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绍仪，国联这个东西，本质上是大国分赃的产物。它不是一个世界政府，只是一个协调机构。大国在里面吵架，小国在旁边看戏。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实力。” 唐绍仪点头：“总长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加入国联，对我们有好处。但别指望靠国联保护我们。真正的保护，是我们自己的舰队和陆军。” “对。”侯亚保转过身，“所以我的意见是，加入，但要带着条件加入。我们要常任理事国席位，要行政院的否决权。没有这两样，国联对我们就是负担。” 唐绍仪说：“英法现在正在讨论常任理事国的组成。园本他们好像也有自己有一套方案，只是被内部否决了。” “什么方案？” “英国、法国、意大利、美国、日本。” 侯亚保挑了挑眉：“意大利和日本，他们也有资格吗？凭什么？” “意大利毕竟是协约国的战胜国之一，在南欧和地中海有地位。英国和法国都想拉意大利进来，平衡彼此的力量。” 唐绍仪说，“至于日本，名义上它是一战战胜国，虽然被我们打得很惨，实力大损，但名义上还是战胜国。” “日本在朝鲜被我们打趴下了。它的海军缩在濑户内海，几年不敢远洋。它凭什么当常任理事国？” “名义上的战胜国。”唐绍仪说，“但英法对日本的实力，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拉日本进来，不是看重日本的实力，而是看重日本在亚洲的象征意义。” “一个亚洲常任理事国，可以让他们在亚洲的殖民统治显得更‘国际化’。” “另外，日本是英国人的盟友，英国人希望日本留在国联，增加他的话语权。” 侯亚保冷冷一笑：“日本连自己的殖民地都保不住，还‘国际化’？它连国联的会议席位都差点被我们踢出去。” “然后日本进入这条，直接被法国拒绝了，法国知道英国的意图。” 唐绍仪说：“所以，我们的立场很明确。如果国联成立，亚洲要是有，常任理事国，那必须是南洋共和国。” “没有我们，国联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事务就管不了。英法美在亚洲有殖民地，他们需要我们的合作。” “我听说一开始他们是想让我们做非常任理事国？” “非常任理事国，我们不可能接受。”唐绍仪说，“非常任理事国是给中小国家坐的，任期短，就三年。没有否决权。南洋共和国不是中小国家。” 侯亚保点了点头，又回到桌边坐下：“美国人那边呢？威尔逊一直鼓吹国联，但美国国会好像不买账。” 唐绍仪说：“这是目前最大的变数。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把国联当成自己的政治遗产，但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很重。” “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洛奇公开反对国联第十条。他说，如果美国加入国联，国会就失去了宣战权，总统可以借国联的名义，把美国拖入欧洲或亚洲的战争。” “洛奇是共和党人。威尔逊是民主党人。这里头党派斗争的成分很大。” “党派斗争加上孤立主义传统。”唐绍仪说，“美国人不愿意为欧洲的和平承担义务。更不愿意为亚洲的殖民地承担义务。 国联第十条要求保护所有成员国的领土完整，美国参议院认为这条等于给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帝国上了保险。” 侯亚保沉默了一会儿，说：“美国如果不加入，国联就少了一条有力的支撑腿。” “但现在反过来说，美国不加入，英国和法国在国联里的分量虽然会更重。但是我们再不加入，世界实力前三的国家，有两家缺席。那国联的影响力，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如果英法想做大国联的话，就必须求着我们加入。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秘书长是说，如果美国缺席，我们在国联里的对手也会少了？” “不是少了。是格局不同了。”侯亚保说，“如果美国加入，国联就是美英法三家主导。我们是后来者，在三大国面前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美国不加入，英法两家主导，意大利是个墙头草。我们只要把法国拉住，英国就独木难支。” 唐绍仪把电报整理好，用夹子夹住：“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准备。加入国联，争取常任理事国席位，和美国保持沟通，和法国做交易，和英国谈条件。” “对。”侯亚保说，“和会还剩最后几项议程。等对德和约签完，国联的事就会正式提上日程。我们先把底牌摸清楚。” …… 同一天，巴黎，英国代表团驻地。 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法国外交部长毕盛、意大利外交部长西德尼·桑尼诺，三个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咖啡和饼干，但没人动。 “国联的常任理事国，我们三国加上美国，一共四个。”贝尔福说，“美国如果加入，就是四常。如果美国不加入，我们还要找谁来填这个位置？” 毕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意大利是一战战胜国，在南欧和地中海有影响力。意大利应该成为常任理事国。” 桑尼诺欠了欠身，表示谦虚，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当然是我们”。 “那日本呢？”毕盛问。 贝尔福摇了摇头：“日本？日本在亚洲被南洋打得满地找牙。他们的舰队现在连濑户内海都出不来，还谈什么常任理事国？拉日本进来，只会让国联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日本是协约国成员。他们在战争初期确实出了力。” “出了什么力？”贝尔福反问，“青岛打了一个月，伤亡不到一万人。在亚洲的海军行动，都是做样子。 日本现在连维持本土舰队都困难，更别说远洋部署。把日本抬进常任理事国，英国议会不会答应。” 桑尼诺插嘴道：“那就把南洋共和国拉进来。他们打垮了日本舰队，实际控制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制海权。没有南洋的国联，在亚洲事务上寸步难行。” 毕盛皱起眉：“南洋共和国没有参加一战。他们和德国做了四年生意，赚了我们的钱，又买走了德国的军舰。让他们当常任理事国，法国国内会有人反对。” “反对什么？”贝尔福说，“法国在亚洲有印度支那殖民地。那里的安全，需要南洋的合作。 如果南洋不在国联里，印度支那的航道安全谁来保证？英国在马来亚、新加坡、缅甸，也一样。” 毕盛沉默了。他知道贝尔福说的是实话。法国在亚洲的殖民地，从印度支那到广州湾，都需要经过南洋控制的海域。 如果和南洋关系搞僵，法国在亚洲的利益就会受威胁。 “但南洋必须答应条件。”毕盛说，“第一，国联的制裁决议，南洋必须遵守。第二，南洋不得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单方面扩张。第三，德国问题上的立场，南洋要和协约国保持一致。” …… 第921章 美国突然之间的支持 贝尔福点了点头：“这些条件，可以去谈。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清楚：如果南洋不加入国联，国联的权威就会大打折扣。一个世界前三的军事和经济强国不在国联里，国联还怎么管太平洋和印度洋？” 桑尼诺说：“那就让他们进来。给他们常任理事国席位。只要他们答应遵守国联的规则，其他的都可以谈。” 贝尔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英国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洋的海军实力已经超过了英国本土舰队在远东的部署。 把南洋拉进国联，是无奈之举，也是现实选择。不拉进来，打的不是南洋的脸，是他们自己的。 …… 六月二十八日，巴黎和会，国联委员会正式会议。 会议设在凡尔赛宫的一间偏厅里。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代表。 美国国务卿兰辛、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法国外交部长毕盛、意大利外交部长桑尼诺、日本代表牧野伸显，各据一方。 南洋共和国代表团以观察员身份列席，侯亚保和唐绍仪坐在后排。 会议一开始，兰辛就宣读了美国起草的国联盟约草案全文。念到第十条时，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各成员国保证尊重并保持所有国联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及现有政治独立，以防御外来侵犯。” 兰辛念完，合上文件，“这是国联的核心条款。没有这一条，国联就是空谈。” 英国代表贝尔福首先发言：“大英帝国支持国联盟约草案。但英国希望澄清一点：第十条规定的义务，不包括自治领和殖民地。 英国的自治领，加拿大、新西兰、南非，有权独立决定是否参与国联的军事行动。” 法国代表毕盛接着说：“法国支持国联。但法国认为，国联应当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以确保制裁决议得到执行。 如果国联只能靠成员国自愿出兵，那制裁就是一张废纸。” 兰辛摇头：“美国反对建立国联常备军。国联的武力，应当由成员国自愿提供。” “另外，士兵有自己的国籍。也有人权，不能随意强迫他们参战。军费开支也是问题之一。” 意大利代表桑尼诺发言很短：“意大利支持国联。意大利希望成为常任理事国之一。” 日本代表牧野伸显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日本帝国是协约国成员，在战争中为协约国的事业做出了贡献。日本希望成为国联常任理事国。” 会场沉默了几秒。然后英国代表贝尔福开口了：“日本代表团，关于常任理事国的问题，我们稍后讨论。今天的议程是盟约草案。” 牧野伸显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贝尔福话里的敷衍。日本在青岛的惨败，让它在国际舞台上失去了分量。没有人在乎日本的诉求。 唐绍仪低声对侯亚保说：“日本人被晾在一边了。” 侯亚保说：“他们本来就该被晾在一边。一个连远洋舰队都凑不齐的国家，有什么资格当常任理事国？” 会议继续进行。各国代表就盟约条款逐条讨论。轮到第十条时，加拿大代表提出了保留意见。 “加拿大支持国联，但加拿大担心第十条会被用来强迫自治领参与战争。”加拿大代表说，“如果国联的制裁决议要求加拿大出兵，加拿大有权根据自己的宪法程序决定。” 这是加拿大在给自己找退路。和英国一样，加拿大也不想被国联的义务绑住。 南非代表也发言：“南非支持国联。但南非希望明确，国联的制裁决议不得干涉成员国的内政。南非的种族政策，不受国联管辖。” 侯亚保和唐绍仪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给国联挖坑。每个人都想享受国联的好处，但不想承担国联的义务。 轮到南洋共和国发言时，侯亚保站起来，平静地说：“南洋共和国支持国联的宗旨。 我们认为，国联应当成为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的有效平台。但国联的规则必须公平。不能有的国家享受特权，有的国家承担义务。” 他没有直接提常任理事国的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兰辛在会议结束后走到侯亚保身边，低声说：“侯先生，关于常任理事国的问题，我们需要私下谈谈。” “随时恭候。”侯亚保说。 …… 六月三十日，巴黎，美国代表团驻地。 兰辛约见了侯亚保和唐绍仪。会谈在兰辛的书房里进行，只有三个人。 “侯先生，美国对南洋加入国联持开放态度。”兰辛开门见山，“但美国国内对国联本身就有争议。 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洛奇参议员公开反对国联第十条。他认为，国联会让美国卷入不必要的战争。” 侯亚保说：“这是美国的内部事务。我们尊重美国的选择。” “如果美国不加入国联，国联的常任理事国就只剩下英国、法国、意大利，再加一个南洋共和国。” 兰辛说，“美国虽然不在国联里，但美国希望国联能够有效运作。一个没有南洋的国联，在亚洲事务上无法发挥作用。” “所以美国支持南洋成为常任理事国？” “是的。”兰辛说，“但美国有一个条件。南洋加入国联后，不得利用国联来针对英国和法国在亚洲的殖民地。 南洋的领土要求，应当通过双边谈判解决，不应当搬到国联来。” 侯亚保沉吟了一下。兰辛的意思很清楚：美国不希望南洋借国联的名义，挑战英国和法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 美国人虽然反对殖民主义，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激化和英法的矛盾。更主要的原因，美国这次根本没瓜分到德国的殖民地。 所以，国内保守主义占上风的情况下，加上南洋放开对美国的制裁。 在不需要英国橡胶的情况下，美国很明显不愿意再搭理英国和法国。彻底和他们划清界限。 “我们可以接受这个条件。”侯亚保说，“但前提是，英国和法国也必须接受同样的约束。 如果英国在亚洲的殖民地侵犯了南洋的利益，我们有权在国联提出。我们不会主动挑战英国的殖民体系，但也不会允许别人用殖民体系来威胁我们的安全。” 兰辛点头：“这是合理的。” 唐绍仪问：“美国不加入国联，那南洋在国联的投票，美国有什么建议？” 兰辛说：“美国建议，南洋在国联的投票应当独立自主，不受任何大国控制。 美国不会要求南洋跟着美国的立场走。但美国希望，南洋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能够考虑到美国的利益。” 侯亚保笑了笑：“美国不加入国联，却希望国联的成员考虑美国的利益。这个要求，我们可以理解，但不能承诺。” 兰辛也笑了：“侯先生是外交家。我们彼此理解。” 会谈结束后，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美国代表团驻地。巴黎的夜色已经深了，街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黄光。 “美国人支持我们入常，但不加入国联。”唐绍仪说，“这是最好的局面。美国不在国联里，我们在国联里的对手就少了一个。” 侯亚保说：“但美国的影响还在。我们不能忽视美国。” “当然。”唐绍仪说，“但至少，在国联的会议桌上，我们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比什么都强。” …… 七月二日，巴黎，法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和唐绍仪约见法国外交部长毕盛。会谈在毕盛的办公室里进行，只有四个人。 “毕盛先生，法国对南洋加入国联的态度，我们很关注。”侯亚保说。 毕盛靠在椅背上，手里玩着一支钢笔：“侯先生，法国原则上不反对南洋加入国联。但法国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南洋必须承认国联对德国的制裁决议。第二，南洋不得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单方面扩张。 第三，南洋在国联内部的投票，不得用来针对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利益和殖民地安全。” …… 第922章 国联上，各国的态度 侯亚保听完，说：“第一条，我们可以承认国联对德国的制裁决议。但前提是，制裁决议不能违反南洋和德国之间已经签署的商业合同。 第二条，我们不主动扩张，但我们的领土安全不容侵犯。 第三条，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利益，我们尊重，但法国也必须尊重南洋在南海和暹罗湾的航行自由。” 毕盛沉吟了一下：“这些条件，可以写进备忘录。” 唐绍仪插话：“毕盛先生，法国支持南洋成为常任理事国吗？” 毕盛放下钢笔，看着唐绍仪：“如果南洋接受上述条件，法国支持南洋成为常任理事国。但法国也希望，意大利同时成为常任理事国。” “意大利？”唐绍仪故作惊讶，“意大利的实力，够得上常任理事国吗？” 毕盛微微一笑：“意大利毕竟是战胜国之一，不管他的实力如何，他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 毕竟法国在战前和意大利有协议，战后支持意大利在地中海和非洲的利益。这是法国必须履行承诺。” 侯亚保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法国拉意大利进来，是为了在国联里多一个盟友。 英国不反对意大利，美国也不反对。意大利本身对南洋没有威胁。这个安排，可以接受。 “我们尊重法国的立场。”侯亚保说，“但南洋的常任理事国席位，必须写进国联盟约。不能只是口头承诺。” 毕盛说：“国联盟约的附件里，可以列明常任理事国的名单。英国、法国、意大利、南洋。美国如果加入，自动成为常任理事国。” “日本呢？听说他们最近上蹿下跳的很活跃，到处在拉关系。”唐绍仪问。 毕盛冷笑了一下：“日本？日本代表团今天上午还来找我，要求法国支持日本成为常任理事国。我告诉他们，法国只支持意大利和南洋。” “日本人怎么说？” “他们很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毕盛耸了耸肩，“日本在亚洲被你们打败了。他们的舰队现在连濑户内海都出不去。 让日本当常任理事国，国联的威信何在？他们的实力，代表不了亚洲的利益！” 侯亚保和唐绍仪起身告辞。走出法国代表团驻地时，唐绍仪说：“法国人这次倒是很痛快。” 侯亚保说：“痛快是因为他们算清楚了账。法国在亚洲的殖民地需要我们的合作。意大利当常任理事国，对我们没有威胁。法国这是在和我们做交易。” “那英国呢？” “英国那边，还需要再谈。”侯亚保说，“贝尔福是个老狐狸。他不会轻易松口。” …… 七月四日，巴黎，英国代表团驻地。 贝尔福在办公室里单独约见了侯亚保。两人隔着茶几坐下，仆人端上红茶和饼干。 “侯先生，英国不反对南洋加入国联。”贝尔福开门见山，“但英国有一个条件。” “请说。” “南洋必须保证，不会在国联里联合其他国家，挑战英国在亚洲的殖民体系。特别是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和印度。” 侯亚保放下茶杯：“贝尔福先生，南洋没有挑战英国殖民体系的意图。但南洋的航行自由和贸易安全，不容侵犯。 如果英国的殖民地当局在南洋的航道上设置障碍，我们有权向国联申诉。” 贝尔福沉吟了一下：“航行自由的问题，可以通过双边协议解决。英国可以承诺，不对南洋的商船和军舰关闭任何港口。” “那英国支持南洋成为常任理事国吗？” 贝尔福看着侯亚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英国支持。但英国也希望，日本不要成为常任理事国。” “为什么？” “最近我们发现，日本在亚洲的野心太大，实力又太弱。拉日本进常任理事国，只会让国联在亚洲的事务更加复杂。” 贝尔福说，“英国在亚洲有殖民地，需要的是稳定。日本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他们很喜欢惹事。” 侯亚保点了点头。他明白贝尔福的意思。日本虽然被南洋打败了，但它的野心没有死。 如果日本成为常任理事国，它就会利用国联的平台，重新在亚洲扩张势力。英国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一战结束后，英国只想休养生息，舔食战争创伤，不想再打仗了。 “南洋也反对日本成为常任理事国。”侯亚保说，“我们认为，日本没有资格代表亚洲发言。” 贝尔福笑了：“那我们就有共识了。” 会谈结束后，侯亚保走出英国代表团驻地。唐绍仪在门口等他。 “英国人同意了？”唐绍仪问。 “同意了。”侯亚保说，“英国、法国、意大利、南洋。四常。美国如果加入，就是五常。日本被排除在外。” 唐绍仪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谈下来了。” 侯亚保说：“别急。还有最后一道关。国联成立大会上的表决。如果有些国家在会上反对，我们还得再应付。” …… 七月八日，巴黎和会，最后的议题，国联成立大会。 会议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举行。四十八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一堂。这是巴黎和会开幕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的主席是法国总理克里孟梭。他站在讲台上，白发像狮鬃一样竖着，声音沙哑而有力。 “各位代表，今天，我们在这里成立国际联盟。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以维护世界和平为宗旨的国际组织。它将为世界带来持久的和平与安全。” 克里孟梭念完开幕词，由美国国务卿兰辛宣读国联盟约草案全文。兰辛念到第十条时，声音格外响亮。 “各成员国保证尊重并保持所有国联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及现有政治独立，以防御外来侵犯。” 念完，兰辛说：“这是国联的核心条款。任何成员国遭受侵略，国联将采取集体行动。” 会场里响起掌声。但侯亚保注意到，有几个国家的代表没有鼓掌。加拿大、南非、澳大利亚的代表坐在后排，表情冷淡。 接下来是各国代表发言。英国、法国、意大利、美国、日本依次发言。 轮到日本代表牧野伸显时，他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日本帝国是协约国成员，在战争中为协约国的事业做出了贡献。日本希望成为国联常任理事国。”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英国代表贝尔福说：“日本代表团，关于常任理事国的问题，国联委员会已经有初步方案。请日本代表团尊重委员会的决定。” 牧野伸显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坐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唐绍仪低声对侯亚保说：“日本人被当众拒绝了。” 侯亚保说：“他们活该，上蹿下跳真惹人讨厌。” 轮到南洋共和国发言时，侯亚保站起来。他没有拿讲稿，声音平稳而清晰。 “南洋共和国支持国联的宗旨。我们认为，国联应当成为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的有效平台。南洋共和国愿意加入国联，并承担相应的义务。”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国联的规则必须公平。常任理事国的组成，应当反映世界主要力量的实际格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事务，不能没有南洋共和国的参与。”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英国、法国、意大利的代表都没有说话。美国代表兰辛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国家的代表站起来。是比利时代表伊芒斯。 “比利时支持南洋共和国成为常任理事国。” 伊芒斯说，“南洋共和国在战争中保持了中立，但战后为世界和平做出了贡献。 比利时的重建，得到了南洋共和国的慷慨援助。比利时认为，南洋有资格成为常任理事国。” 紧接着，巴西代表也站起来：“巴西支持南洋共和国成为常任理事国。南洋是南半球最大的国家，代表着南美洲之外的另一半世界。” 侯亚保有些意外。比利时和巴西的支持，是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唐绍仪低声说：“比利时是报恩。巴西是想和我们做生意。” 然后是葡萄牙、希腊、暹罗等国的代表发言，表示支持南洋加入国联并成为常任理事国。 …… 第924章 地下金库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澳大利亚西北海岸中部的一个点上。 “这个点，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问。 “对。”李福祥说，“这里是北部的海岸，往北四百公里隔海是几内亚，往东北三百公里是达尔文港。北面是太平洋，南面是大分水岭。当初选址的时候，专家组论证了半年。” “为什么选这里？” “第一，气候好。这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比墨尔本和悉尼都温和。第二，地势平坦，适合建大城。 第三，靠近纽卡斯尔煤田和格拉德斯通铝土矿，能源和原料都方便。第四，离海近，有天然深水港，以后可以建大型商港和军港。” 刘志俊点了点头：“选址报告我看过。你们做得好。” 他走出国务会议厅，沿着楼梯上了三楼。三楼是国务院总理和几位部长的办公区。走廊比一楼二楼窄一些，但更安静，地上铺着地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李福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国务府总理”五个字。推门进去，办公室分里外两间。 外间是秘书和助理的工位，里间是李福祥自己的办公区。 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旁边有一组沙发和茶几，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龟背竹。 “你这个办公室，比我坤甸总长府的书房还大。”刘志俊开玩笑说。 李福祥连忙摆手：“总长，这是标准配置。总理的办公室不能太小，不然接见外宾的时候不像样子。” 刘志俊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上茶来，是福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高。刘志俊喝了一口，说：“茶不错。” “专门从坤甸带来的。”李福祥说，“澳洲这边也开始试着种植茶叶，但味道不如福建的。” 刘志俊放下茶杯，看着李福祥：“办公环境我看过了。硬件没问题。软件呢？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明年上半年，各部委开始陆续搬迁。”李福祥说，“第一批搬的是国务府、财政部和外交部。 第二批是工业部、交通部和农业部。第三批是剩下的部门。全部搬完，大约需要一年时间。” “搬家的时候，档案和文件怎么办？”刘志俊问。 “分批转运。重要档案走空运，普通文件走海运。每一箱都编号，有专人押运。绝对不会丢。” 刘志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去看看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总部大楼在国务府大楼西面大约两公里处，中间隔着一条人工河和一片正在建设的公园。 河不宽，十来米，水是从附近的水库引来的，很清。河上架了三座石桥，桥栏是用汉白玉做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车队过了第二座桥，停在中央银行大楼前。这栋楼比国务府矮一些，只有四层，但占地更大，呈“回”字形。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外墙贴的是浅灰色的花岗岩，正面有一排六根圆柱，柱头是简单的多立克式。 楼前站着两排卫兵，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握着步枪。看见刘志俊的车队，卫兵队长喊了一声口令，两排卫兵同时立正敬礼。 刘志俊下车，朝卫兵们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大楼。 一楼是大厅和营业部。大厅很高，顶部是玻璃天窗，阳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片光斑。 柜台是用深色橡木做的，每个窗口都装着铜制的栅栏。 “营业部什么时候开业？”刘志俊问。 “下个月。”陪在旁边的中央银行总裁周明德说，“现在还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金库已经完工了，账册和票据还在从坤甸往这边运。” 周明德五十出头，广东潮州人，早年在香港的英国银行做过买办，后来被刘志俊请到南洋，一手筹建了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 此人精于账目，做事极细，在金融界有“铁算盘”的绰号。 “先看地下金库。”刘志俊说。 周明德领着刘志俊穿过大厅，从后面的一扇铁门进去，沿着一条走廊走了大约五十米，来到一部电梯前。 电梯门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中央银行专用”四个字。 电梯非常大，看样子除了坐人，还可以运黄金。 “这部电梯直达地下。”周明德说，“从地面到金库，一共六十七米。” “六十七米？”刘志俊有些意外，“这么深？” “地质勘探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地下岩层很结实，适合建深井。金库挖在地下六十七米处。 上面有七层钢筋混凝土和七层钢板，中间还夹了两层防潮层。别说一般的炸弹，就是军舰的主炮也打不穿。”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间不大。周明德按下按钮，电梯开始下降。刘志俊感觉到耳朵有些胀，像是坐飞机下降时的感觉。大约过了两分钟，电梯停了。 门一开，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地面和墙壁都铺着厚厚的钢板，刷成深灰色。走廊里很亮，顶上的日光灯发出白色的光，照得人影子都有些发虚。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铁门，足有一米多厚，重达几十吨。铁门上装着三个转盘锁，每个锁都需要单独的密码才能打开。 “这扇门，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才能打开。”周明德说，“一个管一道锁。任何一个人不知道密码，门就打不开。” “密码在谁手里？”刘志俊问。 “分别由中央银行总裁、副总裁和卫戍部队司令保管。” 周明德说，“三个人不能同时休假，不能同时离开首都。每次开金库，必须有至少两个人在场，且必须有卫戍部队的专门军官陪同。” 每过一个星期，密码会更换一次。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扇铁门，问：“里面有多大？” “主金库的面积大约一千八百平方米，高六米。可以存放黄金、白银、外汇现钞和有价证券。旁边还有四个小库，分别存放不同类别的储备物资。” “现在里面有多少东西？” “现在是空的。”周明德说，“等坤甸的黄金运过来，这里就会装满。”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周明德：“转运计划定了没有？” “定了。”周明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刘志俊，“按照总长的指示，分五次转运。第一批在这个月底，第二批在八月中旬，第三批在九月初，第四批在九月底，第五批在十月中旬。每次转运的黄金，大约九百吨。” “九百吨黄金，用多少船运？” “每次用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护航，走巽他海峡、印度洋、帝汶海，最后到新首都港。 全程大约十二天。船上除了海军官兵，还有中央银行的工作人员和军统局的行动员。 每艘船上的黄金都分装在五十个特制的保险柜里，每个保险柜有两把锁。” “护卫力量够不够？” “够。”周明德说，“两艘巡洋舰的火力，足以对付任何海盗或不明船只。而且我们走的是自己的内海航线，沿途有海军基地和岸基飞机巡逻。任何人想打黄金的主意，都过不了这一关。”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钟，说：“黄金是国家的命根子。少一两都不行。” 周明德立正：“总长放心。黄金转运，万无一失。” 刘志俊又看了一遍金库的安保措施。他问了几个细节：通风系统、排水系统、通讯系统、紧急情况下的撤离方案。 周明德一一回答，每个问题都答得清清楚楚。 走出金库，回到地面时，刘志俊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六十七米的压迫感太强了，回到地面才觉得呼吸顺畅。 “周先生，你做得不错。”刘志俊说，“金库的安保，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周明德微微欠身：“总长过奖。这是中央银行的本分。” 刘志俊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黄金全部入库，我再来一趟。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着金库的门关上。” “随时恭候总长。” …… 第925章 南洋市 离开中央银行后，车队继续向西行驶。大约二十分钟后，来到一片新建的商业区。 这里的建筑比政府区更密集，大多是五六层高的楼房，外墙涂着各色涂料，有米黄的、浅蓝的、淡绿的，看起来比政府区活泼许多。 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就在这片商业区的中心，是一栋八层高的塔楼，顶部有一个圆顶，上面竖着一根旗杆，挂着交易所的旗帜。 刘志俊下车，站在楼前看了一会儿。他问跟在身后的工业部长陈升：“这个交易所，主要交易什么？” “目前主要是橡胶、锡、石油、棕榈油、铁矿石和煤炭。” 陈升说，“以后还会增加铝、铜、小麦、羊毛、牛肉等品种。我们是按照伦敦金属交易所和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模式设计的，但结合了南洋自己的特点。” “什么特点？” “我们的交易品种，都是南洋产量占优势的品种。比如橡胶，南洋的产量占全球的八成。锡，占六成。棕榈油，占五成。这些品种的价格，以后要由我们来定，不能让别人说了算。” 刘志俊点了点头，走进交易所大厅。大厅很高，顶部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整个空间明亮通透。 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中间有一个圆形的交易池，周围是一圈一圈的座位，像是古罗马的圆形剧场。 “这里能容纳多少人同时交易？”刘志俊问。 “八百人。”交易所总经理徐国栋说，“每个席位都有电话和电报机，可以直接和伦敦、纽约、巴黎、苏黎世的交易所联系。报价信息通过电报机实时传送，每五分钟更新一次。” 刘志俊走到交易池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池底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中央有一个铜制的铃铛，那是开市和闭市时敲的。 “什么时候开业？”刘志俊问。 “十月。”徐国栋说，“第一批会员已经招满了，一共二百四十家。南洋本地企业占一半，英国、法国、美国、荷兰的企业占另一半。日本企业也申请了，但我们暂时没有批准。” “日本人不急。”刘志俊说，“等他们想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再考虑。” 他沿着交易池走了一圈，又到楼上的办公室看了看。办公室装修简洁，每间房都有大玻璃窗，能看到楼下的交易池。墙上挂着黑板，用来写价格和成交量。 “这个交易所，以后就是南洋的定价中心。”刘志俊对陈升说，“橡胶、锡、石油的价格，不能让伦敦和纽约说了算。我们要有自己的话语权。” 陈升点头：“总长放心。交易所的章程里已经写明了，所有在南洋交易的商品，必须以南洋元计价。 这样，南洋元就会随着交易量的增长，逐步成为国际贸易的结算货币。” 刘志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大宗商品交易所出来，车队又去了南洋证券交易所。证券交易所离得不远，是一栋六层高的楼，风格比交易所朴素得多，外墙是灰色的，窗户是方方正正的。 交易所的大厅比大宗商品交易所小一些，但更繁忙。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已经有几十个工作人员在忙碌地准备各种文件。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第一批上市公司的名单。 “第一批上市公司有多少家？”刘志俊问。 “三十二家。”证券交易所总经理林文庆说，“包括南霍伊航空、南洛马航空、南洋钢铁、南洋石油、南洋橡胶、南洋航运、国家电网、南洋银行等。以后还会陆续增加。” “股票交易，老百姓能买吗？” “可以。但需要先在证券公司开户，存入保证金。我们设了最低门槛，一股十南洋元，一般家庭都能买得起。但每个人最多买五百股，防止大户操纵市场。” 刘志俊点了点头：“股市是个好东西，能帮企业融资。但也是个危险的东西，容易出投机和欺诈。你们要把规矩定好，谁敢违规，就罚得他倾家荡产。” 林文庆说：“总长放心。交易所的监管条例已经报请国务院批准了。内幕交易、操纵市场、虚假披露，都是重罪。一旦查实，不仅要罚款，还要坐牢。” 刘志俊在证券交易所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正在装修的交易台，又看了几间办公室。 临走时，他对林文庆说：“证券交易所和大宗商品交易所，是南洋的两个轮子。一个管商品，一个管资本。这两个轮子转起来，南洋的经济就能飞起来。” 林文庆说：“我们一定努力。” 视察完交易所，已经是下午一点。刘志俊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新首都的临时会议中心。 会议中心是一栋不太起眼的平房，但里面有一个大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 刘志俊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人。 除了随行的政府官员，还有新首都建设指挥部的工程师、各施工单位的负责人、新首都驻军的军官，以及从坤甸赶来的各部门代表。 刘志俊在主席台正中坐下。他看了看台下的人，说：“今天这个会，主要讲三件事。第一，新首都的命名。 第二，迁都的时间。第三，全国人口和移民的情况。这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先说第一件。新首都建设了三年多，一直叫‘新首都’，没有正式名字。 现在政府办公楼主体完工了，中央银行金库建好了，交易所也快开业了。该给它起个名字了。” 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我的意见是，新首都就叫‘南洋市’。南洋共和国的首都，叫南洋市，名正言顺。大家有没有意见？”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没有人反对。 “好，那就定了。”刘志俊说，“从今天起，新首都的正式名称就是南洋市。所有的公文、地图、招牌，从下个月开始，统一改用这个名字。李总理，国务院发一个正式通告。” “是。”李福祥应道。 “第二件事。”刘志俊竖起两根手指，“迁都的时间。原计划是一九二二年迁都。现在办公楼提前完工了，金库也建好了，交易所年底开业。所以，迁都的时间要提前。” 他看了看李福祥：“我的意见是，一九二一年十月十日，南洋共和国国庆日，正式迁都。 从那天起，坤甸不再是首都，南洋市成为南洋共和国的新首都。坤甸改为国务府直辖市，保留现有行政级别。” 李福祥翻开笔记本，记下日期：“一九二一年十月十日。还有一年零三个月，时间够用。” “够用就好。”刘志俊说，“迁都不是搬家，是整个国家的中枢神经换个地方。档案、设备、人员、家属，都要安排好。不能因为迁都，影响国家的正常运转。” “总长放心。”李福祥说，“国务院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迁都方案。第一批搬迁的是国务府、财政部、外交部。 第二批是工业部、交通部、农业部，第三批是剩下的部门。全部搬完，大约需要半年时间。” “半年可以。”刘志俊说，“但要注意，迁都期间，各部门的工作不能停。该批的文件要批，该开的会要开，该做的决策要做。不能因为搬家，把国家大事耽误了。” “是。” “第三件事。”刘志俊竖起三根手指，“全国人口和移民的情况。沈局长，你来汇报。” 国家统计局局长沈铭站起来，走到主席台旁边的一块大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数字。 “全国总人口，截至一九一九年六月，为六千七百四十二万人。”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这个数字，包括澳大利亚大陆、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帝汶、新几内亚、棉兰老岛、所罗门群岛、琉球群岛和科威特的所有常住人口。” “其中，澳大利亚大陆的总人口为一千零八十六万人。这个数字，比去年增加了三百一十二万。 主要原因是移民。今年上半年，从中国大陆移民到澳大利亚的人口达到一百九十七万。 加上从南洋其他地区迁入的人口，澳大利亚大陆今年上半年净增人口二百一十六万。” …… 第926章 新的人口数据第三代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年增加三百万人，这个速度太快了。 刘志俊没有打断，示意沈铭继续。 “从一八九五年南洋共和国立国，到一九一九年，一共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里，从中国大陆移民到南洋的总人数，大约三千万人。 其中，从广东、福建、广西、海南等沿海省份来的最多，占五成以上。从湖南、江西、浙江等内陆省份来的，占两成。从河北，山东，东北等北方地区，占两成。” “除了从中国大陆直接移民的，还有从南洋周边地区招募的早年下南洋的华人。 这部分人主要来自新加坡、暹罗、马来亚、荷属东印度、菲律宾、越南、缅甸等地。 加上从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招募的华人劳工。共计六百多万人。” “这三千万移民，加上六百多万招募的华人，再加上南洋本地自然增长的人口，构成了今天南洋共和国的人口基础。” 沈铭放下粉笔，拿起另一张纸：“下面说一下人口结构。” “第一代移民，也就是从中国和其他地区移居南洋的，目前大约有三千万人。原本其中大部分是男性，女性偏少。 这是因为早期移民以劳工为主，很多人在南洋打拼几年后，才把家眷接过来。” “第二代，也就是在南洋出生的第一代，大约有三千二百万人。这些人大多出生于一八九五年到现在的一九二零年之间。他们的父母是移民，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南洋人。” “第三代，也就是在南洋出生的第二代，从一九一五年开始陆续出生。目前已经出生的，大约有四百多万人。其中最大的孩子已经五岁了。 这一代人，父母都是1895年开始来南的那一批移民在南洋出生的孩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洋本土人口。” “此外，还有一部分自然死亡人口。二十五年间，南洋共和国的年均死亡率约为千分之十二，略低于世界平均水平。 这得益于我们的医疗条件改善和公共卫生体系建立。” “综合计算，全国总人口为六千七百四十二万。其中，汉族人口占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其余为马来人、爪哇人、印度人、欧洲人和其他少数民族。” 沈铭说完，把文件放在桌上，回到座位。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六千七百四十二万”这个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六千七百四十二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二十五年前南洋立国时的人口，增加了将近二十倍。二十五年前，我们只有不到三百万人。”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这六千七百万人，分布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七个人。这个密度，太低了。” “澳大利亚大陆八百多万平方公里，只有一千多万人。平均每平方公里一个人多一点。这个密度，低得可怕。”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在这里宣布两个决定。”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志俊。 “第一，从明年开始，再鼓励两年移民。一九二零年和一九二一年，每年从中国大陆移民到南洋的人数，保持在三百万人左右。一九二一年之后，停止从北洋大陆的大规模移民。” “为什么停止？”刘志俊自问自答，“因为北洋大陆也需要人。我们不能把北洋的人口都抽走。 北洋大陆自己也要发展，也要建设。我们抽了二十五年，抽了三千万人，还都是青壮年。已经够了。再抽下去，对母国不公平。”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停止移民，不等于停止鼓励生育。第二，从明年开始，南洋共和国继续鼓励生育。 每家每户，生五个孩子，政府奖励。生六个，奖励更多。生七个以上，政府帮你养。”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刘志俊也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南洋共和国的面积有一千多万平方公里，比整个欧洲还大。这片土地，能养活五亿人口。我们现在只有六千七百万人。差得远。” “人口就是国力。有人，才有军队，才有工厂，才有市场。有人，才能把每一块土地都占住。没有人的土地，迟早会被别人拿走。” 他走回主席台，坐下：“所以，鼓励生育，是南洋共和国的长期国策。不是三年五年，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直鼓励到我们的人口达到五亿。”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刘志俊等掌声停了，继续说：“当然，光靠生还不够。还要把生下来的人养好、教好。所以，教育要跟上，医疗要跟上，就业要跟上。” “李总理，国务院要制定一个‘人口发展五年规划’。从明年开始，每年新增学校、医院、住房的数量，要和人口增长挂钩。 不能孩子生下来了，没学上，没医看，没房住。那样的话，生再多也没用。” 李福祥站起来：“总长，国务院已经在做这个规划了。初步设想是，未来五年，每年新建一千所小学、二百所中学、五十所技术学校。 新建一百所医院和五百个诊所。新增住房面积五千万平方米。这些目标，都写进了明年的财政预算。” “五千万平方米住房，够不够？”刘志俊问。 “按照每户一百平方米计算，五千万平方米能住五十万户。每户平均五口人，就是二百五十万人。加上现有住房的改造和扩建，基本能满足新增人口的需求。” 刘志俊点了点头：“住房的事，一定要抓好。澳洲这边有冬天的，不能和南洋海岛一样。不能让人住棚子。房子要结实，要保暖，要有水电。不能让老百姓冻着。” “是。”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部门负责人分别汇报了自己领域的工作进展。刘志俊听得很仔细，不时插话问几句。 有些问题问得很细，比如某条铁路的铺轨进度、某个港口的泊位数量、某家工厂的设备安装时间。 汇报的人如果答不上来，他就让秘书记下来，要求限期回复。 下午四点半，会议结束。刘志俊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话。 “南洋市建了三年，主体完工了。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接下来的一年，是装修、搬迁、调试。再接下来，是迁都、运转、发展。每一步都不能松。”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日，我们在这里庆祝迁都。到那一天，我要看到的是一个真正能运转的首都，不是一个空壳子。各位，拜托了。” 台下全体起立，掌声雷动。 散会后，刘志俊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会议中心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工地。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脚手架上亮着一排排电灯，把工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罗大岩走到他身边：“总长，今天累了吧？” 刘志俊摇了摇头：“不累。看到这些楼，这些人，我心里踏实。” 他指着远处那栋国务府大楼的轮廓：“大岩，你记不记得，二十五年前我们在坤甸起义成功的时候。 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那时候开会，就在一个破仓库里，地上铺着草席，大家坐着草席上商量事情。” 罗大岩笑了：“记得。那时候总长还年轻，头发是黑的。” “现在白了。”刘志俊摸了摸鬓角，“但值得。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岁，今年四十五岁了。 我们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现在有了首都，有了军队，有了工业，有了贸易。下一步，就是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罗大岩：“你说，五亿人口，能装满这片土地吗？” 罗大岩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十年。也许五十年。” 刘志俊点了点头：“那就三十年。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五亿人口的那一天，但下一代能看到。下下一代能看到。只要方向对，路就不会白走。” 他钻进汽车，关上车门。车队缓缓驶离会议中心，消失在夜色中。 工地上的灯还亮着。电焊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颗坠落的星星。 …… 第927章 大学搬迁 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日，南洋市，临时总长办公室。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电报。电报是国务院转来的，内容是移民局关于明年移民计划的初步方案。 方案写得很详细，包括移民来源省份、招募方式、运输安排、安置计划。刘志俊看了一遍，在几处做了批注，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李福祥。 “大体可以。”刘志俊说，“但有几个地方要改。第一，移民来源不能只盯着广广西沿海，要扩大到四川、陕西、贵州。 那些地方人多地少，老百姓愿意出来。第二，招募的时候，要强调全家移民。 夫妻一起走，孩子一起带。不能只招壮劳力，那样会造成家庭分离。 第三，安置的时候，要按原籍分片。广东人住一个区，福建人住一个区，湖南人住一个区。这样大家有乡音，有照应，容易安定下来。” 李福祥把批注看了一遍，点头说：“我回去就改。” “还有，”刘志俊说，“从明年开始，移民船要升级。现在用的货船，条件太差。十几个小时挤在底舱，空气不好，有人晕船，有人生病。 以后要用专门的客轮，有床位，有食堂，有医务室。钱不是问题，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李福祥说，“交通部已经在设计新的移民客轮了。第一批五艘，每艘能载八千人。明年三月开工，年底交付。” 刘志俊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份电报。这是中央银行总裁周明德发来的，汇报第一批黄金转运的准备情况。 “第一批黄金，定在七月二十八日启运。”周明德在电报里说，“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已经完成检修，船员全部到位。 黄金保险柜已经装船，账册核对完毕。七月二十八日上午八时，从坤甸港起航，预计八月九日抵达南洋市港。” 刘志俊看完，在电报上批了两个字：“同意。” …… 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从南洋市回到坤甸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每天从早忙到晚，把积压的公文批完，又连着开了两个半天的会。 今天上午，他本来打算歇一歇，可教育部长宋城康一早就递了条子，说有要事面谈。 宋城康是上午九点到的。他五十出头，福建福州人，早年在京师大学堂念书，后来到南洋。 在坤甸教了二十多年书，从中学教员一直做到教育部长。此人面容清瘦，戴一副黑框圆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心里有本细账。 “总长，迁都在即，坤甸各大学的搬迁和安置，教育部做了一个初步方案。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总长定夺。”宋城康在刘志俊对面坐下，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刘志俊说：“你说。” 宋城康翻开文件：“坤甸目前有十二所高校，分别是南洋大学、南洋科技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国立海洋大学。 南洋农业大学、南洋国立医科大学、南洋工业大学、南洋师范大学、南洋政法大学、南洋财经大学、南洋外国语大学、南洋交通大学。” “这十二所大学里，南洋科技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工业大学三所，是纯理工科高校。 除了跟坤甸本地的工业区绑定很深。炼油厂、钢铁厂、机械厂，都是这三所大学的实习基地。如果搬走，损失很大。” “其余九所，有的是综合大学，有的是专门院校。比如南洋大学是综合性大学，文理法商医农都有。 南洋国立海洋大学在大陆架边缘，水产和航海专业需要靠海。南洋农业大学在坤甸城郊，有上千亩试验田。” 刘志俊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随手画着关系图。 宋城康继续说：“教育部的初步想法是，十二所大学不能全搬，也不能全留。 全搬，坤甸的教育和科研会空心化。全留，新首都南洋市又没有像样的大学，不利于吸引人才。” “你的建议是什么？”刘志俊问。 宋城康说：“我们建议，除南洋科技大学、南洋工业大学、南洋理工大学这三所顶尖科研大学留在坤甸之外，其余九所，进行一次拆分重组。” “怎么拆？” “以名字为准。凡校名里带‘南洋’两个字的，拆分之后，主体部分迁往新首都南洋市。留在坤甸的部分，用当地名字重新命名，重新组建。” 刘志俊把笔搁下，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南洋大学的牌子迁到南洋市，坤甸这里改叫坤甸大学？” “对。”宋城康说，“不光是南洋大学。南洋农业大学，主体迁往南洋市，留在坤甸的部分改叫坤甸农业大学。 南洋师范大学，主体迁往南洋市，留在坤甸的部分改叫坤甸师范学院。以此类推。 南洋国立海洋大学，因为坤甸本身是海港城市，海洋专业离不开港口，所以主校区留在坤甸，但在南洋市开设南洋海洋大学。 南洋国立医科大学，在坤甸保留主校区，同时在南洋市设南洋医科大学。 南洋政法大学、南洋财经大学、南洋外国语大学、南洋交通大学，这几所也照此办理。主体迁南洋市，坤甸保留分校区，改名坤甸政法学院、坤甸财经学院等。” 刘志俊点了点头：“这样，南洋市的大学就用‘南洋’的名头，坤甸的大学就用‘坤甸’的名头。牌子分开了，师资和资源怎么分？” “按比例分。”宋城康说，“每所大学，大约六成师资和设备迁往南洋市，四成留在坤甸。 学生的安排是，现在在读的学生，自愿选择去南洋市还是留在坤甸。明年招生的时候，两边各自招各自的学生。” “留下的五所顶尖大学，是哪五所？”刘志俊问。 “我们建议，南洋大学、南洋农业大学、南洋师范大学、南洋政法大学、南洋财经大学这五所，在坤甸保留比较完整的建制，作为坤甸本地的骨干大学。 其余四所，南洋国立海洋大学、南洋国立医科大学、南洋外国语大学、南洋交通大学。 因为专业性比较强，迁到南洋市后，主要服务新首都的对外交往和国际航运需求。” 刘志俊沉吟了一会儿，说：“可以。但有一个要求，这些大学拆分之后，各省份也要分流一批。 不能把大学都集中在坤甸和南洋市两个地方。泗水、巨港、棉兰、雅加达、墨尔本这些大城市，也要有像样的大学。” 宋城康说：“我们计划，把南洋政法大学的一部分系科，分到泗水，设立泗水法学院。 把南洋财经大学的一部分，分到巨港，设立巨港商学院。棉兰，设立棉兰医学院。 雅加达，设立雅加达文理学院。墨尔本，设立墨尔本工程学院。 各省份省府，也要鼓励建设一批高水平的综合性大学，教育部给予财政补贴和师资支持。” 刘志俊听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坤甸移到泗水，又移到巨港、棉兰、雅加达，最后落在澳大利亚大陆上的墨尔本。 “这样好。”刘志俊说，“坤甸是旧都，南洋市是新都，这两个地方要有大学。但其他省份也不能都是空白。 要让每个省都有至少一所像样的大学。地方上有了大学，人才才会留下来，工业才能发展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宋城康：“这十二所大学，改完之后，教育部要搞一次评估。把所有大学的实力排个队，分个等级。 不是永远不变，以后每五年重新评一次。好的升上去，差的降下来。经费和资源，按等级分配。” 宋城康应道：“这个办法好。教育部回去就制定评估细则，明年公布第一次评级结果。” 刘志俊说：“还有一件事。坤甸大学的牌子，不能因为迁都就丢了。坤甸是南洋共和国的第一个首都，它的大学要有历史传承。 坤甸大学、坤甸农业大学、坤甸师范学院，这三所合起来，就是坤甸高等教育的基本盘。 将来坤甸不再做首都，但它的文化和教育地位不能降。” “是。”宋城康说，“我们计划，坤甸大学的文科和法科保持优势，重点研究南洋历史、华人移民史和东南亚政治。 坤甸农业大学重点研究热带农业和澳洲内陆农业技术。坤甸师范学院重点培养中学师资。这三所大学各有侧重，互相补充。”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就按这个方案办。你回去起草正式文件，国务院审批后下发。” …… 第928章 留学生的考察 宋城康收起文件，正要告辞，门外传来脚步声。罗大岩和秘书长侯亚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总长，有件事需要当面汇报。”侯亚保说。他刚从巴黎回来不久，整个人还带着欧洲的疲惫，但精神不错。 宋城康见状，朝刘志俊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罗大岩在刘志俊对面坐下，侯亚保坐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罗大岩开口：“总长，张小六的事，差不多了。” 刘志俊抬了抬眼：“张小六？” “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小名小六子。” 侯亚保解释，“按照张作霖跟咱们的协议，去年把他送到南洋大学留学。现在快一年了，成绩还不错。 平时没有惹事，跟同班同学关系也可以。他最近提出，想去南洋的工业区看一看，算是实地考察。”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件事。张作霖在东北要自保，需要南洋的军火和技术支持。 两边达成的协议里，有一条就是互派留学生。张作霖把儿子送到南洋，既是诚意，也是学习。 “他现在在哪儿？”刘志俊问。 “在坤甸南洋大学经济系念书。”罗大岩说，“宿舍里住了七个中国来的留学生，有湖南的、四川的、广东的，都是年轻学生。 张小六和这几个同学关系还行，平时一起上课，也一起打球。” “这几个同学，是什么背景？”刘志俊问。 侯亚保翻开一份名册：“蔡和森，湖南人。向警予，湖南人，女。赵世炎，四川人。陈延年、陈乔年，安徽人，兄弟俩。 张昆弟，湖南人。王若飞，贵州人。都是南洋大学的学生，成绩很好。”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名字，他在情报简报里见过。都是思想比较活跃的年轻人，但都在南洋大学的正规学制里读书，没有出格的行为。 “这次考察，谁安排的？”刘志俊问。 “教育部和工业部联合安排的。名义是‘南洋大学学生考察团’，去婆罗洲北部的炼油和钢铁工业区看一看。” 侯亚保说，“南洋高层已经知道这件事，同意放行，但限制他们参观的路线。只准看工厂、港口、学校，不准接触社会团体。” 刘志俊说：“那好。让这几个学生陪他去。张小六在东北长大，见惯了兵营和官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工业。让他看看炼油厂和钢铁厂，看看南洋的底子是什么。” 罗大岩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派。但不要贴身跟。远远看着就行。出了事，军统局负责。”刘志俊说。 “是。” 刘志俊想了想，又说：“侯秘书长，你安排一下，让这几个学生明天上午来见我。我亲自跟他们说几句。” “好。”侯亚保应道。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坤甸，总长府会客室。 七个年轻人坐在长条桌一侧。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衣着朴素，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有的穿着南洋大学的学生制服。 向警予坐在最里面，短发，圆脸，神态沉着。蔡和森坐在她旁边，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赵世炎、陈延年、陈乔年、张昆弟、王若飞依次而坐，神态各异，但都没有拘谨。 刘志俊走进会客室时，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刘志俊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他看了看这七张年轻的面孔，有的书卷气重，有的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朴实。 “你们这次陪张小六去考察，名义上是南洋大学的学生活动。实际上，你们心里清楚，这次不光是看工厂。”刘志俊开门见山。 “你们都是进步青年，是母国未来的希望，当初安排你们靠近张小六，就是希望你们在思想上能影响他。” 没有人接话。蔡和森微微点头。 刘志俊继续说：“张小六是张作霖的儿子。张作霖在东北，守着那片黑土地，一开始我是想让他，防着日本人和俄国人。 他把儿子送到南洋来，是信得过我们。张小六这个人，聪明，有脾气，也爱面子。你们陪他看，不要刻意讨好，也不用说教。 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他要是问东北的事，你们如实说。他不知道的事，你们不用多讲。” 向警予开口了：“总长，我们听说张小六平时喜欢谈军事，看不起书生。我们去了，怕说不到一块。” 刘志俊说：“你们不用怕说不到一块。他看不起书生，是因为他没吃过亏。他以为枪炮能解决一切。 等他看到南洋的炼油厂和钢铁厂，看到一船一船的铁矿石从码头运进来，一船一船的成品油运出去，他会知道，没有工业，枪炮就是废铁。”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这次去，主要是陪他看，不是去跟他吵架。 南洋官方不限制你们交谈，但你们也不要在他面前讲些过激的话。他现在是留学生，以后回东北，手里有枪有人。 你们说的话，他要是听进去了，将来可能有用。听不进去，也不要紧。反正你们是同学，不是政客。” 蔡和森说：“总长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凤凰木。红花落了一地，被风扫到角落。 “你们都是从中国来的。有的从湖南来，有的从四川来，有的从安徽来，有的从贵州来。 你们在南洋念书，眼界比国内的同龄人宽。将来回去，做事的地方不一样，面对的情况也不一样。 但有一条，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他转过身，看着这七个年轻人：“好，去吧。考察团后天出发，行程七天。注意安全。” 七个人站起来，向刘志俊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会客室。 走在最后面的陈乔年低声对哥哥陈延年说：“总长今天说的这些话，像是在给我们送行。” 陈延年说：“他不是送我们，是送张小六。我们只是陪衬。” 赵世炎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不管送谁，这一趟去工业区，总比在教室里读书强。” 向警予走在最前面，没有说话。她的步子很稳，短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坤甸港。 一艘灰色涂装的近海客轮停靠在三号码头，船身上涂着“南洋学生考察团”几个白字。 船不大，但船舱干净，座位是软垫的。甲板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在检查缆绳。 张小六穿着一件米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站着两个随行的护卫，都是东北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制服，腰间鼓囊囊的，显然别着枪。 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陆续上了船。他们大多穿着简朴的布衫或学校制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跟张小六那一身行头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小六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群人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蔡和森脸上的圆框眼镜，扫过向警予利落的短发，扫过赵世炎布鞋上的泥点。 最后停在陈延年、陈乔年两兄弟身上。这兄弟俩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但哥哥陈延年更沉默，弟弟陈乔年更外露。 “张公子。”蔡和森先开口，伸出手，“我叫蔡和森，南洋大学经济系三年级。这几位都是同学，向警予、赵世炎、陈延年、陈乔年、张昆弟、王若飞。” 张小六伸出手，跟蔡和森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像是在试探什么。 蔡和森的手掌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手。张小六松开手，说：“不用叫公子。叫我学良就行。” “学良。”蔡和森点头。 向警予走上来，也伸出手：“向警予。经济系二年级。” 张小六看了她一眼。他对女人念大学这件事有些意外，但很快掩饰住了，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上船吧。快开了。”张小六说。 客轮从坤甸港出发，沿着婆罗洲北岸向东航行。海面很平静，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热带海洋的湿气。 两岸的红树林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林间飞起，掠过水面。 …… 第929章 张小六一路的见闻 张小六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风景。蔡和森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蔡同学，你是哪里人？”张小六问。 “湖南湘乡。” “湖南。”张小六想了想，“我父亲在东北，湖南那边不太熟。听说湖南人都很能吃辣。” “能吃辣，也能吃苦。”蔡和森说，“湖南多山，田少人多，活路窄。很多人下南洋，就是湖南出来的。” 张小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有一片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来，直直地插进蓝天里。 “那是什么？”他问。 “那是炼油厂。”蔡和森说，“婆罗洲北部油田的炼油厂。烟柱是常压蒸馏塔在排放废气。” 张小六看着那片烟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南洋有石油。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客轮又航行了两个小时，在上午十点左右靠上了工业区的码头。码头很大，水泥浇筑，岸壁整齐，停着好几艘万吨级的货轮。 码头上堆满了钢管、钢板和木箱，吊车正在卸货，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张小六走下船，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远处是一排排巨大的储油罐，银白色的罐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储油罐后面是炼油厂的主装置区，高高的蒸馏塔、催化裂化装置、焦化塔，像一片钢铁森林。管道纵横交错，在装置之间蜿蜒，有的粗如人腰，有的细如手指。 更远处是钢铁厂的高炉，几座巨大的黑色炉体并排而立，炉顶上冒着暗红色的火焰。轧钢车间的厂房绵延数百米，屋顶上的通风机嗡嗡作响。 “走吧。”蔡和森说，“先去炼油厂。” 考察团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往前走。路很宽，能并行四辆卡车。路边的指示牌用中英文写着各种装置的名称。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戴着安全帽，骑着自行车在厂区里穿行。 张小六注意到，这些工人里有华人，也有马来人、爪哇人，还有几个白人面孔，像是技术人员。 他们的神态很平常，没有他在东北兵工厂里看到的那些工人的麻木和畏缩。 炼油厂的接待人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姓林，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他领着考察团参观了常压蒸馏装置、催化裂化装置和延迟焦化装置。 讲解了原油怎么从地下采出来，怎么通过管道送到炼油厂，怎么分离出汽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和沥青。 张小六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他问原油日处理量是多少，汽油收率是多少，产品主要销往哪里。 林工程师一一回答，数字报得很顺，像是天天挂在嘴边。 走到储油罐区时，张小六停下来，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巨罐。罐体很高，他仰头才能看到罐顶。 “这一个罐子，能装多少油？”他问。 “五万立方米。”林工程师说，“差不多四万吨。像这样的罐子，这个厂区有二十四个。” 张小六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四个罐子，每个四万吨，就是将近一百万吨的储存能力。这个数字让他吃了一惊。 他在东北见过的最大的油库，也就几万吨的容量。 从炼油厂出来，考察团又去了钢铁厂。钢铁厂比炼油厂更大，更热，更吵。 高炉出铁的时候，铁水从炉膛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河，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张小六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铁水被倒入铁水罐，然后被吊车送到转炉车间。 转炉车间里，转炉正在吹炼，氧枪插入炉口，炉火变成刺眼的白色。几分钟后，转炉倾斜，钢水倒进钢包，再被送到连铸机，铸成板坯。 板坯冷却后，又被送到轧钢车间，轧成钢板、钢条、钢轨。 “这个钢铁厂，一年产多少钢？”张小六问。 “去年是四百二十万吨。”钢铁厂的接待人员说，“今年预计五百万吨。主要是供给造船厂、机车厂和建筑工地。还有一部分出口到欧洲和南美。” 张小六沉默了很久。四百二十万吨钢，这个数字比整个东北的钢铁产量加起来还多。 他在东北的时候，奉天兵工厂一年的钢产量只有几万吨，还得从南洋或者日本进口优质钢材。而南洋的一个普通钢铁厂，就顶得上十几个奉天兵工厂。 参观完钢铁厂，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很烈，厂区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考察团在工厂外面的树荫下休息。 随行人员摆了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凉茶和点心。 张小六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解开领带，擦了擦汗。他的随行护卫站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 那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也在喝茶，但没有吃点心。 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六先开口：“南洋的工业，确实厉害。” 蔡和森看了他一眼：“怎么讲？” 张小六说：“一个炼油厂，几百万吨的储油能力。一个钢铁厂，几百万吨的钢产量。这些东西，在东北想都不敢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但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南洋人靠的是石油、钢铁、军舰、枪炮。 我父亲常说，手里没枪，腰杆就不硬。南洋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些东西。” 赵世炎放下茶杯，说：“张公子，你说得对，枪炮很重要。但没有工业，枪炮从哪里来？ 南洋能造战列舰，不是因为南洋人天生会造船，是因为南洋有钢铁厂、有机械厂、有成千上万的工人和工程师。 没有这些，就算从外国买几艘军舰，也养不起，修不起，打坏了也修不好，更别说造不出来。” “当初的满清就是这样，北洋水师当初看起来很强大。但实际上，船都是买来的。被击沉之后，造不出来新的。结果一败涂地！” 张小六看了赵世炎一眼。这个四川来的学生，穿着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说话很直。 “你说得对。”张小六说，“工业很重要。但工业也得有人保护。南洋有海军，有陆军，有飞机。没有这些，英国人早就把油田抢走了。” 王若飞从旁边接话：“张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列强环伺，没有国防不行。但国防需要钱，需要工业，需要人。 没有人才帮助，光靠买买买是建立不了一个强大的政权的。 张小六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王若飞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南洋之所以强，不光是军舰和枪炮。南洋的工人能读书，能看报，能送孩子上学。 南洋的农民有自己的地，不用给地主交租。南洋的工厂有医院，有食堂，有夜校。这些东西，比枪炮更难得。” 张小六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自己在奉天看到的情景。兵工厂的工人住在棚子里，吃的是高粱米和咸菜。 农民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不够过冬。他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的，中国几千年都这样。但南洋的工人和农民，过的日子明显不一样。 “南洋是南洋，东北是东北。”张小六终于说，“东北现在最要紧的是建设军队。没有军队，什么都白搭。” 蔡和森说：“建设军队，我们同意。但军队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有工厂造枪炮。东北的兵工厂，能造步枪，能造子弹。 但重炮、坦克、飞机，都得从南洋买。可是如果有天，人家不卖了，你们的仗还怎么打？” 张小六沉默了。他知道蔡和森说的是实情。奉军的重武器，确实大多靠进口。特别是向南洋进口。 向警予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放下茶杯，看着张小六：“张公子，你这次来南洋，是来学习的。 南洋的工厂和港口，你都看到了。你觉得，东北要学南洋，最该学的是什么？” 张小六想了想：“学他们的工业。但工业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向警予说：“那就先办教育。南洋的工人能读书看报，是因为南洋有学校。东北的工人农民，大多是文盲。 没有文化，就算买了机器，也不会开。就算开了工厂，也管不好。” 张小六看着她，没有反驳。 陈延年从旁边说：“向警予说得对。我们在南洋读书，最大的感受就是，南洋把教育当成国策。 从小学到大学，全部免费。工人有夜校，农民有冬学，连军队里都有文化课。没有这个底子，南洋的工业起不来。” …… 第930章 远到而来的列车 张小六问：“你们都是南洋大学的学生。你们觉得，东北如果办学，该怎么学？” 陈乔年说：“先办师范。没有老师，什么学校都办不起来。南洋师范大学，是南洋最大的大学之一，每年培养几千名教师。 东北可以先派一批人来南洋学师范，回去再教学生。” 张小六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的烟囱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烟柱被染成橘红色，像是谁在天空画了一条线。 “你们说的，我记下了。”张小六说，“但东北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我父亲有他的考虑，有他的难处。我回去以后，会把这些话跟他说。但他听不听，我不知道。” 蔡和森说：“张公子，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什么。你只要记住，南洋的工业，不是靠买军舰买来的。 是靠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工程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武力可以守住一时土地，真正救国，终究要看千千万万普通国人。” 张小六看着蔡和森。这个戴圆框眼镜的湖南学生，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他说。 考察团重新上了客轮。回程的路上，张小六没有站在船舷边看风景。他坐在舱里，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蔡和森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客轮在夜色中航行，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某种低沉的鼓点。张小六忽然开口：“蔡同学，你将来毕业了，打算做什么？” 蔡和森说：“回中国。” “回中国哪里？” “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张小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如果没地方去，和我回东北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蔡和森说，“在南洋读了几年书，知道了一些事情。回去以后，能做多少做多少。至于去哪里，让我考虑考虑。” 张小六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舷窗上，闭上了眼睛。船身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武力可以守住一时土地，真正救国，终究要看千千万万普通国人。 他想起奉天城外的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干活，背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想起兵工厂的工人。 从早到晚站在机床前，领的工钱只够买半袋子高粱米。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不是他以前想的那样。 客轮在黑暗中航行，向着坤甸的方向驶去。船头的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前方模糊的海岸线。 张小六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至少，他以后再看那些穿旧布衫的穷学生，不会再觉得他们只是空谈救国的书生了。 船到坤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码头上的灯把海面照得一片通明。张小六走下船，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 他们正在道别。向警予和赵世炎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蔡和森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步子不快，但很稳。 张小六没有上去打招呼。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随行护卫跟在后面，小声问：“少爷，这些人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张小六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些读书人的话。” 护卫没再问。车门关上，汽车发动，驶入了坤甸的夜色中。 张小六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下午在树荫下的那些话。他知道，这些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得自己想想。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至少，他记住了那个湖南学生的名字。 …… 一九一九年十月十七日，外贝加尔地区，乌兰乌德。 天还没亮透，乌兰乌德火车站的站台上就站满了人。风从色楞格河方向刮过来，带着西伯利亚深秋的干冷。 寒风吹得站台上的煤油灯左右摇晃。灯光扫过铁轨，把两条锃亮的钢轨照得像两柄伸进黑暗深处的长刀。 陈德贵站在站台最东头，裹着一件厚呢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今年三十一岁，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第三师第七团第二营第五连连长，广东台山人。 十四岁那年跟着父亲下南洋，在坤甸码头上扛过包，后来投了军，打了十几年的仗。 从吕宋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新几内亚，他跟着南洋陆军几乎打遍了整个南太平洋。 两年前调到远东驻防，就再没回过热带。西伯利亚的冬天，他到现在还没习惯。 “连长，抽根烟。”一班长从旁边凑过来，递了一根纸烟。 陈德贵接过来，就着一班长手里的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是南洋产的“双龙”牌，味道冲，但够劲，能顶寒潮的侵袭。 他吐出一口白烟，看着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几点了？”他问。 “凌晨四点四十。”一班长说，“按边境观察哨发来的电报，那列火车该到了。可到现在还没动静。” 陈德贵没有再说话。他把烟夹在指间，盯着东边铁轨延伸的方向。那边是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信号灯都没有。 但侦察兵昨天夜里就传回消息，有一列火车从苏联方向开过来，绕过贝加尔湖，没有报备，没有车次号，车上也不开灯，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乌兰乌德闯。 这种事，这几个月陈德贵见多了。俄国那边打内战，红军白军杀来杀去，西伯利亚大铁路成了双方抢来抢去的命脉。 白俄的残兵败将、逃亡的贵族、投机倒把的商人、还有不知道该往哪跑的平民，全挤在这条铁路上。 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车厢顶上坐满了人，车厢底下吊着人，连火车头的煤水车上都趴着人。 甚至车顶上很多人都被冻死了，但是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的逃难队伍。 但今天这列火车与往常不一样。侦察兵说，车厢是全封闭的，铁门上了锁，车窗被木板钉死。 车头上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车厢里偶尔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最蹊跷的是，这列火车没有挂白军的旗帜，也没有挂红旗，车头上只涂了一行字，但是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连长，你说这车上装的是什么？”一班长问。 陈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不管装的是什么，到了我们的地盘，就得听我们的。 通知各排，检查武器，子弹上膛，迫击炮和反坦克炮准备好。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是。” 一班长跑步走了。站台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远处色楞格河的水声。陈德贵摸了摸腰间的枪套，里面的南洋军官手枪压满了子弹，保险关着。 他又看了一眼东边的铁轨，那里依然一片漆黑。 四点五十七分，铁轨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像是有只巨手在远处敲了一下地面。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从铁轨深处传上来，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是有一头钢铁巨兽正从黑暗中爬出来。 站台上的南洋士兵们都竖起了耳朵。陈德贵举起望远镜，朝东边看去。 黑暗中，先是出现了一个亮点，那是火车头的车灯，像一颗黄白色的独眼，在夜色里一眨一眨地逼近。 然后他听到了汽笛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铁罐子里吹气，闷闷的，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 火车头从黑暗中冲出来，车灯刺得陈德贵眯了一下眼。 他放下望远镜，扫了一眼整列火车。车头是俄式的，宽大笨重，烟囱里喷着火星和黑烟。 车头上果然架着两挺机枪，枪口朝前，但没有人站在枪位后面。 车头上涂着一行白漆字，歪歪扭扭的，陈德贵不懂俄文，只认得出那是西里尔字母。 车头后面挂着八节车厢。全是铁皮闷罐车，车门从外面锁着，窗户的位置被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车厢顶部堆着一些箱子，用帆布盖着。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站着人，手里端着步枪，穿着杂乱的军服，有俄国的灰色大衣，也有不知从哪弄来的英国军装。 …… 第931章 那一箱金子 火车在站台前减速，刹车片磨着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头停在了站台东头，正好是陈德贵站的位置。 巨大的机车头就在他面前，锅炉里发出沉闷的喘气声，像一头跑了长途的马，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准备。”陈德贵低声说。 站台上的南洋士兵立刻散开，占据了站台两侧的有利位置。 两挺重机枪架在站台两端的沙袋工事后面，枪口对准了火车。一个排的步兵端着步枪，半跪在站台边缘，手指扣在扳机上。 火车停稳后，车头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俄国老头，胡子花白，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眼珠子是干净的。 他看了看站台上的南洋军队，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第一节车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德贵端着枪，盯着那扇门。门口出现了一个俄国军官，四十多岁，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俄军大衣，肩章上绣着两颗星。 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人用马刀劈过。 那人站在车厢门口，扫了一眼站台上的南洋军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德贵身上，停了两秒钟。 他跳下车，靴子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谁是长官？”那俄国军官用生硬的英语问。 陈德贵把步枪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他的俄语只会几个词，英语也说得磕磕巴巴，但基本交流还能应付。 “我是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第三师第七团第五连连长陈德贵。负责维持火车站秩序，你们是什么人？” 俄国军官打量了他一下，说：“我是安东·伊万诺维奇·邓尼金将军的副官，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这列火车上有重要的乘客和货物，我们需要和你们的高级长官谈。” “邓尼金？”陈德贵心里跳了一下。他在远东驻防两年，俄国那边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邓尼金是白军南方部队的总司令，在俄国南部和红军打了几年仗，后来被红军打败了，带着残部往东撤。没想到他居然在这列火车上。 “你们有多少人？”陈德贵问。 “军官和士兵，一共三百二十七人。”谢尔盖说，“另有平民，贵族和他们的家属，大约四百人。还有科学家和工程师，一百多人。” “货物呢？” 谢尔盖顿了一下，说：“车厢里装的是私人财产和重要的技术设备。具体是什么，我要和你们的长官谈。” 陈德贵看着他。谢尔盖的眼神很直，但陈德贵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紧张。 一个打过仗的军官，面对十倍于己的军队，不可能不紧张。 “你们在这里等着。”陈德贵说，“我去报告。” 他转身走到站台另一头，对通信兵说：“给团部发报。就说乌兰乌德站截获不明列车一列，车上载有邓尼金将军及其部下。请求上级指示。” 通信兵开始敲电报机。陈德贵站在旁边，看着那列火车。车厢上的木板缝隙里，有人影在动，但没有人下车。 站台上安静得能听到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团部回电了。通信兵把电文递给陈德贵。 “旅长命令，就地控制列车，不得放任何人离开。旅长和翻译会陪同第一军司令程怀远中将前来，预计半小时后到达车站。” 陈德贵把电文收进口袋，回到谢尔盖面前。 “你们暂时不能下车。等我们的总司令到了再说。” 谢尔盖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转身朝车厢里喊了一句俄语，然后车门关上了。但陈德贵看到，车厢里那两挺机枪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方向。 半小时后，南洋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程怀远带着第三师二旅旅长和翻译到了。 程怀远四十出头，南洋军官大学毕业，学的是炮兵。他身高将近一米九，站在站台上像一截铁塔。 他穿着中将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前挂着一排勋章，大多是南洋历次战役的纪念章。 翻译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林，哈尔滨人，俄语说得跟俄国人一样。 程怀远没有废话。他直接走到第一节车厢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谢尔盖又出现在门口。他看到程怀远的军衔，行了一个军礼。 “请邓尼金将军出来。”程怀远用英语说。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车厢里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大衣的人从车厢深处走出来。 他大约五十岁，中等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短须。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眼神却极亮。 他身上那件士兵大衣没有肩章，没有勋章，像是刻意在隐藏身份。 但程怀远认出了他。邓尼金，前俄国南方武装力量总司令，曾在俄国南部与红军血战两年，一度打到莫斯科三百公里处。 后来被红军击溃，带着残部退到黑海，又辗转到了西伯利亚。 “邓尼金将军。”程怀远伸出手。 邓尼金握住他的手，用英语说：“感谢贵军没有开枪。” “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程怀远说，“但你们的火车没有报备，没有悬挂旗帜，直接闯入我方控制区。按规矩，我们可以直接开火。” “所以我们没有抵抗。”邓尼金说，“我们这列车上，有太多不能战斗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科学家和他们的家属。如果我们想打，不会就这样开进来。” 程怀远看着他，说：“上车谈。” 两人进了车厢。车厢里的灯很暗，只点了几盏煤油灯。靠墙的两排座位上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旧衣服的平民。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车厢角落里堆着行李和箱子，箱子上盖着毯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邓尼金把程怀远引到车厢后半段的一间小隔间里。隔间是用木板临时搭的，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页文件。 “请坐。”邓尼金说。 程怀远坐下，翻译站在他旁边。邓尼金坐在对面，谢尔盖站在他身后。 “说吧。”程怀远说，“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车上装的是什么。” 邓尼金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俄国的劣质卷烟，烟盒已经压扁了。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来。 “我们从鄂木斯克来。”邓尼金说，“红军已经占领了整个西伯利亚西部。我们这列车上的人，是最后的幸存者。 军官、贵族、科学家、工程师，还有他们的家属。我们本来想往东走，到海参崴，再从那里去欧洲或者美洲。 但红军追得太快，我们只能一路往东跑。” “车上装的是什么？”程怀远又问了一遍。 邓尼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朝外面喊了一句俄语。几个士兵过来，把车厢角落里的几个箱子搬过来，放在程怀远面前。 “打开。” 箱子被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金属块，在煤油灯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黄金。金条。每一根都有巴掌长，两指宽，上面刻着俄文的重量标记和沙皇的徽记。 程怀远拿起一根，掂了掂。很沉。至少十公斤。他放下金条，数了数箱子里的数量。一个箱子里装了二十根。 五个箱子就是一百根。一百根金条，每根十公斤，就是一千公斤。一吨黄金。 “这只是一部分。”邓尼金说，“这列火车上一共有五十吨黄金。都是我们从喀山、鄂木斯克和伊尔库茨克的银行里带出来的。 红军追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全部带走。还有三百多吨黄金，藏在西伯利亚的几个秘密地点。 只要你们愿意接纳我们，那三百吨黄金也可以运到南洋。如果不愿意，其余的黄金，我们会沉入贝加尔湖底。” 程怀远看着邓尼金，又看了看那几箱金条。然后他把金条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邓尼金先生，这些黄金的事，我做不了主。”程怀远说，“我需要报告总长府。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你们的人可以下车休息。 我们会提供食物和取暖。但所有人不得离开车站区域。你们的武器，暂时由我们保管。” 邓尼金点了点头：“可以。” 程怀远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对站在车外的陈德贵说：“安排人，把车上的平民先接下来。老人和孩子优先。 给他们准备热饭和热水。军官和士兵留在车上，武器收走，暂时集中看管。” …… 第932章 庇护条件 听到集团军总司机的命令，陈德贵连忙敬礼“是。”。 他转身去安排。站台上开始忙碌起来。南洋士兵们帮着从车上扶下老人和孩子，把毯子裹在他们身上，领到站台旁边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里烧了两个大火炉，热气腾腾的。炊事班架起大锅，煮面条和热汤。 陈德贵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那些俄国平民一个一个走进来。 女人们脸色苍白，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老人们在火炉旁搓着手。有人哭了，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像还没从火车上的颠簸中缓过来。 但陈德贵注意到，这些人里，有几个穿得特别朴素的。他们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旧外套，戴着旧帽子，像普通的俄国人。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些贵族和军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惯性的傲慢，而这些人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带着审视和思考。 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人，五十多岁，灰白的头发向后梳，穿着朴素的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他没有急着去火炉旁取暖，而是站在候车室门口，打量着站台上的南洋士兵。 陈德贵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是谁？”他问身边的翻译。 翻译看了一眼，说：“我去问问。” 翻译走过去，和那个高个子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告诉陈德贵：“他叫伊万·西科尔斯基，说是飞机设计师。 以前在俄国波罗的海造船厂和圣彼得堡的飞机厂工作过。” 陈德贵对飞机设计师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南霍伊的飞机很厉害，但不知道怎么造出来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翻译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在俄国很有名。他造过俄国最大的飞机，叫‘伊利亚·穆罗梅茨’，是全世界第一种四发重型轰炸机。” 陈德贵愣了一下。他在南洋军事学院进修的时候，听教官讲过这种飞机。 教官说，俄国人虽然工业不行，但在航空方面有些天才。那个四发轰炸机，就是其中之一。 “让人看好他。”陈德贵说，“别让他乱跑。” 翻译点了点头。 到了上午九点，站台上的秩序基本恢复了。平民都被安置在候车室里，有热饭吃，有热水喝。 军官和士兵被集中在几节车厢里，由南洋士兵在车外看守。武器全部收缴，堆在站台边上，像一座小山。 程怀远在候车室里找到了邓尼金。这位白军将领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捧着一碗热面条，吃得不快不慢。 “邓尼金将军。”程怀远在他对面坐下，“我已经向坤甸发报了。总长府的回复，最快明天才能到。在这之前，你们的人需要留在这里。” 邓尼金放下碗，说：“可以。我们跑了快两个月，从鄂木斯克一路跑到这里。也该歇歇了。” “你们从鄂木斯克出发的时候，有多少人？” “一千多。”邓尼金说，“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乌兰乌德就剩下这些了。七百多人，连平民带士兵。能活着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 程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三百多吨黄金的事，是真的？” 邓尼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旁边用俄文写着数字和日期。 “这是藏黄金的地点。有的在鄂木斯克的教堂地下，有的在伊尔库茨克的旧工厂里，还有的在赤塔附近的铁路仓库。 红军现在还没找到这些地方，但他们迟早会找到。只要你们同意接纳我们，我可以让人把黄金运过来。” 程怀远把地图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件事，要等总长府的指示。” 邓尼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当天下午，程怀远把情况写成详细的电报，发往坤甸。电报很长，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本情况。列车上的总人数、武器数量、黄金的初步清点结果。第二部分是邓尼金提出的条件。 白俄人员请求政治庇护，科学家和工程师愿意为南洋服务，黄金兑换成南洋元并在南洋投资。第三部分是程怀远本人的建议。 他在电报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 “总长府：此批白俄人员中，有大量工程技术和科学人才。 仅第一天初步了解，即有飞机设计师西科尔斯基、空气动力学家查普雷金、电气工程师兹沃雷金等人。 这些人如能为南洋所用，对我航空、造船、电气等领域的提升，价值不可估量。 邓尼金所言后续三百吨黄金，如能兑现，将极大充实国家黄金储备。 建议同意其政治庇护请求，并按既定政策处理黄金和人员安置事宜。职 程怀远。” 电报发出后，程怀远回到站台上，和陈德贵一起检查列车的安全。 车上的白俄士兵已经被全部带下车，集中看管。车厢里只剩下几个重要的文件和设备箱，由南洋士兵看守。 陈德贵走进第三节车厢时，发现车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白。他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立着，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旧皮箱，箱子上贴着很多标签，看样子跟着他走了不少地方。 “这人是谁？”陈德贵问。 跟过来的翻译看了一眼，说：“他说他叫弗拉基米尔·兹沃雷金。是个电气工程师，以前在俄国几家电话公司工作过。” 陈德贵看着那人。兹沃雷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陈德贵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英文的电子学教材。 “他看的什么书？”陈德贵问。 翻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电子管原理与应用》。英文版，好像是英国出版的。” 陈德贵点了点头，没有打扰他。他转身走出车厢，心里想，这些人看起来一个个都怪得很。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简单。能让南洋的集团军总司令专程发电报向总长府请示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难民。 当晚，站台上生起了篝火。南洋士兵和白俄平民围着火堆坐着，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手势，也能交流几句。 有人用俄语唱起了歌，声音低沉，带着西伯利亚的苍凉。一个俄国小女孩跑过来，伸手摸陈德贵枪套上的铜扣。 她的母亲连忙跑过来，把她拉回去，朝陈德贵鞠了一躬。 陈德贵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他看着那对母女回到火堆旁，心里想起了自己在台山老家的母亲。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 十月十八日清晨，坤甸的回电到了。 程怀远在站台的临时办公室里收到了电报。电文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总长府令： 一、同意给予列车全体人员政治庇护，但是必须接受庇护条件。 二、庇护条件，车上所有工程技术人员和科学家，由教育部和工业部联合安置，进入南洋各大学和科研机构任职。 最低服务年限二十年。具体名单和岗位，由程怀远将军与随行人员共同确认，同意之后，开始执行政治庇护。 三、车上所有黄金，以国际市价兑换为南洋元，存入南洋中央银行。黄金由海军派军舰运往南洋市，进入国家金库，兑换的南洋元存入邓尼金个人南洋账户。 四、邓尼金及其部下军官，可以留在南洋，也可以前往第三国。留南洋者，须遵守南洋法律，不得从事反对苏联的政治活动。 前往第三国者，可携带百分之六十南洋元，百分之四十南洋元成为庇护费用。 留在南洋者，可以继续投资南洋实业。投资所得归个人所有，享受南洋公民待遇，法律保护。 五、后续三百吨黄金，由邓尼金指派专人负责，南洋军统局配合转运。转运完成后，按同一办法兑换投资。 六、所有人员安置和黄金转运工作，由程怀远将军全权负责，总长府派特使监督执行。 刘志俊。” 程怀远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文件袋里。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找邓尼金。 邓尼金正在站台上散步。他看到程怀远走过来，停住了脚步。 “总长府同意了，但是有几个条件，你看看吧。”程怀远说。 邓尼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程怀远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松开了，那是紧张突然消失后的反应。 “感谢贵国，条件我接受。”邓尼金看完电报后平静地说道。 “不用谢。”程怀远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现在就开始办。第一，把列车上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名单和简历整理出来，交给我。 第二，安排人去联络那三百吨黄金的转运。第三，你的人需要在一个月内全部离开乌兰乌德。 海参崴已经准备好了接待站，你们坐火车去那里，再从海参崴上船去南洋。” …… 第933章 人才汇聚 邓尼金点了点头：“可以。我让人去办。” 他转身朝车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怀远。 “程将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愿意接纳我们，只是为了黄金吗？我们是一群打了败仗的逃亡者，没有军队，没有土地，没有国家。你们完全可以不管我们。” 程怀远看着他，想了想，说：“邓尼金将军，我们接纳你们，有三个原因。第一，你们带出来的黄金，对南洋有用，你猜的没错。 第二，你们带出来的科学家，对南洋有用。 第三，你们是失败者，但我们南洋人知道失败的滋味。二十五年前，我们也曾经是逃亡者，也曾经没有国家。我们理解那种感觉。” 邓尼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程怀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铁轨照得发亮。 火车头上的那行俄文，在阳光下终于能看清楚了。他问旁边的翻译：“那上面写的什么？” 翻译看了一眼，说：“写的是，‘我们还会回来的！’。” 程怀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想，回不回来，那是以后的事了。但今天，这列火车上的七百多条命，和五十吨黄金，已经属于南洋了。 十月二十日，列车从乌兰乌德出发，开往海参崴。 陈德贵带着他的连队，负责押送。他坐在第一节车厢的末尾，靠着铁皮墙，看着窗外的西伯利亚大草原。 草原一片枯黄，远处的白桦林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树干。 列车在秋风中行驶，铁轨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陈德贵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给旁边的西科尔斯基。 西科尔斯基接过烟盒，看了看上面的双龙商标，抽了一根出来，点上。他用英语说：“你们的烟，比俄国的强。” 陈德贵笑了笑：“南洋的烟，世界第一。” 西科尔斯基吸了一口，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连长，我到南洋以后，能继续造飞机吗？” “能。”陈德贵说，“南洋有很多飞机厂。南霍伊、南洛马，都造飞机。他们缺人，缺你这样的人。” 西科尔斯基睁开眼睛，看着陈德贵：“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飞机？” “有。”陈德贵说，“我们造的J3战斗机，比欧洲的飞机都强。” 西科尔斯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造过俄国最大的飞机。四发，六个座位。但后来没钱了，停产了。如果南洋有足够的经费，我可以造更大的。” “你到了就知道了。”陈德贵说，“南洋最不缺的就是钱。” 西科尔斯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厢壁上，慢慢地吸着烟，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西伯利亚风景。 火车经过赤塔时，停了一个小时。邓尼金的人在这里联络了藏匿黄金的人员。 一队白俄军官下了车，带着手令，消失在赤塔的夜色里。程怀远派了一个排的南洋士兵跟着他们，名义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火车继续向东。过了赤塔，铁轨沿着黑龙江北岸延伸。江水已经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对岸就是中国东北，远远地能看到几座烟囱正在冒烟。 十月二十八日，列车抵达海参崴。 海参崴港已经入冬，海面上浮着碎冰。港口里停着几艘南洋海军的军舰，灰色的舰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陈德贵带着连队，把列车上的白俄人员和黄金分别送上不同的船只。 平民和科学家上了客轮，军官和士兵上了另一艘运输舰。黄金由南洋海军的两艘巡洋舰负责押运，直接开往南洋市。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军舰离开港口。军舰的桅顶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舰尾的航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军舰消失在海岸线尽头。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风和碎冰的声音。 但他心里知道，这五十吨黄金，和那些科学家、工程师，还有那三百吨在路上、即将运抵南洋的黄金，已经在改变着什么。 十月底的海参崴，海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运黄金的军舰消失在灰白色的海天线上。 军舰尾部的双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直到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最后彻底不见了。 他裹紧了军大衣，转身往回走。码头上还有几艘小艇在卸货，那是从乌兰乌德一路跟来的列车上的物资。 行李、箱子、皮包，乱七八糟地堆在码头上，等着下一班船运往南洋。 陈德贵经过码头仓库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探头看了一眼，是西科尔斯基和查普雷金。 两个人蹲在一张旧地图前面，用手指比划着什么。西科尔斯基用俄语快速地说着，查普雷金偶尔插一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翻译，正在往本子上记。 陈德贵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正要走开，西科尔斯基抬头看见了他。 “陈连长。”西科尔斯基用英语说，“过来看看。” 陈德贵走过去。地上那张地图，是西伯利亚的铁路图。西科尔斯基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圈旁边写着数字。 “这是什么？”陈德贵问。 “我在算从鄂木斯克到海参崴的铁路里程。”西科尔斯基说，“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什么意思？” 西科尔斯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个子很高，陈德贵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陈连长，我们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从鄂木斯克到乌兰乌德，再到海参崴。火车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停就是好几天。 红军在后面追，白军在前面堵。我们能活着到海参崴，已经算命大。” “我知道。”陈德贵说。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红军不炸铁路？他们如果炸了铁路，我们根本跑不掉。” 陈德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他只知道红军一直在追，但从来没追上。他以为是红军追得不紧。 西科尔斯基指了指地图上那条从鄂木斯克到伊尔库茨克的线路。 “这条铁路，是俄国在十九世纪末修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连接莫斯科和海参崴。 十月革命之后，这条铁路就成了白军和红军争夺的焦点。白军想靠它运兵运物资，红军也想靠它运兵运物资。” “所以红军不会炸它。”陈德贵说。 “对。”西科尔斯基说，“红军不会炸。白军也不会炸。两边都想保住这条铁路。所以我们才能一路跑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这条铁路对南洋也很重要。” 陈德贵看着地图。西伯利亚大铁路从乌兰乌德往东，穿过赤塔、海参崴，一直延伸到日本海。往南，就是东北。 往东南，就是朝鲜。再往南，就是南洋控制的远东地区。 “你的意思是，这条铁路以后可以作为贸易通道。”陈德贵说。 “不光是贸易。”西科尔斯基说，“打仗的时候，它就是运兵的命脉。谁控制了这条铁路，谁就控制了从欧洲到亚洲的陆路通道。” 陈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铁路不太懂。他懂的是打仗，是步兵冲锋，是机枪火力网。 但西科尔斯基说的话，他听明白了。这条铁路，比他想的重要得多。 “你到了南洋以后，可以跟工业部的人说。”陈德贵说，“他们会感兴趣的。” 西科尔斯基笑了笑，蹲下来把地图折好。“走吧，船快开了。” 陈德贵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出仓库。码头上，最后一班客轮正在上客。白俄平民们排着队，手里提着箱子，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船上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海参崴，看了一眼这片他们只待了几天的地方。然后他们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人上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西科尔斯基身边，问：“你们走了以后，还会想回俄国吗？” 西科尔斯基停下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陈德贵：“陈连长，我们这些人，把黄金带出来，把命带出来，不是为了回俄国。 是为了活下去。南洋给我们活下去的地方，我们就把剩下的命交给南洋。” 陈德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和西科尔斯基握了握。西科尔斯基的手很凉，但握得有力。 客轮的汽笛响了。白俄平民们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个人小跑着上了船。跳板被抽走，缆绳被解开。客轮缓缓离开码头，向港口外驶去。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中，像一串慢慢移动的星星。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朝营房走去。码头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海风和缆绳拍打码头的声音。 …… 第934章 英国人缺钱了 几天后，坤甸。 刘志俊坐在总长府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程怀远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报告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总长府：白俄人员已于本月十日全部从海参崴启程，预计十一月二十日抵达南洋市港。 黄金五十吨已随舰运抵南洋市港口，正在清点入库。后续三百吨黄金的联络人已派出，预计十二月底前可以完成第一批转运。职 程怀远。”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阅。后续三百吨黄金转运，由海军和军统局联合负责。所有人员安置，由李福祥总理协调各部门落实。刘志俊。” 他把报告递给站在旁边的罗大岩，说：“大岩，那三百吨黄金的事，你亲自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罗大岩接过报告，说：“总长放心。”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坤甸的夜景，灯火稀疏，但比往年亮了一些。远处的工业区，几座炼油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更远处，港口的方向有一排航标灯在闪烁。 “大岩，你说，这些白俄带过来的，就只是黄金吗？”刘志俊说。 罗大岩想了想：“总长是说那些科学家？” “对。”刘志俊转过身，“黄金有用，但黄金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一个西科尔斯基，就顶得上几十吨黄金。还有查普雷金、兹沃雷金。这些人到了南洋，能帮我们做多少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教育部的名单。那是程怀远根据白俄列车人员整理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名单，一共四十七人。 其中航空工程师八人，造船工程师六人，电气工程师五人，化学家四人，物理学家三人，数学家三人，其他工程技术人员十八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要用好。”刘志俊说，“给他们实验室，给他们经费，给他们助手。让他们干活。 能干出东西来的，重奖。干不出东西来的，也不要赶走。只要他们安心待在南洋，就是我们的财富。” 罗大岩点了点头：“我让军统局的人配合教育部和工业部，先做好安置方案。” “还有邓尼金。”刘志俊说，“这个人虽然打了败仗，但他能带着黄金和这么多人跑出来，说明他有本事。 他到了南洋以后，不要冷落他。给他一个闲职，让他参与一些军事研究或者顾问性质的工作。也可以劝他从商。” “明白。” …… 1920年1月14日，伦敦白厅。 秋日的浓雾从泰晤士河面升起，裹住了整条白厅街。 内阁临时会议厅里，十二盏煤气灯全部点着，光线依然昏黄。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示威口号，那是失业工人在特拉法加广场集会，已经持续了三天。 财政大臣奥斯汀·张伯伦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蓝色封面的账册。 他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干涩：“各位，我直接念数字。” “截至本月，大英帝国在战争中累计负债五十二亿英镑。 其中欠美国和南洋共和国三十六亿四千万，欠其他协约国及私人银行十五亿六千万。每年仅利息支出一项，就是一亿八千万英镑。” 他翻过一页：“本土黄金储备，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时为两亿三千万英镑。现在，只剩八千四百万。其中六千万已经抵押给了摩根财团，作为紧急贷款担保。”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张伯伦没有停顿：“煤炭产量，一九一三年是二亿九千万吨。去年，一亿八千万吨。今年预计不会超过一亿六千万。 约克郡、南威尔士、苏格兰，三大煤田的矿井平均深度超过四百米，设备老化，排水系统年久失修。 矿工联合会已经放话，明年一月如果不能加薪三成，就举行全国大罢工。”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半数停工。棉布出口额从战前的每年两亿英镑跌到八千万。 伯明翰的重工订单，比战前腰斩。本土失业人口，官方登记数字是二百四十万，实际恐怕翻倍。” 他合上账册：“一句话，帝国在流血。不是战场上的血，是国库的血、工厂的血、矿山的血。” 海军大臣沃尔特·朗接过话头。他六十岁，脸色红润，但眼袋沉重，像很久没睡好觉。 “我说海军的情况。”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英伦三岛出发，划过直布罗陀、马耳他、苏伊士运河、亚丁、波斯湾，最后停在伊朗西南部。 “皇家海军正在全面燃油化。这是必然的，烧煤的船跑不过烧油的船，这是日德兰海战给我们的教训。但问题在这里——” 他的手指圈住伊朗：“英波石油公司，目前是我们唯一稳定的海外油源。阿巴丹炼油厂日产航空燃油和舰用重油合计不到八千吨。 本土海防舰队勉强够用，但地中海舰队、远东舰队、东印度舰队加起来，缺口是每天一万两千吨。” “如果波斯出问题——”朗顿了顿，“如果英波油田被攻击，或者输油管线被切断，或者波斯北部落入苏俄之手，我们的全球海军体系，三个月内就会瘫痪。” 外交大臣寇松勋爵接话：“波斯北部已经在闹了。苏俄支持的吉朗苏维埃去年成立，虽然被我们支持的哥萨克旅镇压了。 但德黑兰的中央政府权威越来越弱。巴列维那个哥萨克军官，野心不小，正在和美国人眉来眼去。” 首相劳合·乔治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他比战争期间老了很多，白发稀疏，但那双威尔士人的黑眼睛依然锐利。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 “所以，煤炭救不了英国。单一的伊朗石油，也撑不起帝国霸权。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油源。在波斯之外，在阿拉伯半岛，在任何一个我们能够控制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陆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他撕开封口，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 “首相，各位，我这里有一份来自波斯湾殖民情报处的报告。” 丘吉尔把照片摊在桌上，“拍摄时间是去年八月，地点是科威特西部边境。” 照片上是一片荒漠。沙丘起伏，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晃。远景里有几顶帐篷，几个穿白色长袍的人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近景：两台巨大的钢铁井架立在沙地上，旁边停着卡车和钻机。井架顶部飘扬着一面旗帜，红底金线，双龙戏珠。 南洋共和国的国旗。 “科威特？”张伯伦皱眉，“那块沙漠有什么？我们战前派过地质队，结论是贫瘠，没有商业油藏。” 丘吉尔没有接话，而是朝情报官点了点头。情报官站起来，分发了一份油印简报。 “从去年三月起，南洋共和国科威特行政区突然加强了边境管控，禁止一切外国人员进入。 同时，他们在科威特全境和科沙中立区部署了六支地质勘探队，配备了高精度重力仪和地震波探测设备。” “这些设备，比我们目前在伊拉克使用的设备先进至少一代。” “去年七月，南洋海军向科威特增派了两艘巡洋舰和一个陆战旅。八月，南洋中央银行在科威特城设立了分行，这是他们在海湾地区的第一家金融机构。” 情报官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我们潜伏在坤甸的线人传回了一份南洋地质部的内部简报。虽然只有片段，但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科威特地下，布尔干构造带，蕴藏着至少七十亿桶可采石油储量。这个数字，是伊朗英波油田已探明储量的四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寇松第一个反应过来：“七十亿桶？你确定？我们的地质学家说那是沙漠，是贫瘠的——” “我们的地质学家用的是战前的落后理论。”情报官打断他。 “南洋人用的是新技术。他们在帝汶岛和新几内亚用过同样的技术，找到了三个中型油田。那些油田现在已经在产油了。” 劳合·乔治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波斯湾顶端那个小小的科威特。那是一片荒漠，人口不到十万，英国的保护国。 …… 第935章 想阴招了 但在一九一三年，英国政府为了阻止德国修建柏林-巴格达铁路，强迫奥斯曼帝国把科威特从巴士拉省划出来，变成英国的势力范围。 只是当时科威特名义上还是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奥斯曼帝国见英国人插手，自己又拿不回来。 奥斯曼帝国，干脆顺水推舟把科威特卖给了南洋共和国，从此不再管这一摊子闲事。 “首相，”殖民地事务大臣米尔纳勋爵开口了，“科威特的情况很特殊。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前。我们也不敢与南洋共和国开战。” “当时既然没开战，后面就更不可能插手科威特事务了。” 米尔纳继续说，“战争持续时间太长，南洋人已经扎根科威特多年。我们当时忙着处理德国殖民地和奥斯曼领土，没顾上这个弹丸之地。” “等到去年，南洋突然向科威特派驻了大量的，行政官员和军队，我们才发现事情不对。” “然后呢？”劳合·乔治问。 “然后我们抗议了。南洋人说，科威特是南洋的领土，不是英国的保护国。他们当初合法购买科威特的土地，派兵保护科威特开发科威特。这是合法行为。” “沙特部落？伊本·沙特的态度如何？”寇松问。 “伊本·沙特在阿拉伯半岛内陆扩张，与科威特边境摩擦不断。南洋以此为借口驻军，我们很难公开反对，因为我们也支持伊本·沙特对抗汉志的哈希姆家族。” 丘吉尔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先生们，现在不是追究科威特怎么丢的时候。关键是，这块地底下有七十亿桶石油。 而我们大英帝国，每年需要支付一亿八千万英镑利息，海军燃油缺口一万两千吨每天，煤炭工业面临崩溃。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石油。” 他环视全场：“南洋人拿到了这块肥肉。他们吃得下吗？” 米尔纳勋爵第一个站起来。他七十三岁，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殖民官，说话带着开普殖民地的粗粝口音。 “我提议，立刻集结波斯湾舰队，从巴士拉调一个印度师，进驻科威特。把南洋人赶出去，或者至少逼他们坐下来谈。 让他们把油田租借给英波石油公司。我们打了一辈子殖民战争，对付一个亚洲国家，不需要犹豫。” 海军大臣朗当场摇头。 “米尔纳勋爵，您不了解海军现状。”朗的语气很硬，“波斯湾舰队现在只有两艘老式巡洋舰、四艘炮舰。没有战列舰。 而南洋在科威特近海部署了两艘新锐巡洋舰，都是一万五千吨级的重巡，装备十二英寸主炮。我们的炮舰打不过他们。” “那就从本土舰队调战列舰！” “调几艘？”朗反问，“本土舰队现在能动的战列舰一共十四艘，其中八艘要盯住北海方向，防止苏联波罗的海舰队异动。 剩下六艘，三艘在地中海盯意大利，两艘在本土盯德国和法国。能抽出来的，最多一艘。” “一艘战列舰不够？” “如果只是对付南洋的巡洋舰，一艘战列舰够。但南洋有五艘战列舰，六艘重型巡洋舰，全部集中在印度洋。 一旦开战，南洋可以立即封锁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和波斯湾出口。我们的石油运输船一艘都过不去。” 陆军大臣丘吉尔接话：“就算海军能打通航线，陆军呢？一战后我们裁了三百万人，现在本土常备军只有六个师，印度驻军三个师，埃及一个师。 抽调一个师去科威特，从哪抽？印度？印度民族主义正在闹，甘地的不合作运动已经蔓延到旁遮普。抽走驻军，印度会出乱子。” 米尔纳不死心：“那就不打全面战争，搞一次外科手术式的行动。让英波石油公司的勘探队进入科威特，由军队保护。 南洋人如果开枪，就是他们先挑起战争，国际舆论在我们这边。” 外交大臣寇松摇头：“我真是佩服你们这帮白痴，永远都认为自己想打一场局部战争，人家就会配合你们打一场局部战争？” “南洋共和国是世界前三级别的强国，你打了他，新加坡，马来亚，缅甸和印度这些殖民地怎么办？” “还说什么国际舆论？南洋共和国是国联常任理事国，有否决权。他们在国联的申诉已经递上去了，指控英国‘以勘探为名，行军事围堵之实’。 比利时、巴西、葡萄牙、暹罗都支持南洋。法国弃权。我们如果派勘探队越境，国联大会上南洋会把我们骂成殖民侵略者。” “那些小国，不值一提！”米尔纳拍桌子。 “美国呢？”寇松反问，“美国人现在最关心的两件事：一是追讨我们的战争债务，二是确保中东石油对美资开放。 如果我们在科威特挑起冲突，导致海湾局势动荡，美国人会认为我们威胁了他们的石油供应。 威尔逊总统虽然下台了，但哈定新政府同样看重石油利益。得罪美国，我们的债务利息怎么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就是想趁机和南洋打一场，好把几十亿的债务一笔勾销！做梦！你们打不过！到时候损失的只会更多！” 米尔纳还想给自己争辩几句，劳合·乔治抬了抬手。 “够了，都别吵了。”首相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都听我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科威特。 “米尔纳勋爵，你说的武力方案，我考虑过。但结论是，打不了。不是因为我们怕南洋，而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允许我们打任何一场新的战争。 一战死了九十万人，欠了五十亿英镑，煤挖不出来，工厂开不了工，印度在闹独立，埃及在闹独立，爱尔兰在闹独立。再来一场海湾战争，帝国会直接散架。” 他转向朗：“海军大臣，南洋的海军确实能威胁我们的航线，但反过来想，我们的全球舰队也能威胁南洋的全球贸易。 南洋的橡胶、锡、石油要卖到欧洲和美国，必须经过我们控制的苏伊士运河或者好望角。他们也不敢轻易和我们全面开战。” “所以，结论是——”劳合·乔治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不打。但石油，必须拿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情报简报。 “南洋人先走一步，在科威特发现了好东西。我们的反应不能是抢，抢不过。也不能是打，打不起。那怎么办？” 他环视全场，然后慢慢说出八个字： “周边布子，合围锁芯。” 劳合·乔治回到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支雪茄。烟雾中，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科威特是南洋的飞地。它的北面是伊拉克，那是我们的委任统治地。西面是伊本·沙特的部落区，我们一直在扶植他。 东面是波斯湾公海，巴林是我们的保护国。南面是沙特内陆，也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科威特被我们三百六十度包围。这是我们的地缘优势。南洋人只有一块油田，我们有一整圈地盘。” “我命令——”他提高声音，“第一，英波石油公司立即启动‘海湾围猎计划’。 以伊拉克南部巴士拉为基地，向科威特北部边境全线推进勘探。 以巴林为基地，在波斯湾海域展开海上钻井。以约旦和外约旦为基地，向科威特西部边境渗透勘探。” “第二，财政部拨专项经费，不计成本。勘探费用由国库垫付，原油产出优先出口美国，偿还债务。” “第三，海军增加波斯湾巡逻密度，保护勘探船队，但不进入科威特领海，避免直接冲突。” “第四，外交部启动宣传机器。对内说是‘开发中东荒漠资源、偿还战争债务、稳定帝国经济’。 对外说是‘维护海湾贸易自由、反对资源垄断’。把南洋描述成‘垄断石油、威胁全球能源安全’的角色。” “第五，情报部门加大对南洋科威特行政区的渗透，收买部落酋长，搜集油田开发情报。 同时散布谣言，说南洋人是外来异族，霸占阿拉伯土地，煽动部落反南洋情绪。”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烟雾。 “先生们，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不在科威特开枪，我们在伊拉克、在巴林、在沙特部落区打井。 我们用英国的技术、英国的资本、英国的殖民体系，把科威特围起来。 南洋人只有一口井，我们打一百口井。哪怕九十九口是干的，只要有一口出油，我们就能打破南洋的垄断。”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还有一件事。英美债务谈判，让财政部拿出一个方案，允许美国石油资本有限参与海湾勘探。 我们可以给美国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股权，换取他们暂缓追债，并提供钻井设备。 美国人的技术比我们强，让他们替我们打井，比我们自己硬干快。” 张伯伦皱眉：“给美国人股权？那不是引狼入室？” …… 第936章 大英帝国在行动 “不是引狼入室，是驱狼逐虎。”劳合·乔治说，“南洋才是虎。美国顶多是狼。先把虎按住，狼可以慢慢对付。” “如果南洋人抗议呢？”寇松问。 “抗议什么？我们在自己的委任统治地和保护国勘探，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要是越境攻击我们的勘探队，那就是他们先动手，我们正好有借口联合美国、法国，对他们进行全面封锁。” 他站起来，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南洋。我们的目标是，让南洋的石油，卖不出好价钱。 让全世界都知道，海湾的石油不止科威特一处。让南洋人守着金饭碗，却吃不到嘴里。” 一月十八日，伦敦发出三封密电。 第一封发往巴格达，收件人是英国驻伊拉克高级专员阿诺德·威尔逊爵士。 密电内容简洁：即日起，以巴士拉港为总基地，在伊拉克南部与科威特接壤地区，全面展开石油地质勘探。 英军驻伊拉克部队抽调工程兵两个营，提供安全警戒和后勤支持。 英波石油公司派出的地质队和钻井队，三日内从阿巴丹出发，经阿拉伯河进入巴士拉。 第二封发往巴林，收件人是英国驻巴林政治代表。 密电指令：在波斯湾海域，以巴林岛为基地，部署海上钻井平台，勘探范围覆盖巴林北部至科威特东部海域。 英印轮船公司提供运输支持，皇家海军波斯湾分舰队提供护航。 第三封发往耶路撒冷，收件人是英国驻巴勒斯坦和外约旦高级专员赫伯特·塞缪尔。 密电指令：与外约旦酋长国埃米尔阿卜杜拉协调，在外约旦东部与科威特西部接壤的沙漠地带，设立勘探据点。由英国皇家空军提供侦察和运输支持。 三封密电的背后，是一个清晰的地缘逻辑：科威特是一块被英国势力完全包围的飞地。 北面是伊拉克，东面是波斯湾和巴林，西面和南面是英国扶植的阿拉伯部落区。 英国不需要进入科威特，只要在这四个方向同时展开勘探，就能形成合围之势。 一月二十日，伦敦金融城，英波石油公司总部。 公司总裁查尔斯·格林韦站在会议室的巨幅中东地图前。他五十二岁，苏格兰人，在缅甸的石油井架旁干过十年。 后来调到波斯，一手把英波石油公司做成了帝国最大的石油企业。他脸上有被烈日晒出的斑，手上有被钻杆磨出的茧。 “各位，伦敦给了我们战时特权。”格林韦转身面对公司高层，“从今天起，我们在伊拉克、巴林、外约旦的所有勘探行动。 都可以直接调用当地英军驻军、殖民劳工、军用运输船、军工钻探设备。费用由国库垫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但这不是白给的。”格林韦敲了敲地图，“伦敦要的是石油。要的是打破南洋对海湾石油的垄断。要的是用石油还债。”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巴士拉基地。我们要在伊拉克南部，从巴士拉往南，直到科威特北部边境，沿着阿拉伯河两岸，展开地毯式勘探。 初步计划打井八十到一百口，每口井深一千五百到两千米。目标是摸清整个祖拜尔构造带的含油情况。” “第二，巴林海上基地。从巴林岛往北，到科威特东部海域，部署三座海上钻井平台。 水深不超过三十米，我们现有的设备够用。目标是在波斯湾海底找到石油构造。” “第三，外约旦据点。在外约旦东部鲁特拜地区，设立一个勘探营地。 那里距离科威特西部边境只有一百公里，地质构造和科威特类似。如果能找到油田，就能从西面锁住科威特。” 他放下铅笔，看着在座的高管。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八十到一百口井，成本太高了，万一大部分是干井呢？我告诉你们，不要怕干井。 伦敦要的是数据，是地质资料。哪怕九成井是干的，只要摸清了海湾的地层结构，我们就能知道南洋人的油田是怎么形成的，就能找到类似的构造。” “而且——”他加重语气，“每打一口井，我们就往科威特方向靠近一步。钻机的声音，会传到南洋人的耳朵里。这是心理战。” 地质总师詹姆斯·考克斯站起来。他四十出头，牛津毕业，在波斯工作了十五年。 “总裁，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南洋人用的勘探技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他们用的是地震波反射法，可以透视地下几千米的岩层。 我们还在用重力仪和磁力仪，只能测个大概。如果要比拼勘探效率，我们比不过他们。” 格林韦沉默了几秒。 “那就想办法去学。”他说，“情报部门已经在搜集南洋的地质报告和技术资料。 同时，我们和美国方面谈好了，斯伦贝谢公司会提供最新的电测井设备。我们还可以从美国聘请有经验的钻井工程师。” “但有一件事，南洋人做不了。”格林韦冷笑一声，“他们没有我们的人力。伊拉克有几百万人口，外约旦和巴林也有几十万。 我们可以征召成千上万的阿拉伯劳工，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出最多的井。南洋人在科威特只有几千人，他们挖不过我们。” 十月二十五日，伦敦外交部新闻司向全球主要通讯社发出通稿。 通稿标题是《英国启动中东资源开发计划，助力战后重建与全球能源安全》。 通稿内容经过精心措辞： “大英帝国政府今日宣布，将在伊拉克委任统治地、巴林保护国及外约旦酋长国，启动大规模地质勘探和资源开发计划。 该计划旨在开发中东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促进当地经济发展，提高阿拉伯人民的生活水平，并为全球能源供应提供更多选择。” “英国政府强调，所有勘探活动均在英国合法管辖或保护的领土范围内进行，严格遵守国际法和国联盟约。 英国政府愿与所有国家分享中东资源开发的经验和技术，共同维护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与繁荣。” 通稿的末尾，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补充： “英国政府注意到，近期某些国家在中东地区单方面进行大规模资源开发，引发地区局势紧张。 英国政府呼吁所有国家尊重地区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通过对话与合作解决资源争端，避免采取可能加剧紧张的单边行动。” 这段没有点名的话，指向明确。 同一天，英国驻国联代表向国联秘书处递交了一份备忘录，题为《关于维护中东地区资源开发秩序的建议》。 备忘录说：“中东地区长期处于落后状态，资源未得到有效开发。部分国家在缺乏国际监督的情况下。 单方面开发跨境资源，可能引发领土纠纷和地区冲突。 英国建议，国联应制定中东资源开发国际准则，确保资源开发的透明、公平和可持续。” 备忘录没有直接批评南洋，但每一句都在暗示：南洋在科威特的开发是“单方面的”“缺乏国际监督的”“可能引发纠纷的”。 二月三日，科威特西部边境，沙特部落区。 英国驻科威特政治代表哈里·圣约翰少校，在边境线外十公里的一个贝都因营地，会见了沙特部落酋长法赫德·本·贾拉维。 法赫德是伊本·沙特手下最西边的部落首领，手下有两千名骆驼骑兵，控制着从科威特西部到哈萨地区的广阔沙漠。 “法赫德酋长，”圣约翰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英国政府理解阿拉伯人民的诉求。 科威特那片土地，历史上属于阿拉伯部落的放牧地。现在被南洋人占了，他们挖井取油，把石油卖到全世界，阿拉伯人得到了什么？” 法赫德摸着胡子：“英国人给了我们黄金，给了我们步枪。南洋人给了我们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给。”圣约翰说，“他们只给了科威特酋长一笔钱，就把整片沙漠圈走了。 你们的部落在那里放牧了几百年，现在被铁丝网拦住，连水井都不让用。” 他凑近法赫德：“英国政府支持阿拉伯部落维护自己的传统权利。如果你们的部落对科威特边境的某些地区有历史权利，英国政府愿意支持你们向国联申诉。 同时，英国勘探队在外约旦和伊拉克打井，需要大量劳工。你的部落可以提供骆驼和向导，我们按人头付钱。” 法赫德眼睛亮了。 圣约翰离开营地时，随行的情报官低声问：“少校，这样煽动部落，会不会出事？” “出事才好。”圣约翰说，“如果部落和南洋人打起来，那是部落自己的事。我们只是‘同情阿拉伯人民的合理诉求’。 南洋人如果镇压，就是‘压迫阿拉伯民族’。国联大会上，我们就有文章可做了。” …… 第937章 加快勘探进度 到了二月月五日，科威特北部边境，南洋边防第七哨所。 哨所建在一座矮丘顶上，四周是平坦的砾漠。视野极好，能看到北面十几公里外的伊拉克边境线。 哨长林阿福中士，二十九岁，广东潮州人。他在科威特驻防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沙漠的寂静。但最近几天，北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是远处出现了一排排帐篷。然后竖起了钢铁井架，一个接一个，像森林一样。再然后，卡车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哨长，你看——”哨兵指着北面。 林阿福举起望远镜。镜筒里，三台巨型钻机正在作业。钻杆旋转，泥浆泵轰鸣，井架上的天车在上下运动。 钻机周围，穿灰色工装的劳工在忙碌，戴白色安全帽的工程师在测量。 更远处，一排排油罐正在焊接。运输卡车排成长龙，从巴士拉方向驶来，运来钢管、水泥、柴油。 “他们在打井。”林阿福说。 “打井？这地方能打出水？” “不是水。”林阿福放下望远镜，“是油。他们在找石油。” 他转身对通信兵说：“给营部发报。北面十五公里，伊拉克境内，发现大规模钻井作业。至少五台钻机同时开工。请求上级指示。” 同一天，科威特西部边境，南洋边防第九哨所也发现了异常。 哨长陈亚贵少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队骆驼骑兵。大约三百人，全副武装，从西面朝边境线方向移动。 他们停在距离边境线三公里的地方，扎营，生火，没有越界的迹象。 但陈亚贵注意到，那些骆驼骑兵的后面，有几个穿英国军装的人。他们在和部落首领交谈，指指点点。 “英国人在煽动部落。”陈亚贵对通信兵说，“给司令部发报。西面边境，发现英国军官与沙特部落接触。人数约三百，停留在边境线外三公里处。” 二月八日，坤甸，南洋中枢军事情报调查统计局办公室内。 局长罗大岩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从科威特发来的十几份电报。他身后站着三个处长：军事情报处长、政治情报处长、技术情报处长。 “说吧。”罗大岩转过身，“科威特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军事情报处长先开口：“从十月底开始，英国在科威特北面的伊拉克、东面的巴林、西面的外约旦，同时展开了大规模勘探。 初步估计，已经架设了至少三十台钻机，动员了上万劳工。英军工程兵和殖民部队在勘探区外围布防，形成了军事保护圈。” 政治情报处长接着说：“英国驻科威特政治代表圣约翰，最近频繁接触沙特部落酋长。 我们截获的情报显示，他向部落承诺提供黄金和步枪，换取部落对英国勘探的支持。 同时散布谣言，说南洋是‘异族入侵’，霸占阿拉伯土地。” 技术情报处长最后说：“我们查了泄密渠道。今年七月，科威特地质队的一份内部简报。 关于布尔干构造带储量初步评估——在转送坤甸的途中，被英国潜伏在印度洋航线上的情报船截获。 虽然简报只有片段，但足以让英国确认科威特存在超级油田。” 罗大岩沉默了一会儿。 “结论很清楚。”他说，“英国人知道科威特有油。但他们不直接抢，因为抢不过。 所以他们选择围而不攻。在周边打井，摸清地质结构，找到类似的油田。同时煽动当地部落，制造摩擦，让我们不得安宁。” 他拿起一份电报：“科威特总督的报告说，英国勘探区距离我们的边境线最近只有三公里。钻机的噪音，我们边境哨所晚上都能听到。这是赤裸裸的心理战。” “总长知道了吗？”他问。 “已经报告了。”秘书回答，“总长请罗局长和总理、工业部长、海军司令明天上午去总长府开会。” 二月九日，坤甸，总长府。 会议在总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举行。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左边是总理李福祥、工业部长陈升、海军司令萨镇冰，右边是罗大岩、外交部唐绍仪、秘书长侯亚保、地质部长周景华。 刘志俊开门见山：“科威特的事，大家知道了。英国人围了一圈，在伊拉克、巴林、外约旦打井。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海湾的石油，打破我们的垄断。” 他把一份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科威特全境用红笔标出，周围三百六十度用蓝笔标出英国的勘探区。 “英国人很聪明。他们不越界，不宣战，只在己方领土作业。我们如果开枪，就是我们先挑起战争。国际舆论会站在他们那边。”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英国人就会用海量钻机，把整个海湾的地质结构摸清楚。 他们现在还在用老技术，但很快会从美国引进新设备。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三年之内，他们就能在周边找到大型油田。” 工业部长陈升先发言。他五十岁，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在鲁尔区的钢铁厂实习过，对工业竞争有切身体会。 “总长，我建议加速科威特核心油田的开发。我们现在的钻井速度太慢了。 科威特地质条件好，油层浅，压力足，单井产量高。如果我们集中人力物力，一年之内就可以把布尔干构造带的十口高产井全部打完。 然后尽快把储油罐和输油管线建起来。只要我们的油先进入市场，英国人的油就卖不上价。” 海军司令萨镇冰说：“海军方面，我们已经向科威特增派了两艘巡洋舰。但波斯湾是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 他们有巴林基地、亚丁基地、苏伊士运河。我们如果大规模增兵，英国人也会增兵，容易擦枪走火。 我的建议是，海军保持现有部署，不主动升级，但要做好应急预案。如果英国勘探船越界，坚决驱离。如果英国军舰进入我们的领海，坚决拦截。” 地质部长周景华说：“地质部已经完成了科威特全域的三维地震勘探。我们掌握了十个超级油田的精确位置和储量。 目前正在做开发方案。如果资金到位，我们可以用最新的旋转钻井技术，把单井钻探时间从三个月压缩到四十天。第一批五口井，明年六月前可以出油。” 外交部长唐绍仪和秘书长侯亚保从巴黎回来不到一个月，对国联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在巴黎和国联秘书处谈过。英国人的宣传策略很狡猾。他们把自己包装成‘维护海湾贸易自由’的角色。 把我们描述成‘垄断资源’的一方。如果我们在国联申诉，必须用事实说话，英国在周边进行军事化勘探，威胁地区和平。” “但有一个问题。”侯亚保顿了顿，“国联没有强制力。英国是常任理事国，有否决权。我们的申诉最多只能制造舆论压力，不可能让英国停止勘探。” 刘志俊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你们说的都对。”他说，“但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英国人打井。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油田，什么时候能出油？” 周景华说：“明年六月。” “太慢。”刘志俊摇头，“英国人现在三十台钻机在转，我们只有五台在科威特。 他们打井的速度是我们的六倍。如果明年六月我们才出油，英国人可能已经打出几口高产井了。” 他转身看着陈升：“工业部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再造十台钻机？” 陈升算了一下：“坤甸的机械厂可以造，但需要从德国进口特种钢管，从美国进口钻头。如果走空运，三个月勉强够。” “那就走空运。”刘志俊说，“不惜代价。第一批五口井，必须在明年三月前出油。 第二批五口，明年六月前。我们要抢在英国人前面，把科威特的石油打进市场。” 他又看着罗大岩：“情报方面，重点做两件事。第一，盯紧英国的勘探进度，每周向我报告。 第二，盯紧部落，特别是圣约翰接触的那几个酋长。如果他们敢越界，边防部队坚决反击。但要记住，反击要在我们的领土上进行，不能追到境外。” “明白。” “还有——”刘志俊补充，“唐部长，你回巴黎后，在国联发表一次演讲。不用骂英国，就讲事实。 讲我们在科威特发现了油田，正在和平开发，为全球能源市场增加供应。 同时讲英国在周边军事化勘探，威胁地区稳定。让全世界都知道，谁在挑事，谁在建设。” …… 第938章 英国人搞边境摩擦 二月十五日，伊拉克南部，巴士拉以西五十公里。 荒漠上，二十台钻机同时轰鸣。钢铁井架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钻杆旋转的尖啸声和柴油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英波石油公司地质总师考克斯站在一号井的钻台上，看着岩屑从泥浆槽里翻涌出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岩屑，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石灰岩，含沥青质。”他对旁边的地质员说，“记录，深度一千二百米，出现油气显示。” 地质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 考克斯站起来，朝远处望去。在他的视野里，二十台钻机排成一条弧线，从西北向东南延伸。 弧线的内侧，就是科威特边境。最南端的钻机，距离边境线只有五公里。 “总裁的命令是，每天打一口新井。”考克斯对助手说，“不管有没有油，先打下去，把岩芯取出来。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整个祖拜尔构造带的含油层位。” 助手犹豫了一下：“总师，这样打下去，成本太高了。一口井的钻井费用加上设备折旧，至少三万英镑。一天三万，一个月就是九十万。” “伦敦给的钱，够我们打一年。”考克斯说，“而且，只要有一口井出油，成本就回来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成功率，十口井出一口，我们也不亏。” 他转身走下钻台，朝临时营房走去。营房是铁皮搭的，里面闷热，但有电扇。他坐到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地质图，开始标注今天的数据。 同一天，巴林岛以北二十公里的海面上，三座海上钻井平台正在作业。 平台是钢架结构，四条腿扎在海床上，甲板上堆满了钻杆和泥浆泵。海浪拍打着桩腿，平台微微摇晃。 英波石油公司的海上钻井队长杰克·莫里斯站在甲板上，看着钻头从海底岩层中取出的岩芯。岩芯是灰褐色的砂岩，有油味。 “录井显示有油气。”录井工程师报告。 莫里斯点点头。他拿起望远镜，朝西面看去。海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科威特海岸的轮廓。 那边，南洋的钻井平台也在作业。两边的灯火在夜色中互相辉映，像是在比赛谁先打出油来。 “加速。”莫里斯对司钻说，“钻压加到最大，转盘转速提到一百二十。” 二月二十日，科威特北部边境。 南洋边防第七哨所的哨兵发现，英国勘探队的一支测量小组，越过了边境线大约两百米。他们在测量地形，插标杆，记录数据。 “哨长，怎么办？” 林阿福中士拿起望远镜。三个英国人，穿着卡其色工装，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经纬仪和标杆。 他们身后大约五百米，是一队印度士兵，端着步枪，但没有瞄准。 “先喊话。”林阿福说。 哨兵用英语喊：“你们越界了！立即退回！” 英国人抬起头，看了看，然后继续测量。其中一个还朝哨所挥了挥手，像是在说“知道了”，但没有移动。 林阿福拿起电话，拨通营部。 “北面英国测量组越界两百米。请求指示。” 营部回复：“派一个班，带枪，过去交涉。不要开枪，但要强硬。如果他们不撤，就把他们围起来。” 林阿福带着一个班，从哨所侧翼的隐蔽通道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绕到英国人侧面。然后突然出现，把三个人围在中间。 英国测量组长是个年轻的中尉，看到南洋士兵突然出现，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 “我们是英波石油公司的测量队，在伊拉克境内作业。”中尉用英语说。 “这是科威特领土。”林阿福指着地上的界碑，“你们越界了。” 中尉看了看界碑，又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假装惊讶：“抱歉，我们的地图可能有误差。我们这就退回去。” 他带着测量组退回边境线以北。但林阿福注意到，他们在撤退时，把一根标杆留在了越界的位置。 第二天，英国测量组又来了。这次越界更远，大约三百米。而且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排的印度士兵，显然是在试探南洋的反应。 林阿福再次带人过去交涉。这次他没有客气，直接命令士兵把英国人的标杆拔了，扔到边境线以北。 英国中尉抗议：“你们这是破坏私人财产！” 林阿福回答：“这是科威特领土上的非法设施。根据国际法，我们有权清除。” 双方僵持了半个小时。最后英国中尉接到上级电话，命令他撤退。 类似的摩擦，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发生了十几次。每次都是英国人越界几十米到几百米，南洋边防军出面交涉，英国人撤退。 然后第二天再来，再撤退。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二月二十五日，伦敦，美国驻英大使馆。 美国大使约翰·戴维斯在书房里会见了英国财政大臣张伯伦。两人谈了三个小时，中间喝了三壶咖啡。 张伯伦开门见山：“戴维斯先生，英国政府希望与美国就战争债务问题达成一项临时安排。” 戴维斯靠在椅背上：“什么安排？” “英国在中东的石油勘探，愿意向美国资本开放。具体来说，英波石油公司可以出让伊拉克南部勘探区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给美国的美孚或德士古。 作为交换，美国暂缓追讨今年的到期债务，并提供钻井设备和技术支持。” 戴维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美国石油公司对中东觊觎已久，但一直插不进手。英国把中东视为禁脔，从不让美国资本进入。现在主动开放，说明英国确实遇到了困难。 “百分之二十五不够。”戴维斯说，“美孚希望至少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三十。这是底线。”张伯伦说。 “债务暂缓，可以。但只是今年的。明年的到期债务，必须照付。” “可以。” 戴维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伦敦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张伯伦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他转过身，“美国资本参与勘探的区域，必须包括巴林海域。我们想要海上石油。” 张伯伦犹豫了一下。巴林海域是英国海军的传统控制区，让美国资本进入，等于让美国海军也有了插足的理由。 但他想起劳合·乔治的话——“借狼打虎”。 “可以。”他说，“巴林海域的勘探，美孚可以参股百分之三十。” 戴维斯笑了：“成交。” …… 三月一日，科威特，布尔干构造带。 南洋地质部的五台新型钻机同时开钻。这些钻机是从坤甸机械厂紧急空运过来的，每台重达八十吨，装备了德国进口的特种钢管和美国进口的硬质合金钻头。 钻井队长陈阿福站在一号井的钻台上，盯着仪表盘。钻压、转速、泥浆排量，每一个参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深度八百米。”司钻报告。 “继续钻。注意岩屑录井。” 陈阿福和英国人的打法完全不同。英国人打井是“遍地开花”，每口井都取全岩芯，做全套测井，慢得要命。陈阿福打井是“精准打击”。 地质部已经用地震波勘探确定了油层的精确位置，他只需要把钻头打到那个位置，然后下套管、完井、放喷。 “深度一千一百米。录井显示荧光显示。” “继续。” “深度一千三百米。泥浆中出现油花。” “停钻。准备电测。” 电测车开过来，电缆带着测井仪下到井底。二十分钟后，测井曲线打印出来。陈阿福看了一眼，拿起电话。 “周部长，一号井测井解释完成。油层厚度四十二米，孔隙度百分之二十八，渗透率一千二百毫达西。是高产油层。” 电话那头，地质部长周景华的声音有些激动：“好。立即下套管，完井。三天内放喷求产。” 三月五日，一号井放喷。 阀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黑色的液体从井口喷涌而出，喷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然后散落下来，在沙地上形成一片黑色的油潭。 在场的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陈阿福站在钻台上，看着那股油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日产多少？”他问。 计量员看着流量计：“初始日产，一千二百吨。” …… 第939章 白忙活一场 一千二百吨。这是南洋在科威特的第三口高产井。 按照这个产量，五口井一年就能产出一百八十万吨原油。而英国人，打了三十口井，还没出一滴商业油。 三月十日，坤甸，国务府会议室。 总理李福祥主持召开了紧急经济会议。财政部长、工业部长、贸易部长、中央银行总裁全部到场。 “总长要求，针对英国的石油围堵，制定经济反制方案。”李福祥开门见山，“大家有什么想法？” 贸易部长先发言：“英国人的策略很清楚。他们想在周边找到油田，然后用低成本原油冲击市场，压低我们的油价。 如果我们跟着降价，利润就会减少。如果我们不降价，市场份额就会被他们抢走。” 工业部长陈升说：“我建议，我们不走低价竞争的路子。我们的原油品质好，含硫低，适合炼制高品质汽油和航空燃油。 我们应该走高质高价的路线，瞄准海军燃料和航空燃料市场。英国人的油，让他们去烧锅炉。” 中央银行总裁周明德说：“还有汇率。我们可以要求所有科威特原油出口，必须用南洋元结算。 这样，南洋元就会随着石油贸易的增长，成为国际结算货币。英国人如果不用南洋元，就买不到我们的油。” 财政部长补充：“我建议设立一个石油稳定基金。油价高的时候，把多余利润存起来。 油价低的时候，用基金补贴生产。这样就不会被英国人的低价倾销拖垮。” 李福祥总结：“好。三条：第一，高质高价，不打价格战。 第二，南洋元结算，锁定货币霸权。第三，设立稳定基金，防价格波动。我这就向总长报告。” 三月十五日，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 南洋共和国常驻国联代表伍廷芳，在国联大会上发表演讲。 他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国联的徽章，两只手握住一个地球。台下坐着四十多个国家的代表。英国代表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伍廷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南洋共和国在科威特的石油开发，是合法的、和平的、建设性的。” “科威特是南洋共和国的合法领土。这一点，有条约、有历史、有国际法依据。 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勘探石油，开发资源，为全球能源市场增加供应，为世界经济发展提供动力。这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贡献。” “但是，最近几个月，科威特周边出现了大规模的军事化勘探行动。某些国家在科威特周围部署了数十台钻机、上万名劳工、大量军事工程人员。 他们的勘探区距离我们的边境线最近只有三公里。钻机的噪音，我们的边境居民晚上都听得见。” “这不是和平勘探。这是地缘围堵。这不是资源开发。这是军事施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伍廷芳继续说：“南洋共和国不寻求冲突。我们不会主动挑起战争。但我们也不会坐视自己的领土主权和安全受到威胁。 我们呼吁国联关注海湾地区的紧张局势，呼吁有关国家停止军事化勘探，通过对话解决资源争端。” “南洋共和国愿意与所有国家合作，共同维护海湾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但合作的前提是尊重。尊重主权，尊重领土，尊重国际法。” 演讲结束时，比利时代表、巴西代表、暹罗代表起立鼓掌。英国代表坐着不动，脸色铁青。 1920年3月，科威特，布尔干油田。 五口高产井全部完井，日产原油合计五千吨。 储油罐区建成了第一批四座十万立方米的大罐，输油管线从井口铺到罐区，再从罐区铺到科威特港的装油码头。 第一艘满载南洋科威特原油的油轮，“双龙号”，在科威特港鸣笛启航，驶向坤甸。 码头上，南洋工人和科威特本地的阿拉伯工人站在一起，看着油轮慢慢离开泊位。 同月，伊拉克南部，英波石油公司的勘探区。 三十口探井打完了。其中二十八口是干井或仅有油气显示，没有商业价值。两口井有少量产出，日产合计不到五十吨。这个产量，连勘探成本都收不回来。 考克斯站在最后一台钻机前，看着岩屑从泥浆槽里流出来。他把岩屑放在手里捻了捻，摇了摇头。 “没有。”他对助手说，“这片构造带，没有大油田。” 助手问：“那科威特那边……” 考克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南洋人运气好。或者，他们的技术真的比我们强。” 伦敦，白厅。 劳合·乔治看完英波石油公司的报告，把文件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 “没有大油田。”他自言自语，“花了三百万英镑，打了三十口井，没有大油田。” 他转过身，看着财政大臣张伯伦：“债务呢？” “今年的利息，靠美国暂缓，暂时不用付。但明年的，必须付。 煤炭产量还在跌。失业人数突破了三百万。印度那边，甘地的不合作运动越来越猛。爱尔兰在闹独立。” 劳合·乔治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石油没找到，债没还上，帝国还在流血。”他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们没和南洋开战。至少，我们在海湾还有一圈地盘。”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勘探继续，但规模缩减。转向外约旦和巴林海域。同时，加强对科威特的情报渗透，摸清南洋油田的详细数据。 帝国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在下一个十年，找到翻盘的机会。” …… 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科威特油田的开发报告和英国勘探的情报简报。他看完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英国人没找到大油田。”他对罗大岩说，“但他们不会放弃。他们在等，等我们的油田老化，等我们的技术被超越，等我们犯错误。” “总长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继续渗透。收买部落，搜集情报，等待时机。”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还有一件事——美国资本已经进入巴林海域了。英美之间的利益，迟早会冲突。到时候，我们可以利用。” 他指着地图上的科威特：“这片沙漠，是我们立国的根基。石油，是我们成为世界强权的钥匙。 英国人想锁住我们。但我们用技术、用速度、用外交，打破了他们的围堵。” “但这不是结束。”他转身看着罗大岩，“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在中东站稳脚跟，要修建输油管线，要建设炼油厂，要打造自己的石油舰队。 我们要让科威特的石油，流到全世界的每一个港口。” 他坐下，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科威特油田开发，加速。海军护航，加强。外交布局，深入。情报监控，严密。此为国家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窗外，坤甸的凤凰木又开了一轮花。红花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锦。 同一天，伦敦，殖民地部。 米尔纳勋爵把一份新的情报报告递给劳合·乔治。 “首相，南洋人在科威特的油田，产量已经超过伊朗英波油田了。” 劳合·乔治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我知道。”他说，“但这不是最坏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是什么？” “最坏的消息是——”劳合·乔治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老狮子特有的疲惫和狡黠，。 “美国人在巴林海域的勘探，也出油了。他们现在要求扩大股权，从百分之三十增加到百分之五十。” 米尔纳愣住了。 劳合·乔治苦笑：“我们引狼入室了。但至少，狼咬的是虎，不是我们。让他们斗去吧。我们坐山观虎斗。” 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尽头，是帝国防务委员会的地图室。 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大英帝国的领土用红色标出，占全球陆地面积的四分之一。 但劳合·乔治知道，那红色正在褪色。一寸一寸地褪。而新的颜色，正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上蔓延。 他推开门，走进地图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地图室里的灯光昏暗，只有世界地图上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 第940章 做空橡胶价格 等到英国在中东毫无建树之时，内阁会议室里，劳合·乔治坐在壁炉边的老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巴格达发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只有两行字：科威特布尔干构造带，南洋第五口高产井完井，日产原油一千二百吨。 英波公司在伊拉克南部打了三十口探井，其中二十八口都是干井，两口只有微量原油。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环视一圈。财政大臣张伯伦、外交大臣寇松、海军大臣朗、陆军大臣丘吉尔、殖民地事务大臣米尔纳，还有英波石油公司总裁格林韦，全到了。 “先生们，”劳合·乔治的声音很轻，“我们在科威特周围打了一年井，花了三百万英镑，什么都没找到。 南洋人只打了五口井，日产一千二百吨。布尔干构造带的储量，比我们整个波斯加起来还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格林韦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考克斯从巴士拉发回的报告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英波公司在伊朗经营了十几年，阿巴丹炼油厂是帝国海军的命脉。可现在，南洋人一脚踩进了中东，踩在了比伊朗更肥的油田上。 “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米尔纳第一个开口，声音粗粝，“首相，我早就说过，科威特那地方不能丢。 一九一四年奥斯曼人把它卖给南洋的时候，我们就该出兵。现在好了，七十亿桶石油，全在南洋人手里。” 寇松摇头：“一九一四年我们在打世界大战，怎么出兵？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米尔纳拍桌子，“派兵。波斯湾舰队加上印度师，把科威特拿回来。南洋人在那边只有几千人，我们一个师就能解决。” 海军大臣朗冷笑：“米尔纳勋爵，您上一次说这种话，是在讨论要不要打达达尼尔海峡。 结果呢？波斯湾舰队现在只有两艘老巡洋舰、四艘炮舰。 南洋在科威特近海有两艘一万五千吨的重巡，装备十二英寸主炮。我们的炮舰打不过。” “那就从本土调战列舰！” 丘吉尔敲了敲桌面：“好了好了，米尔纳勋爵，不要再展示你的鹰派作风了。大家都知道，军事手段不现实。” “你在这里和我们吵吵把火的有什么用？你真敢对着南洋人动手吗？实在不行你去南洋驻伦敦大使馆闹去！我们管不着！” “都给我想点实际可行的办法！军事手段不行，经济手段呢？南洋的石油工业刚起步，科威特油田再大，也得运出来。” “他们的远洋油轮不够，炼油厂不够，储油设施不够。我们只要卡住他们的贸易通道，就能逼他们坐下来谈。” 张伯伦抬起头：“财政部的意见是，不能打，但可以制裁。南洋的工业体系依赖石油进口。 他们虽然有了科威特，但产量还没上来。只要我们切断他们的传统石油来源，再联合荷兰、美国压低橡胶价格，他们的财政撑不过半年。” 劳合·乔治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他想起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上，南洋人用解除制裁换美国支持奥运会，用减免债务利息换法国弃权。 那帮人精得很，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他们手里有橡胶，有石油，有国联常任理事国席位。大英帝国想用老办法压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米尔纳说得对，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科威特的石油，是帝国的血。 如果南洋站稳了中东，英国的海军霸权、工业霸权、金融霸权，全都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格林韦先生，”劳合·乔治转向英波石油公司总裁，“如果我们在伦敦交易所做空橡胶，同时禁止壳牌向南洋出口石油技术，怎么样？” “橡胶价格呢？” “伦敦交易所的橡胶期货，目前是每吨二百四十英镑。如果我们联合荷兰、法国，在市场上大量抛售库存。 同时散布南洋橡胶品质下滑、产能过剩的消息，价格可以压到一百五十英镑以下。 南洋的财政收入，五成靠橡胶出口。价格腰斩，他们的财政就会崩。” 劳合·乔治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特拉法加广场失业工人的口号声。 三百万失业人口，五十亿英镑债务，煤炭工业崩溃，印度在闹独立。帝国在流血，而南洋人在科威特挖出了血库。 “好。”他终于开口，“那就这样吧。第一，从即日起，大英帝国及英联邦所有属地，禁止向南洋共和国出口各项技术。 第二，利用伦敦大宗商品交易所，启动橡胶做空计划。 联合荷兰、法国资本，打压橡胶价格。第三，皇家海军增加印度洋巡逻密度，拦截南洋货轮，检查是否携带石油。” 他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人：“告诉南洋人，大英帝国不是好惹的。他们要么交出科威特油田的控股权，要么重新接受我们的贸易条款。没有第三条路。” 四月十日，伦敦交易所。 橡胶期货开盘即暴跌。伦敦的经纪人们像疯了一样抛售，黑板上的数字每分钟都在往下跳。 二百四十英镑，二百二十，二百，一百八十。到中午，已经跌到一百五十五英镑。 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有人欢呼，有人咒骂。英国资本联手荷兰、法国，抛出了五十万吨橡胶库存，把价格砸得粉碎。 同一天，英国外交部向全球发出通牒：任何国家、任何商船，不得承接南洋石油运输业务。 违者将被列入大英帝国贸易黑名单，所有殖民地港口对其关闭。 四月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急电。第一份来自伦敦：英国宣布对南洋实施运输船禁运。 第二份来自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拦截了三艘南洋货轮，理由是“检查违禁物资”。第三份来自伦敦交易所：橡胶期货价格暴跌百分之三十五。 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福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高。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局势。 李福祥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总长，英国的石油禁运，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坤甸、泗水、巨港的工厂，石油储备只够一百天。汽车、军舰、飞机，全靠油。如果三个月内补不上，工业就要停摆。” “现在的情况是，石油我们很多，但是仅凭借我们自己的运输能力，根本运不回来。” “我们自己的运油船也不够，我们只有十三艘万吨油轮，跑一趟科威特到坤甸要二十天。杯水车薪。” “橡胶价格呢？” “伦敦交易所跌到一百五十五英镑。我们的财政，五成靠橡胶出口。价格腰斩，今年财政收入要少二成。” 刘志俊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坤甸出发，划过印度洋，停在科威特。然后他转身，看着李福祥。 “福祥，英国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知道我们有了科威特，但产量还没上来。 他们想用石油禁运卡我们三个月，等我们工厂停摆、财政崩溃，再逼我们交出油田控股权。 同时做空橡胶，打掉我们的财政收入。两手一起下，够狠。” 李福祥点头：“国内有些同志慌了。说要不要和英国谈谈，先解除石油禁运，橡胶价格的事以后再说。” 刘志俊笑了一下：“谈？谈什么？英国人开出的条件，是让我们交出科威特油田控股权，重新接受他们的贸易条款。这叫谈吗？这叫投降。”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科威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福祥，你说，英国为什么敢制裁我们？” “因为我们依赖石油转运，巨港油田已经根本上国内的大基建需求了。” “对。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刘志俊把铅笔放下，“我们手里有橡胶。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的天然橡胶，在我们手里。 英国人的汽车厂、军工车间、海军设备维修厂，全靠我们的橡胶。他们做空橡胶，我们就断他们的货。看谁先撑不住。” 李福祥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眉：“可橡胶不能当油烧。我们的石油缺口，还是解决不了。” “石油缺口，科威特能补。”刘志俊说，“周景华那边，我已经让他加速。五口井日产五千吨，十口井就是一万吨。 我们把海军的油轮全部调过去，再租中立国商船。英国人拦截，我们就护航。印度洋海军不是摆设。”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叫人铃。侍从进来。 …… 第941章 大宗交易所挂牌 “请萨镇冰司令、陈升部长、周明德总裁、罗大岩局长，下午两点来开会。另外，给南洋市发报，让交易所筹备组加快进度。 五月十八日，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必须准时揭牌。” 侍从应声出去。李福祥站起来：“总长，您要提前让交易所挂牌吗？” “对。”刘志俊说，“英国人靠伦敦交易所定价，我们就建自己的交易所。橡胶、石油，以后都在南洋定价。 他们做空，我们就用现货逼死空头。他们禁运，我们就用科威特石油打破垄断。福祥，这场仗，不是他们打我们，是我们打他们。” 四月十二日下午，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海军司令萨镇冰、工业部长陈升、中央银行总裁周明德、军统局长罗大岩、外交部长唐绍仪、秘书长侯亚保、地质部长周景华，全部到场。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张巨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科威特的位置，用蓝笔标出了南洋的橡胶产区，用黑笔标出了英国的全球航线。 “先让周部长说科威特的情况。”刘志俊说。 周景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五十五岁，广东梅县人，早年留学德国，学的是地质勘探。回国后在南洋各地找矿，一手建立了南洋地质勘探体系。 “科威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周景华的声音很稳，“布尔干构造带，我们已经圈定了十个超级油田。 第一口井到第五口井，全部是高产井。第五口井日产一千二百吨，第四口井日产一千一百吨。目前五口井合计日产五千吨。” 他拿起一根指示棒，指着地图上的科威特：“这还只是开始。根据三维地震勘探数据，布尔干构造带的含油面积超过七百平方公里。 油层厚度平均四十米，孔隙度百分之二十八，渗透率一千二百毫达西。这个数据，比伊朗英波油田好一倍。” “我们计划，今年年底前打完二十口井，日产达到两万吨。明年年中，打完五十口井，日产五万吨。 到一九二二年，科威特油田的年产量可以突破两千万吨。这个数字，是英国波斯油田的两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陈升忍不住问：“两千万吨？我们的炼油厂吃得下吗？” 周景华说：“炼油厂要新建。科威特本地建一座年处理五百万吨的炼油厂，南洋市建一座年处理三百万吨的。 另外，在科威特港建十座十万吨级储油罐，在南洋市港建八座。这些工程，工业部要配合。” 陈升点头：“机械厂已经在造储油罐了。炼油设备从德国和美国进口，第一批已经到港。” 刘志俊等周景华说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指着科威特，又指着南洋的橡胶产区。 “各位，我们手里现在有两张牌。第一张，科威特石油。第二张，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的橡胶。 英国人以为我们只有橡胶，错了。他们以为科威特油田要三年才能投产，也错了。” 他转身看着在座的人：“萨司令，海军情况怎么样？” 萨镇冰站起来。他六十二岁，福建福州人，北洋水师出身，后来到南洋，一手重建了南洋海军。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海军现有十八艘战列舰、二十六艘重巡、三十二艘轻巡、六十艘驱逐舰。其中九艘战列舰、十四艘重巡在印度洋。 科威特近海部署了两艘重巡。英国波斯湾舰队只有两艘老巡洋舰、四艘炮舰。他们不敢打。” “如果英国从本土调战列舰呢？” “调一艘，我们有三艘。调两艘，我们有六艘。他们不敢把本土舰队抽空，北海还要盯苏联。” 萨镇冰顿了顿，“总长，海军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英国拦截我们的油轮，授权我们开火。” 刘志俊看着他：“如果英国军舰先开火呢？” “那就打。”萨镇冰说，“南洋海军不是北洋水师。我们不会退。” 刘志俊点了点头：“好。我授权你，如果英国军舰拦截我们的油轮，可以先警告。如果警告无效，可以开火。 但记住，不要主动攻击英国本土舰队。我们打的是贸易战，不是全面战争。但谁要是敢动我们的船，就给我打回去。” “是。”萨镇冰坐下。 周明德接着汇报：“中央银行的情况是，黄金储备充足。科威特油田和白俄运来的三百五十吨黄金，已经全部入库。 南洋元的币值稳定。伦敦做空橡胶，短期会影响我们的财政收入，但只要交易所揭牌，橡胶定价权回到我们手里，价格就能稳住。” “怎么稳住？”李福祥问。 周明德说：“伦敦交易所做空橡胶，卖的是期货。到期必须交割现货。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的橡胶在我们手里，他们拿什么交割？ 只要我们的交易所挂牌橡胶期货，要求现货交割，伦敦的空头就会爆仓。到时候，橡胶价格不仅不会跌，还会暴涨。” 刘志俊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建交易所。英国人用伦敦交易所定价，我们就用南洋交易所定价。他们做空，我们就逼空。看谁先死。” 罗大岩最后汇报情报。他站起来，脸色严肃。 “军统局的情报显示，英国这次制裁，是劳合·乔治亲自批准的。财政大臣张伯伦原本反对，认为英国工业依赖南洋橡胶，制裁会反噬。但米尔纳和格林韦坚持，劳合·乔治最终拍板。” “英国国内的橡胶库存，目前只够用六周。他们的汽车厂、军工车间、海军维修厂，全靠南洋和马来亚的橡胶。 如果我们在六周内切断供应，仅凭马来亚的橡胶，英国工业会缩水一大截。” “另外，美国的态度很微妙。美国国务卿兰辛已经私下表示，美国不参与英国的石油运输禁运。 美孚石油公司甚至想趁机向南洋出售钻井设备。法国方面，毕盛外长也表示，法国不会加入运输制裁。他们欠我们的债务，还要靠我们减免利息。” “所以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继续雇佣美国和法国的船只运输石油！英国人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志俊听完，走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科威特和南洋之间画了一条线。 “好。现在我宣布几条决定。” “第一，科威特油田加速开发。周景华部长全权负责，工业部、交通部、海军配合。今年年底前，日产必须达到两万吨。 明年年中，五万吨。海军调两艘战列舰、四艘重巡、十二艘驱逐舰，常驻科威特和印度洋，为油轮护航。” “第二，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五月十八日在南洋市正式揭牌。橡胶、原油，全部挂牌交易。 交易规则用南洋元结算，支持黄金和物资等价结算。所有交易数据公开透明，现货交割。周明德总裁负责筹备，唐绍仪部长负责邀请各国代表。” “第三，对英国及英联邦实施橡胶出口分级管控。全面暂停对英国本土、加拿大、南非、新西兰、印度等英联邦属地的橡胶出口。 对法国、美国、荷兰等中立国，实行南洋交易所定价专属供货。军工级橡胶，只对友好国家开放。” “第四，外交方面，唐绍仪部长回日内瓦，在国联发表演讲。讲事实，讲英国如何军事化勘探、如何封锁贸易、如何破坏和平。让全世界都知道，谁在挑事，谁在建设。” 他放下铅笔，看着在座的人：“英国人想用石油卡我们，我们就用橡胶卡他们。他们想用伦敦交易所定价。 我们就用南洋交易所定价。他们想用海军封锁，我们就用海军护航。这场仗，我们奉陪到底。” 一九二零年五月十八日，南洋市，新金融区。 南半球的秋日，天高云淡。南洋市的主干道两旁，新栽的澳洲红桉已经抽出了嫩叶。 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大楼前，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大楼是八层高的石砌建筑，顶部有一个圆顶，圆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挂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 交易所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铜匾，上面刻着“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十个大字。铜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刚刚浇铸出来的。 上午九点，各国代表陆续到场。英国驻南洋领事来了，脸色铁青。法国驻南洋公使来了，笑容满面。 美国驻南洋总领事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荷兰、比利时、葡萄牙、暹罗、巴西、阿根廷的代表也到了。 还有几十个国家的贸易商、银行家、记者，把交易所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 第942章 拿到橡胶定价权 九点三十分，刘志俊的专车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李福祥、周明德、唐绍仪、侯亚保跟在他身后。萨镇冰穿着海军上将制服，胸前挂满勋章。 刘志俊走上台阶，站在铜匾前。记者们的相机咔咔响成一片。他环视全场，然后伸手揭开铜匾上的红绸。 “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正式开业。” 掌声雷动。英国领事没有鼓掌，只是冷冷地看着。法国公使鼓得很起劲。美国总领事一边鼓掌一边往笔记本上写。 刘志俊走进交易所大厅。大厅很高，顶部是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交易池，周围是一圈一圈的座位。 交易池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第一批挂牌品种：天然橡胶、科威特原油、南洋锡、棕榈油、铁矿石。 周明德走到交易池中央，敲响了开市铜铃。铃声清脆，在大厅里回荡。 “第一笔交易，天然橡胶，南洋标准胶，现货交割。基准价，每吨二百四十南洋元。” 话音未落，交易池里的经纪人们开始疯狂喊价。美国商人第一个举牌：“二百四十五！”法国商人紧跟：“二百五十！”荷兰商人喊：“二百五十五！” 英国领事脸色发白。伦敦交易所的橡胶价格已经涨到一百五十五英镑，折合南洋元到三百。南洋交易所的开盘价，直接比伦敦低出一大截。 刘志俊站在交易池边上，看着黑板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二百六十，二百七十，二百八十。不到半个小时，橡胶价格已经涨到二百八十五南洋元。伦敦的空头们开始慌了。 周明德走到刘志俊身边，低声说：“总长，伦敦交易所刚才发来电报，要求我们解释定价依据。” “解释什么？”刘志俊说，“告诉他们，南洋交易所的定价，基于真实供需。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的橡胶在南洋手里，我们说了算。” 上午十一点，第一笔原油交易挂牌。科威特原油，现货交割，基准价每桶三南洋元。 美国美孚公司的代表第一个举牌：“三块二！”法国石油公司喊：“三块五！”荷兰皇家壳牌的代表犹豫了一下，没有举牌。他们是英国阵营的，不敢公开买南洋油。 刘志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唐绍仪说：“绍仪，你看，美国人比英国人聪明。他们知道科威特油好，抢着买。英国人还在端着架子。” 唐绍仪说：“英国领事刚才退场了。他说，南洋交易所的定价，是对大英帝国的挑衅。” “挑衅？”刘志俊笑了一下，“他们做空我们的橡胶，封锁我们的石油，那叫什么？叫贸易自由？ 绍仪，你回日内瓦以后，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国联。告诉全世界，大英帝国是如何用伦敦交易所操纵价格、用海军封锁航线的。” 下午，交易所首日交易结束。橡胶收盘价二百九十南洋元，比伦敦高出百分之八十。 原油收盘价每桶三块八南洋元，成交量五十万桶。总成交额超过两千万南洋元。 刘志俊走出交易所时，夕阳正好照在铜匾上。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南洋市港。 港口里停着几艘油轮，其中一艘挂着南洋海军的双龙旗。那是从科威特运来的第一船原油，刚刚靠岸。 “福祥，”刘志俊说，“从今天起，南洋的橡胶、石油，不再由伦敦定价。我们自己定价。” 李福祥点头：“总长，伦敦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刘志俊说，“但他们没有选择。” 五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签署了《南洋共和国战略资源出口管控令》。命令全文如下： “自即日起，南洋共和国对天然橡胶出口实行分级管控。第一级，全面暂停对英国本土及英联邦所有属地的橡胶出口，无限期冻结贸易合作。 第二级，对法国、美国、荷兰、比利时等中立国，实行南洋交易所定价专属供货，价格透明，供货稳定。 第三级，军工级、精密设备级橡胶原料，仅对与南洋共和国签订友好贸易协定的国家开放。” 命令签署后，罗大岩亲自监督执行。南洋各大橡胶种植园、加工厂、港口，全部接到通知。 所有驶往英国及英联邦港口的橡胶货轮，一律停装。已经装船的，卸货。已经离港的，召回。 五月二十二日，伦敦。 英国汽车制造商协会紧急致函白厅。信中说，伦敦交易所橡胶期货价格开始暴涨。 南洋交易所的现货价格已经涨到三百南洋元，伦敦的空头们拿不出足够的现货交割。 空头被迫平仓，价格被一路推高。到收盘时，伦敦橡胶期货价格从一百五十五英镑暴涨到三百二十英镑。 一天之内，翻了一倍多。英国资本损失惨重，三家老牌贸易行当天宣布破产。 五月二十四日，科威特港。 南洋海军的“婆罗洲”号战列舰、“苏门答腊”号战列舰，以及四艘重巡洋舰，护送着十艘油轮驶离科威特港。 油轮上满载着布尔干油田的原油，目的地是南洋市港和坤甸港。 英国波斯湾舰队的两艘老巡洋舰在公海上试图拦截。 南洋舰队司令通过无线电警告：“这是南洋共和国的石油运输船队。任何拦截行为，将被视为对南洋共和国的武装挑衅。我们将开火。” 英国巡洋舰舰长犹豫了。他知道南洋战列舰的356主炮意味着什么。他的老巡洋舰只有六英寸炮，射程和威力都差得远。 他发电报回巴林基地，请求指示。巴林基地回电：撤退。 英国巡洋舰调头离开。南洋油轮继续航行。镇海号战列舰的舰长站在舰桥上， 看着英国巡洋舰的背影，对身边的副官说：“告诉总长，油轮安全通过。英国人不敢打。” 五月二十六日，伦敦白厅。 劳合·乔治坐在内阁会议室里，脸色铁青。财政大臣张伯伦正在念一份紧急报告。 “首相，橡胶价格已经涨到三百五十英镑。马来亚橡胶被迫拿来平仓，这导致我们自己的库存只够两周消耗。 汽车工厂下周一停工。海军维修厂下周三停工。军工企业下周五停工。如果两周内拿不到橡胶，帝国工业将全面瘫痪。” 海军大臣朗冷冷地说：“马来亚的橡胶园，大部分已经被南洋资本控股。荷属东印度的情况也一样。 我们派兵去，就是和南洋全面开战。南洋有五艘战列舰、六艘重巡，还有一百多万陆军。我们拿什么打？” 丘吉尔说：“不能打。打不过。只能谈。” 寇松说：“谈什么？南洋人开出的条件很清楚。要他们恢复橡胶供应，我们必须先解除石油禁运，承认科威特油田的控股权，承认南洋交易所的定价权。” 米尔纳怒吼：“这是投降！” 劳合·乔治抬起手，制止了争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派特使去坤甸。告诉南洋人，我们愿意谈。但石油禁运不能立刻解除，需要分阶段。橡胶供应，也必须分阶段恢复。” 张伯伦摇头：“南洋人不会接受分阶段。他们手里有橡胶，有石油，有交易所。他们占尽优势。我们只能全面让步。” “那就全面让步。”劳合·乔治睁开眼睛，“告诉南洋人，我们解除石油禁运，承认科威特油田归南洋所有，承认南洋交易所的定价权。 作为交换，他们恢复对英国的橡胶供应，价格按南洋交易所的定价。” 一九二零年六月，坤甸，总长府。 英国特使、殖民地事务次官阿尔弗雷德·米尔纳抵达坤甸。他是米尔纳勋爵的侄子，但比他的叔叔务实得多。 他在坤甸港口下船时，看到的是宽阔的柏油路、整齐的工厂、繁忙的港口。南洋的工业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刘志俊在总长府会见了米尔纳。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刘志俊开门见山。 “米尔纳先生，英国的条件，我们看了。石油禁运可以解除，科威特油田归南洋所有，南洋交易所定价权，这些都可以谈。 但橡胶供应，必须全面恢复。价格按南洋交易所的定价，不接受伦敦的干涉。” 米尔纳说：“侯先生，英国政府愿意解除石油运输禁运，承认科威特油田的控股权。但橡胶价格，能不能给英国一个优惠？我们的工业刚刚复苏，承受不了太高的价格。” 刘志俊摇头：“米尔纳先生，橡胶价格不是我们定的，是市场定的。南洋交易所的定价，基于真实供需。 米尔纳沉默了一会儿：“那至少，英国在英联邦属地的橡胶园，可以恢复生产。马来亚、锡兰的橡胶，应该归英国自己支配。” “马来亚的橡胶园，大部分是南洋资本控股的。锡兰的产量，不到全球的百分之三。就算全部恢复，也补不上英国的缺口。” …… 第943章 奥运场馆建设 刘志俊说，“米尔纳先生，我给你们一个方案。英国解除石油禁运，承认科威特油田归南洋。 南洋恢复对英国的橡胶供应，价格按南洋交易所的定价，但可以给英国一个季度的过渡期。 过渡期内，价格按伦敦和南洋交易所的中间价结算。过渡期后，全部按南洋交易所定价。” 米尔纳想了想：“这个方案，我需要报告伦敦。” “可以。”刘志俊说，“但时间不等人。英国的橡胶库存，只够两周。如果两周内不签约，英国工业就会停摆。到时候，条件会更苛刻。” 米尔纳当天下午就发报回伦敦。六月五日，伦敦回电：同意。 六月十日，南洋共和国与英国签署《科威特石油与橡胶贸易协定》。协定主要内容： 一、英国解除对南洋共和国的石油运输禁运，承认科威特油田为南洋共和国主权领土，英国不再干涉科威特事务。 二、英国承认南洋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为全球橡胶、石油的合法定价中心，伦敦交易所不再对南洋橡胶、石油进行定价。 三、南洋共和国恢复对英国的橡胶供应，价格按南洋交易所定价。过渡期三个月，过渡期内按伦敦和南洋交易所中间价结算。 四、英国石油公司可以参与科威特油田的非控股投资，但不得干涉油田运营。 协定签署后，全球舆论哗然。英国《泰晤士报》头版标题是《帝国让步：南洋共和国成为全球资源新霸主》。 美国《纽约时报》评论说：“大英帝国在科威特的失败，标志着全球能源格局的彻底改变。南洋共和国，这个立国仅二十五年的新兴国家，已经成为世界强权。” 六月十五日，美国驻南洋总领事紧急求见刘志俊。 他带来了华盛顿的密信：美国愿意与南洋共和国签署全面贸易协定，承认南洋元为国际贸易结算货币，开放美国市场对南洋橡胶、石油的进口。 六月十八日，法国驻南洋公使也来了。法国希望扩大对南洋的石油进口，并请求南洋减免法国战争债务的利息。 六月二十日，荷兰、比利时、葡萄牙、暹罗、巴西、阿根廷等国使团纷纷抵达坤甸，争相与南洋签署贸易协定。 刘志俊在总长府召开记者招待会。他站在讲台上，面对来自全球的记者。 “南洋共和国不称霸，不搞殖民。我们只想做一件事：公平贸易，自主定价。谁愿意和我们平等合作，我们就和谁做生意。 谁想用封锁、制裁、武力来压迫我们，我们就用橡胶、石油、海军来回应。” “从今天起，南洋的橡胶、石油，不再由伦敦定价。从今天起，南洋的贸易，不再受任何列强干涉。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是世界经济强权。” 一九二零年六月二十五日，伦敦白厅。 劳合·乔治坐在内阁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绝密文件。文件是米尔纳从坤甸带回的，标题是《关于组建反南洋资源同盟的初步设想》。 文件写道：“南洋共和国已掌控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的橡胶、世界级科威特油田，并建立了自主的大宗商品交易所。 大英帝国单方面制裁已告失败。为长远计，建议联合法国、荷兰、比利时、日本等国，组建反南洋资源同盟。 具体措施包括：资本围剿，技术封锁，地缘施压，扶持替代产能。目标是在十年内，打破南洋对全球战略资源的垄断。” 劳合·乔治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特拉法加广场的示威声还在继续，失业工人举着标语，要求政府解决就业。 “十年。”他自言自语，“南洋人用了二十五年，从一块荒地变成世界强权。我们还有十年吗？” 他转身，拿起笔，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暂缓执行。先稳住国内。帝国需要时间。” 同一天，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情报显示，英国虽然签署了协定，但私下仍在联络法国、荷兰、日本，试图组建反南洋同盟。 刘志俊看完，把情报放在桌上。他走到地图前，看着科威特、南洋市、坤甸，最后落在澳大利亚大陆上。 “大岩，”他说，“英国不会认输。他们只是暂时退却。接下来，他们会用资本、技术、外交，继续围堵我们。 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发展。科威特油田要全面投产，交易所要全球布局，工业体系要自主可控。 还有新首都，一九二一年十月十日，必须正式迁都。” 罗大岩点头：“总长，军统局会盯紧英国的一举一动。” …… 一九二零年四月，坤甸。 婆罗洲的四月，正是雨季刚结束。天高云淡，阳光烈得发白，但海风从坤甸港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热浪削去了三分。 陈阿福蹲在光复体育场的看台顶上，手里攥着一把铆钉枪，正把最后一排座椅固定到钢架上。 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滚烫的钢板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 “阿福，左边第三个铆钉歪了！”下面传来工友的喊声。 陈阿福低头看了一眼，用扳手把铆钉拧下来，重新打进去。 他在南洋建设五局干了八年，从坤甸河上的第一座铁桥，到南洋市的政府大楼，什么活都干过。但修体育场，这还是头一回。 “老陈，你说这椅子安好了，会坐什么人？”旁边的工友递过来一根烟。 陈阿福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脚下那一片刚刚铺好的红色跑道。“听工头说，全世界的人都会来。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还有北洋那边的人。” “全世界？”工友咂了咂舌，“那得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咱们只管把椅子装好，把跑道铺平。谁来坐，谁来跑，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我只管拿工钱。” 他站起来，沿着看台顶部的走道往前走了几步。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光复体育场尽收眼底。 东西两侧的主看台已经完工，两万个座位全部铺上了南洋产的柚木座椅，上了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南北两侧的副看台正在收尾，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架上爬来爬去。 体育场中央是标准足球场，草皮是三个月前从澳洲运来的百慕大草种，已经长出了厚厚一层，绿得发亮。 跑道是德国进口的聚氨酯材料，八条道，每条约一米二宽，红色的跑道在绿茵场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总长有交代，可以的话，多给一点进口份额给德国恢复经济。 “阿福！刘工让你去北看台，那边有个钢梁对不上！”工头的喊声从下面传上来。 陈阿福掐灭烟头，沿着临时搭的脚手架梯子往下爬。北看台的问题他早就知道，钢结构是坤甸机械厂造的，但有几根梁的尺寸差了半寸，装上去歪歪扭扭。 “刘工，这几根梁得重新返工。”陈阿福对站在图纸前的技术员说。 刘工三十出头，南洋理工学院毕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我知道。已经给厂里打电话了，明天送新的来。今天先把能装的装了，那几根空着。” “空着？这看台坐人不会塌？” “塌不了。每根梁的承重都算过，少几根不影响整体结构。但为了保险，明天新梁来了还得补上。” 陈阿福点了点头，带着工友们继续干。他们分成三组，一组抬梁，一组对孔，一组拧螺栓。钢架在头顶上吱呀作响，但每个人都很稳，没有人慌。 到了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工头喊了歇工。工人们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体育场旁边的临时棚子里。 棚子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大桶的凉茶和成摞的饭盒。 陈阿福拿了一份饭，找了张凳子坐下。饭盒里是米饭、红烧肉和炒青菜，比平时在工地上吃的强不少。 “这伙食，都快赶上过年了。”旁边的工友笑着说。 “总长府拨了专款，说是奥运会期间，所有建设工人伙食翻倍。顿顿有肉，天天有汤。” 工头坐在对面，边吃边说，“上面交代了，这是国家脸面，不能马虎。” 陈阿福扒了一口饭，问：“头儿，你说这奥运会到底是啥玩意儿？咱们修了这么多场馆，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工头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二叔在坤甸中学当老师，他跟我说，奥运会就是全世界的人凑到一块儿。 比谁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就跟咱们南洋运动会差不多，但规模大得多，来的人多得多。” …… 第944章 奥运村 “比谁跑得快？”陈阿福笑了，“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工头瞪了他一眼，“人家那是为国争光。谁赢了，升谁的国旗，奏谁的国歌。全世界都看着呢。” 陈阿福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心里琢磨着“为国争光”四个字。他这辈子没出过南洋，但他知道国旗是什么。 每次升国旗的时候，他都会站直了，把手里的活停下来。 下午的活是安装田径场边的沙坑。跳远和三级跳远用的沙坑，要求沙子颗粒均匀，不能有石子。 沙子是从坤甸河下游运来的河沙，过了三遍筛，细得像面粉。 “这沙子，比我家那口子蒸的馒头还细。”一个工友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搓了搓。 “别搓了，赶紧填。填完了还得用水夯。”陈阿福指挥着大家把沙坑填满，然后用木板刮平。 沙坑旁边是跳高和撑杆跳的落地垫，德国进口的橡胶海绵垫，厚厚一层，摔上去不疼。 陈阿福试着在垫子上躺了一下，软绵绵的，像躺在云上。“这玩意儿好，摔下来肯定不疼。” “你摔一个试试？”工友们起哄。 陈阿福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到了傍晚，太阳西斜，海风变大。体育场里的灯亮了起来，是从南洋工厂运过来的钨丝灯，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陈阿福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看台。两万个座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片巨大的梯田。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跟着父亲从台山来到坤甸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坤甸有了体育场，有了高楼，有了港口，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商船队。 “阿福，走了！明天还得去游泳馆！”工友们在门口喊他。 陈阿福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体育场。身后，那两排钨丝灯照在红色跑道上，把跑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婆罗洲雨水充沛，每天下午准时一场暴雨，把工地浇成泥潭。游泳馆的工期紧，但雨一来就得停工。工人们蹲在工棚里，看着外面的雨幕，急得直搓手。 陈阿福蹲在游泳馆的跳台下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一遍地擦跳台的表面。 跳台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表面贴了防滑瓷砖，但雨水从缝隙里渗进去，把瓷砖缝里的灰冲了出来。 “老陈，别擦了，越擦越花。”工友劝他。 陈阿福停下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这跳台，听说是德国人设计的？十米台，摔下来会不会死人？” “死不了。下面有水池，水池深度够。而且你看那水面，底下有气泡发生器，能把水面打软。” 陈阿福朝水池看了一眼。水池是标准五十米池，八条泳道，池底和池壁都贴了蓝色的瓷砖。水是循环过滤的，德国进口的过滤设备，每天换三次水。 “这水，比我家喝的水还干净。”陈阿福说。 雨停了。工人们从工棚里冲出来，继续干活。跳台旁边是看台，钢架结构，能坐五千人。看台的座位是塑料的，从美国进口的模具，本地生产的。 “阿福，你过来看看这个！”刘工站在游泳池边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陈阿福走过去。刘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位：“这个出发台，尺寸不对。图纸上是五十厘米高，但国际泳联的标准是六十五厘米。” “那怎么办？” “得重新做。拆了重装。”刘工叹了口气，“时间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奥运会还有两个多月就开幕了。” “来得及。”陈阿福看了看天，“只要不下雨，三天就能搞定。出发台我亲自做。”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把旧的出发台拆了，重新浇筑混凝土底座。下午下了场雨，他们顶着雨干活，身上全湿透了，但没有人停。 三天后，八个出发台全部安装完毕。刘工来验收，拿尺子量了每一个台子的高度，六十五厘米，分毫不差。 “阿福，你这手艺，比机器还准。”刘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阿福咧嘴一笑：“干了八年，这点活都干不好，那白混了。” 游泳馆的收尾工作一直干到八月底。跳水台、出发台、泳道线、计时器，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检查。 德国进口的电子计时器是奥运会的核心设备之一，必须在比赛前调试到零误差。 九月初，游泳馆验收合格。陈阿福站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碧蓝的水面。 他想，过不了多久，这池子里就会有人游来游去。那些人是从全世界来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但他们会在这池子里拼命划水，争那一块金牌。 “老陈，走了！下一个活是体育馆！”工头在门口喊他。 陈阿福从看台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游泳池，转身走了出去。 五月的坤甸，雨季过了，旱季又回来了。 体育馆在城北，是一栋巨大的穹顶建筑，能坐一万人。馆内是木地板场地，可以打篮球、排球、羽毛球、体操。 陈阿福带着工友们铺地板，每一块木板都要用钉子钉牢，再打磨三遍，最后上一层清漆。 “这地板，比我家那口子梳妆台还亮。”工友趴在地上，用手摸木板表面。“这帮运动员真娇贵，居然在这么好的木地板上面跑来跑去。” “别摸了，赶紧干活，我觉得你就是在偷懒。”陈阿福说，“铺完地板还要装篮筐。” 篮筐是定制的，钢圈，下面挂着白色的网。篮板的尺寸是国际标准的一米八乘一米零五，玻璃钢材质，透明。 陈阿福把篮筐举起来，对好孔位，拧紧螺栓。然后他退后几步，看着篮筐。篮筐离地面三米零五，这是标准高度。 “老陈，你投一个试试？”工友递过来一个篮球。 陈阿福接过球，在手里掂了掂。他在老家台山的时候，看过篮球。后来下南洋，忙得没时间打。 他站在罚球线后面，深吸一口气，把球投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进去。 “好球！”工友们鼓掌。 陈阿福笑了。他把球扔回去，说：“这篮筐标准。奥运会的时候，咱们国家的运动员。肯定能投得准。” 体育馆的收尾工作比游泳馆顺利。地板铺好，篮筐装好，看台座椅装好，灯光调试好，前后只用了二十天。 到了六月中旬，体育馆验收合格。 陈阿福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夕阳正好照在穹顶上。穹顶是铜做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坤甸市区。港口的方向，几艘万吨巨轮的烟囱在冒烟。更远处，炼油厂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 “老陈，走啊！还有最后一块——奥运村！”工头招呼他。 奥运村在城西，靠海。二十栋六层公寓楼已经封顶，外墙刷了浅黄色的涂料，窗户是南洋产的百叶窗。楼与楼之间种着凤凰木，树苗不高，但已经活了。 陈阿福带着人做室内装修。水电管线已经铺好了，他们要做的是安装门窗、铺地砖、刷墙。 “这楼是给运动员住的？”工友问。 “对。每个房间住两个人，有独立卫生间，有电扇，有阳台。”工头说。“等他们住完了，好像把房子卖出去。” “比我家还好。”工友咂舌。 “这是国家脸面。总长说了，不能让外国运动员觉得咱们寒碜。” “你要是觉得比你家好，等到人家住完了，你也可以买下来。” 陈阿福蹲在三楼的阳台上，装百叶窗。从阳台往下看，能看到海。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往港口方向驶去。 “老陈，你说那些运动员，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工友从屋里探出头来问。 “听工头说，有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还有北洋那边的人。” “北洋？那不是咱们老家吗？” “嗯。”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父亲就是从台山来的，他自己出生在坤甸，但老家还有亲戚。他没见过那些亲戚，但每年清明，他都会朝着北边烧一炷香。 “北洋的人来，住哪？” “也住这儿。总长府拨了专款，说所有中国运动员，统一安排。不用他们自己掏钱。” 工友沉默了一会儿，说：“总长想得周到。” 陈阿福没说话。他把百叶窗装好，试了试开关，很顺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下一间。” 奥运村的收尾工作一直干到六月初。二十栋公寓楼全部装修完毕，配上家具、电器、床单被褥。 食堂建在奥运村中央，能同时容纳两千人吃饭。医疗站、邮局、理发店、小卖部，一应俱全。 “老陈，你来看看这个。”刘工站在奥运村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奥运村”三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 “这牌子，挂哪儿？”刘工问。 陈阿福看了看门口的位置，指了指大门上方的横梁：“挂那儿。正中间。谁都看得见。” 刘工点了点头。他叫来两个工人，把牌子挂上去。陈阿福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好了。”他说，“收工。” …… 第945章 刻苦训练 六月的坤甸，天气开始转凉。旱季的末尾，白天依然热，但晚上凉快多了。 凤凰木开出了今年的最后一轮花，红花落在奥运村的地砖上，被风吹得满地打滚。 陈阿福站在奥运村门口，看着那二十栋楼。楼里已经住进了第一批运动员，是南洋本国的田径队。他们在楼下的空地上做拉伸，跑圈，练起跑。 “老陈，你的活干完了。”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陈阿福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干完了。” “总长府发了奖金。建设五局每人多领一个月工资。” “嗯。” “你打算干啥？回家？” 陈阿福想了想：“我想去看比赛。” “看比赛？你有票？” “没有。但我想看。” 工头笑了：“那就去看。反正奥运会期间，所有场馆对本国公民开放，只要买票就行。” 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在空地上训练的运动员，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修了三个月的场馆，现在终于要看到有人用了。 “头儿，”他问，“你说，咱们南洋能拿几块金牌？”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工头说，“咱们有最好的运动员，最好的教练，最好的场馆。不拿金牌，对不起咱们这些修场馆的。” 陈阿福笑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我高低得去看看。”他说。 六月中旬，坤甸。 光复体育场的跑道上，田径队的运动员正在练起跑。短跑组教练何塞·加西亚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哨子。 “预备——”他吹了一声哨。 八名运动员同时从起跑器上弹出去，像八支离弦的箭。他们的步子很大，胳膊摆得很快，脚下的钉鞋在跑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冲过终点线时，何塞按下秒表。 “十秒八！十秒九！十一秒二！”他报出成绩，点了点头。“再来一组！” 何塞是西班牙人，巴塞罗那大学毕业，学的是运动生理学。三年前被南洋体育部高薪聘请，担任短跑队主教练。 他带来了欧洲先进的训练方法，包括起跑器的使用、力量训练、恢复训练。 “陈，你的步频不够。起步的时候，步子再小一点，频率再快一点。”他对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说。 陈阿福站在看台上，看着下面的训练。他不认识那些运动员，但他看得出来，他们跑得很快。比他在老家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那个黑瘦的，是谁？”他问旁边的人。 “陈炳南。福建人，今年二十二岁。去年全国运动会的百米冠军。” 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看着陈炳南又跑了一组，这次成绩是十秒七。何塞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秒七，放到欧洲也是前八的水平。”何塞对助手说，“再练两个月，他可以冲击奖牌。” “我曾经见过黑人，跑的是真快。不过现在没有欧美国家，会允许他们参加比赛。” 陈阿福在看台上坐了半个小时，看完了短跑组的训练。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看台走了一圈。 体育场里还有其他组在训练：跳远组在沙坑边上练起跳，铅球组在场边练投掷，中长跑组在跑道上绕圈。 整个体育场里，全是汗水和钉鞋的声音。 光复体育场的南侧，有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里是举重队的训练馆。陈阿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练抓举。 “起！”教练喊了一声。 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蹲下去，双手握住杠铃，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杠铃举过头顶。杠铃片哗啦作响，他的脸涨得通红。 “好！张长福，一百二十公斤，成功！” 陈阿福看着那个叫张长福的年轻人。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胳膊比陈阿福的大腿还粗。杠铃在他手里，像是玩具一样。 “这得吃多少饭才能长这么大的块头和力气啊？”陈阿福心里想。 他走到训练馆的另一边，那里是举重队的辅助训练区。几个运动员正在练深蹲，杠铃片堆得老高。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每个运动员的训练计划和成绩。 陈阿福看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在拼命训练。 坤甸河下游，赛艇训练基地。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六条赛艇在水面上划行，桨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 “左舷注意！桨频统一！”教练坐在摩托艇上，拿着扩音器喊。 赛艇是南洋的传统强项。坤甸河从北到南贯穿婆罗洲，两岸的居民从小就在河上划船。南洋赛艇队的大部分队员，都是从河边的渔村选出来的。 陈阿福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赛艇在水面上飞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坤甸河上划过小船。但他划的是渔船，不是赛艇。 “这些人，划得真快。”他对旁边的工友说。 “那当然。赛艇队教练是英国人，以前是牛津大学的赛艇队长。训练方法先进得很。” 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赛艇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马术训练场在城北，靠近跑马场。 陈阿福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马术队的障碍赛训练。十几匹高大的纯血马在沙地上奔跑，骑手们穿着白色的马裤和黑色的马靴，姿态挺拔。 “这马，真高。”陈阿福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些马。 “都是从科威特那边拉来的，纯种阿拉伯马。一匹价值好几辆小汽车。”旁边的工友说。 陈阿福咂了咂舌。他看着那些骑手和马匹在障碍物之间跳跃，动作流畅，像是跳舞一样。 “这些马，可真是比人还金贵啊。”他说。 “那当然。听说马术是贵族运动，咱们南洋以前没搞过。这次奥运会，总长专门拨了款，从科威特拉马、请教练。就是要在马术项目上拿块奖牌。” 陈阿福在围栏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马匹在沙地上驰骋。阳光照在马背上，毛皮闪闪发亮。 自行车赛道在光复体育场外圈，是一条环形赛道，铺了木板，有坡度。陈阿福去的时候，自行车队的运动员正在练冲刺。 “快！快！再快！”教练骑着摩托车在前面领骑，运动员跟在后面，弯着腰，拼命蹬踏板。 陈阿福看着那些自行车在赛道上飞驰，心里想，这比骑马还快。 六月底，各项目的训练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射击队在军方的靶场训练，枪声从早响到晚。 陈阿福去看了一次，那些运动员趴在地上，端着步枪，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枪声很响，但他们的手很稳。 “十环！十环！九环！”报靶员的声音从靶壕里传出来。 陈阿福看着那些运动员，心里想，这些人要是去打仗，肯定都是好兵。 击剑队在体育馆的副馆训练。剑客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罩，手里拿着长剑，在剑道上你来我往。 “刺！刺！刺！”教练的喊声在馆里回荡。 陈阿福看不懂击剑的规则，但他看得出来，那些剑客的动作很快，剑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游泳队在威烈游泳馆训练。陈阿福修的跳台，终于派上了用场。 跳水运动员从十米台上跳下来，在空中翻腾两圈，然后笔直地插入水中，几乎没有水花。 游泳运动员在泳道里来回游，自由泳、蛙泳、蝶泳、仰泳，四种泳姿轮番练。 “快！快！再快！”教练在池边跟着走，手里拿着秒表。 陈阿福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运动员在水里翻腾。他修的跳台，他铺的泳道，现在全用上了。 “老陈，你修的跳台，结实不？”工友开玩笑。 “结实。十个人站上去都不会塌。”陈阿福说。 七月初，各项目的训练进入最后阶段。运动员们开始减量，调整状态。教练们开始研究对手，制定战术。 与此同时，总长府发布了一道命令。 “为弘扬奥林匹克精神，促进国际体育交流，南洋共和国决定，本届奥运会增设男子篮球项目。现向所有参赛国家发出邀请，欢迎各国组建篮球国家队，参加奥运篮球比赛。” 命令的末尾，附了一份篮球比赛规则。规则是南洋体育部制定的，参考了美国篮球规则，但做了修改。 每队五人，比赛四节，每节十分钟。对于原本的篮球规则，增加了三分线，三分线距离篮筐六米七五。罚球线距离篮板四米六。 增加二十四秒进攻时间规则，二十四秒之内必须出手，否则算违例。 可以说，刘志俊制定的篮球规则，是根据后世篮球规则完善的，可是这些规则的加入，直接让篮球比赛，变得更加精彩。 也直接将篮球运动，在这次奥运会，推广开来。 篮球比赛的邀请函发往了三十多个国家。 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瑞典、瑞士、希腊、巴西、阿根廷、暹罗、日本、北洋政府等。 …… 第946章 北洋的运动员 总长府的命令下达后，体育部立刻开始筹备篮球比赛。光复体育馆的篮球场被重新布置，安装了电子计分板，配备了计时器。裁判员从各国抽调，统一培训。 “篮球？”陈阿福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对妻子说，“我修的那个体育馆，就是打篮球的。” “篮球是啥？”妻子问。 “就是把球投进篮筐里。谁投得多谁赢。” “那有啥好看的？” “不知道。但总长说好看，那就好看。” 陈阿福没有再多说。但他心里想，等篮球比赛开始的时候，他一定要去看。 七月初，坤甸港。 一艘灰色的军舰缓缓靠上码头。舰身上漆着“南洋共和国海军”几个大字，舰尾挂着双龙旗。 这是南洋海军派往青岛的“镇海”号巡洋舰。它的任务是常驻青岛，接运北洋政府派出的奥运代表团。 “镇海”号舰长林国栋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上的工人系缆绳。他四十出头，福建人，南洋海军学院毕业，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年。 “舰长，北洋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大副问。 “电报上说，代表团已经在北京集合了，这两天就到青岛，然后抵达坤甸。” “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总长府交代了，不管来多少人，全部接。住的地方安排好了，训练场地也安排好了。所有费用，南洋出。” 大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镇海”号在青岛停了三天。第三天上午，一列火车从北京方向驶来，停在青岛站。 北洋政府派出的奥运代表团，一共四十七人。团长是北洋政府教育部的一个司长，姓周。 运动员有田径、游泳、篮球、足球四个项目，三十多人。其余的是教练、翻译和随行人员。 “周司长，欢迎。”林国栋在码头迎接。 周司长五十多岁，穿着北洋政府的黑色制服，戴着圆框眼镜。他握着林国栋的手，说：“林舰长，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总长府交代了，都是汉人，一个老祖宗。不用客气。” 运动员们下了火车，登上“镇海”号。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简朴，有的还穿着布鞋。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一双跑鞋，就是全部家当。 “这船真大。”一个田径运动员站在甲板上，看着军舰的炮塔。 “别乱跑。”教练叮嘱他，“这是军舰，不是客船。” “镇海”号当天下午起航，驶往坤甸。航程七天，中途在香港加了一次油。 航行途中，北洋的运动员们在甲板上训练。没有跑道，他们就在甲板上做拉伸、练起跑。 没有泳池，他们就在军舰上练习动作。没有篮球场，他们就在甲板上练运球。 林国栋看着这些运动员，心里有些感慨。他在南洋海军服役二十年，见过很多国家的运动员。但北洋的运动员，是他见过的最拼命的一群。 “周司长，”他问，“你们在国内，也这么练？” 周司长摇了摇头：“国内哪有这个条件。我们连一个像样的体育场都没有。运动员都是在学校里练，操场是土的，跑鞋是布鞋。有的人连饭都吃不饱。” “那怎么来参加奥运会？” “是你们总长发来的邀请。说所有中国运动员，由南洋统一安排交通、训练场地和食宿。我们接到邀请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了坤甸就好了。那里有最好的场馆，最好的教练。总长府安排了专门的人接待你们。” 周司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船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去管。 “镇海”号在七月十二日抵达坤甸港。 码头上，南洋体育部的接待人员已经等着了。他们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北洋代表团”。 “周司长，欢迎来到坤甸。”接待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南洋体育部的制服，说一口流利的国语。 “谢谢。”周司长说。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先送你们去奥运村，安顿下来。然后带你们去看训练场地。” 北洋的运动员们下了船，坐上大巴车。坤甸的街道很宽，两边是高大的棕榈树和凤凰木。 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有南洋产的橡胶制品、石油产品、机械手表。 “这地方，比北平还热闹。”一个运动员小声说。 “别乱说话。”教练瞪了他一眼。 大巴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奥运村门口。周司长下了车，看着那二十栋公寓楼。楼不高，但很新，外墙刷了浅黄色的涂料，窗户上装着百叶窗。 “这是奥运村。”接待人员说，“各国运动员都住在这里。你们的房间在三号楼，二楼和三楼。” “我们住这儿？”一个运动员问。 “对。每间房住两个人，有独立卫生间，有电扇，有阳台。” 运动员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他们在国内，住的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间房。现在两个人一间，还有独立卫生间。 “走吧，先上去看看。”周司长说。 他们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桌子上放着热水瓶和茶杯。阳台上能看到海。 “这比我家环境还好。”一个运动员放下包袱，坐在床上，用力按了按。 “别坐太久。安顿好了就下去，带你们去看训练场地。”接待人员说。 下午，北洋的运动员们被带到光复体育场。他们站在跑道上，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看着两万个座位的看台，看着绿茵茵的足球场。 “这跑道，是橡胶的？”一个田径运动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跑道表面。 “德国进口的聚氨酯材料。”接待人员说，“比土跑道好得多。跑起来有弹性，不伤膝盖。” “我们能试试吗？” “可以。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在这儿训练。田径、足球，都在这个场地。游泳在威烈游泳馆，篮球在光复体育馆。” 运动员们没有说话。他们站在跑道上，看着这个巨大的体育场，像是做梦一样。 当天晚上，周司长在奥运村的食堂里，见到了其他国家的运动员。英国队、法国队、美国队、意大利队，都住在奥运村里。他们在食堂里吃饭，聊天，讨论训练。 “周先生，你们是从中国来的？”一个英国运动员用英语问。 周司长点了点头。他的英语不太好，但能听懂。 “你们的运动员，训练条件怎么样？” 周司长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正在改善。” 英国运动员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走了。 周司长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来比赛的。 “周司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司长转过身。一个穿着南洋体育部制服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 “我是体育部的陈志远，负责北洋代表团的接待工作。总长府交代了，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周司长说，“已经安排得很好了。” “还有一件事。”陈志远说，“总长明天想见见你们的运动员。方便吗？” 周司长愣了一下：“总长？刘总长？” “对。刘总长明天上午在总长府，想和北洋的运动员们见个面，说几句话。” 周司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当然方便。我们明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上午，北洋的运动员们坐车来到总长府。总长府在坤甸市中心，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刘志俊在会客室里等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周司长，欢迎。”刘志俊伸出手。 周司长握住他的手：“刘总长，感谢您的邀请。” “不用谢。”刘志俊说，“都是同胞兄弟，不用客气。” 他让运动员们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黝黑，有的瘦弱，但眼睛都很亮。 “你们从中国来，路上辛苦了。”刘志俊说。 “不辛苦。”一个运动员说，“比在国内训练轻松多了。” 刘志俊笑了：“你们在国内怎么训练的？” 运动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开口。最后，一个田径运动员站起来说：“刘总长，我们在国内，没有跑道，就在土路上跑。没有跑鞋，就穿布鞋。没有教练，就自己练。” “多谢您邀请我们来这里。要不然，我们连路费都凑不齐。” …… 第947章 代表团抵达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凤凰木。红花落了一地。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邀请你们来吗？”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运动员。 没有人回答。 “因为你们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我在南洋打拼了二十五年，但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曾经的根在中国。”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些运动员：“你们来参加奥运会，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南洋。你们是为了中国。你们在赛场上跑一步，跳一下，都是为中国争光。” 运动员们看着刘志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们的训练场地、食宿、交通，全部由南洋负责。你们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吃住。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拼命训练，拼命比赛。拿到奖牌，升国旗，奏国歌。”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们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邮费我出。” 一个运动员突然站起来：“刘总长，我们一定拼命训练。不给中国人丢脸。” 刘志俊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你们拿奖牌。” 会见结束后，北洋的运动员们走出总长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坤甸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 “周司长，”一个运动员说，“我觉得，我们能拿奖牌。” 周司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背后撑着咱们。” 周司长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总长府，然后带着运动员们上了大巴车。 从那天起，北洋的运动员们在南洋的场馆里，开始了最刻苦的训练。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体育场练起跑、练冲刺。 下午去游泳馆练游泳，去体育馆练篮球。晚上回到奥运村，还要在楼下的空地上加练体能。 陈阿福有一次去体育场看训练，正好看到北洋的运动员在跑道上练冲刺。他们的动作不如南洋运动员标准，但他们的步子很实，每一步都像是在拼命。 “这些人，是从北洋来的？”他问旁边的工友。 “嗯。总长请来的。” 陈阿福看着那些运动员在跑道上奔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从北洋来的。他从没见过父亲的老家，但他知道，那里的人，能吃苦。 “加油！”他忽然喊了一声。 跑道上的运动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们低下头，继续跑。 七月底，坤甸的天气开始热起来。旱季的末尾，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各项目的训练没有停。 足球在南洋是热门运动。这一次奥运会，南洋足球队的组建方式很特别：一部分球员来自军队，一部分来自民间爱好者。 军队的球员主要是各军区足球队的骨干。南洋陆军每个集团军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每年举行一次“国防杯”足球赛。 民间爱好者则通过公开选拔，从各城市的业余联赛中挑选。坤甸、泗水、巨港、墨尔本，四个赛区，每个赛区选出十名球员，参加集训。 “跑起来！跑起来！”足球教练是一个军人，叫贾森。他在场上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哑了。 “你们不是来散步的！你们是来踢球的！跑！跑！跑！” 球员们在场上拼命奔跑。有的人穿着南洋产的钉鞋，有的人穿着军队发的胶鞋。但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一件事：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 “陈志强，你的传球太慢了！对方后卫已经站好位置了！”贾森对陈志强喊。 陈志强是军队球员，陆军第三集团军的中场核心。他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贾森吹哨。 球从中圈开出，陈志强接球，转身，传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前锋脚下。前锋一脚抽射，球进了。 “好！”贾森鼓掌，“就是这样！” 训练结束后，陈志强坐在场边，喝着水。他看着远处的看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身边的队友：“你说，这足球比赛，以后能办个联赛吗？” “联赛？”队友愣了一下。 “就是每个城市组一支球队，每周打一场比赛。打一个赛季，谁积分最高谁冠军。” 队友想了想：“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但如果总长愿意，肯定能办起来。” 陈志强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向更衣室。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奥运会。联赛的事，以后再说。 七月初，奥运会倒计时一个月。 坤甸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彩旗。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奥运纪念品：印着双龙旗的茶杯、印着吉祥物的t恤、印着各场馆照片的明信片。 港口的方向，每天都有外国轮船进港。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的运动员陆续抵达。他们住在奥运村里，在坤甸的场馆里训练。 “这地方，环境比我想象的好，原本我以为要钻热带雨林呢。”一个英国运动员在食堂里对队友说。 “场馆是世界一流的。组织也很专业。南洋人做事，真是下了功夫。” “他们的运动员也很强。尤其是田径和游泳。” “篮球呢？” “篮球？我们以前没搞过，不知道他们水平如何。但他们的运动员身体素质很好，而且是他们提出来的，应该是他们必拿的项目吧。” 奥运村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各国运动员在食堂里互相交流，在训练场上互相观察。有的人在交换徽章，有的人在约训练赛。 七月中旬，各项目的训练进入最后阶段。运动员们开始减量，调整状态。教练们开始研究对手，制定战术。 陈阿福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光复体育场看训练。他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些运动员在跑道上奔跑，在沙坑里跳跃，在草地上踢球。 他不认识他们，但他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老陈，你咋天天来看？”工友问他。 “不知道。就是想看。”陈阿福说。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觉得，他们在拼命。拼命的样儿，好看。” 七月底，坤甸奥运会开幕前最后一周。 光复体育场进行了最后一次全场彩排。两万个座位全部开放，志愿者们在看台上演练引导观众。灯光调试了三次，音响测试了五次。 陈阿福作为建设五局的工人代表，被邀请参加彩排。他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和足球场。 “这就是奥运会？”他问旁边的工友。 “这就是奥运会。” “我觉得，咱们修的东西，值了。” …… 一九二零年八月，坤甸。天还没亮透，坤甸港就已经醒了。 码头上的灯把海面照得一片通明，几艘挂着外国旗的客轮正在缓缓靠岸。 英国队、法国队、美国队、意大利队、比利时队的运动员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热带城市从晨雾中露出轮廓。 岸边是成排的棕榈树，树后是整齐的街道和楼房，再远处是炼油厂的烟柱和港口的吊车。 这跟他们想象中的“落后的亚洲城市”不一样，坤甸比他们以为的要大得多，也干净得多。 “这地方，看起来甚至比马赛还繁华。”一个法国运动员用法语说。 “你确定这是亚洲？不是欧洲？”旁边的队友反问。 客轮靠稳后，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南洋的接待人员举着各国文字的牌子，引导运动员下船。 志愿者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帮运动员搬行李。码头外面停着一排大巴车，车身上漆着奥运五环和南洋双龙旗。 英国队第一个下船。领队是英国奥委会的副主席，一个叫阿瑟·温特沃斯的男爵。他站在码头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三个月前，英国还在对南洋进行石油运输禁运。两个月前，伦敦的橡胶期货差点崩盘。一个月前，劳合·乔治派特使来坤甸签了那份《科威特石油与橡胶贸易协定》。 现在英国队来参加南洋办的奥运会，他作为英国代表，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温特沃斯男爵，欢迎来到坤甸。”接待人员用流利的英语说，“您的车队在那边，请跟我来。”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跟着接待人员上了车。大巴车驶出港口，沿着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往市区开。 左手边是海，右手边是成排的棕榈树和凤凰木。凤凰木正开着花，红花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些树，叫什么？”温特沃斯问。 “凤凰木。坤甸的市树。” 温特沃斯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在盘算着别的事。这次来坤甸，他的任务不只是带队参赛。 伦敦方面交代了，要借这个机会，摸清南洋的底细，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弱点。 …… 第948章 奥运会开幕 大巴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奥运村门口。温特沃斯下了车，看着眼前那二十栋六层公寓楼。 楼是新盖的，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窗户上装着百叶窗。楼下种着凤凰木，树苗不高，但已经开始成活了。 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奥运村”，各国文字翻译都有。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 “房间在三号楼，二楼和三楼。”接待人员说，“每间房住两个人，有独立卫生间，有电扇，有阳台。食堂在村中央，二十四小时开放。” 温特沃斯走进三号楼，上了二楼。他推开一间房门，里面很干净，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桌子上放着热水瓶和茶杯。他走到阳台上，能看到海。 “这地方，比我们伦敦的运动员宿舍还要好。”温特沃斯对随行的英国奥委会官员说。 “确实好。”官员说，“南洋人下了本钱。”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轮船，心里想：这个国家，确实不简单。 同一天上午，法国队也到了。 法国队的领队是法国奥委会主席，一个叫皮埃尔的老头，法国体育界的元老。 他一下船，就看到了码头上悬挂的巨幅标语：“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 标语是用中法英三种文字写的。 “他们很用心。”皮埃尔对随行人员说。 法国队住进了奥运村五号楼。皮埃尔安顿好运动员后，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坤甸的法国领事馆。他需要向巴黎发一份电报，报告南洋的情况。 “告诉巴黎，南洋的组织能力很强，场馆是世界一流的。他们的接待工作做得很好，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皮埃尔在电报里说。 同一天下午，美国队也到了。 美国队的领队是美国奥委会主席，一个叫罗伯特·汤普森的商人。他带着一百多名运动员，是本届奥运会最大的代表团之一。 汤普森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坤甸港的吊车和仓库。他在美国见过很多港口，但坤甸港的规模和效率，让他有些意外。 “这个港口，比旧金山港还忙。”他对随行的美国记者说。 “你确定？” “你看那些吊车，太大了。码头上铺的是水泥，不是木板。仓库是钢结构的，不是砖砌的。这些东西，没有强大的工业基础，根本做不到。” 汤普森住进奥运村后，没有马上休息。他带着几个随行人员，去了坤甸的市区。他想看看这座城市到底怎么样。 坤甸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商店和办公楼。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有南洋产的橡胶制品、石油产品、机械手表，还有从欧洲进口的奢侈品。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华人，有美国人，还有欧洲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 “这地方，有点像英国的新加坡。”汤普森说。 “这里比新加坡大。”随行人员说。 汤普森点了点头。他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份坤甸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坤甸的所有主要建筑，包括体育场、体育馆、游泳馆、奥运村、政府大楼、港口、火车站。 “这些场馆，都是为奥运会新建的？”汤普森问商店的老板。 “大部分是。光复体育场是一九一六年建的，其他的是今年新建的。” 汤普森把地图折好，放进公文包。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南洋办这届奥运会，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展示实力。 八月十日，坤甸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把热带的暑气削去了三分。 光复体育场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志愿者们在场内场外来回跑，检查灯光、音响、座椅。运动员们在奥运村里做最后的准备。各国官员在贵宾室里互相寒暄。 陈阿福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攥着一张票，是建设五局发的，位置在看台正中间，但他没有去坐。他觉得自己是个工人，不配坐那么好的位置。 “老陈，你咋坐这儿？”工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儿好。看得全。” 工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也坐下来，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跑道和足球场。 “你说，今天开幕式会来多少人？”陈阿福问。 “不知道。听工头说，光运动员就有两千多人。加上官员、记者、观众，得有好几万。” 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看着体育场里那些忙碌的人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修了三个月的场馆，今天终于要看到它正式启用了。 下午四点，观众开始入场。 光复体育场有四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排着长队。观众们拿着票，经过安检，依次进场。 有的人穿着南洋的传统服装，有的人穿着西装，有的人穿着军装。看台上渐渐坐满了人，两万个座位，坐了个七八成。 贵宾席在主席台正对面，能坐一千人。各国官员、外交使节、社会名流陆续入座。 英国领事来了，法国公使来了，美国总领事来了，荷兰、比利时、葡萄牙、暹罗、巴西、阿根廷的代表也到了。 北洋政府也派了代表，是驻坤甸的总领事，姓黄。他坐在贵宾席上，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有些感慨。 “黄总领事。”旁边有人用国语说。 黄总领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南洋外交部制服的中年人。 “我是南洋外交部的陈志远，负责接待北洋代表团的。” “陈先生，你好。”黄总领事伸出手。 “总长府交代了，今天您坐这儿。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黄总领事点了点头。他看着体育场里那些忙碌的志愿者，看着看台上那些兴奋的观众，看着跑道上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运动员。 下午五点，各国运动员开始入场。 按照奥运会的传统，第一个入场的是希腊队，因为希腊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发源地。然后是东道主南洋队，最后一个入场。 希腊队只有十几个运动员，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走过主席台时，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然后是英国队。英国队有一百多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旗手是一个高大的田径运动员，举着英国国旗。 英国队走过主席台时，掌声不太热烈。毕竟，三个月前，英国还在对南洋进行石油禁运。 然后是法国队。法国队有一百多人，穿着浅蓝色的运动服。法国队走过主席台时，掌声比英国队热烈一些。 毕竟，法国在科威特问题上没有跟着英国起哄。 然后是美国队。美国队有一百多人，穿着红白蓝三色的运动服。美国队走过主席台时，掌声很热烈。 美国在石油禁运问题上没有跟着英国走，而且美孚石油公司还向南洋出售了钻井设备。 然后是意大利队、比利时队、荷兰队、葡萄牙队、西班牙队、瑞典队、瑞士队、巴西队、阿根廷队、暹罗队、日本队…… 日本队只有十几个人，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走过主席台时，看台上没有什么掌声。 日本在巴黎和会上被排斥在常任理事国之外，又在亚洲被南洋打败过，这次来参加奥运会，多少有些勉强。 最后是德国队和奥地利队。 按照巴黎和会的安排，德国和奥地利作为战败国，原本不应该被邀请参加国际赛事。 但南洋在发出邀请时，没有理会巴黎和会的限制。 总长府的命令很简单：奥运会是体育的盛会，不是政治的角斗场。所有热爱体育的国家，都可以来。 所以德国队来了，奥地利队也来了。 德国队有一百多人，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旗手是一个高大的田径运动员，举着德国国旗。德国队走过主席台时，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这掌声是礼节性的，但德国运动员们的脸上明显有些激动。他们在战后被排斥了两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国际赛场上。 奥地利队只有几十个人，穿着红色的运动服。他们走过主席台时，掌声同样响起。 德国队和奥地利队入场后，所有参赛国的运动员都已在场内列队。他们站在足球场的草坪上，等待着开幕式的正式开始。 接下来是默哀环节。 …… 第949章 开幕式的表演 奥委会主席顾拜旦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讲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场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各位来宾，各位运动员，各位观众。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九二零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 但在我们庆祝体育精神之前，我们需要为先烈默哀。” 他顿了顿，继续说：“四年的战争，夺去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他们中有军人，有平民，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来自欧洲，来自亚洲，来自美洲，来自非洲。他们本应活着，本应享受和平，但他们没有。” “今天，我们在这里，为他们默哀。” 顾拜旦说完，看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体育场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的声音，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 南洋共和国的国旗，以及其他所有参赛国的国旗，都降到了一半的位置。 卫兵们举起手中的步枪，朝天空鸣枪。三声枪响，在安静的体育场里回荡。 看台上有人哭了。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那些目睹过死亡的人，都在这一刻低下了头。 默哀持续了三分钟。三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国旗升回原位。 顾拜旦放下讲稿，退到主席台后面。接下来是运动员宣誓。 南洋代表团的团长，一个叫林国栋的海军上校，走到主席台前。他站在麦克风前，举起右手，用中文宣读誓词。 “我代表所有参赛运动员宣誓：我们将在本届奥运会上，遵守比赛规则，尊重裁判，尊重对手，发扬真正的体育精神。 为了体育的光荣，为了团队的名誉，为了奥林匹克理想，我们将竭尽全力。” 林国栋念完，退后一步。然后是裁判员宣誓。一个叫陈志远的南洋体育部官员，代表所有裁判员宣誓。 “我代表所有裁判员宣誓：我们将在本届奥运会上，公正执法，不偏不倚，尊重规则，尊重运动员。为了奥林匹克理想，我们将竭尽全力。” 宣誓结束后，刘志俊走上主席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夫人林婉站在他身后，旁边是他们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刘轩十一岁，二儿子刘辰九岁，女儿刘曦七岁。 刘志俊站在麦克风前，环视全场。看台上两万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跑道上的运动员们整齐地排列着，他们的国旗在风中飘扬。主席台上的各国官员们正襟危坐，等待着他的致辞。 “各位来宾，各位运动员，各位观众。”刘志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今天，我们在这里，在坤甸，举行一九二零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这是奥运会历史上第一次在欧洲以外的城市举办，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国家参加的奥运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南洋共和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二十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二十五年来，我们在这里建设家园，建设城市，建设国家。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奥运会，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成果。” “但我们举办奥运会，不是为了炫耀。我们举办奥运会，是为了和平。” “四年的战争，给世界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欧洲在流血，亚洲在流血，非洲在流血。 数千万人失去了生命，数千万人失去了家园。我们不能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奥运会是一个平台，让全世界的年轻人走到一起，在赛场上竞争，在赛场外交流。在这里，没有敌人，只有对手。在这里，没有仇恨，只有友谊。” “我希望，通过这届奥运会，世界各国能够增进了解，增进信任，增进和平。我希望，通过这届奥运会，我们能告诉全世界：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对话才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看台上的观众，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看着主席台上的各国官员。 “现在，我宣布：一九二零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正式开幕。” 掌声雷动。看台上的观众站起来，跑道上的运动员们欢呼起来。礼炮响起，彩带从体育场顶部飘落。灯光亮起，音乐响起。 然后是歌舞表演。 这是奥运会历史上第一次有大型歌舞表演。以往的奥运会开幕式，只是简单的运动员入场和致辞。 但南洋总长府要求，这次开幕式要办得隆重，要展示南洋的文化和历史。 歌舞表演分三个篇章。 第一篇章：离乡。 灯光暗下来。体育场中央的草坪上，出现了一群穿着破旧衣衫的人。 他们背着包袱，提着箱子，从体育场的四个入口缓缓走入。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不舍，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音乐响起，是低沉的二胡声。一个老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旁白的声音在体育场里响起，用中文和英文交替。 “十九世纪中叶，中国东南沿海的农民和渔民，因战乱和饥荒，被迫离开故土，下南洋谋生。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带着对家乡的眷恋，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舞台上的演员们模拟着登船的场景。他们挤在一艘破旧的木船上，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有人晕船，有人生病，有人哭泣。 旁白继续：“他们在海上漂泊数周，忍受着饥饿、疾病和死亡的威胁。许多人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死在了途中。他们的尸体被投入大海，连墓碑都没有。” 舞台上，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船舱角落里。她唱着摇篮曲，声音很轻，很柔。船舱里的其他人安静下来，听着她的歌声。 旁白：“但她们没有放弃。她们知道，前方有希望。” 第二篇章：排挤。 灯光亮起。舞台上的场景换成了南洋的种植园。演员们穿着破旧的工装，在橡胶树下劳作。太阳很毒，他们的脸上全是汗水。 几个穿着西洋服装的演员走过来，手里拿着鞭子。他们是种植园的监工。他们对着工人大喊大叫，用鞭子抽打他们。 旁白：“初到南洋的华人，大多在种植园、矿场和码头做苦力。他们被排挤，被歧视，被压迫。 他们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他们住在棚子里，吃的是咸菜和稀粥。” 舞台上，一个工人倒下了。他太累了，再也站不起来。监工走过来，踢了他一脚，然后叫人把他拖走。 旁白：“许多人就这样死去了。他们的尸体被埋在种植园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舞台上没有一直悲伤下去。灯光转向另一个方向。几个工人聚在一起，用中文低声交谈。他们在商量着什么。 旁白：“但华人没有屈服。他们团结起来，互相帮助，互相支持。他们开始组织起来，争取自己的权利。” 舞台上，工人们开始罢工。他们放下工具，举起拳头。监工们慌了，叫来了警察。但工人们没有退缩。 旁白：“他们知道，只有团结，才能生存。” 第三篇章：建国。 灯光全亮。舞台上的场景换成了坤甸的港口。演员们穿着各色服装，有工人，有农民，有商人，有士兵。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旁白：“一八九五年，一群华人在我们伟大的总长带领下在坤甸起义。他们推翻了当地的殖民政府，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他们宣布，南洋共和国成立。” 舞台上，一个演员站在高处，举着一面旗帜。那是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红底金线，双龙戏珠。 旁白：“从那时起，南洋共和国开始发展。他们建设工厂，修建铁路，开办学校。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国家。” 舞台上的场景不断变换。从港口到工厂，从工厂到农田，从农田到城市。演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展示着南洋的发展。 旁白：“二十五年过去了。南洋共和国从一个荒岛，变成了一个强国。 他们有了自己的海军，自己的空军，自己的工业。他们有了自己的首都，自己的货币，自己的文化。” 最后，舞台上出现了一群孩子。他们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草地上奔跑。他们的笑声在体育场里回荡。 旁白：“今天，南洋共和国站在世界面前。他们不再是难民，不再是苦力，不再是被人歧视的异乡人。 他们是南洋人。他们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未来。” 音乐达到高潮。所有演员走上舞台，向观众鞠躬。看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 第950章 第一块金牌 歌舞表演结束后，运动员们重新列队。他们站在跑道上，等待着最后的仪式。 顾拜旦再次走上主席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本届奥运会的正式竞赛日程。 “各位运动员，各位观众。本届奥运会将持续二十五天。比赛项目包括田径、游泳、足球、篮球、赛艇、帆船、射击、击剑、举重、摔跤、马术、自行车、网球等。我们将产生一百多枚金牌。” 他顿了顿，继续说：“希望所有运动员都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祝你们好运。” 然后，各国运动员开始退场。他们从体育场的四个出口依次离开，回到奥运村。 观众们也开始退场。他们边走边讨论着刚才的表演，讨论着明天的比赛。 陈阿福坐在看台上，没有马上走。他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和足球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陈，走了。”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阿福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体育场。然后他转身，跟着工头往外走。 “明天还来吗？”工头问。 “来。”陈阿福说，“明天有田径比赛。我想看看比赛。” 他们走出体育场，外面天已经黑了。坤甸的夜空中，几颗星星在闪烁。港口的方向，轮船的灯光在海面上移动。 “老陈，你说，咱们国家，以后会怎么样？”工头忽然问。 陈阿福想了想：“不知道。但总长说过，会越来越好。” “你相信吗？” “我相信。” 他们沿着滨海大道往家走。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凤凰木的红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陈阿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体育场。灯光已经暗了，但体育场的轮廓还在。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建筑，心里想：这是我修的。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夜色中，坤甸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星海。 …… 一九二零年八月十一日，坤甸，光复体育场射击靶场。 奥运会第一个比赛日，射击项目率先开赛。 靶场设在光复体育场西侧的一片开阔地上，一百米步枪卧射的靶位一字排开，白底黑环的靶纸在晨光里像一排整齐的月亮。 十六个国家的三十四名运动员趴在射击位上，枪托抵肩，脸颊贴着木托，眼睛盯着准星和靶心之间的那条细缝。 南洋射击队派出了三名选手，领队是陆军射击学校的教官陈维明少校。 他站在射击位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的父亲是南洋陆军第一批狙击手，在坤甸起义战役里打过三百米外的荷兰机枪手。 陈维明从小在靶场长大，十二岁摸枪，十八岁进陆军射击学校，三十岁成为南洋最年轻的射击教官。 “预备——” 靶场主裁判举起红旗。三十四名运动员同时调整呼吸。南洋选手王德发趴在第三号靶位。 他的枪是南洋兵工厂特制的，枪管是德国克虏伯的钢，扳机是瑞士的精密件，枪托是婆罗洲铁木的。 他试了试扳机的力度，然后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放！”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三十四发子弹在不到两秒内射出，靶场上的硝烟被海风吹散。报靶员从靶壕里探出头，用望远镜看靶纸，然后举起指示牌。 “第三号靶，十环！” 王德发没有动。他重新上弹，把枪托抵回肩窝，再次瞄准。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旁边的英国选手已经打完第二发，他才扣动扳机。 “第三号靶，十环！”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陈阿福坐在看台第三排，他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看比赛。 他不懂射击，但他看得出来，那个趴在第三号靶位的南洋年轻人，打得很准。 “那个人是谁？”他问旁边的人。 “王德发。福建人，陆军第三集团军的。” “福建人？”陈阿福笑了，“我父亲也是福建人。” 第二轮打完，王德发领先第二名三环。第三轮，他打了两个九环一个十环，领先优势缩小到一环。 第四轮，他重新调整，又打出三个十环。到最后一轮时，他领先第二名四环。 最后一发。王德发趴在射击位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急着扣。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再放慢。然后他睁开眼，准星、靶心、视线三点一线。 枪响了。 报靶员从靶壕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靶纸，然后举起指示牌。 “第三号靶，十环！” 看台上响起掌声。陈阿福站起来，用力拍手。他不认识王德发，但他觉得这个福建老乡真厉害。 王德发站起来，把枪放在架子上，朝看台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总成绩很快出来了。王德发，总环数五百九十七环，打破奥运会纪录，获得一九二零年坤甸奥运会首枚金牌。 颁奖仪式在靶场旁边的临时领奖台上举行。王德发站在最高处，胸前挂着金牌，手里捧着一束凤凰木花。 南洋的双龙旗在旗杆上缓缓升起，军乐队奏响国歌。 陈阿福站在看台上，看着国旗升起，听着国歌奏响。他的眼睛有些湿。 “这是咱们国家第一块金牌。”他对旁边的人说。 “嗯。第一块。但是不是历史上第一块，上届1912年，咱们就拿了不止一块金牌了。” …… 同一天上午，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张巨幅的坤甸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阅兵式的路线。 首先是游行队伍，从总长府出发，沿着滨海大道向东，到海军码头结束。路线旁边用蓝笔标注了各个方队的位置和顺序。 李福祥坐在他左边，侯亚保坐在他右边。长桌两侧坐着陆军司令刘明远、海军司令萨镇冰、空军司令周志远、军统局长罗大岩、工业部长陈升、交通部长林文庆、警察总监赵德贵。 “今天叫大家来，是定阅兵的事。”刘志俊开门见山，“九月五日，奥运会快闭幕了。 但是九月的第二天，九月二日，建国二十五周年阅兵式，之前半年筹备就开始了。时间紧，任务重。今天把方案定下来，开始正式执行。” 他看向李福祥：“福祥，你先说。” 李福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戴上老花镜。 “总长，各位。阅兵式方案，国务院和军方联合制定，已经改了四稿。今天这一稿是第五稿，基本定稿。我先说总体安排。” 他把一张大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坤甸滨海大道的平面图，从总长府到海军码头，全长六点八公里。 大道两侧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观礼台、检阅台、观众区、媒体区、安保区。 “阅兵式定在九月二日上午九时开始。地点在坤甸滨海大道。检阅台设在港口区门前的广场上，坐北朝南，面朝大海。观礼台设在检阅台两侧，能容纳五千人。 观众区设在滨海大道两侧，能容纳十万人。媒体区设在检阅台左侧，各国记者都在那里。” 他用指示棒指着图纸：“群众游行路线从总长府出发，沿着滨海大道向东，到海军码头结束。全程六点八公里。 游行队伍通过后，阅兵徒步方队和装备方队开始检阅，走完全程，需要大约两个小时。空军方队在检阅台上空飞过，海军方队在近海海面列阵。” “参加阅兵的部队，陆军、海军、空军三军加上海军陆战队、空降兵、特种部队，一共一万两千人。加上装备方队和空军方队，总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 刘志俊点了点头：“继续。” 李福祥翻开第二页：“徒步方队一共二十五个。按照顺序如下——” “第一，南洋陆军大学学员方队。学员全部来自陆军大学指挥系，一共三百人，由陆军大学校长亲自带队。” “第二到第十一，十个集团军各出一个方队。每个方队三百人，由各集团军抽调精锐连队组成。第一集团军到第十集团军，依次出场。” “第十二，炮兵方队。从炮兵司令部抽调，三百人。” “第十三，工程兵方队。从工程兵司令部抽调，三百人。” “第十四，装甲兵学员方队。从装甲兵学校抽调，三百人。” “第十五，海军学员方队。从海军学院抽调，三百人。” “第十六，海军陆战队方队。从海军陆战队抽调，三百人。” “第十七，海军方队。从海军各舰队抽调，三百人。” “第十八，空军学员方队。从空军学院抽调，三百人。” “第十九，空军航空兵方队。从空军各航空兵师抽调，三百人。” “第二十，空降兵方队。从新成立的空降兵军抽调，三百人。” “第二十一，利剑特种部队方队。从利剑特种作战旅抽调，二百人。” “第二十二，女兵方队。从各军种抽调女兵，三百人。” “第二十三，少年军校方队。从坤甸少年军校抽调，三百人。” “第二十四，民兵方队。从坤甸市民兵师抽调，三百人。” “第二十五，仪仗方队。从总长府卫队抽调，三百人。” …… 第951章 阅兵仪式安排 刘志俊听完，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方队之间的间距是多少？” “徒步方队之间间隔二十五米，行进速度每分钟一百一十步。每个方队走完六点八公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十分钟。” “太慢。”刘志俊说，“缩短间距，十五米。速度提到一百二十步。一个半小时走完。” “是。” “装备方队呢？” 李福祥翻开第三页：“装备方队一共十二个。” “第一，坦克方队。三款主力坦克，灰熊、犀牛、蜜獾，各出一个连。灰熊是重型坦克，犀牛是中型坦克，蜜獾是轻型坦克。” “第二，拖曳式火炮方队。105毫米榴弹炮、155毫米榴弹炮、210毫米重型榴弹炮，各出一个连。” “第三，自行火炮方队。新研发的155毫米自走榴弹炮，一个营。” “第四，装甲车方队。新型公牛装甲车，一个营。” “第五，自行反坦克炮方队。一个营。” “第六，防空火炮方队。高射炮和自行高射炮，各出一个连。” “第七，工程车辆方队。架桥车、扫雷车、工程抢修车，各出一个排。” “第八，通信车辆方队。通信指挥车、电子对抗车，各出一个排。” “第九，后勤保障方队。油罐车、运水车、野战炊事车、医疗救护车，各出一个排。” “第十，海军装备方队。海军岸防炮车、海军维护车，各出一个排。” “第十一，空军装备方队。空军雷达车、防空指挥车，各出一个排。” “第十二，特种装备方队。利剑特种部队的突击车、反恐车，各出一个排。” 刘志俊听完，又问：“坦克方队的顺序，为什么灰熊在前，犀牛在后，蜜獾最后？” “灰熊最重，最有威慑力。放在最前面，视觉冲击力最强。犀牛居中，蜜獾殿后，轻重搭配。” “可以。”刘志俊说，“自行火炮方队，放在拖曳式火炮后面还是前面？” “放在后面。拖曳式火炮是老装备，自行火炮是新装备。新装备放在后面，压轴。” “空军呢？” 李福祥看向空军司令周志远。周志远站起来，翻开一份文件。 “总长，空军方队分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战斗机梯队。J3型单翼螺旋桨战斗机，三十六架，编成六个四机编队。 从坤甸机场起飞，飞过检阅台上空，飞行高度三百米，速度每小时三百公里。” “第二梯队，轰炸机梯队。h4型轰炸机，十二架，编成三个四机编队。飞行高度五百米，速度每小时二百五十公里。” “第三梯队，运输机梯队。新型运输机，十二架。飞行高度八百米，速度每小时二百公里。 运输机梯队飞过检阅台上空时，会释放伞兵。空降兵一个连，一百二十人，在海军码头的空地上空跳伞。” 刘志俊问：“俯冲轰炸机呢？” 周志远犹豫了一下：“总长，俯冲轰炸机还在保密阶段。原型机刚刚完成试飞，还没有定型。如果参加阅兵，容易泄密。” 刘志俊想了想：“不参加阅兵。但可以在阅兵结束后，单独安排一次内部展示。让总长府和国务府的领导看一看。” “是。” “海军呢？” 海军司令萨镇冰站起来。他翻开一份文件，声音很稳。 “总长，海军方队在近海海面列阵。检阅台正前方的海面，水深足够，可以停泊大型军舰。” “打头的是刚下水不久的超无畏级战列舰的首舰，超无畏号。这艘舰正在海试，还没有正式服役。但为了阅兵，海军决定提前让它亮相。” 刘志俊问：“超无畏号现在在哪里？” “在坤甸港外的海试区。昨天已经完成最后一次主炮射击测试。四座四联装406毫米主炮，全部合格。” “继续。” “超无畏号后面，是南洋级战列舰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两艘。这三款战列舰是海军的主力，一共十八艘。阅兵时出动十艘。” “再后面，是新型装甲巡洋舰镇海级三艘。一万八千吨，装备256主炮。这是海军最新锐的巡洋舰。” “最后面，是八千吨轻型装甲巡洋舰宁海级四艘。” “所有军舰在检阅台正前方的海面排成一列，从西到东，依次排列。超无畏号在最前面，靠近检阅台。宁海级在最后面。” “阅兵时，海军所有军舰同时鸣放礼炮二十一响。超无畏号鸣第一响，其他军舰依次鸣放。” 刘志俊问：“海军一共出动多少艘军舰？” “战列舰十艘，装甲巡洋舰三艘，轻型装甲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八艘，护卫舰十二艘。一共三十三军舰七艘。” “观礼台能看全吗？” “能。检阅台正前方的海面足够宽阔。从超无畏号到最近的护卫舰，距离检阅台最远不超过两千米。用望远镜可以看清楚。”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把铅笔放下，环视在座的人。 “方案基本可以。但有几个细节要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徒步方队的顺序。女兵方队放在空降兵方队后面，不要放在利剑特种部队后面。 利剑特种部队是压轴的，放在最后。仪仗方队放在最前面，不要放在最后。仪仗方队是开场的，要走在最前面。” “是。” “第二，装备方队的坦克方队。灰熊、犀牛、蜜獾，三个连各出多少辆？” “每个连十二辆。三个连三十六辆。” “太少。”刘志俊说，“灰熊出十六辆，犀牛出十六辆，蜜獾出十六辆。一共四十八辆。排成四列纵队，每列十二辆。” “是。” “第三，空军梯队的飞行高度。战斗机梯队降到二百米。轰炸机梯队降到三百米。运输机梯队降到五百米。让检阅台上的观礼嘉宾看得更清楚。” “是。” “第四，海军礼炮。二十一响太短。改成二十七响。从超无畏号开始，每隔三秒一响。其他军舰依次鸣放。二十七响鸣完，正好五分钟。让观礼嘉宾有足够的时间看军舰。” “是。” 刘志俊说完，把铅笔放在桌上。他看向罗大岩：“大岩，安保方面呢？” 罗大岩站起来。他翻开一份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总长，安保方案已经制定。阅兵式当天，滨海大道全线封锁。所有进入观礼区的人员，必须持特别通行证。观礼嘉宾的通行证由总长府发放，观众的通行证由警察局发放。” “阅兵路线两侧，每隔五十米设一个安保岗。每个岗配两名警察、两名军统局行动员。 滨海大道的所有路口，全部设检查站。所有进入阅兵路线的车辆，必须经过防爆检查。” “制高点方面，滨海大道两侧的楼房，所有窗户在阅兵式当天全部关闭。楼顶设狙击手观察哨。 滨海大道正面的海面上，部署海军巡逻艇，防止有人从海上接近。” “便衣方面，军统局派出三百名便衣，分布在观礼区、媒体区和观众区。重点监控可疑人员。” “应急方面，滨海大道沿线设三个急救站，每个急救站配十名医生、二十名护士、五辆救护车。总长府卫队一个营，在总长府待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刘志俊听完，问：“阅兵式当天，有多少外国嘉宾？” 侯亚保接话：“总长，初步统计，有三十七个国家派了代表。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葡萄牙、暹罗、巴西、阿根廷等。北洋政府也派了代表。” “英国派谁？” “英国驻坤甸领事。法国派了驻坤甸公使。美国派了驻坤甸总领事。都是低级别的外交官。” 刘志俊点了点头：“邀请他们观礼。但告诉他们，阅兵式是南洋的内部事务。不针对任何国家。” “是。”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坤甸滨海大道上，从总长府一路划到海军码头。 “九月二日，建国二十五周年阅兵式。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南洋共和国的军队是什么水平。陆军、海军、空军，三军齐出。坦克、火炮、飞机、军舰，全部亮相。”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二十五年前，我们在坤甸起义的时候，只有几百条枪。 二十五年后，我们有十个集团军，一百多万陆军，三十三艘军舰，三百多架飞机。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南洋共和国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角色。” “这场阅兵，是给英国人看的，是给法国人看的，是给美国人看的，也是给全世界看的。 我们要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有能力保护自己的领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贸易，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利益。” …… 第952章 世博会与奥运会（一） 刘志俊走回书桌前，拿起铅笔，在阅兵方案上签了名。 “按这个方案执行。李福祥总理负责总体协调，侯亚保秘书长负责外宾接待，罗大岩局长负责安保。 刘明云、萨镇冰、周志远三位司令负责部队组织。九月二日，我要看到一场完美的阅兵。” “是。”在座的人同时站起来。 刘志俊摆了摆手：“坐。还有一件事。” 他等所有人重新坐下，然后说：“阅兵式之后，九月十日，我要去南洋市。新首都的建设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明年十月十日迁都，不能耽误。” 李福祥说：“总长，南洋市的政府办公楼已经全部完工，中央银行金库已经启用，交易所已经开业。现在就差最后的装修和搬迁。” “好。”刘志俊说，“阅兵式结束后，你跟我一起去南洋市。把国务院的主要部门负责人也带上。我们在南洋市开一次现场办公会，把迁都的最后事项定下来。” “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散会时，刘志俊把李福祥和侯亚保留了下来。 “福祥，亚保，你们两个留一下。” 其他人走出会议室后，刘志俊关上门，重新坐下。 “阅兵式的事，你们刚才说得都很清楚。但有一件事，你们没有说。” 李福祥和侯亚保对视一眼。 “什么事？”李福祥问。 “阅兵式之后，我们拿什么继续向前走？”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方向，几艘外国客轮正在靠岸。奥运会已经开幕，各国的运动员和记者正在涌入坤甸。 “奥运会办完了，阅兵式办完了，迁都办完了。接下来呢？” 他转过身，看着李福祥和侯亚保：“二十五年前，我们起义建国。那时候，我们的目标很简单：活下去。二十五年后，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但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李福祥沉吟了一下：“总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南洋共和国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落后，落后就会挨打。 我们要继续发展工业，继续发展贸易，继续发展军事，继续发展教育。我们要让南洋共和国成为世界第一。”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澳大利亚大陆的东北部，南洋市的位置。 “新首都建好了，奥运会办完了，阅兵式结束了。但这些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南洋共和国的未来，在南洋市。 在新首都，我们要建一个世界级的金融中心，一个世界级的工业中心，一个世界级的科技中心。我们要让全世界的资本、技术、人才，都往南洋流。” 他放下铅笔，看着李福祥和侯亚保：“所以，阅兵式之后，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迁都、发展、扩张。南洋共和国不会停下来，我也不会停下来。” 李福祥站起来：“总长，我明白了。阅兵式之后，国务院立刻启动迁都程序。争取明年十月底之前，所有部门搬到南洋市。” 侯亚保也站起来：“总长，外交部会配合迁都，把各国使馆迁到南洋市。同时，我们会继续在国联活动，争取更多的国际支持。” 刘志俊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准备吧。阅兵式九月二日，迁都明年十月十日。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耽误。” 李福祥和侯亚保走出会议室。刘志俊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 …… 一九二零年八月，坤甸。 坤甸每年八月，正是旱季最烈的时候。日头从早上六点就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一股子热浪混着海风的咸味。但整个坤甸城却比过年还热闹。 滨海大道从半年前就动了工，路面加宽到能并行八辆卡车，路基下面铺了三层碎石，最上面是德国进口的沥青。 路两边的路灯全部换成了南洋电气公司新出的钨丝灯泡，每根灯柱上挂着两面旗，一面南洋的双龙旗，一面是本届世博会和奥运会的联合标志旗。 街边的老房子翻修了外墙，广东骑楼配上了欧式阳台，福建会馆换上了钢框玻璃窗。 商铺的招牌全换了新的，中英法荷四种文字并排写。 卖凉茶的铺子门口摆着冰柜，南洋冰箱厂出的初代产品，插着电，里面冻着椰子水和甘蔗汁。 老板娘一边舀凉茶一边跟客人说：“这冰箱好用得很，电费也不贵，比从前用冰块省事多了。” 客人接过凉茶，抬头看马路对面。坤甸大戏院门口贴出了世博会的宣传海报，画面上是一座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下面写着“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 旁边还有一张奥运海报，一个南洋短跑运动员冲过终点线的剪影，下面一行字：“八月十日，光复体育场，世界在你眼前。” “这两个会，到底哪个先开？”客人问。 “世博会先开，七月十五号。奥运会八月十号。听说这两个会挨着，场地也挨着，走路十分钟。” 老板娘说，“听说票是通的，买了世博的票，看奥运打八折。” “那得去看看。听说外国来了好多人。” “早来了。英国法国美国的商船，上个月就开始往这儿运展品。码头天天加班卸货。我们家那口子在码头干活，说光英国馆的机器就装了三百多箱。” 这样的对话，在坤甸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听到。从五月开始，外国游客、商人、记者、外交官就陆续涌进来。 坤甸原本只有一百二十万人，一下子多出二十万外来人口，旅馆全部爆满，连私人住宅都腾出房间往外租。 码头区新开了十几家西餐馆、咖啡馆、酒吧，专门做外国人生意。法国人开的“巴黎人”咖啡馆里，一个英国记者正在跟一个美国商人聊天。 “嘿伙计，你从哪儿来？”英国记者问。 “旧金山。你呢？” “伦敦。我是《泰晤士报》的。” “来报道世博会？还是奥运会？” “两个都报。世博和奥运。”英国记者喝了口咖啡。 “伦敦那边对这次世博会很关注。听说南洋人要把他们造的家用电器全摆出来。我们英国的家电工业刚起步，他们这是来抢市场的。” 美国商人笑了：“你们的家电工业？我去年在伦敦买过一台英国电风扇，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烧了。南洋人造的东西，我看过样品，比你们的强多了。” 英国记者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他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写着采访计划。 七月十五日，世博会开幕式。七月二十日，工业馆。八月一日，民生馆。八月十日，奥运会开幕式。 同一天，坤甸港三号码头。 一艘挂着法国旗的客轮正在靠岸。甲板上站着几十个法国商人，其中一个叫皮埃尔·勒克莱尔，四十多岁，里昂纺织厂老板。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眼睛盯着岸上的吊车和仓库。 “这港口比马赛港还忙。”他对旁边的同伴说。 “你看那些吊车，是柴油驱动的。码头上的仓库，钢架结构。这个国家的工业底子，比我们想的更深厚。” 皮埃尔没有接话。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份《里昂工商报》，上面有一篇关于南洋的报道。 标题是《亚洲的工业奇迹还是经济虚假泡沫？》。文章说南洋的工业产值在过去五年增长了四倍，但作者质疑这些数字的真实性。 “我这次来，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不是虚假经济泡沫。”皮埃尔把报纸折好，塞回皮箱。 客轮停稳，跳板搭上码头。皮埃尔走下船，脚踩在水泥码头上，第一感觉是干净。 码头上没有垃圾，没有积水，连灰尘都少见。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操作着机械吊臂，动作整齐有序。 “先生，请问是参加世博会的客商吗？”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用流利的法语问。 “是的。我叫皮埃尔·勒克莱尔，里昂纺织厂。” “欢迎。我是世博会接待处的，叫陈文安。您的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展品报关手续，我们会在两天内办好，您不用担心。” 皮埃尔跟着陈文安走出码头。停车场里停着一排黑色轿车。 南洋汽车厂生产的“宝骏”牌，车身方方正正，漆面锃亮。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车门口。 “这是南洋自己造的汽车？”皮埃尔问。 “是的。宝骏牌，车型今年刚量产，车厂已经建立二十年了。我们这几年，新品牌多了一些，但宝骏是最老的品牌。世博会期间用最早的国产车，算是展示诚意吧。” …… 第953章 世博会与奥运会（二） 皮埃尔坐进车里，摸了摸座椅——真皮，弹簧软硬适中。车发动后，几乎没有噪音，颠簸也很小。 他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柏油路面平整，路灯间距均匀，电线全部走地下，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是金属制的，上面印着分类标识。 “你们这里的城市道路，修得比巴黎还好。”皮埃尔说。 “去年刚修的。世博会和奥运会之前，全城主要道路都翻新了一遍。”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滨海大道上的一家酒店门口。酒店叫“南洋大酒店”，八层高，外墙是浅黄色花岗岩，门口立着四根圆柱。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甸全景图。 “这是坤甸最好的酒店之一。”陈文安说，“您的房间在六楼，能看到整个大海。” 皮埃尔办完入住手续，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穿西装的欧洲商人，有穿长袍的阿拉伯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穿南洋传统服装的本地人。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谁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国家，还真是不简单啊。”皮埃尔自言自语。 七月十五日，坤甸滨海国际博览城。 世博园区占地万亩，分为五大区域：工业馆、民生馆、国际馆、未来科技馆、商贸交易馆。 园区大门是一座巨大的钢铁拱门，上面嵌着“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十个大字，旁边是世博会的标志，一个齿轮和麦穗的组合。 早上八点，园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游客们拿着票，经过安检门，依次进场。 队伍里有南洋本地人，有欧洲游客，有亚洲商人，还有从非洲和南美来的代表团。 九点整，开幕仪式在园区中央的庆典广场举行。刘志俊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各国代表和世博会组委会成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朴素但庄重。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刘志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今天，南洋共和国举办第一届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这不是炫耀，这是分享。” 他顿了顿，继续说：“过去欧洲四年的战争，把欧洲打烂了。城市工厂被战火摧毁了，农田荒芜了，城市成了废墟。” “但南洋没有被战火摧毁。因为我们没有参战，我们在做生意，在攒钱，在建工厂。” “南洋共和国用了二十五年，攒出了一点家底。今天，我们把家底摆出来，把我们的工业成果，展示给全世界看。” “看完了，想买我们的产品，我们谈合作。想学我们的技术，我们同样谈合作。总之一句话，只要想合作，我们热烈欢迎。” 他挥了挥手：“世博会，开幕。”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琐的仪式。刘志俊说完，就退到后台。广场上的乐队开始演奏，各国代表团的旗子同时升起。游客们涌入各大展馆。 皮埃尔·勒克莱尔第一个目标是工业馆。他走进工业馆的大门，迎面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模型。 这不是老式蒸汽机，是南洋改造过的蒸汽轮机，体积更小，效率更高。旁边有说明牌：南洋机械厂制造，用于船舶动力和发电。 “这跟我们里昂的机器不一样。”皮埃尔对同伴说，“他们的设计更紧凑，热效率更高。” “你看那个。”同伴指着另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精密机床，正在切削一个金属零件。切削速度很快，但噪音很小，切出来的表面像镜子一样光滑。 机床旁边站着几个南洋工程师，正在给一群外国商人讲解。 “这台机床的精度，可以达到零点零一毫米。”工程师说，“用的是我们自己的军工技术。一战的时候，我们造枪管，公差要求比这还严。” 皮埃尔凑过去看。零件是一个轴承，内圈外圈配合得严丝合缝。他拿起一个成品，用手转了转，几乎没有间隙。 “这个轴承，用在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什么地方都能用。风扇、汽车、机床、发电机。我们量产了，价格比欧洲便宜一半，寿命长一倍。” 皮埃尔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南洋的轴承真的比欧洲便宜一半、寿命长一倍，那欧洲的轴承厂就不用干了。 他决定待会儿去民生馆看看家电，那是他最关心的领域。 民生馆在工业馆的东侧，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玻璃建筑。门口排着长队，游客们等着进去看南洋的家用电器。 皮埃尔走进去，第一个展台是电风扇。展台上摆着五六种型号，有台式、落地式、吊扇，全部通着电，正在运转。风扇转动很稳，噪音很小，吹出来的风柔和均匀。 “这是我们的军工轴承技术。”讲解员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南洋电气公司的制服，“风扇的轴承，用的是我们造枪械的精密加工工艺。 间隙控制在一丝以内，所以转动平稳，噪音低，寿命长。连续运转五千小时不用加油。” 一个英国商人拿起一台台式风扇，翻来覆去地看。他拧了拧风扇头的调节旋钮，又按了按开关，然后问：“多少钱？” “十二南洋元。合五英镑。” 英国商人愣了一下。他在伦敦买过一台英国产的电风扇，花了十五英镑，用了三个月就坏了。南洋的风扇只要五英镑，而且质量看起来好得多。 “你们能出口吗？”英国商人问。 “可以。我们已经跟暹罗、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签了代理协议。欧洲的代理，还在谈。” 皮埃尔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沉。他在里昂的工厂也生产电风扇，但工艺粗糙，成本高，售价贵。如果南洋的风扇进入法国市场，他的厂子撑不过半年。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台冰箱。冰箱是白色的，门上有把手，里面亮着灯。讲解员正在演示。 她把一杯热水放进冰箱，关上 门，五分钟后打开，水已经凉了。她又拿出一块鲜肉，说：“这块肉在冰箱里放了三天，还是新鲜的。” “这是军工密封技术。”讲解员说，“冰箱的压缩机密封圈，用的是我们造潜艇的密封工艺。制冷剂不漏，压缩机不坏。耗电量比美国冰箱低四成。” 皮埃尔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法国的冰箱工业刚起步，价格贵得离谱，只有少数富人才买得起。 南洋的冰箱如果量产，价格压下来，法国的冰箱厂就完了。 他走出民生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馆外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笔记本，开始写： “七月十五日。南洋世博会第一天。他们的工业产品，比我们预想的先进得多。 军工技术转民用，这个思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法国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五年之内，南洋的工业产品将占领全球市场。”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坤甸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皮埃尔站起来，朝体育场的方向走去。他想看看，南洋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八月十日，光复体育场。 奥运会的开幕式已经结束，但赛事正酣。田径场上，男子一百米决赛即将开始。 八条跑道上，八名运动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第三道是南洋选手陈炳南，福建人，二十二岁，去年全国运动会百米冠军。 第五道是美国选手杰克逊，二十三岁，美国大学生运动会纪录保持者。第七道是英国选手汤普森，二十五岁，牛津大学田径队队长。 看台上坐满了人。两万个座位，坐了个九成。陈阿福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这次他没有坐角落，因为工头硬把他拉到了前面。 “你修的跑道，你得看清楚。”工头说。 陈阿福没有再推辞。他坐在座位上，看着下面的跑道。跑道是他带着工友们铺的，聚氨酯材料，八条道，每条约一米二宽。 他记得铺跑道的那几天，天气热得要命，胶水味道呛人，但大家都干得很起劲。 “预备——” 发令员举起枪。八名运动员同时蹲下，双手撑地，臀部抬起。体育场里安静下来，连风吹旗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枪响了。 八个人同时冲出去。陈炳南的起跑很快，前三十米领先半个身位。杰克逊在中途加速，五十米时追平。汤普森在最后二十米发力，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炳南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阿福站起来，用力拍手。他不认识陈炳南，但他觉得这个福建老乡真厉害。 “十秒六！陈炳南，第一名！”广播里传出成绩。 陈炳南披着南洋的双龙旗，在跑道上慢跑了一圈，向观众鞠躬。他的脸上全是汗水，但笑得很开心。 陈阿福坐回座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修跑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这条跑道上跑出世界冠军。 …… 第954章 世博会与奥运会（三） 同一天，世博园区商贸交易馆。 皮埃尔·勒克莱尔站在南洋汽车厂的展台前，看着一台刚下线不久的民用轿车。车身是深蓝色的，漆面光滑如镜，车门开关顺畅，内饰简洁但做工精细。 “这是双龙牌A型。”展台负责人介绍，“四缸发动机，四十五马力，最高时速八十公里。百公里油耗八升。” “能试驾吗？” “可以。外面有试车道。” 皮埃尔坐进驾驶室，握住方向盘。座椅很舒服，视野开阔。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加速，发动机声音很小，换挡顺畅。 他故意开到一段不平的路面上，悬挂系统把颠簸过滤得很好，车身几乎没有晃动。 “这车的减震，用的是军工技术。”负责人说，“我们造装甲车的时候，减震系统要求能承受炮弹冲击。改到民用车上，效果自然好。” 皮埃尔把车开回展台，下车后沉默了很久。他在法国开过雷诺、标致、雪铁龙，但没有哪一款车有这辆南洋车平稳、安静、好开。 “多少钱？”他问。 “三千南洋元。合一千二百英镑。” 皮埃尔又愣了一下。同级别的法国车，至少要两千英镑，而且性能差得多。如果南洋车进入欧洲市场，法国汽车工业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走到展台旁边的洽谈区，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他开始写第二天的笔记： “八月十日。南洋的汽车工业已经成熟。他们的车比我们的好，比我们的便宜。这不是偶然，是军工技术转民用的结果。 法国的汽车厂还在用老工艺，成本高，质量差。我们必须加快转型，否则市场会被南洋占领。” 他合上笔记本，看到旁边坐着一个英国商人，也在写东西。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了一下。 “你也是来看车的？”英国商人问。 “嗯。里昂来的。” “我是考文垂来的。做自行车和摩托车。”英国商人叹了口气，“我看了他们的机床，比我们的精密得多。如果他们把机床出口到英国，我们的自行车厂就得关门。” “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但我觉得，这次世博会之后，世界工业格局要变了。” 八月十二日，奥运会篮球决赛。 光复体育馆里，五千个座位全部坐满。看台上，南洋观众占了七成，北洋的留学生也来了不少，举着“中国加油”的牌子。 篮球是南洋提出的项目，规则也是南洋定的，但是各国都派了最强的队伍来参赛，赛前统一适应了新规则。 决赛双方是南洋队和菲律宾队。菲律宾是美国前殖民地，篮球水平在亚洲算高的。但南洋队更快，更高，更强壮。 比赛开始后，南洋队迅速占据主动。中锋张长福，就是陈阿福在举重馆见过的那个壮实年轻人，在篮下无人能挡。 他身高一米九八，体重一百公斤，跳起来能摸到篮板边缘。 “张长福又抢到一个篮板！”解说员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他今天已经拿了十八分，十四个篮板！” 看台上，陈阿福坐在观众席里，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他不懂篮球，但他看得出来，张长福打得好。 “这大个子，真厉害。”他对旁边的人说。 “那是我们南洋的‘移动长城’。”旁边的人说，“听说他以前是举重队的，后来改打篮球。” “举重队？那他举重也厉害吗？” “全国冠军。但他更喜欢篮球。” 比赛结束，南洋队以六十八比四十二大胜菲律宾队。张长福拿下全场最高的二十四分、十六个篮板。 颁奖仪式上，南洋队全体队员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双龙旗在体育馆里升起。 陈阿福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唱国歌。他不会唱，但跟着哼。他看着领奖台上的张长福，心里想：这个年轻人，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同一天，世博园区国际馆。 北洋政府代表团在馆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展览，展示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手工制品。展台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北洋驻坤甸总领事黄先生亲自站在展台前，给各国客人介绍中国产品。 “这是西湖龙井，中国最好的绿茶。”黄总领事给一个法国商人倒了一杯，“请尝尝。” 法国商人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很香。我在巴黎喝过中国茶，但没这么新鲜。” “这是刚从杭州运来的。我们跟南洋签了贸易协议，用南洋的商船运货，比以前快了一个月。” 法国商人放下茶杯，问：“你们的丝绸，能出口到法国吗？我们里昂的纺织厂，需要高质量的蚕丝。” “可以谈。”黄总领事说，“我们正在寻找新的贸易伙伴。” 正说着，皮埃尔·勒克莱尔走了过来。他听到“里昂”两个字，停下了脚步。 “你们是里昂来的？”黄总领事问。 “我是里昂纺织厂的。”皮埃尔说，“你是北洋政府的代表？” “是的。我叫黄志强，驻坤甸总领事。” 皮埃尔想了想，说：“北洋的蚕丝，质量怎么样？我在里昂的工厂，每年需要大量的生丝。以前从日本买，但日本的价格越来越高。” “中国的蚕丝，不比日本的差。而且价格便宜。” “有样品吗？” 黄总领事从展台下面取出一卷生丝，递给皮埃尔。皮埃尔拿在手里，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 “丝质均匀，光泽好。”他说，“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先订一批试销。” “我回去就安排。”黄总领事说，“我们北洋政府正在推动对外贸易，南洋的商船队帮了大忙。没有他们，我们运不出去。” 皮埃尔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北洋蚕丝，样品合格，价格待谈。可以考虑替代日本货源。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北洋展台旁边的南洋展台。南洋展台上摆着的是工业产品——轴承、齿轮、电机、水泵。两种展台挨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对比。 一个农业国，一个工业国。 皮埃尔心里想：北洋这个母国，如果不好好搞工业，迟早会被南洋甩得更远。 八月十五日，奥运会田径男子跳高决赛。 光复体育场里，观众们屏住呼吸，看着横杆。横杆已经升到了两米零五。场上只剩下两名选手：美国选手哈里森和南洋选手李明福。 李明福是潮州人，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八五，弹跳力惊人。他助跑，起跳，背越式过杆，动作流畅，背部擦着横杆而过，但杆没有掉。 看台上响起掌声。 哈里森压力很大。他助跑，起跳，但起跳时脚有点偏，横杆晃了一下，掉了。 李明福赢了。 他披着国旗在跑道上跑了一圈，观众们站起来鼓掌。陈阿福也在鼓掌。他记得李明福——那个在体育场训练时，总是最后一个走的年轻人。 同一天，世博园区未来科技馆。 未来科技馆是整个世博会最神秘的地方。门口排着长队，但每次只放五十个人进去。馆内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各种图纸和照片，展台上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皮埃尔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终于进去了。 第一个展台是“无线电报”。一个南洋工程师正在演示：他按下一个按钮，几米外的一个铃铛响了。 “这是我们的新型无线电收发机。”工程师说，“可以在三百公里内传输信息。海军的军舰已经装备了。” 第二个展台是“航空发动机”。一台小型汽油发动机，结构紧凑，功率大。旁边有说明：南霍伊航空发动机厂制造，用于J3战斗机。 第三个展台是“化学合成材料”。展台上摆着一些像塑料一样的东西，有硬有软，颜色各异。说明牌上写着：酚醛树脂，可替代部分金属和木材。 皮埃尔站在塑料展台前，拿起一块硬塑料，翻来覆去地看。他在法国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用什么做的？”他问。 “苯酚和甲醛。化工副产品。我们的一战炸药厂转产做的。” 皮埃尔把塑料放下，心里想：这个国家，连炸药厂都能转产做塑料。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走出未来科技馆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照在博览城的玻璃穹顶上，反射出一片金光。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法国在战争中死了几百万人，欠了几百亿法郎的外债。南洋在战争中赚了几百亿美元，工业发展快了二十年。这个差距，怎么追？ 八月二十日，奥运会足球决赛。 光复体育场里，三万个观众把看台挤得水泄不通。决赛双方是南洋队和英国队。 英国是现代足球的发源地，足球水平很高。但南洋队有主场优势，有贾森教练的战术，有全体球员的拼劲。 比赛进行到第八十分钟，比分还是一比一。南洋队的中场陈志强接到传球，晃过一名英国后卫，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球像炮弹一样飞进球门死角。 “二比一！南洋队领先！” …… 第955章 群众游行 看台沸腾了。陈阿福站起来，和周围的人拥抱。他不认识他们，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是一伙的。 比赛结束，南洋队赢了。球员们把贾森教练抬起来，抛向空中。贾森是一个军人，平时不苟言笑，但这一刻，他笑了。 颁奖仪式上，南洋队的球员们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双龙旗升起，国歌奏响。 陈阿福站在看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眼泪流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周围人的情绪感染了他。 八月二十五日，世博会闭幕式。 世博园区中央的庆典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大舞台。五十二个国家的代表团再次聚在一起，参加闭幕仪式。 刘志俊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世博会组委会成员和各国代表。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刘志俊说，“世博会开了七十天。七十天里，我们接待了三百多万游客，签了上百项贸易协议，达成了几十项技术合作。成果很大，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全世界看到了南洋的真实样子。我们不是蛮荒之地，我们有工厂，有技术，有工业。我们的产品不比任何人差。” “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正式对外开放工业产品出口。家用电器、汽车、精密机械、化工产品，面向全球供货。我们愿意和所有国家做买卖，平等互利，公平交易。”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皮埃尔·勒克莱尔站在人群里，也在鼓掌。他在世博会期间签了一份代理协议，把南洋的电风扇和冰箱引入法国市场。第一批货已经在装船了。 …… 一九二零年九月二日，坤甸。 天还没亮透，滨海大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从总长府到海军码头，六点八公里的长街，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坤甸本地的居民、从南洋各省赶来的华侨、还有参加完奥运会留下来看阅兵的外国运动员和记者，全都涌到了这条街上。 陈阿福凌晨四点就醒了，今天他没打算再去看奥运会比赛。而是选择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新草帽戴上。妻子在厨房里给他热了碗粥，他三两口喝完，出门时天边才刚泛白。 滨海大道上已经有人了。他顺着人流往前走，走到光复体育场附近时，路已经堵得走不动了。 警察在路口拉起了绳子，绳子里侧是观礼区，外侧是普通观众区。陈阿福有建设五局发的阅兵观礼票，走的是专用通道。 观礼区设在滨海大道北侧的人行道上，用木板搭了阶梯式看台，能坐五千人。陈阿福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不算太靠前，但视野很好。 他坐下来，往左右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是建设五局的工友，再过去是南洋理工学院的教师，再过去是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手里捏着一面小旗子。 “老陈，你带了旗子没？”工友问。 “没带，你们带了吗？” “我多带了一面，给你。”工友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双龙旗，递过来。 陈阿福接过来，攥在手里。旗子是布做的，红底金线，双龙戏珠，摸上去有点糙。 天渐渐亮了。滨海大道两侧的钨丝路灯还亮着，黄白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照得路面发亮。 远处的海军码头方向，几艘军舰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座灰色的大山。 七点半，人群开始骚动。远处传来军乐声，是总长府方向过来的。 陈阿福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西看。总长府的方向，一面巨大的双龙旗升了起来，在晨风里慢慢舒展开。 然后是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八点整，群众游行开始。 游行的第一梯队是坤甸市的工人方阵。一千名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劳工神圣”“建设南洋”。 他们从总长府出发，沿着滨海大道往东走，步伐整齐，口号嘹亮。 陈阿福看着那些工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也是工人，修体育场，修体育馆，修奥运村。 他知道那些工装底下的人是什么样子，手掌有茧，肩膀上晒得脱皮，膝盖因为常年蹲着干活有些积水。 但今天他们走在街上，挺着胸，抬着头，像一支军队。 工人方阵后面是农民方阵。一千名农民穿着短褐，肩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稻穗和玉米。 他们是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各州的农民代表，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走出自己的村子，来到首都。 “那些人是种地的？”旁边的工友问。 “嗯。从各地来的。” “看他们走路的样子，像是没走过这么平坦的马路。” “但我觉得，他们走得很开心。”陈阿福说。 农民方阵后面是学生方阵。南洋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师范大学等十二所高校的一千名学生。 学生们穿着白色校服，手里举着书本和笔，喊着“教育兴国”“科学强国”的口号。 学生方阵后面是民兵方阵。一千名民兵穿着绿色军装，肩上扛着步枪，步伐比前面的工人农民学生整齐得多。 他们是各州的民兵代表，平时种地做工，定期参加军训。 民兵方阵后面是南洋的少年儿童方阵。五百名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手里举着花环，一边走一边喊“南洋万岁”。 孩子们走得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东张西望。但看台上的人都笑了，有人朝孩子们挥手。 陈阿福也笑了。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七岁，也在学校里念书。明年要是再有这样的活动，他也要把儿子带来看一看，长长见识。 群众游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工人、农民、学生、民兵、少年儿童，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从总长府走到海军码头。 他们手里的横幅和旗帜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彩色的河。 九点整，群众游行队伍全部通过检阅台，转入海军码头东侧的集结区。滨海大道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观礼区的人群在低声交谈。 九点十五分，军乐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检阅台方向传来的。检阅台设在港口区门前的广场上，坐北朝南，面朝大海。 台子是钢木结构的，高两米，宽二十米，铺着红地毯。 台上放着三排座椅，最前排是刘志俊和夫人林婉，旁边是李福祥、侯亚保、萨镇冰、刘明云、周志远等高官。 第二排是各国观礼嘉宾，英国领事、法国公使、美国总领事、北洋总领事黄志强等人。第三排是奥委会主席顾拜旦和各国奥委会代表。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检阅台前沿。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没有挂勋章，只在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的头发已经稍微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腰杆挺得笔直。 “全体立正——” 阅兵总指挥、陆军司令刘明云上将站在检阅台下方，手里举着指挥刀。 他今年四十七岁，和刘志俊一起在德国留过学，回国后和刘志俊一起起义。指挥过南洋共和国的军队，从起义开始的所有战争，是南洋陆军资历最深的将领之一。 军乐队奏响国歌。双龙旗在检阅台后方缓缓升起。观礼区的人群全体起立，跟着唱国歌。 国歌奏完，刘志俊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拿讲稿，声音平稳而清晰。 “各位来宾，各位同胞。” “今天是南洋共和国建国二十五周年。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坤甸起义，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那时候，我们只有几百条枪，几十条船，几千个人。我们没有工厂，没有铁路，没有大学，没有海军。我们只有一双手，一个信念。” “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有了十个集团军，一百多万陆军，三十三艘军舰，三百多架飞机。 我们有了钢厂，有了炼油厂，有了汽车厂，有了电器厂。我们有了大学，有了医院，有了铁路，有了港口。” “今天，我们在这里阅兵，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我们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南洋共和国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国家。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领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贸易，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民。” 他顿了顿，继续说：“二十五年来，我们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别人。但谁要是敢动我们，我们就打回去。”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南洋共和国的军队。陆军、海军、空军，三军将士。他们是南洋的脊梁，是南洋的盾牌，是南洋的利剑。” “现在，我命令：阅兵式，开始。” …… 第956章 阅兵仪式，陆军 刘明云上将举起指挥刀，向前一挥：“阅兵式开始！徒步方队，入场！” 军乐队奏响《分列式进行曲》，鼓点铿锵，号声嘹亮。 第一支徒步方队从滨海大道西侧入场。那是仪仗方队，三百人，全部来自总长府卫队。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礼服，戴着白手套，脚蹬黑色皮靴，手持步枪，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正步——走！” 领队军官一声令下，三百双皮靴同时抬起，同时落下。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面大鼓被敲了一下。 陈阿福坐在看台上，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震动。他握紧旗子，身子往前倾，盯着那些士兵的腿。 三百条腿同时抬起，同时落下，抬腿的高度一模一样，落地的力度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装了发条。 “这些人是总长卫队？”旁边的工友问。 “总长府卫队。专门护卫总长府的。他们平时也担任仪仗任务，等于两个工作一起做。” “怪不得。走得真齐。” 仪仗方队走过检阅台时，领队军官转头向刘志俊行注目礼。刘志俊微微点头。 第二支方队入场。那是陆军大学学员方队，三百人，全部来自陆军大学指挥系。 他们穿着灰绿色军装，肩章上是陆军大学的校徽，手持步枪，步伐同样整齐。 第三到第十二支方队，是第一到第十集团军各出一个方队。每个方队三百人，由各集团军抽调精锐连队组成。 第一集团军的方队走过时，陈阿福注意到他们的肩章上绣着一只老虎。那是第一集团军的标志，因为这个集团军最早驻防婆罗洲，婆罗洲上有苏门答腊虎。 “第一集团军。”旁边的工友说，“驻婆罗洲的，听说现在正在远东地区驻守，好多年没回国了。” “你怎么知道？” “看肩章。那只老虎是苏门答腊虎。” 第二集团军的方队肩章上绣着一头犀牛。第三集团军是一头公牛。第四集团军是一只鹰。 第五集团军是一条龙。第六集团军是一头狮子。第七集团军是一只狼。第八集团军是一只豹子。第九集团军是一头熊。第十集团军是一只鲨鱼。 十个方队，三千人，依次通过检阅台。每一个方队的步伐都整齐划一，每一个方队的口号都嘹亮有力。 看台上的人群不断鼓掌，有的人喊“南洋万岁”，有的人喊“军队万岁”。 第十三支方队入场。那是炮兵方队，三百人，全部来自炮兵司令部。他们穿着深灰色军装，肩章上是交叉的火炮标志，步伐比步兵方队稍微沉重一些。 第十四支方队是工程兵方队。他们穿着土黄色军装，肩章上是镐头和铁锹交叉的标志。 他们的步伐同样整齐，但和步兵方队不一样的是，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只是步枪，还有工兵铲和爆破筒。 第十五支方队是装甲兵学员方队。他们穿着黑色军装，肩章上是坦克标志。他们是装甲兵学校的学员，未来的坦克指挥官。 陈阿福看着这些方队一个接一个走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修了三个月的场馆，见过那些运动员训练，知道什么叫拼命。 但这些士兵走路的样子，比运动员训练还要拼命。他们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只手摆动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这些人，得练多久才能走成这样？”他问旁边的工友。 “不知道。听说从大半年前就开始练了。每天练十几个小时，就练走路。” “十几个小时？就专门学着这样走路？他们不累吗？” “对。就专门练这样走路。抬腿的高度，摆臂的角度，头转的方向，全部要标准。差一点都不行。” “听说还要拉着一条线，做到每个人都统一。” 陈阿福没有再问。他看着那些士兵的腿，那些腿抬起来的时候是直的，落下去的时候是稳的，三百条腿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第十六支方队是海军学员方队。他们穿着藏青色军装，白色腰带，肩章上是海军学院的校徽。他们的步伐比陆军方队轻快一些，像是踩在甲板上。 第十七支方队是海军陆战队方队。他们穿着海蓝色军装，肩章上是锚和步枪交叉的标志。他们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路面踩出一个坑。 第十八支方队是海军方队。他们穿着白色军装，蓝色领巾，肩章上是军舰标志。他们是海军各舰队抽调的官兵，代表了南洋海军的精锐。 第十九支方队是空军学员方队。他们穿着天蓝色军装，肩章上是飞翼标志。他们的步伐轻快，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第二十支方队是空军航空兵方队。他们穿着深蓝色军装，肩章上是螺旋桨标志。他们是空军各航空兵师的飞行员，代表着南洋空军的战斗力。 第二十一支方队是空降兵方队，这是最新成立的一支部队。 他们穿着迷彩服，肩章上是降落伞标志。他们的步伐比步兵方队更轻，像是随时准备跳伞。 第二十二支方队是女兵方队。三百名女兵穿着深灰色军装，肩章上是双龙标志。她们的步伐比男兵方队轻一些，但整齐程度丝毫不差。 看台上有人立刻兴奋地大声喊：“女兵！女兵！居然有女兵！” 女兵方队走过检阅台时，刘志俊的夫人林婉站起来带头鼓掌。 她是南洋妇女联合会的会长，一直在推动妇女参军、妇女参政。女兵方队的出现，是她最想看到的。 第二十三支方队是少年军校方队。三百名少年穿着浅灰色军装，肩章上是少年军校的校徽。他们的步伐虽然不如成年士兵那么有力，但同样整齐，同样认真。 第二十四支方队是民兵方队。三百名民兵穿着绿色军装，肩章上是民兵标志。他们是坤甸市民兵师的代表，平时在工厂、码头、农田里干活，定期参加军训。 第二十五支方队是利剑特种部队方队。这是最后一支徒步方队，也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一支。 三百名特种兵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黑色贝雷帽，脸上涂着迷彩，手里端着冲锋枪。他们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利剑特种部队走过检阅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掌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个方队都要热烈。 “利剑。”旁边的工友说，“这是咱们最厉害的部队。” “怎么厉害？” “不知道，这支部队最神秘，只是听说过。但总长府每次有危险任务，好像都是他们去。” 陈阿福看着那些特种兵，心里想：这些人，和前面那些走正步的士兵不一样。前面那些士兵走得整齐，但这些人走得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利剑方队走过检阅台后，徒步方队全部结束。二十五支方队，七千多人，走完了六点八公里的滨海大道。他们的身后，是整齐的脚步声留下的回响。 刘明云上将再次举起指挥刀：“装备方队，入场！” 军乐声变了，从《分列式进行曲》变成了《装甲兵进行曲》，节奏更快，更有力。 第一支装备方队从滨海大道西侧驶入。那是坦克方队。 打头的是灰熊重型坦克，三十二辆，排成八列纵队，每列四辆。灰熊坦克重达四十二吨，车身方正，炮塔圆润，前装甲厚达八十毫米。 它装备一门七十五毫米炮和两挺机枪，履带碾过柏油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然后是犀牛中型坦克，三十二辆，同样排成八列纵队。犀牛坦克重二十八吨，比灰熊轻，但速度更快，最高时速可达四十五公里。它装备一门75毫米短管炮，适合快速突击。 最后是今年刚刚入列的，蜜獾轻型坦克，三十二辆。蜜獾坦克只有十吨重，车身低矮，速度极快，适合侦察和迂回。它装备一门五十七毫米炮。 蜜獾属于国土防御类型，主要用作各个海岛上面的防御。由于南洋除了澳大利亚之外，其他地方的岛屿属于水网密布地带，所以天生需要这种轻型坦克的存在。 九十六辆坦克从检阅台前驶过，履带的轰鸣声震得观礼台的木板都在颤抖。 陈阿福捂着耳朵，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他旁边的工友张大嘴巴，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见。 …… 第957章 海军的登场 坦克方队后面是拖曳式火炮方队。三十六门火炮，由卡车牵引，排成六列纵队。最前面是105毫米榴弹炮，然后是155毫米榴弹炮，最后是210毫米重型榴弹炮。 陈阿福看着那些火炮的炮管，一根根斜指着前方。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这些炮能打多远，能打多准。当年由于好奇，仅仅在军事杂志上看到过。 拖曳式火炮方队后面是自行火炮方队。这是南洋最新研发的155毫米自走榴弹炮，炮塔和底盘一体，履带驱动，可以自行机动，自行瞄准，自行射击。 十二辆自走炮排成一列，炮管斜指天空。底盘是由灰熊坦克的底盘改造而来，专门适应于榴弹炮。 这是刘志俊专门对于未来战争的意见研制，炮架类火炮，因为需要展开准备，所以比较消耗时间，容易招致对方的火炮反击。 而自行榴弹炮不一样，它们可以快速机动到发射阵位，在别人没反应之前，打完就跑。 然后是装甲车方队。新型公牛装甲车，十六辆，轮式驱动，八轮全驱，最高时速可达六十公里。车体侧面有射击孔，顶部有旋转炮塔，装备重机枪和自动榴弹发射器。 自行反坦克炮方队、防空火炮方队、工程车辆方队、通信车辆方队、后勤保障方队、海军装备方队、空军装备方队、特种装备方队，一个接一个驶过检阅台。 十二支装备方队，三百多辆车辆，走完六点八公里，用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辆车辆驶过时，看台上的人群都发出一阵惊叹。陈阿福看到旁边的老先生一直在摸胡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老先生，您说什么？”陈阿福问。 老先生转过头，他是坤甸华侨商会的副会长，姓林，今年七十多岁。 “我在数。”林老先生说，“数一共有多少辆。” “数清楚了吗？” “没有。太多了。我年轻的时候，坤甸只有几辆马车。现在这么多坦克大炮，数不清了。” 陈阿福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他看荷兰人的军队，骑着马，扛着枪，在街上走。 那时候他觉得荷兰人很威风。但今天看到南洋自己的军队，他才觉得，这才是威风。 装备方队全部通过后，刘明云上将第三次举起指挥刀：“空中梯队，入场！” 刘志俊和观礼台上的人群同时抬头。 东边的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六个小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排成整齐的横列，朝检阅台方向飞来。 那是J3型单翼螺旋桨战斗机，三十六架，编成六个四机编队。它们的飞行高度只有二百米，速度每小时三百公里。 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机翼下的双龙标志清晰可见。 第一个四机编队飞过检阅台上空时，观礼台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有人举起望远镜，有人指着天空喊。 “看！那是J3！” “三十六架！全都是J3！” J3战斗机是南洋航空工业的骄傲。它装备一台八百马力的星型发动机，最高时速三百二十公里，升限八千米，航程一千二百公里。 它装备两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两门机炮，可以挂载轻型炸弹。在一战欧洲战场上，J3的性能超过了欧洲各国的最新式战斗机，产量更是英国的三倍。 六个四机编队依次飞过。它们飞得很低，低到陈阿福能看清机身上的铆钉。他仰着头，帽子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战斗机梯队飞过后，轰炸机梯队从东边飞来。h4型轰炸机，十二架，编成三个四机编队。 它们的飞行高度是三百米，速度每小时二百五十公里。h4轰炸机比J3大得多，机身修长，双发动机，载弹量两吨。 “那是h4。”旁边的工友说，“能带两吨炸弹。” “两吨？那得炸多大一片？” “不知道。但肯定比大炮厉害。” 轰炸机梯队飞过后，运输机梯队从东边飞来。这是南洋最新研发的大型运输机，十二架，飞行高度五百米，速度每小时二百公里。 运输机的机身粗壮，机舱容量大，可以运载一个连的伞兵或一辆轻型坦克。 运输机梯队飞过检阅台上空时，机舱门打开。然后，一百二十个黑点从机舱里跳出来。 空降兵。 一百二十名伞兵从运输机上跳下，在空中打开降落伞。白色的伞花在蓝天中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一片移动的云。 伞兵们操纵降落伞，朝海军码头的空地上降落。他们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个人偏离目标区域。最先落地的伞兵迅速收伞、集结、列队，等待后续人员。 最后一名伞兵落地后，整个空降过程只用了四分钟。 观礼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陈阿福也在鼓掌。他旁边的林老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空中梯队飞过之后，滨海大道上安静下来。军乐声也停了。观礼台上的人群还在仰头看天，伞兵们正在海军码头的空地上集结。 刘志俊从检阅台前沿退后一步。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朝大海的方向。 观礼台上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滨海大道上的装备方队已经全部驶入海军码头东侧的集结区，最后一辆自行火炮的履带声刚刚消失。军乐停了。 人群也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把检阅台两侧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刘明云上将站在检阅台下方，举起指挥刀，朝海军方向一挥：“海军分列式，开始！” 萨镇冰海军上将走到检阅台前沿，手里拿着一部铜制信号话筒。他朝港口信号塔方向举起右手，信号塔上的旗手立刻升起一面蓝白相间的信号旗。 三分钟后，港口外的晨雾散开。 最先出现的是桅杆。 一根粗大的主桅从雾中露出来，桅顶挂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然后是舰桥，方方正正，像一座钢铁楼台。再然后，是三座巨大的炮塔。 第一座炮塔在前甲板，第二座炮塔紧挨着第一座，第三座炮塔在后甲板。每座炮塔上，四根炮管平行伸出，炮口指向检阅台方向。 超无畏号战列舰。 它的舰体从雾中完全驶出来时，观礼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舰长二百二十米，宽三十二米，吃水九米，满载排水量四万二千吨。 舰体灰色，水线以下涂着暗红色防污漆。舰首破开海面，推出一道白色的浪墙。 英国海军武官查尔斯·兰斯洛特上校站在观礼台第二排。他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镜筒里，超无畏号的炮塔占满了整个视野。 他数了三遍。 第一座炮塔，四根炮管。第二座炮塔，四根炮管。第三座炮塔，四根炮管。 十二根。 他把望远镜放下，手指有些发僵。他旁边站着美国海军武官威廉·米切尔中校。 米切尔也在数。他数完，低声说了一句：“三座四联装，十二门十六英寸。” 兰斯洛特没有接话。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超无畏号的舰桥和桅杆。舰桥顶部有射击指挥所，桅杆上有主炮测距仪。 舰体两侧排列着副炮和高射炮，数量很多，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口径。 超无畏号驶到检阅台正前方时，舰首旗杆上的海军旗降下，又升起。这是海军礼节的最高规格。 然后，舰首主炮塔缓缓转动。 四根炮管同时抬起，指向检阅台右上方。第二座炮塔跟着转动，第三座炮塔也转动。十二根炮管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灰色的光。 “他们在做礼炮准备。”米切尔说。 话音未落，第一声礼炮响了。 炮声从海面传过来，不是枪炮声那种尖锐的爆响，而是低沉的一震，像是有人用巨锤敲了一下海面。观礼台上的木板跟着颤了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 超无畏号每三秒鸣放一响，其他军舰依次跟随。二十七响礼炮，从超无畏号开始，到最后的护卫舰结束，一共用了五分钟。 兰斯洛特在第三声礼炮响起时，已经掏出笔记本。他写下一行字： “超无畏级，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炮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共十二门。 航速估计二十五节以上。装甲厚度不明，但从舰体宽度判断，水线装甲不少于十三英寸。” 他停笔，又补了一句：“英国现有任何一级战列舰，均无法正面抗衡。” 美国武官米切尔站在他旁边，也在写。他写的是：“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前二后一。齐射重量约十二吨。美国科罗拉多级八门十四点五英寸，齐射约八吨。差距明显。” 法国海军武官皮埃尔·杜邦中校站在第三排。他没有写笔记，只是看着海面。 法国海军在战后只剩下一批老式战列舰，最新的是布列塔尼级，主炮只有十三点四英寸。 他看了超无畏号，又看了自己手里的法国海军现役舰艇表，然后把表折好，放进口袋。 …… 第958章 四十五万吨 日本海军武官山本英辅少佐站在观礼台最右侧。他的脸色很难看。 日本海军最新立项准备建造的长门级战列舰装备八门十四点五英寸主炮，在世界上已经算第一流。 但长门级只有八门，南洋这艘有十二门。 而且南洋把三座四联装炮塔装在一艘船上，这意味着他们的炮塔制造技术和舰体设计能力已经超过日本。 山本低声对旁边的副官说：“记下来。超无畏级，三座四联装。十二门。” 副官问：“少佐，我们长门级……” 山本打断他：“长门级不够。回国后立刻报告海军省。” 超无畏号驶过检阅台后，第二艘超无畏级战列舰从雾中驶出来。舰型与首舰相同，但舰桥上有细微区别。舰首旗杆上挂着“南洋号”三个字。 两艘超无畏级，一前一后，间距八百米，以十八节航速通过检阅台。它们的烟囱冒出淡淡的黑烟，主机声音低沉，舰体平稳，几乎没有横摇。 萨镇冰站在刘志俊身边，低声说：“超无畏级六艘已经下水。今天来两艘，另外四艘在海试和舾装。明年全部服役。” 刘志俊点了点头，没有放下望远镜。 超无畏级后面，是南洋级战列舰。 第一艘南洋级从雾中驶出来时，兰斯洛特立刻调整望远镜。南洋级的舰体比超无畏级小一圈，排水量三万七千吨，舰长二百一十米。主炮是三座三联装，口径三百八十一毫米。 “三座三联装，九门十五英寸。”米切尔说。 兰斯洛特说：“比超无畏级低一级，但比我们的伊丽莎白级强。伊丽莎白级只有八门十五英寸，而且是双联装。” 南洋级首舰是“南洋号”。它的舰桥比超无畏级低，烟囱更粗，副炮数量更多。 它驶过检阅台时，主炮塔也转动，鸣放礼炮。九门十五英寸炮管在阳光下排成三排，每排三门。 第二艘南洋级是“共和号”。它与南洋号同型，但后桅上多了一部水上飞机吊车。 南洋海军从去年开始给主力舰配备侦察水上飞机，这是英国海军还没有普及的做法。 两艘南洋级通过后，兰斯洛特在笔记本上写：“南洋级，四艘。今日来两艘。主炮三座三联装十五英寸。排水量约三万七千吨。航速估计二十六节。” 他写完，抬头对米切尔说：“英国海军现有战列舰中，只有胡德号能追上它们。但胡德号只有八门十五英寸。” 米切尔说：“美国也没有能追上它们的战列舰。我们的列克星敦级还在图纸上。” 南洋级后面，是婆罗洲级战列舰。 婆罗洲级是南洋海军的老一级主力舰，排水量三万二千吨，主炮三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 原本建造四艘，后来因为德国海军订购，南洋把设计图纸卖给了德国，德国以此为蓝本建造了四艘布吕歇尔级。 德国战败后，这四艘布吕歇尔级被南洋依据合同收回，拖回南洋，编入婆罗洲级序列。 所以现在南洋的婆罗洲级，实际有八艘。 今天通过检阅台的是两艘原装婆罗洲级：婆罗洲号和苏门答腊号。 它们的舰体比南洋级更旧，舰桥还是老式设计，烟囱更多，但主炮依然锋利。三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炮塔，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灰色的光。 婆罗洲号驶过检阅台时，兰斯洛特没有再看。他已经知道婆罗洲级的性能。他感兴趣的是后面。 后面，四艘布吕歇尔级排成单列纵队，从雾中驶出来。 它们的舰型与婆罗洲级几乎一样，但细节有德国特征：舰桥更方，烟囱更直，副炮口径更大。四艘舰的舰首旗杆上分别挂着“布吕歇尔号”“吕佐夫号”“德弗林格号”“塞德利茨号”。 这四艘舰原本是德国公海舰队的残余主力。德国战败后，水兵不愿让军舰落入协约国之手，驾驶它们随南洋舰队前往亚洲。 南洋依据合同收回四艘布吕歇尔级，又通过巴伐利亚级补偿款解决了另外两艘巴伐利亚级的问题。 现在这四艘布吕歇尔级已经完成整修，换装了南洋的射击指挥系统和无线电设备，编入婆罗洲级第二梯队。 兰斯洛特放下望远镜，对米切尔说：“四艘布吕歇尔级。加上两艘原装婆罗洲级，南洋现在有六艘婆罗洲级在役。另外两艘原装婆罗洲级在印度洋舰队巡逻。” 米切尔说：“他们从德国弄回来的四艘，等于白捡。” 兰斯洛特没有笑。他在笔记本上写：“婆罗洲级，原装四艘，收回布吕歇尔级四艘，共八艘。今日来两艘原装加四艘布吕歇尔。 主炮三座三联装十四英寸。这是英国最需要警惕的地方：南洋不仅自己造舰，还从战败国获取现成主力舰。” 婆罗洲级和布吕歇尔级通过后，海面上出现了一段空隙。然后，巡洋舰方队开始通过。 打头的是镇海级装甲巡洋舰。 镇海级是南洋最新一级重巡洋舰，排水量一万八千吨，主炮三座三联装二百五十六毫米。 它的舰体修长，航速三十二节，装甲厚度足以抵挡六英寸炮弹。三艘镇海级依次通过：镇海号、镇南号、镇北号。 兰斯洛特看到镇海级时，眉头皱得更紧。英国海军现有的重巡洋舰，最大口径只有八英寸。南洋的镇海级装备十英寸主炮，火力超过英国任何重巡。 “十英寸。”米切尔说，“三座三联装。九门。” 兰斯洛特说：“我们的重巡只有八英寸。如果南洋用镇海级袭击我们的商船，我们的巡洋舰拦不住。” 镇海级后面，是宁海级轻型装甲巡洋舰。排水量八千吨，主炮四座双联装一百五十二毫米，航速三十四节。 四艘宁海级依次通过：宁海号、安海号、靖海号、平海号。 宁海级后面，是驱逐舰方队。八艘驱逐舰排成双列纵队，每艘排水量两千吨，装备四门一百二十七毫米炮和八具鱼雷发射管。 它们的航速很快，通过检阅台时，舰首激起高高的浪花。 驱逐舰后面，是潜艇方队。 六艘潜艇浮出水面，排成单列纵队。它们的舰体像黑色的雪茄，指挥塔上涂着舷号。潜艇通过检阅台时，艇员站在甲板上列队敬礼。 兰斯洛特看到潜艇时，在笔记本上写：“潜艇六艘，浮航通过。型号不明，但排水量估计在八百到一千吨之间。南洋潜艇部队规模不明，但至少有一个支队。” 海军分列式一共持续了四十分钟。 超无畏级两艘，南洋级两艘，婆罗洲级两艘，布吕歇尔级四艘，镇海级三艘，宁海级四艘，驱逐舰八艘，潜艇六艘。 总计三十一艘舰艇，依次通过检阅台正前方的海面。 它们通过后，没有返回港口，而是按照预定计划，驶向外海集结区。 萨镇冰再次举起信号话筒。港口信号塔升起一面绿色信号旗。所有受阅舰艇同时转向，朝东南方向的外海驶去。 检阅台上的各国武官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兰斯洛特收起笔记本，对米切尔说：“我需要立刻回国。或者至少，立刻给伦敦发电。” 米切尔说：“我也要发电。华盛顿需要知道今天看到的一切。” 法国武官杜邦中校走到兰斯洛特身边，低声说：“上校，你们的胡德号，能对付超无畏级吗？”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胡德号只有八门十五英寸。超无畏级有十二门十六英寸。你说呢？” 杜邦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 日本武官山本英辅少佐站在观礼台角落，对副官说：“给东京发电。超无畏级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十二门。 南洋级三座三联装十五英寸。婆罗洲级八艘。镇海级十英寸重巡。宁海级轻巡。驱逐舰八艘。潜艇六艘。今日受阅舰队总吨位超过四十五万吨。” 副官问：“少佐，总吨位怎么算？” 山本说：“超无畏级两艘八万四千吨，南洋级两艘七万四千吨，婆罗洲级两艘六万四千吨，布吕歇尔级四艘十二万八千吨。 镇海级三艘五万四千吨，宁海级四艘三万二千吨，驱逐舰八艘一万六千吨，潜艇六艘六千吨。合计四十五万八千吨。” 副官记下数字，又问：“这还不是南洋海军的全部？” 山本说：“不是。他们的超无畏级有六艘，今天只来两艘。南洋级有四艘，今天只来两艘。 婆罗洲级有八艘，今天来六艘。还有四艘无畏级在本土舰队。还有三艘航空母舰，今天一艘都没来。” 副官愣住了：“三艘航空母舰？” 山本说：“我们和他打过海战，当时情报显示，南洋有三艘航空母舰。但他们今天没有派出来。他们只派了战列舰和巡洋舰。” 副官问：“为什么？” 山本说：“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继续造战列舰。他们知道我们日本的海军预算有限，如果看到航空母舰，我们可能会分心。 但他们把战列舰摆出来，我们就只能跟着造更大的战列舰。”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是阳谋。但我们没有选择。” …… 第959章 惊慌的各国海军 检阅台上，刘志俊看着海面上正在转向的舰艇。他对萨镇冰说：“航母没有派出来，是对的。” 萨镇冰说：“总长，英国、美国、日本的武官都在记录。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要求本国海军加快造舰。” 刘志俊说：“让他们去造。他们造一艘战列舰，要花三年。我们造一艘航母，只要一年半。 他们把钱花在战列舰上，我们就把钱花在航母上。等他们的战列舰造好，我们的航母已经可以封锁他们的航线了。” 萨镇冰说：“可是总长，航母的战斗力还没有经过实战检验。” 刘志俊说：“所以今天不派出来。让他们继续相信战列舰是海战的决定性力量。等下一次战争，他们会知道什么是航母。” 萨镇冰没有再问。他转身对信号塔发出命令：“所有受阅舰艇，在外海集结。按预定队形排列。” 外海集结区在坤甸港东南约十二海里处。水深足够，海面开阔，没有岛屿遮挡。 受阅舰艇通过检阅台后，依次驶入集结区。超无畏号首先到达，它放慢航速，转向逆风，停在集结区中央。 南洋号停在它右侧八百米处。吕宋号和爪哇号停在超无畏级后方一千米处，分列左右。 婆罗洲号和苏门答腊号停在南洋级后方。四艘布吕歇尔级停在婆罗洲级后方。 镇海级三艘停在最外侧。宁海级四艘和驱逐舰八艘在外围组成警戒幕。六艘潜艇浮出水面，停在集结区最南端。 所有舰艇停稳后，超无畏号升起旗舰旗。其他舰艇依次升起自己的军旗。海面上顿时旗帜林立，双龙旗、海军旗、舰队旗、支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志俊和观礼台上的各国武官被邀请登上镇海号巡洋舰，出海观看集结。镇海号驶出港口，用了二十分钟到达集结区外围。 兰斯洛特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扫视整个集结区。 他看到的是： 中央，两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四万二千吨，十二门十六英寸主炮。 左右，两艘南洋级战列舰，三万七千吨，九门十五英寸主炮。 后方，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三万二千吨，九门十四英寸主炮。 再后方，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三万二千吨，九门十四英寸主炮。 外围，三艘镇海级重巡洋舰，一万八千吨，九门十英寸主炮。 再外围，四艘宁海级轻巡洋舰，八千吨，八门六英寸主炮。 最外围，八艘驱逐舰，两千吨，四门五英寸主炮，八具鱼雷发射管。 最南端，六艘潜艇，浮出水面。 兰斯洛特放下望远镜，对米切尔说：“你数数他们的炮管。” 米切尔数了。超无畏级两艘，二十四门十六英寸。南洋级两艘，十八门十五英寸。婆罗洲级两艘，十八门十四英寸。 布吕歇尔级四艘，三十六门十四英寸。镇海级三艘，二十七门十英寸。宁海级四艘，三十二门六英寸。驱逐舰八艘，三十二门五英寸。 “总共一百八十七门主炮和副炮。”米切尔说，“这还不算高射炮和鱼雷。” 兰斯洛特说：“英国本土舰队在日德兰海战时，有二十八艘战列舰，总吨位约一百万吨。 但那是整个本土舰队。南洋今天受阅的这支舰队，总吨位四十五万吨，已经超过我们地中海舰队和远东舰队的总和。” 米切尔说：“如果加上他们未派出的四艘超无畏级、两艘南洋级、两艘婆罗洲级、四艘无畏级、三艘航母，南洋海军的总吨位接近八十万吨。” “关键这些还是主力舰艇，后面的巡洋舰、驱逐舰、潜艇运输舰、后勤补给舰，等等等等。我们都没有计算在内，他们整个国家的海军规模可能已经逼近200万吨。” 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从今天起，世界海军不再是英国一家独强。英国和南洋，两分天下。” 米切尔说：“美国呢？” 兰斯洛特说：“美国海军现在只有十六艘战列舰，主力舰艇总吨位约六十万吨。但美国有工业能力，如果国会批准，他们可以在五年内追上。但今天，南洋已经站在了英国旁边。” 法国武官杜邦站在他们身后，听到了这段对话。他低声说：“法国海军总吨位不到三十万吨。我们连南洋的一半都不到。” 意大利武官费拉里中校说：“意大利海军总吨位约二十万吨。地中海的力量平衡已经被打破。” “苏伊士运河以南，已经是南洋的领地，就隔着一道运河，南洋随时可以闯过来。” 日本武官山本站在镇海号舰尾，看着海面上那一片灰色的舰体。他对副官说：“给东京发第二封电报。南洋海军实力不下于英国。世界海军从一家独强变为两分天下。日本必须重新评估海军战略。” 副官问：“少佐，我们的八八舰队计划……” 山本说：“继续。但要把超无畏级的数据加进去。我们需要的不是八八舰队，而是更强大的战列舰。至少，要能对抗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 北洋海军武官林献炘站在镇海号左侧。他没有望远镜，只是看着海面上的舰艇。 他看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翻译说：“我们北洋，连一艘战列舰都没有。” 翻译没有说话。 林献炘又说：“回去以后，我要给海军部写报告。南洋的海军，不是我们能在三十年内追上的。但我们必须开始。哪怕先造一艘巡洋舰，也要开始。” 集结完成后，所有舰艇同时鸣笛。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持续了一分钟。然后，超无畏号升起“解散”旗号。各舰依次降下军旗，转向，返回各自锚地。 刘志俊站在镇海号舰桥上，看着受阅舰艇逐渐散开。他对萨镇冰说：“今天的阅兵，达到了目的。” 萨镇冰说：“总长，各国武官回去以后，一定会要求本国政府增加海军预算。” 刘志俊说：“让他们增加。他们造战列舰，我们造航母。他们追赶我们的战列舰，我们就用航母对付他们的战列舰。等他们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他转身对侯亚保说：“亚保，给各国武官发一份简报。把今天受阅舰艇的名单和主要性能列出来。不用保密。让他们看清楚。” 侯亚保问：“总长，包括超无畏级的主炮口径和排水量？” 刘志俊说：“包括。让他们知道，南洋的造船能力已经到了什么水平。” “战列舰是逼着他们和我们一起进入无效的海军军备竞赛。就是要让他们看到战列舰的强大，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把经费投入进来。” 侯亚保应声离开。 当天下午，英国海军武官兰斯洛特上校在坤甸领事馆向伦敦发出加急电报： “今日南洋海军阅兵，受阅舰艇三十一艘，总吨位四十五万八千吨。超无畏级战列舰两艘，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炮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共十二门。 南洋级战列舰两艘，排水量三万七千吨，主炮三座三联装十五英寸。 婆罗洲级战列舰两艘，布吕歇尔级四艘，排水量三万二千吨，主炮三座三联装十四英寸。 镇海级重巡三艘，十英寸主炮。宁海级轻巡四艘，六英寸主炮。 驱逐舰八艘，潜艇六艘。另有未受阅超无畏级四艘、南洋级两艘、婆罗洲级两艘、无畏级四艘、航空母舰三艘。 南洋海军主力舰总吨位估计接近八十万吨。英国海军已无绝对优势。 建议立即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主炮口径不低于十六英寸，三联装或四联装，排水量不低于四万五千吨。否则五年之内，英国将失去海上霸权。” 同一天，美国海军武官米切尔中校向华盛顿发出电报： “南洋海军阅兵显示，其战列舰主炮已超过美国科罗拉多级。超无畏级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十二门。 美国必须立即开工南达科他级或更大型战列舰。同时，建议研究四联装炮塔技术。否则美国海军在太平洋将处于劣势。” 日本海军武官山本英辅少佐向东京发出电报： “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十二门。长门级八门十六英寸，火力不足。八八舰队计划必须修改。 建议建造更大战列舰，主炮不低于十六英寸，数量不低于十二门。否则日本海军无法在亚洲对抗南洋。” 法国海军武官杜邦中校向巴黎发出电报： “南洋海军实力远超法国。法国必须重新评估海军战略。建议优先建造巡洋舰和潜艇，避免与南洋战列舰正面交锋。” 意大利海军武官费拉里中校向罗马发出电报： “地中海平衡已被打破。南洋海军介入印度洋和红海的能力已经形成。意大利必须加强海军。” …… 第960章 组织动员能力 九月三日，伦敦白厅。 劳合·乔治坐在内阁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兰斯洛特的电报。海军大臣朗、外交大臣寇松、财政大臣张伯伦都在场。 朗说：“首相，超无畏级的主炮是十六英寸四联装。我们最先进的胡德号只有十五英寸双联装。差距太大了。” 张伯伦说：“新一代战列舰需要多少钱？” 朗说：“至少一千万英镑一艘。如果造四艘，就是四千万英镑。” 张伯伦摇头：“财政拿不出四千万英镑。” 劳合·乔治说：“拿不出也要拿。如果南洋海军继续扩张，英国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殖民地就保不住了。 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都需要海军保护。没有海军，帝国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命令，海军部立即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 主炮十六英寸，三联装或四联装，排水量不低于四万五千吨。先造两艘，后续视情况增加。” 朗问：“首相，那南洋呢？他们会不会继续造更大的？” 劳合·乔治说：“他们一定会。从今天起，世界海军进入新的竞赛。英国不能落后。” 同一天，华盛顿。 美国海军部长丹尼尔斯收到米切尔的电报。他把电报交给总统威尔逊。 威尔逊看完，说：“南洋人把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摆在海上，就是给我们看的。如果美国不追赶，太平洋就是南洋的。” 丹尼尔斯说：“国会可能不会批准新的战列舰预算。” 威尔逊说：“那就让国会看这份电报。告诉他们，南洋海军已经超过美国。如果美国不想在太平洋屈居第二，就必须造舰。” 同一天，东京。 日本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收到山本的电报。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海军省官员说：“八八舰队计划继续。 但要把长门级之后的新战列舰主炮换成十六英寸以上，数量至少十二门。如果可能，研究四联装炮塔。” 官员问：“大臣，四联装炮塔技术难度很大。” 加藤说：“南洋已经装上了。我们如果不能装，就永远追不上。” 九月五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情报显示，英国、美国、日本都已经开始讨论新一代战列舰。 刘志俊看完，把情报放在桌上。他对罗大岩说：“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开始造更大的战列舰了。” 罗大岩说：“总长，我们的航母计划要不要加快？” 刘志俊说：“加快。但不要公开。让他们继续造战列舰。我们造航母。等他们造好战列舰，我们的航母已经可以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坤甸出发，划过印度洋，停在科威特。然后他转向东，停在澳大利亚大陆东北部的南洋市。 “大岩，海军阅兵结束了。世界海军进入两强并立。但这不是终点。接下来，我们要让南洋市成为新的海军基地。 航母、潜艇、航空兵，全部部署到南洋市。下一次，当各国武官再来的时候，他们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罗大岩说：“总长，那是什么？” 刘志俊说：“航空母舰。” 他坐下，拿起笔，在海军阅兵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海军阅兵成功。各舰返回锚地，休整补充。新一代舰艇研发计划，即刻启动。航母项目，加速。此为国家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最后一艘受阅舰艇正在驶回锚地。夕阳照在它的舰桥上，把灰色的钢铁染成一片金红。 …… 一九二零年九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阅兵式结束已经八天了。滨海大道上的彩旗拆了，观礼台拆了，路面上坦克履带留下的印痕也修补了。 坤甸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码头上的吊车照常运转，工厂的烟囱照常冒烟，街上的人照常上班下班。但陈阿福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他今天去码头送一个工友回广东。工友的父亲病重，要回去见最后一面。 码头上人不多，几艘货轮在卸货，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往仓库里走。陈阿福站在候船室门口，看着工友提着包袱上了船。 “阿福，我走了。你保重。”工友在跳板上回头说。 “到了那边，写封信来。”陈阿福说。 工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船慢慢离开码头，烟囱里冒出黑烟。陈阿福站在那里，直到船消失在港口外面。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码头区的报刊亭时，看到摊子上摆着好几种外国报纸。 他不懂外文，但看那些报纸上的照片，有阅兵式的坦克，有奥运会的田径比赛，有世博会的展馆。 有一份英国报纸的标题他认得，因为他儿子在学校里学过几个英文字母。那几个字母是“NANYANG”。 他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里面有很多照片，有超无畏号战列舰，有坦克方队，有开幕式上的歌舞表演。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看不懂，但他认得那些照片都是坤甸。 “老板，这报纸多少钱？”他问。 “这是英国的《泰晤士报》，三天前的。要买的话，一个南洋元。” 陈阿福掏出一个南洋元，把报纸买了下来。他要带回去给儿子看。儿子在学校里念书，认得一些英文。他想让儿子把报纸上的字念给他听。 同一天上午，伦敦。泰晤士报总部大楼。 总编辑乔治·道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坤甸发回的特别报道。 记者爱德华·米勒在坤甸待了整整两个月，从世博会开幕到阅兵式结束，发回了十几篇稿件。但这一篇，是道森最看重的。 报道的标题是《南洋共和国：一个新的超级大国？》。 道森拿起稿件，从头读到尾。 “本报特派记者爱德华·米勒发自坤甸——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目睹了一个亚洲国家展示其全部实力的过程。 这个过程从七月十五日开始，到九月二日结束，历时五十天。 五十天里，南洋共和国先后举办了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和建国二十五周年阅兵式。” “三场活动，每一场都足以让一个国家自豪。但南洋共和国把三场活动放在一起办，而且办得井井有条，没有出任何大的纰漏。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国家的组织能力、动员能力和执行能力，已经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 “世博会上，南洋人展示了他们的工业产品。电风扇、冰箱、汽车、精密机床，这些东西的质量和价格，让欧洲商人感到恐惧。 我在现场看到，一位里昂纺织厂老板在参观完南洋的机床后，脸色苍白地走出展馆。 他告诉我：‘我们的工厂完了。如果南洋的机床进入欧洲，我们撑不过三年。’” “奥运会上，南洋运动员在田径、游泳、射击、足球等项目上表现出色。 他们的运动员大多来自普通家庭，有农民的儿子，有工人的女儿，有渔村的孩子。 他们的训练条件比欧洲运动员好得多，因为南洋政府把体育当作国家事业来办。” “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九月二日的阅兵式。” “那天早上，我站在滨海大道旁的观礼台上，看着南洋的军队从面前走过。 一万五千名士兵，三百多辆坦克和火炮，三十六架战斗机，十二架轰炸机，一百二十名伞兵，以及——最令人震惊的——三十一艘军舰。” “打头的是超无畏级战列舰。我数了三遍。三座炮塔，每座四根炮管。十二门十六英寸主炮。 英国海军最新式的胡德号只有八门十五英寸。美国海军的科罗拉多级只有八门十六英寸。日本海军规划中的长门级只有八门十六英寸。” “这艘军舰驶过检阅台时，我旁边的英国海军武官兰斯洛特上校在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一页。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有些发抖。” “我不是海军专家，但我看得懂一件事：南洋的海军，已经超过了英国在远东和地中海部署的所有力量。 如果南洋愿意，他们可以在两周内封锁马六甲海峡，在四周内控制印度洋。” “阅兵式结束后，我和一位南洋军官聊了几句。他问我：‘米勒先生，你觉得我们的军队怎么样？’ 我说：‘很强大。’他笑了笑，说：‘我们花了二十五年。从几百条枪到三十三艘军舰。’” “二十五年。这个数字值得深思。一八九五年，南洋共和国成立时，只有几百条枪、几十条船、几千个人。 二十五年后，他们有了十个集团军、一百多万陆军、三十三艘军舰、五百多架飞机。” …… 第961章 公认的实力 “英国用了二百年才成为世界第一海军强国。美国用了一百年才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强国。南洋只用了二十五年。” “这不是奇迹。这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目的的国家建设。” “我在坤甸的街头和工人聊过。一个修体育场的工人告诉我，他每月的工资能养活一家五口，还能供孩子上学。 一个炼油厂的工程师告诉我，他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全部免费。一个橡胶园的农民告诉我，他种的橡胶政府按保护价收购，不用担心价格波动。” “南洋人把国家当企业来经营。他们算投入，算产出，算成本，算利润。 他们用德国的技术，用美国的设备，用中国的劳力，用南洋的资源，生产出比欧洲更便宜、比美国更好的产品。” “现在，这个国家站在世界面前，说：‘我是南洋共和国。我是世界前三。’” “英国、法国、美国、日本，都必须认真对待这个声音。” “当然，南洋共和国也有弱点。他们的工业起步晚，基础还不够厚。他们的高端技术依赖进口，一旦供应链被切断，生产就会停滞。 他们的人口还不够多，无法支撑全球规模的军事扩张。他们和苏联的关系紧张，和日本有历史恩怨，和英国有殖民地争端。” “但这些问题，不是今天要讨论的。今天要讨论的是：南洋共和国已经来了。它不是未来的威胁，它是现在的现实。” “英国必须重新评估它的全球战略。法国必须重新评估它的殖民地安全。美国必须重新评估它的太平洋利益。日本必须重新评估它的亚洲野心。” “我不是说南洋共和国是敌人。我是说，南洋共和国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国家。 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它就在那里。一百多万陆军，八十万吨海军，五百多架飞机。它的军队能打仗。它的工业能生产。它的外交能周旋。” “在南洋的五十天里，我经常听到一个词：‘自己’。南洋人常说‘我们自己造的’‘我们自己种的’‘我们自己建的’。 这个词听起来简单，但背后是一种强烈的自主意识。他们不想依赖任何人。他们只想靠自己。” “这种自主意识，让南洋人在二十五年里取得了别国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成就。但也正是这种自主意识，让南洋人在国际舞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不加入任何军事联盟，不承认任何宗主国，不接受任何不平等条约。他们和所有国家做生意，但不愿意被任何国家控制。 他们声称自己的立场是‘中立’，但他们的中立是有立场的。他们支持弱者，反对强者。他们同情被压迫者，警惕压迫者。” “这种中立，让英国感到不安。因为南洋的中立，实际上是对现有国际秩序的一种挑战。” “一个立国仅二十五年的亚洲国家，公然宣称‘我是世界前三’，并且用军舰和坦克来证明这一点。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它是事实。” “英国怎么办？美国怎么办？法国怎么办？日本怎么办？” “我在坤甸的最后一晚，和一位南洋外交官吃饭。我问他：‘南洋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让每一个南洋人都过上好日子。’我说：‘那对外呢？’ 他说：‘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谁对我们不好，我们也不会忍着。’” “这就是南洋的外交原则。简单，直接，不含糊。” “英国人不习惯这种风格。法国人不习惯。日本人更不习惯。但南洋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未来。” “我在坤甸的五十天里，看到了一个国家的崛起。不是靠战争，不是靠殖民，不是靠掠夺，是靠建设，靠生产，靠教育，靠组织。” “这五十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世界正在改变。不是未来的改变，是现在的改变。南洋共和国就是这个改变的标志。” “英国《泰晤士报》特派记者爱德华·米勒，一九二零年九月八日，发自坤甸。” 道森把稿子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篇报道，他准备在明天头版全文刊发。但他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外交部新闻司的号码。 “我是道森。米勒的稿子我看了。明天头版发。但我需要你们给我一句话：政府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森先生，政府认为报道是客观的。但政府希望你在标题上加上一个问号。” 道森说：“标题本来就是问号。” “那就好。发吧。” 同一天，巴黎。费加罗报总部。 总编辑安德烈·塔迪厄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驻坤甸记者皮埃尔·勒克莱尔的稿件。 勒克莱尔是里昂纺织厂老板的弟弟，年初去坤甸参加世博会，后来留在那里报道奥运会和阅兵式。 稿件标题是《南洋共和国：法国的机会还是法国的威胁？》。 塔迪厄拿起稿件，开始阅读。 “本报特派记者皮埃尔·勒克莱尔发自坤甸——三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亚洲国家会在法国之前举办奥运会，我会笑掉大牙。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南洋共和国举办的这届奥运会，是奥运会历史上第一次在欧洲以外举办。也是奥运会历史上规模最大、组织最好、场馆最先进的一届。 我参加了开幕式、田径比赛、篮球比赛、足球决赛和闭幕式。每一个环节都堪称完美。” “但真正让我震撼的，不是奥运会本身。而是奥运会背后的东西。” “我参观了南洋的工业区。他们的炼油厂，一天处理的原油比法国全国一天的消耗量还多。 他们的钢铁厂，一年产的钢比法国最大的钢铁厂多一倍。 他们的汽车厂，一条生产线每月能造两千辆汽车。他们的机床厂，生产的精密机床比法国最好的机床还要精确。” “我问一个南洋工程师：‘你们为什么能造得比我们好？’他说：‘因为我们用军工技术。’” “军工技术。这个思路法国从来没有想过。法国的军工企业战后大多转产民用，但转产缓慢，效率低下。 南洋的军工企业战后也转产民用，但他们把军工的质量标准、精密工艺、管理模式直接用在民用生产上。 结果就是：南洋的电风扇比法国的好用，南洋的冰箱比法国的省电，南洋的汽车比法国的便宜。”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工业战略。” “奥运会上，南洋运动员的表现同样出色。他们在田径、游泳、射击、足球等项目上拿到了二十多枚金牌。 他们的运动员大多来自普通家庭，但他们的训练条件比法国运动员好得多。 因为南洋政府把体育当作国家事业来办，建场馆、请教练、发补贴，一样不少。” “但最让我震撼的，还是九月二日的阅兵式。” “那天早上，我站在滨海大道旁的观礼台上。当南洋的超无畏级战列舰从雾中驶出来时，我听到旁边的法国海军武官杜邦中校低声说了一句：‘上帝。’” “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主炮。十二门。法国海军最先进的布列塔尼级只有十门十三点四英寸。我们的海军，连南洋的一半都不到。” “阅兵式结束后，杜邦中校告诉我：‘法国海军现在已经不能在地中海以外单独行动了。如果南洋海军进入红海，我们的印度支那殖民地就完了。’” “我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邦中校说：‘和南洋合作。我们欠他们的债务，可以谈。我们的殖民地安全，需要他们的默认。我们和英国的关系，需要重新平衡。’” “这就是法国面临的现实：南洋共和国已经成为世界前三强。法国不能对抗它，只能和它合作。” “但合作不是投降。法国有自己的优势：我们有文化，有技术，有殖民地。南洋有资源，有市场，有工业。 我们可以和南洋做交易：法国的技术换南洋的资源，法国的文化换南洋的市场。” “我在坤甸的五十天里，和南洋的外交官、商人、学者聊过很多次。他们不讨厌法国。 他们认为法国是欧洲最有文化的国家。他们喜欢法国的文学、艺术、哲学。他们愿意和法国合作。” “但他们不喜欢法国的傲慢。他们不喜欢法国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和他们说话。他们不喜欢法国人把南洋当作‘落后的亚洲国家’。” “所以，法国必须改变态度。平等对待南洋。尊重南洋。承认南洋是强国。这是合作的前提。” “法国《费加罗报》特派记者皮埃尔·勒克莱尔，一九二零年九月九日，发自坤甸。” 塔迪厄把稿子放下，拿起电话。 “我是塔迪厄。勒克莱尔的稿子我看了。明天头版发。标题加一句话：‘法国必须改变态度’。” …… 第962章 各国的新闻报道 同一天，纽约。纽约时报总部。 总编辑卡尔·范安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驻坤甸记者约翰·卡特尔的稿件。 卡特尔是美国西北大学毕业的，在纽约时报工作了十年，报道过一战、巴黎和会和国联成立。他是美国记者中最早关注南洋的人之一。 稿件标题是《南洋共和国：太平洋的新主人？》。 范安达拿起稿件，开始阅读。 “本报特派记者约翰·卡特尔发自坤甸——五十天前，我来到坤甸报道世博会。 五十天后，我离开坤甸时，包里装着三份报道：世博会、奥运会、阅兵式。 这三份报道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亚洲国家如何用二十五年时间，从无到有，成为世界前三强。”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工业。” “世博会上，南洋人展示了他们的工业产品。电风扇、冰箱、汽车、机床、轴承、电机。 这些东西的质量和价格，让美国商人感到不安。一位来自底特律的汽车零件供应商告诉我。 ‘他们的轴承比我们便宜一半，寿命长一倍。如果他们的轴承进入美国市场，我们的工厂就得关门。’” “我问一个南洋工程师：‘你们为什么能造得比我们便宜？’ 他说：‘因为我们自己炼钢，自己造机床，自己发电。 我们不用向任何人交专利费，不用向任何人买零件。我们从矿石到成品，全在自己的工厂里完成。’” “全产业链。这个思路美国在十九世纪用过，但二十世纪以来，美国工业越来越依赖全球供应链。 南洋人反其道而行之，把供应链放在自己手里。结果就是：他们的成本比美国低，他们的质量比美国好。” “奥运会上，南洋运动员在田径、游泳、篮球等项目上表现出色。他们的篮球水平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南洋提出的篮球规则，三分线、二十四秒进攻时限，已经被国际奥委会采纳。这意味着，从下一届奥运会开始，篮球将按照南洋的规则来打。” “这是文化输出。南洋人不仅输出产品，还输出规则。” “但最让我震撼的，还是九月二日的阅兵式。” “那天早上，我站在滨海大道旁的观礼台上，看着南洋的军队从面前走过。一万五千名士兵，三百多辆坦克和火炮，三十六架战斗机，十二架轰炸机，一百二十名伞兵，三十一艘军舰。” “美国海军武官米切尔中校站在我旁边。他数完超无畏级战列舰的主炮后，低声说了一句：‘十二门十六英寸。我们科罗拉多级只有八门。’” “米切尔中校告诉我：‘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 如果南洋愿意，他们可以在一周内控制马六甲海峡，在四周内控制印度洋，在六周内到达夏威夷。’” “我问：‘那我们怎么办？’” “米切尔中校说：‘造舰。造更大的战列舰。造更多的航母。美国有工业能力，只要国会批准，我们可以在五年内追上。’” “但五年太长了。南洋不会等我们。” “在坤甸的五十天里，我和南洋的商人、学者、官员聊过很多次。他们对美国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尊重美国的工业能力和技术。另一方面，他们对美国的孤立主义感到失望。” “他们记得，在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上，是美国支持他们成为国联常任理事国。他们记得，在科威特石油危机中，是美国没有跟着英国制裁他们。 他们记得，在奥运会和世博会上，是美国商人签了最多的合同。” “但他们也记得，美国国会没有批准国联盟约。美国没有加入国联。美国在亚洲的军事存在太多。美国对南洋的投资还不够多。” “所以，南洋人对美国的态度是：欢迎合作，但不依赖。他们愿意和美国做生意，但不会把命运交给美国。” “美国《纽约时报》特派记者约翰·卡特尔，一九二零年九月十日，发自坤甸。” 范安达把稿子放下，拿起电话。 同一天，东京。朝日新闻总部。 总编辑绪方竹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驻坤甸记者山本英辅少佐的稿件。 山本英辅是日本海军武官，同时兼任朝日新闻的特约记者。他的稿件是从海军视角写的。 稿件标题是《南洋海军阅兵：日本海军的警钟》。 绪方竹虎拿起稿件，开始阅读。 “本报特约记者山本英辅发自坤甸，九月二日，南洋共和国在坤甸举行了建国二十五周年阅兵式。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我重点观察了海军分列式。” “南洋海军受阅舰艇三十一艘，总吨位四十五万八千吨。其中包括两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炮三座四联装十六英寸，共十二门。” “日本海军打算建造的最先进的长门级战列舰装备八门十六英寸主炮。火力只有南洋超无畏级的三分之二。而且长门级只有两艘，南洋超无畏级有六艘。” “另外，因为我们上次战争中输给了南洋，当时的停战协议中明确规定了，日本不得拥有战列舰以上的舰只。” “现在建造的长门级，只不过是一次试探。长门级是否能够建造，还要看其他各国的态度。” “南洋级战列舰装备九门十五英寸主炮，排水量三万七千吨。日本海军的伊势级装备十二门十四英寸主炮，火力不及南洋级。” “婆罗洲级战列舰装备九门十四英寸主炮。日本海军的金刚级装备八门十四英寸主炮，火力不及婆罗洲级。” “镇海级重巡洋舰装备九门十英寸主炮。日本海军的古鹰级装备六门八英寸主炮，火力远不及镇海级。” “更令人担忧的是，南洋还有未受阅的超无畏级四艘、南洋级两艘、婆罗洲级两艘、无畏级四艘、航空母舰三艘。” “这意味着，南洋海军这次光检阅的舰队总吨位，可能已经超过整个日本海军的全部力量。” “日本海军必须重新评估战略。八八舰队计划继续，但长门级之后的新战列舰必须装备十二门以上十六英寸主炮。 四联装炮塔技术必须尽快攻克。否则，日本海军在亚洲将处于绝对劣势。” “日本《朝日新闻》特约记者山本英辅，一九二零年九月十一日，发自坤甸。” 同一天，柏林。法兰克福汇报总部。 总编辑海因里希·施特劳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驻坤甸记者弗里茨·穆勒的稿件。穆勒是德国人，战后留在南洋，为多家德国报纸供稿。 稿件标题是《南洋共和国：德国的机会》。 施特劳斯拿起稿件，开始阅读。 “本报特派记者弗里茨·穆勒发自坤甸——德国战败后，我们被排斥在国际社会之外。巴黎和会没有邀请我们。国联没有我们的席位。奥运会没有我们的队伍。” “但南洋共和国邀请了我们。” “南洋共和国举办的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德国有三十多家企业参展。南洋共和国举办的奥运会。 德国运动员参加了田径、游泳、举重等项目。南洋共和国举办的阅兵式，德国武官被邀请观礼。” “在南洋的五十天里，我感受到了一个国家对德国的尊重。南洋人不提战争责任，不提战争赔偿，不提凡尔赛条约。 他们只说：‘德国有技术，南洋有市场。我们合作。’” “世博会上，德国克虏伯公司的展台和南洋机械厂的展台挨在一起。克虏伯的工程师和南洋的工程师交换了技术资料。 南洋人对克虏伯的钢材质量赞不绝口。克虏伯的工程师对南洋的精密加工能力感到惊讶。” “奥运会期间，德国运动员在南洋的场馆里训练。南洋的教练帮助德国运动员调整技术动作。 德国运动员在南洋的食堂里和南洋运动员一起吃饭。没有人在乎德国是战败国。” “阅兵式上，我站在观礼台上，看着南洋的坦克从面前驶过。我旁边的德国武官低声说：‘这些坦克的悬挂系统，比我们的好。’” “南洋的工业能力，已经超过了德国。他们的钢铁产量是德国的两倍，他们的机床精度是德国的一点五倍。 他们的汽车产量是德国的三倍。但他们没有鄙视德国。他们愿意和德国合作。” “为什么？因为南洋人知道，德国的技术是世界一流的。德国的工程师是世界一流的。 德国的科学家是世界一流的。南洋需要德国的技术，需要德国的工程师，需要德国的科学家。”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特派记者弗里茨·穆勒，一九二零年九月十二日，发自坤甸。” 同一天，莫斯科。真理报总部。 总编辑布哈林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驻远东记者伊万诺夫的稿件。伊万诺夫是红军军官，在远东服役，负责报道南洋的动态。 稿件标题是《南洋共和国：帝国主义的帮凶还是反帝的盟友？》。 布哈林拿起稿件，开始阅读。 …… 第963章 向目标继续前进 “本报特派记者伊万诺夫发自符拉迪沃斯托克——南洋共和国在坤甸举行了建国二十五周年阅兵式。 这场阅兵式展示了南洋的军事实力。三十一艘军舰，四十五万吨。这个数字，比苏联波罗的海舰队和黑海舰队加起来还多。” “但阅兵式不是重点。重点是南洋的政治立场。” “南洋共和国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它的经济基础是私有制。它的统治阶级是资产阶级。 它的军队是资产阶级的军队。从这个意义上说，南洋共和国是帝国主义的帮凶。” “但南洋共和国又是一个反帝的国家。它反对英国的殖民体系。 它支持殖民地的独立。它接纳了白俄的流亡者。它和苏联有领土争端，但它在远东一直主动挑衅苏联。” “这种矛盾，让苏联必须谨慎对待南洋。” “一方面，苏联不能把南洋当作敌人。南洋没有参加反苏联盟。南洋没有支持白俄的军事行动。 南洋和苏联有贸易往来。苏联需要南洋的橡胶、石油和粮食。南洋需要苏联的木材、矿石和石油。” “另一方面，苏联也不能把南洋当作朋友。南洋是资本主义国家。南洋的资产阶级和苏联的工人阶级有根本的利益冲突。 南洋在远东的领土扩张，对苏联的远东安全构成了威胁。” “所以，苏联的对南洋政策，应该是：保持距离，但不敌对。保持贸易，但不结盟。保持警惕，但不挑衅。” “苏联《真理报》特派记者伊万诺夫，一九二零年九月十三日，发自符拉迪沃斯托克。” 同一天，巴黎，国联秘书处。 国联秘书长埃里克·德拉蒙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各国报纸剪报。 英国《泰晤士报》、法国《费加罗报》、美国《纽约时报》、日本《朝日新闻》、德国《法兰克福汇报》、苏联《真理报》，他都订了。 他拿起泰晤士报，看了一眼头版标题：《南洋共和国：一个新的超级大国？》。然后拿起费加罗报。 头版标题是《南洋共和国：法国的机会还是法国的威胁？》。再拿起纽约时报，头版标题是《南洋共和国：太平洋的新主人？》。 德拉蒙德想起一九一九年巴黎和会时，南洋代表侯亚保在国联委员会上的发言。 他说：“南洋共和国支持国联的宗旨。我们认为，国联应当成为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的有效平台。但国联的规则必须公平。” 那时候，德拉蒙德觉得这话说得漂亮，但南洋的实力还不够强。现在，他明白了。南洋的实力已经足够强了。 强到可以让英国让出橡胶定价权。强到可以让美国承认南洋元为国际贸易结算货币。 强到可以让日本海军重新评估战略。强到可以让法国考虑和南洋合作。 德拉蒙德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二零年九月，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三场活动：世博会、奥运会、阅兵式。全球媒体报道：惊叹、不屑、嘲讽、羡慕。 各国政府反应：承认南洋为世界前三强。共同认定：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对南洋共和国开战。但对南洋共和国的发展，必须采取遏制。”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日内瓦湖的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是水在流动。 同一天，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各国报纸剪报。 “英国泰晤士报：南洋共和国：一个新的超级大国？” “法国费加罗报：南洋共和国：法国的机会还是法国的威胁？” “美国纽约时报：南洋共和国：太平洋的新主人？” “日本朝日新闻：南洋海军阅兵：日本海军的警钟。”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南洋共和国：德国的机会。” “苏联真理报：南洋共和国：帝国主义的帮凶还是反帝的盟友？” 刘志俊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福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高。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局势。 “福祥，你听听这些标题。”刘志俊说，“英国人问我们是不是超级大国。法国人问我们是机会还是威胁。 美国人问我们是不是太平洋的新主人。日本人说我们是警钟。德国人说我们是机会。苏联人说我们是帮凶还是盟友。” 李福祥坐在对面，翻着报纸剪报。“总长，这些报道，基本上都是承认我们的实力。但态度不一样。” “说说看。” “英国人的态度是警惕。他们承认我们的实力，但他们也在想办法遏制我们。法国人的态度是矛盾。 他们想和我们合作，但他们也担心我们在亚洲的殖民地。美国人的态度是务实。 他们想和我们做生意，但他们也在加强太平洋的军事部署。 日本人的态度是恐惧。他们知道打不过我们，但他们不会放弃。 德国人的态度是感激。他们需要我们。苏联人的态度是谨慎。他们不想和我们翻脸，但他们也不想和我们走得太近。” 刘志俊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些国家，没有一个真心把我们当朋友。他们承认我们的实力，是因为不得不承认。 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是因为合作对他们有利。但他们不会放弃遏制我们。”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用红色标出，从琉球群岛到澳大利亚大陆，从科威特到所罗门群岛。 红色区域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像是一条巨龙盘踞在赤道两侧。 “福祥，你看这张地图。我们的领土，把太平洋和印度洋分成了两半。东边是美洲，西边是非洲和欧洲。 南边是澳洲，北边是亚洲大陆。我们站在中间，谁想从太平洋到印度洋，都得经过我们的海域。” “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全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苏伊士运河、红海、波斯湾，也在我们的打击范围之内。” “英国人为什么怕我们？因为他们的石油生命线在我们的威胁之下。法国人为什么矛盾？因为他们的印度支那殖民地在我们的包围之中。 美国人为什么务实？因为他们的太平洋贸易线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日本人为什么恐惧？因为他们的石油进口线在我们的封锁之下。” 刘志俊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澳大利亚大陆东北部的南洋市。 “但这不是终点。福祥，你记住：我们的未来，不在坤甸，在南洋市。不在婆罗洲，在澳大利亚。不在热带雨林，在大分水岭。” “我们要把南洋市建成世界级的金融中心、工业中心、科技中心。我们要让全世界的资本、技术、人才，都往南洋流。我们要让南洋共和国成为世界第一。” 他放下铅笔，看着李福祥：“所以，阅兵式之后，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迁都、发展、扩张。南洋共和国不会停下来，我也不会停下来。” 李福祥站起来：“总长，我明白了。阅兵式之后，国务院立刻启动迁都程序。争取明年十月底之前，所有部门搬到南洋市。” “好。”刘志俊说，“还有一件事。你告诉陈升，工业部要制定一个十年计划。从明年开始，未来十年，南洋的钢铁产量要翻两番。 石油产量要翻三番，汽车产量要翻五番。我们要在十年之内，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强国。” “总长，这个目标是不是太高了？” “高吗？”刘志俊说，“二十五年前，我们连一根铁钉都造不出来。现在，我们造战列舰。再给二十五年，我们造什么？” 李福祥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刘志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最后一艘受阅舰艇正在驶回锚地。 夕阳照在它的舰桥上，把灰色的钢铁染成一片金红。 刘志俊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侍从们站得笔直。他走过的时候，他们微微躬身。 “总长，晚饭准备好了。” “好。我去吃饭。” 他走下楼梯，走进餐厅。夫人林婉和三个孩子已经在桌旁等着了。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爸爸，今天的阅兵真好看。”大儿子刘轩说。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和妈妈在观礼台上看的。那些坦克，好大。” 刘志俊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以后还会有更大的。” “比今天还大？” “比今天还大。”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坤甸的夜色温柔而安静。远处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像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 第964章 新一轮轻武器改革 一九二零年九月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阅兵式过去十多天了，坤甸的街头巷尾还在议论那天的盛况。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着各国记者的报道，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超无畏级战列舰讲得神乎其神，连学堂里的孩子都在用泥巴捏坦克玩。 这些报道被翻译过来以后，在南洋引起了轰动。毕竟当自己的国家得到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认可时候，那种国家自豪感，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但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的不是报纸，而是一份陆军装备清单。 清单是陆军装备部送来的，厚厚一沓，足有两百多页。从步枪到刺刀，从子弹到水壶，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 刘志俊翻到步兵武器那一页，手指停在“南洋二式步枪”几个字上。 这款步枪，是他一九零五年第一次步枪改革。后亲自拍板定型的。南洋二式以他记忆中的中正式步枪为蓝本，经过五年反复试验，一九零零年正式列装。 到今年，整整十五年了。 南洋二式，七点九二毫米口径，旋转后拉式枪机，五发弹仓，有效射程八百米，枪管长六百一十毫米，全枪重四点二公斤。 枪托用的是婆罗洲铁木，枪管用的是国产高碳钢钢，瞄准具是本国产的的精密件。 十五年，这款枪生产了五百多万支。南洋陆军十个集团军，每个步兵班都有一半人扛着它。 从吕宋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新几内亚，从澳大利亚到科威特，南洋的士兵用这款枪打遍了整个南太平洋。 而且这款枪还出口到了北洋，包括张作霖手下的奉军部队。各路军阀等等，都在使用这款步枪。 但刘志俊知道，这款枪于其他国家而言，还在当打之年。但是对于南洋共和国来说，已经落后了。 落后了多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时空里的画面。 那是一九三六年的美国，加兰德步枪刚刚定型。半自动，导气式，八发漏夹，点三零口径。 一个美国兵端着它，扣一下扳机出一发子弹，射速是栓动步枪的三倍。 在太平洋的丛林里，一个装备加兰德的美国步兵班，火力能压住两个装备三八式步枪的日本步兵班。 还有一幕，那是一九四二年的德国，G43半自动步枪已经开始列装。 虽然数量不多，但德国人把mG34通用机枪和G43搭配使用，一个步兵班的火力能顶一个排。 那是一九四三年的苏联，SVt-40半自动步枪虽然产量有限，但近卫步兵手里有了它，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跟德国人打巷战，不再是被动挨打。 如果自己一直安于现状，到了后面这个年代，南洋呢？南洋的士兵手里，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枪。 打一发，拉一下枪栓，再打一发。一分钟最多十五发。如果对面是美国兵，人家一分钟能打四十五发。 这个差距，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 刘志俊把清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卸货。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往仓库里走。远处，炼油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在坤甸起义的时候，手底下用的步枪是当时的委员会1888。 当时这款步枪不说有多先进，至少在起点上面，是和其他国家走在同一起跑线的。 后来他统一了制式，选了委员会步枪，或者说德国步枪的口径，七点九二毫米。 那时候他觉得，七点九二毫米够用了，杀伤力大，还能跟德国那边的弹药通用。 于是，蓝本为1888步枪的南洋一式，到后来蓝本为中正式的南洋二式，都是使用这个口径。 但现在他知道了。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装药量太大，后坐力太大，半自动步枪扛不住连发。如果南洋要搞半自动，子弹得重新设计。 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一个新的枪弹口径。 七点六二毫米。 七点六二毫米，不长不短，不轻不重。装药量适中，后坐力可控。 配合半自动步枪的导气式结构，一个士兵可以轻松控制连发。弹匣容量可以做到十发，也可以做到二十发。 当然，这只是他的初步想法。真正的设计，要交给军工部门去做。他不懂怎么造枪，他懂的是打仗。他知道什么样的枪能打赢仗。 他按下叫人铃。 侍从推门进来：“总长。” “通知军工总监陈升、陆军装备部长周明远、兵工研究院院长郑国栋，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长府开会。另外，请陆军司令刘明云、总参谋长刘仲藜也来。” “是。” “还有，”刘志俊顿了顿，“把南洋二式步枪带几支来。各种型号都带。让兵工院的人带最新的样枪来。” “是。” 侍从出去后，刘志俊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半自动步枪。”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写了几个字： “反坦克火箭筒。” 再画一道线： “冲锋枪改进。” 他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九月十三日上午，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 军工总监陈升，五十二岁，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在鲁尔区的钢铁厂实习过。 回国后陪着已经退休的法国人杜邦，两人一手建立了南洋的军工体系。 此人面容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经过精确计算。 陆军装备部长周明远，四十八岁，南洋陆军大学毕业，在部队干过二十年，从排长一路做到第一集团军司令，后来转任装备部长。 他熟悉南洋陆军的每一款武器，知道它们的优点，更知道它们的缺点。 兵工研究院院长郑国栋，四十五岁，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学的是机械工程。他在兵工院干了十五年。 主持设计了南洋二式步枪的改进型、南洋一式轻机枪、灰熊坦克的悬挂系统。此人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是技术细节。 陆军司令刘明云，四十七岁，南洋陆军大学第一任副校长，和刘志俊一起在德国留过学。 他指挥过南洋共和国的所有主要战役，从吕宋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新几内亚。他知道士兵在战场上最需要什么。 总参谋长刘仲藜，四十八岁，和刘志俊刘明云一起在德国留学，后来转到总参谋部。他负责协调三军作战，对陆海空三军的装备都有了解。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他面前放着那沓陆军装备清单，旁边放着三支步枪。 一支是南洋二式标准型，枪托是铁木的，枪管是克虏伯钢的，用了十年，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发亮。 一支是南洋二式短管型，是给骑兵和伞兵用的，枪管短了十厘米，重量轻了一斤。 还有一支，是兵工院最新改进的南洋二式半自动样枪。郑国栋昨天连夜送来的。 “各位，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刘志俊开口了，“步兵武器换代。” 他把三支枪摆在桌上：“南洋二式，列装快二十年了。从吕宋到科威特，我们打了十五年的仗，用的都是这款枪。它可靠，它精准，它威力大。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拿起标准型，拉动枪栓，退出一发子弹，又推回去，再拉动枪栓。 “每打一发，都要拉一下枪栓。一分钟最多十五发。这个射速太慢了，南洋共和国的强大，就是在于对各种武器的引领和创新，现在这款步枪到了该换的时候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陈升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周明远盯着桌上的枪，眉头紧锁。郑国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志俊说，“二十年了，这款枪用了快二十年了。生产线成熟，弹药储备充足，士兵熟悉它的性能。” “换枪，要花很多钱，要花很多时间，还要让几百万士兵重新训练。麻烦，太麻烦了。” 他顿了顿：“但麻烦，总比未来在战场上，白白死人强。” 周明远先开口：“总长，半自动步枪，我们确实在搞。兵工院去年就搞出了样枪，但一直没定型。 主要问题是子弹。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后坐力太大，半自动射击时枪口跳得厉害，精度下降明显。” 郑国栋接话：“我们试过几种方案。一是减装药，但减装药之后，弹道变了，射程降了，原来八百米的有效射程掉到五百米。 二是加装枪口制退器，但制退器增加了重量和长度，士兵嫌累赘。三是重新设计子弹口径。” “什么口径？”刘志俊问。 “七点六二毫米。”郑国栋说，“我们试过六点五毫米、七点六二毫米，六点五毫米太轻，远距离存速不够。” “七点六二毫米最合适。装药量适中，后坐力可控，八百米内弹道平直，一千米外还有杀伤力。” …… 第965章 单兵反坦克武器 刘志俊点了点头。七点六二毫米，跟他想的一样，这个口径是后来苏联的制式武器的口径。 也是某北方大国，建国之后长期使用的口径。这点上面来看，华夏人的身体素质是能使用这款弹药的口径的。 “样枪呢？带了吗？” 郑国栋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支全新的步枪。 枪身修长，枪托是浅色的核桃木，枪管比南洋二式短了五厘米。最显眼的是枪机部位，不再是旋转后拉的栓动，而是一个导气式的自动机。 “这是我们的第一支半自动样枪。”郑国栋把枪递给刘志俊，“导气式，活塞短行程，回转闭锁。 弹匣容量十发，漏夹装填。空枪重三点八公斤，比南洋二式轻了零点四公斤。有效射程八百米，战斗射速每分钟四十到四十五发。” 刘志俊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比南洋二式轻，重心更靠后，握持感更好。 他拉开枪机，看了看里面的结构。导气管在枪管下方，活塞很短，自动机很紧凑。 “打过了吗？” “打过了。在兵工院的靶场，打了五千发。故障率很低，精度也稳定。” “可靠性呢？南洋的丛林，科威特的沙漠，澳大利亚的雨季。这些环境都试过吗？” 郑国栋犹豫了一下：“丛林试过，没问题。沙漠和雨季还没试。样枪出来才三个月，只做了基本的耐久性测试。” 刘志俊把枪放下：“那就先试。雨季和沙漠，都要试。还要试低温。澳大利亚的冬天，南部的山区能到零下。枪在低温下能不能正常工作，要试了才知道。” “是。” 刘志俊重新坐下，看着在座的人：“半自动步枪，要搞。但光有枪不行，还要有子弹。郑院长，七点六二毫米子弹，什么时候能定型？”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中。”郑国栋说，“但要建新的子弹生产线。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壳、弹头、发射药。 全部要重新设计。还有弹链、弹匣、漏夹。整个弹药体系都要换。” “钱呢？” 陈升翻开笔记本：“我算过了。建一条七毫米子弹生产线，大约需要三百万南洋元。 建一条半自动步枪生产线，大约需要五百万南洋元。如果全国换装，需要建五条步枪生产线、三条子弹生产线。总投资大约四千万南洋元。” “四年。”刘志俊说，“四千万南洋元，四年时间。换五百万支枪。可以。” “而且换下来的步枪可以全部卖给北洋政府。至少可以回收来一部分钱，也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区域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他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婆罗洲。第二个圈，澳大利亚。第三个圈，科威特。这三个地方，地形不一样，气候不一样，作战需求不一样。半自动步枪要适应这些不同的环境。” 他转过身：“所以，郑院长，你不能只搞一种枪。你要搞三种。标准型，给普通步兵用。短管型，给伞兵和山地部队用。还有轻量型，给机械化步兵用。” 郑国栋点头：“我们已经在做短管型的设计。枪管短十厘米，重量减到三点五公斤。但导气系统要重新调，否则射速会不稳定。” “那就调。”刘志俊说，“我给你一年时间。明年九月，我要看到三种样枪。后年一月，我要看到定型。后年年底，我要看到第一批量产枪下线。能做到吗？” 郑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能。” “好。”刘志俊走回桌前，“现在说第二件事。反坦克武器。”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坦克的轮廓，然后在坦克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的轮廓。 “阅兵式上，我们的坦克把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吓到了。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敌人的坦克出现在我们的阵地上，我们的步兵拿什么打？” 周明远说：“我们有反坦克炮。三十七毫米、四十七毫米、七十五毫米。还有自行反坦克炮。” “反坦克炮太重了。”刘志俊说，“一门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加上炮架和弹药，要两匹马或者一辆卡车才能拖。如果道路被切断，如果敌人从侧翼突袭，反坦克炮根本来不及部署。”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一根管子，后面粗，前面细，中间有一个握把。 “这是什么？”周明远问。 “火箭筒。”刘志俊说，“一种单兵反坦克武器。一个人扛在肩上，扣扳机，火箭弹飞出去，打穿坦克的装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升问：“总长，火箭弹怎么打穿装甲？” “靠聚能装药。”刘志俊说，“炸药爆炸的时候，能量集中在一点，形成金属射流。射流的温度极高，速度极快。别说几十毫米的装甲，就是一百毫米的装甲也能打穿。” 他顿了顿：“当然，具体怎么设计，我不管。你们去研究。我只要一个结果：一个士兵，扛着它，能打穿敌人的坦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国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要把刘志俊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总长，这个火箭筒，用什么推进？” “火箭发动机。固体燃料，装在弹体后面。发射的时候，先点燃推进剂，火箭弹飞出去。 射程不用太远，一百到两百米就行。但破甲威力要大，至少要能打穿一百毫米。” “重量呢？” “越轻越好。一个士兵扛着它，不影响行动。最好能在发射后抛弃。” 周明远说：“总长，这个东西，比半自动步枪难得多。我们连原理都不太清楚。” “原理我讲了。”刘志俊说，“聚能装药，金属射流。剩下的，你们去试。试一百次，试一千次，总能试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我认为，欧洲德国人在搞这个。美国人也在搞。我们南洋，不能落后。” 陈升说：“总长，研发需要时间。” “我给两年。”刘志俊说，“一九二二年年底之前，我要看到能用的火箭筒。一九二三年，批量生产，装备部队。” “是。”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他看着在座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三件事。冲锋枪。” 他从桌子下面取出另一支枪。这支枪很短，枪管只有二十厘米，枪托可以折叠。这是南洋目前装备的“南洋一式冲锋枪”，也是十年前设计的。 “这款枪，口径九毫米，弹匣容量三十发。射速高，近距离火力猛。但问题也很多。 第一，太重，空枪四点五公斤，装满子弹五公斤。第二，太长，加上枪托一米多，巷战不方便。 第三，用的是手枪弹，五十米外就没准头了。” 他把枪放在桌上：“我们要搞新的冲锋枪。更轻，更短，更准。还是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三十二发。空枪不超过三公斤。枪托折叠后长度不超过六十厘米。” 郑国栋问：“总长，九毫米口径，子弹也要重新设计？” “对。跟半自动步枪一起搞。同一条生产线，同一种发射药。这样后勤简单。” “明白。” 刘志俊把三支枪并排放在桌上。半自动步枪在左，火箭筒的草图在中间，冲锋枪在右。 “这三样东西，是南洋陆军未来十年的支柱。半自动步枪，让每一个步兵都能打出三倍的火力。 火箭筒，让每一个步兵都能打坦克。冲锋枪，让每一个步兵在巷战里不吃亏。” 他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人：“二十五年前，我们的士兵拿着一战时期的老枪，跟荷兰人打，跟西班牙人打，跟英国人打。我们打赢了，因为我们的士兵更勇敢，更拼命。” “但勇敢不能当饭吃。拼命不能当子弹用。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士兵面对的是装备半自动步枪的敌人。 面对的是装备火箭筒的敌人，我们的勇敢和拼命，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牺牲。” “所以，我要你们把这三样东西搞出来。不惜代价，不计成本。钱不够，总长府拨。人不够，从全国调。技术不够，从德国、美国、英国挖人。” 他拿起笔，在装备清单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陆军装备改革，即日启动。半自动步枪、反坦克火箭筒、新型冲锋枪，三项并进。总负责人，陈升。 技术总负责，郑国栋。部队协调，周明远。一九二一年九月前完成样枪测试。一九二二年六月前完成定型。 一九二三年一月开始量产换装。此为国家百年大计，不可懈怠。刘志俊。” 他把清单递给陈升：“陈总监，你牵头。每两周向我汇报一次进度。有问题，直接找我。” 陈升接过清单，郑重地点了点头。 …… 第966章 澳大利亚级航母 刘志俊又看向刘明云：“刘司令，你回去以后，从各集团军抽调一批有实战经验的连排长，组成一个战术研究小组。 专门研究半自动步枪的步兵班战术。三三制，九人步枪组，三人机枪组。 机枪组被打掉，步枪组继续打。步枪组被打掉，机枪组继续打。两个组都能独立作战。” 刘明云应道：“是。我回去就办。” “还有，”刘志俊补充，“新枪出来以后，先给第一集团军换装。第一集团军在远东，跟苏联人隔着贝加尔湖。 如果苏联人有什么动作，第一集团军必须是最强的。” “明白。” 刘志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各位，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回去以后，各司其职。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六个人同时站起来。 陈升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问：“总长，新枪叫什么名字？” 刘志俊想了想：“南洋二式步枪，用了二十年。新枪，就叫南洋三式吧。” “南洋三式。”陈升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里的装备清单上。清单封面上那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九月十四日，坤甸，兵工研究院。 郑国栋一早就到了办公室。他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半自动步枪的导气系统设计。 刘志俊说的“活塞短行程”，他以前试过，但可靠性一直不过关。现在要重新搞，得从头来。 郑国栋拿起电话：“接教育部。找宋城康部长。” 电话接通后，郑国栋说：“宋部长，我是兵工院的郑国栋。我们需要一批学机械的大学生。最好是大三、大四的，明年毕业的。有多少要多少。” 宋城康问：“要多少？” “先要五百。” “五百？兵工院要这么多？” “不是兵工院。是兵工院加上新建的生产线。总长下令，半自动步枪后年量产。我们需要工程师、技术员、质检员。五百人，是起步。” “我这边尽量调配。” 郑国栋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兵工院的靶场上，几个技术员正在测试新的半自动样枪。 枪声砰砰地响，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技术员打了一枪又一枪。半自动，不用拉栓，子弹自己上膛。 他想，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后，南洋的每一个步兵都能这样打枪。不用拉栓，扣扳机就行。 那画面，他想想就觉得痛快。 …… 一九二〇年九月十五日，坤甸，总长府。 陆军装备会议开完才两天，刘志俊桌上的文件还没批完，侍从就进来通报，说海军司令萨镇冰到了，还带着海军造舰总监魏瀚和海军航空兵司令林国栋。 刘志俊把红铅笔搁下，揉了揉手腕：“让他们进来。” 萨镇冰今年六十二岁，进门时步子不快，但腰杆挺得笔直。魏瀚比他小几岁，福建船政出身，早年在法国学过造船。 后来到南洋，一手操办了南洋海军从鱼雷艇到战列舰的全部造舰计划。 林国栋是第一艘航空母舰的舰长，今年刚调任海军航空兵司令。 三个人坐下，侍从端上茶。萨镇冰没碰茶杯，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刘志俊面前。 “总长，阅兵之后，各国武官的电报，军统局抄了一份给我们。英国人要造十六英寸主炮的新战列舰。 美国人要造南达科他级，日本人要改造八八舰队，造完长门级之后还要上更大的。全世界都在往战列舰上砸钱。” 刘志俊翻了翻文件，放在桌上：“这不是好事吗？让他们造。他们造一艘战列舰，要三年。我们造一艘航母，只要一年半。” 萨镇冰和魏瀚对视一眼。魏瀚把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一艘军舰的侧视图和俯视图，舰体修长，甲板平坦，没有炮塔，只有右舷一个不大的舰岛。 “总长，这是我们下一代航母的初步方案。海军内部叫它‘澳大利亚级’。”魏瀚说，“但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交图纸。海军想请总长拍板，澳大利亚级航空母舰，到底建不建。” 刘志俊看着图纸，没有说话。 林国栋先开口：“总长，我们现在的航母，您清楚。鲲鹏号是商船改的，一万二千吨，载机二十架，航速十八节。 它在本土舰队服役快八年了，锅炉老化，甲板变形，明年就得退役。 飞鹰号和飞龙号是专用航母，一万五千吨，一百八十米长，能带六十架飞机。这两艘舰让我们摸清了航母怎么造、怎么用。 但它们太小了。J3战斗机在它们上面起飞，挂满油弹，滑跑距离已经快到头了。鱼雷机更勉强。如果遇到恶劣海况，甲板横摇，起飞就是玩命。” 萨镇冰接话：“阅兵那天，英国、美国、日本的武官都在数我们的战列舰。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建议本国造更大的战列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正好。我们让他们造。我们把钱花在航母上。等他们的新战列舰下水，我们的新航母已经可以封锁他们的航线了。” 刘志俊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是舰长二百三十八米，舰宽七十二米，满载排水量二万八千五百吨，全直通甲板，右舷舰岛。 三部升降机，载机九十架。防空武器密密麻麻，八座双联一百二十七毫米高平两用炮，十二座四联四十毫米机关炮，二十四座单管二十毫米机关炮。 “这个方案，谁做的？”刘志俊问。 魏瀚说：“海军造舰总局牵头，马辰造船厂、坤甸造船厂、南洋市造船厂三家联合设计。 航空兵提需求，工业部给设备，军统局提供各国航母情报。改了七稿，这是第八稿。” 刘志俊把图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海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区域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全部在南洋控制之下。科威特在波斯湾顶端，像一把抵住英国石油咽喉的匕首。 “澳大利亚级航母，建。而且要快。”刘志俊说，“但今天不急着签字。明天上午，把人都叫来，开个会。 海军、工业部、航空部、军统局、财政部，都来。我要听听所有人怎么说。 航母不是一艘船，是一个体系。舰、机、人、港，少一样都不行。” 萨镇冰站起来：“是。我这就通知。” 九月十六日上午，坤甸，海军部大楼会议室。 会议室在海军部三楼，窗户朝海。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 海军司令萨镇冰、造舰总监魏瀚、海军航空兵司令林国栋、海军副司令蓝建枢、第一舰队司令程耀先、第二舰队司令周国柱、工业部长陈升。 兵工研究院院长郑国栋、空军司令周志远、财政部副部长何启、军统局长罗大岩、总参谋长刘仲藜。 墙上挂着三幅图。第一幅是飞鹰号航母的侧视图，第二幅是飞龙号航母的俯视图，第三幅是澳大利亚级航母的初步方案图。 桌上摆着两个模型：一个是飞鹰号的木模型，一个是澳大利亚级的木模型。澳大利亚级航母的模型比飞鹰号大一圈，甲板更平，舰岛更小。 萨镇冰站在图前，先开口。 “各位，今天议一件事：南洋海军要不要建新尼斯级航母。在议之前，我先说清楚海军为什么要建。” 他拿起指示棒，指着鹰号的侧视图。 “飞鹰号和飞龙号，一九一五年设计，一九一八年服役。排水量一万五千吨，舰长一百八十米，载机六十架。 它们让我们学会了三件事：第一，航母能跟上舰队，能放飞飞机。第二，航母能侦察，能发现敌舰。第三，航母能攻击，能投鱼雷，能扔炸弹。” “但飞鹰号和飞龙号也有三个致命问题。第一，甲板太短。J3战斗机挂满油弹，滑跑距离要一百四十米。 鹰号的起飞甲板只有一百二十米。每次起飞，飞行员都要把发动机开到最大，甲板人员要按住飞机，等发动机达到最大转速才能松手。 就这样，还是有两架J3在起飞时掉进海里，飞行员牺牲。” “第二，机库太矮。J3的机翼不能折叠，只能拆下来。鱼雷机更麻烦，机翼拆下来，鱼雷挂上去，再组装，要两个小时。战时哪有那么多时间？” “第三，防空太弱。鹰号只有四座单管七十六毫米高射炮。如果遇到敌人的轰炸机，根本挡不住。”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新尼斯级的模型旁边。他拿起一根教鞭，指着模型上的甲板。 “总长，各位。澳大利亚级，就是来解决这三个问题的。舰长二百三十八米，比鹰号长了五十八米。舰宽七十二米，比飞鹰号宽了二十四米。 满载排水量二万八千五百吨，比鹰号大了将近一倍。全直通甲板，右舷舰岛，三部升降机。载机九十架。” …… 第967章 航母下水计划 林国栋看了看桌子上的图纸，继续解释道：“J3战斗机可以挂满油弹，全甲板起飞。” “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机可以带两枚鱼雷，航空公司答应提供折叠机翼技术支持。机库高度五点五米，机翼折叠后，可以停三排。”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防空。八座双联一百二十七毫米高平两用炮，十二座四联四十毫米机关炮，二十四座单管二十毫米机关炮。 这些防空炮，能在敌机进入投弹距离之前，把它们打下来。” 海军副司令蓝建枢第一个反对。“林司令，你说得都对。但我想问一句：航母能代替战列舰吗？阅兵那天，超无畏级从雾里开出来，英国武官的手都抖了。 战列舰是海战的拳头。航母是什么？是眼睛，是耳朵。眼睛和耳朵再灵，拳头打不出去，还是白搭。” 林国栋说：“蓝副司令，航母不只是眼睛和耳朵。航母是拳头，只是这个拳头不是用炮打，是用飞机打。 一架J3带一颗二百五十公斤炸弹，俯冲投弹，能炸穿战列舰的甲板。 一架鱼雷机带一枚鱼雷，贴近海面投雷，能炸断战列舰的龙骨。 一艘航母带九十架飞机，一次攻击能投下几十颗炸弹和鱼雷。战列舰的高射炮再猛，能打下几架？” 蓝建枢冷笑：“你说的是演习。真打起来，海上有风浪，有雾，有黑夜。飞机能起飞吗？能找到目标吗？能投准吗？” 林国栋说：“所以我们要造更大的航母。飞鹰号甲板短，风浪大就不能起飞。澳大利亚级甲板长，稳定性好，风浪大也能起飞。 飞鹰号没有雷达，只能靠侦察机找目标。澳大利亚级要装雷达，要装无线电导航。黑夜和雾天，也能找到目标。” 第一舰队司令程耀先说：“蓝副司令，我不是不尊重您。但去年帝汶海演习，飞鹰号放飞了十二架J3H，模拟攻击超无畏号。 超无畏号的防空炮火，在演习中设定为第一代火控，结果十二架J3H有九架突破了防空网，投下了模拟鱼雷。 超无畏号被命中六枚。如果那是真鱼雷，超无畏号至少要重创。” 蓝建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演习是演习。超无畏号没有机动，没有规避。真打起来，它会动，会跑，会用防空炮火还击。 而且，我们的战列舰也有飞机。超无畏级带三架水上飞机，南洋级带两架。它们也能侦察，也能校射。” 林国栋说：“水上飞机只能侦察，不能攻击。而且水上飞机要吊放，要回收，浪大了就收不回来。航母的飞机能攻击，能反复出动。这是质的区别。” 萨镇冰敲了敲桌子：“好了，别吵了。蓝副司令的担心有道理。林司令的说法也有道理。今天不是要吵航母能不能代替战列舰。今天是要定，澳大利亚级建不建。” 他看向工业部长陈升：“陈部长，工业方面，有没有问题？” 陈升翻开笔记本：“新尼斯级，二万八千五百吨，二百三十八米长，七十二米宽。坤甸造船厂和马辰市造船厂都有船坞，能造。 但有三样东西要进口或者新研。第一，拦阻索。用钢丝绳加液压缓冲，这个我们能造。 第二，雷达。军统局的情报说，英国人正在搞。我们自己的雷达，还在实验室里。” 刘志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纸上随手画着。 他画的不是军舰，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航母，圆圈外面画了几个小圈代表飞机。 然后他在圆圈下面写了几个字：“眼睛要远，拳头要长，盾牌要厚。三个方面缺一不可。” 陈升说：“首先，升降机方面，液压系统的压力要翻三倍，密封件要换。最快一年。” “拦阻索呢？” “拦阻索已经能用了。飞鹰号上装的第二套，就是国产的。但澳大利亚级的飞机更重，要重新设计。” “雷达呢？” “雷达……总长，这个我不敢说。实验室里的东西，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要装到船上，还要在海上测试。最快两年。” 刘志俊点了点头，又看向空军司令周志远：“周司令，舰载机呢？” 周志远站起来：“总长，舰载机有三个问题。第一，J3H的机翼折叠机构，可靠性不够。地勤反映，折叠一百次就有一次卡住。 第二，鱼雷机T1太老，速度慢，载弹少。新鱼雷机还在设计。第三，俯冲轰炸机D1是保密的，原型机刚试飞，还不能上舰。” 刘志俊问：“如果澳大利亚级一九二一年铺龙骨，一九二三年下水，一九二五年服役。舰载机来得及吗？” 周志远说：“来得及。J3H的折叠机构，明年能改好。新鱼雷机，后年能定型。 D1俯冲轰炸机，后年能上舰。但飞行员不够。 我们现在只有三百多个舰载机飞行员。澳大利亚级两艘，每艘九十架，就是一百八十架。加上备份，要三百架。飞行员至少要六百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志俊说：“飞行员从空军调。空军有五百多个战斗机飞行员，抽一半给海军。再从飞行学校招。 一九二一年开始，每年招三百个舰载机学员。到一九二五年，能凑够。” 周志远应道：“是。” 罗大岩这时候开口。他翻开一份情报简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在座的人听得清楚。 “总长，各位。情报方面，有三件事要报告。” “第一，英国海军部已经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代号G3。排水量四万八千吨，主炮十六英寸，三联装，三座，九门。 航速三十二节。装甲比胡德号厚。计划造四艘。 美国海军已经开工南达科他级，排水量四万三千吨，主炮十六英寸，三联装，三座，九门。 日本海军在设计完成长门级之后，计划造加贺级，排水量四万吨，主炮十六英寸，双联装，五座，十门。” “第二，英国海军正在研究航母。他们把一艘轻巡洋舰改装成试验航母，叫暴怒号。甲板只有一百五十米，载机十架。 美国海军把一艘运煤船改装成航母，叫兰利号。甲板一百六十米，载机三十架。 日本海军把一艘商船改装成航母，叫凤翔号。甲板一百六十八米，载机二十架。” “第三，英国海军武官兰斯洛特在阅兵后发回伦敦的电报里，有一句话。 他说：‘南洋海军已经把战列舰做到极致。但他们没有派航母。如果他们正在搞更大的航母，英国必须重新评估海战规则。’”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新尼斯级的模型旁边。他用手摸了摸模型上的甲板，又摸了摸舰岛。 “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在改装商船当航母。他们还在试探。我们已经在造专用航母。 飞鹰号和飞龙号虽然小，但它们是专门设计的。澳大利亚级，是第三代。我们比他们快两步。”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新尼斯级，建。先建两艘。首舰澳大利亚号，二号舰珊瑚海号。坤甸造船厂造首舰，马辰市造船厂造二号舰。 一九二一年一月铺龙骨，一九二三年六月下水，一九二五年一月服役。” “预算，两艘合计六千万南洋元。财政部出四千万，海军从造舰基金出两千万。何副部长，有没有问题？” 财政部副部长何启站起来：“总长，六千万南洋元，分四年拨，每年一千五百万。 今年财政能挤出。但明年如果要同时换装陆军半自动步枪，还要建新子弹生产线，财政会紧。” 刘志俊说：“陆军换装的钱，不能省。海军造航母的钱，也不能省。钱不够，从科威特石油收入里补。” “今年科威特油田日产已经到一万五千吨，明年到两万五千吨。一吨油三南洋元，一天就是七万五千南洋元。一年两千七百万。够补。” 何启翻开笔记本，飞快地算了一遍，然后点头：“好。财政部回去就做预算。” 刘志俊又看向魏瀚：“魏总监，澳大利亚级的设计，还要改。” 魏瀚问：“总长，哪里要改？” 刘志俊走到图纸前，用手指着舰岛后面的甲板。 “第一，舰岛不要太大。右舷舰岛，长度不超过三十米，宽度不超过八米。舰岛上面，只放航行舰桥、飞行指挥室、雷达室、无线电室。 不要放太多东西。甲板要空出来，给飞机停。第二，升降机要三部。前部一部，中部一部，后部一部。 前部升降机要能同时提升两架战斗机。第三，防空炮要分层。一百二十七毫米炮打远，四十毫米炮打中，二十毫米炮打近。 高射炮的火控，要用电动机。不能用手摇。手摇太慢。” 魏瀚飞快地记。 刘志俊又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新尼斯级不只是航母。它是一个舰队核心。它出海，不能只有自己。 要有巡洋舰护航，要有驱逐舰反潜，要有补给舰加油。所以，从明年开始，海军要建新的护航巡洋舰和反潜驱逐舰。 新尼斯级两艘，每艘配两艘巡洋舰、六艘驱逐舰。这个计划，萨司令，你来定。” 萨镇冰站起来：“是。海军回去就做护航舰队方案。” …… 第968章 新航母开建 蓝建枢这时候又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硬。 “总长，我还有一个问题。航空母舰澳大利亚级两万八千五百吨，载机九十架。如果敌人用战列舰从海上炮击我们的港口，航母能守住吗？” 刘志俊看着他，没有生气。他知道蓝建枢是老派海军出身，对大炮巨舰有感情。但他也知道，蓝建枢不是顽固，他只是需要时间。 “蓝副司令，你说的情况，我想过。如果敌人用战列舰炮击我们的港口，我们的航母不会在港口里等着挨打。 它会出海，会在敌人战列舰进入炮击距离之前，先放飞飞机。九十架飞机，带鱼雷和炸弹，从一百海里外发起攻击。 战列舰的防空炮火再猛，能打下一半，还有一半。只要有一枚鱼雷命中，战列舰就得减速。两枚命中，就得退出战斗。三枚命中，就得沉。”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只有航母。我们还有超无畏级。如果敌人战列舰来，我们的战列舰也会出海。航母先打，战列舰再收。这叫体系作战。” 蓝建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新尼斯级的模型旁边，用手摸了摸模型上的高射炮。 “总长，我老了。我打了一辈子的舰炮。我总觉得，海战就是大炮对大炮。但您说的对，时代变了。我支持建澳大利亚级。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澳大利亚级服役以后，让我上去看看。我想看看，没有大炮的军舰，怎么打仗。” 刘志俊笑了：“好。等澳大利亚号服役，我请你当第一批登舰的客人。”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了弹射器的进度、拦阻索的强度、雷达的安装位置、舰载机的折叠机构。 飞行员的训练计划、护航舰队的编成。每个问题都有人负责，每个问题都有时间表。 中午十二点，刘志俊在海军部食堂和所有人一起吃了午饭。饭菜很简单：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但海军部的厨师做了一道海鲜，坤甸港刚到的石斑鱼，清蒸，浇了酱油和葱油。 刘志俊吃了一口鱼，说：“这鱼好。新澳大利亚航母下水的时候，我们吃更好的海鱼。” 萨镇冰笑了：“总长，新澳大利亚号下水，要一九二三年。还有三年。” “三年很快。”刘志俊说，“二十五年前，我们连一艘鱼雷艇都没有。三年后，我们会有两万八千吨的航母。” 下午，刘志俊回到总长府，把罗大岩留了下来。 “大岩，澳大利亚级的事，军统局要盯三件事。第一，英国、美国、日本航母的进展。 第二，德国和美国的航空工业技术。第三，苏联的动静。如果苏联在远东有什么动作，第一集团军要提前准备。” 罗大岩应道：“是。总长，还有一件事。英国海军武官兰斯洛特在阅兵后，没有马上回国。 他在坤甸多待了五天。他去看了我们的造船厂，看了我们的航空工厂。虽然我们的人全程陪同，但他还是记了很多东西。” 刘志俊说：“让他记。除了我们的航母计划之外，其他的东西不怕人看。” 罗大岩走后，刘志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拿起笔，在新尼斯级的图纸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二〇年九月二十日，坤甸造船厂。 造船厂在坤甸港西侧，占地三千亩，有五个干船坞，其中最大的一个能造四万吨的船。新尼斯号，就安排在这个船坞里。 魏瀚带着造船厂的工程师们，在船坞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开始拆解澳大利亚级的图纸。 图纸一共一千二百张，从舰体结构到管路布置，从电缆走向到武器安装，每一张都要仔细核对。 “魏总监，液压升降机装置的基座，放在哪里？”一个年轻工程师问。 魏瀚走到图纸前，用手指着前甲板的位置：“这里。基座要加固。升降机工作的时候，反作用力很大。基座下面的船体结构，要加厚三层。” “拦阻索呢？” “拦阻索放在后甲板。四道拦阻索，每道间距十五米。拦阻索下面要有液压缓冲器，缓冲器要能吸收飞机着舰时的冲击力。” “雷达呢？” “雷达放在舰岛顶部。现在还没有雷达，但位置要留出来。电缆要预埋。等雷达造出来，直接装上去。” 工程师们飞快地记着。船坞里，工人们正在清理场地，准备铺设龙骨。焊工们在检查焊接设备，吊车司机在测试吊车的负重。整个造船厂，像一架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 同一天，南洋市造船厂。 二号舰珊瑚海号的准备工作也在进行。马辰市造船厂是后来新建的，设备比坤甸造船厂更新。 船坞更大，能造五万吨的船。工人们已经在船坞底部铺好了龙骨墩，等着第一块钢板。 林国栋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工人们忙碌。他旁边站着海军航空兵的几位飞行员，他们看着船坞，议论着新航母的甲板会有多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桌上堆着一叠文件，是舰载机飞行员的训练计划。 两艘航空母舰，每艘搭载九十架舰载机，加上备份飞行员在内，需要三百架飞机，六百名飞行员。现在的三百名飞行员，远远不够。 他拿起电话：“接空军周司令。” 电话接通后，林国栋说：“周司令，我是林国栋。新尼斯级的飞行员训练计划，海军航空兵想和空军联合办。 从空军的战斗机飞行员里，抽一批人，改飞舰载机。再从飞行学校招一批学员，专门培养舰载机飞行员。您看行不行？” 周志远在电话那头说：“行。我这边抽一百五十个战斗机飞行员给你。飞行学校那边，明年开始招舰载机班，每年三百人。” “好。我明天把训练计划送过去。” ……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七日，坤甸，总长府。 这场雨从傍晚开始下起来，到现在已经落了四个钟头。 雨点打在书房的玻璃窗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又顺着窗框往下淌，把窗外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金红色光斑。 刘志俊坐在书桌后面的旧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泛出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喝。他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窗外。 总长府建在坤甸城北的高地上，书房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港口方向。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坤甸港的灯火尽收眼底。 万吨级的货运巨轮停靠在码头一字排开，装卸吊车的钢架在雨幕中矗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港池里停着大小船只，桅灯和舷灯在雨夜里连成一片星海。再远处，海军基地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掠过海面，又暗下去。 这座城市的每一点光，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南洋共和国已经站起来了。二十五年前那个荒草丛生的坤甸河口，如今是赤道线上最璀璨的工业明珠。 刘志俊把凉茶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五年前，他带着一千五百个弟兄，拿着从德国人手里支援的老式M1888委员会步枪，在坤甸河口打响了第一枪。 那时候他二十岁，头发是乌黑的，脸是瘦削的，但眼睛里全是坚定的信念。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1895年那个雨季，更不知道二十五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这样一间书房里，俯瞰一座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片土地，他要定了。 如今他四十五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刻着纹路，手掌上当年握枪磨出的茧子已经磨平了，但骨节依然粗大。 他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起打一套拳，走五公里路，晚上批文件到深夜也不觉得累。但他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再过五年，他就五十岁了。 五十知天命。他的天命是什么？是把南洋共和国带成世界第一强国？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用二十五年心血浇灌出来的国家，在他死后轰然崩塌？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南洋共和国的领土用深红色标出。 从琉球群岛一路延伸到科威特，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帝汶、几内亚、澳大利亚、棉兰老岛、所罗门群岛，外加海外领地科威特和琉球。 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六千多万人口，十个集团军，一百多万陆军，三十三艘主力战舰，五百多架飞机。 这张地图，是他用二十五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但他看到的，不是红色区域的辽阔。他看到的，是红色区域下面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缠线，把里面的文件倒在桌上。 那是军统局长罗大岩上周送来的密报，一共三十七份，他逐份看过，又逐份批了意见。 …… 第969章 刘志俊的自问 第一份密报，关于开国元勋、现任农业部长陈德贵的。 陈德贵是当年跟着刘志俊起义的十八个老弟兄之一，广东台山人，打过荷兰人，打过英国人，打过苏门答腊。 战功赫赫，身上有七处伤疤。南洋建国后，他先后担任过第三集团军司令、陆军副司令、农业部长。 按理说，这样一位老臣，应该是国家栋梁。但罗大岩的密报里写得很清楚： “陈德贵在农业总督任上，近三年来实际工作时间不足三分之一。日常事务由副手代理，重要决策推诿拖延。” “其本人在坤甸和墨尔本各置有庄园，常年往返两地，以养病、休养为名，脱离岗位。” “属下官员投其所好，争相送礼，形成以陈府为中心的隐性圈子。此圈子不涉谋反，不涉贪墨，但抱团摸鱼、相互庇护、遇事推诿已成风气。” “可以看见的是，此人仗着开国功臣的名头，懒政怠政之风愈演愈烈。” 刘志俊当时批了八个字：“暂不处理，记录在案。” 第二份密报，关于工业部副部长周文轩的。 周文轩是新生代官员的代表，南洋理工大学毕业，三十五岁就当上了工业部副部长，是南洋最年轻的副部级干部。 此人技术能力极强，主持过三个大型炼油厂的设计，但罗大岩的密报里也写得很清楚： “周文轩唯上是从，唯命是从。凡总长府批示，不论对错，一律执行。凡上级交办，不论难易，一律照办。 但从不主动提出战略建议，从不预判行业走向，从不培养下属独立思考能力。其口头禅是‘总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此人为官，看似勤勉，实则只懂执行，不懂战略。若遇明主，可成能臣。若遇庸主，必成傀儡。若遇乱世，必无应变之才。” 刘志俊当时批了六个字：“典型执行工具。” 第三份密报，关于军统局内部的人事问题。 军统局是刘志俊最信任的情报机构，罗大岩一手建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今已经有三千多专职人员，遍布全球。但罗大岩在密报中主动提到一个问题： “军统局内部，近年来新进人员渐多，老同志渐少。新进人员多来自南洋本地学校和北洋留学生，对领袖的忠诚毋庸置疑。 但对情报工作的理解、对国际局势的判断、对敌我力量的分析，远不如老同志老练。 更关键的是，军统局内部已经出现隐性的‘老带新’圈子。老同志带新同志，新同志认老同志。 日积月累，老同志的个人影响力可能超过组织纪律。此风不可长。” 刘志俊当时批了五个字：“加强轮换制。” 第四份密报，关于海军内部的技术派与老派之争。 萨镇冰是海军司令，福建人，北洋水师出身，后来到南洋重建海军。他手下有一批和他一样从北洋过来的老海军，也有南洋海军学院培养的新海军。 新海军技术好，学历高，但资历浅。老海军资历深，经验足，但技术相对落后。两派表面上和睦，暗地里较劲。罗大岩在密报里写道： “海军内部，以萨镇冰为首的北洋系老海军与以林国栋为首的南洋系新海军之间存在隐性的派系分野。 北洋系控制着舰队指挥系统，南洋系控制着造舰和航空兵系统。两者暂时相安无事，但如果萨镇冰和总长百年之后，这个平衡可能被打破。” 刘志俊当时批了四个字：“维持平衡即可，后续之事我会干预。” 他把三十七份密报重新装回档案袋，系好缠线，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坤甸港的灯火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起义成功那天晚上，也是一个雨夜。他和十八个老弟兄挤在坤甸河口一间破庙里，围着火堆喝酒。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身上有伤，脸上有笑。有人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回家娶媳妇。 有人说，要买一百亩地，当个大地主。有人说，要开个铺子，做点小生意。 当时的这18个人里面，有刘明云、刘忠黎、刘石更、有侯亚保、有罗大岩、有李福祥，还有已经去世的林怀安。 有刘明云的副手孙逸文，有侯亚保的弟弟侯明书。有和罗大岩一起出生矿工，一起组建后来军统局的陈火生。 这其中，陈火生后来年纪轻轻死于肺病感染，侯亚保的弟弟一开始老六旅旅长，侯明书死于心脏病。 其他的，活着的，都在这个国家占据着高位。 那时候没有人想过，二十五年后他们会坐在总督府、司令部、部长办公室里，管着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五六千万人口。 但正是这些人，正在慢慢变老，慢慢懈怠，慢慢把曾经的锐气磨成惰性，把曾经的信仰磨成习惯。 而刘志俊，也正在慢慢变老。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国务院送来的明年财政预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翻开第一页，在“国防开支”那一栏看到了一个让他皱眉的数字：陆军军费占比连续三年下降，从百分之三十八降到百分之三十一。 海军的则从百分之二十二升到百分之二十九。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这不是军费分配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机器正在失去锐气的问题。 陆军觉得战争已经结束了，海军觉得有超无畏级就够了。所有人都觉得，南洋已经够强了，不需要再拼命了。 但刘志俊知道，真正的大变局，还没有开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一九二〇年代的欧洲，凡尔赛条约墨迹未干，德国人在暗中磨刀。 一九二九年的大萧条，全球贸易崩溃，各国互相倾轧。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日本关东军在中国东北动手。 一九三三年的希特勒上台，德国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一九三五年的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国联形同虚设。 一九三六年的西班牙内战，二战的预演。一九三七年的七七事变，日本全面侵华。 一九三九年的波兰战役，二战正式爆发。 这些都是他历史中原本的记忆。在这个时空当中，可能日本的行动会有所改变，但是其他的，刘志俊认为不会因为南洋共和国的出现而出现大的变化。 这二十五年，是全世界洗牌最狠的二十五年。有人在这场洗牌中崛起，有人在这场洗牌中灭亡。而南洋共和国，未来会站在这场国际格局洗牌浪潮中的正中央。 如果南洋足够强，足够稳固，足够锐利，就能在这场洗牌中吃掉足够的红利，成为世界第一。 如果南洋内部松懈，如果刘志俊的继任者无能，如果军队变成军阀、官僚变成蛀虫、政党变成空架子，那么南洋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瓜分的对象。 刘志俊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科威特沙漠冬夜的星空。 “我能撑二十五年。或许能撑得了五十年？但我能撑得了一百年吗？”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空气中。 “一九二〇到一九四五年，这二十五年，是全世界洗牌最狠的二十五年。别人在乱世洗牌变强，我的国家，若依旧靠我一人续命，我一旦倒下，二十年基业全部崩盘。”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盯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红色的南洋版图。 “人治，是最快的崛起之路，也是最致命的亡国之根。”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坤甸的位置上。 “我活着，南洋就是世界前三。我死了，南洋就是下一个西班牙。一个靠个人威望堆起来的国家，一个没有制度根基的国家。” “一个文武百官只忠于领袖个人而不忠于体系的国家，一旦领袖消失，就会在三个月内分裂成几十个军阀地盘，然后在半年内被列强瓜分干净。” 他的手指从坤甸划到科威特，从科威特划到澳大利亚，从澳大利亚划到琉球群岛。 “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没有任何一个继任者能够靠个人威望镇住。 大到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靠个人忠诚守住。大到没有任何一个官僚体系能够靠个人命令维持。”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夜风中斜斜地飘。 “所以，我必须要着手建立一个政党，以党固国，以党传国。”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盛世无危，我便造制度以防危。国运无漏，我便立政党以锁运。从今日起，南洋无派系、无朋党、无民主。唯我立党，以党固权，以党镇国，以党传万世。” 他回到书桌前，把桌上所有文件收拾整齐，把茶杯端到嘴边，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 第970章 南洋复兴党 然后刘志俊坐回皮椅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红铅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 南洋复兴党。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开始写第一条： “一、党之意志，绝对服从领袖意志。党之使命，绝对服务领袖布局。时限，一九二〇至一九四五年。” 他写得很慢，字迹很工整，像是刻在钢板上的。 窗外的雨停了。坤甸港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海军基地的灯塔依然在扫着白光，每隔三十秒，掠过海面，又暗下去。 刘志俊低着头，继续写。 他不知道的是，在总长府外面的雨夜里，整个坤甸都在沉睡。官员们在各自的宅邸里安眠，士兵们在军营里值哨。 工人们在宿舍里休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领袖正在用一支红铅笔，为这个国家写下未来二十五年的命运。 凌晨四点，刘志俊写完了最后一条。他把写满五页纸的建党纲领按顺序排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出了一丝灰白。坤甸港的灯火渐渐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薄雾，从海面上慢慢涌上来。 “前二十五年，党为我所用，横扫乱世，登顶世界。后数十年，国为党所护，代代传承，永世不衰。” 他把五页纸折好，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系好缠线。然后他按下叫人铃。 侍从推门进来，看到刘志俊站在窗前，背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总长，您一夜没睡？” “去通知李福祥总理、侯亚保秘书长、罗大岩局长、唐绍仪部长、萨镇冰司令、刘明云司令、刘仲藜总参谋长、陈升总监、宋城康部长、周明德总裁，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长府开会。” “是。” 侍从出去后，刘志俊把档案袋放进抽屉最里面，锁好。然后他走出书房，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坤甸在晨光中慢慢醒来。 凤凰木的红花在雨后的清晨格外鲜艳，落在总长府院子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锦。远处的港口，第一艘货轮正在驶出，汽笛声穿过晨雾，低沉而悠长。 刘志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雨后的清新，有凤凰木的花香。 他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他，头发花白，面容瘦削，但眼神很亮。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冲动，不是中年人的焦虑，而是一个执掌国家二十五年、看透了所有兴衰规律的独裁者特有的冷静。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 刘志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坤甸港的晨景，脑子里却在推演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九四五年。他七十岁。世界刚刚打完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 德国、日本、意大利被打成废墟，英国、法国被战争耗尽元气。 美国虽然强大但内部矛盾重重，苏联虽然胜利但损失惨重。整个世界都在废墟上重建。 而南洋共和国，站在废墟之外。 那时候的南洋，应该是世界第一工业强国，世界第一海军强国，世界第一贸易强国。 科威特的石油日夜不停地从波斯湾运出来，橡胶从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的种植园里收割出来。 钢铁从澳大利亚的矿山里挖出来，工厂从坤甸到南洋市连成一片工业带，港口从新加坡到科威特连成一片贸易网。 那时候的南洋，应该有五亿人口，有世界最大的舰队，有最先进的飞机，有最完整的工业体系。 那时候的南洋，应该是全球资本追逐的对象，是全球人才向往的圣地，是全球政治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极。 但那只是“应该”。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如果他能在那二十五年里始终保持清醒和掌控，如果他能把今天的决策变成明天的制度，把今天的制度变成后天的传统。 如果。 刘志俊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晨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他把昨晚写好的建党纲领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党之意志，绝对服从领袖意志。党之使命，绝对服务领袖布局。时限，一九二〇至一九四五年。 他在这条下面用红铅笔重重画了一道线，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条为全党最高铁律。一九二〇至一九四五年，党是领袖的手脚、耳目、利刃。 领袖指挥党，党指挥全国。不许任何党员、任何干部、任何机构对领袖决策提出质疑、拖延、曲解、变通。 全党只有一个意志，就是领袖的意志。全党只有一个方向，就是领袖的方向。”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全党唯一宗旨——维护南洋稳定、抢抓世界变局、碾压一切内外隐患、冲刺世界顶级强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在旁边批注： “一九二〇至一九四五年，全球格局剧烈洗牌。旧列强持续内耗，殖民体系逐步崩塌，新兴力量不断崛起。 这二十五年是南洋扩张话语权、垄断战略资源、登顶世界强国的唯一窗口期。 错失这个窗口期，南洋将永远沦为二流国家。全党必须把抢抓变局作为最高优先级任务。 一切工作围绕变局展开，一切资源向变局倾斜。不允许任何部门、任何个人以任何理由干扰这个大局。”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党员准入标准。仅限四类精英准入，开国忠贞元老、内阁核心文官、三军高阶将帅、国家级核心技术人才。 不全民滥入党、不吸纳投机者、不养庸人、不养蛀虫。 他在旁边批注： “党员不是身份象征，不是利益分配凭证，不是养老院。党员是肩负国家命运的特殊材料。 入党意味着放弃个人私念、放弃派系私心、放弃特权惰性，一切为国、为党、为领袖国策服务。 不符合标准者，一律拒之门外。已经入党但不称职者，一律清除。宁可让党保持三千精英，不要十万庸人。” 他翻到第四页。 第四条：铁律惩戒。懈怠国策、结党营私、贪污腐化、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者，直接开除党籍、剥夺公职、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第五条：外部禁令。全国永久禁止一切党外社团、政治组织、派系联盟。私结朋党以颠覆国体重罪论处。 他在两条旁边批注： “治国先治官，治官先治党。二十五年人治，靠的是领袖个人威望压住百官。 未来二十五年，要把领袖个人威望转化为全党制度权威。党既要有笼络精英的能力，也要有清洗蛀虫的魄力。 党既要有团结内部的功能，也要有威慑外部的力量。党不是请客吃饭，党是钢铁机器。” 他翻到第五页。 第六条：党政关系。党高于政府，党统领军政，党垄断国家核心决策。政府负责落地执行，政党负责思想统一、纪律监察、战略把控。 军队全面归党绝对掌控，杜绝军阀私有化、杜绝军队私人派系。 他在旁边批注： “二十五年来，南洋的政府、军队、情报机构、经济部门，全部直接向总长府负责。 这个体系效率极高，但完全依赖领袖个人的精力和判断。一旦领袖精力不济或判断失误，整个体系就会失去方向。 建党之后，党成为领袖与各部门之间的中枢。领袖的意志通过党传导到政府、军队、情报、经济各个领域。 党的中央执委会、中央监察部、中央军政部、中央人才遴选部，分别承担执行、监察、军事、人事四大职能。 四个机构直接向党主席负责。党主席终身任职，无人罢免，无人制衡。”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补了两条。 第七条：中央人才遴选部，秘密设立，对外以“南洋复兴学院”名义运作。职责：从全党、全军、全国筛选顶尖人才，进行系统培养、实战磨砺、长期考察。 目的是为南洋共和国培养下一代核心领导层。一九二〇至一九四五年期间。 该部工作重点是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储备人才。一九四五年之后，该部工作重点转向筛选唯一继承人。 第八条：继承人制度，一九四五年后，当世界格局基本定型、南洋共和国已经站稳世界前三强地位时。 由党主席从中央人才遴选部推荐的候选人中，选定唯一继承人。 继承人须具备以下条件：心性坚定、格局宏大、能力全面、忠诚国策、尊重传统、敢于创新。 选定后，全党必须无条件服从、支持、拥护继承人。任何试图挑战继承人地位的行为，以叛国罪论处。 第九条，1945年之后，由党主席刘志俊开始培育新一任继承者，并且改组修改复兴党党章。 刘志俊为最后一条在做批示。在刘志俊卸任之后，除了培养继承人。开始将政党实行制度化，接任的党主席不再终身制。 以四年为一届，最多三届任期。后续继承人培养，制度化，流程化，规范化。 他在第九条后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传国容器”。 然后他放下笔，把九条纲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日光，坤甸港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城市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 第971章 直接开炮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书桌对面的书柜前。书柜最上层放着一个檀木盒子，他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二十五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军装，手里拿着各种武器，站在一间破庙前面。照片已经泛黄，但人的模样还能看清。 那是二十五年前，起义成功那天，他和十八个老弟兄，加上六个后来牺牲的烈士，一共二十五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刘志俊站在正中间，二十岁，瘦削，意气风发。旁边站着陈德贵、刘仲藜、刘明云……都是后来南洋共和国的开国元勋。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檀木盒子，盖好，放回书柜。 “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对着书柜说，声音很轻，“我会给南洋一个交代。我会给这片土地一个交代。” 他回到书桌前，把八条纲领整理好，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长府秘书处的号码。 “我是刘志俊。上午九点的会议，提前到八点半。另外，通知军统局罗局长，带一份全国处级以上官员的最新名单来。 通知财政部周明德总裁，带一份过去五年南洋元发行量和黄金储备的报告来。 通知教育部宋城康部长，带一份全国高等教育机构名录来。” 电话那头一一应下。 刘志俊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坤甸港的晨雾已经散去，整座城市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从总长府的高地上看下去，可以看到港口的吊车在转动，工厂的烟囱在冒烟，街道上的汽车在行驶，行人匆匆来去。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都在为南洋共和国的繁荣贡献力量。但刘志俊知道，齿轮需要润滑油。 没有润滑油，齿轮会磨损、会卡死、会断裂。 而他要组建的复兴党，就是南洋的润滑油。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建党纲领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圈里面写了四个字： “国之重器。” 然后他推门出去，沿着走廊走向会议室。走廊里的侍从们纷纷立正，他一路走过，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在铁轨上。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八点半，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坤甸港。长桌是柚木的，用了十年，桌面磨得发亮。桌上摆着二十几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铺着深绿色的呢绒坐垫。 最先到的是国务府总理李福祥。他今天来得特别早，因为昨晚接到会议通知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安。 总长很少临时召开全体会议。上一次临时召开全体会议，还是一九一六年宣布对欧洲战场政策的时候。 那次会议决定了南洋对于欧洲战场的军火供应政策，也决定了南洋后来三年的国运走向。 李福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是他昨晚写的一些提纲，关于明年财政预算的调整方案。 关于迁都南洋市的进度安排，关于科威特油田扩产的投资计划。他以为今天的会议是讨论这些。 第二个到的是秘书长侯亚保。他是南洋第一任外交的操盘手，一开始常年在巴黎、伦敦、华盛顿之间奔波。 后来接任李福祥，成为总长府秘书长，掌管总长府一切事务。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显得十分精神。 然后是军统局长罗大岩。他比所有人都安静，进门后只是朝李福祥和侯亚保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像按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八点四十分，萨镇冰、刘明云、刘仲藜、刘石更、陈升、宋城康、周明德陆续到了。 海军司令萨镇冰穿着海军上将制服，陆军司令刘明云穿着陆军上将制服，总参谋长刘仲藜穿着中将制服，三个人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八点五十分，唐绍仪到了。外交部长唐绍仪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和侯亚保坐在一起，两人低声讨论着国联最近关于中东石油分配的提案。 八点五十五分，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里坐了十五个人，全是南洋共和国最核心的文官武将。他们有的在翻看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茶。 会议室里气氛很平静。像一次普通的年度国务会议。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志俊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红铅笔，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刘志俊走到长桌一端，在主位上坐下。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双手按在档案袋上，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一把展开的扇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大家坐。” 所有人同时坐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海风的声音。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只议一件事。” 他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那五页纸，展开，平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五页纸上。纸的顶端，四个红铅笔写的大字清晰可见： 南洋复兴党。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福祥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侯亚保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罗大岩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刘志俊脸上。 萨镇冰和两个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唐绍仪的白眉毛微微抬了抬。工业部长陈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没有人说话。 刘志俊也不等他们说话。他继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每个人心上。 “自今日起，南洋共和国废止无党体制。立国以来首次，创建唯一全国性执政党，南洋复兴党。 全国仅此一党。严禁私结党派，严禁派系抱团，严禁异见结社。举国体制，自此革新。”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在座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钟里，窗外的海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走廊里有一个侍从的脚步声响过，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然后，有人动了。 最先开口的是农业总督陈德贵。他今年五十一岁，广东台山人，和刘志俊一起起义的十八个老弟兄之一。 他打过吕宋，打过爪哇，打过苏门答腊，身上有七处伤疤。他以为自己今天来，是讨论明年农业税收政策的。 “总长……”陈德贵的声音有些干涩，“国无党派二十余年，朝野清明，国运昌盛。为什么……为什么要改？” 刘志俊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清明？昌盛？朝野？”他重复了这两个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朝野这两个字，怎么？是把我当皇帝了？我是什么时候登基的？陈总督，你上次去你的庄园住了多久？” 陈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去年在墨尔本的庄园待了四个月。前年在坤甸的庄园待了三个月。农业总督府的事务，你批过几个字？开过几次会？下过几次田？” 陈德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志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以为我坐在总长府里，就看不见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南洋已经够强了。你们觉得我刘志俊已经够老了。你们觉得该歇歇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占据了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大片区域。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从琉球群岛划到科威特，从科威特划到澳大利亚，从澳大利亚划到琉球群岛。 “这片土地，一千多万平方公里。这片土地上的石油、橡胶、锡矿、铁矿、煤炭，够全世界用一百年。 这片土地上的港口、航道、海峡，卡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咽喉。” “你们觉得，英国人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占着这片土地？法国人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卖着石油？ 美国人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造着军舰？日本人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英国人在科威特周围打了一年的井。美国人在巴林海域和我们抢石油。日本人在濑户内海偷偷造新战列舰。 苏联人在贝加尔湖那边盯着我们的远东。我们周围全是狼。而我们自己呢？” 他走回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们自己，有人在庄园里养病。有人在办公室里摸鱼。有人在海军部里拉帮结派。有人在工业部里当传声筒。有人在军统局里搞老带新、新认老。” …… 第972章 复兴党党纲 陈德贵的额头渗出了汗。其他几个被点到的官员，脸色也不好看。 “你们以为我在说别人？我说的就是你们。” 刘志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国盛，非制度之功，乃我一人之功。人心稳，非体系之稳，乃我威压之稳。 你们以为盛世永在，殊不知乱世将至、变局将至、危机将至。今日不改制度，明日无人镇国。” 他环视全场。 “我建党，非为夺权。我权已滔天，何须再夺？我建党，是为镇百官、肃惰性、锁国运、渡乱世、传千秋。”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谁阻国体革新，谁就是南洋万世盛世的罪人。” 整个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陈德贵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工业部副部长周文轩坐在后排，面色苍白，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海军司令萨镇冰第一个站起来。他六十二岁，北洋水师出身，打了一辈子仗，在南洋海军从无到有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站得笔直，声音很稳。 “总长，海军拥护建党。海军全体官兵，永远忠于领袖，永远忠于国策。” 陆军司令刘明云紧接着站起来：“总长，陆军拥护建党。陆军全体官兵，永远听从领袖指挥，永远保卫南洋国土。” 总参谋长刘仲藜站起来：“总长，总参谋部拥护建党。” 然后是李福祥。他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 “总长，国务府拥护建党。国务院各部门从即日起，全面配合党的组建工作。财政预算调整方案、人员编制调整方案、职能划分方案，三天内呈报总长府。” 侯亚保站起来：“总长府拥护建党。外交部将向各国驻南洋使领馆通报我党成立事宜，并妥善处理相关外交事务。” 罗大岩站起来：“军统局拥护建党。军统局将立即启动全党监察体系的组建工作，确保党的纪律得到严格执行。” 一个接一个。十五个人，全部站起来，全部表态拥护。陈德贵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说得很清楚。 “总长，我……我拥护建党。我愿意接受党的纪律，接受党的监察，接受党的安排。”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坐。” 所有人重新坐下。刘志俊把五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从今天起，南洋复兴党正式成立。我任党主席，终身任职。中央设四个部：中央执委会，负责执行党主席和中央的决策。 中央监察部，负责监督全党纪律；中央军政部，负责军队党化工作；中央人才遴选部，负责人才发现、培养和储备。” 他的目光落在李福祥身上。 “李福祥，你兼任中央执委会主任。政务系统——国务府、财政部、工业部、交通部、农业部、教育部等所有政府部门。 全部纳入中央执委会管辖范围。中央执委会对党主席负责，各部门对中央执委会负责。” 李福祥站起来，应道：“是。” 刘志俊的目光落在罗大岩身上。 “罗大岩，你兼任中央监察部主任。军统局、警察系统、审计系统合并为中央监察部。 中央监察部有权对任何党员、任何干部、任何机构进行纪律审查。发现问题，直接向党主席报告。” 罗大岩站起来，应道：“是。” 刘志俊的目光落在萨镇冰和刘明云身上。 “萨镇冰、刘明云，你们二人兼任中央军政部正副主任。海陆空三军、海军陆战队、空降兵、特种部队，全部纳入中央军政部管辖。 军队党支部、军政指导员制度，三个月内全面落实。” 萨镇冰和刘明云同时站起来，应道：“是。” 刘志俊的目光最后落在侯亚保身上。 “侯亚保，你兼任中央人才遴选部主任。对外以‘南洋复兴学院’名义运作。挑选标准：忠贞、廉洁、能干、有格局。 挑选范围：全党、全军、全国。培养方式：理论学习、实战磨砺、基层锻炼、国际考察。培养目标：为南洋共和国储备下一代核心领导层。” 侯亚保站起来，应道：“是。” 刘志俊说完这些，把五页纸收起来，重新装进档案袋。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继续。讨论党章细则和人事安排。散会。” 所有人站起来，目送刘志俊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德贵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脸色还是白的。周文轩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像是怕被人看见。 萨镇冰和刘明云并肩走出去，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李福祥和侯亚保走在最后面。 “福祥。”侯亚保低声说。 “嗯？” “总长这次，是真要动真格了。” 李福祥沉默了几步，然后说：“早就该动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坤甸港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坤甸，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了，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长桌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但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 十五个人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都放着一份油印的文件。文件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南洋复兴党党章（草案）。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同样的文件。他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旁边放着一杯热茶。 “今天议党章。”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我先念一遍。念完，你们有意见可以提。但我不一定接受。” 他翻开文件，开始念。 “第一章，总纲。” “第一条：南洋复兴党是南洋共和国唯一执政党。党的最高目标是维护南洋共和国的主权、领土完整和国家利益，维护南洋社会的稳定与繁荣，推动南洋共和国成为世界顶级强国。” “第二条：党的指导思想是领袖思想。党的一切理论、路线、方针、政策，均以党主席的指示为最高准则。” “第三条：党实行党主席终身制。党主席为全党最高领袖，全党服从党主席，全国服从党。” 刘志俊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在座的人一眼。 “第三条，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意见，就通过。” 他继续念。 “第二章，党员。” “第四条：党员准入标准。仅限以下四类人员入党——第一类，开国忠贞元老，即一八九五年起义参与者及建国初期担任处级以上职务的人员。 第二类，内阁核心文官，即现任部长、副部长、总督、副总督级别文官。 第三类，三军高阶将帅，即现任集团军司令、舰队司令、航空兵师长、旅长、团长、营长及以上军官。 第四类，国家级核心技术人才，即在工业、农业、医学、教育、科研领域有重大贡献并获得国家级奖励的专家。” “第五条：建党头三年内，暂时禁止全民入党。三年内本党暂时不吸收普通工人、农民、士兵、学生、小商人、小职员。党内暂时保持精英性质，不追求数量，只追求质量。” “第六条：党员入党须经中央监察部审查、中央执委会批准、党主席签字。三人以上联名推荐，一人一票否决。” “第七条：党员必须放弃个人私念、派系私心、特权惰性。一切为国、为党、为领袖国策服务。 党员不得经商，不得置产超过规定标准，不得参与任何党外社团和政治组织。” “第八条：党员违反党纪，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降级、撤职、开除党籍、剥夺公职、移交司法等处分。 结党营私、贪污腐化、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者，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刘志俊念完第二章，又停了一下。 “这一章，核心是精英准入。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党是南洋最精锐的一群人组成的。 你们回去以后，把你们手下的人排一排。够标准的，报上来。不够标准的，不要报。报了也批不了。” 工业部长陈升举手。他今年五十二岁，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毕业，是南洋工业体系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总长，第四条第四类‘国家级核心技术人才’，标准是什么？是得过国家科技奖的？还是主持过国家级项目的？” 刘志俊说：“你自己定。但定完以后，报中央执委会批准。我的意见是，标准要高。第一批党员，控制在三千人以内。三千人，宁缺毋滥。” 陈升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刘志俊继续念。 “第三章，党的组织。” “第九条：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党主席。党主席终身任职，无人罢免，无人制衡，无人替代。 党主席有权任免全党任何干部，有权否决全党任何决议，有权解散全党任何机构。” …… 第973章 第一号文件 “第十条：中央设四个部。中央执委会，主任李福祥，负责政务执行。中央监察部，主任罗大岩，负责纪律监察。 中央军政部，主任萨镇冰、副主任刘明云，负责军队党化。中央人才遴选部，主任侯亚保，负责人才培养。” “第十一条：各省设党部，各市设党分部，各县设党小组。各级党部负责人由中央执委会提名，。 中央监察部审查，党主席签字任命。各级党部对中央执委会负责，中央执委会对党主席负责。” “第十二条：党政关系。党高于政府，党统领军政，党垄断国家核心决策。政府负责落地执行，政党负责思想统一、纪律监察、战略把控。” 刘志俊念完第三章，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一章，核心是党主席终身制。有没有意见？” 外交部长唐绍仪举手。他今年六十二岁，是南洋外交的缔造者，一手操办了国联入常、科威特石油、奥运会申办、世博会举办等一系列重大外交行动。 “总长，党主席终身制，我完全拥护。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党主席因为健康原因不能理事，谁来主持日常工作？” 刘志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唐部长，这个问题，你现在不用问。到了一九四五年，我会告诉你答案。” 唐绍仪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一九四五年。 刘志俊继续念。 “第四章，党的纪律。” “第十三条：全党必须遵守以下铁律，第一，绝对忠诚，不得对党主席有任何不忠言论和行为。 第二，绝对执行，不得对党主席的任何决策拖延、曲解、变通。 第三，绝对清廉，不得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第四，绝对上进，不得消极怠工、推诿扯皮。” “第十四条：中央监察部有权对任何党员进行纪律审查。审查期间，被审查党员不得离开岗位，不得接触敏感文件，不得与外界通讯。审查结果报党主席裁定。” “第十五条：全国永久禁止一切党外社团、政治组织、派系联盟。私结朋党以颠覆国体重罪论处。 凡参与党外社团者，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党籍、剥夺公职、移交司法。” 刘志俊念完第四章，放下文件。 “这一章，核心是纪律。党的纪律，比国家的法律更严。违法的事，法律管。违纪的事，党管。违法又违纪的事，法律和党一起管。” 他看向罗大岩。 “大岩，中央监察部的人选，你这两天报上来。第一批先组建三百人的核心队伍。 这三百人，从军统局、警察系统、审计系统里挑。条件：忠贞、能干、干净、不怕得罪人。” 罗大岩站起来：“是。” 刘志俊继续念。 “第五章，党的人才制度。” “第十六条：中央人才遴选部负责发现、培养、储备人才。对外以‘南洋复兴学院’名义运作。 学院每年从全党、全军、全国选拔三百名青年精英，进行系统培养。” “第十七条：培养内容包括——理论学习，学习领袖思想、党的方针、国家战略；实战磨砺，派往基层、军队、企业、外交一线锻炼。 基层锻炼，至少两年农村或工厂工作经验；国际考察，派往欧美日苏等国考察学习。” “第十八条：培养周期五年。五年后，由中央人才遴选部进行综合评定，评定结果报党主席。 优秀者留用，不合格者淘汰。留用者进入各级领导岗位，逐步承担更大责任。” 刘志俊念完第五章，把文件合上。 “这一章，核心是接班人。一九二〇到一九四五年，这二十五年，党不仅要帮我争霸乱世。 更要源源不断地筛选、磨砺、淘汰年轻精英。最终从全党顶尖人才中，淬炼出唯一继承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李福祥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长桌前，面朝刘志俊，举起右手。 “我，李福祥，宣誓效忠南洋复兴党，效忠党主席，效忠国策。永不叛党，永不叛国。” 然后是侯亚保。他走到李福祥旁边，举起右手。 “我，侯亚保，宣誓效忠南洋复兴党，效忠党主席，效忠国策。永不叛党，永不叛国。” 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刘仲藜、唐绍仪、陈升、宋城康、周明德，一个接一个走到长桌前，举起右手，宣誓效忠。 陈德贵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长桌前，手举得比谁都高，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用力。 “我，陈德贵，宣誓效忠南洋复兴党，效忠党主席，效忠国策。永不叛党，永不叛国。如有违背，甘受最严厉惩处。” 十五个人全部宣誓完毕。刘志俊站起来，走到长桌中央。 “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结束二十余年无党时代。制度化终极独裁体系正式诞生。从前，我一人治国，以个人魄力压天下。今后，我以党治国，以制度铁律镇万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人。 “二十五年风云乱世，我借政党锁死国运。待天下格局落定，我再以政党传承千秋。此举，非改制，非放权，非民主。此举，是我刘志俊，为南洋立下万古根基。” 他举起右手，握拳。 “南洋复兴党，万岁。” 十五个人同时举拳。 “南洋复兴党，万岁！”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穿过走廊，传到总长府外面的广场上。广场上的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听到了那声整齐的呼喊，像是海潮，又像是雷鸣。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建党会议开完的第二天，刘志俊签发了他作为南洋复兴党主席的第一份文件。 文件编号：南复党字〔一九二〇〕第一号。 文件标题：《关于全党立即启动纪律整顿工作的通知》。 通知全文如下： “全党各级组织、全体党员：南洋复兴党已于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正式成立。党的成立，标志着南洋共和国进入制度化独裁新阶段。 为确保党的纪律得到严格执行，确保党的意志得到绝对贯彻，中央决定，自即日起在全党范围内启动纪律整顿工作。” “纪律整顿工作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自查自纠。全体党员对照党章，检查自身是否存在懈怠、腐败、派系、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等问题。自查报告于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五日前提交中央监察部。” “第二阶段，组织审查。中央监察部对全体党员进行逐一审查。审查内容包括：工作实绩、廉洁情况、纪律遵守、群众反映。审查结果报党主席裁定。” “第三阶段，处理整改。对不合格党员，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降级、撤职、开除党籍等处分。对优秀党员，予以表彰和提拔。” “此次纪律整顿，是南洋复兴党成立后的第一场硬仗。全党必须高度重视，不得走过场，不得搞形式，不得讲人情。 谁敷衍了事，谁就是党的敌人。谁包庇袒护，谁就是国策的罪人。” 通知末尾，刘志俊签了名。 同一天，中央监察部正式挂牌。办公地点设在坤甸城东的一栋三层灰楼里，距离总长府步行十分钟。 罗大岩从军统局、警察系统、审计系统抽调了三百名精干人员，组成中央监察部的核心队伍。 罗大岩给这三百人开了第一次会。会开得很短，只有十分钟。 “你们记住三条。第一，你们只对党主席负责，不对任何其他人负责。第二，你们查任何人，不管他是总督还是司令。 不管他是元老还是新贵。第三，你们自己也要被查。查别人的人，自己首先要干净。” 三百人同时起立。 “是！” 同一天，中央军政部正式挂牌。办公地点设在坤甸城北的陆军司令部大院里。萨镇冰和刘明云联名签发了第一份军政部文件：《关于在全军建立党支部和军政指导员制度的决定》。 决定要求：三个月内，南洋陆军十个集团军、海军五大舰队、空军各航空兵师、海军陆战队、空降兵军、特种作战旅，全部建立党支部。 每个连设一名军政指导员，每个营设一名党支部书记，每个团设一名政治委员。 军政指导员的职责是：确保军队绝对服从党、服从党主席、服从国策；监督军官执行党的纪律；关心士兵生活；开展思想教育。 决定末尾有一句话：“军队是党的军队，不是个人的军队。枪杆子永远听党指挥。” 同一天，中央人才遴选部正式挂牌。办公地点设在坤甸城南的一栋新式大楼里，对外挂的牌子是“南洋复兴学院”。侯亚保兼任学院院长。 学院的招生简章当天就发到了全国各省。简章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南洋复兴学院，每年招收三百名青年精英。招生对象：年龄二十至三十岁，学历大学以上，品德优良，能力突出，志愿为南洋共和国服务终身。 招生方式：推荐与考试相结合。培养周期：五年。培养目标：南洋共和国下一代核心领导层。” 简章末尾有一行小字：“入学即入党。毕业即任职。不服从分配者，开除党籍，永不录用。” …… 第974章 第一批处理的人 同一天，陈德贵在农业总督府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会上，他当众宣读了党章，当众做了自我检查，当众表态： “我陈德贵，从今天起，辞去在墨尔本和坤甸的所有庄园的管理权，交给信托机构管理。 我本人搬到总督府宿舍，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农业总督府的所有事务，我亲自处理。如有懈怠，甘受党纪严惩。” 会后，陈德贵把办公室墙上挂的“宁静致远”四个字摘下来，换成了“鞠躬尽瘁”。 同一天，工业部副部长周文轩向中央执委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工业部未来十年战略规划的建议》。 建议一共三十页，详细分析了南洋工业体系的长处和短板，预测了未来十年全球工业发展趋势，提出了南洋工业升级的具体路径。 这份建议，他准备了三个月。之前一直没有递上去，是因为他觉得“总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就够了。但现在他知道，光执行不够，还要有战略。 同一天，海军司令部召开了一次高级军官会议。萨镇冰在会上宣布：海军所有中将以上军官，在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五日前，提交个人自查报告。 自查内容包括：是否参与派系活动，是否泄露军事机密，是否有贪污行为，是否有懈怠行为。 会后，海军副司令蓝建枢主动找到萨镇冰。 “萨司令，我有一件事要坦白。” “说。” “我在三年前，在一次私人聚会上，说过一句对总长不敬的话。虽然只是酒后失言，但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愿意接受党纪处分。” 萨镇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把这件事写进自查报告。报中央监察部。怎么处理，由党决定。” 蓝建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同一天，坤甸的街头巷尾，老百姓也在议论着新成立的“南洋复兴党”。 “听说总长成立了一个党，叫南洋复兴党。” “党？什么党？” “就是管官的党。听说以后当官的都要入党，入了党就要守党纪。谁要是偷懒、贪污、拉帮结派，党就要查他。” “那好啊。当官的有人管了。” “听说党主席就是总长，终身制。以后总长不在了，党还在。党来管国家。” “那不就是……皇帝？” “别乱说。总长不是皇帝。总长是党主席。党主席是选出来的。总长选了自己，以后总长选别人。”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以前是总长一个人管。以后是党管。党里有三千精英，三千精英管国家，比一个人管稳当。” 这样的对话，在坤甸的茶馆、酒楼、码头、工厂里到处都能听到。老百姓不懂政治，但他们懂一个简单的道理：国家有个制度管着，比靠一个人管着，更让人放心。 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五日，坤甸，中央监察部大楼。 罗大岩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第一批自查报告。一共八百四十七份，来自全国各省、各部、各军种的处级以上党员干部。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陈德贵的那份时，停了一下。 陈德贵的自查报告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像是一个小学生交的作业。 “我，陈德贵，南洋复兴党党员，现任农业总督。自建党以来，我对照党章，进行了深刻自查。现报告如下： 第一，关于懈怠问题。我过去三年，每年在庄园休养的时间超过三个月，实际工作时间不足九个月。 农业总督府的事务，我大多交给副手处理，重要决策拖延推诿。这是严重的懈怠行为，是对党和人民的不负责任。我愿意接受党纪处分。 第二，关于特权问题。我在坤甸和墨尔本各有一座庄园，总面积超过五千亩。这些庄园是在我担任农业总督期间购置的。 虽然资金来源合法，但作为党员，拥有如此规模的私人产业，不符合党章关于党员不得置产超过规定标准的要求。 我愿意将两座庄园捐献给国家，或者交给信托机构管理，收益归国家所有。 第三，关于圈子问题。我身边有一些老部下、老朋友，他们经常来我的庄园做客，形成了以我为中心的隐性圈子。 这个圈子虽然没有谋反、贪墨的行为，但存在抱团摸鱼、相互庇护、遇事推诿的风气。 作为这个圈子的核心，我负有主要责任。我愿意接受党的审查和处理。 第四，关于整改。从今天起，我辞去在墨尔本和坤甸所有庄园的管理权，交给信托机构管理。 我本人搬到总督府宿舍，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农业总督府的所有事务，我亲自处理。如有懈怠，甘受党纪严惩。 以上报告，请中央监察部审查。陈德贵。一九二一年一月十日。” 罗大岩把报告放下，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志俊的号码。 “总长，陈德贵的自查报告，您看了吗？” “看了。” “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志俊说：“留党察看两年。降为副总督。保留党籍，以观后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 “另外，”刘志俊补充，“他的庄园，收归国有。但给他保留一栋别墅，够住就行。他打了半辈子仗，不能让他没地方住。但也不能让他再躺在庄园里养病。” “明白。” 罗大岩放下电话，在陈德贵的自查报告上批了处理意见。然后他继续翻其他报告。 翻到海军副司令蓝建枢的报告时，他又停了一下。蓝建枢的报告只有一页纸，但内容很重。 “我，蓝建枢，南洋复兴党党员，现任海军副司令。在自查中，我主动交代一个严重问题。 一九一七年，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我酒后失言，说了一句对党主席不敬的话。 具体内容我不愿重复，但我承认那是极其错误的言论。我愿意接受党纪处分。” 罗大岩把报告看了两遍，然后拨通了萨镇冰的号码。 “萨司令，蓝建枢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处理？” 萨镇冰沉默了几秒。“蓝建枢是海军的老同志，打了二十多年仗，战功赫赫。 酒后失言，是错误，但不是背叛。我的意见是，警告处分，留党察看一年。保留副司令职务，但降半级待遇。” “我同意。但需要报总长批准。” “我去总长那里当面汇报。” 同一天，工业部副部长周文轩的战略规划建议，被中央执委会批转全党学习。李福祥在批语中写道： “周文轩同志的建议，是全党干部从‘执行工具’向‘战略参谋’转变的典范。过去，我们只需要执行总长的命令。 今后，我们既要执行命令，也要主动思考、主动预判、主动建议。党不需要只会点头的传声筒，党需要能参善谋的智囊团。” 周文轩看到批语时，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过去十年的工作方式——总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办。从来不多想，从来不预判，从来不建议。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做一个有脑子的人。” 同一天，军统局内部启动了一轮大规模的人事轮换。罗大岩亲自签发了调令：三十名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超过五年的老同志，调往新的岗位。 三十名新同志，从基层调上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调令末尾附了一句话：“轮换是为了防止圈子，轮换是为了保持锐气。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谁就容易变懒、变油、变坏。” 同一天，南洋复兴学院的第一期招生简章，通过各省教育厅下发到全国各大学。简章贴出来的当天，坤甸大学的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一个叫林文瀚的年轻学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他是南洋大学经济系四年级的学生，今年二十二岁，成绩全班第一。他父亲是坤甸港的搬运工，母亲是橡胶园的割胶工。 “入学即入党。毕业即任职。”林文瀚念着简章上的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旁边的同学问他：“文瀚，你报不报？” 林文瀚想了想：“报。” “你爸同意吗？” “我爸说，总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同一天，刘志俊在总长府书房里，把中央人才遴选部的第一期学员名单看了一遍。 三百个名字，来自全国各地，有工人子弟，有农民子弟，有商人子弟，有军人子弟。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拿起红铅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未来栋梁。” 他转过身子，看着书桌上那张南洋复兴党的党章。党章的扉页上，是他亲手写的一行字： “党源于领袖，党属于领袖，党服务国家。” 他把党章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继承人选定时间：一九四五年之后。继承人选定方式：中央人才遴选部推荐，党主席裁定。 继承人条件：心性坚定、格局宏大、能力全面、忠诚国策、尊重传统、敢于创新。” 刘志俊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红铅笔，在那行小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慎之。” …… 第975章 复兴党万岁 刘志俊合上党章，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走廊走向餐厅。 餐厅里，夫人林婉和三个孩子已经在桌旁等着了。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米饭、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 “爸爸，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儿子刘轩问。 “工作多。”刘志俊坐下，拿起筷子。 “爸爸，我们学校老师今天讲了南洋复兴党。老师说，党是管官的。爸爸是党主席，那爸爸是不是最大的官？” 刘志俊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爸不是最大的官。党才是最大的官。爸爸是给党打工的。” “那党是谁？” 刘志俊想了想。 “党是三千个最厉害的南洋人，聚在一起，替国家干活。爸爸是这三千人的头。等爸爸老了，这三千人里会有人接替爸爸。那时候，爸爸就退休了。” “退休？爸爸会退休吗？” “会。但党不会退休。党会一直干下去。” 刘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刘志俊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两个小一点的孩子。他们还在上小学，还不懂什么是党，什么是国运，什么是传承。 但他知道，等他们长大，他们会懂。他们会生活在一个有制度、有体系、有传承的国家里。他们不需要像他一样，靠一个人的威望和精力去撑起一个国家。 他们可以站在党的肩膀上，站在制度的肩膀上，站在传承的肩膀上。 这就是他留给他们的基业。 一九二一年一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建党一个月后，刘志俊在总长府召开了一次总结会。参加的人还是那十五个，但气氛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陈德贵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过去好多了。他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农业总督府的最新工作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蓝建枢坐在萨镇冰旁边，肩膀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比过去坦然。他主动向中央监察部提交了后续整改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我接受党的处分，我感谢党的挽救。” 周文轩坐在陈升旁边，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点头的传声筒了。 过去一个月里，他主动调研了南洋工业的五个短板，提交了三份战略建议。 李福祥主持会议。他翻开笔记本，向刘志俊汇报了一个月来的工作进展。 “总长，党的组建工作，已基本完成。中央四部全部挂牌运作。各省党部、各市党分部、各县党小组，正在陆续组建。 预计二月底前，全国党组织体系可以全部到位。” “党员发展工作，正在有序推进。第一批党员，计划发展三千人。目前已经收到申请一千二百份，中央监察部正在逐一审查。” “军队党化工作，已经启动。陆军第一集团军、海军第一舰队、空军第一航空兵师，作为试点单位，已经建立了党支部和军政指导员制度。预计三个月内，全军完成党化。” “人才遴选工作，已经启动。南洋复兴学院第一期招生，收到报名三千六百人。经过初筛，六百人进入笔试。三月中旬进行面试。四月一日，第一期正式开学。” 刘志俊听完，点了点头。 “很好。但有一点，我要强调。”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依然辽阔。 “党成立了。但党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我们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成立了一个党就放过我们。 英国人还在中东盯着我们的油田。美国人在太平洋盯着我们的航道。日本人在本土盯着我们的舰队。苏联人在远东盯着我们的领土。” “我们内部，也会有人不适应。有人会觉得党纪太严，有人会觉得监察太烦，有人会觉得人才遴选太慢。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麻烦，这是磨刀石。党就是要把你们磨得更锋利。”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一九二〇到一九四五年，这二十五年，是全世界洗牌最狠的二十五年。我们要用党，锁死这个窗口期。 我们要用党，把南洋共和国推上世界第一强国的位置。我们要用党，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往前冲。” “二十五年后，世界格局落定。那时候，我七十岁。我会从你们中间，从全党三千精英中间，选出一个人，接替我的位置。那个人，会带着党，带着国家，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南洋复兴党的终极使命。前二十五年，党为我所用，横扫乱世，登顶世界。后数十年，国为党所护，代代传承，永世不衰。” 他举起右手，握拳。 “南洋复兴党，万岁。” 十五个人同时站起来，举拳。 “南洋复兴党，万岁！”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穿过走廊，传到总长府外面的广场上。广场上的卫兵们同时立正，朝会议室的方向敬礼。 坤甸港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夕阳照在总长府白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片金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志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坤甸。这座他一手建立的城市，这座赤道线上最璀璨的工业明珠，这座南洋共和国的第一个首都。 二十五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二十五年后，这里是世界前三强国的核心。 再过二十五年，这里会是世界第一强国的起点。 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侍从们纷纷立正。他一路走过，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在铁轨上。 走廊尽头，是他的书房。书房的桌上，放着南洋复兴党的党章。党章的扉页上，是他亲手写的那行字： “党源于领袖，党属于领袖，党服务国家。”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党章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党传于万世，国盛于千秋，民安于永年。” 然后他合上党章，锁进抽屉。窗外，坤甸的夜色温柔而安静。远处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像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他知道，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不再依附一人之生死。它依附制度，依附体系，依附代代传承。 这就是他留给这个国家，最大、最稳、最万古的基业。 ……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坤甸港西侧，南洋第一超级船坞区。 赤道阳光从东边海面直射过来，照在六艘并排停靠的巨舰上。 灰色舰壳反射出冷硬的光，像六座浮动的钢铁山脉。每艘舰长二百四十二米，宽三十二点五米，标准排水量四万二千吨。 三座四联装406毫米50倍径主炮塔全部归位，前二后一布局，十二门重炮炮口统一仰角十五度，指向远海方向。 船坞区周围戒严。党旗、国旗、海军旗三面并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观礼台上坐满了人。 复兴党中央执行委会、中央监察部、中央军政部、海军总司令部、军工总局、造舰总局六方联合验收团。 新成立的党务监察官手持册簿，站在码头上，逐项核对造价、工时、钢材来源、火炮测试记录。 刘志俊站在船坞高台上，穿深灰中山装，左胸别红色党徽。他身边站着萨镇冰、刘明云、魏瀚、陈升、林国栋、罗大岩。六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萨镇冰六十二岁，穿海军上将礼服，胸前挂满勋章。 他望着超无畏号舰首那四根406毫米炮管，想起三十年前北洋水师的定远号，那艘排水量七千吨，主炮口径305毫米的铁甲舰，当年已觉得是海上巨兽。 如今，定远号七千吨的排水量在超无畏号面前只是这艘巨舰的零头而已。 “萨司令。”刘志俊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你打了一辈子海战。你说，这六艘舰，能不能守住南洋海疆？” 萨镇冰沉默了几秒。海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道旧伤疤。 “总长，绝对能守得住。”他说，“不仅能守得住，还能打出去，为国家开疆拓土。” 刘志俊点了点头。 蓝建枢站在萨镇冰身后，目光盯着超无畏号的主炮塔。 他打了一辈子舰炮，信奉巨舰大炮主义。从北洋水师的旧式架退炮，到南洋海军的速射炮，再到如今的三联装406。 他低声对旁边的程耀先说：“我年轻时觉得，六英寸炮就是天。后来觉得，十二英寸炮是极限。现在，十六英寸，十二门，炮管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程耀先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的海面，想起十年前飞鹰号航母第一次放飞飞机的时候。 他站在舰桥上，看着那架J2摇摇晃晃地升空，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能打仗吗”。 如今，航母已经成了海军的一部分。但今天，站在六艘四万二千吨的战列舰面前，他又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这个世界，正在以他看不懂的速度往前跑。 魏瀚站在刘志俊右侧，眼圈发黑。三年了，从第一张图纸到最后一门炮安装到位，他没睡过几个整觉。 造舰总局的工程师们换了三批，有人累倒在绘图桌上，有人病倒在焊接现场。 六艘舰，十二万吨钢材，四十八门406毫米主炮，一百四十四座副炮和高射炮，上万公里电缆，数百万个零件。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每个人的辛苦付出。 …… 第976章 超无畏服役 “总长。”魏瀚开口，声音有些哑，“六艘舰，全部验收合格。主炮试射，齐射散布小于三百米。” “航速测试，最大二十七点八节。装甲抗爆测试，四百五十毫米主装带，抵住了三百八十一毫米穿甲弹的中距离命中。” 刘志俊看着他：“魏总监，你三年没回家了。” 魏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总长，家就在船坞旁边。我每天都回。” 刘志俊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面对观礼台上的人群，面对船坞里数千名工人和水兵，面对停泊在远处的六艘巨舰。他举起右手，示意全场安静。 “今天，南洋复兴党成立后第一次国家级军备验收。” 他的声音通过铜制扩音器传遍全场，“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正式入列。从今天起，它们属于党，属于国家，属于南洋共和国每一个公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南洋地处太平洋与印度洋咽喉。西有科威特石油，东有澳大利亚铁矿，北有琉球群岛，南有巽他海峡。全球七成橡胶在我们手里，未来全球三成石油从我们脚下过。” “没有顶级海军，这些资源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没有顶级海军，南洋的商船就是别人的战利品。没有顶级海军，南洋共和国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金库。” “今天六艘超无畏级入列，不是为了称霸。是为了守住南洋的海疆，守住每一吨橡胶、每一桶石油、每一寸航道。” “从今天起，海军归党指挥。党指挥枪，枪守国门。” 全场寂静。 然后，六艘战舰同时鸣笛。汽笛声低沉而悠长，震得船坞水面泛起同心圆。 观礼台上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萨镇冰站在刘志俊身边，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汽笛声中微微震颤。 六艘舰的舰名依次漆在舰首：超无畏号、无敌号、胜利号、决心号、英雄海号、自由号。 每一艘都是四万二千吨，每一艘都是十二门406毫米主炮，每一艘都是四百五十毫米主装甲带，每一艘都是二十七点五节航速。 六艘同型，六艘满编，六艘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刘志俊走下高台，走向超无畏号的舷梯。萨镇冰、刘明云、魏瀚、陈升跟在他身后。罗大岩留在码头上，监察官们开始逐一核对六艘舰的验收文件。 刘志俊登上超无畏号前甲板。两座三联装主炮塔并排矗立，炮管粗得像百年榕树的树干。 他用手摸了摸一号炮塔的装甲，冰凉，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焊接纹路。 他沿着炮塔走了一圈，看了炮塔座圈、扬弹机、旋转机构、俯仰机构。每一个部件都是国产，每一颗螺丝都是南洋工人拧上去的。 “魏瀚。”刘志俊开口。 “在。” “这门炮，从矿石到成品，用了多少道工序？” 魏瀚想了想：“从澳大利亚铁矿到坤甸炼钢厂，再到兵工院火炮车间，最后到船坞安装。一共一千七百多道工序。参与厂家三百七十家，工人总数超过五万人。”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走到炮管下方，仰头看着那根十六英寸口径的巨管。阳光照在炮管上，反射出冷灰色的光。 他想起曾经在原世界里面，某一个北方大国轰然解体之后。两艘未建设完成的航空母舰停在军港里面，再也无法完成建设。 当时的二毛领导询问船厂厂长该如何把两艘航母建设完成。厂长的回答是。想完成建设，我需要国家，党中央，国家计委。 军工委，9个国防工业部，600个相关专业，8000家配套工厂。总而言之，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可是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 而现在，超无畏号战列舰的服役，代表着建设它的南洋共和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可以独立建造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最先进的军舰的国家。 “萨司令。”刘志俊转身。 “在。” “六艘舰，各分三艘，配给太平洋舰队和印度洋舰队。超无畏号、无敌号、胜利号编入太平洋舰队。 英雄号、自由号、决心号编入印度洋舰队。印度洋舰队驻坤甸，太平洋舰队驻新几内亚。每分队配镇海级巡洋舰四艘，宁海级轻巡四艘，驱逐舰八艘。” “是。” “从明天开始，六艘舰轮流进行远洋海试。印度洋舰队的先走，走巽他海峡，进印度洋，到科威特。 太平洋舰队后走，走望加锡海峡，进太平洋，到琉球群岛。全程允许各国观测船远距离观摩。” 萨镇冰愣了一下：“总长，全程公开？” “全程公开。”刘志俊说，“让他们看。看清楚了，他们才知道南洋的海军到了什么水平。”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六点，坤甸港外海。 第一战列舰分队以十八节航速驶出港口。超无畏号在前，大洋号居中，赤道号殿后。 四艘镇海级巡洋舰分列左右，四艘宁海级轻巡在外围，八艘驱逐舰组成反潜警戒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编队驶出港口时，朝霞从东边海面铺过来，把六艘舰的舰体染成金红色。 英国远东情报局的观测船停在坤甸港外十五海里处。观测员约翰·哈里斯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和笔记本。 他是英国皇家海军退役中校，在远东服役二十年，见过日本的长门级，见过美国的科罗拉多级，见过英国自己的胡德号。 但当他看到超无畏号从晨雾中驶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上帝。”他低声说。 超无畏号的舰体从雾中完全露出来，四座炮塔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哈里斯开始数：第一座炮塔，四根炮管。 第二座炮塔，四根炮管。第三座炮塔，四根炮管。 一共十二根406毫米主炮。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三座四联装，前二后一。十二门406毫米。标准排水量估计四万二千吨。主装甲带估计350毫米以上。航速估计24节以上。” 他停笔，又看了一眼。超无畏号正在转向，舰首破开海面，推出一道白色的浪墙。舰桥上，射击指挥所的测距仪正在旋转。 桅杆上的雷达天线，那是南洋自己研发的对空观测系统，在晨光中闪着金属的光泽。 哈里斯重新拿起望远镜，看超无畏号的副炮。舰体两侧排列着双联装127毫米高平两用炮，数量很多，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口径。 他又看舰尾，水上飞机吊车停在甲板上，旁边停着一架银灰色的侦察机。 “他们还有水上飞机。”哈里斯在笔记本上补充，“火控校射和侦察能力完整。”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助手说：“给伦敦发加急电报。全文如下，南洋新式战列舰四座三联装406毫米主炮，十二门。 排水量约四万二千吨。主装估计350毫米。航速24节以上。综合火力、吨位、防护全面超越英国任何现役战列舰。 建议立即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 同一天，日本驻南洋武官山本英辅少佐站在另一艘观测船上。他的脸色比哈里斯更难看。他数了三遍炮塔，每一遍都是十二门。 他想起日本海军最新立项准备建造的长门级战列舰，八门410毫米主炮，三万三千吨排水量。火力只有南洋超无畏级的三分之二，吨位只有三分之二多一点。 “少佐。”副官站在旁边，声音有些紧张，“长门级……” 山本打断他：“长门级不够。长门级远远不够。”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南洋超无畏级，四座三联装406毫米，十二门。排水量约四万二千吨。主装估计350毫米。 航速24节以上。我长门级八门410毫米，排水量三万三千吨。 火力投送密度、装甲防护、吨位全面落后。八八舰队原定目标失效。必须修改造舰计划。” 他停笔，又补了一句：“南洋还有未受阅的超无畏级四艘、南洋级两艘、婆罗洲级两艘、无畏级四艘、航空母舰三艘。其主力舰总吨位估计接近八十万吨。日本海军在亚洲已无优势。” 美国亚洲舰队情报官米切尔中校站在第三艘观测船上。他数完炮塔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助手说：“给华盛顿发电。南洋超无畏级，四座三联装406毫米，十二门。排水量约四万二千吨。主装估计350毫米。航速24节以上。 美国科罗拉多级八门406毫米，排水量三万二千吨。差距明显。建议立即升级南达科他级设计，增加吨位和装甲。” 他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一眼超无畏号。那艘巨舰正在加速，舰首浪花翻涌，烟囱冒出淡淡的黑烟。 它驶过观测船时，距离不到三海里。米切尔能看清舰桥上的水兵，能看清炮塔上的铆钉，能看清舰首旗杆上的双龙旗。 “自从他们的阅兵仪式上出现之后，这一级的战列舰真的服役了。完了，这个世界上现在没有任何一艘军舰是他们的对手。”米切尔低声说。 …… 第977章 超无畏服役各国的反应 同一天，荷兰东印度情报站的观测员也在记录。法国、意大利、德国的观测员也在记录。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十二万吨钢铁，四十八门406毫米主炮，在巽他海峡的晨光中编队航行，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 当天下午，坤甸港外海，超无畏号战列舰。 第一战列舰分队进入巽他海峡前，进行一次远距离齐射校射。目标是二十公里外的一艘旧式靶舰。 超无畏号首先开火，三座炮塔同时转动，九门406毫米主炮齐射。炮声低沉而猛烈，震得海面泛起一片白浪。 炮弹落点密集，水柱冲天而起，二十公里外的靶舰被水柱包围。 然后是第二座炮塔，第三座炮塔，第四座炮塔。每座炮塔三发，间隔三秒。十二发406毫米穿甲弹在二十公里外形成一片密集的落点。靶舰被直接命中两发，舰体断裂，迅速沉没。 英国观测员哈里斯在笔记本上写：“齐射散布小于三百米。十二发齐射，命中两发。火控系统精度远超英国海军。” 日本观测员山本英辅写：“齐射间隔三秒。持续火力投送能力极强。长门级无法比拟。” 美国观测员米切尔写：“火控系统先进。水上飞机校射有效。美国海军需立即升级火控。” 十二月三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各国情报密报。英国、美国、日本、法国、荷兰、德国的观测报告已经全部汇总。 每一份报告都承认同一个事实：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是当前全球最强现役战列舰。 “总长。”罗大岩站在桌前，“英国海军部已经召开紧急会议。美国海军战略委员会也在开会。日本海军省已经上奏天皇。法国和意大利也在讨论。” 刘志俊点了点头：“让他们讨论。让他们造。他们造一艘战列舰，要三年。我们造一艘航母，只要一年半。”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他在澳大利亚东北部的南洋市画了一个圈。 “大岩，给各国武官发一份简报。把今天受阅舰艇的名单和主要性能列出来。不用保密。让他们看清楚。” “总长，包括超无畏级的主炮口径和排水量？” “包括。”刘志俊说，“让他们知道，南洋的造船能力已经到了什么水平。让他们知道，他们造多少战列舰，都追不上我们。 然后，他们会把经费全部砸进战列舰。我们就用航母对付他们的战列舰。” 罗大岩应声离开。 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在海军阅兵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海军六艘超无畏级入列。第一战列舰分队、第二战列舰分队编成。远洋海试按计划进行。 新一代舰艇研发计划即刻启动。航母项目加速。此为国家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最后一艘受阅舰艇正在驶回锚地。夕阳照在它的舰桥上，把灰色的钢铁染成一片金红。 …… 一九二一年一月六日，伦敦白厅，海军部会议室。 海军大臣朗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兰斯洛特上校从坤甸发回的加急电报。电报全文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 第一海务大臣贝蒂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技术委员会的评估报告。财政大臣张伯伦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份英国国债明细表。 外交大臣寇松坐在张伯伦旁边，面前是南洋海军最新舰艇清单。首相劳合·乔治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先生们。”朗开口了，声音低沉，“兰斯洛特上校的电报，你们都看了。南洋超无畏级，四座三联装406毫米，十二门。 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装估计350毫米。航速24.5节。综合火力、吨位、防护全面超越皇家海军任何现役战列舰。” 他停顿了一下：“包括胡德号。” 贝蒂接话。这位日德兰海战的老将，声音比朗更硬：“技术委员会做了评估。南洋超无畏级的齐射重量超过十吨。 英国最先进的胡德号，八门381毫米，齐射重量约六吨。南洋是我们的将近两倍。” “航速方面，胡德号32节，南洋24.5节。但南洋是重油动力，续航和维护效率远超我们的燃煤混烧舰队。在印度洋和太平洋，他们的后勤压力比我们小得多。” “装甲方面，胡德号主装305毫米。南洋估计350毫米。近距离交火，我们打不穿他们，他们打得穿我们。” 张伯伦放下国债明细表，声音很冷：“造一艘这样的船，要多少钱？” 朗说：“至少一千万英镑。如果造四艘，四千万英镑。” 张伯伦摇头：“财政拿不出四千万英镑。一战国债已经压垮了英国财政。去年我们的国债占GDP比重超过150%。 工人罢工，民生预算缩减，社会矛盾激化。再追加四千万英镑造舰，英国会破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寇松放下南洋海军清单，声音比张伯伦更冷：“不造舰，印度洋就是南洋的内湖。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全部暴露。 南洋海军从科威特出发，三天就能到苏伊士运河。从巽他海峡出发，五天就能到锡兰。我们的远东殖民地，全部在南洋的打击范围之内。”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首相，你看这张地图。南洋的红色区域，从琉球群岛到科威特，从澳大利亚到棉兰老岛。 他们把太平洋和印度洋分成了两半。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全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苏伊士运河、红海、波斯湾，也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 “英国本土到印度的航线，必须经过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如果南洋海军进入红海，我们的航线就断了。 英国本土到澳大利亚的航线，必须经过好望角或巴拿马运河。如果南洋海军进入印度洋，我们的航线也断了。” “没有海军，帝国就散了。” 劳合·乔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命令，海军部立即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 主炮406毫米以上，三联装或四联装，排水量不低于四万五千吨。先造两艘，后续视情况增加。”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从今天起，世界海军进入新的竞赛。英国不能落后。” 同一天，华盛顿，海军部大楼。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米切尔中校从坤甸发回的电报。美国海军战略委员会的几位将军坐在对面，表情严肃。 “先生们。”丹尼尔斯开口，“米切尔中校的电报，你们看了。南洋超无畏级，四座三联装406毫米，十二门。 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装估计450毫米。航速27.5节。”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1916年大海军法案规划的南达科他级。原设计四万吨级，十二门406毫米主炮，三座四联装或四座三联装，航速23节。我们原本以为，这是世界最强战列舰。” “但米切尔中校的报告说，南洋超无畏级的防护、舰体冗余、航速、火控、海试稳定性全面占优。 南洋主装450毫米，我们的南达科他原设计343毫米。南洋航速27.5节，我们23节。南洋火控已实用化，我们仍在试验。” 海军战略委员会主席站起来：“部长，原本以为南达科他级是世界天花板，结果被南洋直接超车。太平洋霸权格局彻底改写。美国不再拥有太平洋绝对海上优势。” 丹尼尔斯沉默了几秒：“国会可能不会批准新的战列舰预算。” 委员会主席说：“那就让国会看这份电报。告诉他们，南洋海军已经超过美国。如果美国不想在太平洋屈居第二，就必须造舰。” 同一天，东京，海军省。 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山本英辅少佐从坤甸发回的电报。电报很长，有整整三页纸。 第一页是南洋超无畏级的详细参数。第二页是南洋海军其他舰艇的清单。第三页是山本英辅的判断和建议。 加藤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海军省官员说：“八八舰队计划继续。但要把长门级之后的新战列舰主炮换成十六英寸以上，数量至少十二门。如果可能，研究四联装炮塔。” 官员问：“大臣，四联装炮塔技术难度很大。” 加藤说：“南洋已经装上了。我们如果不能装，就永远追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日本本土和南洋群岛之间的海域被标注成红色。 那是南洋海军的活动区域。从琉球群岛到菲律宾，从婆罗洲到新几内亚，从马六甲到巽他，全部在南洋的控制之下。 “山本少佐在电报里说，南洋坐拥西太平洋绝对海域控制权，直接封死日本南下扩张通道。” 加藤说，“如果我们不造更大的战列舰，日本海军在亚洲将处于绝对劣势。” …… 第978章 材料价格暴涨 一九二一年一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各国情报汇总。英国、美国、日本、法国、意大利，全部在讨论新一代战列舰。全部在推翻原有方案。全部在加码。 “总长。”罗大岩站在桌前，“英国已经启动N3级和G3级设计。美国正在升级南达科他级。日本正在放大13号级。法国和意大利也在跟进。” 刘志俊点了点头：“让他们跟进。让他们造。现在全球新一轮的海军军备竞赛开始了，我们是引领者，但是我们不参与竞争。”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全部放在航空母舰身上，战列舰超无畏级将是最后一级，后面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将不再建造战列舰。”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大岩，你看。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在往战列舰上砸钱。他们造一艘战列舰，要三年。 我们造一艘航母，只要一年半。他们把钱花在战列舰上，我们就把钱花在航母上。等他们的战列舰造好，我们的航母已经可以封锁他们的航线了。” 罗大岩问：“总长，如果他们也造航母呢？” 刘志俊笑了笑：“他们现在还在改装商船。暴怒号、兰利号、凤翔号，甲板只有一百五十米到一百七十米，载机十到三十架。 我们的澳大利亚级，二百三十八米甲板，九十架飞机。他们追不上。” 他坐下，拿起笔，在海军阅兵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各国已启动新一代战列舰设计。军备竞赛全面爆发。我方继续执行航母优先战略。澳大利亚级加速建造。新一代舰载机研发加速。此为国家百年大计，不可懈怠。” …… 一九二一年二月，伦敦，海军部设计局。 设计局局长尤斯塔斯·坦南特站在绘图板前，面前摊着N3级战列舰的初步方案。 图纸上画着一艘标准排水量四万八千吨的巨舰，三座三联装406毫米主炮，前二后一布局，九门主炮。 主装甲带356毫米，水平装甲加强。航速二十五节。全燃油动力。新型射击指挥仪。水上飞机。 “先生们。”坦南特开口，“这是我们对标南洋超无畏级的方案。吨位比他们大六千吨。主炮口径相同，数量少三门。装甲比他们厚六毫米。航速比他们快零点五节。” 他停顿了一下：“但还不够。海军部要求主炮数量至少十二门。我们要重新设计炮塔。” 设计局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三座四联装406毫米炮塔，英国从未造过。四联装炮塔的旋转机构、扬弹机、装填系统，全部要重新设计。技术风险极大。 但坦南特没有退路。海军部的命令很清楚：“绝不允许新兴南洋碾压皇家海军主力舰标杆。” 同一天，华盛顿，国会海军委员会听证会。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站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南洋超无畏级的详细参数。他对面的议员们表情各异，有的焦虑，有的愤怒，有的冷漠。 “先生们。”丹尼尔斯开口，“南洋超无畏级，四座三联装406毫米，十二门。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装450毫米。 航速27.5节。我们的南达科他级，原设计四万吨级，十二门406毫米，主装343毫米，航速23节。全面落后。”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海军战略委员会的结论是：如果不加码造舰，美国将在太平洋沦为二流海军国家。” 参议员博拉站起来，声音很冷：“部长先生，无限造舰会拖垮财政。美国不需要与南洋争霸。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美国和南洋。” 丹尼尔斯回应：“参议员先生，太平洋足够大，但南洋的海军不够小。如果美国不造舰，南洋将控制太平洋。 到时候，美国西海岸就在南洋舰队的打击范围之内。” 另一位参议员问：“造舰要多少钱？” 丹尼尔斯说：“升级南达科他级，追加建造六艘，总预算约三亿美元。” 国会一片哗然。 但最终，军方强势压过文官。追加海军拨款的法案以微弱多数通过。 同一天，东京，海军省。 山本英辅少佐站在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面前，手里拿着13号级战列舰的最新设计方案。 图纸上画着一艘标准排水量四万八千吨的巨舰，四座三联装410毫米主炮，十二门。主装甲带350毫米。航速二十六节。 “海军大臣阁下。”山本开口，“这是我们对标南洋超无畏级的方案。吨位比他们大六千吨。主炮口径比他们大四毫米，数量相同。装甲与他们相当。航速比他们快一点五节。” 加藤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财政能支撑吗？” 山本犹豫了一下：“海军预算已经突破国家财政红线。但如果不造舰，南洋封锁马六甲，日本三个月内石油耗尽。” 加藤说：“继续。但要控制成本。日本经济无法与南洋进行长期海军竞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同一天，巴黎，海军部。 法国海军立项新式超大吨位战列舰，放弃旧式340毫米主炮，研究升级406毫米大口径主炮。计划建造四艘，但财政只允许先建两艘。 同一天，罗马，海军部。 意大利放弃原有经济型主力舰方案，强行增重造舰。计划建造四艘，实际开工两艘。 一九二一年三月，全球各大船坞全部爆满。 英国克莱德河造船厂，N3级战列舰龙骨铺设。美国布鲁克林造船厂，南达科他级升级版开工。 日本吴港造船厂，13号级战列舰钢板切割。法国布雷斯特造船厂，新式战列舰龙骨安放。意大利热那亚造船厂，增重型战列舰开工。 全球钢铁、高端军工钢材、橡胶耗材价格暴涨。伦敦钢铁交易所价格翻倍。纽约橡胶期货暴涨三倍。 南洋市大宗商品交易所橡胶定价持续走高，每吨从二百南洋元涨到六百南洋元。 各国媒体互相炒作对手新舰参数。英国报纸标题：“南洋十二门406！皇家海军危在旦夕！”美国报纸：“美国必须造更大的船！”日本报纸：“举国造舰，赌国运！” 一九二一年五月，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主持召开党中央军委会议。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刘仲藜、陈升、林国栋、魏瀚、唐绍仪全部到场。 “总长。”罗大岩先汇报，“英国N3级战列舰已经开工两艘。美国南达科他级升级版开工六艘。 日本13号级开工两艘。法国开工两艘。意大利开工两艘。全球在建超无畏级战列舰超过十四艘。总吨位超过六十万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福祥开口：“总长，党内有两种声音。保守派认为，趁列强内卷，继续秘密造舰、研发航母、扩大吨位优势，闷声发育。 稳健派认为，军备竞赛无限升级，未来必然引发大战，需提前预留外交缓冲空间。”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放任竞赛继续，最后必然走向全球战争。条约制衡是必然归宿。但南洋必须拿到最大筹码再入局。” 他转过身：“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在造更大的战列舰。让他们造。他们把钱花在战列舰上，我们就把钱花在航母上。” “但条约要谈。谈之前，我们要有足够的筹码。六艘超无畏级是筹码，科威特石油是筹码，马六甲海峡是筹码，全球橡胶定价权是筹码。” “唐绍仪，准备外交预案。侯亚保，准备国际宣传。萨镇冰、林国栋，继续航母计划。魏瀚，继续造舰。但不要公开下一批战列舰。” 他在会议记录末尾批了一行字：“战列舰是逼他们进入无效竞赛。航母是我们真正的杀招。华盛顿会议，我们必须入局。” …… 一九二一年六月，伦敦，下议院。 财政大臣张伯伦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份英国财政报告。报告显示，英国国债占GDP比重超过150%。民生预算缩减，工人失业，罢工浪潮蔓延。 “先生们。”张伯伦开口，声音很沉，“我们的国债已经压垮了财政。如果继续追加造舰预算，英国将破产。” 台下议员们议论纷纷。 《曼彻斯特卫报》当天社论：“为了对抗一个南洋共和国，透支国运造舰，是否值得？我们的孩子需要面包，不是战列舰。” 克莱德河造船厂，工人罢工。要求增加工资。海军部紧急调拨资金，但财政大臣拒绝。 张伯伦说：“再这样下去，英国不是被南洋打败，是被自己的国债打败。” 一九二一年七月，华盛顿，国会山。 哈定政府上台，务实派主导。美国民众发现，无休止造舰只会让军工财团获利，国库空耗、税负飙升。中西部农业州议员强烈反对海军拨款。 参议员博拉在国会发言：“我们不需要与南洋争霸。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美国和南洋。”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回应：“如果美国不造舰，南洋将控制太平洋。” 但最终，海军拨款被削减三分之一。 哈定总统私下说：“无限制海军竞赛没有赢家，只会拖死所有列强。必须找一条出路。” …… 第979章 华盛顿海军会议 一九二一年八月，东京，贫民窟。 日本将近半财政砸入海军，农业、工业、民生全面萎缩。底层困苦，军方极端势力抬头，国内矛盾暗流涌动。 《朝日新闻》读者来信：“海军造舰，农民吃糠。这样的国策，还能撑多久？” 山本英辅在海军省会议上说：“如果不造舰，南洋封锁马六甲，日本三个月内石油耗尽。到时候不是吃糠，是亡国。” 但海军省内部已经开始讨论：是否需要通过外交手段，寻求海军军备限制。 一九二一年九月，巴黎，财政部。 法国财政部长公开呼吁：“国际海军军备限制协商刻不容缓。” 意大利海军预算被削减，新战列舰计划暂停。费拉里中校电报罗马：“意大利无力与南洋进行海军竞赛。建议通过外交手段保障地中海利益。” 所有列强达成一个共识：这场由南洋超级战列舰引爆的新一轮超无畏舰军备竞赛，已经彻底失控。 继续造舰，全员财政破产、社会动荡、最终战争。主动停造，承认对手优势、丢失海权、殖民地崩盘。 无解死局，只能通过国际条约强行锁死吨位、终止竞赛。 一九二一年九月，华盛顿，海军部战略推演室。 海军战略委员会主席站在推演板前，面前是六名高级参谋。推演板上贴满了各国海军最新舰艇参数和造舰计划。 “先生们。”主席开口，“今天的推演，只有一个问题：当前全球海军军备竞赛，会走向何方？” 参谋们开始推演。 第一轮推演：继续造舰。英国、美国、日本、法国、意大利全部追加造舰预算。三年后，英国国债突破GDP的200%。 美国海军拨款被国会削减，日本财政崩溃，法国和意大利退出竞赛。 南洋凭借资源垄断和低成本造舰，继续扩大优势。最终，英日美三国内耗至死，南洋成为最大赢家。 第二轮推演：主动停造。英国承认南洋优势，丢失印度洋和太平洋殖民地。美国承认南洋优势，丢失太平洋霸权。日本承认南洋优势，石油进口线被南洋控制。三国均无法接受。 第三轮推演：国际条约。召开全球海军会议，签订吨位限制条约，强行冻结各国主力舰规模。 英国、美国、日本可以保住核心利益。南洋的扩张被限制。这是唯一破局方式。 主席放下推演笔：“结论：美国必须主导召开全球海军限制会议。否则，五年之内，美国将在太平洋沦为二流海军国家。” 一九二一年十月，白宫，内阁会议室。 哈定总统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海军战略推演报告。国务卿休斯、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坐在两侧。 “先生们。”哈定开口，“海军战略推演报告，你们都看了。结论是：必须召开全球海军会议，签订吨位限制条约。” 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要不要邀请南洋？” 国务卿休斯第一个发言：“总统先生，南洋不属于传统列强体系。他们的战力突兀、体制特殊、资源垄断。邀请他们入局，等于承认其太平洋大国地位。”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反对：“不邀请南洋，条约毫无意义。只要南洋不受限制，所有列强裁军都会变成自废武功。 南洋将独霸两洋。南洋掌握全球橡胶、科威特石油、马六甲海峡，必须纳入谈判体系。”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说：“但南洋是共和政体下的实际独裁。与英美政治传统不符。” 休斯站起来：“先生们，我们可以不 第980章 会议邀请 1921年10月，华盛顿的深秋比坤甸冷得多了。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美国驻坤甸领事馆送来的正式邀请函。 函件用的是标准的外交辞令，烫金封面上印着美国国徽，内文措辞客气而疏离。 函件正式邀请南洋共和国派正式外交代表团出席定于十一月十二日在华盛顿召开的海军军备限制会议。 他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拿起旁边另一份文件。那是罗大岩昨天送来的情报简报，厚厚一沓，足有四十多页。 “英国已经接受了邀请。日本在犹豫了将近三周之后也接受了。法国和意大利早就答应了。” 罗大岩站在桌前，声音不高，“美国人的邀请函发给了九个国家，但真正有意要谈海军吨位的，只有美、英、日、法、意五国。” “我们南洋不在最初的五国名单里，是后来他们要求补进去的。” 刘志俊翻着情报简报，目光停在几行关键数字上。 英国皇家海军现役主力舰总吨位约一百二十万吨。美国海军约九十万吨。日本海军，这个数字让刘志俊停了一下。 根据罗大岩的统计，日本在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一年间倾尽国力重建的海军，主力舰总吨位不足八万吨。 三年前那场战争打得太狠了。日本联合舰队在吕宋海峡被南洋海军全歼，四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沉了三艘，扶桑号被八枚鱼雷命中，断成两截。 陆战更惨，日军八个师团在朝鲜半岛被围歼，最惨烈的就是，一个联队试图从釜山登陆支援，还没上岸就被南洋岸防炮和航空炸弹送进了海底。 一战结束时的日本，本土四岛之外再无寸土。朝鲜丢了，台湾丢了，库页岛南部丢了，南洋群岛上的所有委任统治地全部被南洋共和国接管。 海军基本归零，工业体系在战争最后一年被南洋航空兵的持续轰炸打成了半废墟。 一九一七到一九二一年的四年间，日本咬着牙从零开始造舰，但造出来的只有几艘轻型驱逐舰和近海巡逻舰，最大的一艘不过是三千吨级的轻巡洋舰。 “日本代表团这次去华盛顿，唯一的目的就是求英美拉一把。” 罗大岩说，“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长门级的两艘战列舰还在图纸上，造船厂连龙骨都没铺。八八舰队计划早就是废纸了。” 刘志俊合上情报简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从琉球群岛一路延伸到科威特，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已经全部服役，澳大利亚级航母的两艘龙骨正在船坞里铺设。 科威特油田日产原油突破两万吨，全球橡胶定价权牢牢握在坤甸手里。 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的四条航道全部在南洋岸防炮和海军基地的覆盖范围之内。 “唐绍仪准备好了吗？”刘志俊问。 “准备好了。代表团名单已经定下来。唐绍仪任团长，侯亚保任副团长，海军方面派了魏瀚，外交方面带了六个法律顾问和四个翻译。” 罗大岩说，“军统局在华盛顿、伦敦、东京、巴黎都布了人，会议期间的情报会每天发回坤甸。” 刘志俊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承认南洋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既得利益。第二，承认科威特、琉球、澳大利亚为南洋领土。” “第三，主力舰吨位配额不低于英美。第四，航母不受限制或单独有利配额。第五，马六甲、巽他、龙目、帝汶四海峡为南洋主权水域。” 他把纸折好，递给罗大岩。 “把这个交给唐绍仪。告诉他，这五条是底线。能谈就谈，不能谈就退出谈判。南洋的海军不需要华盛顿的批准才能存在。” 同一天，伦敦白厅，海军部会议室。 海军大臣朗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兰斯洛特上校从坤甸发回的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是九月写的，内容是关于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的海试观察。朗已经看了三遍，但每次看到那几行数字，他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三座四联装四百零六毫米主炮，十二门。排水量四万二千吨。主装甲带四百五十毫米。航速二十七点五节。” 第一海务大臣贝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英国海军现役主力舰的对比清单。 “胡德号，四万一千吨，八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装三百零五毫米，航速三十二节。” 贝蒂念完，把清单放在桌上，“火力只有南洋超无畏级的三分之二。装甲厚度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二多一点。” “我们最新的N3级设计呢？”朗问。 “还在绘图板上。”贝蒂说，“三座三联装四百零六毫米，九门。排水量四万八千吨，主装三百五十六毫米。就算现在立刻开工，第一艘也要到一九二四年才能下水。” 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首相已经同意召开海军会议。我们不是去裁军的，我们是去争取时间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贝蒂看了他一眼：“争取时间做什么？” “造舰。”朗说，“如果条约能把南洋的主力舰吨位冻在当前水平，我们就有时间追赶。如果冻不住……” 他没有说完。 同一天，东京，海军省。 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山本英辅少佐从坤甸发回的电报。 电报是九月写的，内容是关于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的详细参数。加藤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战争。 对马海峡海战，日本联合舰队四艘金刚级战列巡洋舰对阵南洋海军的两艘婆罗洲级和两艘无畏级级。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南洋当时最先进的南洋级战列舰突然加入战斗。金刚号被三枚四百零六毫米穿甲弹命中，弹药库殉爆，舰体在四分钟内沉没。 比叡号试图撤退，被南洋舰载机投下的鱼雷击中，失去动力后自沉。 榛名号和雾岛号在夜战中试图突袭，被南洋驱逐舰的鱼雷群逼退，天亮时被南洋级的远程炮火覆盖。 四艘战列巡洋舰，一艘都没回来。 加藤把电报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海军省最新的造舰计划。长门级两艘，排水量三万三千吨，八门四百一十毫米主炮。 建造预算已经批了，但造船厂的进度报告显示，第一艘长门号的龙骨要到一九二二年春天才能铺设。第二艘陆奥号更晚。 “海军大臣阁下。”山本英辅站在桌前，他是刚从坤甸回国的，“华盛顿会议，我们必须去。但我们能拿到什么？” 加藤看着他：“能拿到什么，取决于英美愿意给我们什么。” “英美愿意给我们什么？” “希望他们能给我们，一个盟友的位置。”加藤说，“一个不至于让我们在太平洋，彻底消失的位置。” 同一天，华盛顿，白宫。 哈定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海军战略委员会的推演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如果不召开海军会议，五年之内，美国将在太平洋沦为二流海军国家。 国务卿休斯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南洋海军的最新情报。 “总统先生，南洋的超无畏级已经服役六艘。澳大利亚级航母两艘正在建造。他们的海军总吨位已经超过法国和意大利之和。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太平洋就是南洋的内湖。” 哈定点了点头：“邀请函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南洋共和国已经确认参加。” 休斯停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英国人和法国人对南洋参会非常抵触。他们认为南洋不属于传统列强体系，邀请南洋入局等于承认其太平洋大国地位。” “他们抵触他们的，无所谓。”哈定说，“条约没有南洋签字，就是一张废纸。如果南洋不签字，我们自己限制海军发展岂不是自欺欺人？”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日，坤甸港。 南洋代表团乘坐的国内转运邮轮从坤甸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将在泗水港换乘另一艘更大的邮轮。 然后横渡太平洋前往旧金山，再从旧金山乘火车横穿美国大陆抵达华盛顿。全程预计三周。 刘志俊亲自到坤甸码头送行。站台上站满了人，复兴党的党旗和南洋共和国的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唐绍仪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车厢门口，和前来送行的官员一一握手。 刘志俊走到他面前，声音严肃。 “唐部长，到了华盛顿，你代表的是南洋共和国。不是请求他们承认我们的地位，是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实力。” 唐绍仪点了点头：“总长放心。” “还有。”刘志俊说，“不管英美日法意五国谈出什么结果，南洋的航母计划不会停。这一点，你在会上不要说。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唐绍仪上了车。汽笛长鸣，邮轮缓缓驶出坤甸码头。 刘志俊站在码头上，看着邮轮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他转身，朝总长府的方向走去。罗大岩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总长，英国海军大臣朗在昨天的内阁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不是去裁军的，我们是去为海军发展，争取时间的。” 刘志俊的脚步没有停。 “我们也一样，我们也是去争取时间的，另外，我们还为了迷惑其他国家，加大对战列舰的投入。” ……… 第981章 震惊的十万吨提议 1921年11月12日，华盛顿，大陆纪念堂。 这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坐落在波托马克河畔，巨大的圆柱撑起三角形的山花，山花上刻着“自由”二字。 会议大厅里，九国代表团的席位呈半圆形排列，美国代表团居中，英国和日本分列两侧。 法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葡萄牙依次排开。 南洋共和国的席位被安排在远东代表团的序列里，距离美英日的核心席位隔着整整三排。 唐绍仪走进大厅时，扫了一眼自己的席位，什么都没说。 他在南洋的席位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侯亚保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把我们的位置安排在荷兰和比利时之间。” “意料之中，想给我们下马威，很正常，这帮盎格鲁撒克逊人，领先世界太久了，傲慢惯了，根本看不到我们的进步。”唐绍仪说。 上午十点整，美国总统哈定走上讲台。他的致辞简短而程式化，无非是“欢迎各国代表”“共商和平大计”之类的套话。真正的重头戏在他讲完之后。 美国国务卿查尔斯·埃文斯·休斯走上讲台时，会场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休斯六十二岁，身材高大，面容瘦削，一副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各国代表，我今天代表美国政府，提出一项具体的海军裁军方案。”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清单，放在讲台上。 “美国建议，各国立即停止建造新一代主力舰。所有正在建造中的主力舰，包括已经铺设龙骨的，全部取消。所有现役的老旧主力舰，按照以下清单，分批拆解。” 他开始念清单上的舰名。 “美国：取消六艘南达科他级战列舰的建造。拆解十二艘老式战列舰。英国：取消四艘G3级战列巡洋舰的建造。拆解十六艘老式战列舰。日本：取消两艘长门级的建造——” 念到这里，休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日本代表团的席位。 “拆解所有现役主力舰。” 日本代表团的团长加藤友三郎坐在席位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山本英辅能感觉到，加藤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休斯继续念。 “法国：取消正在设计中的新式战列舰。拆解六艘老式战列舰。意大利：同样取消新式战列舰计划，拆解四艘老式战列舰。” 念完之后，休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在此基础上，美国建议，美、英、日、法、意五国的主力舰总吨位，按照以下比例分配：美国五、英国五、日本三、法国一点七五、意大利一点七五。”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英国代表团团长贝尔福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他早就知道休斯的方案。英美在会前已经通过气。 五比五比三的比例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底线。日本代表团里，几位随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但加藤友三郎始终没有开口。 唐绍仪坐在远东小国的席位里，安静地听着。休斯的方案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南洋共和国。五国比例，五国条约，五国裁军，南洋不在其中。 休斯念完方案后，贝尔福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英国代表团的发言很简短，原则上接受休斯方案。 但提出了一些技术性修改意见。加藤友三郎第二个站起来。 他的发言比贝尔福更短，只说了一句“日本政府将认真研究美方提案”，就坐下了。 法国和意大利的代表发言稍长一些，主要是抱怨分配给自己的吨位太少，但都表态愿意继续谈判。 南洋代表团的席位一直安静。 休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宣布休会半小时。 休会期间，走廊里挤满了记者。英国、美国、日本的记者们围在各自代表团的周围，问题一个接一个。 唐绍仪和侯亚保走出会议大厅，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外是波托马克河，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他们把我们当空气呢，我觉得没必要谈下去了。”侯亚保说。 “我觉得他们不是把我们当空气。”唐绍仪说，“是在等我们主动开口询问我们的底线。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他转身走回大厅。 下午的会议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休斯的方案得到了英美日的原则性接受，法国和意大利虽然不满但也表示可以谈。 会议主席正准备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时，英国代表团的一位随员举手发言。 “主席先生，英国代表团有一个问题。休斯国务卿的方案覆盖了五国海军主力舰的吨位限制。” “但我们注意到，环太平洋地区还有一个非常强大重要的海军力量没有纳入这个方案。” 会场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南洋代表团的席位。 唐绍仪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英国随员继续说：“南洋共和国近年来在太平洋地区迅速扩充海军，其主力舰吨位已经超过了法国和意大利的总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英国代表团认为，任何关于太平洋海军军备的限制，如果没有南洋共和国的参与，都是不完整的。” 他的话刚说完，法国代表团的一位成员紧接着发言。 “法国代表团支持英国代表的意见。南洋共和国的海军扩张速度令人担忧。如果五国裁军而南洋继续造舰，裁军就失去了意义。” 然后是意大利。然后是荷兰。然后是葡萄牙。 唐绍仪坐在席位上，听着这些发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英美在会前已经串通好了。 英国人在台前发难，法国和意大利跟进，荷兰和葡萄牙这种远东殖民小国负责制造舆论氛围。 日本代表团的席位一直安静。加藤友三郎没有发言，山本英辅也没有发言。但唐绍仪注意到，日本代表团的几位随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休斯重新走上讲台，扶了扶眼镜。 “鉴于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意见，美国代表团建议，将南洋共和国纳入海军限制讨论的范围。” “但考虑到南洋共和国的海军规模和工业能力与五国实力不相上下，美国建议，南洋共和国参照日本的吨位水平，主力舰总吨位不超过——”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 “不超过十万吨。” 十万吨。日本标准的三分之一。法国标准的二分之一多一点。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 唐绍仪站起来。 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他走到发言席前，没有看休斯，也没有看英国和法国的席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南洋共和国代表团感谢休斯国务卿的提案。但我们必须指出一个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 “南洋共和国的海军，是南洋共和国自己的事情。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是南洋共和国的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 “一九一六年，当日本联合舰队试图封锁对马海峡的时候，是南洋海军的南洋级把他们的战舰送进了海底。” “一九一六年，当日本陆军在朝鲜半岛登陆的时候，是南洋陆军的灰熊坦克把他们赶回了海里。”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 “南洋共和国的科威特领地，日产原油两万吨。南洋共和国的橡胶种植园，供应全球七成的天然橡胶。” “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基地，控制着马六甲、巽他、龙目、帝汶四条全球核心航道。” “这些，都不是谁恩赐给我们的。这些，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今天，南洋共和国愿意参加关于太平洋和平的讨论，是为了太平洋地区的和平。” “但南洋共和国不会接受任何强加的吨位限制。如果五国条约愿意把南洋纳入一个平等、公正的框架，我们欢迎。” “如果五国条约的目的是限制南洋的发展，那我们不必浪费时间。我们直接退出这次会议。” “10万吨？这是在对南洋共和国的羞辱吗？我们6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总吨位就已经超过了20万吨。” “怎么？你们今天想开的这个会议，是想不费一枪一弹，让我们直接拆除4艘刚刚服役的最新战列舰？” “你们是把人当傻子吗？不服你们五国派海军过来，我们在印度洋上直接打一场海战怎么样？” “到时候大家把海军都击沉到海里面去。这样直接省略了拆除的过程，整个裁军会议完成了。” “大家也不要商量几比几的裁军比例。咱们直接按实力划分，谁被击沉的最多，谁裁军最多，我这个提议，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休斯清了清嗓子。 “唐先生，美国代表团理解南洋共和国的立场。但海军裁军的核心是比例。如果没有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比例，条约无法达成。” …… 第982章 没有国家可以命令我们 唐绍仪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座位上回应了一句。 “那就先谈比例。但比例要基于实力，不是基于偏见，更不是基于傲慢和无脑自大。” 第一天的会议在僵持中结束。 当天晚上，唐绍仪在华盛顿的南洋代表团驻地向坤甸发回了第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三行字： “美英法意联合发难，要求南洋吨位限制在十万吨以下。我方当场拒绝。我方认为，这个会议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唐。” 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看完电报，放在桌上。他对面的罗大岩问：“总长，要回电吗？” “不用。”刘志俊说，“唐绍仪知道该怎么做，这个会议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哪怕最后签了，我也不打算遵守这个条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坤甸港的夜色温柔而安静。远处的海军基地，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 “大岩，给林国栋发个电报。澳大利亚级航母的二号舰，明天开工。” 接下来的三周，华盛顿的谈判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嘎吱作响，会议进程步履维艰。 五国主力舰吨位比例的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休斯最初提出的方案是美英法五比五比三，法国和日本各一点七五。 这个比例在英美之间没有争议，两国海军实力相当，五比五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但日本代表团在第一次正式讨论中就提出了异议。 加藤友三郎坐在谈判桌对面，声音很平。 “日本政府认为，五比五比一点七五的比例没有充分考虑日本的安全需求。” “日本是一个岛国，资源匮乏，海上交通线是国家的生命线。六成的比例，也就是五比五比三，才是日本能够接受的最低限度。” 这是三周以来加藤第一次在谈判中表现出强硬姿态。 休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一眼英国代表团的方向。贝尔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加藤先生。”休斯说，“美国理解日本的安全关切。但五比五比一点七五的比例，已经是考虑到日本作为太平洋国家却没有任何殖民地，只有自卫要求的基本需求之后的结果。” “如果日本坚持六成，美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整个裁军方案。而且我们也担心，日本哪怕要这么多的吨位。你们有经济实力去完成建设吗？” 这句话的分量，加藤很清楚。重新考虑整个方案，意味着美国可能退出谈判，意味着无限制海军竞赛继续，意味着日本连三成的吨位都拿不到。 但加藤没有退让。他在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讨论中反复提出六成的要求。日本代表团的随员们在走廊里向英美记者散布消息，说日本“绝不会接受低于六成的比例”。 三周过去了，僵局没有丝毫松动。 唐绍仪坐在南洋代表团的席位上，安静地观察着这场博弈。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加藤提出六成要求的时候，英国代表团的反应都很微妙。 贝尔福从不直接反驳加藤，但每次休斯表态之后，贝尔福都会紧随其后，用一种更温和但同样坚定的语气支持美方的立场。 英国人在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已经和美国站在一起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英美开始对日本施加真正的压力。 休斯在一次非正式会谈中告诉加藤，如果日本不接受五比五比一点七五的比例，美国将把主力舰吨位比例改为五比五比一点五。 并且取消对日本的所有技术援助承诺。贝尔福则暗示，如果日本继续坚持七成，英日同盟的替代方案，也就是正在谈判中的四国条约，可能会受到影响。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财政状况正在恶化。海军省的报告显示，长门级的建造预算已经花掉了全年海军拨款的四成，但龙骨还没铺完。 如果裁军谈判失败，日本需要追加的造舰预算将超过国家财政的承受能力。 十二月三日，加藤友三郎向东京发出了那封着名的请示电报。 电报中，他列举了三个选项：坚持七成到底，完全接受美方方案，或者接受五比五比一点七五但要求英美在远东问题上做出让步。 东京的回电来得很慢。加藤等了整整四天。 十二月七日下午，日本代表团收到了东京的最终训令：接受五比五比一点七五的比例。 但要求英美在太平洋防务现状维持、英日同盟替代安排、以及日本在远东的合法权益等问题上给予补偿。 十二月八日，加藤在谈判中正式宣布日本接受五比五比一点七五。 这个消息传回东京时，《朝日新闻》的晚刊用了四个字做标题：“屈辱的接受”。 但唐绍仪注意到，加藤在宣布接受五比五比三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挫败感。 相反，他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变得更加主动。他开始在远东问题上提出具体要求：要求英美承认日本在太平洋的特殊利益。 要求英美在四国条约中明确日本在太平洋的岛屿权益，要求英美保证日本的海上交通线安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要求，和三周前那个卑微地请求英美拉一把的日本判若两人。 唐绍仪在当天的电报中向刘志俊报告了这个变化。刘志俊的回电只有一句话：“日本人在用海军比例换远东利益。告诉他们，南海是南洋的。没有交换的余地。” 但唐绍仪没有机会在远东问题上和日本直接交锋。因为五国比例敲定之后，英美立刻把矛头转向了南洋。 十二月十日，休斯在五国委员会上提出了新的提案。 “五国主力舰吨位比例已经达成。但太平洋的稳定不仅取决于五国的海军平衡，也取决于所有环太平洋国家的海军政策。” “美国建议，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总吨位应当与日本保持合理比例。”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 “考虑到南洋共和国的地理位置和工业能力，美国建议，南洋的主力舰吨位限制在日本的百分之一百五十，即美英南洋日的比例为五比五比三比一点七五。” 三。比日本的一点七五高了一点点。 唐绍仪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座位上翻开南洋海军的最新实力报告，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总吨位二十五万两千吨。四艘南洋级战列舰，总吨位十四万万二千吨。 八艘婆罗洲级战列舰，总吨位二十五万六千吨。 主力舰总吨位：六十五吨。是日本现有吨位的十倍还要多。 唐绍仪合上报告，抬起头。 “休斯国务卿，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总吨位是六十五万吨。你提议的吨位上限是十八万吨。这个差距不是比例的问题，是承认不承认南洋海军存在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道用蓝色的线条标出，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全部在南洋的红色领土范围内。 “休斯国务卿，你看这张地图。从科威特到琉球群岛，从澳大利亚到棉兰老岛，这片海域的每一条航道都在南洋的控制之下。” “日本的主力舰吨位是一点七五，但日本没有海外领土，没有远洋海军基地，没有掌控全球核心航道的海军力量。” 他转过身。 “南洋的吨位是三。但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在坤甸港，澳大利亚级航母在船坞里。如果南洋接受三，就意味着南洋要拆解一半以上的现役主力舰。这是不可能的。” “你们凭什么让我们自废武功？告诉你们，我们南洋共和国能接受的，就是和英国美国平起平坐。” “你们有多少吨，我们就有多少吨。你们拆多少吨，我们再跟着拆多少吨。”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要么今天我们退出，要么你们摆正自己的地位。当年我们不是没和英国人打过仗。” “我们已经退役的无畏级服役的时候，击败了英国的远东舰队，远东舰队10艘战列舰被我们击沉3艘，俘虏3艘，最后逃出去4艘。” “因为我们当年也和日本人打了一场。如果不是你们美国人介入，日本的海军早就彻底没了，今天更没有1.75这个比例的要求。” “我相信，如果不是我们击败了日本海军，今天日本海军根本不会接受1.75这个比例，而是会强烈的要求3这个比例。”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不想和你们美国人有过多的冲突。南洋共和国当时就和介入日本事务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开战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两国关系急转直下。最终你们损失了什么？你们清楚，你们损失了所有的亚洲殖民地，也就是菲律宾。” “从一开始对英国的战争和后来对日本的战争，以及解决你们美国人的亚洲殖民地，你们应该明白一句话。” “现在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直接对南洋共和国说，我们的实力比你强，我们要求你必须怎样做。” “你们现在要学会的是。好好的和我们谈，好好的和我们商量。” …… 第983章 地位平起平坐 听到唐绍仪的这番发言。休斯沉默了几秒。 “唐先生，美国理解南洋的立场。但条约需要平衡。如果南洋不接受限制，五国条约就无法覆盖太平洋。” “那就不要覆盖。”唐绍仪说，“南洋共和国不反对五国条约。但南洋共和国不会为了加入一个不承认其地位的条约而自废武功。” 十二月十三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从谈判桌之外传来。 美、英、日、法四国代表在当天的会议上签署了《关于太平洋区域岛屿属地和领地的条约》，通称四国条约。 条约规定，四国相互尊重在太平洋区域的岛屿属地权益，遇有争议时通过协商解决。 条约生效后，一九零二年缔结的英日同盟宣告终止。 日本代表团在签署四国条约时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英日同盟的废除让日本失去了最重要的外交依托。 另一方面，四国条约至少给了日本一个在太平洋问题上和英美协商的席位，比被完全排除在外要好。 加藤友三郎在签字后的简短发言中表示，日本“对四国条约的签署感到欣慰”。 但山本英辅在当天的日记里写的是另一回事：“同盟废了，我们的海军上限也定了。日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唐绍仪在四国条约签署的当天，向坤甸发出了关于远东问题的最新报告。 刘志俊的回电当天就到了：“英日同盟废除，不代表他不需要日本了。相反，只要日本表现的乖巧，太平洋很可能形成日本、美国、英国的同盟，他们会共同对付南洋共和国。” 十二月十五日，唐绍仪和英国代表团团长贝尔福在华盛顿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见了面。 会谈没有记录，没有随员，只有两个人和一壶红茶。 贝尔福比唐绍仪大八岁，头发全白，但目光锐利。他在会前已经看过英国海军部关于南洋海军的完整评估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南洋海军现有实力已经超过英国远东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的总和。 如果南洋关闭马六甲海峡，英国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殖民地将在六周之内陷入补给断绝。 “唐先生。”贝尔福端起茶杯，“英国在远东的利益，需要一个稳定的太平洋。南洋的稳定，对英国有利。” 唐绍仪喝了一口茶：“贝尔福先生，南洋需要一个稳定的印度洋。英国在印度洋的存在，对南洋有利。” 贝尔福放下茶杯，看着唐绍仪。 “你想要什么？” “马六甲、巽他、龙目、帝汶四海峡的主权。科威特、琉球、澳大利亚的主权确认。南洋的吨位配额不低于美国和英国。” 唐绍仪说，“作为交换，南洋可以接受十年主力舰休假期，可以接受主力舰单舰排水量不超过四万五千吨，可以接受主炮口径不超过406毫米。” 贝尔福沉默了很久。 “美国的七成，你们能接受吗？” “美国的七成不可能。南洋的吨位不能低于美国，也不能低于英国。” 唐绍仪说，“如果美英是五，南洋是五，这是你们必须承认的，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实力。” “五比五，和英美一样？这点我们很难接受。” “很难接受的原因是，你们认为你们还是这个世界的领导者。” 唐绍仪说，“但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是日本的几十倍，航道控制是太平洋的咽喉。愿意加入这个会议，接受五比五的比例，已经是南洋的让步。” “可是你们从来不接受我们的善意，总用你们的傲慢来回应我们的善意。” 贝尔福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红茶。 十二月十八日，唐绍仪在五国委员会上正式提出了南洋的吨位方案：美英五，南洋五，日本一点七五，法国三，意大利一点七五。 休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唐先生，五和英美之间根本没有差距。如果南洋的吨位和英美接近，太平洋的海军格局就没有变化。” 唐绍仪站起来，走到休斯面前。 “休斯国务卿，我愿意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报告，放在休斯面前。那是南洋海军最新的实力统计。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四万二千吨级，十二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四艘南洋级战列舰，三万七千吨级，九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 “四艘婆罗洲级，三万二千吨级，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四艘布吕歇尔级，三万二千吨级，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他翻到第二页。 他翻到第二页。 “科威特油田，日产原油两万吨。婆罗洲橡胶园，年产橡胶五十万吨，占全球产量的七成。马六甲海峡日均通行商船三百艘，巽他海峡两百艘。” 他把报告合上。 “休斯国务卿，英国有五比例的吨位，但你们现在还没有一艘四万吨级的战列舰，这是我们之间的实力对比。” “南洋的吨位，是南洋有六艘四万吨级的战列舰，有全球七成的橡胶和两成的石油，这样的实力带来的，现在是我们在用实力和你们对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别拿我们的海军实力不当回事。如果我们在这里苦口婆心的和你们谈，你们不理解，那我们就回去，用超无畏级的406毫米舰炮和你们谈。到时候你们不接受也得接受。” 他看着休斯。 “如果要谈比例，就先谈实力。南洋的五，是实力五。英美的五，是在太平洋地区纸面上的五。” “你们还需要在大西洋、印度洋存在。别逼我们把太平洋变成自己的内湖。” 休斯沉默了很久。 当天晚上，休斯给白宫打电话。哈定总统在电话里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给南洋五，会怎么样？” 休斯说：“他们会退出谈判。然后他们会继续造舰。他们的造舰速度是我们的两倍。三年后，他们的海军总吨位会彻底超过我们。” 哈定沉默了几秒。 “五就五。让英国人自己去和法国意大利解释。” 十二月二十日，休斯在五国委员会上宣布，美国接受南洋和美国同样的配额。 法国和意大利的代表面面相觑。法国代表提出异议，认为南洋的吨位不应该高于法国和意大利。 唐绍仪的回应很简短：“如果法国愿意和南洋开战，把印度支那地区的殖民地交给南洋，法国也可以要求五的吨位。” 法国代表没有再说话。和南洋在远东开战？那不是搞笑吗？ 十二月二十二日，六国海军主力舰吨位比例正式敲定：美五、英五、南洋五、日本一点七五、法国三、意一点七五。 这个历史上的签约，最大的改变就是南洋的加入，获得了和英美同样的吨位。而原本日本的3给到了法国，法国的1.75给了日本。 主要原因还是3年前日本丢失了所有海外殖民地和大部分的海军力量。他们现在在世界上的任何谈判，都没有强大的军队。作为他们的后盾。 而南洋共和国正式成为华盛顿海军条约体系的第六个签字国，吨位超越日本和法国、意大利，和美英平起平坐。 同一天，南洋代表团在华盛顿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声明只有两段话。 “南洋共和国接受主力战列舰吨位配额。但南洋共和国保留在航空母舰、潜艇、辅助舰艇方面的完全自主权。” “南洋共和国的主权水域，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不受条约限制。任何国家的军舰通过上述海峡，须事先通报南洋海军。” 声明发布后，英国《泰晤士报》的标题是：“南洋入局，六国海军新秩序”。 美国《纽约时报》的标题是：“太平洋有了第三个主人”。 日本《朝日新闻》的标题只有三个字：“日本输了，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谈判的会议上彻底输给了南洋。” “我们不知道未来日本还有没有机会夺取东亚地区的领导地位。” 1922年2月6日，华盛顿，大陆纪念堂。 六国代表在《五国关于限制海军军备条约》上签字。条约规定，美、英、日、法、意五国主力舰总吨位比例为五比五比一点七五比三比一点七五。 南洋共和国的五配额以附加议定书的形式纳入条约体系。 条约同时规定，主力舰单舰标准排水量不得超过三万五千吨，主炮口径不得超过十六英寸。航空母舰单舰排水量不得超过二万七千吨。 十年造舰休假期开始。所有签字国停止建造新的主力舰，拆解超额的老旧舰艇。 唐绍仪在签字仪式上代表南洋共和国签字。签字结束后，他没有参加庆祝酒会，而是直接回到代表团驻地，向坤甸发回了最后一封电报。 “条约已签。南洋得三点二，超日本、法、意。航母不受主力舰条款限制。四海峡主权确认。唐绍仪。” 而这场会议，其实暗地里围绕的从来不是海军的吨位，在背后商谈的其实是国家的地位。 从现在开始，英美正式承认南洋共和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他们平起平坐。 …… 第984章 世界之巅 一九二二年二月六日，华盛顿大陆纪念堂。 签字厅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六张长桌呈半圆形排列，每张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厚厚的条约文本，烫金封面在冬日的苍白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美国国务卿休斯第一个签字。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划出签名。 然后是英国代表贝尔福，这位年近七旬的保守党元老面无表情，签字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接着是日本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他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仿佛要把某种屈辱刻进纸里。 唐绍仪第四个签字。他走到签字桌前，没有立刻拿起笔，而是先整了整西装领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随后唐绍仪俯身，一笔一划地写下“唐绍仪”三个字。字体工整，笔画从容，像是在签署一份普通的商务合同。 最后是法国和意大利代表，他们的签字几乎是潦草的，像是在尽快完成一件不愿多做停留的仪式。 签字结束后，没有掌声，没有祝贺，没有香槟酒会。各国代表团各自起身，从不同的侧门离开大厅，彼此之间连眼神交流都刻意回避。 唐绍仪走出大陆纪念堂时，华盛顿的冬风灌进走廊，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翻动。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波托马克河灰暗的水面，沉默了很久。身后的侯亚保低声问：“唐部长，要不要向记者发表声明？” “不发声明，也不开记者会。”唐绍仪说，“今天没有胜利者。英美签这个字，手气的都在抖。我们签这个字，手是稳的。这就是全部。其他话，不必多说。” 当天下午，南洋代表团乘火车离开华盛顿，前往旧金山转乘邮轮回国。唐绍仪在火车包厢里向坤甸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全文只有一句话： “条约已签。南洋吨位五，与英美对等。此非南洋共和国实力的终点，乃是南洋共和国实力的起点。” 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收到电报时，正在书房里看罗大岩送来的情报简报。他把电文看完，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拿起红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注“英”“美”“南洋”，然后在三角形内部画了一个问号。 “大岩。”刘志俊开口，“从今天起，英国人和美国人会重新审视和我们的关系。以前是竞争者，以后是对手。” “竞争者可以谈生意，对手不会跟你谈生意，只会想办法把你打压下去。你们军统局要做的，就是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 罗大岩站在桌前，手里捏着另一份刚收到的密电。“总长，我们在伦敦和华盛顿的人都在传，英美在签字前一周进行了至少三轮秘密磋商。磋商内容不明，但参会人员级别很高。” “知道磋商内容不明就够了。”刘志俊说，“他们不可能在签字前才临时抱佛脚。肯定早有预谋。” “你继续盯，盯住他们接下来的动作。舰队调动、军费拨款、对日关系、对华关系，全部盯紧。” 全球舆论在签字次日集体爆发。 英国《泰晤士报》头版标题是《大英帝国海军优势就此终结？》。 副标题更长，语气近乎哀叹：“一百年来，皇家海军第一次在条约上签字，承认一个亚洲国家拥有与其同等的主力舰吨位。这是帝国的黄昏，还是新世界的黎明？” 美国《纽约时报》的标题更加直白：《太平洋有了三个主人》，社论写道：“从今天起，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任何行动，都必须考虑南洋共和国的反应。 这是华盛顿始料未及的结局，却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法国《费加罗报》的标题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盎格鲁-撒克逊霸权的终结》。 文章指出：“英美两国为了限制南洋，不得不承认南洋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个逻辑本身，就是旧殖民体系瓦解的开始。” 日本《朝日新闻》的标题最短，但最刺眼：《屈辱不止是日本的》。文章写道：“日本接受了五比五比一点七五。南洋接受了五比五比五。 日本海军规定的主力舰吨位只有南洋的三分之一。亚洲的未来，已经不再由日本说了算。”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的标题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世界海权新秩序——第三极的诞生》。 文章指出：“南洋共和国用二十五年时间完成了德国用五十年未能完成的目标。英美被迫承认其海权地位，这是自美国独立以来，大西洋体系遭遇的最大挑战。” 苏联《真理报》的标题带着意识形态的讽刺：《帝国主义终于承认了他们的掘墓人》。 文章写道：“英美被迫承认南洋的平等地位，这进一步证明了帝国主义阵营内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导致阵营内部分裂的加剧。 南洋共和国虽然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但它的崛起客观上削弱了老牌帝国主义在全球的统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在南洋本土，《南洋日报》头版用整版篇幅刊发了条约全文和唐绍仪签字仪式的照片。照片上，唐绍仪站在签字桌前，笔尖落在纸上，神情平静而坚定。 整版没有一个字提到胜利，但每一个南洋读者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坤甸大学的一位历史学教授在当天的晚报上写了一篇短评，标题是《一百年的等待》。 文章只有几百字，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南洋共和国的历史，从一八九五年算起，到今天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前，我们连一艘铁壳船都造不出来。 二十七年后，我们的海军吨位和美国、英国一样大。这不是奇迹，这是二十七年来每一天的积累。 这个条约告诉我们，世界承认了我们。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承认自己，我们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巅。” 刘志俊在总长府读到这篇短评时，用红铅笔在末尾画了一道线，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日，伦敦白厅。 海军部地下二层的保密会议室，四面墙壁都是铅衬，没有任何窗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烟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会议室正中的长桌上摊着华盛顿海军条约的正式文本，旁边散落着各种图表和情报简报。 海军大臣利奥·埃默里坐在长桌一端。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全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常年睡眠不足。 第一海务大臣戴维·贝蒂坐在他旁边，这位日德兰海战的老将脸上多了一道新的皱纹，从左眼角延伸到嘴角，让他原本刚毅的面孔多了几分阴沉。 首相核心幕僚莫里斯·汉基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殖民事务大臣温斯顿·丘吉尔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雪茄，面前摊着一份远东殖民地的地图。 “先生们。”埃默里开口，声音干涩，“华盛顿条约已经签了。我们承认了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吨位与我们同等。 今天这个会，不讨论对外怎么说，讨论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拿起一份报告，是海军情报处最新完成的评估。 “先看几个数字。皇家海军现役主力舰，包括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总吨位约一百二十万吨。美国海军约九十万吨。 南洋海军，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主力舰总吨位约七十万吨。账面看，我们仍有优势。” 他把报告放下。 “但问题在这里。皇家海军的部署是三线的。大西洋方向，我们要盯着美国，盯住德国残余舰队，维持本土防御。 地中海方向，我们要镇住意大利和法国，守住苏伊士运河。 远东方向，我们要威慑日本、保护印度、维持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安全。三线布防，一百二十万吨分摊下去，每一个方向也就四十万吨。” 他拿起另一份图表。 “美国海军的部署是两线的。大西洋方向盯着我们，太平洋方向盯着日本和南洋。九十万吨分摊，太平洋方向能拿到四十五万吨左右。比我们多。” “南洋海军是一线的。”埃默里的手指敲在桌上，“他们的六十五万吨主力舰，全部集中在太平洋和印度洋。 坤甸港、新几内亚港、科威特港。三个基地，一个方向。六十五万吨全部可以用于一线作战。” “而且在纸面实力中，还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我们的120万吨主力舰，其中很多是已经老化，比别人早三四代的战列舰。” “而南洋共和国，他们的主力舰服役时间，最早的婆罗洲级，距今也不过十几年的舰龄，全部都是新锐的。” “最老的无畏级，主炮口径305毫米，他们都已经退役，或者说是半退役，转入本土舰队防御。这要是搁在咱们英国皇家海军，这样的军舰根本轮不到退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贝蒂接话。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日德兰海战的时候，我们和德国公海舰队主力对决。我们投入了二十八艘战列舰和九艘战列巡洋舰，总吨位约一百万吨。” “那是皇家海军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集结。但那是把所有能用的船都集中起来的结果。大西洋、地中海、远东，三线全部抽空，才凑出那一百万吨。” …… 第985章 英国人的算计 贝蒂停顿了一下。 “如果南洋海军明天封锁马六甲，我们拿什么去打破封锁？从大西洋抽船？美国人在那边盯着。 从地中海抽船？意大利和法国在那边盯着。 从本土抽船？德国人虽然败了，但他们的造船厂还在，技术还在。我们前脚把船调走，后脚德国人就可能重新武装。” 丘吉尔在角落里掐灭雪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刺人的锋利。 “贝蒂将军的意思很清楚。皇家海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局面。我们的三线布防是历史形成的，是过去一百年全球扩张的结果。 大西洋是本土防御线，地中海是通往印度的生命线，远东是帝国的钱袋子。 每一个方向都重要，每一个方向都不能丢。但每一个方向都需要船，而我们海军的船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大英帝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全球，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从印度到南非，日不落。 “一百年来，我们习惯了在每一个方向都保持压倒性优势。因为过去我们的对手是分散的，法国在大西洋，德国在北海，俄国在远东。他们不可能同时发力。我们可以轮流对付。” 他转过身。 “但现在，南洋是集中发力的。他们把所有力量都放在一个方向。他们的六十五万吨，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就是六十五万吨，没有三线分摊的问题。 如果我们在远东只放四十万吨，他们就比我们多二十五万吨。二十五万吨，那是三艘超无畏级战列舰的火力。” 汉基放下雪茄，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其他人更冷静，也更沉重。 “首相让我参加这个会，是要我把结论带回唐宁街。我要带回去的结论是什么？” 他看着在座的人。 “结论是：皇家海军目前的全球部署体系，已经无法应对南洋的集中优势。我们需要重新分配兵力。 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方向，必须削减。远东和太平洋的方向，必须加强。 但削减大西洋，意味着对美国让步。削减地中海，意味着对法国和意大利让步。这两个方向的任何让步，都会削弱英国在欧洲的地位。” 他站起来。 “但如果不削减，我们就无法在远东形成对南洋的兵力优势。无法形成优势，就无法遏制南洋的扩张。 无法遏制扩张，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全部会落入南洋的势力范围。到那时候，大英帝国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埃默里在会议记录上写了一行字：“远东优先，大西洋和地中海削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丘吉尔。 “温斯顿，你在殖民地事务部，你最清楚远东的底细。如果南洋海军进入印度洋，会怎么样？” 丘吉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从地图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是英国远东殖民地脆弱性评估报告。他翻开第一页。 “马来亚的橡胶产量占全球四成。新加坡是皇家海军在远东最重要的基地。缅甸的石油、锡矿、木材，支撑着印度和英国的工业体系。 印度，那是帝国皇冠上的宝石，三亿人口的市场，几百万士兵的来源。” 他把文件放下。 “但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全部在南洋海军的打击范围之内。从坤甸到新加坡，一千二百海里。 从坤甸到科伦坡，一千八百海里。从科威特到苏伊士运河，一千五百海里。 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以二十七节航速，可以在两天之内到达上述任何一个地点。” “我们的远东舰队呢？主力是三艘老式战列舰和一艘战列巡洋舰，总吨位不到八万吨。 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总吨位二十五万吨。三比一。这还没算他们的巡洋舰和驱逐舰。” 他停了一下。 “如果南洋愿意，他们可以在两周之内封锁马六甲海峡，在四周之内控制印度洋。到那时候，我们的橡胶、石油、锡矿全部断供。 英国本土的工厂停工，汽车停驶，军队没有橡胶做轮胎，没有石油开军舰。不用打仗，经济就崩溃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贝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在铅衬的墙壁间回荡。 “所以，”埃默里总结，“我们必须把远东舰队的实力提升到至少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的水平。否则，我们在远东的整个殖民体系，就是纸糊的。” 他在会议记录上又写了一行字：“远东舰队重组，目标六艘以上新式战列舰。” 然后他站起来，环视全场。 “今天的会议，先开到这里，这不算完。我要各位回去以后，都想清楚一个问题。 如果英美不联手，让我们之间任何一个国家在太平洋或者印度洋单独对抗南洋的海军，胜算有多少？想清楚了，明天我们再谈。” 所有人站起来。贝蒂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图上南洋的位置。那片红色区域横跨赤道，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卡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二日，华盛顿白宫。 总统私人会议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拉斐特广场。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上铺开的海图上。 哈定总统坐在桌首，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斗。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坐在他左侧，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爱德华·埃伯尔上将坐在右侧，国务卿休斯坐在丹尼尔斯旁边，总统军事顾问佩顿·马奇将军坐在桌尾。 “先生们。”哈定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疲惫，“华盛顿条约已经正式签署了。这意味着我们承认了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吨位与我们同等。 但国会里已经有人在问询，这个条约到底保护了美国什么？答案很明显，什么都没保护！” 他放下烟斗。 “我要各位给我一个答案。不是给国会那帮老爷们的敷衍答案，是给这个房间里在座的各位一个真实的答案。我要你们实话实说。” 丹尼尔斯第一个开口。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是一份海军情报处关于南洋海军的最新评估。 “总统先生，先说数字。美国海军现役主力舰总吨位约九十万吨。其中，大西洋舰队五十万吨，太平洋舰队四十万吨。 南洋海军主力舰总吨位约七十五万吨，全部集中在太平洋和印度洋。 也就是说，在太平洋方向，南洋海军对我们的实际优势是七十五万吨对四十万吨，他们比我们多三十五万吨。”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这三十五万吨的差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在太平洋的每一艘军舰，都要以一敌一点六。 意味着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如果和南洋海军正面交锋，在没有大西洋舰队增援的情况下，会在两周之内被击溃。” 埃伯尔上将接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兵的务实。 “总统先生，丹尼尔斯部长说的是账面数字。我说实际情况。太平洋舰队现在的主力是六艘老式战列舰。 其中四艘是燃煤动力的，航速只有二十节。另外两艘是燃油动力的，航速二十一节。 六艘舰的主炮口径全部是十四英寸以下。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全部是燃油动力，航速二十七点五节，主炮十二门十六英寸。” 他停了一下。 “航速差七节，炮口径差两英寸，吨位差一万吨。如果打起来，我们追不上他们，跑不过他们，打不过他们。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哈定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烟斗，放在嘴边，又放下。 “那如果加上英国远东舰队呢？” 埃伯尔摇头。“英国远东舰队现在只有三艘老式战列舰，总吨位不到八万吨。加上他们，我们还是劣势。 而且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我们在珍珠港，隔着半个太平洋。联合作战需要协调时间，南洋不会等我们。” 休斯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丹尼尔斯更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 “总统先生，问题不在于军事，在于政治。华盛顿条约签了，南洋拿到了五的吨位。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南洋海军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任何行动，都是合法的。 他们可以自由通过马六甲，可以自由巡航印度洋，可以自由在南海演习。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他们。如果我们试图阻止，那就是我们违反条约。” …… 第986章 英美合作计划 国务卿休斯，翻开面前的国务院备忘录。 “菲律宾。我们在一八九八年从西班牙手里拿到的。它在我们手里掌控了二十年之后，被南洋共和国夺走了棉兰老岛。 儿女送到，也在他们的支持下，由当地土着成立了菲律宾共和国。 现在菲律宾的位置，正好夹在南洋的琉球群岛和棉兰老岛之间。南洋的棉兰老岛驻有陆军一个集团军，海军一个分舰队。 从棉兰老岛到马尼拉，飞行距离四百海里。南洋的J3战斗机，作战半径三百海里。 如果他们愿意，他们的战斗机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出现在马尼拉上空。” “前段时间，国会有人提议，是不是应该修复和菲律宾共和国的关系，承认他们的独立，然后换取和他们进行结盟。” “从这一点看，哪怕结盟，菲律宾任何作用也没有。而且他们是南洋共和国支持独立的，和南洋共和国的关系也不错。” 他停了一下。 “另外就是关岛。我们在太平洋的前哨。但关岛距离南洋的新几内亚基地一千二百海里，距离夏威夷三千八百海里。 如果南洋海军封锁关岛，我们至少需要两周时间才能从夏威夷派兵增援。两周时间，关岛早就丢了。” “夏威夷。我们的太平洋舰队母港。但夏威夷距离南洋的澳大利亚基地三千海里。南洋的澳大利亚级航母如果服役，它们的舰载机作战半径可以达到四百海里。 这意味着，南洋可以在距离夏威夷四百海里之外放飞舰载机，攻击我们的舰队，而我们的岸基飞机够不着他们。” 哈定把烟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拉斐特广场上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冬日的风吹得树枝晃来晃去。 “所以，我们在太平洋的整个防御体系，都暴露在南洋的打击范围之内。而我们在太平洋的兵力，不足以对抗南洋。 如果我们加码造舰，国会不批。如果我们不加码，南洋会继续扩张。我们陷入了一个困局。” “相比起来，南洋共和国不仅幅员辽阔，周边的国家要么和他们关系好，要么随随便便在他们的军事打击之下。” “他们的邻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和他们作对，他们对自己的国土防御简直不要太轻松。” 马奇将军这时候开口。他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直到现在才说话。 “总统先生，这个困局有一个解。”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一个人对付不了南洋。但如果我们和英国联手呢？” 哈定转过身来。 “英国在远东有基地，有情报网，有殖民体系。我们在太平洋有舰队，有工业能力，有技术储备。 如果我们把两国的力量整合起来，对南洋就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英国远东舰队加我们的太平洋舰队，总吨位超过一百万吨。南洋的六十五万吨，就不再是优势。” 丹尼尔斯皱眉。“但英美之间有矛盾。大西洋的贸易摩擦，南美的势力范围争夺，这些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马奇说：“矛盾可以搁置。南洋的威胁比大西洋的摩擦更紧迫。如果我们不联手，五年之后。 南洋在太平洋的实力会超过我们两国之和。到那时候，就算我们想联手，也来不及了。” 哈定重新坐下。他拿起烟斗，这次终于点燃了。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中缓缓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马奇将军，你的建议是？” 马奇说：“和英国秘密谈判。搁置所有次要矛盾，集中讨论如何联合制衡南洋。 具体方案，由军方和外交部门共同拟定。谈判全程保密，不能让南洋知道，也不能让国会知道。” 哈定抽了一口烟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休斯。 “查尔斯，你觉得呢？” 休斯点头。“我同意马奇将军的判断。单独对抗南洋，美国没有胜算。联手制衡，是唯一的选择。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如果被南洋提前知道，他们会加速扩张，甚至可能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 哈定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里敲了敲。 “那就秘密进行。丹尼尔斯、马奇、休斯，你们三个人组成一个秘密小组。先和英国人接触，试探他们的意向。 不要承诺任何东西，不要签署任何文件，只谈意向。等意向明确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会议记录不进档案，不留副本。所有内容，只限于这个房间里的五个人。”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拉斐特广场上的风声。 哈定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美国海军力量部署图。 太平洋上，代表美国海军的蓝色标记只有稀疏的几个点，而代表南洋海军的红色标记，已经覆盖了整个西太平洋和印度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有一天，夏威夷上空出现了南洋空军涂装的机翼，国会才会明白今天这个会议的意义。” 他关上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伦敦，海军部。 第一海务大臣贝蒂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简报，是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武官发回的密电。密电只有三行字： “美方已启动秘密接触意向。海军部长丹尼尔斯授权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埃伯尔上将，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英方征询联合制衡南洋的可能性。具体事宜待后续沟通。” 贝蒂把密电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海军大臣埃默里的号码。 “埃默里先生，美国人先开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埃默里说：“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周。看来哈定总统比我们更着急。 你通知外交部，我们需要一个非正式的接触渠道。不要通过大使馆，太显眼。找一个私人身份的人，去华盛顿。” “用什么身份？” “商人。一个在纽约有生意的英国商人。最好是海军出身，懂技术，懂战略，但现在已经退役。和政界没有公开关联。” 贝蒂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面前摊着另一份文件，是英国海军情报处关于英美海军在全球部署的对比分析。 分析结论很明确：在大西洋，英美海军实力相当，长期对峙消耗了双方大量资源。 在南美，两国在贸易和势力范围上存在激烈竞争。在远东，两国利益重叠但都不足以单独对抗南洋。 贝蒂拿起红铅笔，在分析报告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大西洋僵局必须打破。南美竞争可以搁置。远东是唯一出路。” 与此同时，华盛顿，海军部大楼。 丹尼尔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休斯转来的国务院备忘录。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 英国驻美大使馆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向国务院传达了合作意向，愿意就联合制衡南洋问题进行秘密磋商。 但英方强调，磋商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任何信息泄露都可能导致谈判破裂。 丹尼尔斯拿起电话，拨通了埃伯尔上将的办公室。 “埃伯尔将军，英国那边有回音了。” “怎么说？” “他们愿意谈。但要求高度保密。他们建议由双方海军高层通过非正式渠道先接触，摸底之后，再决定是否提升到政府层面。” 埃伯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摸底。我派太平洋舰队的参谋长去伦敦，以私人身份。英国那边派谁来？” “贝蒂本人。他以前在远东待过，熟悉南洋的情况。而且他是第一海务大臣，说话有分量。” “好。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这个月之内。” 埃伯尔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太平洋地图前。地图上，美国海军的部署用蓝色标记，南洋海军的部署用红色标记。 红色标记从琉球群岛延伸到科威特，像一道巨大的弧线，把蓝色标记远远地挡在东边。 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们再不行动，这道弧线就会变成围墙。” ……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十日，纽约，长岛。 长岛北岸的一栋私人别墅里，壁炉烧得很旺，窗外是灰蒙蒙的大西洋。别墅的主人是一位退役的英国海军少将，名叫亨利·杰克逊。 他在皇家海军服役了三十年，退役后在纽约做航运生意，和英美两国的政商界都有联系，但没有任何公开的政治身份。 杰克逊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衫，坐在客厅里等客人。客人是美国太平洋舰队参谋长理查德·莱特上校，也是以私人身份来访。 …… 第987章 英美接触，搁置争议 莱特下午三点准时到了。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八年，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五年，对太平洋的每一片海域都了如指掌。 两人在壁炉前坐下，杰克逊倒了茶，没有说话，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莱特上校，这是贝蒂将军让我转交给您的。不是正式文件，是我的私人笔记。但内容都是贝蒂将军亲口告诉我的，一字不差。” 莱特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英美在太平洋的利益是一致的。南洋的扩张威胁的是我们两国共同的海权。单独对抗没有胜算，联合制衡才有出路。” 莱特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文件。 “杰克逊先生，我代表埃伯尔将军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我们有一些顾虑。英美在大西洋的竞争。 在南美的贸易摩擦，这些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如果我们搁置这些矛盾去谈联合制衡南洋，国内的反对声音会很大。” 杰克逊点头。“贝蒂将军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建议是，先把合作限定在海军层面。 不谈贸易，不谈殖民地，不谈势力范围。只谈一件事：如果南洋海军进入太平洋或印度洋的关键航道，英美两国海军如何协调应对？” 莱特想了想。“这个范围可以接受。但我要提醒一点，美国国会对外交秘密协议非常敏感。 如果我们的讨论被泄露，不仅合作无法推进，连带着华盛顿条约都会被质疑。” 杰克逊说：“所以每一步都要保密。贝蒂将军建议，下一轮接触在英国本土进行。不在伦敦市区，在郊外的某个私人庄园。 双方各派三到五个人，不超过这个人数。全程不记录，不留文件，所有结论只靠口头传达。” 莱特把文件放下，喝了一口茶。 “我回去向埃伯尔将军汇报。如果埃伯尔将军同意，我会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杰克逊先生，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贝蒂将军在远东待过，他和南洋海军打过交道吗？” 杰克逊说：“贝蒂将军没有直接和南洋海军交过手。但他在日德兰海战之后做过一次远东评估。 结论是皇家海军在远东的部署远远不足以应对南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的判断比那时更悲观。” 莱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大西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伦敦郊外，查尔顿庄园。 这座庄园属于一位英国贵族，常年无人居住，被海军部临时借用。庄园的建筑是乔治亚风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 内部装修古朴，有几个大房间和一个能容纳十几人的长桌会议室。周围是几百英亩的私人林地，最近的公路在一英里之外。 第一海务大臣贝蒂在庄园门口迎接美国客人。美方来了三个人，太平洋舰队参谋长莱特上校、海军部战略规划处处长威廉·普拉特中校。 驻英大使馆海军武官约翰·哈里斯少校。英方也是三个人，贝蒂本人、海军情报处处长雷金纳德·霍尔准将、远东舰队参谋长查尔斯·马登上校。 六个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茶和饼干。贝蒂先开口。 “先生们，今天的会谈不记录，不对外。所有讨论的内容，只留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的目的是摸清对方的底线，为下一步更高层级的谈判做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 “我先说英国的底线。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殖民体系，包括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是不可放弃的。 南洋海军的扩张已经直接威胁到这些殖民地的安全。 英国不能接受南洋垄断马六甲海峡，不能接受南洋控制印度洋航道，不能接受南洋把远东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 莱特点头。“美国的底线是太平洋。我们在一八九八年取得菲律宾，在一八九八年兼并夏威夷，在一八九九年取得关岛。 太平洋是美国的核心利益区。南洋海军吨位与美国对等，已经动摇了我们在太平洋的主导地位。 美国不能接受南洋在太平洋自由扩张，不能接受南洋威胁夏威夷和关岛的安全。” 贝蒂和莱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底线没有冲突。英国要远东，美国要太平洋。南洋在同时威胁这两个区域。 霍尔准将接话。“先生们，在讨论具体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个前提。英美两国在大西洋和南美存在利益竞争。 这些竞争在过去二十年里消耗了我们双方大量精力。如果我们把注意力转向远东和太平洋，大西洋的竞争怎么办？” 普拉特中校回应：“埃伯尔将军的意见是，大西洋的竞争可以暂时搁置。美国不寻求在大西洋挑战英国的海军优势。 作为交换，英国不寻求在南美扩大势力范围。双方各退一步，把资源集中到太平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霍尔问：“这是埃伯尔将军的个人意见，还是海军部的正式立场？” 普拉特说：“埃伯尔将军已经和丹尼尔斯部长沟通过。丹尼尔斯部长原则上同意这个方向。但需要更高层级的确认。” 贝蒂在笔记本上——他破例带了笔记本，但只写不记——写了一行字：“美方愿意在大西洋让步，换取英国在远东的合作。” 然后他说：“英方的立场类似。地中海和大西洋是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但远东是帝国的经济命脉。 如果大西洋的竞争可以搁置，英国愿意把更多资源转向远东。但需要美方在远东给予实质性支持。” 莱特问：“什么实质性支持？” 贝蒂说：“第一，情报共享。英国在远东有完整的情报网络，美国在太平洋有技术优势。 双方共享情报，可以更准确地掌握南洋海军的动向。 第二，基地互用。英国在新加坡、香港有海军基地，美国在珍珠港、关岛有海军基地。 双方军舰可以互用基地进行补给和维护。第三，联合演习。定期举行英美海军联合演习，展示联合制衡南洋的决心。” 莱特想了想。“情报共享和基地互用可以谈。联合演习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但方向没问题。” 会谈持续了四个小时。六个人从战略目标谈到兵力部署，从情报网络谈到基地布局，从南洋海军的现状谈到未来五年的扩张趋势。 没有结论，没有协议，没有文件。但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也确认了合作的可行性。 会谈结束时，贝蒂站起来。 “先生们，今天的讨论让我确信一件事：英美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利益是互补的，不是冲突的。 我们都需要遏制南洋的扩张。区别只在于，英国需要保住远东的殖民体系，美国需要保住太平洋的主导权。 这两个目标可以同时实现，只要英美联手。” 莱特也站起来。“我同意。我回去向埃伯尔将军和丹尼尔斯部长汇报。如果美方高层认可今天的讨论方向，下一轮会谈应该在更高层级进行。” 贝蒂点头。“我建议下一轮在伦敦举行。双方各派五到七人，包括海军最高指挥官和外交负责人。全程保密，不对外公开。” 莱特伸出手。“那就伦敦见。” 贝蒂握住他的手。“伦敦见。” 六个人走出庄园，各自上车。三辆黑色轿车在暮色中驶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伦敦郊外的林间公路上。 ……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日，华盛顿，白宫。 丹尼尔斯、休斯、马奇三个人坐在哈定总统的私人办公室里。 莱特上校刚从伦敦回来，他的报告已经在桌上摊开，三个人已经看了一遍。 “总统先生。”丹尼尔斯先开口，“莱特上校的伦敦之行达到了预期目的。英方愿意搁置大西洋和南美的竞争，把资源集中到远东和太平洋。 英方的核心诉求是保住远东殖民体系，美方的核心诉求是保住太平洋主导权。两个诉求没有冲突，可以同时实现。” 休斯接话。“英方提出了三个具体合作方向：情报共享、基地互用、联合演习。 情报共享和基地互用可以立即启动，不需要国会批准。联合演习需要更高层级的政治决定。” 马奇说：“军方认为，合作方向是正确的。但需要尽快提升到政府层面。莱特上校的接触是摸底，不是谈判。 真正的谈判需要在伦敦举行，双方派出最高级别的军政代表。” 哈定听完，把烟斗在烟灰缸里敲了敲。 “如果要提升到政府层面，谁去伦敦？” 休斯说：“我去。国务卿亲自去，才能显示美方的诚意。丹尼尔斯部长和埃伯尔将军可以同行，作为军方代表。” 哈定想了想。“英国那边谁出面？” 丹尼尔斯说：“贝蒂将军会参加。但英方最高级别的代表应该是首相或者外交大臣。 根据莱特上校的观察，英方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贝尔福已经向内阁做了汇报，劳合·乔治首相原则上同意推进。” …… 第988章 英美正式会谈 哈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拉斐特广场的树开始抽出新芽，春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那就定在四月。休斯，你带队去伦敦。丹尼尔斯、埃伯尔、马奇，你们三个人同行。全程保密，不走官方渠道。对外就说休斯去欧洲进行例行外交访问。” 他转过身。 “这次伦敦会谈的目标只有一个：敲定英美联合制衡南洋的总体框架。不涉及具体条款，不涉及具体兵力部署。只确定一件事：英美联手，共同应对南洋的扩张。” 休斯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和英方沟通，确定会谈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哈定重新坐下，拿起烟斗。 “还有一件事。这次会谈不能让南洋知道。南洋在华盛顿和伦敦都有情报网。我们的保密级别必须是最高的。 参与会谈的人员，全部签署保密协议。会谈内容不记录，不留档案。所有结论只靠口头传达。” 马奇说：“军方会安排专机接送。会谈地点选在伦敦郊外的私人庄园，不在市区。安保由军方负责，不用外交安保。” 哈定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休斯，你和英方联系，确定日期。其他人准备材料，但所有材料在会谈结束后销毁。不留副本。”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休斯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总统先生，如果南洋知道了这次会谈，会怎么样？” 哈定抽了一口烟斗，沉默了几秒。 “如果南洋知道了，他们会加速扩军，会提前部署，会在我们完成整合之前采取行动。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休斯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拉斐特广场上的鸟叫声。 ……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日，伦敦郊外，布伦海姆庄园。 这座庄园是马尔博罗公爵的祖产，占地两千英亩，主建筑是十八世纪建造的巴洛克式宫殿，有七百多个房间。 一战期间，这里曾是英国政府的秘密会议地点。今天，它被临时征用，用于一场没有记录、没有公报、没有外人知道的秘密峰会。 庄园四周的林地里有英国陆军派出的便衣警戒。所有通往庄园的道路都设了检查站，没有特别通行证的人一律不准进入。 庄园内部，所有电话线被切断，无线电通讯被屏蔽。参与会谈的人，在进入庄园之前必须交出所有记录工具。 美方代表团共七人：国务卿休斯、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埃伯尔上将、总统军事顾问马奇将军。 海军部战略规划处处长普拉特中校、驻英大使馆海军武官哈里斯少校、国务院欧洲事务司司长约翰·杜勒斯。 英方代表团也是七人：首相劳合·乔治、外交大臣寇松、海军大臣埃默里、第一海务大臣贝蒂。 殖民事务大臣丘吉尔、海军情报处处长霍尔准将、远东舰队参谋长马登上校。 十四个人在一楼的大会议室里坐下。会议室有六米高的天花板，墙上挂着马尔博罗公爵的历代画像。 长桌是整块橡木做的，上面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茶杯和水壶。 劳合·乔治先开口。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 他在一战期间担任英国首相，主导了英国的战争政策，是二十世纪初英国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 “先生们，欢迎来到布伦海姆。今天的会议，不记录，不对外，不留档案。所有讨论内容，只留在这个房间里。 我们的目的是讨论英美两国如何共同应对南洋共和国的扩张。在开始之前，我要确认一个前提。 英美两国都认为南洋的扩张威胁到了各自的根本利益。这个前提，有没有异议？” 休斯摇头。“美方没有异议。” 劳合·乔治点头。“那就进入正题。我先说英国的立场。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殖民体系，包括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是不可放弃的。 这些殖民地不仅是帝国的经济命脉，也是英国在亚洲的战略支点。 南洋的扩张已经直接威胁到这些殖民地的安全。 我们不能接受南洋垄断马六甲海峡，不能接受南洋控制印度洋航道，不能接受南洋把远东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 休斯接话。“美方的立场，刚才已经通过莱特上校和贝蒂将军的初步接触传达过了。美国的核心利益在太平洋。 在关岛、夏威夷，这些是美国在太平洋的战略支点。南洋海军吨位与美国对等，已经动摇了我们在太平洋的主导地位。 我们不能接受南洋在太平洋自由扩张，不能接受南洋威胁夏威夷和关岛的安全。” 劳合·乔治说：“那我们就有了共同的基础。英国要远东，美国要太平洋。南洋同时在威胁这两个区域。 所以，英美必须联手。单独对抗，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胜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从琉球群岛延伸到科威特，像一道巨大的弧线，卡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先生们，你们看这张地图。南洋的领土横跨赤道，把太平洋和印度洋分成两半。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龙目海峡、帝汶海峡，四条航道全部在南洋的控制之下。 从科威特到琉球，从澳大利亚到棉兰老岛，南洋的海军基地连成一片。 他们的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可以在两天之内到达上述任何一个地点。” 他转过身。 “如果南洋愿意，他们可以在两周之内封锁马六甲海峡，在四周之内控制印度洋。到那时候，我们的橡胶、石油、锡矿全部断供。 英国本土的工厂停工，汽车停驶，军队没有橡胶做轮胎，没有石油开军舰。不用打仗，经济就崩溃了。” 埃默里接话。“英国的远东舰队现在只有三艘老式战列舰和一艘战列巡洋舰，总吨位不到八万吨。 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总吨位二十五万吨。三比一。 这还没算他们的巡洋舰和驱逐舰。如果南洋海军进入印度洋，我们没有任何手段阻止他们。” 丹尼尔斯说：“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情况也不乐观。六艘老式战列舰，航速二十节，主炮十四英寸以下。 南洋的超无畏级，航速二十七点五节，主炮十六英寸。航速差七节，炮口径差两英寸，吨位差一万吨。 如果打起来，我们追不上他们，跑不过他们，打不过他们。” 劳合·乔治重新坐下。“所以，问题很清楚。英美两国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兵力，都不足以对抗南洋。 单独对抗没有胜算，联合制衡才有出路。今天的会议，就是要确定联合制衡的总体框架。具体方案，由军方和外交部门共同拟定。” 他看向休斯。“休斯先生，美方有没有具体的建议？” 休斯说：“美方建议，先确定三个基本原则。第一，英美两国在太平洋和远东的战略目标不冲突。 英国主导东南亚西部海域的制衡，美国主导东南亚东部和中太平洋海域的制衡。 第二，两国海军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兵力部署要协调，避免重复和浪费。 第三，两国要共同扶持日本，把日本打造成制衡南洋的前沿棋子。” 劳合·乔治点头。“这三个原则，英方原则上同意。但具体怎么落实，需要详细讨论。” 他看向贝蒂。“贝蒂将军，你先说一下海军兵力重新布局的问题。” 贝蒂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另一幅地图前。这幅地图比第一幅更大，标注了英美两国海军在全球的部署。 “先生们，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双线承压。英国的传统海军布局是大西洋本土防御、地中海霸权掌控、远东殖民威慑三线布局。 美国是两线布局，大西洋盯着我们英国，太平洋盯着日本和南洋。两国海军力量虽然强大，但分散在全球各地，无法集中应对南洋的威胁。” 他拿起指示棒，指着地图上的大西洋。 “大西洋方向。英美两国在大西洋长期对峙，各自部署了大量主力舰。 英国本土舰队和美国大西洋舰队，总吨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万吨。但这一百万吨，大部分时间是闲置的。 德国公海舰队已经不存在了，大西洋没有第三方威胁。英美在大西洋的对峙，是纯粹的相互消耗。” 他指向地中海。 “地中海方向。英国地中海舰队总吨位约三十万吨，主要任务是镇住意大利和法国，守住苏伊士运河。 但意大利和法国在华盛顿条约中接受了吨位限制，短期内不会对英国构成实质性威胁。 地中海舰队的三十万吨，大部分时间也是闲置的。” 他指向太平洋。 “太平洋方向。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吨位约四十万吨，英国远东舰队总吨位不到八万吨。 两国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五十万吨。而南洋海军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总吨位是六十五万吨。我们在太平洋的兵力，比南洋少十五万吨。” …… 第989章 英美意向达成 贝蒂最后把指示棒放下。 “所以，结论很清楚。要遏制南洋，必须从大西洋和地中海抽调兵力，增援太平洋和远东。 具体方案，我们建议：大西洋方向，英美两国同步削减对峙兵力，各撤回部分主力舰。 地中海方向，英国保留基础防御舰队，不再追加投入。所有冗余兵力，全部向太平洋和远东倾斜。” 埃伯尔上将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接过贝蒂的指示棒。 “我补充美方的具体建议。美国大西洋舰队目前有十二艘主力舰，我们建议削减到八艘，撤回四艘增援太平洋。 英国本土舰队和地中海舰队，我们建议削减六到八艘主力舰，增援远东。 这样，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兵力可以从四十万吨增加到五十五万吨。 英国远东舰队的兵力可以从八万吨增加到二十五万吨。英美在太平洋和远东的总兵力，可以达到八十万吨。对南洋的七十五万吨，形成数量优势。” 丘吉尔在角落里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刺人的锋利。 “埃伯尔将军的方案，在军事上是合理的。但在政治上有问题。大西洋削减兵力，意味着英国对美国让步。 地中海削减兵力，意味着英国对法国和意大利让步。这些让步，会削弱英国在欧洲的地位。” 埃伯尔回应：“丘吉尔先生，英国在欧洲的地位，最终取决于英国在远东的地位。 如果远东丢了，印度丢了，马来亚丢了，英国就没有资源维持在欧洲的地位。先保远东，再保欧洲，这是战略排序的问题。” 丘吉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让步要有底线。大西洋可以削减，但不能削减到美国可以单方面改变力量平衡的程度。 地中海可以削减，但不能削减到意大利和法国可以挑战英国在东地中海的存在。” 贝蒂说：“底线可以谈。关键是方向。方向定了，具体数字可以商量。” 劳合·乔治说：“那就把方向定下来。大西洋和地中海削减，太平洋和远东增援。具体削减多少，增援多少，由军方后续讨论。今天不纠结数字。” 他看向休斯。“休斯先生，美方同意这个方向吗？” 休斯说：“美方同意。但有一点要补充。美国在大西洋的削减，需要英国同步进行。 如果英国不削减，美国单方面削减，就会在大西洋处于劣势。所以，两国的削减必须同步，增援也必须同步。” 劳合·乔治点头。“同步。这个可以写进后续的协议里。” 贝蒂重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次他拿的是一份手写的提纲，上面列出了英美两国在远东和太平洋的舰队重组方案。 “先生们，方向定了，现在讨论具体目标。英方的建议是，英国远东舰队重组后，常驻远东的最新式战列舰数量不低于六艘。 这六艘舰，全部部署在新加坡、香港、马来亚基地。加上配套的巡洋舰、驱逐舰、潜艇、补给舰，远东舰队的总吨位要达到二十五万吨以上。” 他停了一下。 “六艘最新式战列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舰实力，达到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的同等水平。 南洋有六艘超无畏级，我们有六艘新式战列舰。 虽然我们的单舰性能可能略逊于南洋，但加上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总兵力就对南洋形成压倒性优势。” 埃伯尔接话。“美方的建议是，美国太平洋舰队重组后，常驻太平洋的最新式战列舰数量不低于八艘。 这八艘舰，全部部署在夏威夷、关岛、菲律宾基地。加上配套的巡洋舰、驱逐舰、潜艇、补给舰，太平洋舰队的总吨位要达到五十万吨以上。” 他停了一下。 “八艘最新式战列舰，意味着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实力，超过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的总和。 南洋有六艘超无畏级，我们有八艘。加上英国的六艘，我们在太平洋和远东的主力舰总数是十四艘。对南洋的六艘，形成二比一以上的优势。” 劳合·乔治说：“十四艘主力舰，总吨位加起来接近六十万吨。加上巡洋舰、驱逐舰、潜艇，总吨位超过一百万吨。 南洋的七十五万吨主力舰舰队，就不再是我们的威胁。” 他看向在座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造这十四艘最新式战列舰，需要多少钱？英国财政已经捉襟见肘。美国国会也不会轻易批准追加海军拨款。” 埃默里说：“英国不需要造新舰。华盛顿条约规定，签字国可以保留现有的主力舰，只要总吨位不超过配额。 英国现在有十二艘主力舰可以保留，其中四艘是十五英寸主炮，八艘是十三点五英寸主炮。我们只需要把其中六艘最先进的调往远东，不需要造新舰。” 丹尼尔斯说：“美国的情况类似。我们有十六艘主力舰可以保留，其中六艘是十六英寸主炮，十艘是十四英寸主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只需要把其中八艘最先进的调往太平洋，不需要造新舰。” 劳合·乔治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需要造新舰，就不需要追加预算。只需要重新部署。重新部署的成本，比造新舰低得多。” 贝蒂补充：“但有一件事需要追加预算。情报共享、基地互用、联合演习，这些都需要资金。 我们建议，英美两国各自设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太平洋和远东的情报合作和军事协调。 基金规模不需要太大，但必须独立于现有预算，避免被国会和议会削减。” 休斯说：“美方同意设立专项基金。但基金的使用需要双方共同监督，避免浪费和重复。” 劳合·乔治说：“可以。双方各派三人组成联合监督委员会，负责基金的审批和使用。” 他站起来，环视全场。 “先生们，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果。我们确定了三个基本原则：战略目标不冲突、兵力部署要协调、共同扶持日本。 我们还确定了舰队重组的方向和硬性指标：英国远东舰队六艘最新式战列舰，美国太平洋舰队八艘最新式战列舰。 英美在太平洋和远东的总兵力，要达到对南洋的压倒性优势。” 他停了一下。 “明天，我们讨论对日扶持的具体方案。这是整个战略中最关键的一环。 日本的地理位置、扩张野心、海军底蕴，使它成为制衡南洋的最佳棋子。 但日本刚刚在华盛顿条约中遭受屈辱，我们需要给日本足够的甜头，才能让它甘心充当制衡南洋的前沿。” 休斯说：“美方已经准备了对日扶持的初步方案。明天可以详细讨论。” 劳合·乔治点头。“那就明天继续。散会。” 十四个人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庄园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林地的风声。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金红。 ……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一日，布伦海姆庄园。 第二天的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始。十四个人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桌上依然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但今天的讨论比昨天更具体，更深入。 劳合·乔治先开口。“先生们，昨天我们确定了总体框架。今天我们要把框架变成条款。 条款不写在纸上，但记在脑子里。散会之后，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岗位，按照条款执行。条款的效力，等同于正式条约。” 他看向休斯。“休斯先生，美方有没有准备好对日扶持的具体方案？” 休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唯一带进会议室的纸质材料，会议结束后要当场销毁——展开，放在桌上。 “美方的方案分三个部分。第一，海军重组条款。第二，战略合作条款。第三，对日扶持条款。” 他先念海军重组条款。 “第一，英美两国在三个月内完成大西洋舰艇抽调、远东和太平洋舰队重组。六个月内完成所有主力舰到位、编队成型、战备执勤。 第二，两国军费专项倾斜，单独设立‘太平洋制衡专项军费’，优先保障远东和太平洋舰队的舰艇维护、弹药补给、新式军备升级。 第三，建立英美海军联动机制。一方遭遇南洋海军摩擦，另一方必须第一时间驰援，统一作战部署、统一战略节奏。” 他停了一下。 “第四，英国远东舰队常驻最新式战列舰不低于六艘，驻泊新加坡、香港、马来亚基地。 美国太平洋舰队常驻最新式战列舰不低于八艘，驻泊夏威夷、关岛、日本基地。 第五，两国舰队定期联合巡航、联合军演，共享太平洋海域情报、水文数据、敌方动态。 第六，两国互用海军基地进行补给和维护，英国军舰可以使用珍珠港和关岛，美国军舰可以使用新加坡和香港。” …… 第990章 英美扶持小日子 贝蒂补充：“英方同意这些条款。但有一个补充：联合巡航和联合军演的频率和规模，由双方海军参谋部协商确定，不设硬性指标。” 埃伯尔说：“美方同意。不设硬性指标，但每年至少一次联合演习，每次演习至少投入四艘主力舰。” 贝蒂点头。“可以。” 休斯继续念战略合作条款。 “第七，英美两国放弃在太平洋区域的利益争夺，划分势力范围。英国主导东南亚西部海域的制衡。 包括马六甲海峡以西、孟加拉湾、印度洋西部。 美国主导东南亚东部和中太平洋海域的制衡，包括菲律宾以东、关岛、夏威夷、南太平洋。 第八，两国在太平洋和远东的情报网络合并，建立联合情报中心，统一收集、分析、分发关于南洋海军的情报。” 他停了一下。 “第九，两国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军事行动要协调。 任何一方在未经另一方同意的情况下，不得单独对南洋采取军事行动。 第十，两国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外交行动要协调。任何一方在与南洋进行外交谈判时，必须事先通报另一方，并在谈判中协调立场。” 寇松接话：“英方同意这些条款。但有一点要补充：情报网络合并后，联合情报中心的地点设在哪里？” 休斯说：“美方建议设在新加坡。新加坡是英国远东舰队的母港，地理位置居中，便于覆盖太平洋和印度洋。” 寇松点头。“可以。新加坡。” 休斯把纸翻到第二页，开始念对日扶持条款。这一页的内容比前两页更详细，更具体。 “第十一，英美两国共同扶持日本，把日本打造成制衡南洋的前沿棋子。 日本的战略任务是封锁南洋北部海域、消耗南洋军备实力、牵制南洋海军兵力。” 他停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第十二，英国专项扶持日本，开放全套新式战列舰核心技术，包含舰体设计、主炮弹道技术、装甲锻造工艺、动力蒸汽轮机核心技术。 派遣皇家海军技术团队赴日指导，帮助日本突破主力舰建造技术瓶颈，快速实现海军主力舰国产化升级。” 贝蒂补充：“英国的技术团队由海军造舰总局派出，人员不超过五十人，驻扎在吴港造船厂和横须贺造船厂。 技术转让的范围包括：十五英寸以上主炮的炮管制造技术、四联装炮塔的旋转机构设计、三百五十毫米以上装甲钢的锻造工艺、燃油锅炉和蒸汽轮机的制造技术。” 他停了一下。 “这些技术，英国不会无偿转让。日本需要支付技术转让费。但费用可以分期，利率可以优惠。具体金额，由双方财政部协商。” 丹尼尔斯接话。“美国的扶持方案分三部分。第一，提供无上限低息军备贷款，专项用于日本造船厂扩建、海军官兵扩招、新式舰艇建造、海军基地升级。 第二，开放美国海军基础训练体系，允许日本海军军官赴美深造、参与联合军演。 第三，提供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情报支持，帮助日本掌握南洋海军的动向。” 他翻开另一张纸。 “贷款额度，初步定为两亿美元，期限二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二。贷款用途由美日双方共同监督，确保全部用于海军建设。 日本海军军官赴美深造的名额，每年一百人，培训内容包括舰艇操作、舰队战术、情报分析、海军航空。 参与联合军演，每年至少一次，演习区域在西太平洋。” 劳合·乔治说：“这些条款，英方同意。但有一个附加条件：日本必须接受英美的战略指导。 日本海军的扩张方向、造舰计划、作战预案，必须与英美的总体战略协调。 日本不能单独对南洋采取军事行动，不能单独与南洋进行外交谈判，不能单独与南洋达成任何协议。” 休斯说：“美方同意这个附加条件。日本是棋子，不是棋手。棋子的行动必须听棋手的指挥。” 他看向劳合·乔治。“还有一个隐形条款，不写在纸上，但记在脑子里。 英美默许日本突破现有海军吨位限制、放弃对日军备约束、不干预日本疯狂扩军行为。全力纵容日本海军崛起，只为制衡南洋共和国。” 劳合·乔治点头。“这个隐形条款，英方同意。华盛顿条约对日本的吨位限制是五比五比一点七五。 但如果我们默许日本突破这个限制，日本海军可以扩张到接近南洋的水平。 南洋的六十五万吨，日本的潜力也是六十五万吨。加上英美的八十万吨，南洋就处于绝对劣势。”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风险。日本是一个有扩张野心的国家。如果我们扶持日本，日本海军崛起之后，会不会反过来挑战英美在太平洋的利益？” 休斯说：“这个风险，我们评估过。日本现在海军实力不足八万吨，工业体系在战争中被南洋摧毁大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日本要恢复到能够挑战英美的水平，至少需要十五年。 十五年内，日本必须依赖英美的技术和资金。十五年后，如果日本真的崛起了，我们再来对付它也不迟。” 劳合·乔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那就这样。对日扶持条款，全部通过。”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用火柴点燃。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条款不存在了。但条款的内容，刻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散会之后，各自执行。 今天之后，我们不再开会，不再讨论，不再记录。所有执行情况，通过海军参谋部和外交部的常规渠道沟通。” 所有人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庄园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十四个人影拉得很长。 …… 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日，东京，海军省。 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而压抑。加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密电。 密电是从英国驻日大使馆武官处转来的，全文只有三行字： “英美已达成联合制衡南洋的秘密协议。协议内容包括对日扶持条款。英国将开放战列舰核心技术，美国将提供低息军备贷款。 具体方案，将由英美驻日大使馆武官处后续传达。” 加藤把密电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东京湾的海面上，几艘老式驱逐舰正在巡航。那是日本海军目前仅有的几艘还能动的军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海军省军务局局长的号码。 “立刻通知山本英辅少佐、海军省次官、军令部次长，来我办公室。紧急会议。” 十分钟后，四个人在加藤的办公室里坐下。加藤把密电递给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的表情。 山本英辅第一个看完，他的手微微发抖。第二个是海军省次官，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第三个是军令部次长，他看完之后，把密电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山本英辅的声音有些沙哑。 “英国驻日大使馆武官处转来的。可信度很高。”加藤说。 山本英辅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日本本土被标注为红色，但红色的面积很小，只有四个岛。 旁边的南洋共和国，红色面积是日本的几十倍，从琉球群岛延伸到科威特。 “英美联手制衡南洋。”山本英辅的声音很慢，“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英美需要我们来牵制南洋。 我们可以拿到英国的技术，美国的资金。我们可以重新造舰。我们可以重建海军。” 军令部次长接话：“如果我们拿到英国的战列舰技术，我们可以造出和南洋超无畏级同等水平的战列舰。 如果我们拿到美国的贷款，我们可以同时建造四艘、六艘、八艘。日本海军的复兴，指日可待。” 海军省次官说：“华盛顿条约的吨位限制，英美默许我们突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放手造舰，不用担心国际约束。这是日本海军百年难遇的机会。” 加藤重新坐下，看着在座的人。 “先生们，这个消息，暂时只限于这个房间。不能外传，不能泄露。英美要求高度保密。如果南洋知道了，他们会加速扩军，甚至可能提前对我们动手。 我们必须在美国和英国的方案落地之前，保持低调，暗中准备。” 他站起来。 “山本少佐，你负责与英美驻日武官处的联络。尽快拿到英美扶持方案的具体细则。 海军省次官，你负责国内造船厂的摸底。军令部次长，你负责制定新的造舰计划。所有工作，全部秘密进行。”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哈伊。” …… 第991章 熬出头的小日子 一九二二年五月，东京，首相官邸。 日本首相高桥是清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英美扶持方案的具体细则。 这份细则由英国驻日大使馆武官处转交，全文共十二页，详细列出了英国的技术转让清单。 美国的贷款条件、以及英美对日本海军扩张的战略要求。 长桌两侧坐着日本内阁的核心成员：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陆军大臣山梨半造、大藏大臣市来乙彦、外务大臣内田康哉、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 高桥是清先开口。“先生们，英美的扶持方案，你们都看了。这是日本海军复兴的历史性机遇。 英美需要我们来牵制南洋，所以愿意给我们技术、给我们资金、给我们战略空间。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 加藤友三郎接话：“海军省已经制定了新的造舰计划。我们准备建造四艘新式战列舰，排水量四万吨，主炮十六英寸，三联装，三座，九门。 四艘战列巡洋舰，排水量三万吨，主炮十四英寸。六艘航空母舰，排水量两万吨，载机六十架。 十二艘重巡洋舰，二十四艘驱逐舰，十八艘潜艇。” 他停了一下。 “总预算，初步估算为六亿日元。分五年投入。其中，英国技术转让费一亿日元，美国贷款两亿美元，折合四亿日元。我们自己需要筹措一亿日元。” 大藏大臣市来乙彦皱眉。“一亿日元，日本财政能拿出来吗？” 加藤说：“拿不出来。但英美默许我们突破华盛顿条约的吨位限制，我们可以在国际市场上发行海军债券，由美国银行承销。 加上美国石油收入的一部分，还有美国物资进口的一部分。 这点包括，英美同意把美国的部分石油的销售渠道向日本开放，同时，美国加大对日本的生丝进口。 有了这两项额外的外汇收入，我们接下来可以筹措到足够的资金。” 陆军大臣山梨半造说：“陆军的装备也需要更新。南洋陆军的犀牛坦克，在朝鲜半岛把我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需要新式坦克，需要反坦克炮，需要机械化装备。” 高桥是清说：“陆军的装备更新，可以放在第二位。海军的重建是第一位的。没有海军，日本就无法在太平洋和南洋对抗。陆军再强，也过不了海。” 山梨半造没有再说话。 外务大臣内田康哉说：“英美扶持日本，是为了制衡南洋。但我们要清楚，英美不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是利用我们。如果我们不听话，他们随时可以切断技术转让和资金支持。 所以，我们在接受扶持的同时，要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不能完全沦为英美的棋子。” 高桥是清点头。“内田君说得对。英美是盟友，但不是朋友。我们利用他们的需求，他们利用我们的位置。 各取所需。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只要日本海军强大起来，英美就不敢轻易抛弃我们。” 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海军省负责制定详细的造舰计划，大藏省负责筹措资金，外务省负责与英美协调。 所有工作，全部秘密进行。对外，我们继续装作华盛顿条约的遵守者。对内，我们全力以赴，重建海军。” 他停了一下。 “诸君，日本海军的复兴，从今天开始。十年之后，当南洋的超无畏级在太平洋游弋的时候。 我们的新式战列舰会出现在他们的侧翼。到那时候，他们会知道，日本海军没有消失，日本海军回来了。” 所有人站起来。加藤友三郎走出会议室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日本本土的红色标记很小，但加藤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红色标记会扩大。不是领土的扩大，是海权的扩大。 是日本海军从近海走向远洋的扩大。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南洋，我们终于回来了。东乡阁下，这么多年的隐忍，终于熬出头了，您看到了吗？” 同一天，吴港造船厂。 造船厂的总工程师山田正雄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工人们清理场地。 船坞里空空荡荡，上一艘军舰下水之后，这里已经闲置了三年。但今天，山田接到了海军省的命令：船坞立即清理，准备铺设新龙骨。 “山田先生。”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海军省的电报。第一艘新式战列舰，代号‘大和’，预计六个月内铺设龙骨。 排水量四万吨，主炮十六英寸，三联装，三座。” 山田正雄看着空荡荡的船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通知所有人，明天开始加班。工资翻倍。” 技术员愣了一下。“山田先生，造舰预算还没批下来。” “会批的。”山田正雄说，“海军省已经拿到英美的扶持了。从今天起，日本造船业的好日子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船坞外面的海面。东京湾的春天，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把造船厂里的铁屑吹得满地都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远处，几艘渔船正在出港，桅杆上的灯在暮色中闪烁。 山田正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回办公室，拿起笔，在绘图板上开始画第一张草图。 草图上的军舰，舰体修长，炮塔巨大，舰首破开海面的浪花，像一头钢铁巨兽。 他不知道这艘舰什么时候能造好，也不知道它造好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日本海军重建的第一步，从今天开始了。 同一天，东京，贫民窟。 一个老工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是《英美将扶持日本海军重建》。 老工人不识字，但他听旁边的人念了标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海军省大楼的灯光。 “海军又要造舰了？”老工人问。 “是的。听说英美要给我们技术和钱。” 老工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上次造舰，我儿子去打仗了。再也没回来，这次我不知道轮到谁的儿子了。”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老工人低下头，继续看那张报纸。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报纸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艘新式战列舰的模型，舰体巨大，炮管粗壮，舰首挂着日本海军的旭日旗。 老工人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家。 东京的夜色很深，路灯很暗，远处海军省大楼的灯光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最新情报。情报的标题是《英美秘密扶持日本海军重建》。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让刘志俊的表情更冷一分。 “总长。”罗大岩站在桌前，“我们在伦敦和华盛顿的人已经确认，英美在四月举行了秘密峰会。 峰会地点在伦敦郊外的布伦海姆庄园。参会人员包括劳合·乔治、休斯、贝蒂、埃伯尔等。 会议内容高度保密，但可以确认的是，英美达成了联合制衡南洋的秘密协议。 协议的核心条款包括：英国远东舰队常驻最新式战列舰不低于六艘，美国太平洋舰队常驻最新式战列舰不低于八艘。 英美共同扶持日本，英国开放战列舰核心技术，美国提供低息军备贷款。” 刘志俊把情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静静停泊。 更远处的船坞里，两艘澳大利亚级航空母舰的龙骨正在铺设。夕阳从西边海面照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金红。 “大岩。”刘志俊开口，“英美联手，日本扩军。三面环敌的格局，形成了。” 罗大岩说：“总长，我们要不要提前行动？趁日本的舰队还没造好，趁英美的兵力还没到位，先发制人？” 刘志俊摇头。“先发制人，打谁？打日本，英美会介入。打英美，日本会趁机扩张。三面开战，南洋的兵力不够。”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红铅笔，在情报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以静制动。” 然后他补充：“日本造舰，需要五年。英美重组，需要一年。我们有五年的时间。 五年之内，我们要把澳大利亚级航母全部建成，把新一代舰载机全部列装，把南洋复兴学院的第一批学员全部培养出来。 五年之后，当日本的舰队造好、英美的兵力到位，我们的航母已经可以封锁他们的航线了。” 他把红铅笔放下，看着罗大岩。 “给唐绍仪发电报。让他准备一份声明，谴责英美秘密扶持日本，破坏太平洋和平。声明措辞要强硬，但不要提及军事行动。让国际舆论去施压。” “是。” 罗大岩转身离开。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书房的灯下，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刘志俊看着报告，喃喃自语，“太平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到底谁赢谁输，哼哼！拭目以待。” …… 第992章 条约是张纸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华盛顿条约签署后的第十四天，南洋最高军政会议在总长府二楼召开。 长桌两侧坐着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刘仲藜、唐绍仪、陈升、林国栋、魏瀚。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让唐绍仪把条约条款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唐绍仪念了整整二十分钟，会议室里只有他平稳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鸥叫声。 念完之后，刘志俊放下茶杯，第一句话就定下了调子。 “条约已经签订了。英美日法意五国的主力舰吨位被锁死了。但我们南洋不在五国名单里。 我们签的是一个附加议定书，不是五国条约的正本。这个区别，你们要搞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英美想用条约捆住我们的手脚。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南洋共和国不是英美体系的附属国。 我们签条约，是给英美面子，是让国际舆论不找我们的麻烦。但条约能不能约束我们，要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唐绍仪开口：“总长，条约规定主力舰单舰排水量不得超过三万五千吨，主炮口径不得超过十六英寸。 我们的超无畏级，四万二千吨、十六英寸主炮，已经超限。按照条约，宽限期一年，一年之后超限舰艇必须拆解或改装。” 刘志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带着一种很淡的嘲讽。 “拆解？改装？唐部长，你知道一艘超无畏级造价多少吗？一千二百万南洋元。六艘就是七千二百万。你让我拆？我拆给谁看？”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红铅笔，在条约文本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超无畏级六艘，一艘不拆。一米不缩。主炮口径四百零六毫米，我一毫米都不改。 条约写的是三万五千吨，我造的是四万二千吨。条约写的是十六英寸，我装的是十六英寸。哪里超了？我没超，是条约写错了。” 萨镇冰抬起头：“总长，那英美问起来……” “问起来就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吨位配额是五，和英美一样。配额内怎么分配，是我们自己的事。 条约只规定了总吨位上限，没有规定单舰必须造多少吨。我造六艘四万二千吨，总吨位二十五万二千吨。 英美各造八艘三万吨，总吨位二十四万吨。我的总吨位没超，单舰吨位超了。这是技术性问题，不是原则性问题。” “再说了，我这6艘舰是条约签订之前就已经建好的，那时候没签条约，谁管我造多大的舰？”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如果英美要较真，那就告诉他们，南洋愿意重新谈判。我们可以把超无畏级减到三万五千吨。 但条件是英美把他们的十五英寸主炮全部换成十三点五英寸。大家一起降。他们敢吗？”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英美不敢。胡德号的十五英寸主炮是皇家海军的骄傲。 伊丽莎白级的十五英寸主炮是日德兰海战的功臣。让他们自废武功，比杀了他们还难。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看着唐绍仪：“条约的事，到此为止。我们签了字，但怎么执行，由我们决定。英美如果要拿条约来压我们，你就告诉他们。 南洋共和国愿意遵守条约的精神，但条约的具体条款需要根据南洋的国家安全需求进行解释。解释权在南洋，不在伦敦，也不在华盛顿。” 他转向魏瀚：“魏总监，澳大利亚级航母的排水量，改不改？” 魏瀚犹豫了一下：“总长，澳大利亚级设计排水量两万八千五百吨。条约规定航母单舰排水量不得超过两万七千吨。超了一千五百吨。” “不改。”刘志俊说，“两万八千五百吨，一吨不减。你告诉英美，南洋的航母是用来保护马六甲海峡的。 海峡水深不够，航母吃水浅了不稳定。这是技术需求，不是军事扩张。” 他拿起笔，在会议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条约是英美拿来限制我们的工具。 工具可以用，但我们不能被工具牵着鼻子走。南洋的海军建设，不受任何外部条约的约束。此为国家最高原则。” “总之一句话，条约限制我的时候，它是一张擦屁股纸。条约对我有用的时候，它才是条约！”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环视全场：“华盛顿条约的事，今天讨论完了。接下来，我们讨论真正重要的事。” 他看向林国栋：“林司令，航母舰载机研发，进展怎么样？” 林国栋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总长，南洛马的海鹰-I俯冲轰炸机已经完成陆基定型试飞。 德裔团队和冯如的合作非常成功。海鲨-I鱼雷攻击机的立项也已完成，南霍伊和高尔察克将军的白俄团队正在全力推进。” “但有一个问题。”林国栋停了一下，“我们的航母还要一年多才能服役。舰载机飞行员只有六百人，其中真正具备海上起降经验的不到四百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澳大利亚级两艘航母，每艘九十架飞机，加上备份，需要三百架飞机、六百名飞行员。缺口很大。” 刘志俊点了点头：“飞行员的问题，我之前就让你们想办法解决。怎么还没解决？” “这样吧，再从空军调三百个战斗机飞行员给海军。同时从飞行学校招三百个学员，专门培养舰载机飞行员。” “训练基地放在坤甸港，用飞鹰号和飞龙号做训练平台。一年之内，我要看到六百个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 他转向陈升：“陈部长，工业方面呢？” 陈升翻开笔记本：“总长，海鹰-I的舰载版，最大的技术难点是折叠机翼和海上防腐。 折叠机翼的铰链结构，德裔团队已经拿出了三套方案。海上防腐涂层，兵工研究院正在测试。预计三个月内可以定型。” “海鲨-I的鱼雷挂载系统，高尔察克将军的团队已经完成了风洞测试。八百毫米航空鱼雷的投放弹道数据已经基本摸清。 但鱼雷本身的量产线还没建。需要新建一条航空鱼雷生产线，投资大约三百万南洋元。” “批下来。”刘志俊说，“钱从总长府特别经费里出。不用走财政部预算，不用报国务院审批。我直接批。” 陈升愣了一下：“总长，三百万南洋元不是小数目……” “三百万南洋元买一条航空鱼雷生产线，未来能炸沉几十艘敌人的战列舰。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福建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清高。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局势。 “各位，华盛顿条约锁死了战列舰。但航母和舰载机，是我们自己的赛道。英美日法意的航母还在改装商船，我们已经造出了专用航母。 他们的舰载机还在用陆基飞机凑合，我们已经有了专用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攻击机。这条赛道，我们领先他们至少五年。” 他放下茶杯，看着在座的人：“五年之后，当英美日法意明白过来，航母才是海战的决定性力量的时候。 我们的澳大利亚级已经服役了，我们的海鹰和海鲨已经量产了，我们的舰载机飞行员已经训练出来了。他们追不上。” “所以，今天的会，只有一个结论——条约签了，但南洋的脚步不会停。超无畏级继续海试，澳大利亚级继续建造，舰载机继续研发。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英美要谈，我们奉陪。英美要压，我们顶着。南洋共和国不是吓大的。” 会议结束后，唐绍仪留了下来。他走到刘志俊面前，低声问：“总长，如果英美真的拿条约来压我们，我们怎么应对？”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静静停泊。更远处的船坞里，两艘澳大利亚级航母的龙骨正在铺设。 “唐部长，你记住一句话——在国际政治中，条约是强者手里的工具，不是弱者的护身符。 英美之所以签这个条约，是因为他们造不起更多的战列舰了。 我们之所以签这个条约，是因为签了之后，国际舆论不会再指责我们穷兵黩武。” “但条约能约束我们吗？不能。因为我们有六艘超无畏级，有科威特油田，有全球七成的橡胶，有马六甲海峡。这些东西，比任何条约都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唐绍仪：“如果英美真的想拿条约压我们，你就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不需要他们来指手画脚。 唐绍仪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刘志俊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坤甸港。 他知道，从今天起，南洋共和国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不是遵守规则，是制定规则。不是接受约束，是定义约束。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条约是纸，舰队是铁。纸包不住铁。” …… 第993章 俯冲轰炸机 刘志俊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按下叫人铃。 “通知南洛马冯如、南霍伊莱特、高尔察克将军，明天上午来总长府。我要和他们谈舰载机的量产计划。” 侍从应声离开。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窗外，坤甸港的夜色温柔而安静。远处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像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坤甸，南洛马航空军工基地。 这座基地在坤甸城南三十公里处，占地五千亩。两条一千二百米长的试飞跑道平行排列，跑道两端各有一排红色警示灯。 三座大型机库的钢结构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机库门口的标牌上写着“总装车间”“部件车间”“发动机测试车间”。 刘志俊的车队在基地门口停下时，冯如已经在等候。他今年三十八岁，广东恩平人，早年在美国学习航空工程。 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像是一个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总长。”冯如迎上来，声音洪亮，“欢迎来南洛马。” 刘志俊和他握了握手：“冯总裁，今天我来，是看你的新飞机的。” 冯如引着刘志俊走进基地。他们穿过总装车间，穿过发动机测试台，最后来到试飞跑道旁边的观礼台。 观礼台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军工部、海军部、空军部的高层，以及南洛马的核心工程师团队。 跑道尽头停着一架飞机。刘志俊第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基本轮廓，J3战斗机的机身。但细节完全不同。 这架飞机做了大量改装。机翼变得更宽，机头更粗，机腹下面多了一个明显的挂点，机身表面多了几道加强筋。 “这就是海鹰-I型俯冲轰炸机。”冯如站在刘志俊旁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全球第一款专门为俯冲轰炸设计的舰载攻击机。” 刘志俊没有说话，而是走到飞机旁边，绕着它走了一圈。他用手摸了摸机翼的折叠机构，又蹲下来看了看机腹的挂点。 “发动机是哪里造的？”他问。 “德裔团队改良的V12液冷活塞发动机。最大功率四百八十马力。比J3的发动机多了一百马力。” 冯如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俯冲锁定装置。” 他指着机身下方的一个机械结构：“这是德裔团队自研的机械式精准俯冲锁定装置。 飞行员可以在四十五度到八十五度之间自由调节俯冲角度。从三千米高空俯冲到五百米投弹高度，机身姿态稳定，没有震颤。” “投弹误差呢？”刘志俊问。 “三米以内。”冯如说，“传统水平轰炸机的投弹误差是三十米以上。我们是它们的十分之一。”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走上观礼台，在椅子上坐下。冯如递给他一副耳塞，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飞给我看看吧。” 冯如拿起信号旗，朝跑道方向挥了挥。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螺旋桨高速旋转，气流卷起跑道上的尘土。 海鹰-I在跑道上滑跑，加速，抬起机头，稳稳地升入空中。 它爬升到三千米高度，然后转弯，对准观礼台方向。机头向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刘志俊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的轰鸣变成尖锐的呼啸。俯冲角度达到七十度，机身几乎垂直向下。 在距离地面六百米的高度，飞机突然拉起，同时机腹下方的模拟炸弹脱离，坠入跑道尽头的靶区。 水柱冲天而起。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三次俯冲投弹，三个水柱，三个几乎完全重合的落点。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观礼台边缘。他看着那架正在爬升的飞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冯如说：“舰载版直接定型。量产。下一代舰载版同步研发。” 他走回观礼台中央，面对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这款飞机，是南洋航母战力的核心。 没有它，我们的航母就是一座浮动的机场。有了它，我们的航母就是一座浮动的堡垒。” “我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舰载版定型。舰载版要折叠机翼，要装舰载尾钩，要防海上盐雾腐蚀。 明年澳大利亚级航母服役之前，我要看到海鹰-I从航母甲板上起飞。” 冯如站得笔直：“是。” 刘志俊又看向德裔团队的核心专家们。他们坐在观礼台后排，穿着南洋的工装，胸前别着南洛马的厂徽。 为首的是汉斯·施密特，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目光锐利。 刘志俊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施密特先生，你们的航空公司，我批准了。” 汉斯·施密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志俊会在这个场合宣布这件事。 “等海鹰-I的舰载版定型，你们就可以独立建厂。南洋政府给你们划拨土地，给你们低息贷款，给你们税收减免。 厂房选址，你们自己定。工人招聘，你们自己定。管理层，你们自己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施密特的声音有些颤抖：“总长，我们……” “不用谢我。”刘志俊说，“你们用技术换来的。南洋共和国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能人。你们帮南洋造出了俯冲轰炸机，南洋就给你们一个未来。” 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从今天起，南洛马和德裔团队的合作模式，将成为南洋航空工业的样板。 本土企业出生产线、出工业基地、出官方资源。外籍团队出技术、出研发方案、出创新思路。 双方共享技术成果，共同承担研发风险，共同分享商业利润。” “这种模式，以后会推广到南霍伊和白俄团队的合作中。南洋航空工业的格局，从今天起，正式确立。双龙头竞争互补，外籍团队深度参与，国家战略统筹协调。” 三月十日，南洛马试飞基地，德裔团队临时办公室。 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厂房设计图。 这是他昨晚熬夜画的草图，一座占地两百亩的航空制造厂，包括总装车间、部件车间、发动机测试台、风洞实验室、员工宿舍区。 他的副手，空气动力学专家弗里茨·哈伯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汉斯，总长今天说的话，你怎么看？” 施密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用技术换忠诚。不是用钱，不是用权，是用技术。 他知道我们这些人最在乎什么，不是名利和钱，是能把我们的技术变成现实。” 哈伯在他对面坐下：“你觉得，我们真的能独立建厂吗？” “能。”施密特说，“刘志俊说话算数。他在观礼台上当着那么多人宣布的事，不会反悔。 而且他需要我们。南洋的航空工业要发展，光靠冯如和莱特不够。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洛马的试飞跑道，跑道尽头停着几架J3战斗机，地勤人员正在做飞行前检查。 “弗里茨，我们在德国的时候，被凡尔赛条约封死了。我们的飞机不能造，我们的发动机不能试，我们的风洞不能开。我们的技术，在德国是废纸。在南洋，是金子。” 他转过身：“所以，我们要把最好的技术拿出来。海鹰-I只是一个开始。下一代舰载机，下一代发动机，下一代风洞测试技术，全部拿出来。 在南洋，我们不是战败国的技术俘虏。我们是航空工业的奠基人。” 三月十五日，坤甸，南霍伊飞机公司。 南霍伊的厂区在南洛马东侧二十公里处，规模比南洛马稍小，但设备同样先进。厂区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南霍伊飞机公司”，另一块写着“南洋海军航空装备研究院”。 刘志俊的车队停在厂区门口时，南霍伊的总裁威廉·莱特已经在等候。 “总长。”莱特迎上来，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欢迎来南霍伊。” 刘志俊和他握了握手：“莱特总裁，你们的鱼雷攻击机，准备得怎么样了？” 莱特引着刘志俊走进厂区。他们穿过机库，穿过测试台，最后来到风洞实验室。实验室里，一台巨大的风洞正在运转，里面挂着一架鱼雷攻击机的模型。 模型旁边站着几个白俄专家。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他穿着南洋的工装，胸前别着南霍伊的厂徽，但举手投足间仍然带着沙俄海军军官的气质。 “总长，这位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高尔察克将军。”莱特介绍道，“沙俄海军航空兵的前任司令，一战期间主持了沙俄海军第一支飞机部队的组建。” 高尔察克向刘志俊微微鞠躬：“总长阁下。” 刘志俊和他握了握手：“高尔察克将军，我读过你的回忆录。你在沙俄海军航空兵的建设经验，是南洋需要的。” …… 第994章 鱼雷攻击机 高尔察克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志俊会读过他的回忆录。 “总长阁下，沙俄海军航空兵的经验是失败的。”他说，“我们没有足够的航母，没有足够的飞机，没有足够的训练。 我们的飞行员，在波罗的海上空被德国战斗机像打靶一样打下来。” “那是沙俄没有工业能力。”刘志俊说，“南洋有。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造什么。” 他走到风洞旁边的图纸桌前。桌上摊着海鲨-I型舰载鱼雷攻击机的设计图。图纸上画着一架机身宽大、机翼修长的飞机，机腹下面挂着一枚巨大的鱼雷。 “性能参数？”刘志俊问。 高尔察克走到图纸前：“机身长度十一点二米，翼展十四点八米，最大起飞重量四点二吨。 搭载贵国最先进的十二缸星型风冷大功率发动机，最大平飞速度二百八十公里每小时，巡航速度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这是鱼雷投放的最优速度。” “作战半径六百公里，续航能力优于俯冲轰炸机。超低空五十到一百米海面水平突防，利用海面杂波规避敌方防空。抵近敌舰侧面，投放航空鱼雷，打击水线以下船体。” 刘志俊看着图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鱼雷呢？” 高尔察克翻开另一份文件：“八百毫米重型航空鱼雷。白俄团队带来的沙俄海军鱼雷图纸改良而来。 战斗部装药三百公斤，航速四十五节，射程三千米。命中一枚，就能让一艘战列舰失去动力。命中两枚，就能让一艘战列舰沉没。”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白俄专家团队和南霍伊的工程师们。 “海鲨-I型，和南洛马的海鹰-I型，是南洋航母的两把利剑。” 他说，“海鹰从高空俯冲，打敌舰的甲板。海鲨从低空突防，打敌舰的水下。一个破防，一个击沉。两把剑合在一起，任何战列舰都挡不住。” 他走到高尔察克面前：“高尔察克将军，你们的航空公司，我也批准了。等海鲨-I的舰载版定型，你们就可以独立建厂。和德裔团队一样，南洋政府划拨土地，低息贷款，税收减免。”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总长阁下，我们白俄人流亡南洋，本以为只是苟延残喘。没想到，您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 “机会是你们自己争取的。”刘志俊说，“你们的黄金，你们的图纸，你们的技术，南洋都用上了。现在，该你们用技术换未来了。” 三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南洛马的海鹰-I俯冲轰炸机定型报告，一份是南霍伊的海鲨-I鱼雷攻击机立项报告。 他拿起笔，在两份报告的封面上各写了一行字。 海鹰-I的封面：“舰载版定型时间：一九二二年六月。量产时间：一九二二年九月。列装时间：一九二三年一月。” 海鲨-I的封面：“定型时间：一九二二年八月。量产时间：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列装时间：一九二三年二月。” 然后他在两份报告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海鹰-I指向海鲨-I，上面写着四个字： “高低搭配。”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静静停泊。更远处的船坞里，两艘澳大利亚级航母的龙骨正在铺设。 夕阳从西边海面照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金红。刘志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战列舰守住了南洋的今天。航母和舰载机，将守住南洋的明天。”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按下叫人铃。 “通知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陈升、林国栋、冯如、莱特、高尔察克、施密特，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长府开会。议题：南洋海军航空兵十年发展规划。” 侍从应声离开。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书房的灯下，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窗外，坤甸港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海军基地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掠过海面，又暗下去。更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一丝金红色的晚霞。 刘志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他知道，华盛顿条约锁死了战列舰的竞赛。但真正的赛道，刚刚开启。 航母、舰载机、航空兵——这是南洋的未来。而未来，从今天开始。 ……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日，坤甸，南霍伊飞机公司风洞实验室。 高尔察克站在风洞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 风洞里，一架海鲨-I的全尺寸模型正挂在测试架上，迎面吹来的气流以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掠过模型表面。 “第三轮测试，机翼升力系数正常。机腹挂点气流扰动在可接受范围内。鱼雷投放模拟弹道稳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高尔察克把报告递给旁边的白俄工程师，“把数据记下来。下一轮测试，把风速加到二百五十公里每小时，模拟紧急突防状态。” 工程师接过报告，转身走向控制台。 高尔察克走到实验室角落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沙俄海军航空兵第一支鱼雷机部队的合影。 照片上的高尔察克穿着沙俄海军中将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站在一架老式水上飞机前面。 那是一九一六年的事了。波罗的海的冬天，海面上浮着碎冰，他们的水上飞机在冰水中起降。 炸弹挂在机翼下方，飞行员们冻得嘴唇发紫，但每次起飞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那时候沙俄海军有六艘老式战列舰，有十几艘巡洋舰，有几十艘驱逐舰。高尔察克曾向沙皇提议建造专用航母。 组建舰载轰炸机部队。沙皇没有理他。海军大臣说：“航母是英国人的玩具，俄国不需要。” 后来十月革命爆发了。沙俄海军覆灭了。高尔察克带着残部流亡远东，辗转到了南洋。 他本以为余生就是在某个橡胶园里当个账房先生。没想到，南洋共和国给了他一个风洞实验室，一个飞机设计团队，一条鱼雷生产线。 高尔察克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风洞旁边的图纸桌前。桌上摊着海鲨-I的改进方案，是他昨晚熬夜画的。 改进方案的核心是增加鱼雷挂载量。原设计挂载一枚八百毫米鱼雷，但他想把挂载量提高到两枚。 如果一架鱼雷机可以挂两枚鱼雷，那航母的打击效率就翻倍了。 但问题也很明显。两枚鱼雷的重量超过一点六吨，加上飞机本身的重量，总起飞重量超过五吨。发动机功率不够，机翼升力不够，航程也会大幅缩短。 高尔察克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更大的机翼轮廓。然后他又画了一个新的发动机安装位置。他在图纸边缘写了几行字，但很快又划掉了。 这个方案需要更强的发动机，需要更轻的机身材料，需要更复杂的机翼结构。现在的南洋，还造不出来。但也许一年之后呢？也许两年之后呢？ 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南霍伊总裁莱特的办公室。 “莱特先生，我是高尔察克。风洞测试的第三轮数据出来了，我想和你讨论一下下一阶段的研发计划。” 莱特在电话那头说：“我正好要找你。总长明天要来南霍伊，看海鲨-I的原型机装配。你有什么要准备的？”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莱特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我想给海鲨-I换一个更大的机翼，让它能挂两枚鱼雷。但需要新发动机，需要新机身材料。” “这个想法很好。但时间来得及吗？” “来不及。澳大利亚级航母明年年中就要下水。海鲨-I必须在明年年初定型。两枚鱼雷的改进方案，至少需要两年。” 莱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先定型现方案。两枚鱼雷的改进方案，同步推进。等航母服役之后，再迭代。” 高尔察克点头：“好。那就这样。” 他放下电话，重新走到风洞旁边。风洞里的模型还在运转，气流掠过机翼的声音像是一阵低沉的呼啸。 高尔察克看着那架模型，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年前波罗的海上空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的飞机在老式战列舰的防空炮火中俯冲，一架接一架地被击落。 飞行员们的牺牲没有换来胜利，因为他们的飞机太慢，炸弹太少，航母太弱。 现在，在南洋，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造飞机了。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新的鱼雷挂架。挂架的结构很简单，但材料要求很高，要轻，要强，要防海水腐蚀。 他画完挂架，又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字：“给下一代的鱼雷机。给下一次的战争。” …… 第995章 全部成功 四月十五日，南霍伊飞机公司总装车间。 刘志俊的车队停在总装车间门口时，高尔察克已经在等候。他穿着南霍伊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但举手投足间仍然带着沙俄海军军官的笔挺。 “总长阁下。”高尔察克微微鞠躬。 刘志俊和他握了握手：“高尔察克将军，带我去看鱼雷机。” 他们走进总装车间。车间里停着两架正在装配中的海鲨-I原型机。 机身在装配架上，机翼还没有安装，发动机还没有挂上，但基本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机身宽大，机腹扁平，机头是圆形的星型发动机整流罩，座舱是两个串列座位，飞行员在前，鱼雷手在后。 刘志俊绕着原型机走了一圈。他用手摸了摸机腹的鱼雷挂点，又蹲下来看了看机翼的折叠铰链。 “机翼折叠了之后，宽度是多少？” 高尔察克翻开手里的技术手册：“折叠后宽度五点八米。澳大利亚级航母的升降机宽度是六米。正好能过去。” “起飞距离呢？” “挂一枚八百毫米鱼雷，满载油料，起飞距离一百四十五米。澳大利亚级航母的起飞甲板是一百八十米。留了三十五米的余量。”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原型机的机头前，看着那个圆形的星型发动机整流罩。 “发动机是哪里造的？” “南霍伊和德裔团队联合改良的星型风冷发动机。最大功率六百五十马力。” 高尔察克说，“比俯冲轰炸机的发动机功率更大。因为鱼雷机的低速扭矩要求更高，风冷发动机在低速时更稳定。” 刘志俊转过身，面对在场的南霍伊工程师和白俄专家团队。 “海鲨-I，什么时候能首飞？” 高尔察克说：“原型机装配还需要三周。地面测试两周。首次试飞，五月中旬。” “六月中旬之前，我要看到它投放鱼雷。”刘志俊说，“投准了，定型。投不准，继续改。” 他走到车间中央，看着两架原型机和周围的工程师们。车间里的焊光闪烁，吊车转动，工人们在高空作业，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各位，今天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南洋共和国造未来。海鹰从高空俯冲，打敌舰的甲板。海鲨从低空突防，打敌舰的水下。两把剑合在一起，任何战列舰都挡不住。” 他停了一下，看着高尔察克：“高尔察克将军，你们白俄团队的技术，是海鲨-I的核心。 鱼雷投放弹道、低空稳定性、海上防腐，这些技术，都是你们带来的。南洋不会忘记。” 高尔察克站得笔直：“总长阁下，我们白俄人流亡南洋，是南洋收留了我们。我们的黄金，是南洋消化了。 我们的图纸，是南洋用上了。我们的技术，是南洋用上了。我们不是南洋的客人。我们是南洋的一部分。”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高尔察克的肩膀。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刘志俊召集了南洋最高军政会议。长桌两侧坐着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刘仲藜、唐绍仪、陈升、林国栋、魏瀚、冯如、莱特、高尔察克、施密特。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两幅巨大的图纸。左边是海鹰-I俯冲轰炸机的三视图，右边是海鲨-I鱼雷攻击机的三视图。两幅图中间，是一艘澳大利亚级航母的侧视图。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让林国栋汇报舰载机研发的最新进展。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图纸前。 “总长，各位。海鹰-I俯冲轰炸机，陆基版已经完成定型试飞。舰载版的折叠机翼和海上防腐涂层，正在南洛马进行最后测试。预计六月定型，九月量产，明年一月列装。” “海鲨-I鱼雷攻击机，原型机装配已经完成。地面测试正在进行。首次试飞定在五月中旬。如果顺利，八月定型，十一月量产，明年二月列装。” 他停了一下：“两款舰载机的列装时间，和澳大利亚级航母的服役时间完全同步。 一九二三年年中，当澳大利亚号航母正式服役的时候，海鹰和海鲨都已经量产。航母服役即形成完整战斗力。” 刘志俊点了点头：“舰载机飞行员呢？” 林国栋翻开另一份文件：“从空军调来的三百个战斗机飞行员，已经在坤甸港开始海上起降训练。 训练平台是飞鹰号和飞龙号。六百个飞行学员的招募工作已经完成，第一批三百人已经入学。” “海军航空兵的编制，也已经开始组建。每个航母飞行大队下辖三个中队，一个战斗机中队，一个俯冲轰炸机中队，一个鱼雷攻击机中队。每个中队三十架飞机。加上备份，每艘航母的载机量是九十三架。” 刘志俊放下茶杯：“林司令，我有一个问题。海鹰和海鲨，从航母上起飞，需要多长的甲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国栋说：“海鹰挂一枚五百公斤炸弹，满载油料，起飞距离一百四十米。海鲨挂一枚八百毫米鱼雷，满载油料，起飞距离一百四十五米。 澳大利亚级航母的起飞甲板是一百八十米。两部弹射器，可以同时起飞两架飞机。” “降落呢？” “海鹰的着舰速度是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海鲨的着舰速度是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澳大利亚级航母的四道拦阻索，可以承受五吨重的飞机以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着舰。”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澳大利亚级航母侧视图前。 “一百八十米起飞甲板，四道拦阻索，三部升降机，载机九十三架。两艘航母，一百八十六架飞机。 每架飞机挂一枚炸弹或者一枚鱼雷。一次攻击，可以投下上百枚炸弹和鱼雷。”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一艘澳大利亚级航母的一次攻击，可以击沉一支战列舰编队。如果两艘航母同时出动，可以击沉一支舰队。” 他走回长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会议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航母是拳头，舰载机是利剑。两剑合璧，天下无敌。” 然后他放下笔，环视全场：“今天的会，只有一个结论，南洋海军航空兵的建设，从今天起，全面提速。 海鹰和海鲨的研发、量产、列装，一切按计划进行。飞行员训练，一切按计划进行。航母建造，一切按计划进行。” “英美要谈条约，我们奉陪。英美要压我们，我们顶着。但南洋的脚步，不会停。” 六月十五日，南洛马试飞基地。 海鹰-I舰载版的首次舰载适配试飞正在进行。跑道上铺了一块模拟航母甲板的钢板，钢板上画着白色的起飞线和降落区标线。 刘志俊坐在观礼台上，旁边是冯如、施密特和海军航空兵司令林国栋。 跑道尽头停着一架海鹰-I舰载版原型机。机身是深蓝色的海洋涂装，机翼两侧有明显的折叠铰链，机尾下方装着一个粗壮的着舰尾钩。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螺旋桨高速旋转。飞机在跑道上滑跑，加速，抬起机头，升入空中。 它在空中做了一个通场，然后转弯，对准跑道。机头向下倾斜，俯冲角度逐渐加大。 在距离地面六百米的高度，飞机突然拉起，同时机腹下方的模拟炸弹脱离，坠入跑道尽头的靶区。 水柱冲天而起。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三次俯冲投弹，三个水柱，三个几乎完全重合的落点。 刘志俊又看向施密特：“施密特先生，你们的航空公司，可以开始建厂了。” 施密特站得笔直：“总长，厂房选址已经定了。在坤甸城南五十公里处。占地三百亩。预计三个月内完成基建，半年内投产。”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走回观礼台中央，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海鹰-I俯冲轰炸机，从今天起，正式定型。舰载版量产，九月开始。明年一月，列装海军航空兵。”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国栋：“林司令，飞行员准备好了吗？” 林国栋站起来：“总长，第一批舰载机飞行员，已经在飞鹰号上完成了三百次起降训练。第二批飞行员，正在飞行学校进行模拟器训练。明年一月，可以有三百名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 刘志俊说：“三百名，够两艘航母用了。但不够长期作战。继续招。从明年开始，每年招三百个飞行学员。十年之内，南洋海军航空兵要有一万名飞行员。” “这就是南洋海军的未来。不是大炮巨舰，是海空协同。不是战列舰对轰，是舰载机突袭。” “英美日法意，他们还在改装商船当航母。我们已经有了专用航母。他们还在用陆基飞机凑合。我们已经有了专用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攻击机。”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人：“所以，今天的试飞，只有一个结论——南洋海军航空兵的时代，从今天开始。” 观礼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冯如、施密特、林国栋、萨镇冰，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刘志俊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跑道尽头那架正在滑回停机坪的海鹰-I。 阳光照在它的深蓝色机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机翼上的双龙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走出观礼台，走向停在基地门口的汽车。罗大岩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 第996章 太平洋新格局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伦敦白厅，皇家海军，海军部会议室。 海军大臣利奥·埃默里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兰斯洛特上校从坤甸发回的最新报告。报告全文有二十页，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南洋正在研发专用舰载攻击机。 第一海务大臣戴维·贝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英国海军情报处的评估报告。 殖民事务大臣温斯顿·丘吉尔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雪茄，面前摊着一份远东殖民地的地图。 “先生们。”埃默里开口，声音低沉，“兰斯洛特上校的报告，你们都看了。南洋的南洛马航空公司已经完成了海鹰-I俯冲轰炸机的试飞。 南霍伊航空公司正在研发海鲨-I鱼雷攻击机。两款舰载机，专门为航母设计。”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英国海军现在有三艘航母，暴怒号、百眼巨人号、鹰号。全部是商船改装。 甲板最长的一百七十米，载机最多三十架。舰载机是陆基战斗机临时改装，没有专用俯冲轰炸机，没有专用鱼雷攻击机。” “如果南洋的澳大利亚级航母在明年服役，搭载九十架专用舰载机，英国皇家海军在远东的航母力量将被彻底压制。” 贝蒂接话：“技术委员会的评估是，南洋的舰载机体系领先英国至少五年。他们的海鹰-I俯冲轰炸机，投弹误差三米以内。 我们的水平轰炸机，投弹误差三十米。他们的海鲨-I鱼雷攻击机，挂载四百五十毫米鱼雷。我们的鱼雷机，连图纸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五年之内，我们追不上。” 丘吉尔掐灭雪茄，开口了：“华盛顿条约锁死了主力舰。但条约没有锁死航母和舰载机。 南洋在这个赛道上领先了。如果我们不追赶，五年之后，皇家海军在远东就只剩下几艘老式战列舰。那是等着挨打。” 埃默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问题在于，追赶需要钱。英国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如果要造专用航母，要研发专用舰载机，要建新的飞行训练基地，至少需要两千万英镑。” 他转过身：“财政大臣不会批。国会也不会批。” 贝蒂说：“那就先不改条约。先拿南洋没办法。我们先把暴怒号改装成专用航母，先研发一款舰载攻击机。一步一步来。” 埃默里点头：“只能这样。但速度要快。南洋不会等我们。” 同一天，华盛顿，白宫。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坐在哈定总统的私人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米切尔中校从坤甸发回的电报。 电报的核心内容是：南洋正在研发专用舰载攻击机，海鹰-I俯冲轰炸机已经定型，海鲨-I鱼雷攻击机即将首飞。 “总统先生。”丹尼尔斯开口，“南洋的航母舰载机体系，已经领先美国至少五年。我们的兰利号还在用商船改装，载机三十架。南洋的澳大利亚级是专用航母，载机九十三架。”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更关键的是，英国人同步了情报。南洋的两款舰载机都是专门设计的。 海鹰-I俯冲轰炸机，海鲨-I鱼雷攻击机。我们的舰载机，是陆基战斗机临时改装。没有专用俯冲轰炸机，没有专用鱼雷攻击机。” 哈定总统拿起烟斗，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追赶，需要多少钱？” 丹尼尔斯说：“研发一款专用舰载俯冲轰炸机，至少需要五百万美元。研发一款专用鱼雷攻击机，至少需要五百万美元。 造两艘专用航母，至少需要三千万美元。加上飞行训练基地、飞行员培训，总预算至少五千万美元。” 哈定把烟斗放下：“国会不会批。华盛顿条约刚签完，民众对海军扩张已经厌倦了。” 丹尼尔斯说：“那就先不改条约。先拿南洋没办法。我们先研发舰载机，先改装兰利号。一步一步来。” 哈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但这件事，不能公开。不能让南洋知道我们在追赶。如果南洋知道了，他们会加速扩军。” 同一天，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汇总。英国、美国、日本都在讨论南洋的舰载机。 英国海军部在讨论是否改装暴怒号。美国海军部在讨论是否研发舰载攻击机。日本海军省在讨论是否向英国购买舰载机技术。 刘志俊把情报看完，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追不上。他们的航母是商船改的。他们的舰载机是陆基飞机凑的。我们的航母是专用设计的。我们的舰载机是专门研发的。”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按下叫人铃。 “通知林国栋司令，明天来总长府。我要和他讨论第三艘、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计划。” 侍从应声离开。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书房的灯下，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窗外，坤甸港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海军基地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掠过海面，又暗下去。更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一丝金红色的晚霞。 刘志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他知道，华盛顿条约锁死了战列舰的竞赛。但航母和舰载机的赛道，是南洋自己开的。 这条赛道，南洋领先五年。五年之后，英美日法意追上来的时候，南洋的第三艘、第四艘航母已经服役了。 到那个时候，南洋的海空霸权，就无人能撼动了。 ……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坤甸港。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港外的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排成两列纵队，正在做年度海试。 四万二千吨的舰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钢铁光泽，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指向天空，炮管上的防锈漆在阳光下泛着深蓝。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海图，比三年前那幅大了整整两倍。 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从琉球群岛延伸到科威特，从澳大利亚延伸到棉兰老岛，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像一道巨大的铁幕，把两个大洋分成两半。 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坤甸、新加坡、夏威夷。 “总长。”罗大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伦敦和华盛顿都有动静了。” 刘志俊接过情报，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嘴角就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带着一种很淡的嘲讽。 “英美终于坐不住了。” 一九二三年，距华盛顿海军条约签署已过去近两年。条约墨迹未干，但海权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条约规定了五国主力舰吨位比例——美五、英五、日三、法一点七五、意一点七五。 南洋共和国的五配额以附加议定书的形式纳入体系。纸面上，美英南洋三强并立。但纸面之下，真正的差距在单舰质量。 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全部是战后新建，舰龄最长的不超过五年。 四万二千吨标准排水量，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二十七点五节航速，三百五十毫米侧舷装甲。 火控系统是南洋自行研发的机械式弹道计算机，射击指挥仪可以同时跟踪四个目标。 雷达——南洋称之为“无线电测距仪”——已经在三个月前完成海上测试，现在六艘超无畏全部装备。 美国的科罗拉多级，三艘。马里兰号一九二一年服役，科罗拉多号一九二三年八月完工，西弗吉尼亚号一九二三年十二月才入列。 同口径四百零六毫米主炮，但只有八门，航速二十一节，比南洋慢了六节半。 火控系统是斯佩里公司的早期型号，没有雷达。 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级，五艘。十五英寸主炮——三百八十一毫米——比南洋的四百零六毫米差了整整一英寸。 航速二十四节，比南洋慢三节半。火控系统是一战时期的德雷尔系统，射速慢，精度差，没有雷达。 日本的状况更惨。旧联合舰队全军覆没，扶桑级、伊势级、金刚级全部战沉或战后拆解，全国仅存两艘长门级战列舰。 长门、陆奥，四万零七百吨，八门四百一十毫米主炮，二十六节航速。 单舰性能勉强对标南洋超无畏，但数量只有两艘。两艘对六艘，毫无胜算。 法国和意大利不值一提。他们的主力舰吨位被条约锁死在一万七千五百吨，连南洋的一艘超无畏都打不过。 …… 第997章 战舰齐聚太平洋 刘志俊把情报放下，走到海图前。 “大岩，你看这个格局。我们的六艘超无畏，全部集中在太平洋和印度洋。 坤甸港三艘，新几内亚港两艘，科威特港一艘。三个基地，一个方向。任何一点遇敌，三天之内可以集结六艘。” “美国的八艘主力舰——三艘科罗拉多级，五艘老式——全部在太平洋。但他们的八艘分散在珍珠港、圣地亚哥、布雷默顿。集结需要两周。” “英国的六艘——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一艘复仇级——全部在本土和地中海。调到远东，需要一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罗大岩。 “差距不在吨位，在时间。我们的六艘随时可以打，他们的十六艘要半个月才能到。半个月，够我们把新加坡和关岛都拿下来了。” 罗大岩说：“总长，英美也看到了这个差距。伦敦和华盛顿的情报都确认了，两国海军高层在秘密磋商。磋商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把主力舰集结到太平洋。” 刘志俊点了点头。 “他们终于明白了。条约锁死了吨位，但锁不死质量。条约锁死了纸面比例，但锁不死实际战力。他们签这个条约，本来是想限制我们。结果限制了自己。”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条约是纸，舰队是铁。纸包不住铁。”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伦敦，白厅。 海军大臣埃默里走进第一海务大臣贝蒂的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华盛顿转来的密电。 “贝蒂将军，美国人终于动起来了。” 贝蒂接过密电，看完之后放在桌上。密电是美国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美国国会已通过太平洋扩军法案，批准将大西洋舰队的主力舰分批调往太平洋。首批三艘科罗拉多级战列舰将于明年一月启程前往夏威夷。 “三艘科罗拉多级。”贝蒂说，“美国人把最新最好的战列舰全部调到了太平洋。” 埃默里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大英帝国的红色版图仍然横跨全球，但远东方向的标注已经用蓝笔重新画过。 “我们呢？我们的最新战列舰在哪里？” 贝蒂沉默了几秒。 “伊丽莎白女王级，五艘，全部在朴茨茅斯和斯卡帕湾。复仇级，五艘，三艘在本土，两艘在地中海。胡德号，唯一一艘海军上将级，在直布罗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如果我们要在远东形成对南洋的兵力优势，至少需要六艘主力舰常驻新加坡。 伊丽莎白女王级全部调走，本土就只剩复仇级和老式无畏舰。 北海方向，德国人虽然败了，但他们的造船厂还在。我们的海军部情报处评估，德国在五年之内可以重建一支小型舰队。” 埃默里说：“五年太久。南洋的六艘超无畏已经就位。我们等不了五年。”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从朴茨茅斯到新加坡画了一条长线。 “伊丽莎白女王级全部东调。本土防御由复仇级和纳尔逊级，明年开始建造，预计承担本土防御任务。” “地中海方向削减两艘复仇级，同样调到远东补位。六艘主力舰，全部进驻新加坡。” 贝蒂看着那条红线，沉默了很久。 “这是皇家海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战略转移。把五艘最精锐的战列舰从本土调走，等于把北海大门敞开。” “北海已经没有敌人了。”埃默里说，“远东才是未来，而最强大的敌人就在远东。” 贝蒂拿起笔，在调兵令上签了字。 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伊丽莎白女王号、厌战号、巴勒姆号、勇士号、马来亚号，加上一艘复仇级，拉米利斯号。 共计六艘主力舰，十八艘巡洋舰，三十二艘驱逐舰，十二艘潜艇。英国新的远东舰队，正式成军。 同一天，华盛顿，白宫。 哈定总统坐在私人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海军部长丹尼尔斯送来的太平洋舰队整编方案。 方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将美国海军全部八艘最新式战列舰调往太平洋，以夏威夷珍珠港为母港，组建太平洋主力舰队。 “八艘。”哈定拿起烟斗，“我们的全部家底。” 丹尼尔斯说：“总统先生，我们的家底不止八艘。但另外那些，都是十四英寸主炮的老舰。调过去，只是凑数。” 他翻开方案第二页。 “三艘科罗拉多级，马里兰、科罗拉多、西弗吉尼亚，全部是四百零六毫米主炮。 五艘次一级主力舰，宾夕法尼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密西西比、爱达荷，全部是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八艘总吨位约二十八万吨。” “南洋的六艘超无畏，总吨位二十五万二千吨。我们多两万八千吨。 但我们的八艘分散在珍珠港、圣地亚哥、布雷默顿，集结需要时间。南洋的六艘集中在坤甸，随时可以出动。” 哈定抽了一口烟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就把他们集中到珍珠港。八艘全部集中。不要分散。” 丹尼尔斯说：“珍珠港的船坞不够。我们需要扩建。” “那就扩建。拨专款。一年之内，珍珠港要能同时容纳八艘主力舰。” 丹尼尔斯在方案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英国那边已经确认，六艘主力舰将于明年春季抵达新加坡。 如果英美两支舰队都到位，我们在太平洋和远东的总兵力是十四艘主力舰，对南洋的六艘，形成二比一以上的优势。” “当然，这只是最强大的主力舰上面，南洋还有8艘强大的婆罗洲级战列舰和4艘南洋级战列舰，同样是不可小觑的强大战列舰。” 哈定把烟斗放下。 “其他的先不管吧，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但我们和英国之间，缺乏协调机制。两支舰队各自为战，形不成合力。” 丹尼尔斯说：“所以我们需要联合演习。统一的战术标准、统一的通讯协议、统一的指挥体系。这些东西，靠电报是谈不出来的，必须面对面地练。” 哈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太平洋地图前。 “那就安排。和英国人说，明年秋天，举行一次联合演习。规模不需要太大，但必须让南洋看到，英美在太平洋是站在一起的。”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东京，海军省。 加藤友三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英国驻日大使馆转来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短：英美已达成协议，将共同扶持日本海军重建。 英国提供技术，美国提供资金。作为交换，日本海军在未来的太平洋冲突中，承担前沿牵制任务。 加藤把备忘录看了三遍，然后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山本英辅开口：“大臣，这是机会。日本海军从战败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加藤沉默了几秒。 “山本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日本海军的重建，不是为了日本自己。是为了英美。 我们造舰，英美出钱。我们打仗，英美在后。日本海军，变成了英美的马前卒。” 山本英辅说：“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旧联合舰队全军覆没，海军省只剩两艘长门级。没有英美的技术和资金，日本海军二十年也恢复不了。” 加藤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日本本土的红色标记很小。旁边的南洋共和国，红色面积是日本的几十倍。 “长门、陆奥。两艘。”他的声音很低，“两艘战列舰，要牵制南洋的六艘超无畏。这是送死。” 山本英辅说：“英美不会让长门级单独面对南洋。他们的舰队会在后面。长门级是刀尖，英美是刀身。刀尖断了，刀身还在。” 加藤转过身，看着山本英辅。 “山本君，你去伦敦。代表日本海军，和英美海军高层会谈。会谈的核心只有一件事。 日本海军在英美联合体系中的位置。不要承诺任何东西，不要签署任何文件。只谈意向。” 山本英辅站起来：“哈伊。” 他走到门口时，加藤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告诉英国人，长门级的主炮是四百一十毫米。比他们的十五英寸大。 如果英美想要日本海军顶在最前线，就要给长门级足够的支持。技术支持、弹药支持、维修支持。一样都不能少。” 山本英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 第998章 小日子要造新舰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刘志俊召集了南洋最高军政会议。长桌两侧坐着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唐绍仪、陈升、林国栋、魏瀚。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让罗大岩把最新情报念了一遍。 罗大岩念了十分钟。情报的核心内容有三条： 第一，英国远东舰队六艘主力舰将于明年春季抵达新加坡。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一艘复仇级。 第二，美国太平洋舰队八艘主力舰正在向夏威夷集结。三艘科罗拉多级，五艘次一级主力舰。 第三，英美日三方正在秘密磋商联合军演计划。军演代号尚未确定，但规模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海军联合演习。 罗大岩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志俊放下茶杯。 “英国远东舰队六艘，美国太平洋舰队8艘。加上日本的两艘。算起来，16艘对18艘。纸面上，我们还处于优势。”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 “但纸面是纸面。实际是实际。”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新加坡、夏威夷、东京。 “英国人六艘，全部是老舰。伊丽莎白女王级，一九一四年服役，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五英寸主炮，射程和穿深都比不上我们的四百零六毫米。航速二十四节，比我们慢三节半。没有雷达。没有专用火控系统。” “美国人八艘，三艘新，五艘旧。三艘科罗拉多级，四百零六毫米主炮，但只有八门，比我们少一门。 航速二十一节，比我们慢六节半。五艘次一级主力舰，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对我们来说就是靶子。” “日本人两艘，长门级。四百一十毫米主炮，二十六节航速。单舰性能不错，但只有两艘。两艘能干什么？一轮齐射之后就要回港装弹。” 他把红铅笔放下，转过身。 “十六艘对十八艘，听起来他们好像有很多战舰。但十六艘战列舰分散在三个基地，三个国家，三种战术标准。 我们的十八艘集中在一个国家，一种战术标准。如果打起来，我们可以集中先打他们的一个舰队，打完再打另一个，最终各个击破。” 萨镇冰开口：“总长，如果英美日同时出动呢？” “同时出动，需要协调。三国的舰队，通讯协议不同，战术标准不同，指挥体系不同。协调需要时间。 我们有新研发出来的雷达，他们没有。我们可以在他们协调的时候先发现他们，先发起攻击。” 他走回长桌前坐下。 “但这些都是战术层面的东西。战略层面，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唐绍仪从华盛顿发回的外交报告。 “英美日联合军演，表面上是针对我们。但本质上，是英美在整合太平洋的海权体系。 英国有基地，美国有工业，日本有地理位置。三者合一，就是一张网。这张网，比十四艘战列舰更危险。” 唐绍仪接话：“总长，那我们怎么应对？外交上，我们可以在国际舆论上施压。军事上，我们可以加速航母和舰载机的部署。” 刘志俊点了点头。 “外交上的事，唐部长继续做。声明要发，抗议要提，但不要指望英美会因为舆论压力就放弃。他们不是那种人。” “军事上的事，林司令负责。航母要加速，舰载机要加速，飞行员要加速。澳大利亚级两艘，明年年中必须服役。海鹰和海鲨，明年年初必须量产。” 他站起来，环视全场。 “英美日三方合围，格局已经成型。但合围不等于胜利。他们的十六艘分散在三处，我们的集中在一处。”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的会，只有一个结论，南洋海军不惧任何合围。六艘超无畏，十二艘前代战列舰，再加上两艘即将服役的航母，加上一百八十六架舰载机。这个力量，足以打破任何封锁。” 会议结束后，唐绍仪留了下来。 “总长，如果英美日的联合军演真的举行，我们怎么办？去观摩？还是不去？” 刘志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坤甸港。六艘超无畏静静停泊在港内，舰身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去。为什么不去了？”他转过身，“告诉英美，南洋共和国愿意派观察员参加联合军演。 我们看看他们的战术，看看他们的协同，看看他们的指挥体系。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怎么打。” 唐绍仪愣了一下。 “总长，你是说——” “我是说，最好的情报来源，就是敌人自己给你看的。他们想用军演吓唬我们，我们就用军演看清他们。 看清楚他们的弱点，看清楚他们的漏洞，看清楚他们的死穴。”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合围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合围的缝隙在哪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太平洋，关岛以西八百海里。 英国远东舰队正在做最后的远洋航渡。六艘主力舰排成两列纵队，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在前，拉米利斯号殿后。 十八艘巡洋舰分列两侧，三十二艘驱逐舰在外围形成反潜屏障。 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的舰桥上，远东舰队司令弗雷德里克·多夫顿中将站在海图桌前，看着关岛的位置。 “还有三天到新加坡。”他的参谋长说。 多夫顿点了点头。“扩大驱逐舰的搜索范围。防备一切意外的发生。” “将军，这里是公海。南洋不会在这里动手。” 多夫顿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南洋不会在这里动手。但我们要让南洋看到，我们随时可以动手。从关岛到新加坡，三天航程。 从新加坡到坤甸，两天航程。五天的距离，是皇家海军对南洋的威慑窗口。这个窗口，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打开。” 他走到舰桥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伊丽莎白女王号正在以二十四节航速破浪前进，舰首劈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后面的厌战号、巴勒姆号、勇士号、马来亚号依次跟进，五艘战列舰的航迹在太平洋上划出五道平行的白线。 多夫顿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百年了。皇家海军从没把这么多主力舰调到远东。这一次，不会空手而归。” 同一时间，夏威夷，珍珠港。 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爱德华·埃伯尔上将站在福特岛的海军码头，看着三艘科罗拉多级战列舰缓缓驶入泊位。 马里兰号、科罗拉多号、西弗吉尼亚号。三艘四百零六毫米主炮的战列舰，舰体在晨光中泛着崭新的灰色涂装。 西弗吉尼亚号是最新的一艘，十二月才完工，从东海岸全速驶来，烟囱上还残留着新鲜油漆的味道。 埃伯尔看着那三艘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对旁边的参谋长说： “通知五艘老式战列舰，两周之内全部抵达珍珠港。八艘主力舰，一艘不能少。” 参谋长问：“将军，八艘全部集中在珍珠港，会不会太挤了？” 埃伯尔转过身。 “挤？就是要挤。让南洋的侦察机看到，珍珠港里全是战列舰。让他们知道，美国太平洋舰队不是来旅游的。” 他走回司令部，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给海军部的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八舰全部到位后，太平洋舰队将具备在两周之内集结于西太平洋任何一点的能力。南洋的六艘超无畏，将首次面对数量上的绝对劣势。”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但数量优势不等于胜势。我们需要联合演习。需要和英国人、日本人练。练到三支舰队可以像一支舰队那样作战。”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东京湾，横须贺。 长门号战列舰静静停泊在港口内。舰身上的旧伤已经修复，新的灰色涂装覆盖了战沉的痕迹。 四百一十毫米主炮指向天空，炮管上的旭日旗在冬日海风中猎猎作响。 陆奥号停泊在长门号旁边，两艘战列舰并排停靠，像是一对残存的兄弟。 加藤友三郎站在长门号的舰桥上，看着这两艘日本海军仅存的主力舰。他旁边站着山本英辅，刚从伦敦回来。 “山本君，英美怎么说？” 山本英辅翻开笔记本。 “英国人承诺开放伊丽莎白女王级的全套技术图纸。美国人承诺提供两亿美元低息贷款。两笔资源加起来，够我们造四艘新式战列舰。” 加藤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长门号的主炮，沉默了很久。 “四艘新式战列舰。排水量多少？主炮口径多少？” “英国人建议三万五千吨，十六英寸主炮。美国人建议四万吨，十六英寸主炮。我们自己的方案是四万五千吨，四百一十毫米主炮。” 加藤点了点头。 “就按我们自己的方案。四万五千吨，四百一十毫米。长门级的主炮，不能比英美的小。日本海军可以接受数量劣势，不能接受口径劣势。” …… 第999章 军演即将开始 加藤转过身，看着山本英辅。 “还有一件事。英美要的联合军演，定在什么时候？” “初步定在明年春天。地点在西太平洋。具体海域待定。” 加藤沉默了几秒。 “告诉英美，日本海军参加。但有一个条件——军演的海域，必须包括马六甲海峡以西。日本海军需要在那片海域熟悉南洋的航道，熟悉南洋的基地，熟悉南洋的防御体系。” 山本英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加藤重新走到舰桥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湾。长门号和陆奥号的舰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主炮的阴影投射在海面上，像两把指向南方的利剑。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南洋，我们回来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是单打独斗。”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站在露台上，看着港内的六艘超无畏。六艘战列舰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座浮动的城市。 罗大岩站在他身后。 “总长，情报确认。英国六艘主力舰正在向新加坡航渡。美国八艘主力舰正在向夏威夷集结。日本两艘长门级已经完成战备。三方联合军演的时间初步定在明年春天。”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罗大岩。 “通知林国栋司令，明天来总长府。我要和他讨论第三艘、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计划。” 侍从应声离开。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书房的灯下，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 1923年6月12日，清晨5:00，夏威夷檀香山深水军港。 天还没亮透。海平面呈青灰色，朝霞只在天际铺开一条浅红的线。 港区探照灯逐组关闭，晨雾从码头边沿漫上来，裹住万吨级战列舰的舰体，像一层湿冷的纱布。 军港内部响起三阶长短鸣笛。第一声长鸣穿过雾层，停在1号至6号泊位的美军战列舰同时启动轮机预热。 轮机舱底层，温度从22度开始爬升。重油锅炉点火后三分钟，舱室温度飙到38度。 轮机兵们一个个赤裸上身，大汗淋漓，双手握着黄铜控制阀，缓慢旋开重油输送阀门。 透明油管内深色重油匀速涌动，压力表指针从0.2MPa爬到1.1MPa。 “一号锅炉压力正常。”轮机长在噪音里喊。 “二号正常。”回话从舱底传来。 甲板上，英军重巡洋舰“肯特号”率先完成人员列阵。 英军水兵以三米间距笔直站立，白色水兵服在晨雾里刺眼。值更官手持铜制哨笛，短促吹哨，旗语兵升起蓝白双色联合旗帜。 日军四艘妙高级重巡洋舰停靠最外侧泊位。日军水兵全程静默操作，了望兵提前就位，双目紧贴光学了望镜，扫视周边海域。 加藤宽治站在旗舰露天甲板，双手扶栏，视线锁定西南南洋群岛方向。嘴唇微抿，没有指令。 5:20，美军旗舰“加利福尼亚号”舰桥。 哈尔西中将低头核对最终军演执行文书。牛皮封皮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演习海域坐标、防空拦截科目。 舰炮对海射击靶区、反潜搜索区域、舰队编队机动路线。 他指尖划过一条红线，紧邻南洋共和国专属经济区东侧的公海。 “通知各参演舰艇，取消常规巡航航线，全程抵近南洋外海机动。所有实弹射击、反潜演练，全部在争议边缘海域执行。” 哈尔西声音低沉，“我们的目的不是演戏，是让南洋看清太平洋的规则。”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走向通讯操作台。 蒙巴顿准将走到哈尔西身侧，抬望远镜看向南洋方向：“一个成立二十多年的南洋共和国，海军吨位和实力竟然已经和我们平起平坐。” 不过没关系，这次演习，我们要让南洋共和国知道，就算他们全程跟随观察，也只能看着我们完成全套远洋作战科目。” 哈尔西微微点头：“重点保持编队压力，全程保持信号旗和探照灯通联。让他们看清楚我们的战术体系。” 5:30，檀香山军港总汽笛长鸣十秒。 六艘美军战列舰率先解缆。码头缆桩卡扣液压弹出，粗重棕褐色舰缆缓慢收回绞盘。 甲板水兵手持挂钩杆，最后确认缆绳脱离。舰首破开平静海面，推开层层白浪。 英军分舰队、日军分舰队依次出港，按照楔形作战编队，向西南太平洋全速机动。 舰队保持灯光信号管制，仅保留航行灯与桅顶信号灯。所有主炮处于待机状态，炮塔指向正前方。 海面上，28艘万吨级以上主力舰层层铺开。舰体阴影覆盖大片海面。 朝阳升起，金色阳光洒在密集舰炮、舰载水上侦察机、防空高射炮上。赤裸裸的远洋军事威慑，直面南洋海疆。 …… 6月12日，清晨5:30，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港。 与檀香山几乎同一时间，坤甸港也醒了。但醒来的方式截然不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坤甸港海军基地三号泊位，超无畏级战列舰“南洋号”舰桥上，值更官林海生中尉刚刚完成交接班。 他今年二十四岁，从海军军官学校毕业三年，在“南洋号”上服役两年半。 晨光从东边海面斜照过来，落在“南洋号”四万二千吨的舰体上。 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在三座三联装炮塔内静静指向天空，炮管上的深蓝防锈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海生拿起望远镜，按例行规程扫视港区。一号泊位，超无畏号。二号泊位，英雄号。三号泊位，无敌号。 四号泊位，英雄号。五号泊位，自由号。六号泊位，胜利号。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在晨光中排成一列。每艘四万二千吨，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二十七点五节航速，三百五十毫米侧舷装甲。 林海生把望远镜转向港区西侧。七号至十号泊位停着四艘南洋级战列舰，三万七千吨，九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 十一号至十四号泊位，四艘婆罗洲级，三万二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十五号至十八号泊位，四艘布吕歇尔级，同样三万二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整个坤甸港内，太平洋舰队和印度洋舰队总计，十八艘主力舰静静停泊。晨雾从婆罗洲内陆飘过来，在舰体之间缓慢流动。 林海生放下望远镜，在值更日志上写下：“6月12日，晨间例行检查。六艘超无畏级泊位正常。 四艘南洋级泊位正常。八艘婆罗洲/布吕歇尔级泊位正常。港区无异常。光学测距仪自检正常。了望哨值守正常。” 他签上名字，把日志递给下一班值更官。 “海生。”下一班值更官赵德柱接过日志，“听说东沙那边昨晚有动静？” “还不知道。等总参谋部通报具体情况。” 赵德柱点头，走向自己的岗位。林海生走下舰桥，准备去军官食堂吃早饭。经过甲板时，他看了一眼主炮塔。 炮塔侧面，“南洋号”的舰名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炮塔顶部的光学测距仪镜筒盖着防尘布，等待日出后由测距兵揭盖校准。 6月12日，清晨6:10，南洋共和国棉兰老岛海防一级监测总站。 监测总站建在棉兰老岛外围东沙岛最高处。一座混凝土了望塔，塔顶架着两台三十倍光学了望镜。 塔下是通讯室和值班室。没有雷达，没有电子屏幕。1923年的海防监测，靠的是眼睛、耳朵和无线电测向仪。 了望兵周大勇爬上塔顶时，海风正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咸腥味浓重。他裹紧军装，走到一号了望镜前，掀开镜筒盖，把眼睛凑上去。 东方海面平静。晨光从海平面以下漫上来，把天边染成浅红色。海面上只有几艘早起作业的渔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周大勇把了望镜缓慢转向东北。视野从东沙岛外海扫过，经过一片空阔海域，继续向东北延伸。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望镜调焦环上。 东北方向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细细的黑色烟柱。烟柱很淡，但在浅红色朝霞背景下格外清晰。 他数了数——一、二、三、四……烟柱密密麻麻，横贯整个东北天际。 “老陈！老陈！上来！”周大勇朝塔下喊。 了望兵陈老四爬上塔顶，凑到二号了望镜前。 “东北方向，大规模的黑色烟柱。密密麻麻的。”周大勇说。 陈老四调焦，看了五秒。“商船队不会这么多烟柱。是军舰。而且是重油锅炉。正在全速航行。” “数一下。” 陈老四一个一个数：“至少二十艘以上。大型军舰。” 周大勇拿起塔顶的野战电话，摇通值班室：“值班室，了望塔报告。东北方向发现大规模舰队烟柱。 至少二十艘大型军舰。航向西南，向我方近海推进。距离无法精确判断，大约三百海里。” …… 第1000章 跟随观察 值班室接电话的是监测总站站长林砚。 “继续了望。每十分钟报告一次烟柱方位、数量变化。我马上到。” 林砚放下电话，快步走出值班室，沿石阶爬上了望塔。他接过周大勇的了望镜，看了整整三十秒。 “打头的是美军战列舰，但是以他们的太平洋舰队的规模，不可能有这么多军舰。看烟柱的密度和高度，对方很可能是一支大型主力舰队。” 林砚把了望镜还给周大勇，“陈老四，你继续盯着。周大勇，你下去，用无线电测向仪测一下对方信号方向。” 周大勇下塔，跑进通讯室。通讯兵苏凯已经在无线电测向仪前操作。这台测向仪是南洋自行组装的长波接收机，通过旋转环形天线判断信号来向。 “信号来向东北。强度很大。多个频段同时工作。”苏凯报告。 “记录下来。所有频段、信号强度、持续时间。这是外军联合舰队的无线电通讯特征。” 林砚走进通讯室，“苏凯，向南洋海军总参谋部、国防中枢上报。内容：东沙监测站发现大规模外军舰队，至少二十艘大型军舰。” “烟柱密集，航向西南，正在向我方近海推进，但是并没有进入我方领海。无线电测向信号确认东北来向。风险等级：二级远洋军事威慑。” 苏凯手指翻飞，快速操作电报机按键。报文加密发送。 林砚重新爬上了望塔。海风更大了。东北天际的烟柱比刚才更清晰，更密集。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烟柱的排列。 “楔形编队。”他低声说，“三列纵队。中间是主力战列舰，两翼是巡洋舰和驱逐舰。美军标准远洋作战编队。” 周大勇问：“站长，要派船出去看吗？” 林砚摇头：“先观察。总参会决定。” …… 6月12日，上午7:30，南洋共和国首都海军总参谋部核心作战会议室。 封闭式会议室，隔音效果极强。室内只有空调低鸣、纸张翻动声、钢笔书写声。 会议桌中央平铺大幅太平洋远洋海图。红色铅笔标注美英日舰队推演位置。蓝色铅笔标注南洋专属经济区、近海警戒线、中立观测海域。 海军总司令萨镇冰坐在长桌一端。他今年六十五岁，实战派将领，主导南洋海军建设多年。 旁边是总参作战处处长周明远，擅长战略博弈、海上规则推演。 情报官起身汇报： “截至今日七点二十分，东沙监测站了望确认，美英日联合舰队至少二十八艘主力舰，已抵近我方东沙外海约三百海里。 航向西南，航速约十八节。编队为楔形阵，三列纵队。无线电测向信号确认东北来向。” “对方已开启舰载水上侦察机待机模式。舰炮处于待机状态。 预计今日上午抵达预定演习海域，正式开启实弹射击、反潜对抗、编队攻防、远洋防空四大核心演习科目。” “本次军演海域距离我方合法专属经济区约一百二十海里，为近两年外军在我方近海开展的规模最大、距离最近、针对性最强的联合军事演习。” 本土舰队副司令员顾长风俯身盯着海图，指尖顺着对方舰队推演航线缓慢滑动。 “外媒此前公示的演习科目里，是否包含越界试探、模拟封锁、航线挤压的战术内容？” 外事国防专员起身答复：“公开公示科目无针对性内容。但结合历年列强环太军演惯例，会在演习尾声开展自由战术对抗。 大概率会抵近我方海域边缘进行卡位试探、信号压制、航线威慑。” 周明远补充：“现阶段对方完全处于国际公海海域。所有演习行为符合国际海洋公约。 我们没有任何合法理由驱离、拦截、抗议。一旦我们做出过激军事动作，美英日立刻会借助国际舆论，炒作南洋军事化扩张、破坏太平洋和平。” “但如果我们全程无作为、无回应、无观测，会变相示弱。对内打击国民军心士气，对外默认列强的海上威慑特权。”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萨镇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军官： “第一，立刻派遣国家级远洋观察编队，奔赴演习海域中立观测。抽调两艘新式远洋巡逻舰‘南海号’‘南沙号’。 搭载专业海军观测军官、技术取证人员、海事公证人员。 不携带实弹攻击武器，仅配备光学观测设备、影像取证设备、无线电通讯设备。保持绝对中立姿态。” “第二，观测编队航行规则：全程保持公海中立距离，不进入对方演习核心靶场，不抢占对方演习航线，不做出任何挑衅动作。 只做全程跟踪、全程取证、全程记录、全程影像留存。” “第三，观测人员任务细化：分为光学观测组、影像取证组、海况记录组、规则研判组，四组同步作业。 记录对方每一次实弹射击坐标、编队机动战术、信号旗变化、反潜作战模式、舰载机起降流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四，对外口径统一：南洋共和国秉持海洋中立原则，尊重各国合法公海军演权利。 派遣观察船仅为常态化海洋态势监测，维护太平洋海域航行安全，无任何对抗意图。” “第五，近海防御部署不变：所有岸防炮台、近海警戒舰队、防空监测系统保持一级待机，不主动激活、不主动异动。严防对方借演习之名抓我方军事异动把柄。” 周明远立刻接令：“我即刻统筹观测编队人员筛选、设备调试、物资补给，保证一小时内完成全部出港准备。八点三十分准时离港。” 萨镇冰再次强调：“所有前方观测人员牢记核心原则：只取证、不挑衅、不示弱、不越界。 我们要学习对方的远洋战术，记录对方的作战体系。把这场威慑性军演，变成我们免费的实战教学课堂。” “然后，后方的主力舰队保持一级战备，如果对方把军演升级为对我们的挑衅冲突，那我们就在家门口跟他们实战一场。” “如果这场战争在远洋上面，胜负还不好说。但是如果在我们家门口，有航母和飞机的支持，这支舰队绝对有来无回。” …… 6月12日，上午8:30，南洋共和国新加坡深水军港。 二号、三号泊位，两艘新式远洋巡逻舰“南海号”“南沙号”准时启动离港程序。 舰体不悬挂作战旗帜，仅悬挂国际通用的海事观测旗帜、中立航行旗帜。 甲板无士兵列队备战，无武器外露。所有舰载攻击武器全部做收纳隐蔽处理。 轮机舱内，轮机长低速启动锅炉，将航速稳定控制在经济巡航档位。航海舵手紧盯磁罗盘、海面航道标识，严格按照报备的公开航线匀速驶出军港。 舰桥指挥室内，编队总指挥江岳站立在指挥位，面前平铺本次观测任务详细细则。他今年四十岁，海军上校，擅长远洋态势观测、海事规则博弈。 “南海号为主观测舰，负责核心光学观测、数据记录、远距离影像取证。南沙号为辅助观测舰，负责侧翼海面观测、周边海况记录、应急通讯保障、航线安全警戒。” 技术取证组长陈舟带领五名技术兵，提前完成所有设备调试。 南海号舰体搭载的高清远距光学摄像机、海面态势录制设备全部开机自检。屏幕全部显示绿色正常参数信息。 “报告总指挥，全部取证设备调试完毕，零故障、零偏差。可全程同步录制影像、采集数据。 录像设备已全部清空，预留充足录像存储空间，可支撑24小时不间断作业。” 江岳微微颔首：“航向东北，航速16节，直奔环太军演外围中立观测海域。保持静默航行，仅开启公开航行灯和桅顶信号灯。 全程规避对方演习核心禁区，严格遵守公海观测距离规则。” 舵手应声应答，稳稳调整船舵。舰首精准对准东北方向。两艘巡逻舰一前一后，保持五百米安全编队间距，匀速驶出军港，进入远洋航道。 甲板上，取证兵固定好高空摄像设备。摄像机镜头始终对准东北军演海域方向，镜头角度锁定，全程防抖录制。 了望兵两两一组，轮换值守，手持高倍望远镜，持续监测海面、天际动静。 通讯兵全程守在无线电通讯台前，保持与海军总参、海防监测总站的实时连线。每十五分钟上报一次舰船位置、航行状态、设备运行情况。 …… 6月12日，上午10:10，环太平洋军演外围中立公海海域。 海面开阔，阳光刺眼。远处28艘外军主力舰编队清晰可见。 钢铁舰体林立，海面浪涌受大型舰队影响微微起伏。远洋空气里充满重油燃烧的淡味。 南洋海军的观测编队抵达预定中立观测点位，距离美英日军演核心编队15海里。完全符合国际海事安全观测距离。 …… 第1001章 超级军旗军演 江岳站在舰桥露天甲板，手持望远镜眺望远方。视野中，美英日舰队庞大的编队阵型完整铺开。 美军战列舰居中坐镇，舰体宽大厚重，主炮炮管修长林立。英军巡洋舰分列右翼，阵型紧凑。日军巡洋舰盘踞左翼，卡位严密。 “减速至5节，原地巡航滞留，固定观测点位，不再前进。”江岳下达驻留指令。 两艘巡逻舰立刻降速，稳稳停驻在中立海域。舰体保持平稳，全程静默观测。 陈舟带领技术组全面开启取证作业。高空摄像机持续对焦远方外军舰体，逐舰拍摄舰体编号、武器布局、甲板设备、人员作业动态。 光学观测组手持高倍望远镜，逐舰记录对方舰体参数、主炮口径、桅杆信号旗变化。纸质记录表同步人工手写登记。 与此同时，美军舰队开始第一个演习科目：战列舰对海实弹射击。 哈尔西通过旗舰信号旗下达指令。六艘美军战列舰依次转向，排成单列纵队。每艘舰的炮塔缓缓旋转，主炮指向左舷远处的拖靶。 “加利福尼亚号”率先开火。十四英寸主炮轰鸣，舰体侧倾。炮弹在海面上空划过弧线，落在拖靶周围，激起巨大的水柱。 “偏左五十码。”观测员报告。 “修正。再打。” 第二轮，炮弹更近。第三轮，直接命中。拖靶碎裂，木片飞溅。 六艘战列舰轮流射击。每艘打三轮。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 南洋“南海号”舰桥，陈舟举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美军战列舰射击流程很紧凑。从转向到开火，不到三分钟。炮塔旋转速度快。” 江岳在旁边记录：“美军战列舰主炮射速约每分钟两发。射击指挥依赖光学测距和旗语修正。没有无线电火控。” 陈舟补充：“他们的观测员站在桅杆顶部的观测台上，用光学测距仪测距。修正指令通过旗语传到炮塔。整个过程需要十到十五秒。” 6月12日，上午10:50。 美军战列舰射击结束。接下来是日军承担的反潜科目。 日军四艘妙高级重巡洋舰前出，在编队外围拉出一条反潜警戒线。两艘日军潜艇从编队后方下潜，模拟敌方潜艇渗透。 “妙高号”舰桥上，加藤宽治通过信号旗指挥。四艘重巡洋舰排成横队，每艘间距两千米。了望兵在桅杆高处搜索海面。 “发现潜望镜！方位035！”了望兵喊。 “妙高号”转向，向潜望镜位置投掷深水炸弹。其他三艘重巡洋舰跟随转向，扩大搜索范围。 第一轮深水炸弹投下。海面炸起黑色水柱。三秒后，第二艘潜艇的模拟攻击被判定无效。 “模拟潜艇击沉。”裁判官信号旗升起。 整个反潜科目持续四十分钟。日军四艘重巡洋舰投掷深水炸弹六十枚。两艘潜艇被判定击沉。 南洋“南海号”舰桥，陈舟记录：“日军反潜流程：了望兵发现潜望镜，舰长下令转向，深水炸弹投掷。 从发现到投弹，约两分钟。搜索范围不够宽，容易被潜艇绕过。” 江岳说：“他们只有四艘巡洋舰反潜，没有驱逐舰配合。搜索线太薄。如果潜艇数量多，他们拦不住。” 6月12日，下午14:00。 英军分舰队承担编队机动科目。四艘轻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在编队右翼展开。 蒙巴顿准将站在“肯特号”舰桥，通过信号旗指挥。英军舰队排成双列纵队，然后同时转向，变成横队。再转向，变成楔形。 “转向速率一致。很好。”蒙巴顿说。 英军舰队的机动精准。每艘舰的转向角度、时机、速度几乎完全一致。整个编队像一块铁板在海面上平移。 南洋“南海号”舰桥，江岳举着望远镜：“英军编队机动很漂亮。转向同步率极高。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陈舟说：“他们的信号旗传递指令很快。旗舰升起转向旗，各舰几乎同时响应。说明各舰值更官对旗语反应极快。” 6月12日，傍晚18:40，南洋东部海域。 太阳沉入海平面，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美英日舰队开始收拢编队，进入夜间锚泊演习科目。探照灯逐组亮起，在暗色海面上扫出一道道白光。 江岳站在“南海号”舰桥，核对全天取证记录。 陈舟递上统计表：“总指挥，全天共拍摄高清影像四百七十分钟，记录光学观测数据三百二十组。 采集外军信号旗变化一百四十八次，人工记录海况与战术动作一百七十七条。 对方探照灯照射累计四十七分钟，侧翼卡位三次，侦察机抵近两次。全部数据已双备份。” 江岳翻看记录：“对方有没有做出越界动作？” “没有。全部在公海范围内。但所有动作都贴着国际法边缘。尤其是日军那几次侧翼卡位，距离我方舰首最近时不到三海里。” 江岳点头：“这就是老牌海军的玩法。不违规，但让你难受。全部带回去。总参会有人分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下令：“航向西南，航速18节，返航新加坡。保持公开航行信号，了望兵继续值守，防对方尾随。” 两艘巡逻舰调转舰首，向西南方向驶去。身后，美英日舰队的探照灯光柱还在海面上缓慢扫动。 与此同时，东沙海防监测站。 林砚站在了望塔上，看着南洋观察舰的烟柱逐渐远离外军编队。 周大勇问：“站长，他们跟上来没有？” “没有。外军主力编队没有派遣舰艇尾随。他们知道我们只是观察。但明天之后，他们就会知道，我们不止会观察。” 苏凯从通讯室爬上塔顶：“总参回电。观察编队数据收到。要求我们继续保持一级监测，每两小时上报一次外军动态。” 林砚拿起记录本，写下：“6月12日，外军环太军演首日。我方全程取证，无冲突，无越界。对方威慑意图明确。我方应对冷静。”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夜色里，东沙海面上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 …… 6月12日，晚19:00，国防中枢最高作战会议室。 大屏幕逐段播放白天取证画面。美英日舰队的编队攻防战术、实弹射击靶位精准度、舰载侦察机起降流程。 反潜编队搜索模式、信号旗通讯手段、远洋机动阵型。所有细节清晰完整。 军统局局长周大岩手持数万字全天观测报告，逐条核心复盘： “第一，列强本次军演核心威慑：近距离抵近我方近海，通过高频探照灯照射、战术侧翼卡位、大规模实弹演练，展示成熟的远洋集群作战能力。” “第二，对方战术优势明显：编队协同零失误、信号旗通讯体系成熟、远洋后勤保障完善、攻防战术体系完整。这是我方海军目前最欠缺的核心能力。” “第三，我方本次应对优势：全程合规中立观测，无任何把柄留给外媒与列强。完整取证全部威慑行为，对内稳定民心，对外展现南洋海上主权态度。” “第四，潜在风险：本次环太军演结束后，列强大概率常态化在我方近海开展联合演习。持续压缩我方远洋活动空间。” 报告完毕，全场沉默。 萨镇冰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 “我们不能永远被动接受对方的家门口威慑。对方敢在我们家门口搞联合军演施压，我们就有权利在自家专属经济区、合法公海，开展属于我们自己的远洋军演。” 他拿起指示棒，指着海图上两片海域。 “以军演对冲军演，以姿态对抗姿态。是目前唯一合规、有效、不引发热战的反制手段。” 国防部长刘明云附和：“法理上完全合规。国际海洋公约明确规定，所有主权国家有权在公海、本国专属经济区开展军事演习。我们开展对等军演，不存在任何挑衅违规问题。” 萨镇冰放下指示棒：“我建议，启动超级军旗大型远洋联合军事演习。不搞花架子、不搞仪式表演。 主打实战化、针对性、对等化。对方演远洋集群攻防，我们演近海防御、远洋突破、反信号压制、反编队卡位。”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他拿起笔，在会议黑板中央写了六个字：超级军旗军演。 “批准立项超级军旗海军军演。要求同等规模，作为这次美英日军演的对等回应举措。” 刘志俊说，“军演时间，6月15日正式启幕，与美英日三方主导的环太平洋军演同步进行。 军演海域，南洋东部专属经济区外沿公海。合法主权海域，距离对方演习海域260海里。对称对峙布局。” 他放下笔。 “本次军演的核心定位只有一句话：南洋共和国有独立开展现代化海军军演的能力，绝不接受外来海上霸权威慑。” 全场起立鼓掌。 …… 第1002章 军旗军演开始 6月13日，凌晨0:20，国防部参谋本部作战指挥中枢。 会议没有散场的迹象。萨镇冰让参谋把海图换成大幅演习方案图。 红色标注环太军演海域，蓝色标注超级军旗预定海域。两片海域东西隔空，中间隔着260海里公海。 “参演兵力：南洋海军全部主力舰艇。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 新式巡逻舰队、岸防炮兵部队、近海反潜部队、海军航空兵小队。全员实战化参演。” 周明远补充：“核心演习科目七项。第一，反远洋编队卡位演练。第二，反外军信号压制对抗。 第三，近海精准实弹射击。第四，反潜搜索攻防。第五，岸海联动防御。第六，紧急编队机动。第七，远洋警戒巡航。” 萨镇冰说：“对外规则：全程公开透明。提前向全球海事组织报备军演坐标、时间、科目、禁航区。合规合法开展演习，接受各国中立观察。” 刘志俊点了点头：“这点可以，我理解你们的自信，毕竟我没有同意把航母拉进来。” “现在的战列舰随便他们看，毕竟要把他们三个国家拉入战列舰的军备竞赛中。但是有一点。如果美英日派观察船抵近呢？” 萨镇冰答：“全盘接纳。允许对方合规中立观测。对方怎么观察我们，我们就怎么观察对方。对方怎么施压，我们就怎么反制。全程保持对等博弈，细节处针锋相对。” 刘志俊说：“可以。但底线是：尽可能，无热战。任何情况下，不得首先开火。不得主动碰撞。不得进入对方演习核心禁区。” 萨镇冰立正：“明白。” …… 6月13日，上午8:00，南洋共和国外交部。 唐绍仪亲自审定对外公告。公告只有两页。第一页：超级军旗军演时间、海域、科目、禁航区。 第二页：南洋共和国秉持海洋中立原则，尊重各国合法公海军演权利。本次演习为例行主权国家军事训练，无针对性对抗意图。 唐绍仪在末尾加了一句：“南洋共和国欢迎各国中立观察员合法观测。” 外事国防专员问：“唐部长，这句会不会太软了点？” 唐绍仪放下笔：“不是软。是给美英日一个台阶。他们如果想派观察船，我们有这句话，他们就是合法观察。” “他们如果不派，国际舆论会认为他们心虚。这句话，是把选择权丢给他们。而且这次我们已经派了观察船去观察他们的军演。” “他们事先可没有说随便观察，到时候两相对比下来，反而显得我们更大度、更无所谓，我们根本不惧怕任何人。反而显得他们心虚！” 公告通过加密渠道发往全球海事组织、各国驻南洋使馆、国际主要通讯社。一小时后，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同时转发。 6月13日，上午9:00，环太平洋军演美军旗舰指挥室。 哈尔西正在喝咖啡。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 “将军，南洋共和国官方公告。6月15日启动超级军旗大型海军联合军演。海域在我方西侧260海里，专属经济区外沿公海。 科目包括反信号压制、反编队卡位、近海实弹射击、反潜攻防。全程公开透明，接受中立观察。” 哈尔西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们敢和我们来军演对冲？” 蒙巴顿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他此前那种英式轻慢消失了。 “这不是仪式性军演。他们选择同步时间、对称海域、实战科目。这是明确的战略姿态反击。南洋的海军博弈意识，远超我们的预估。” 加藤宽治站在角落里，沉默片刻后开口：“必须立刻组建联合观察编队。抵近对方演习海域，全程监控、全程试探、全程取证。我们要摸清南洋海军的真实战力。” 哈尔西看了他一眼：“加藤将军，你很积极。” 加藤面无表情：“日本海军在华盛顿条约中失去了太多。我们需要知道，南洋到底有多强。” 哈尔西没再追问。他下令：“组建美英日三国联合观察编队。美军出一艘轻型侦察巡洋舰，英军出一艘远洋观测舰，日军出一艘反潜巡逻舰。 三舰组成联合观测小队。搭载三方军事观察员、技术监测人员、海事情报专员。明天下午之前，抵达南洋军演外围海域。” 6月15日，清晨5:00，坤甸港。 天还没亮。港区探照灯全部亮着，把十八艘主力舰的舰体照得发白。 林海生中尉站在“南洋号”舰桥，手里拿着出港命令。命令只有一行字：“超级军旗军演，全体参演舰艇按序列出港。” 他拿起内部通讯话筒：“全舰注意，准备出港。轮机舱，启动主机。” 轮机舱底层，六台重油锅炉同时点火。温度从22度飙升至40度。 轮机兵赤裸小臂，握着黄铜控制阀，将重油输送阀门旋开。压力表指针从0.2MPa爬升至1.2MPa。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号锅炉正常。” “二号正常。” “三号正常。” “四号正常。” “五号正常。” “六号正常。” 轮机长拿起通讯话筒：“舰桥，轮机舱准备完毕。六台锅炉全部正常。可以出港。” 林海生放下话筒，走到舰桥前部。他拿起望远镜，扫视港区。 一号泊位，“超无畏号”已经解缆。二号泊位，“英雄号”正在解缆。 四号泊位，“胜利号”主机已经启动。五号泊位，“自由号”正在收回缆绳。六号泊位，“无敌号”舰首已经离开码头。 更远处，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依次启动。 整个坤甸港内，十八艘主力舰的烟囱同时冒出黑烟。重油锅炉的轰鸣声在晨雾中回荡。 5:30，“南洋号”舰首离开码头。 林海生站在舰桥，看着码头上的缆桩逐渐后退。“南洋号”四万二千吨的舰体缓缓驶入坤甸港主航道。 身后，“超无畏号”跟进。“无敌”跟进。“自由号”“英雄号”“胜利号”依次跟进。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在晨雾中排成一列纵队。十二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指向天空。炮管上的深蓝防锈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海生在值更日志上写下：“6月15日，05:30，南洋号出港。六艘超无畏级全部出动。航向东北，航速18节。目标：超级军旗军演海域。” 6月15日，上午8:00，南洋东部专属经济区外沿海域。 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抵达军演海域。林海生站在“南洋号”舰桥，看着海图。 “编队转向。航向090。航速18节。一字纵队。” 信号旗在“南洋号”桅杆上升起。六艘超无畏级依次转向。舰首破开海面，白色航迹在海面上画出巨大的弧线。 林海生拿起望远镜，扫视编队。六艘四万二千吨的超无畏级战列舰，两两保持一千米间距，一字排开。 更远处，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四艘布吕歇尔级战列舰已经进入预定阵位。 整个超级军旗军演海域，十八艘主力舰铺开。海面上，舰体阴影连成一片。 6月15日，上午8:30，超级军旗军演海域。 第一科目：反外军信号压制对抗演练。 “南洋号”舰桥，了望兵报告：“模拟敌舰探照灯照射。方位035。强度高。” 林海生站在舰桥前部：“打开我方探照灯，对等照射。同时记录对方探照灯照射时间、角度、强度。” “南洋号”探照灯亮起。白色光柱射向035方向。三秒后关闭。 “报告，对等照射完成。照射时间三秒。” 林海生拿起通讯话筒：“编队各舰，报告探照灯反制情况。” “婆罗洲号报告，反制完成。” “苏门答腊号报告，反制完成。” “爪哇号报告，反制完成。” “苏拉威西号报告，反制完成。” “帝汶号报告，反制完成。” 随后，六艘超无畏级也全部完成对等探照灯反制。 随后，“南洋号”信号兵用旗语向编队发送模拟指令：“敌舰队方位090，距离八千米，准备鱼雷攻击。” 外围几艘驱逐舰同时转向，排成横队。每艘舰的鱼雷发射管旋转至舷侧。模拟鱼雷攻击演练开始。 “一号发射管准备。” “二号准备。” “三号准备。” “发射！” 十几艘驱逐舰模拟齐射鱼雷。海面上，模拟鱼雷轨迹的白色浮标被投放。 远处，美英日观察船全程录像监测。美军观察员在日志上写：“南洋超无畏级战列舰探照灯反制操作熟练。反应时间不超过十五秒。驱逐舰鱼雷攻击编队转向迅速。” 6月15日，上午9:00。 第二科目：反编队卡位机动演练。 “南洋号”舰桥，林海生接到编队指挥命令。 “模拟敌舰队从右翼包抄。编队转向。航向045。航速22节。楔形阵。” …… 第1003章 摩擦升级 信号旗升起。六艘超无畏级同时向右偏转。舰首破浪，白色航迹在海面上画出弧线。 “婆罗洲号”加速到“南洋号”右翼。“苏门答腊号”加速到左翼。“爪哇号”“苏拉威西号”“帝汶号”依次展开。 六艘四万二千吨的巨舰在海上机动。二十七点五节的航速让它们迅速变换阵型。从一字纵队变成楔形，再变成横队。 林海生站在舰桥，看着编队机动。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的航迹平行展开。 “报告，编队机动完成。阵型稳定。” 林海生点头：“保持航向。准备下一科目。” 6月15日，上午10:00。 第三科目：近海精准实弹射击。 “南洋号”舰桥，林海生接到射击命令。 “目标：禁航区内靶标。距离一万八千米。方位035。准备射击。” 炮塔内，装填手将四百零六毫米炮弹推入炮膛。炮长按下发射按钮。 “轰——” “超无畏号”舰体一震。十二门主炮中的三门同时开火。炮弹破膛而出，在海面上空划过一道弧线。 十五秒后，观察员报告：“命中。靶标摧毁。” “英雄号”开火。“无敌号”开火。“自由号”依次开火…… 六艘超无畏级，七十二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轮番射击。海面上水柱冲天。 随后，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加入射击。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轰鸣。四艘婆罗洲级、四艘布吕歇尔级依次开火。三百五十六毫米炮弹落在靶区。 十八艘主力舰，超过一百五十门主炮轮番射击。整个军演海域炮声隆隆。 远处，美英日观察船全程录像。日军观察员在日志上写：“南洋超无畏级主炮射速快，精度高。四百零六毫米口径对主力舰威胁极大。后续舰艇射击同样精准。” 6月15日，上午11:30。 第四科目：反潜搜索攻防。 近海反潜部队投放模拟深水炸弹。驱逐舰编队拉出反潜搜索线。航空兵投放浮标。 “南洋号”舰桥，林海生接到岸防指挥部通报：“东北方向发现模拟潜艇目标。坐标已发送。” 林海生下令：“编队转向。反潜阵型。” 六艘超无畏级转向。驱逐舰前出，拉出反潜搜索线。十二艘驱逐舰排成两列横队，每艘间距一千五百米。深水炸弹投掷器处于待发状态。 “发现潜望镜！方位040！”了望兵喊。 “一号驱逐舰，投放深水炸弹。” 深水炸弹从舰尾滚落。海面炸起黑色水柱。三秒后，第二枚投下。 “模拟潜艇击沉。”裁判信号旗升起。 整个反潜科目持续五十分钟。十二艘驱逐舰投掷深水炸弹一百二十枚。四艘模拟潜艇被判定击沉。 航空兵投放的浮标持续监听水下声音。两架水上飞机低空掠过海面，辅助搜索。 6月15日，下午13:00。 第五科目：岸海联动防御。 岸防指挥部通过无线电与舰队、航空兵实时共享目标信息。东沙岛岸防炮台模拟射击。六艘超无畏级在近海海域机动，配合岸防炮台形成交叉火力。 “南洋号”舰桥，林海生接到岸防指挥部通报：“模拟敌舰队方位070，距离两万米。岸防炮台准备射击。” “南洋号”转向，主炮指向070方向。岸防炮台的模拟射击信号通过无线电传来。 “岸防炮台射击完毕。模拟命中三艘敌舰。” 林海生下令：“编队转向。主炮射击。” 六艘超无畏级同时开火。模拟敌舰队被交叉火力覆盖。 6月15日，下午14:30。 第六科目：紧急编队机动。 “南洋号”舰桥，林海生接到突发指令：“模拟敌潜艇突破警戒线。编队紧急转向。航向270。航速25节。” 信号旗急速升起。六艘超无畏级同时左转。舰体倾斜，甲板上的水兵抓紧扶手。 “婆罗洲号”加速到编队前方。“苏门答腊号”殿后。“爪哇号”“苏拉威西号”“帝汶号”依次转向。 整个编队在五分钟内完成从横队到纵队、从纵队到楔形的转换。 林海生站在舰桥，看着编队机动。“报告，紧急编队机动完成。阵型稳定。” 6月15日，下午16:00。 第七科目：远洋警戒巡航。 六艘超无畏级排成一列纵队，以十八节航速在军演海域外围巡航。四艘南洋级战列舰分列两侧。八艘婆罗洲/布吕歇尔级在外围形成警戒圈。 新式巡逻舰队前出至禁航区边缘，模拟远洋警戒。了望兵持续搜索海面。信号兵保持旗语通联。 同一时间，东侧公海。 美英日28艘主力巨舰继续大编队演习。战列舰主炮齐射，水柱冲天。舰载侦察机起降频繁。反潜编队在海面拉出白色尾迹。 哈尔西站在“加利福尼亚号”舰桥，看着远方。他知道，260海里外，南洋的六艘超无畏级正在演对等科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军演进行得怎么样？”他问参谋。 参谋递上观察船发回的电报：“南洋六艘超无畏级全部出动。反信号压制、反编队卡位、实弹射击科目全部完成。主炮射击精度高。” 哈尔西沉默了几秒：“我们继续进行剩余军演科目。不要受对方军演科目的影响。” 6月15日，全天。 外军观察船全程不离岗位。24小时不间断取证、监测、试探。 我方留守观测人员持续监测对方剩余军演科目。继续积累远洋作战数据。 海面上，双方舰船近距离伴航、隔空对视。了望兵互相观测对方动态。探照灯互相照射。信号旗互相识别。 无炮火冲突、无舰船碰撞、无正面对峙冲突。但每一次探照灯闪烁、每一次舰体微调、每一次摄像对焦、每一次信号旗切换，都是两场军演、两个海上势力的终极博弈。 …… 6月15日，下午。 江岳站在“南海号”舰桥外，手扶栏杆，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重油燃烧的淡味。 望远镜里，美英日三艘观察船像三块铁疙瘩似的钉在八海里外的海面上，半天没动。 “他们的舰队选择不动。”了望兵说。 “不行动才麻烦。”江岳把望远镜递给陈舟，“没有动静，说明他们在琢磨怎么行动。” 话音没落，美舰“马布尔黑德号”的烟囱冒出一股黑烟。舰首缓缓偏转，朝着南洋军演海域的东北角切过来。 江岳放下望远镜：“来了。航向035，直插我们东北角。” 陈舟看了一眼海图：“按这个航向，十五分钟后进入我方警戒线，距离婆罗洲号最近时不到六海里。” 江岳拿起通讯话筒，摇通海军总参：“观测编队报告，美舰马布尔黑德号正逼近我方东北角，航向035，航速十二节。请求指示。” 总参回电只有一行字：“警告。如果警告无效，开火驱离。不要发生碰撞。另外，全程录像，保留证据。” 江岳放下话筒：“信号兵，旗语警告。内容：你舰正逼近我方军演警戒线，立即转向。” “南海号”桅杆上，一面蓝白相间的警告旗哗啦啦展开，下面挂着三面信号旗，“立即转向”。 美舰没理警告，舰首依然对着东北角，速度没减。 江岳抓起话筒：“总参，美舰无视警告，继续逼近。” 回电还是那么干脆：“主炮瞄准，随时准备开火。记录一切。” 美舰“马布尔黑德号”一头扎进警戒线。 六海里外，“婆罗洲号”战列舰正在执行巡航科目。舰桥上，值更官林海生少校从望远镜里看到那艘美舰的灰白色轮廓越来越大。 “舰长，美舰进入警戒线，距离六海里。” “婆罗洲号”舰长陈国栋上校走到舰桥前部，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秒，转身拿起通讯话筒：“接编队指挥。美舰进入警戒线，请求指示。” 编队指挥“南洋号”舰长周海涛上校的回电很快：“按程序处理。先继续警告。” “婆罗洲号”信号兵升起警告旗。探照灯同时亮起，朝美舰方向打出三短三长的灯光信号。 美舰仍然没转向。 陈国栋拿起内部通讯话筒，声音很平静：“主炮塔注意。一号炮塔准备。三号炮塔准备。主炮转向美舰方向，俯仰角零度，装弹。” “一号炮塔收到。主炮转向完成。” “三号炮塔收到。主炮转向完成。” “婆罗洲号”甲板上，两座三联装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塔缓缓旋转。九门炮管在夕阳中泛着冷光，齐刷刷指向美舰。 美舰“马布尔黑德号”舰桥上，约翰逊中校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两座旋转的炮塔。 “他们在瞄准我们，是否规避？” “中校，我们只有六英寸装甲。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一炮就能把我们的舷侧打穿。” 约翰逊沉默了两秒。“向右转舵。航向060。离开航线。” “马布尔黑德号”舰首划过一道弧线，向东北方向驶去。 陈国栋看着美舰转向离开，拿起话筒：“主炮塔，恢复正常巡逻。继续执行警戒科目。” …… 第1004章 这帮疯子 演习当天入夜。 海面从橘红变成深蓝。十八艘南洋主力舰的探照灯逐组亮起，白光一道道扫过暗色海面。 “南洋号”舰桥，周海涛坐在海图桌前翻看当天演习记录。林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当天的观测日志。 “周舰长，美舰马布尔黑德号今天下午的逼近记录。约翰逊中校，美国太平洋舰队情报处。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周海涛翻到最后一页：“从逼近到转向，不到二十分钟。婆罗洲号主炮转向后，他们立刻撤了。说明他们不想打，只想试探我们的底线。” “是的。他们想看我们会不会先退缩。我们没退缩，他们就退缩了。” 周海涛合上日志：“记录归档。明天演习继续。通知各舰，夜间保持一级戒备。防备对方夜间骚扰。” 第二天。 美英日三艘观察船从锚地同时起航，三个方向，美舰朝西，英舰朝南，日舰朝北，三把尖刀同时捅向南洋军演海域。 “南海号”舰桥上，江岳看着三艘船同时离开锚地。 “来了。三面同时逼近。他们想试探我们多点应对能力。” 总参回电：“已阅。各舰按预案应对。” 美舰“马布尔黑德号”逼近西侧。距离“自由号”战列舰不到七海里。 “自由号”舰长赵海涛上校从望远镜里看到那艘美舰。“信号兵，旗语警告。探照灯三短三长。” 旗语升起，探照灯闪烁。美舰没转向。 赵海涛拿起内部通讯话筒：“主炮塔，一号三号准备。转向美舰方向。不装弹。” “自由号”甲板上，两座主炮塔缓缓旋转。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指向美舰。 美舰舰桥上，约翰逊中校看到那两座炮塔在旋转。“又是这一套。向右转舵。航向090。离开。” 南侧。英军“肯特号”逼近，距离“苏门答腊号”战列舰不到六海里。 “苏门答腊号”舰长林国栋上校拿起望远镜。“信号兵，旗语警告。” 旗语升起。英舰没转向。 林国栋拿起话筒：“主炮塔，一号三号准备。转向英舰方向。不装弹。” 两座主炮塔缓缓旋转。九门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指向英舰。 英军“肯特号”舰桥上，蒙巴顿准将看到那两座炮塔在旋转。“他们来真的。左舵。航向180。离开。” 北侧。日军“长良号”逼近，距离“爪哇号”战列舰不到五海里。 “爪哇号”舰长陈志强上校拿起望远镜。“信号兵，旗语警告。” 旗语升起。日舰没转向。 陈志强拿起话筒：“主炮塔，一号三号准备。转向日舰方向。对小日本，直接装弹，警告射击。” 两座主炮塔缓缓旋转。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指向日舰。随即，两门主炮直接对着日舰进行了两发开火。 炮弹在距离日本军舰的1千米距离上炸起巨大的水花。 日军“长良号”舰桥上，加藤宽治看到那两座炮塔在旋转。“混蛋！为什么到我们这里就直接开火了？撤退！撤退！” 三艘观察船全部撤回锚地。 “南海号”舰桥上，江岳站在海图桌前翻看上午的记录。陈舟递上统计表。 “总指挥，三艘同时逼近，三艘同时被战列舰炮塔转向逼退。从逼近到转向，平均不到二十分钟。 对方没有开火，没有碰撞。但我方战列舰的主炮塔旋转，对日本军舰直接警告射击，已经是最明确的警告。” 江岳点头：“全部归档。今晚发回总参。” 美英日联合观察编队锚地。 “马布尔黑德号”舰桥上，约翰逊中校、蒙巴顿准将、加藤宽治三个人围着一张海图。 约翰逊先开口：“今天的试探结论很清楚。南洋不会退让半步。我们逼近，他们就让战列舰炮塔转过来。我们转向，他们收回。他们不抗议，不喊话，不外交交涉。直接用炮塔说话。” 蒙巴顿说：“上午三面逼近，他们三面应对。每一面都派了战列舰。每一艘都让主炮塔转向。这不是临时反应，这是预案。我们每逼近一步，他们都有对应的反制措施。” 加藤宽治沉默了很久。“我认为，不应该继续试探。南洋的反应模式是逐步升级的。 今天对你们，他们让炮塔转向。对我们直接进行了警告射击。这很危险。 明天如果你们继续逼近，他们可能会和对付我们一样，直接装弹。装弹之后，就是对你们直接开火。我们不能把局势推到那一步。” 约翰逊皱眉：“加藤将军，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算了？” 加藤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日本海军只有两艘长门级。如果局势升级，首当其冲的是日本。 美国有八艘主力舰在夏威夷，英国有六艘在新加坡。但日本只有两艘。我们承受不起升级的代价。” 蒙巴顿点头：“加藤将军说得对。英国远东舰队六艘主力舰刚到新加坡，还没完成整编。现在升级，我们也没有准备好。” 约翰逊沉默了几秒。“我会把今天的试探结果报告哈尔西将军。后续是否继续逼近，由哈尔西将军决定。” 环太平洋军演美军旗舰“加利福尼亚号”。 哈尔西坐在舰桥指挥室里，面前摊着约翰逊中校的电报。“试探结果：南洋反应迅速，应对成熟。三面逼近，三面被战列舰炮塔转向逼退。建议后续不再进行类似试探。风险过高。” 哈尔西把电报放下，看着窗外。六艘美军战列舰正在执行编队机动科目。 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们用炮塔说话。这是老牌海军的做法。英国人在日德兰就是这么干的。南洋把英国人的精髓学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桌前：“通知各舰，今晚演习结束后，编队向东南方向转移。航向120，航速十五节。距离南洋军演海域拉开到五十海里。” 参谋问：“将军，我们之前的计划，不是要继续逼近吗？” 哈尔西摇头：“今天已经试探过了。结论很清楚。南洋不会退让。继续逼近，只会增加擦枪走火的风险。华盛顿不会批准我们在这个时候和南洋开战。” 第三天。 国防部长刘明云没有坐在坤甸的国防部里，而是亲自站在“南洋号”战列舰的舰桥上。他穿着元帅制服，手里拿着望远镜。身后站着萨镇冰、周海涛、林海生。 “部长。”周海涛走过来，“今天的演习科目已经准备完毕。” 刘明云放下望远镜：“根据总长的临时指示，加一个科目。远洋突破。目标：模拟突破敌方封锁线。从坤甸港出发，突破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全程实战化。” 周海涛站得笔直：“是。” 刘明云走到海图桌前，拿起红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坤甸港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抵达科威特。 “这条航线，是南洋共和国的生命线。也是敌人的封锁线。如果有一天，英美日联合封锁马六甲，我们怎么突破？今天的科目，就是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红铅笔，环视全场：“通知各舰，远洋突破科目开始。六艘超无畏级。四艘南洋级。八艘婆罗洲级。十八艘主力舰，全部出动。” 十八艘南洋主力舰排成三列纵队。六艘超无畏级居中，四艘南洋级分列两侧，八艘婆罗洲级在外围形成警戒圈。 “南洋号”桅杆上，信号旗升起。十八艘主力舰同时转向。舰首破开海面，白色航迹在海面上画出巨大的弧线，直指演习海域。 美英日联合观察编队锚地。 约翰逊中校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南洋舰队的转向。“他们转向了。航向270。十八艘主力舰全部出动。直指马六甲海峡。这是远洋突破科目。他们在展示突破封锁的能力。” 蒙巴顿站在“肯特号”舰桥上，看着远处的南洋舰队。“十八艘主力舰，全部转向。他们不是在演习。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他们随时可以突破马六甲。” 加藤宽治站在“长良号”舰桥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两艘长门级，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而且马六甲海峡，离日本太远了，这里不是日本的战场。” 环太平洋军演美军旗舰“加利福尼亚号”。 哈尔西看着约翰逊中校的电报：“南洋舰队转向。航向270。十八艘主力舰全部出动。直指马六甲海峡。这是远洋突破科目。他们在展示突破封锁的能力。” 哈尔西把电报放下。“他们不是在演习。他们是在告诉我们，如果他们想，他们随时可以突破马六甲。我们拦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桌前：“通知各舰，今晚演习结束后，编队向东南方向转移。航向120，航速十五节。距离南洋军演海域拉开到一百海里。” “我们不陪他们玩了。这帮疯子！” …… 第1005章 来自金融界的窥探 入夜，坤甸城总长府刘志俊的书房。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翻看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情报只有两句话：美英日观察编队今晚向东南方向转移，距离我方军演海域拉开到一百海里。 但他们的主力舰队还在环太军演海域，十六艘主力舰没有离开。 他把情报看完，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他们退了，但退得很不甘心啊。” 罗大岩站在他身后：“总长，美英日退到一百海里外。但他们的主力舰队还在。十六艘主力舰，一艘没少。” 刘志俊转过身：“他们主力没走，只是观察船退了。说明他们还在观望。看看我们会不会继续军演，看看我们会不会放松警惕。”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明天军演继续。科目不变。规模不变。让他们的观察船继续看，看到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 第四天。 美英日观察编队没有行动。三艘观察船停在锚地，一动没动。约翰逊中校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南洋舰队。 “今天不试探了。”他说，“昨天他们装弹了。今天如果再逼近，他们可能真的会开火。” 蒙巴顿站在“肯特号”舰桥上，看着远处的南洋舰队。“南洋的军演还在继续。科目不变，规模不变。他们不在乎我们看不看。” 加藤宽治站在“长良号”舰桥上，看着远处的南洋舰队。“日本海军在太平洋的战略存在，已经结束了。” 第五天。 美英日三艘观察船同时起航。航向270，直指南洋军演海域西侧。 “南海号”舰桥上，江岳拿起望远镜。三艘船同时离开锚地，排成一条线，从一个方向压过来。 “他们又来了。今天换了个玩法，三艘一起从西面压。” 他拿起通讯话筒：“总参，观测编队报告。美英日三艘观察船同时起航，航向270，直指我方西侧。” 总参回电：“已阅。各舰按预案应对。” 美舰“马布尔黑德号”距离“自由号”不到五海里。英舰“肯特号”距离“自由号”不到四海里。日军“长良号”距离“自由号”不到三海里。 三艘观察船从同一个方向逼近。 “自由号”舰长赵海涛上校拿起望远镜。“信号兵，旗语警告。探照灯三短三长。” 旗语升起，探照灯闪烁。三艘观察船没有转向。 赵海涛拿起内部通讯话筒：“主炮塔，一号三号准备。转向美舰方向。装弹。” “一号炮塔收到。装弹完成。” “三号炮塔收到。装弹完成。” “自由号”甲板上，两座主炮塔缓缓旋转。九门四百零六毫米主炮指向美舰。炮膛内，四百零六毫米炮弹已经推入。 美舰“马布尔黑德号”舰桥上，约翰逊中校看到炮塔在旋转，然后看到装弹机在动作。 “他们装弹了。全速离开。” “马布尔黑德号”转向，向东北方向全速驶去。英舰“肯特号”和日军“长良号”几乎同时转向离开。 “南海号”舰桥上，江岳站在海图桌前翻看记录。“三艘同时从一个方向逼近，三艘同时被一艘战列舰主炮装弹逼退。从逼近到转向，不到十分钟。” 江岳点头：“全部归档。” 美英日联合观察编队锚地。 三个人又围在海图前。约翰逊先开口：“今天三艘一起从西面压，被一艘战列舰就逼退了。他们装弹了。装弹的意思很清楚，下一发就是打出去。” 蒙巴顿说：“英国远东舰队六艘主力舰刚到新加坡，还没完成整编。现在升级，我们也没有准备好。” 加藤宽治说：“日本海军只有两艘长门级。如果局势升级，首当其冲的是日本。我们承受不起升级的代价。” 约翰逊沉默了几秒。“我会把今天的试探结果报告哈尔西将军。后续是否继续逼近，由哈尔西将军决定。” 环太平洋军演美军旗舰“加利福尼亚号”。 哈尔西看着约翰逊中校的电报。“通知观察船全部撤退，通知军演部队撤退至公海海域远离南洋共和国控制的海域。。” 参谋问：“将军，我们不是要继续逼近试探吗？” 哈尔西摇头：“这么多天，已经试探过了。结论很清楚，继续逼近，只会增加擦枪走火的风险。华盛顿不会批准我们在这个时候和南洋开战。” “既然不会允许我们开战，继续搞摩擦也没有多大的作用，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 1923年6月20日，纽约，长岛，摩根庄园。 长岛北岸的悬崖上，一座花岗岩砌成的巨宅俯瞰着灰蓝色的大西洋。 这是摩根家族的夏季别墅，别墅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内部却有当时最先进的电气系统和私人电话交换机。 从悬崖边的露台望出去，可以看到海湾里停泊的摩根家族游艇“海盗号”，那是一艘一百二十英尺长的蒸汽游艇。 黑色船壳，白色上层建筑，烟囱上漆着摩根家族的深蓝条纹。 J.p.摩根二世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 他今年五十六岁，身材瘦高，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冷冰的玻璃。 他的父亲，老J.p.摩根，于一九一三年去世，留下的金融帝国横跨铁路、钢铁、电力、银行。 这其中包括了，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以及美国钢铁公司、通用电气、纽约中央铁路、第一国民银行。 但小摩根知道，父亲留下的最宝贵遗产，是那张横跨大西洋的资本关系网络。 此刻，那张网络上最重要的一根线，正在向他靠近。 管家敲门进来，递上一张名片。名片是厚质米白卡纸，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菲利普·罗斯柴尔德。下面一行小字：巴黎，拉菲特街。 摩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关于南洋共和国，急需一谈。今晚八点，可否？” 摩根把名片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洛克菲勒庄园的号码。 “约翰，是我。摩根。你收到菲利普的名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约翰·d·洛克菲勒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收到了。他约我今晚七点。我说改到八点半，先来你这里。” “那就八点半。带上你的石油地图。” “已经带了。” 摩根放下电话，走回窗前。大西洋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 他想起一九一三年父亲去世时，菲利普·罗斯柴尔德的父亲，埃德蒙·罗斯柴尔德，从巴黎发来的唁电。 唁电只有一句话：“金融世界失去了一位巨人。但巨人的位置，永远有人站着。” 摩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巨人的位置，永远有人站着。但站着的人，必然是巨人的继承人。 晚上八点整，菲利普·罗斯柴尔德准时抵达摩根庄园。 他今年四十二岁，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伦敦裁缝定制的西装，衬衫袖口露出两寸白色，袖扣是简单的黄金圆扣。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欧洲最大私人财富的家族继承人，更像一个安静的大学教授。 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让摩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伦勃朗的肖像画，那双眼睛看人时，像是在读一本账本。 菲利普身后跟着一个人。此人五十多岁，身材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摩根先生。”菲利普伸出手，声音温和，带着轻微的维也纳口音，“这位是保罗·沃伯格。我的同事。” 摩根握住菲利普的手，然后转向沃伯格。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保罗·沃伯格，汉堡沃伯格银行家族的成员，库恩·洛布公司的合伙人，美联储法案的幕后推手之一。 摩根一直怀疑沃伯格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联储的代理人，此刻这个怀疑变成了确认。 “沃伯格先生。”摩根点头，“久仰。” “摩根先生。”沃伯格的声音很轻，带着德国口音，“感谢您今晚的盛情接待。” 管家引三人进入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第四面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西洋。 窗外，暮色已经沉入海面，远处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 摩根在书桌后坐下，菲利普和沃伯格坐在对面的皮椅上。管家端来威士忌和苏打水，然后退出，关上门。 摩根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菲利普，你在名片上写‘关于南洋共和国’。我想知道，南洋共和国怎么了？” “他居然值得你亲自从欧洲来到美国。真的是很少见啊。” …… 第1006章 金融巨鳄的獠牙 菲利普缓缓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摩根留出观察的时间。 “摩根先生，您知道华盛顿海军条约吧？” “当然。今年二月签的。南洋拿到了五系数的吨位，和美国、英国平起平坐。” “对。但您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菲利普从沃伯格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南洋共和国的海军吨位是拿到了。但他们的经济，正在拖后腿。” 他把文件夹推给摩根。摩根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南洋共和国的财政报告，菲利普的团队通过巴黎和伦敦的渠道搞到的。 “南洋共和国，一九二二年财政收入约三十八亿南洋元。支出呢？四十二亿南洋元。赤字四亿。这四亿从哪里来？对外借债。向谁借？伦敦、巴黎、纽约的银行团。” 摩根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南洋共和国的对外贸易报告。 “南洋的出口：橡胶，占全球产量的七成。锡矿，占全球产量的四成。石油，科威特油田日产两万吨。棕榈油、椰干、木材、香料。全部是原材料。全部是初级产品。” “当然了，并不是说他们的工业产品没有。首先，他们的汽车和家用电器就做的很不错。” “但是南洋的进口：大型工业机械、高端化工产品、高端精密仪器。全部是工业制成品。高价买进，低价卖出低端原材料和初级产品。这就是南洋的经济结构。” 摩根把文件夹放下。“所以呢？” 菲利普身体前倾。“摩根先生，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它的命脉。南洋的命脉在两条线上：出口原材料的航道，和进口工业品的资金。这两条线，目前都不在南洋手里。” “航道，控制在南洋海军和他们一些还占不到全球海运巨头的航运公司手里。但资金，资金控制在银行团手里。” “伦敦的银行团，巴黎的银行团，纽约的银行团。当然还包括，您的银行团。” 摩根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他需要时间思考。 菲利普说的没错。南洋的经济结构是很像殖民地型的，出口原材料，进口工业品。当然，也在缓慢转型。 但是这个转型需要一段时间积累，这恰恰是南洋共和国这个才成立二十多年国家的软肋。 而这种结构给了外资银行巨大的影响力。因为南洋的进出口贸易需要信用证、需要票据贴现、需要外汇结算。 所有这些，都通过伦敦、巴黎、纽约的银行网络进行。如果银行团决定收紧信贷，南洋的外贸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瘫痪。 但摩根也知道，南洋不是普通的殖民地。刘志俊不是甘地。 南洋有全世界第一第二的海军，有全球七成的橡胶，有马六甲海峡。这些东西，比银行信贷更硬气。 “菲利普，你的意思是？” 菲利普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摩根先生，南洋共和国是一个巨人。但巨人有巨人的弱点。刘志俊用铁腕建立了这个国家。 他用海军守住了海上航道，用石油和橡胶换来了财富。但刘志俊今年快49岁。他还能活多久？三十年？三十五年？” 菲利普转过身，看着摩根。 “刘志俊死后，南洋会变成什么？一个没有强人领袖的国家，一个经济结构畸形的国家，一个社会矛盾被强权暂时压制的国家。到那时候，资本的力量就会显现出来。” 摩根沉默了几秒。“所以你的计划是——等？” “等。但不是干等。”菲利普走回座位，坐下，“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在刘志俊活着的时候，把资本的根须伸进南洋的每一个角落。 等他死后，那些根须就会长成藤蔓，把南洋的经济命脉缠住。到那时候，不需要一枪一弹，南洋共和国和现在的美国一样，未来就是我们的子辈孙辈的天下。” 书房门被敲响。管家推门进来：“先生，洛克菲勒先生到了。” 摩根站起来。“让他进来。” 小约翰·d·洛克菲勒走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今年四十九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看起来像一所小型学院的校长，而不是控制着全球七成石油贸易的家族首领。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看人时，像是在看一张资产负债表。 “菲利普。”洛克菲勒伸出手，“好久不见。” “约翰。”菲利普握住他的手，“你看起来很好。” “你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谈判中出来。”洛克菲勒在摩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一卷地图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要的石油地图？” 摩根点头。“打开。” 洛克菲勒展开地图。那是一份南洋及周边地区的石油地质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已知的油田和可能的储油构造。 科威特油田用大字标出，旁边写着“日产两万吨”。婆罗洲、苏门答腊、新几内亚沿海，标注着“可能储油构造”。 菲利普俯身看地图，目光停在科威特油田上。“科威特。南洋的科威特领地。日产两万吨。这个数字，和美国宾夕法尼亚油田的产量差不多。” 洛克菲勒说：“不止。科威特油田的储层更浅，开采成本更低。而且南洋的石油，直接供应太平洋市场。” “日本、中国、印度、中南半岛。美国石油要运到太平洋，比起就地供应的南洋，成本比南洋共和国高两倍。” 菲利普转过身，看着洛克菲勒。“所以，如果控制南洋的石油——” 洛克菲勒接话：“如果控制南洋的石油，就能控制太平洋的石油定价权。美国石油在南洋石油面前，没有竞争力。除非——除非南洋的石油出口渠道被堵住。” 摩根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他需要把这两个人的思路串起来。 菲利普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着欧洲的金融网络和矿产垄断。洛克菲勒的家族，控制着全球的石油贸易。 他自己的摩根家族，控制着美国的工业资本和银行信贷。 三个人联手，再加上沃伯格在美联储的位置，这股力量足以颠覆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 但南洋不是普通的任何国家。 “先生们。”摩根放下酒杯，“你们说的都对。但我有一个问题。刘志俊不是傻子。他在建国之前，就是在你们的银行团借款的。 他知道外资银行的力量。他为什么会让我们渗透进去？” 菲利普微微一笑。“因为他需要我们的钱。摩根先生，您知道南洋今年的军费预算是多少吗？” “不知道。” “四亿南洋元。占财政支出的三分之一。海军要造航母，要造舰载机，要维护十八艘战列舰组成的海军。 陆军要更新坦克，要扩编新的集团军。这些都需要钱。南洋的税收撑不住。刘志俊必须借债。” 菲利普站起来，走到摩根的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知道借债的代价。但他没有选择。这就是资本的力量。资本不强迫你，但你会主动走进资本的圈套。因为你需要钱。” 摩根看着菲利普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所以你的计划是，先借钱给他。让他依赖我们的资金。然后慢慢收紧。等他死了，再收网。” “对。”菲利普说，“但收网之前，我们要做很多事。第一步，不是借钱。是成立公司。” 晚上九点，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沃伯格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文件，分别放在摩根、洛克菲勒和菲利普面前。 “先生们，这是我们团队准备的初步方案。不是最终版本，但框架已经定了。” 菲利普翻开文件，开始陈述。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像账簿上的数字。 “第一，成立一家海洋运输公司。名字还没定，但它的任务是在南洋共和国境内运营港口和航线。我们不用罗斯柴尔德的名字注册，也不用摩根或者洛克菲勒的名字。 用一家瑞士公司作为母公司，然后在南洋设立子公司。子公司的股东是三家欧洲和中立国职业经理人，履历干净，和我们的家族没有任何公开关联。” 他翻开文件第二页。 “这家公司的第一步，不是收购港口。是参与港口改造。南洋的港口大多数是二十多年来建设的。 有些港口的基础设施很落后。坤甸港的码头只能停靠五千吨级货轮，泗水港的航道深度不够，苏门答腊岛马六甲海峡沿岸的灯塔系统老旧。 我们以‘现代化港口改造、航运航线扩建’的名义，向南洋交通部提交一份完整的港口升级方案。 方案要免费。不要钱。免费提供设计、免费提供技术咨询、免费提供管理培训。” 摩根皱眉。“免费？我们付出这么多，还怎么赚钱？” …… 第1007章 绞杀计划 “他们应该知道，免费才是最贵的。” 菲利普说，“港口升级方案一旦被接受，我们的工程师就会进入港口管理总局。他们会参与港口规划、航道设计、装卸流程优化。 他们会接触所有的港口运营数据，包括货物吞吐量、船舶航线分布、货物种类、船舶动态。 这些数据，比钱更有价值。有了数据，我们就能知道南洋的贸易流向、物资需求、战略储备。然后我们就能制定下一步。” 他翻到第三页。 “第二步，逐步替换本土管理团队。不是一次性替换。是逐步。先替换中层，港口调度、航线审批、装卸定价。 这些岗位不显眼，但掌握着港口运营的命脉。我们的经理人会以‘现代化管理’的名义入职，用三到五年时间，把本土管理人员挤出去。 等我们的经理人完全掌控港口运营，南洋的进出口货物，就在我们的调度之下。” 洛克菲勒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资金结算通道呢？” “这里是沃伯格先生的专长。”菲利普看向沃伯格。 沃伯格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南洋的进出口贸易，目前通过伦敦和纽约的银行网络结算。 信用证、票据贴现、外汇兑换，全部走伦敦的清算所和纽约的联邦储备系统。 我们会逐步把南洋的贸易结算转移到我们在瑞士和新加坡的私人银行网络。 用更低的费率、更快的速度、更灵活的融资条件，吸引南洋的进出口商。” 他翻开文件第四页。 “一旦南洋的贸易结算依赖我们的网络，我们就掌握了南洋外贸的资金命脉。 我们可以调整汇率、控制信贷、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冻结结算。到那时候，南洋的橡胶和锡矿出口会瘫痪，进口的机械和武器会断供。” 摩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老摩根说过的话：“金融的力量不在于你有多少钱，而在于你能控制多少钱的流动。” 现在，菲利普和沃伯格的计划，就是在南洋的金融血管里埋下一根导管。导管插进去的时候，南洋感觉不到。等南洋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第三步。”菲利普继续，“资源垄断。” 他翻开文件第五页。这一页专门讲南洋的橡胶和锡矿。 “南洋的橡胶产量占全球七成，锡矿占四成。但南洋的橡胶园和锡矿，大部分是中小规模。大种植园和大矿场很少。 我们的策略是，不直接收购大型国营矿场。那些太显眼。我们批量收购中小民营矿场和橡胶种植园。 一家一家地买。一家一家地谈。积少成多，集腋成裘。等我们控制了南洋三成以上的橡胶和锡矿产量，我们就有定价权。”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 “定价权怎么用？压低本土收购价，抬高国际售价。南洋的中小矿主和种植园主，把橡胶和锡矿卖给我们，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两成。 然后我们转手卖到伦敦、纽约、汉堡，价格比国际市场高两成。一进一出，我们赚四成差价。南洋本土产业利润被压到最低。 等他们撑不住了，我们再以‘低息贷款、技术升级’的名义，给他们提供资金。他们还不上贷款，就用矿场和种植园抵押。最后，整个产业都是我们的。” 洛克菲勒把文件放下。“银行体系呢？” “这是最隐蔽的一步。”菲利普说，“南洋的本土国家银行体系强大，但是一些城市银行体系很薄弱。 这些城市银行比如坤甸银行、泗水银行、三宝垄银行，都是小银行，资本金不足，抗风险能力差。 我们在南洋首府设立一家欧式私人投行分部。不叫银行，叫‘投资咨询公司’。 主打高端政商私人借贷、资产托管、跨境理财。我们的目标客户是南洋的高层官僚、本土富商。 我们帮他们管理资产，帮他们投资海外，帮他们转移财富。用资本利益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起。 他们拿了我们的好处，就会在政策上给我们开绿灯。他们是我们的内鬼。” 摩根问：“最高层呢？” 菲利普摇头。“刘志俊不是能被收买的人。他不会拿我们的钱。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绑定他。 通过产业红利、城市基建政绩，让他默认外资入驻。他手底下的人需要政绩，需要发展，需要现代化。 我们给他这些。他给我们市场。等他习惯了外资带来的增长，他就离不开我们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大西洋的海浪声隐约传来。 洛克菲勒第一个开口：“国债呢？” 菲利普看向沃伯格。沃伯格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 “国债是终极武器。”沃伯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南洋今年需要对外发债四亿南洋元，用于军费和基建。 目前伦敦和巴黎的银行团已经在接触南洋财政部。但条件很苛刻——高利率，短期限，严格的财政监督。 我们可以提供更优惠的条件。低利率，长期限，不附加财政监督条款。南洋会选我们。” 他翻开文件。 “但国债的发行、承销、定价、结算，全部由我们控制的投行完成。这意味着我们知道南洋的债务数据底牌。 我们知道他们有多少外债，多少内债，多少短期债务，多少长期债务。我们知道他们的还款能力，知道他们的财政缺口，知道他们的外汇储备。 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预测南洋的财政危机。在他们最需要钱的时候，我们提供贷款。 但条件是开放外汇自由兑换、取消外资金融监管壁垒、允许外资参与央行筹备咨询。” 沃伯格放下文件。 “到那时候，南洋的货币汇率、外汇储备、信贷政策，全部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南洋名义上是独立国家，实际上是我们金融体系的一部分。” 摩根站起来，走到窗前。大西洋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灯塔还在不知疲倦地扫着白光。 他想起父亲老摩根在一九一二年国会听证会上的话：“我不欠任何人。但我控制着所有欠我钱的人。” 现在，菲利普和沃伯格的计划，就是让南洋欠他们的钱。欠得越多越好。欠到南洋永远还不清。欠到南洋不得不交出货币主权、金融主权、甚至经济主权。 “先生们。”摩根转过身，“你们的计划很完整。但我有一个问题——时间。”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菲利普。 “刘志俊今年四十九岁。他身体很好。他至少还能活三十年。三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可以在十年内建成十艘航母，可以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可以把南洋的经济结构从殖民地型转变为工业型。到那时候，我们的计划还来得及吗？”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摩根面前。 “摩根先生，您说得对。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也是我们最大的盟友。因为时间是站在资本这边的。” 他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刘志俊可以建设工业体系，可以造航母，可以建立完整的国防体系。但他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南洋的人口只有六千万。 六千万人口，要管理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要控制马六甲海峡，要对抗英美日的联合压力，要维持庞大海军和庞大战列舰的舰队。 这需要多少钱？这需要多少人才？这需要多长时间？” 他转过身。 “南洋的人口不够。人才不够。资金不够。他们必须依赖外资，必须依赖外国技术，必须依赖外国市场。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不急。我们慢慢来。我们花十年时间，把根须伸进南洋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刘志俊死了，南洋的新领导人没有他的威望，没有他的铁腕，没有他的战略眼光。 那时候，我们的根须已经变成了藤蔓。我们会收紧藤蔓。南洋会窒息。然后——我们接手。” 他走回座位，坐下。 “摩根先生，约翰。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收割。收割需要时间。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洛克菲勒一直沉默。此刻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说的都对。资本渗透、资源垄断、国债陷阱、人员布局。但你们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南洋的军方。”洛克菲勒说，“南洋的军方是刘志俊的嫡系。十个集团军，一百多万军队。 海军的六艘超无畏级，空军的战斗机、轰炸机，陆军的坦克，这些人手里有枪。 如果我们把南洋的经济命脉掐住，南洋的军方会怎么反应？他们会坐视不管吗？” …… 第1008章 长藤计划 菲利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沃伯格。 沃伯格推了推眼镜：“洛克菲勒先生说得对。军方是一个变量。但军方也是经济体系的一部分。 南洋的军费占财政支出的三分之一。如果经济崩溃，军费就会削减。如果军费削减，军方就会不满。 到时候，我们不需要直接对付军方。我们只需要让军方明白，和我们合作，有军费。和我们对抗，没有军费。” 摩根补充：“而且，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绑定军方。南洋的军方需要武器。飞机的发动机、军舰的钢材、坦克的装甲。 这些技术，目前有一部分是南洋自产的。但高端部件，比如舰载机的发动机一些零部件、战列舰的部件、潜艇的鱼雷，仍然需要进口。 虽然南洋共和国国产武器提供的材料，占比在90%以上。但是这是一个40年的漫长计划，我们可以利用现在的美国，提高科技含量。 等到40年以后，再利用美国的军事技术，撬动南洋的军事合作。 如果我们控制美国的这些高端部件的供应，四十年以后，我们就控制了南洋军方的命脉。 到时候他们可以造飞机，但造不出最好的发动机。他们可以造军舰，但造不出最好的装甲钢。”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所以，军方不是变量。军方是杠杆。我们可以用军方的需求，撬动南洋的财政。再用财政的压力，撬动南洋的政策。” “而且40年以后，军队又是另一拨人。未来给他们钱，用军工复合体去控制他们。” “我们承诺，未来他们军队的将领退休之后，可以进入我们的军工公司去担任高管，那么，到时候他们的军队将领，未来也会是我们的人。” 菲利普点头：“摩根先生说得对。军方不是我们的敌人。军方是我们的工具。我们要做的，是让军方依赖我们的技术，让政府依赖我们的资金，让民间依赖我们的市场。 让军方为了利益和我们合作。等这三重依赖建立起来，南洋就是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大西洋的夜色中，远处有一艘船正在航行，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先生们，我提议，为我们的计划起一个名字。一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的名字。” 摩根和洛克菲勒看着他。 菲利普说：“‘长藤计划’。藤蔓的生长很慢，而且需要缠绕着大树才能向上生长。但一旦长成，就会把大树紧紧缠死。” 摩根点头。“长藤计划。可以。” 洛克菲勒说：“那第一步呢？” 菲利普走回桌前，拿起文件。“第一步，成立海洋运输公司。注册地：瑞士苏黎世。母公司名称：环太平洋航运投资公司。南洋子公司名称：南洋海运发展有限公司。 总经理：汉斯·迈耶。瑞士人，前汉堡-美洲航运公司远东区经理。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没有公开关联。 财务总监：陈文贵。新加坡华人，前汇丰银行新加坡分行副经理。和摩根家族有业务往来，但没有公开关联。” 他翻开文件第二页。 “启动资金：五百万美元。其中，罗斯柴尔德家族出资两百万，摩根家族出资两百万，洛克菲勒家族出资一百万。 这笔钱不直接进入南洋。先进入瑞士的母公司，再以母公司投资的名义进入南洋子公司。 这样，南洋政府看到的外资来源是瑞士，不是美国，不是英国，不是法国。” 摩根说：“五百万美元，够吗？” “够开公司，不够收购港口。但第一步不是收购。第一步是拿项目。我们已经准备了坤甸港的改造方案。免费提供给南洋交通部。 只要交通部接受方案，我们的工程师就能进入港口总局。然后——一步一步来。” 洛克菲勒问：“如果南洋交通部不接受呢？” 菲利普微微一笑。“他们会接受的。因为我们的方案比伦敦和巴黎的银行团提供的方案更好。 我们的设计更先进，我们的技术更成熟，我们的条件更优惠——免费。南洋没有理由拒绝。” 他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 “先生们，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派沃伯格先生去南洋，以私人身份访问。 他会和南洋财政部、交通部、资源部的官员接触，试探他们的态度。他会和南洋的本土富商接触，了解他们的需求。他会和南洋的媒体接触，塑造舆论氛围。 等沃伯格先生摸清了南洋的底细，我们再制定下一步的具体方案。” 他站起来，伸出手。 “摩根先生，约翰。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但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刘志俊可以造航母，可以造战列舰，可以建立帝国。 但他改变不了一件事——资本的力量。资本不认国旗，不认军队，不认英雄。资本只认利润。 只要南洋还需要资本，我们就永远有机会。” 摩根握住他的手。“那就开始吧。” 洛克菲勒也站起来，握住菲利普的手。“长藤计划。我记住了。” 菲利普松开手，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沃伯格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菲利普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摩根和洛克菲勒。 “先生们，还有一件事。关于美国。” 摩根和洛克菲勒对视了一眼。 菲利普说：“我们控制美联储，控制华尔街，控制美国的金融体系。但美国不是我们的终点。美国是我们的工具。 我们用美国的资本，渗透南洋。我们用南洋的资源，控制太平洋。我们用太平洋的贸易，控制世界。 刘志俊以为他在和美国竞争。其实他在和整个资本体系竞争。他赢不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沃伯格跟在后面，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摩根和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摩根，你觉得这个计划能成吗？” 摩根走到窗前。大西洋的夜色中，那艘船的灯光已经消失在远方。灯塔还在扫着白光，每隔三十秒一次，像一只永不闭眼的眼睛。 “约翰，你还记得我父亲说过的话吗？” “哪句？” “他说，‘金钱没有祖国，金融家没有国籍。他们的唯一祖国是利润。’” 摩根转过身。 “菲利普的计划，核心不是控制南洋。核心是让南洋的资本体系成为全球资本体系的一部分。 一旦南洋的资本体系被纳入全球网络，南洋的主权就名存实亡。因为资本不认主权。资本只认利润。”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但菲利普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志俊。刘志俊不是普通的政治家。他是一个建国者。建国者有一个特点——他们不按规则出牌。” 他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如果刘志俊发现我们在渗透，他不会抗议。他不会外交交涉。他会直接动手。他会没收我们的资产，驱逐我们的经理人，封锁我们的资金通道。 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我们的根须从南洋的土壤里拔出来。” 洛克菲勒沉默了几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刘志俊动手，我们要有后备方案。如果南洋的市场关闭，我们要有替代市场。如果南洋的资金通道被切断，我们要有替代通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旁边是美国，蓝色版图横跨北美大陆。 “菲利普说的对。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南洋只是一个市场。还有中国，还有日本，还有印度，还有南美。我们要在全球范围内布局。南洋是重要的，但不是唯一的。” 他转过身。 “约翰，你负责石油。我负责银行。菲利普负责矿产和航运。但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备用方案。 如果南洋关门，我们就去中国。如果中国关门，我们就去印度。资本不会因为一个市场关闭而死亡。资本会流动。它会找到新的出口。” 洛克菲勒站起来，拿起地图。“我明白了。我会让我的团队准备一份全球石油布局方案。南洋是重点，但不是全部。” 他走向门口，停了一下。 “摩根，还有一件事。菲利普说的‘等刘志俊死后’。你觉得刘志俊还能活多久？” 摩根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只能渗透。不能收割。等他死了，我们再动手。” 他拿起威士忌，把杯底最后一口喝完。 “约翰，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战争的结果，比任何一场海战都重要。谁控制了资本，谁就控制了世界。” 洛克菲勒点头。“那就开始吧。”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摩根一个人留在书房里，站在窗前，看着大西洋的夜色。 远处的灯塔还在扫着白光。每隔三十秒一次。永不疲倦。永不闭眼。 …… 第1009章 树欲静风不止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纽约，长岛，摩根庄园。 摩根还坐在书房里。他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长藤计划。第一步：南洋海运发展有限公司。第二步：港口改造方案。第三步：管理团队替换。 第四步：贸易结算通道。第五步：资源收购。第六步：银行渗透。第七步：国债绑定。第八步: 控制军队。” 他拿起笔，在第七步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他在线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等待。刘志俊死后，时机成熟，一举收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大西洋的海面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 灯塔的白光在晨光中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黎明的光线里。 摩根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老摩根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金钱是流动的。但控制金钱的人，是永恒的。”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洛克菲勒庄园的号码。 “约翰，是我。摩根。” “你还没睡？” “睡不着。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菲利普说，刘志俊死后，南洋就是我们的。但如果刘志俊不死呢？如果他活到九十岁，活到一百岁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洛克菲勒说：“那就等。资本可以等。资本已经等了三百年。再等三十年，不算什么。” 摩根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已经铺满了大西洋的海面。远处，纽约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百年。罗斯柴尔德家族等了三百年。摩根家族等了五十年。洛克菲勒家族等了三十年。现在，轮到南洋了。”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摆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是资本流动的节拍。每一秒，都是长藤生长的声音。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五日，瑞士，苏黎世。 班霍夫大街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石砌建筑里，环太平洋航运投资公司正式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公司没有挂牌，没有开业典礼，没有新闻稿。 同一天，坤甸，南洋共和国交通部。 交通部长陈其美收到了一份来自瑞士的投资方案。方案标题是《南洋港口现代化改造建议书》。封面设计简洁，内文印刷精美。 陈其美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免费提供。无附加条件。”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唐绍仪的号码。 “唐部长，瑞士一家公司给我们发了一份港口改造方案。免费。你怎么看？” 唐绍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先别急着答应。让下面的人研究研究。” 陈其美放下电话，重新翻开方案。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转资源部、财政部、海军部会审。重点：外资背景调查、管理权限范围、数据共享条款。” 他合上方案，放在桌上。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六艘超无畏级战列舰静静停泊。夕阳从西边海面照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金红。 陈其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刘志俊说过的话：“南洋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因为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长府的号码。 “总长，我是陈其美。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刘志俊的声音传来，平静而缓慢：“说。” “瑞士一家公司，提出免费帮我们改造港口。方案很完整，条件很优惠。但我觉得——太优惠了。” 刘志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把方案送过来。我看看。” 陈其美放下电话，拿起方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坤甸的暮色中。 ……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八日，坤甸港外海。 英国邮轮“婆罗洲女王号”在晨雾里减速，船首推开灰绿色的海水，浪花贴着舷侧滚下去，带着赤道海域特有的温热腥气。 施密特站在头等舱外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四十七岁，瑞士巴塞尔人，身材中等。 灰发梳得贴紧头皮，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剪裁，但领带结打得比英国人还要松一点，显得不那么刻板。 他在汉堡-美洲航运公司干了十二年远东区经理，会说英语、法语、荷兰语和一点马来语。 他的履历上没有罗斯柴尔德这个姓氏，也没有摩根、洛克菲勒。 只有瑞士信贷银行、汉堡商会、苏黎世信托公司这些干干净净的字眼。 船缓缓靠上坤甸港三号码头。码头是混凝土结构，上面铺着铁轨，十几台吊机正在卸货。 岸上挤着穿短衫的苦力，肩上垫着麻布，把橡胶包从集装箱上扛下来。 空气里混着橡胶、椰油、煤烟和鱼腥味。施密特看了一眼码头边那排仓库，墙皮被海风剥得发白，有些铁皮屋顶已经生锈。 但他也看到远处新修的防波堤，混凝土表面还带着模板痕迹，显然是近几年才完工的。南洋的底子不薄，只是细节有些马虎粗糙。 “施密特先生。”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人挤过人群，朝他挥手。 那人三十出头，圆脸，皮肤黝黑，说一口带闽南腔的英语，“我是陈文贵，南洋海运发展公司的筹备代表。欢迎来坤甸。” 施密特和他握了握手。陈文贵的手心有点潮，显然是赶路赶出来的汗。 他是新加坡华人，前汇丰银行新加坡分行副经理，履历里写着“熟悉南洋各口岸贸易结算”。 但施密特知道，陈文贵去年在汇丰内部审查中被排挤，原因是他私下替几家福建橡胶商做了几笔不合规的远期结汇。 摩根家族在纽约的银行档案里有这笔记录。 “陈先生，我们先去公司看看。”施密特说。 陈文贵点头，引他穿过码头。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仓库旁边，司机是本地马来人。 施密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港口。坤甸港的水域很宽，但码头泊位有十六个，最大的只能停靠万吨级货轮。 航道入口处有两条挖泥船正在作业，效率不高，泥管排出的浑水在碧蓝海面上拖出一条黄带子。 施密特在心里记了一笔：港口吞吐能力不足，航道疏浚滞后，这是切入点。 车子沿着海滨路往市中心开。路两边是两层到三层的骑楼，底层是商铺，上层住人。 招牌有中文、荷兰文、马来文。中药铺、橡胶行、五金店、咖啡店挤在一起。 街角有个卖榴莲的摊子，苍蝇绕着果壳飞。施密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热浪裹着市声涌进来。 他听见有人在用闽南话吵架，也听见有人用荷兰语报橡胶价格。南洋的日常，嘈杂、生猛、不讲章法，但每一笔交易都真实。 东方环球投资有限公司的写字楼在坤甸市中心荷兰街和福建街交叉口，一栋四层白色建筑，原是荷兰殖民时期的银行旧址。 外墙新刷了涂料，门口挂着铜牌：“东方环球投资有限公司，苏黎世—新加坡—坤甸”。 楼下有四个本地职员在整理文件，楼上传来打字机的声音。 施密特上了三楼，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房间很大，窗户正对着街口，能看见楼下行人和对面咖啡馆的露台。 办公桌是柚木的，桌面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南洋全图，还有一幅瑞士阿尔卑斯山的油画，明显是新挂上去的。 “公司注册手续已经办完了。”陈文贵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南洋商业注册局批得很快。他们看到瑞士母公司的资信证明，没有多余的审查。” 施密特翻了翻文件。东方环球投资，注册资本一百万海峡元，经营范围包括投资咨询、贸易代理、工程顾问、慈善事业。 母公司是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公司，董事名单上有三个瑞士人、一个荷兰人、一个英国人。 没有一个名字和罗斯柴尔德、摩根、洛克菲勒有关联。 “员工招聘呢？”施密特问。 “今天下午在《坤甸日报》和《南洋商报》登了广告。招本地秘书、翻译、会计、司机。薪水比本地商行高两成。已经有人来问了。” 施密特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穿纱笼的马来女人头顶竹篮走过，篮子里装着香蕉。 两个穿白衬衫的华裔青年在咖啡馆门口抽烟，争论着什么。 一辆牛车慢吞吞地从街口拐过去。坤甸的节奏很慢，但钱在流动。 橡胶、锡矿、石油、棕榈油，这些东西从内陆运到港口，再从港口运到新加坡、伦敦、纽约。 每一笔流动都有利润，每一笔利润都需要银行、保险、航运、结算。东方环球投资要做的，就是在这条流动的血管上扎一根针。 …… 第1010章 长藤计划行动开始 七月二日，东方环球投资的团队到齐了。 财务主管托马斯·赖特，四十岁，英国人，伦敦特许会计师，曾在怡和洋行香港分行做账。 他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用铅笔在纸上画表格。 他的专长是离岸信托和多层嵌套账本。他随身带着两个皮面账本：一本是给南洋工商部门看的合规账，收支清楚，利润合理。 另一本是内部密账，用只有他和施密特能看懂的代号记录真实资金流向、代理人分红、以及每一笔从苏黎世流入南洋的暗钱。 矿业地质专家克劳斯·贝格，五十二岁，德国人，一战后从西里西亚流亡。 他曾在普鲁士地质调查所工作，对锡矿和石油地质有研究。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是战后在柏林街头被退伍兵砍的。他沉默寡言，但眼睛很毒。 他看岩石标本时，会用舌头舔一下，然后闻味道。 他的公开身份是“欧洲矿业顾问”，真实任务是测绘婆罗洲内陆的锡矿和近海石油地质数据，采集岩芯样本，通过邮轮上的德国船员秘密送回苏黎世。 公关与慈善负责人伊芙琳·卡特，三十六岁，英国人，牛津毕业，曾在伦敦东区做过社会福利工作。 她身材高瘦，深褐色头发总是盘在脑后，说话声音低而稳。 她的任务是运营东南亚公益基金会，对接本地媒体，拜访南洋官员太太们，塑造东方环球投资的善意形象。 内部联络员雅各布·科恩，四十一岁，犹太裔，出生于阿姆斯特丹，曾在荷属东印度做过进出口生意。 他个子矮，走路很快，永远穿灰色西装，口袋里揣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 他的任务是对接南洋本土代理人，所有现金、离岸股权分红，由他私下交付，不留纸面凭证。 他从不进东方环球投资的办公室，只在港口附近一家荷兰咖啡馆里见人。 七月五日，施密特第一次拜访南洋财政部。 财政部在坤甸老城一栋三层砖楼里，走廊狭窄，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历任财政司长的画像。 国债司在二楼最里面。司长沈立人，四十八岁，福建人，早年留学日本，学财政，回国后在南洋财政部干了二十年。 他面容瘦削，戴金边眼镜，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像用尺子量过。副司长吴启元，三十九岁，广东人，比沈立人年轻，也更急切。 他负责国债发行和外资准入的具体事务，最近正为南洋国债的承销问题焦头烂额。 施密特被引进沈立人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硬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南洋财政收支表。 沈立人请他坐下，亲自倒了茶。茶是福建铁观音，汤色金黄。 “施密特先生，贵公司的方案我们看了。”沈立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免费提供港口改造设计，低息承销国债，条件很优惠。但我想知道，东方环球投资的利润从哪里来？” 施密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微微前倾，声音平和：“沈司长，欧洲私人资本联合体的投资逻辑和英美投行不同。 我们不追求短期承销费。我们看重的是南洋的长期增长。港口改造之后，贸易量增加，我们的航运和仓储业务自然会有收益。 国债承销，我们只收极低的托管费，但债券的海外交易结算会走我们关联的瑞士清算网络。这部分有稳定的手续费。” 沈立人点了点头，但没有笑。他翻到方案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条小字上：“海外承销与托管权，全权委托东方环球投资关联的瑞士信托。沈司长，这条是什么意思？” 施密特解释：“南洋国债要在伦敦、巴黎、苏黎世发行，需要一家有经验的海外托管机构。 瑞士信托有七十年的历史，保密性和稳定性都是顶级的。南洋政府不需要自己管理海外债券持有人名册，我们代为托管，每年提供对账单。” 沈立人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施密特先生，国债是国家的信用。 海外持有人名册如果不在我们手里，将来万一有纠纷，我们连债主是谁都不知道。” 施密特没有回避：“沈司长，国际债券市场就是这样运作的。英美投行也是同样的条件。 而且我们提供的利率比英美低一个百分点，期限长五年。 南洋今年的财政缺口是四亿南洋元，如果错过这笔资金，港口扩建和海军配套基建就要推迟。” 沈立人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我需要和同僚讨论。施密特先生，请给我们几天时间。” 施密特站起来，微微鞠躬：“当然。我等沈司长的消息。” 他走出财政部大门时，吴启元跟了出来。吴启元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施密特先生，沈司长这个人谨慎，但国库等不起。我会尽力推动。只是……” 他顿了一下，“方案里关于外资私人信贷分部的条款，能不能再细化？我们这边有些人担心监管问题。” 施密特看着他，微笑着说：“吴副司长，我们可以把信贷分部的业务范围限定在橡胶和锡矿的出口贸易融资。 不吸收本地存款，不涉及外汇兑换。这样监管上就没有障碍。” 吴启元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放松。“好。我会向沈司长汇报。” 施密特离开财政部，坐进车里。陈文贵在驾驶座上等着。车子发动后，施密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财政部大楼。 沈立人站在二楼窗口，正看着他们的车。施密特收回目光，对陈文贵说：“沈立人是个麻烦。但吴启元可以用。” 七月八日，财政部内部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沈立人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东方环球投资的方案。吴启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 另外五个人是国债司、预算司、外汇司的负责人。 吴启元先开口：“南洋今年的财政缺口是四亿。英美投行的承销条件苛刻，利率高，期限短，还要求财政监督。 东方环球的条件更优惠，而且不附加监督条款。我建议接受他们的方案。” 预算司司长皱眉：“外资私人信贷分部，不受本土银行监管。这等于在南洋金融体系里开了一个口子。” 吴启元说：“他们的业务范围限定在出口贸易融资，不吸收存款，不涉及外汇兑换。风险可控。” 外汇司司长问：“海外债券托管权呢？如果债券持有人名册不在我们手里，将来出了问题怎么办？” 吴启元说：“国际债券都是这样。英美投行也一样。而且瑞士信托的保密性对我们也有好处。如果国内有人通过海外账户持有国债，我们不需要知道。” 沈立人一直保持沉默。他翻到方案附件，那里有一份东方环球投资提供的“港口改造设计草案”。 草案里写着：坤甸港扩建两个万吨级泊位，疏浚航道至八米，更新装卸设备，建设新仓库。 全部投资由东方环球承担，不占用国库资金。但作为回报，东方环球获得港口货运管理权和装卸定价权，期限二十五年。 沈立人把附件放下。“港口管理权，二十五年。这意味着马六甲海峡南洋一侧的货运调度、仓储分配、装卸定价，全部由一家瑞士公司决定。 关税收入依赖港口吞吐量。如果这家公司故意压低吞吐量，我们的关税就会减少。” 吴启元说：“他们有动力提高吞吐量。吞吐量越大，他们的管理费越多。” 沈立人摇头：“动力和权力是两回事。我们有权力，才能控制。他们没有权力，只有动力。动力会变。”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沈立人把方案合上：“我的意见是，国债承销可以谈。港口管理权不能让。 外资信贷分部可以设，但必须接受本土银行监管。如果东方环球不同意，我们就找英美投行。” 吴启元没有再争。但他知道，沈立人的意见在财政部不是多数。国库的压力太大了。 海军部催着要钱造航母，交通部催着要钱修港口，资源部催着要钱升级橡胶产业。四亿南洋元的缺口，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七月十二日，坤甸郊区，林氏橡胶园。 林顺发蹲在橡胶树的割口前，用手指抹了一下乳白色的胶液。胶液黏稠，带着一股酸味。 他今年五十三岁，福建安溪人，二十岁来南洋，从割胶工做起，攒了三十年，买了这片八百英亩的橡胶园。 园里有四万棵橡胶树，雇了六十个工人。前几年因为战争原因，橡胶价格好的时候，一磅能卖到一块二南洋元。 今年跌到了六毛。国际橡胶市场价格波动剧烈，伦敦和纽约的投机商在期货市场上翻云覆雨，南洋的中小园主只能被动接受。 …… 第1011章 持续不断的商业渗透 林顺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儿子林振华从园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爸，坤甸来的信。一家叫东方环球投资公司，说可以给我们提供低息贷款。” 林顺发接过信，看了看。信是中文写的，措辞客气，说东方环球投资愿意为南洋中小橡胶园提供经营性贷款。 年息四厘，期限三年，无需抵押，只需以橡胶园未来收益作为担保。 信末附了一张表格，让园主填写橡胶园面积、树龄、年产胶量、现有债务。 林顺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四厘的年息，比本地银行低一半。而且无需抵押。他心动了。 去年他向坤甸商业银行借了一笔钱，年息八厘，用橡胶园地契做抵押。 今年胶价下跌，还贷压力很大。如果东方环球的贷款能批下来，他可以把商业银行的债还了，喘一口气。 “振华，明天你去坤甸，找东方环球投资，问问具体条件。” 七月十五日，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林振华坐在施密特的对面。施密特看了他填的表格，又问了几个问题：橡胶园位置、树龄、去年产量、工人数量、主要买家。林振华一一回答。施密特听完，点了点头。 “林先生，我们可以批这笔贷款。五万南洋元，年息四厘，三年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贵园的橡胶，未来三年的出口销售，由我们东方环球投资的贸易部门代理。我们收取售价的百分之三作为佣金。当然，我们会保证收购价不低于市场价。” 林振华想了想。百分之三的佣金，不算高。而且东方环球有欧洲销售网络，也许能卖更好的价钱。他点头：“可以。” 施密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合同有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林振华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没有注意到，合同附件里有一条：如果贷款方未能按时偿还本息，担保方有权以橡胶园产权抵债。 而“按时”的定义，是“按瑞士信托的结算日”，不是南洋本地的银行结算日。 林振华走后，施密特拿起电话，拨通了雅各布·科恩的号码。 “第一笔。林氏橡胶园。五万南洋元。三年出口代理权。” 科恩在电话那头说：“收到。我会安排人盯着他们的出口船期。” 七月二十日，资源部矿业局。 克劳斯·贝格站在矿业局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免费资源勘探援助”申请。 他穿着灰绿色猎装，脚上是防水皮靴，脸上那道伤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淡。矿业局副局长郑维山从办公室里出来，和他握了握手。 “贝格先生，欢迎。我们看了东方环球投资的信。免费勘探援助，真的不收费？” 贝格的中文生硬，但能听懂。他用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郑局长，欧洲私人资本联合体对南洋的矿产资源很感兴趣。 我们愿意免费提供地质勘探服务，帮助南洋摸清婆罗洲内陆的锡矿和近海石油储量。 勘探数据全部共享。我们只要求在勘探区域获得优先合作权。” 郑维山点头。他带贝格走进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婆罗洲地质图。贝格看了一眼，图很粗糙，只标注了几处已知锡矿点，石油储量几乎没有标记。 他心里有数了：南洋的地质勘探水平还停留在浅层，深部矿产和近海石油基本空白。 “郑局长，我建议从婆罗洲西部开始。那里有锡矿成矿带。近海区域，我们可以做地震波勘探，初步判断储油构造。” 郑维山说：“需要什么手续？” “勘探许可。为期一年。允许我们进入内陆区域，采集岩芯样本，使用地震勘探设备。所有样本数据一式两份，一份留给矿业局，一份我们带回瑞士分析。” 郑维山犹豫了一下。矿业局的技术力量有限，免费勘探援助是好事。 而且东方环球投资已经在财政部有了接触，背景看起来可靠。他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贝格收起许可，微微鞠躬。他走出矿业局时，阳光正照在街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吸一口气。 婆罗洲的内陆，那些被丛林覆盖的锡矿和石油，很快就会变成苏黎世保险柜里的岩芯报告和地质图。 八月三日，新加坡，莱佛士酒店。 施密特包下了酒店三楼的一间套房。窗外是新加坡河，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林顺发、何福、黄文华。林顺发是橡胶园主，何福是锡矿主，黄文华是进出口洋行的老板。三个人都是南洋本土富商，身家不算顶级，但在各自的行业里有影响力。 施密特没有直接谈贷款。他先让陈文贵介绍东方环球投资的背景：瑞士信托、欧洲私人资本、全球航运网络。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瑞士的匿名账户。 “各位，南洋的税收体系越来越规范。你们在南洋的资产，未来可能面临更高的税负。 瑞士的信托账户，可以帮你们把部分资产配置到海外。匿名账户，只有你们知道。分红直接打入账户。南洋国内查不到。” 何福第一个动心。他的锡矿去年利润不错，但所得税交了不少。他问：“怎么操作？” 施密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在瑞士信托开立匿名账户。我们赠送东方环球投资母公司的一点股权。 股权分红每年打入账户。条件只有一个：你们的橡胶和锡矿出口，优先通过我们的贸易部门。同时，向我们提供行业内部的产量、库存、出口报价。” 林顺发有些犹豫：“这是不是……泄露商业机密？” 施密特微笑：“林先生，这不是泄露。这是信息共享。我们掌握了行业数据，才能帮你们争取更好的国际价格。你们把数据给我们，我们把利润给你们。双赢。” 黄文华一直没有说话。他做进出口洋行，见过各种外资套路。他问：“如果我们不提供数据呢？” 施密特看着他：“黄先生，我们不强迫。但东方环球投资的贷款和贸易代理，只对合作伙伴开放。 不合作，就没有低息贷款，没有欧洲销售网络。南洋的橡胶和锡矿，不愁卖，但卖不出好价钱。你们比谁都清楚。” 黄文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林顺发和何福也签了。 施密特收起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新加坡河的船正在卸货。他背对着三个人说：“各位，从今天起，你们是东方环球投资的合作伙伴。瑞士的账户会开好。第一批分红，年底之前到账。” 八月十五日，坤甸港务工程公司。 交通部长陈其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东方环球投资的港口改造方案。 方案很详细：坤甸港扩建两个五千吨级泊位，疏浚航道至八米，更新装卸设备，建设新仓库。 总投资三百万南洋元，全部由东方环球承担。但方案最后一条写着：东方环球获得港口货运管理权和装卸定价权，期限二十五年。 陈其美把方案看了三遍。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唐绍仪的号码。 “唐部长，东方环球投资的港口方案，你看了吗？” 唐绍仪在电话那头说：“看了。条件很优惠，但管理权让得太多了。二十五年，太长了。” 陈其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国库没有钱。港口扩建拖了三年，航道疏浚也停了。如果东方环球愿意出钱，我们至少能把港口建起来。” 唐绍仪沉默了几秒：“你先别签。把方案送给总长看看。” 陈其美放下电话，拿起方案，走出办公室。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坤甸港地图。 港口的水域很宽，但码头泊位不够，航道深度不够。每年雨季，大船进不来，货物在锚地等泊，损失惨重。 东方环球的方案，确实能解决这些问题。但代价是二十五年的管理权。 他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八月二十日，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东方环球投资的国债承销方案、港口改造方案、资源勘探申请。 罗大岩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军统局的初步调查报告。 “总长，东方环球投资，注册在英属新加坡，母公司是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 董事长阿尔弗雷德·施密特，瑞士人，前汉堡-美洲航运公司远东区经理。 财务主管托马斯·赖特，英国人，前怡和洋行香港分行会计师。 矿业顾问克劳斯·贝格，德国人，一战后流亡。公关负责人伊芙琳·卡特，英国人。内部联络员雅各布·科恩，荷兰犹太裔。” 刘志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红铅笔，在东方环球投资的方案封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问：“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股东是谁？” 罗大岩说：“查不到。瑞士的信托公司保密性很强。我们的人只能查到表面董事，都是职业经理人。” …… 第1012章 露出鸡脚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查不到，就是有问题。真正的资本不会把名字写在脸上。 他们用壳公司、信托、职业经理人，一层套一层。表面上干干净净，实际上每一根线都连着伦敦、纽约、巴黎。”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旁边是美国、英国、法国、荷兰的殖民地。 “大岩，他们第一步是国债承销，第二步是港口管理权，第三步是资源收购。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 这是老牌资本的做法。他们不抢，他们买。买不到，就等。等到你缺钱的时候，他们再出手。” 罗大岩问：“总长，我们要不要阻止？” 刘志俊摇头：“不阻止。让他们做。但你要盯住三件事：第一，国债承销的合同细节，尤其是托管权和关税抵押条款。 第二，港口管理权的范围，不能让他们控制航道和海关。 第三，资源收购的规模，不能让他们控制超过三成的橡胶和锡矿产量。”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说道： “让他们长。长到能连根拔起的程度，我直接一把收割全部资产。” 然后他补充：“通知唐绍仪，国债承销可以谈，但必须修改合同。海外托管权可以给，但南洋政府要有权查阅持有人名册。 关税抵押不能给。港口管理权可以谈，但航道和海关必须在我们手里。资源收购可以放，但每笔交易都要报备。” 罗大岩记下，转身离开。 刘志俊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件。窗外，坤甸港的夜色很深。海军基地的灯塔每隔三十秒扫出一道白光，掠过海面，又暗下去。 刘志俊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九月十日，坤甸，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合同。国债承销合同已经修改了两次。 南洋财政部坚持要查阅海外持有人名册，并且拒绝以关税作为抵押。 施密特同意了查阅权，但坚持关税抵押条款改为“出口关税代收权”，并在合同附件里加了一条。 如果南洋财政连续两年赤字超过预算的百分之十五，东方环球有权接管部分出口关税的代收。 港口管理权合同也修改了。南洋交通部坚持航道和海关必须由南洋政府控制，东方环球只能获得码头运营和仓储管理的权利。施密特接受了。 他知道，码头运营和仓储管理已经足够掌握货物流动的数据。 资源收购方面，林氏橡胶园的第一笔贷款已经放出去了。何福的锡矿也在谈判中。贝格的地质勘探队已经进入婆罗洲西部，采集了第一批岩芯样本。 施密特拿起电话，拨通了苏黎世的加密线路。电话那头是沃伯格的声音。 “施密特先生，进展如何？” “国债承销合同基本敲定。港口管理权拿到了码头运营和仓储管理。资源收购正在进行。基金会已经注册，第一批诊所和学校下个月开工。媒体资助也在推进。” 沃伯格说：“很好。但要注意，不要急。刘志俊不是普通人。他让我们进来，不代表他信任我们。他可能在等我们犯错。” 施密特说：“我明白。我们会慢慢来。” 沃伯格说：“伦敦方面指示，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建立存在，不是控制。第二阶段才是掌握分销渠道和入股港口。第三阶段是债务谈判和金融开放。一步一步来。” 施密特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坤甸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在楼下咖啡馆门口看报纸。 那是《坤甸日报》，头版是东方环球投资资助的平民诊所开工仪式。伊芙琳·卡特站在诊所工地前，和本地官员握手，照片拍得很体面。 施密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摩根在长岛书房里说的话：“资本不认国旗，不认军队，不认英雄。资本只认利润。”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内部密账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阶段，建立存在。已完成。下一步，掌握分销渠道。” 窗外，坤甸港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一艘英国货轮正在离港，烟囱冒出黑烟，船首指向马六甲海峡。施密特看着那艘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八日，坤甸，荷兰街。 东方环球投资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咖啡馆，叫“橡树与藤”，招牌是块柚木雕的，刻着一棵缠满藤蔓的橡树。 伊芙琳·卡特亲自定的名，她说这名字“有南洋风味”。本地人看不出门道，只当是欧洲人附庸风雅。 但施密特每次经过那块招牌，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他不喜欢这种把底牌写在脸上的做派。 这天下午，咖啡馆里坐着一个人，何福，婆罗洲西岸的锡矿主，四十六岁，客家人，方圆五十里最大的锡矿老板。 他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和一碟没动的椰浆糕，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他在等雅各布·科恩。 科恩来的时候带了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东方环球投资本季度的“合作伙伴分红对账单”。何福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沉了。 “科恩先生，上季度我的锡矿出口是八百吨，按伦敦锡价算，刨掉你们三个点的佣金，到手应该是九万四千南洋元。对账单上只有八万二。” 科恩坐下来，用他那口不咸不淡的荷兰腔英语说：“何先生，锡价是伦敦定的，但运费涨了。 从坤甸到新加坡的散货运费，过去半年涨了两成。我们贸易部门承担了额外成本，只能在收购价里扣。” 何福把对账单拍在桌上：“运费涨了两成？我自己的船跑新加坡，怎么没见运费涨？你们是不是把橡胶那边的亏损算到锡矿头上了？” 科恩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何先生，分红是统一核算的。东方环球投资的贸易部门是一个整体，橡胶、锡矿、棕榈油都走同一个盘子。盘子有盈有亏，分红自然有高有低。” 何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很冷：“明白了。我的锡矿赚钱，贴补别人的橡胶。你们拿我的钱去填窟窿。” 科恩把对账单收进纸袋，声音仍然很轻：“何先生，话不能这么说。上上季度分红多的时候，您也没嫌多。生意有起有落，合伙人要共担风险。” 何福没再说话。他把咖啡钱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门时和施密特擦肩而过，没有打招呼。 施密特走进咖啡馆，在科恩对面坐下，看着何福的背影消失在荷兰街拐角。 “他不高兴？” “很不高兴。他觉得我们拿他的锡矿利润贴补橡胶收购。” 施密特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林顺发那边的橡胶园什么情况？” “何福猜对了。林顺发上季度出口三百吨橡胶，我们按每磅五毛八收的，转手在新加坡卖八毛二。何福的锡矿出口利润，确实被挪了一部分去填橡胶的差价——不然林顺发那笔贷款早就逾期了。” 施密特放下杯子：“不能让何福继续这么闹。他手里有婆罗洲西岸最大的锡矿，如果他退出合作，我们收购锡矿的进度要耽误至少半年。 让赖特做个新账，把何福的分红补回去。从林顺发下季度的收购款里扣。” 科恩犹豫了一下：“林顺发那边也不好过。胶价还在跌，他的贷款快撑不住了。如果再扣他的收购款，他可能还不上利息。” “那就让他还不上。”施密特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还不上，我们按合同收橡胶园。八百英亩的园子，四万棵橡胶树。 拿到手就是东方环球投资在南洋的第一块种植园资产。赖特那边账做干净，别让人看出是故意压价。” 科恩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九月二十二日晚，坤甸港区，老顺记酒馆。 何福坐在酒馆角落里，面前摆着半瓶南洋烧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猪耳。他已经喝了大半瓶，脸涨得通红。 对面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自称是柔佛来的橡胶商人，想在坤甸找几个锡矿老板谈长期供货。 何福认得他，这段时间周老板天天来酒馆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坐不远不近的位子，不急着谈生意，就是喝酒。 何福今天心里憋得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匣子自己开了。 “周老板，你是柔佛来的，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在柔佛做橡胶，有没有听过东方环球投资这号？” 姓周的年轻人给何福倒了杯酒，语气随意：“听过。新加坡那边有人提过。说是瑞士来的资本，专做南洋的农产品出口。” 何福冷笑一声：“瑞士？狗屁瑞士。我在坤甸码头干了二十年，瑞士人跑远东来做橡胶锡矿？ 瑞士有橡胶吗？有锡矿吗？我告诉你，这帮人背后是伦敦的犹太佬。罗斯柴尔德，听说过没？” …… 第1013章 顺藤摸瓜 姓周的年轻人手一顿，酒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声音里多了点小心：“何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罗斯柴尔德，那是欧洲的大财阀，跟我们南洋八竿子打不着。” 何福仰头灌了一口酒，舌头已经大了：“八竿子打不着？我告诉你，施密特那小子，看着像个瑞士巴塞尔的土财主，实际上每个礼拜都往伦敦发加密电报。 我手下有个会计，以前在英国洋行干过，他说那些电报的格式，跟伦敦金融城的电报线路一个样。 还有那个科恩，荷兰犹太人，专门在港口附近约人喝咖啡，给钱从来不走银行，全用现钞。 你猜那钱哪来的？伦敦。全他妈伦敦来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姓周的年轻人：“我跟你讲，这帮人不老实。橡胶那边亏了钱，拿我的锡矿分红去填窟窿。 我要是闹，他们就拿合同说事。我签了字的，离岸账户分红，出了事资产冻结，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周老板，你要是跟新加坡那边有往来，帮我递句话，何福不是好欺负的。逼急了，我什么都往外说。” 姓周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又给他倒了杯酒。何福喝到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姓周的结了账，走出酒馆，拐进旁边巷子里一家杂货铺后门。 铺子后头是间小屋子，里面坐着个穿便装的人，正在油灯下翻文件。 “老周，怎么样？” “咬钩了。”姓周的年轻人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他亲口说罗斯柴尔德，说伦敦电报线，说离岸账户。 还说他要是被逼急了什么都往外说。我按他说的记了时间地点，他当时醉得站不住，没注意我写字。” 穿便装的人接过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侦查科，老周回来了。目标酒后吐真言，涉及罗斯柴尔德伦敦指令和离岸资产。录音笔记都有。你们那边可以动起来了。” 九月二十五日，坤甸，国情局总部。 侦查科长谭振林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何福的酒后录音文字稿、老周的书面证词、以及何福与东方环球投资签订的离岸股权协议复印件。 这份文件是林顺发那边一个会计偷出来卖给国情局的，会计收了二百南洋元好处费。 谭振林今年四十岁，在军统局干了十二年，从基层跟踪员做起。他拿起铅笔，在何福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从这个人的话看，东方环球投资的上线不止瑞士那层壳。他提到了伦敦的电报线，提到了罗斯柴尔德。 老周问他罗斯柴尔德和南洋八竿子打不着，他没有解释，说明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副科长沈若兰问：“直接抓何福？” 谭振林摇头：“不能抓。他手里有离岸股权，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国情局接触，第一反应是把资产转走，第二反应是通知科恩。 一旦科恩通知伦敦，我们后面什么都查不到了。何福要留着，让他继续当我们的耳朵。但是，他这条线，要往上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关系图前。关系图中央是东方环球投资，上面连着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再上面是三个瑞士董事，再上面就断了。 “从新加坡控股公司开始查。东方环球投资在英属新加坡注册，新加坡的控股公司有公开注册资料。 我们从那边入手，查它的股东是谁。查到新加坡那层，再往上查苏黎世。苏黎世查不动，就找中立国的情报线人。 荷兰、瑞典、瑞士本地的商业征信机构，只要能买到信息，多少钱都花。” 沈若兰说：“瑞士的信托保密性很强。我们的人试过，苏黎世那边的商业登记处只能查到表面董事，真正的受益人被信托协议挡住了。” “那就一层一层剥。”谭振林把铅笔搁在桌上，“先从新加坡开始。新加坡是英国殖民地，注册资料相对透明。 查东方环球投资的新加坡控股公司，查它的董事名单、股东名单、注册地址。 查到什么算什么，一层一层往上追。律师保密协议挡一层，我们就绕一层。匿名持股挡一层，我们找线人买一层。我不信剥不到伦敦。” 十月十日，新加坡，珍珠山。 新加坡的珍珠山一带是华商聚居区，街道窄，骑楼密，招牌上中文压着英文。 东方环球投资的新加坡控股公司“环太平洋航运投资（新加坡）私人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在珍珠山附近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铜牌，楼上是会计行，楼下是间卖凉茶的铺子。 国情局外勤人员陈树声蹲了三天。他每天在凉茶铺叫一碗苦茶，坐一下午。 他观察到：这栋楼每天上午九点开门，进去的人不多，大多是穿西装的华人会计和几个欧洲面孔的律师。下午五点关门，之后没人进出。 陈树声通过新加坡本地一个线人（此人以前在殖民地警署干过，现在专门卖商业情报），拿到了这栋楼里几家公司的注册资料复印件。 其中环太平洋航运投资（新加坡）的董事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汉斯·迈耶、陈文贵、还有一个叫阿尔弗雷德·施密特的瑞士人。 股东名单上写的是“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公司，持股百分之百”。 陈树声把资料送回坤甸。谭振林看了之后，在关系图上添了一笔：新加坡控股公司上面，连着苏黎世信托。再往上，看不到了。 “苏黎世那边，找荷兰人。”谭振林说，“荷兰的情报线人在瑞士有商业征信网络。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把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受益人查出来。” 荷兰阿姆斯特丹。 国情局通过荷兰一家私人商业征信所，花了八千南洋元的代价之后，拿到了一份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间接持股结构图。 这份结构图显示：苏黎世环太平洋信托的受益所有人，是一家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叫“阿尔卑斯之春基金会”。 基金会的理事会成员有三个人：一个瑞士律师、一个奥地利银行家、还有一个叫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的法国人。 陈树声拿到这份报告时，手都在抖。他把报告加密发回坤甸。谭振林看完，沉默了很久。 “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法国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分支。他的父亲是埃德蒙·詹姆斯·德·罗斯柴尔德，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他本人是巴黎-荷兰银行的董事会成员。就是他。” 沈若兰问：“那摩根和洛克菲勒呢？何福只提到罗斯柴尔德。” “继续查。罗斯柴尔德不会一个人干这么大的盘子。查纽约和伦敦的资本流向。摩根和洛克菲勒的银行里，有没有对应的南洋业务部门。查他们的远东投资记录。” 十月二十五日，坤甸，国情局监听站。 监听站设在坤甸港区一栋旧仓库的阁楼上，表面上是港务局的无线电通讯站。天线架在仓库屋顶，对外说是给进出港的商船发天气和航道通报。 值班员林阿贵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一台德律风根短波接收机，频率刻度盘上贴着几个标记。 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的频率（这个是通过何福的会计偷出来的）、苏黎世方向的频率（这个是监听站自己扫频扫出来的）、还有几个标记是英国远东舰队和荷兰殖民军常用的频率。 林阿贵每天的工作是记录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发出的加密电报的时长、频率、强度，并把电报原文录到钢丝录音机上。密码破译不是他的活，他只管录。 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林阿贵录到一段从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发往纽约的加密电报。 这段电报比平时长，发了将近五分钟。他照例录下来，第二天早上把录音带送到国情局技术科。 技术科的密码分析员花了三天时间，用南洋自研的密码分析方法，把这段电报破出来了。电报是施密特发给纽约一个叫“J.m.”的人，内容如下： “南洋财政部推迟国债合同审批，港口管理权谈判搁置。刘志俊可能已察觉。建议启动海军压力方案：利用环太平洋军演，由美方通过国务院向伦敦施压，迫使南洋在国债条款上让步。 摩根先生意见：军事压力是经济谈判的杠杆。罗斯柴尔德先生意见：避免直接刺激刘志俊，金融债务控制为主，不要强行逼迫。两套方案冲突，请指示。” 技术科长把译文递给谭振林时，说了一句：“他们内部有矛盾。” 谭振林把译文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罗大岩办公室的短号。 “罗局长，监听站截获一段电报。东方环球投资内部，罗斯柴尔德和摩根之间有分歧。罗斯柴尔德要稳，摩根要逼。两套指令冲突，施密特在等指示。这是裂缝。” 罗大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译文整理成正式情报报告。明天上午，我要带它去见总长。” …… 第1014章 迁都开始 十月三十日，深夜，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何福的酒后录音文字稿、苏黎世信托的受益结构图、以及那段被破译的加密电报译文。罗大岩和谭振林站在桌前，等着他看完。 刘志俊先看何福的录音稿，看到何福说“我什么都往外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苏黎世信托的结构图，手指在“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上停了停。最后他拿起那份电报译文，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三份材料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谭振林：“何福现在什么状态？” “继续跟科恩抱怨分红，但没有再往外说。他酒醒之后可能后悔了，最近很谨慎，没再约老周喝酒。” “不要让他出事。他手里有离岸股权，如果突然被我们抓了，科恩立刻会警觉。让他继续当他的锡矿主。你们在他身边安一个固定线人，长期盯。” 谭振林点头，记了一笔。 刘志俊拿起那份电报译文，指着上面“摩根先生意见：军事压力是经济谈判的杠杆”这句话。 “摩根的思路很直接。环太平洋军演，十六艘主力舰压到南洋家门口，顺便让国务院给伦敦递话，逼我们在国债条款上让步。这个套路，我太熟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太平洋地图前。地图上，美英日联合军演的航线用红笔标着，从夏威夷往西南画了一条弧线，直指南洋东部海域。 “罗斯柴尔德比摩根更谨慎。他说避免直接刺激刘志俊，以债务控制为主。这说明罗斯柴尔德的情报系统比摩根更了解南洋。 摩根还在拿老一套对付殖民地的手段，以为军舰开过来南洋就会低头。 罗斯柴尔德知道南洋有六艘超无畏，知道马六甲海峡的航道控制权在我们手里。他知道军事压力过大会逼我们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罗大岩和谭振林。 “这份电报，最大的价值不是让我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最大的价值是让我们知道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罗斯柴尔德家族要稳定，摩根要逼南洋让步。施密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违抗。这就是他们的裂缝。” 罗大岩说：“总长，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裂缝？比如让摩根以为南洋在国债谈判上要崩，逼摩根加大施压力度，然后罗斯柴尔德就会出面压制摩根。两人矛盾激化，我们从中取利。” 刘志俊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如果主动制造冲突，反而会让他们警惕，缩回去。先不动。让他们自己磨擦闹矛盾。我们继续暗中调查。”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便签推给罗大岩。 “第一，国债承销合同，暂缓审批。理由用技术性的，就说财政部需要更多时间核对海外持有人名册的登记方式。不要直接拒绝，吊着他们。” “第二，港口管理权，暂停谈判。理由用交通部需要重新评估航道和海关的监管边界。同样，不要直接拒绝。” “第三，近海石油勘探，盯死。贝格的地质勘探队进了婆罗洲西部之后，所有采样船出海，外勤必须跟踪。他们的勘探报告副本，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第四，开始起草两份法案。一份叫《战略资源保护法》，规定橡胶、锡矿、石油等战略资源的开采和出口，外资持股不得超过三成，且必须经过资源部穿透备案。 另一份叫《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要求所有在南洋注册的外资企业，必须披露最终受益所有人，穿透到自然人。 如果他们不披露，南洋有权暂停其营业资格。” “这两份法案，先在党内高层吹风，不要对外公布。等我们证据链闭环了，法案和收网同步进行。到时候，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罗大岩接过便签，看了一遍，点头。 “大岩，你看看地图。太平洋上，英美日的十六艘主力舰正在往军演海域集结。 婆罗洲的橡胶园、锡矿、近海石油，罗斯柴尔德的资本蛛网已经铺上来了。军事压力和经济渗透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 刘志俊转过身。 “如果他们配合得好，我们现在就该在国债合同上签字了。但他们的配合不够好。摩根太急，罗斯柴尔德太稳，施密特两头为难。这个缝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红铅笔，在便签背面画了一个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摩根”“罗斯柴尔德”“施密特”，三角中央画了一条裂缝线，裂缝线上写着两个字： “收网。” “通知李福祥、侯亚保、刘明云、萨镇冰、唐绍仪，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长府开会。 议题：对东方环球投资及其背后资本的全面反制方案。同时，通知林国栋司令，超级军旗军演继续执行，所有主力舰保持一级战备。 如果环太平洋军演那边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罗大岩和谭振刚同时应声，转身离开。 ……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三日，坤甸，总长府。 首都的搬迁令是十月三十日那天签发出去的，但真正的动静，是从十一月初才开始的。 而早在去年就定下了今年10月份要搬迁首都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是因为之前那些不合理的投资项目。 第一批走的是外交部、财政部、资源部这些“不扛枪的部门”，按刘志俊的话说，“先走能写字的，后走能开炮的”。 总长府大院里，后勤处的人天不亮就开始搬东西。几十辆福特卡车停在院子中央，车斗里码着樟木箱子、铁皮档案柜、牛皮纸文件包。行政处的人拿着清单，一箱一箱地核对编号。 “外交部的档案，一九一五到一九二三年，一共三百四十二箱。” 行政处的老周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的清单被晨风吹得哗哗响，“驳壳枪，你核对一下，别少了一箱。” 驳壳枪是后勤处一个老科员的绰号，姓徐，因为早年当过刘志俊的警卫员，腰里常年别着一把驳壳枪，全机关都这么叫他。 他蹲在地上，拿粉笔在箱子侧面画叉，画一个，在本子上记一笔。 “三百四十一。”他抬起头，“少一箱。” 老周脸白了：“少一箱？少哪一箱？” “一九一七年外交部跟新西兰谈海洋专属经济区划界的那批密档。我那天亲自封的箱，贴了红标签，刚才找了一圈，没看见。”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老周把清单往地上一摔：“那还愣着干什么？找啊！”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十几个科员钻进档案室、楼梯间、地下室翻了一通。 最后是传达室的老黄想起来了，上礼拜有人来修档案室的水管，那批箱子临时挪到了锅炉房后面的杂物间，修完水管忘了搬回来。 驳壳枪带人把箱子抬出来，红标签还贴在上面，封条都没动。老周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行了行了，装车。” 这是外交部。隔壁财政部更乱。国债司的沈立人带着手下几个人，正把历年账本往箱子里塞。吴启元站在旁边催：“快点快点，车都等着呢。” 沈立人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本蓝皮账簿，犹豫了一下，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那是他二十年来的私人账本，记着每一笔经手的国债和每一笔不肯批的借款。吴启元看见了，没说话。 上午十点，第一批车队从总长府大院开出来，往码头方向去。坤甸港三号码头已经腾出两条泊位，专门等政府的船。 沿路有老百姓停下来看。一个卖椰浆饭的老头推着车站在路边，问旁边看热闹的年轻人：“这是搬啥呢？” “搬家呗。去年不是说了吗？首都要搬了，往澳大利亚那边搬。” 老头愣了一下：“首都搬了？那我们这儿以后不是首都了？” 年轻人挠挠头：“听说是。以后这儿叫直辖市。” 老头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椰浆饭的推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响。 码头上的场面更大。外交部的人清点箱子，财政部的人核对数目，交通部的人指挥装船。 陈其美亲自站在趸船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轻拿轻放！那箱子里头是国债档案，比你们家房子都值钱！” 一条三千吨的货轮叫“宝昌号”，是南洋航运公司的老船，跑过马六甲、琉球、科威特，从来没拉过这么多纸。 船长站在驾驶台上，看着码头上乱哄哄的人群，跟大副嘀咕：“拉了半辈子橡胶锡矿，头一回拉政府衙门。” 大副说：“船长，你就当衙门也是货。” 船长想了想：“也是，都是拉货赚钱。” …… 第1015章 各部门搬迁 装船装到下午三点。外交部的三百四十二箱、财政部的二百一十七箱、资源部的八十九箱，加上各部委的办公桌椅、打字机、电话交换机、档案柜，把“宝昌号”的货舱塞得满满当当。 甲板上还绑了十几辆宝骏卡车的底盘，那是交通部舍不得扔的，说到了南洋市还能拼起来再接着用。 陈其美在码头边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箱的，才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他递给施密特看了一眼。施密特站在趸船围栏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附近茶摊买的凉茶，正在看热闹。 陈其美签完字，走到施密特旁边，把笔往口袋里一插：“施密特先生，看什么呢？” “看你们搬家。”施密特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南洋政府的家当，比我想的少得多。” 陈其美笑了笑：“多不多，看跟谁比。跟你们法国人比，我们这点东西就是穷光蛋。” 施密特没有接话。他转移了话题：“陈部长，南洋市那边的办公室，都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八年前就动工了，各个部委的办公楼去年年底就验收完了。就是有些绿化还没做完。不影响办公。” “刘总长什么时候过去？” 陈其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总长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过去。施密特先生很关心总长的行程啊？” 施密特微微欠了欠身：“随便问问。南洋的政局稳定，对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很重要。” 陈其美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宝昌号”的烟囱冒出一股黑烟，船慢慢离开码头，往东边海域驶去。 那是去澳大利亚的航线，穿过望加锡海峡，绕过帝汶岛，往东南方向走两天两夜，就到南洋市的外港了。 当天晚上，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罗大岩送来的东方环球投资最新动态。 施密特最近频繁约见财政部和资源部的中层官员，雅各布·科恩在港区咖啡馆见了何福的会计，贝格的地质勘探队又往婆罗洲内陆推进了四十公里。 另一份是唐绍仪从外交部发来的搬迁进度报告：第一批人员已经上船，预计十一月六日抵达南洋市。 第二批、第三批分别在十一月十号和十五号出发。 唐绍仪自己定在十一月十二号走，因为那天是华盛顿条约签署两周年的日子，“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觉得这个日子好记”。 刘志俊看完，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用茶杯压住。 “大岩，第一批政府机关搬走了。后面几天，各部委的中层干部会陆续走。你让国情局的人盯紧东方环球投资。施密特要是趁我们搬家的时候搞小动作，我拿你是问。” 罗大岩说：“总长放心。监听站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的电报。外勤也安排了人跟贝格的勘探队。只要他们敢把勘探数据送出去，我们就当场扣船。”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坤甸港的夜景。海军基地的灯塔还在扫着白光。 港口里停着几艘没走的军舰，“南洋号”和“超无畏号”要等最后一批政府人员撤完了才走。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转过身，“通知萨镇冰，海军基地的搬迁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五号。” “军舰一艘一艘走，不要一起动。让英美日的观察船看到我们在搬家，但看不到我们什么时候搬完。” “是。” 罗大岩转身要走。刘志俊又叫住了他：“等一下。你明天去趟交通部，把陈其美给我叫来。港口管理权的事，该有个说法了。” 第二天上午，陈其美到了总长府。 刘志俊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东方环球投资提交的港口改造方案，厚厚一叠，陈其美已经翻过好几遍了。 “其美，这份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陈其美说：“方案本身不错。坤甸港的航道确实该疏浚，码头也该扩建。但东方环球要的管理权太大了。 二十五年的货运调度和装卸定价权，等于把马六甲海峡南洋一侧的物流命脉交给一家瑞士公司。” 刘志俊拿起红铅笔，在方案封面上画了个圈：“我的意见是，港口可以让他们修，但管理权不能全给。 你回去跟他们重新谈。码头运营可以给，航道和海关必须是我们的。装卸定价权可以给他们一部分，但要有上限，超过上限要报交通部批。” “如果施密特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拉倒。”刘志俊把文件推到一边，“南洋的港口不是非他不可。伦敦和巴黎的银行团也在等着谈。他施密特不做，有人做。” 陈其美点头，把文件收起来。 刘志俊又说：“还有一件事。你的交通部什么时候搬？” “第一批走了。我留到第三批，十一月十五号走。” “再晚两天。港口的事谈完了再走。谈不完就拖到二十号。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国债合同和港口协议一天没定下来，施密特就一天别想拿到准信。” 陈其美站起来，立正应了一声：“明白。” 十一月六日，南洋市，政府办公区。 从坤甸来的第一批船靠了岸。南洋市的外港叫“新华港”，是八年前跟城市一起修的，码头能停三万吨级货轮，比坤甸港的万吨级泊位宽出一大截。 唐绍仪站在码头上，看着“宝昌号”的船员往下卸箱子。 他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是南洋市行政筹备处的副处长，姓宋，叫宋明远。 “唐部长，外交部的办公楼在中山大道东段，离港口七公里。车已经安排好了。”宋明远翻开文件夹，“今天先卸外交部和财政部的箱子。资源部的明天卸。” 唐绍仪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南洋市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建在一片红土台地上，往东北一百七十公里是达尔文港，往南是广袤的澳大利亚内陆。 八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和灌木丛，现在马路修得横平竖直，路两边种着从婆罗洲运来的雨树，树冠刚长开，还遮不住太阳。 政府办公区在城中心，十几栋四层到六层的办公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屋顶用的是南洋自产的铁皮瓦。 跟坤甸那些荷兰殖民时期的老楼比起来，这些楼更敞亮，窗户更大，走廊更宽，设计的时候专门考虑了热带气候，每栋楼都有遮阳百叶和穿堂风。 唐绍仪坐上车，沿着中山大道往城里走。路两边有商铺开了门，招牌大多是中文，也有英文。 一个卖海南鸡饭的小馆子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看样子是早到的政府职员。再往前是一家五金行，老板正在往墙上钉招牌，钉歪了，又拔出来重钉。 “人气还不旺。”唐绍仪说。 宋明远接话：“现在常住的不到二十三万人。政府各部委全部搬过来之后，加上家属，能到二十八万左右。长远规划是五十万人口。” “五十万。得建多少年？” “按现在的速度，两年吧。” 唐绍仪没有再问。车子拐进政府办公区，在外交部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挂着一块新铜牌，“南洋共和国外交部”几个字錾刻得工工整整。箱子已经卸在楼门口了，十几个科员正往楼里搬。 唐绍仪下车，站在楼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他回过头对宋明远说：“通知各部委先到的人，下午两点在外交部二楼会议室开个碰头会。把搬迁进度对一遍。别出乱子。” 十一月十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何福又来了。这回他没喝多，就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慢慢吃。科恩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何老板，上季度的分红补上了。你数数。”科恩把一张汇票推过去。 何福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补上了就行。但科恩先生，我把话说在前头。我那个锡矿，以后分红要单独算。不能跟橡胶那边混在一起。” 科恩合上账簿：“何老板，这个恐怕不行。东方环球投资的贸易盘子是统一的。橡胶、锡矿、棕榈油都在一起核算。单独算，财务上做不到。” 何福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做不到？那你们找别人做去吧。我何福的锡矿，婆罗洲西岸最大的。你们不跟我做，有的是人跟我做。” 科恩没有接话。他把账簿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何老板，我回去跟施密特先生商量一下。过两天给你答复。” 何福没理他。等科恩出了酒馆门，他才掏出那张汇票又看了一遍。数目是对的，但他心里清楚，这笔钱是从林顺发的橡胶园里抠出来的。 施密特拆东墙补西墙，早晚要出事。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上回喝酒时跟那个姓周的年轻人说的话。 酒醒之后他后悔了好几天，生怕传出去。但转念一想，传出去又怎么样？ 他何福在南洋干了二十年锡矿，什么场面没见过？施密特要是敢对他动手，他就把那些离岸账户的事全抖出来。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得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 第1016章 一边搬迁一边查验 十一月十二日，坤甸港，三号码头。 唐绍仪走的日子。码头上停着一条两千吨的客货混装船“南洋二号”，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外交部、财政部、资源部最后一批机关干部，加上家属，一共一百多号。 唐绍仪站在舷梯旁边，和送行的人一一握手。陈其美来了，萨镇冰派了个副官来，罗大岩也来了。 “唐部长，到了南洋市给我发个电报。”罗大岩说，“总长让我转告你，国债合同和港口协议的事，你到了那边接着谈。施密特要是跟过去，你别给他好脸。” 唐绍仪笑了笑：“放心。我跟他打交道，不会吃亏。”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坤甸港的码头、仓库、吊机、灯塔，还有远处海军基地里没走的军舰，都还是老样子。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快十年，外交部大楼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他都认得。现在要走了，说不上舍不得，但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船笛长鸣一声，缆绳解开，“南洋二号”慢慢离开码头。唐绍仪站在甲板上，看着坤甸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码头上的陈其美和罗大岩还在挥手，他抬起手摆了摆。 十一月十五日，坤甸，资源部矿业局。 郑维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贝格提交的勘探进度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婆罗洲西部锡矿成矿带初步圈定，近海地震波勘探完成第一轮，初步判断有两处可能的储油构造，建议继续深入勘探。 郑维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贝格申请追加勘探设备，包括两台新型地震波仪和一支深海采样船。 他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拟同意”，然后按程序送到交通部港务处备案。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申请单送到港务处的当天下午，国情局的外勤就把复印件送到了谭振林桌上。 谭振林看了之后，拿起电话打给罗大岩：“罗局，贝格又要加设备。深海采样船，这是要往海里钻了。再不管，他连石油储量报告都给你写完了。” 罗大岩在电话那头说：“证据链还差最后一块。再让他跑半个月。等他采样船出海，我们当场扣船，人赃并获。” 十一月十八日，南洋市，政府办公区。 第二批搬迁人员已经到了。政府办公区的食堂开了火，一天供应三顿，早餐是粥和油条，中午晚上两荤一素，标准比坤甸还高一点。 宋明远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听到几个财政部的人在议论。 “这食堂的菜比坤甸强。坤甸那个老食堂，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强什么强。这地方连个像样的电影院都没有。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坤甸好歹还有几家戏园子。” “急什么。人都搬过来就有了。” 宋明远没有搭话。他走到打菜窗口，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找个位子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唐绍仪端着碗过来了。 “宋处长，下午把各部委的办公电话线路对一遍。总长那边的专线要单独拉一条。不能跟普通电话混在一起。” “已经安排了。电信局的人明天上门装。” 唐绍仪扒了一口饭，嚼了嚼：“总长大概月底过来。他来了之后，南洋市就正式接首都的班了。你这边筹备处的工作，要收尾了。” 宋明远点头，继续吃饭。食堂窗外，几个工人正在给路边新栽的雨树浇水。水管子拉得老长，水喷到树坑里，溅起一阵黄泥。 十一月二十二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把罗大岩和谭振林叫到书房，面前摊着国情局的最新报告。 “贝格的勘探队，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深海采样船‘海龙号’从坤甸港出发，往婆罗洲西部近海去。 船上除了贝格和他的地质队，还有三个荷兰籍船员。他们的任务是在预定海域采集海底岩芯样本，初步测算储油构造。” 谭振林补充：“我们跟踪了三天了。他们申请的设备已经全部装上船。采样计划书也在交通部备了案。从计划书上看，他们要采六个点位，全部在我们领海线以内。” 刘志俊拿起报告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等‘海龙号’出了港，进入领海线以内，让海军派两艘巡逻艇拦截。理由用‘例行海上安全检查’。 查他们的采样许可、船员证件、设备清单。查完了，把岩芯样本扣下来。人不要扣，让他们回坤甸。” 谭振林愣了一下：“总长，只扣样本，不扣人？” “扣人动静太大。一扣人，施密特立刻通知伦敦，我们后面国债合同和港口协议就没法谈了。扣样本，是技术性执法。 他们抗议，我们就说手续不全，让他们补办。补办完了再来采。等他们补办完，我们的《战略资源保护法》已经出台了。” 罗大岩说：“我明白了。扣样本，拖时间。等法律出台，他们再采就是违法。” “对。”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扣完样本，你让陈其美同步通知施密特：港口管理权谈判暂停，等法律出台后重新审议。国债合同也停。理由一样，等法律出台后再议。”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婆罗洲西部近海。 “海龙号”采样船正在第一个点位作业。贝格站在船尾，指挥船员把采泥器往海底放。 采泥器下到八十米深处，抓上来一斗灰绿色的海底沉积物。贝格戴上手套，扒拉了几下，从里面拣出几块带油味的岩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轻质油味。”他对旁边的荷兰船长说，“这个构造有希望出油。” 话音没落，海面上传来汽笛声。两艘南洋海军巡逻艇从东北方向高速驶来，艇艏的机枪罩着帆布，但炮位上的水兵已经就位。 巡逻艇靠上“海龙号”，跳过来六个海军士兵和两个穿便装的人。 领头的海军上尉出示了证件：“南洋海军巡逻艇，例行海上安全检查。请出示采样许可证、船员证件、设备清单。” 贝格的中文结结巴巴：“我们有许可。矿业局签的。” 上尉接过许可证看了一眼：“矿业局的勘探许可，不能替代资源部的海上采样许可。你们手续不全。 按照《南洋领海资源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所有采样设备和采集样本暂扣。请你们补办手续后重新申请。” 贝格的脸涨红了：“我们跟矿业局说好的！” “矿业局归资源部管，资源部归总长府管。总长府没有批过你们的采样申请。请配合。” 海军士兵开始往巡逻艇上搬采泥器、岩芯管、样品箱。贝格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月的勘探成果被一箱一箱搬走，脸上的伤疤在太阳底下发白。 他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一个荷兰船员：“回坤甸之后，立刻把这封信发给苏黎世。” 当天下午，施密特在坤甸办公室里收到了消息。他听完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苏黎世的加密线路。 “沃伯格先生，我们的采样船被海军拦了。样品全部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沃伯格说：“罗斯柴尔德先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让我转告你：不要抗议。不要找南洋外交部交涉。这次是我们手续不全，抗议反而让我们更加被动。” “那怎么办？” “等。南洋会出台法律。法律出台之后，我们再申请许可。这次的手续要全部合规，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施密特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摩根在长岛书房里说的那句话：“如果刘志俊发现我们在渗透，他不会抗议。他会直接动手。” 现在刘志俊没有动手抓人，只扣了样品。这是警告，不是摊牌。但警告已经来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坤甸港，海军基地。 “南洋号”和“超无畏号”离开坤甸，往南洋市的新海军基地去。码头上只剩几艘巡逻艇和辅助船。 萨镇冰站在码头上送行。他旁边站着一个老海军，叫周德海，在坤甸基地干了二十二年，从水兵干到岸勤处长。 周德海看着“南洋号”的舰影一点一点变小，掏出手帕擤了一下鼻子。 “老周，舍不得？”萨镇冰问。 周德海把手帕塞进口袋：“司令，我在这个码头待了二十二年。送走过日本人的军舰，迎过英国人的军舰，也送过我们自己的军舰。头一回送军舰去新家。” 萨镇冰拍了拍他的肩膀：“海军基地搬到南洋市之后，你过去接着干。” 周德海摇了摇头：“司令，我明年就退休了。不去南洋市了。坤甸这地方，我住了二十多年，已经住得习惯了。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亲戚朋友也在这里。退休了我就在坤甸养老。” 萨镇冰没有再劝。他看了周德海一眼，转身走了。 …… 第1017章 刘志俊到新首都 十一月二十八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房。他的东西不多，几箱子书，几箱子文件，一张用了十年的书桌，一把藤椅，墙上那幅南洋全图，还有抽屉里那些红铅笔写的便签。 罗大岩进来帮他装箱。刘志俊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报纸，是华盛顿条约签署那天《南洋日报》的头版。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个带上。”他把报纸递给罗大岩，“到了南洋市，挂在新书房里。” 罗大岩接过去，放进箱子最上面。 刘志俊又翻出几本笔记本。都是他这些年手写的工作笔记，封皮上标着年份，一八九五到一九二三。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箱子。 “大岩，我走了之后，坤甸这边的事，交给谁？” “按您的安排，坤甸改直辖市，市长由原内政部副部长林振邦接任。国情局留一个分局在坤甸，继续盯港口和外资动向。”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坤甸港。码头上还有几艘货船在装卸橡胶和锡矿，远处的海军基地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巡逻艇在港内游弋。 “明天走。” 十二月一日，坤甸港。 刘志俊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十二月是婆罗洲的旱季，天蓝得透亮，海面上一点雾都没有。 码头上停着“南洋三号”，一条四千吨的客轮，专门给总长府和最后一批机关干部用的。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和四艘驱逐舰担任护航任务。 刘志俊站在舷梯口，和来送行的人一一握手。 林振邦来了，陈其美来了，罗大岩也来了——罗大岩要坐下一班船走，国情局在坤甸还要留几天。 “总长，到了南洋市给我发个电报。”罗大岩说，“施密特那边，我会继续盯。” 刘志俊握了握他的手：“盯紧一点。但别打草惊蛇。等我的法律出台，一起收网打尽。”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码头上的人不多，除了几个送行的官员，就是港务局的工人。 没有仪仗队，没有军乐队，也没有记者。刘志俊特意交代过，不要搞欢送仪式，“搬家就是搬家，别弄得跟阅兵似的”。 船笛响了一声，缆绳解开。“南洋三号”慢慢离开码头，往东边海域驶去。 刘志俊站在甲板上，看着坤甸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二十多年，建国、打仗、签约、跟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打交道，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发生过。 现在要走了，说不上舍不得，但总觉得脚下少了点什么。 “总长，外面风大，进舱吧。”随行的秘书说。 刘志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船舱。 十二月三日，南洋市，新华港。 “南洋三号”靠岸的时候，唐绍仪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码头上还站着宋明远和几个政府筹备处的人，没有仪仗队，没有记者，跟坤甸那边一样。 刘志俊下了船，跟唐绍仪握了握手：“唐部长，这边安顿得怎么样了？” “都安顿好了。各部委的办公室全部到位。食堂也开了。就是街上人还少，晚上没什么去处。” 刘志俊笑了笑：“人少好。人少清净。走吧，去办公室看看。” 车队从新华港往城里走。刘志俊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南洋市的街景。马路是新的，雨树是新栽的，沿街的商铺有一半还空着，玻璃窗上贴着“招租”的字条。 “中华大道。”唐绍仪在旁边介绍，“这条路是主干道，从港口直通政府办公区。以后商业区规划在两边。现在还没发展起来。” 刘志俊点了点头。车子拐进政府办公区，在总长府楼前停下来。 总长府是一栋五层楼，比坤甸那栋老楼大出两倍不止。 楼前的台阶铺着花岗岩，门廊上挂着“南洋共和国总长府”的铜牌。刘志俊下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比坤甸那个气派太多了。” “八年前设计的时候，按一百年用的标准建的。” 宋明远在旁边说，“楼里的电话交换机、暖气管道、电线线路，都是最新的。地下室还有发电机房，停电了能自己发电。” 刘志俊走上台阶，进了楼。一楼是秘书处和警卫室，二楼是会议室和会客厅，三楼是总长办公室和机要室。 他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一张柚木办公桌，一把皮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南洋全图。 他走到桌前坐下，摸了摸桌面。桌面打磨得很光滑，漆面还没干透，能闻到一股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行了。就这儿了。” 十二月五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何福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酒馆老板老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何老板，听说首都搬走了？”老顺头也不抬地问。 “搬了。前天总长坐船走的。” “那咱们这儿以后不是首都了？” “不是了。直辖市。” 老顺停下算盘，抬起头：“直辖市是啥？” “就是归中央管，但不是首都。” 老顺想了想：“那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何福嚼了一颗花生米：“不一样的地方多了。以后办一些手续得去南洋市。中央批项目也得去南洋市。连打官司打到最高法院，都得去南洋市。” 老顺哦了一声，继续打算盘。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这锡矿的生意，受影响不？” “不受影响。矿还在婆罗洲，挖出来还是从坤甸港往外运。就是以后跟政府打交道，得多跑几步路了。” 老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何福喝完茶，站起来要走。老顺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何老板，明天还来不？” “来。怎么不来？坤甸又不是不让人住了。” 十二月十日，坤甸，荷兰街。 “橡树与藤”咖啡馆还开着。施密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陈文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施密特先生，苏黎世那边回电了。罗斯柴尔德先生的意思是，南洋的《战略资源保护法》和《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下个月就要提交国会审议。 一旦通过，我们的资源收购计划和港口管理权谈判全部要重新做。” 施密特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卖榴莲的推着车从街口经过，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陈先生，你觉得刘志俊知道多少？” 陈文贵犹豫了一下：“从扣样品这件事看，他至少知道我们在勘探石油。但离岸账户的事，他可能还没拿到全部证据。” “那他为什么只扣样品，不抓人？” “可能是证据不够。也可能是等法律出台，用法律手段收拾我们。” 施密特点了点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通知雅各布·科恩，这个月暂停所有现金交付。通知贝格，暂停所有野外勘探。通知赖特，把内部密账转移到新加坡。在《战略资源保护法》出台之前，我们什么都不做。” “那国债合同呢？” “先放着。等南洋市那边的消息。” 十二月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罗大岩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施密特暂停所有活动。内部密账转移新加坡。贝格勘探队撤回坤甸。雅各布·科恩暂停现金交付。” 刘志俊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他们缩回去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叫人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唐绍仪、陈其美、刘明云、萨镇冰，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长府开会。议题：《战略资源保护法》和《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的最终审议稿。同时通知林振邦，坤甸那边准备迎接明年的元旦。” 秘书应声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洋市的中华大道，马路宽阔，雨树刚栽下去没多久，树冠还没长开，能看见远处的红土台地和更远处的达尔文港方向。 街上人不多，但比刚来那天多了一些。一辆电车从楼前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传进办公室。 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澳大利亚北部看这片荒地的时候，这里除了灌木丛和几头野牛，什么都没有。 现在马路修好了，办公楼建起来了，电灯电话自来水全部通了。 “坤甸那边，元旦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他问旁边的秘书。 “林市长已经在准备了。按您的指示，每年元旦三天，坤甸市名誉性恢复首都名义。市政府大楼挂‘南洋共和国临时首都’的牌子。 中央各部委在坤甸设临时办事窗口，也将恢复挂牌。元旦当天上午十点，总长通过电台向全国讲话，电台直播设在坤甸总长府旧址。”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坤甸八年，南洋市百年。”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 第1018章 在南洋市办公的刘志俊 十二月二十日，坤甸，林氏橡胶园。 林顺发蹲在橡胶树下，看着割胶工一刀一刀划开树皮。乳白色的胶液顺着割口流下来，滴进挂在树干上的椰壳碗里。今年的胶价还是不好，一磅六毛，比去年跌了一毛。 林振华从园子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爸，东方环球投资来的。说贷款延期三个月，不收罚息。” 林顺发接过信看了一眼，塞进裤兜里：“延期三个月？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不知道。听说南洋市那边出了新法律，外资收购资源要审批了。他们可能怕我们跑了。” 林顺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什么跑。这橡胶园是你爷爷手里开的，传到我手上三十年，又传到你手上。跑哪儿去？” 林振华没有再说什么。父子俩站在橡胶园里，看着满山的橡胶树在风里晃。 远处传来火车声，那是坤甸到内陆的窄轨铁路，拉橡胶和锡矿的货车，一天跑两趟。 火车经过橡胶园边上时，司机拉了一声笛，长长的，在雨林里回荡了好久。 十二月二十五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老顺在柜台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南洋市发来的新闻：“……南洋共和国国会将于明年一月审议《战略资源保护法》……” 老顺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南洋市”三个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酒馆墙上挂的日历，十二月二十五号，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元旦了。 “老顺，元旦坤甸是不是要恢复首都？”一个常来的酒客问。 “听说是。名誉性的。挂三天牌子。” “挂三天牌子有啥用？” “不知道。总长说有用就有用吧。” 酒客没有再问，低头喝酒。老顺继续听收音机。 十二月三十一日，坤甸，市政府大楼。 林振邦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工人把“南洋共和国坤甸市人民政府”的牌子摘下来，换上“南洋共和国临时首都”的牌子。牌子是铜的，錾刻得工工整整。 换完牌子，林振邦退后几步看了看，问旁边的秘书：“正不正？” 秘书歪着头看了看：“往左偏了半寸。” “重新挂。” 工人又上去调了半天，终于挂正了。林振邦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楼。 当天晚上，坤甸港放了烟花。烟花是从港口仓库里找出来的库存，还是前年国庆节剩下的。放了二十分钟，把港口的夜空照得一亮一亮的。 刘志俊在南洋市的总长府里听到了收音机里的烟花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旁边的唐绍仪说：“坤甸那边，放烟花了。” 唐绍仪说：“林振邦安排的。说虽然首都不是了，但元旦总得过。” 刘志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九二四年一月一日，坤甸，总长府旧址。 上午十点，刘志俊的声音通过电台传遍全国：“南洋共和国的公民们，今天是元旦，也是坤甸作为临时首都的第一天……” 总长府旧址门口站了不少人。老顺把酒馆关了门，专门走过来看。 何福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周德海穿着退休前的旧军装，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总长府楼顶上的国旗。 刘志俊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讲的什么，老顺没太听清。他就记住了一句：“坤甸永远是南洋共和国的根。” 广播完了，人群慢慢散了。老顺走回酒馆，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何福跟在他后面，问了一句：“老顺，你说坤甸以后还能当首都吗？” 老顺把门板靠在墙边，想了想：“当不当的吧。总长说了，每年元旦都恢复三天。有这三天，就够意思了。” 何福没有再问。他走进酒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墙的老位子上，慢慢喝。 窗外，坤甸港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离港，烟囱冒着黑烟，船首指向马六甲海峡。 更远处的海军基地里，几艘巡逻艇在港内游弋，探照灯的白光扫过海面，跟从前一样。 老顺把茶壶端过来，又加了一碟花生米。 “何老板，明年还来不？” “来。” “那我这酒馆就还开着。” 何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福建铁观音，跟从前一样。 …… 一九二四年一月四日，南洋市，新总长府。 刘志俊在新办公室坐了三天，桌上那部从坤甸搬来的老电话机一直没响过几次。 财政部、交通部、外交部的人倒是来了一趟，坐了半个钟头，把搬迁进度汇报了一遍，然后就走了。 刘志俊听完就让他们走了，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在坤甸都说完了。 真正让他觉得有事要办的，是罗大岩从坤甸发来的一份电报。 电报是十二月二十九号发出来的，走的国情局内部密码线路，内容只有一行字：“收网前最后一份长报告，后天送到。” 一月四号上午九点，罗大岩准时出现在总长府三楼。他这次是坐“南洋二号”从坤甸过来的，船上除了他，还有国情局从坤甸分局带过来的几箱子卷宗。 箱子搬进刘志俊办公室隔壁的机要室，罗大岩亲手拆的封条。 “总长，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罗大岩把一张汇总表放在刘志俊桌上。 “我们从何福这条线挖出来的，老周跟了何福两个月，何福酒后吐了四次，我们录了三次。这个人酒品不好，一个醉就什么都说。” “另外还有林顺发那边会计卖出来的离岸股权协议，一共七份。贝格的勘探报告副本，扣船那天从‘海龙号’上搬下来的，六份采样记录，三份岩芯分析报告。” 刘志俊翻着汇总表，没有急着看卷宗。“施密特那边最近怎么样？老不老实？” “他明显收缩了。我们扣了样品之后，施密特给苏黎世发了电报，苏黎世那边回电让他暂停所有活动。” “科恩这个月没约过何福，贝格从坤甸港撤回市区了，连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的灯都关得比以前早。” “收缩了就好。”刘志俊把汇总表放下，“他往后缩了，说明他怕了。怕了，说明他还想在这盘棋里待着。要真不怕，他就该往伦敦跑，往纽约跑，到那边去搬救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洋市的早晨比坤甸干爽得多，风里没有那股橡胶和椰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红土和刚割过的草坪的味道。 楼下中华大道上，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去，车顶的弓子擦着电线冒出一点蓝火花。 “大岩，你把卷宗给我搬过来。我要从头看一遍。” 罗大岩把三箱子卷宗搬到刘志俊办公桌旁边的矮柜上。刘志俊从第一箱开始翻，先看的是何福的录音文字稿。 老周的字写得潦草，很多地方还用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速记符号，但大意能看明白。 从监听录音里，何福说“罗斯柴尔德”说了三次，说“伦敦”说了七次，说“离岸账户”说了两次，说“资产冻结”说了一次。 刘志俊看到“资产冻结”那一段，拿起红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何福，”他抬起头，“他怕的是资产冻结。也就是说，他其实知道自己签的那份合同里有猫腻。他签字的时候可能没看仔细，但事后回过味来了。” 罗大岩站在旁边说：“何福这个人，粗是粗，但不傻。他锡矿做了二十年，账算得比科恩还快。他就是觉得施密特那边拿了他的钱去填橡胶的窟窿，心里窝火。” 刘志俊继续往下翻，翻到林顺发那个会计偷出来的离岸股权协议。协议有七份，每份格式一样。 都是东方环球投资在瑞士信托开立匿名账户，赠送母公司股权，条件是把橡胶和锡矿出口交给东方环球代理，同时提供行业内部的产量和出口报价。 “这份协议，表面上看是商业合作，”刘志俊用手指点着协议里“提供行业内部产量和出口报价”那一行。 “实际上就是商业间谍。签了这个协议的商人，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给施密特看。 施密特拿着这些数据，就能算出南洋整个橡胶和锡矿行业的成本线。有了成本线，他就能在伦敦和纽约的期货市场上做空。 做空赚了钱，再回来压收购价。一圈转下来，南洋的中小园主和矿主全给他打工。” 他把协议合上，继续翻。第三份卷宗是贝格的勘探报告副本。 报告写得很详细，婆罗洲西部锡矿成矿带的圈定范围、近海两处储油构造的初步测算，还有一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 “这个贝格，”刘志俊看着那张剖面图，“他是真有两下子。普鲁士地质调查所出来的，手上功夫确实够硬。” “你看看这条剖面线，从海岸线往里推了四十公里，每一层的岩石性质都标出来了。南洋矿业局那帮人画不出这种图。” …… 第1019章 立法限制 罗大岩说：“贝格现在待在坤甸市区，没再往内陆跑。但他把之前采的岩芯样本全带走了。我们扣的是船上的设备和样品箱，他随身带的岩芯盒没扣。” “扣了也没用。我估计，他脑子里已经记住了。” 刘志俊把勘探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中山大道，“大岩，你把这些东西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 罗大岩想了想：“施密特这帮人，手伸得长，但心不太齐。罗斯柴尔德要稳一点，想慢慢来。 摩根要逼得急，想快点成事。洛克菲勒和施密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而且他们的手段其实不新鲜，低价收原料，高价卖成品，中间用贷款和离岸账户把商人绑住。这套玩法，英国人在印度玩了上百年。” 刘志俊转过身：“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套玩法在印度能玩得转，是因为印度没有工业，只能卖原材料。 南洋有工业，有海军，有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所以施密特不敢硬来，只能慢慢渗透。 先拿港口管理权，再控制贸易结算，最后把国债绑上去。三步走完，南洋的经济命脉就攥在他手里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一张便签上画了个三角，在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港口”“结算”“国债”，然后从三角中心画了一条线指向南洋地图。 “但这三步，他一步都没走完。港口管理权我们卡住了，贸易结算还没开始谈判，国债合同压着没批下来。 他现在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个时候，我们如果只是扣样品、卡合同，过个半年他又会换个法子卷土重来。所以——” 他把红铅笔放下，看着罗大岩：“我要立法。从根子上把这些路全部堵死。” 一月八日，南洋市，总长府二楼会议室。 南洋最高军政会议在新会议室召开。长桌是新打的，柚木的，漆面锃亮。 椅子也是新做的，坐上去比坤甸那批硬木椅子舒服得多，靠背有弧度，坐垫衬了薄海绵。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国情局卷宗汇总、他自己手写的立法要点草稿、还有一份财政部送来的外资数据统计表。 长桌两侧坐着李福祥、侯亚保、罗大岩、萨镇冰、刘明云、唐绍仪、陈升、林国栋、魏瀚，加上从坤甸赶过来的林振邦，一共十个人。 刘仲藜没来，他留在坤甸处理财政部搬迁的收尾工作，等最后一批档案装船之后再过来。 刘志俊先开口：“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外资的事，到了该立规矩的时候了。” 他把国情局卷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些东西，你们先传着看看。不用全看，看前三份就行。 何福的录音、林顺发的股权协议、贝格的勘探报告。看完之后，你们就明白施密特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卷宗在长桌上传了一圈。萨镇冰看完何福的录音稿，递给旁边的刘明云。 刘明云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条线。唐绍仪看完了股权协议，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都看完了？”刘志俊等卷宗传回自己面前，“那我先说。施密特这帮人，表面上做港口、做贸易、做勘探，实际上是在织一张网。 这张网织成了，南洋的橡胶和锡矿卖什么价、从哪个港口走、用哪家银行的信用证结算，全得听他们的。 到那时候，我们造多少军舰、养多少兵，都得看他们脸色。因为军费要靠橡胶和锡矿的出口税收来撑。”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要立法。不是立一条两条，是立一整套。从外资准入、金融监管、反垄断、公职人员利益隔离、媒体管控、战略资源保护，六个方面一起下手。把施密特这类人以后能走的路，全部堵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升先开口。他管工业，跟外资打交道最多，心里有本账。 “总长，立法我赞成。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南洋现在的汽车工业、家电工业，有一部分技术和零部件是从欧美进口的。 如果外资准入卡得太死，这些技术和零部件进不来，工厂就得停工。工人没活干，是要闹事的。” 刘志俊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外资准入不是一刀切。我分了两类：战略行业和民用行业。 国防工业、海军舰船、航空工业、无线电通信、矿产战略资源、铁路主干网、国家银行、海关仓储、情报相关产业，这九类，严禁任何境外资本持股。零股权，不接受外资贷款。” “民用领域，家电、汽车、轻工，允许外资有限投资，但有持股上限。 单一境外主体，包括关联家族、关联子公司、代持壳公司，最高持股不得超过企业总股份的百分之十。全部外资合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陈升想了想：“百分之十和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比例卡得挺紧。施密特那种人，想通过入股来控制一家南洋的汽车厂，百分之十不够。” “就是要让他不够舒服。”刘志俊说，“而且我还要加一条：禁止代持协议。任何利用南洋本国人、傀儡公司、信托秘密代持外资股份的，一律认定违法。 股份直接没收，代持双方追究刑责。施密特最喜欢用离岸信托和本地代理人代持，这条就是冲他来的。” 唐绍仪这时候开口了。他管外交，看问题的角度跟陈升不一样。 “总长，立法是我们的主权，这没问题。但有一条我得提醒。英美现在正在跟我们搞海军军备谈判，虽然签了华盛顿条约，但私底下小动作不断。 如果我们这时候出台一部明显针对外资的法律，英美会怎么反应？他们会不会借题发挥，说我们搞闭关锁国，然后在国际贸易上给我们使绊子？” 刘志俊看着唐绍仪：“唐部长，你说得对。所以这部法律不能只针对外资，要一视同仁。 反垄断法那一条，我写的是‘不管是南洋本土资本还是外资，一视同仁’。单一企业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三十，强制拆分。 这一条，表面上是防外资，实际上也是防我们自己人将来做大。” 他看了李福祥一眼。李福祥是复兴党党务口的，管党内纪律。 “福祥，公职人员利益隔离那一条，你重点看。我写的是：公职人员、复兴党核心党员。 在职期间禁止持有境外企业股权、境外信托资产、海外匿名账户。 所有海外资产必须申报，无法申报的强制处置。直系亲属不得和境外大型财团签订大额商业合同。” 李福祥把草稿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总长，这一条对党内震动会很大。有些老党员，早年在南洋以外的地方做过生意，手里确实有一些海外资产。 如果一刀切要求申报，可能会有人想不通。” “想不通的，可以退党。”刘志俊的声音很平，“复兴党是执政党，党员手里有权。有权的人不能有见不得光的海外资产。这是底线。谁碰这条底线，谁就别在复兴党待着。”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旋转门禁令。国防部、国情局、经济委员会、海关、投资审查委员会离职官员，五年冷却期。 冷却期内不得到境外跨国财团、外资大企业任职、担任顾问、游说。这一条，是防施密特这种人高薪挖我们的退休高官。 他挖一个退休的财政部司长去当顾问，那个司长手里的人脉关系，就全成了他的资源。” 刘明云一直在翻草稿，这时候抬起头：“总长，国家投资审查委员会这一条，你写的是‘成员包含国情局、国防部、财政部、复兴党纪检’。 这个委员会的权力很大，一票否决，不需要法院审理，直接驳回投资申请。这个口子开得太大，将来会不会被滥用？” “会。”刘志俊回答得很干脆，“任何权力都可能被滥用。所以我加了一条：委员会否决投资申请，必须写明理由，理由要存档，国情局和复兴党纪检都可以调阅。 而且委员会成员实行轮换制，每次审查随机抽取五名成员，不允许固定人员长期把持审查权。” 他把草稿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条补充机制。设立国家经济安全局，挂靠国情局，专门侦查外资财团秘密代持、地下信托、贿赂官员、资本渗透活动。 这个局可以秘密调查、冻结涉案资产、抓捕代理人。” 罗大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总长，国家经济安全局这个口子一开，国情局的权力就大了。秘密调查、冻结资产、抓人，这三样加起来，跟警察差不多了。 将来这个局要是被什么人把持了，反过来对付我们自己人怎么办？” …… 第1020章 新法律实施 刘志俊看了罗大岩一眼。罗大岩跟了他十几年，从军统局干起，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罗大岩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没被权力冲昏头。 “所以经济安全局的局长，不由国情局任命，由总长直接提名，复兴党议会确认。任期五年，只能干一届。 干完就走，不续任。而且经济安全局的行动，必须同步抄送复兴党纪检委员会。纪检委员会有权叫停任何一项调查。” 罗大岩想了想，点头：“这样行。” 一月十二日，南洋市，总长府一楼小会议室。 六部法律的草案已经全部写出来了，一共一百四十七条，装订成三本册子。 刘志俊把内阁核心成员和复兴党高层分成三组，每组审两本，审完了交换。 陈升那一组审的是《境外资本准入与投资审查法》和《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陈升把这两本翻了两遍，在第十三条旁边用铅笔画了个问号。 “总长，第十三条写的是‘禁止境外财团在南洋开立匿名账户’。但瑞士的信托制度是公开的，瑞士的银行法允许匿名账户。 施密特完全可以在苏黎世开好账户，把资金从苏黎世汇到南洋，南洋这边的银行只看到苏黎世信托公司的名字，看不到背后是谁。这一条管不住他。” 刘志俊把册子接过去看了一眼：“你说得对。所以我在《商业银行与信贷监管法案》里加了一条：所有在南洋境内营业的银行，包括外资银行，必须对跨境汇入资金做穿透审查。 汇入资金的最终受益人如果是境外自然人或者境外家族信托，必须向金融监管局备案。不备案的，资金冻结，银行罚款。” 陈升点头：“这样行。施密特如果从苏黎世汇钱进来，南洋这边的银行就得问苏黎世要最终受益人信息。苏黎世不给，钱就进不来。” 唐绍仪那一组审的是《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法》和《新闻出版与广播管控法》。唐绍仪把央行法翻了一遍，在第七页停下来。 “总长，央行法里写‘央行股权百分之百归属国家，禁止私人、境外资本入股’。这一条没问题。 但后面写‘央行行长由总长提名，复兴党议会确认’。这个‘复兴党议会确认’的程序，能不能改成‘国会确认’？ 复兴党是执政党，但国会里有其他党派的议员。如果只写复兴党议会确认，外界会说我们搞一党专政。” 刘志俊想了想：“可以改。改成‘国会确认’。但加一条：央行行长候选人必须通过国情局的安全审查。 安全审查的内容包括：候选人本人及直系亲属是否持有境外资产、是否与境外财团有商业往来。审查不通过的，不得提名。” 唐绍仪点头：“这样行。程序上走了国会，安全上把了关。” 李福祥那一组审的是《反垄断与经济集中管控法》和《公职及复兴党党员利益冲突防治法》。 李福祥把公职人员那一本翻得最仔细，因为这一本跟他管的党务口直接相关。 “总长，这一本里写‘公职人员、复兴党核心党员在职期间禁止持有境外企业股权、境外信托资产、海外匿名账户’。 但何福那种人不是公职人员，他是商人。何福的离岸股权怎么办？” “何福不归这一套管。”刘志俊说，“何福是商人，不是官员。但他的离岸股权如果被施密特利用来搞利益输送，那就触犯《反垄断法》里关于交叉持股和代持的条款。 到时候经济安全局可以查他。查实了，罚款、拆分、追刑责。这一块归经济安全局管，不归纪检管。” 李福祥把册子合上：“行。那我这边就按这个版本往党内吹风。先开个复兴党省部级干部会，把草案要点通报下去。 不讨论细节，只讲方向。谁有意见，书面提，不搞会上吵架。” “可以。”刘志俊说，“但有一条，党内吹风的时候，你亲自讲。不要让别人代讲。你讲，他们才信这是总长的意思。” 一月十八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南洋日报》。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篇社论，标题是《外资立法须审慎》，署名“本报评论员”。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先说外资对南洋经济有贡献，再说立法要平衡开放与安全，最后建议“广泛征求工商界意见”。 刘志俊把报纸放下，按了一下叫人铃。秘书推门进来。 “这篇文章谁写的？” “《南洋日报》评论部的，笔名叫‘持平’。真名不知道，报社那边说评论员文章从来不署真名。” “查一下这个‘持平’是谁。不着急，但得知道他是谁的人。” 秘书应声出去。刘志俊拿起电话打给罗大岩：“大岩，《南洋日报》今天那篇评论员文章看了没有？” “看了。话里有话。表面上是建议审慎立法，实际上是给施密特那边争取时间。 文章里有一句‘广泛征求工商界意见’，工商界里谁最积极？当然是东方环球投资那些已经签了合作协议的商人。” “你让经济安全局筹备组的人去查一下《南洋日报》最近三个月的广告投放记录。看看东方环球投资有没有在那家报纸上投过广告。投了多少，什么时候投的。” 罗大岩在电话那头记了一笔：“明白。还有一件事。施密特昨天约了陈其美，说想谈港口管理权的新方案。陈其美问我见不见。我说你问总长。” “让陈其美见。但见之前跟陈其美说清楚：只听，不表态。施密特提什么方案，全部记录下来，回来向我汇报。” 一月二十二日，南洋市，交通部临时办公室。 陈其美在办公室里见了施密特。施密特这次带了一份新方案，比上次薄了很多，只有八页。他把方案放在陈其美桌上，先开口。 “陈部长，上次的港口管理权方案，南洋政府觉得条件太苛刻。我回去跟苏黎世那边沟通了，他们同意调整。 新方案里，装卸定价权我们不要了，全部归交通部。我们只要码头运营和仓储管理。期限也从二十五年降到十五年。” 陈其美翻开方案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刘志俊交代的话：只听，不表态。 “施密特先生，新方案我收到了。但我不能给你答复。交通部正在配合国会做外资立法的配套细则。等细则出来了，港口管理权的事按新法重新谈。” 施密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其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陈部长，新法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国会审议需要时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陈部长，如果新法出来之后，港口管理权的条件比现在更苛刻呢？” 陈其美把方案合上，推回施密特面前：“施密特先生，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新法的条文不是我写的。 我只能告诉你，南洋政府欢迎外资来谈，但前提是遵守南洋的法律。 法律出来之前，什么条件都是临时的。法律出来之后，按法律办。” 施密特收起方案，站起来：“我明白了。那我等新法出来再来。”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陈部长，还有一件事。东方环球投资在南洋的公益基金会，最近资助了三所平民诊所和两所小学。 这些项目跟港口谈判没有关系，是纯粹的慈善。希望南洋政府不要因为港口谈判的事，影响这些公益项目的推进。” 陈其美看着他：“施密特先生，公益是公益，生意是生意。南洋政府分得清。只要公益项目合法合规，该推进的推进。这一点你放心。” 施密特微微欠了欠身，推门出去。 陈其美等门关上之后，拿起电话打给刘志俊：“总长，见完了。施密特提了新方案，装卸定价权不要了，期限降到十五年。但他问新法什么时候出来，还提了公益基金会的事。” 刘志俊在电话那头说：“他急了。公益基金会那几句话，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 他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因为立法把公益项目也一起卡了。你回答得对，公益是公益，生意是生意。 但经济安全局那边要盯住他的公益基金会。查一下基金会的资金流水，看看有没有从公益项目里挪钱去做别的事。” …… 第1021章 开始实施 一月二十五日，南洋市，复兴党省部级干部会议。 会议在政府办公区礼堂召开，来了两百多号人，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李福祥站在台上，面前摊着六部法律的要点摘编，讲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讲完之后，台下举手提问。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部，姓吴，管工业口的。 “福祥同志，外资准入的负面清单里，航空工业写的是‘零股权’。 但我们南洋的航空工业，有一部分零部件是从德国和美国进口的。 发动机的一些精密部件，我们自己造不了。如果零股权把外资全挡在外面，这些零部件怎么进来？” 李福祥回答：“零部件进口和外资持股是两回事。零部件可以买，但外资不能入股我们的航空工厂。 你买德国人的发动机，付钱就行。德国人想入股你的发动机厂，不行。”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管外贸口的。 “负面清单里，海关仓储写的是‘零股权’。但我们有些保税仓库是和外资航运公司合建的。这些仓库现在怎么办？” “过渡期一年。一年之内，外资股份全部退出。退不出的，南洋政府按评估价强制收购。收购资金从财政专项里出。” 第三个提问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干部，头发花白，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福祥同志，公职人员利益隔离那一本，写的是‘直系亲属不得和境外大型财团签订大额商业合同’。 我儿子在坤甸开了一家五金行，去年跟一家荷兰公司签了一笔八千南洋元的进货合同。这算不算大额？” 李福祥想了想：“八千南洋元不算大额。大额的标准，草案里写的是单笔五万南洋元以上，或者年度累计十万南洋元以上。你儿子那笔八千的，不在申报范围内。” 老干部松了口气，坐下来。 李福祥等提问环节结束，最后说了一句：“同志们，这六部法律，总长的意思很清楚：资本可以做生意，但资本不能碰权力。谁碰这条线，谁就出局。 复兴党是执政党，我们这些人手里有权。有权的人，自己先要把手洗干净。手洗不干净的，别怪党纪不客气。” 台下没人再提问。 一月三十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何福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老顺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南洋市国会的辩论实况。 国会从一月二十八号开始审议六部法律，每天播两个钟头。 “何老板，你听这玩意儿干啥？又不关你事。”老顺问。 “怎么不关我事？”何福把茶杯放下，“里头有一条，禁止代持股份。我那份离岸股权协议，就是代持。 施密特拿我的名义在瑞士开的账户，实际上控制权在他手里。新法一出来，这份协议就作废了。” 老顺想了想：“作废了你不是正好？省得他拿你的钱去填橡胶的窟窿。” 何福哼了一声：“作废是作废，但我投进去的本钱呢？我那份股权协议里头，我自己也掏了五万南洋元。新法一出来，股权没收，我的本钱找谁要去？” 老顺没接话，低头继续打算盘。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去找施密特要啊。” “施密特？他现在自身难保。听说南洋市那边要查他的公益基金会。他还有心思管我的五万块？” 何福把茶喝完，站起来要走。老顺叫住他：“何老板，明天还来不？” “来。不来我上哪儿喝茶去？” 二月五日，南洋市，国会大厦。 国会审议进入最后阶段。六部法律中的五部已经通过二读，只剩《公职及复兴党党员利益冲突防治法》还在辩论。 辩论的焦点是旋转门禁令。有议员提出，五年冷却期太长，应该缩短到三年。理由是：官员离职之后也需要养家糊口，五年不让去企业任职，等于断了人家的生计。 刘志俊没有去国会现场。他坐在总长府办公室里听收音机直播。听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打给李福祥。 “福祥，旋转门那一条，不能松。五年就是五年。你告诉国会里的复兴党议员，这一条谁投赞成缩短，明年党内提名就别想了。” 李福祥在电话那头说：“总长，我明白。但国会里有些非复兴党的议员也在提这个事。他们说五年冷却期是限制择业自由。” “择业自由？”刘志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国防部的人离职之后去外资军工企业当顾问，这叫择业自由？ 国情局的人离职之后去外资航运公司当安全主管，这叫择业自由？ 他们手里的人脉关系是国家给的，不是他们自己挣的。拿国家给的东西去换外国人的钱，这不叫择业自由，这叫吃里扒外。” 李福祥没有再争。当天下午，复兴党国会党团开会，李福祥把刘志俊的话原样传达了一遍。投票的时候，复兴党议员全部反对缩短冷却期。提案以压倒性多数被否决。 随后，六部法律在广播里全部通过三读。 刘志俊在总长府签了公布令。六部法律从三月一号起正式施行。 签完字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秘书进来问：“总长，要不要搞个公布仪式？请各国记者来？” “不搞仪式。法律公布是正常程序，不是演戏。发个公告就行。” 秘书应声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华大道上的雨树。树冠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哗响。 罗大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长，坤甸那边来的。施密特昨天向苏黎世发了电报。 说南洋新法出台，东方环球投资的港口管理权谈判和国债承销合同全部暂停。他建议苏黎世重新评估南洋市场的风险。” 刘志俊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苏黎世怎么回？” “还没回。但我们在伦敦的人传了消息过来，说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最近在伦敦开了一次会，参会的人里有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代理人。 会议内容不明，但开完会之后，摩根在纽约的银行部门给南洋分行发了一份通知，要求暂停对南洋企业的美元贷款审批。” 刘志俊把电报放在桌上：“他们想用金融手段反制。我们不让他们入股港口，他们就不给我们贷款。 这套路跟施密特在坤甸玩的那套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罗大岩问：“总长，要不要让财政部准备应对预案？” “让刘仲藜准备。南洋的外汇储备够撑一年。一年之内，我们自己发国债，向国内老百姓借。利息比洋债高一点，但钱在自己人手里，踏实。” 二月十五日，坤甸，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苏黎世发来的回电。电文很长，核心内容只有一句：“暂停南洋所有新投资。现有项目维持最低运营。等待伦敦方面下一步指示。” 他把电报放下，走到窗前。坤甸的荷兰街上，行人比去年少了一些。 自从首都搬走之后，坤甸的生意淡了一成，但毕竟港口还在，全国最大的工业区还在这里。进出口货物还在走坤甸港码头。 橡胶和锡矿每天照样从婆罗洲内陆运过来，装上船，运往新加坡、伦敦、纽约等地。 陈文贵推门进来：“施密特先生，赖特那边把内部密账转移到新加坡了。科恩也把现金交付停了。贝格问，他那些岩芯样本怎么办？留在坤甸还是运走？” “岩芯样本留下。运走反而显眼。贝格本人可以撤，回瑞士。” 陈文贵记了一笔，转身要走。施密特叫住他：“陈先生，你在南洋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刘志俊这套法律，能执行到什么程度？” 陈文贵想了想：“施密特先生，我在汇丰干了十几年，跟南洋的商人、官员打过不少交道。 刘志俊这个人，跟别的南洋官员不一样。他说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这套法律既然立了，他一定会执行。而且会执行得很彻底。”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在南洋的生意，算是完了？” “不一定。”陈文贵说，“新法禁止的是外资控股战略行业。民用行业还是允许外资有限投资的。 家电、汽车、轻工，这些领域的外资持股上限是百分之十到二十五。 东方环球投资如果调整方向，从港口和矿产撤出来，转做民用行业的财务投资，还是能做的。只是赚得少一些，控制权拿不到。” 施密特转过身，看着陈文贵：“赚得少一些，控制权拿不到。那我们来南洋干什么？” 陈文贵没有回答，沉默不语良久。 …… 第1022章 备案与查封 二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召集了一次小范围会议，只有李福祥、罗大岩、唐绍仪、刘仲藜四个人参加。 刘仲藜刚从坤甸搬过来，财政部的档案还在码头上没卸完。 “六部法律公布了。下一步是执行。”刘志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张时间表， “三月一号法律生效。三月一号到六月一号，三个月过渡期。过渡期里，所有外资企业必须按新法重新备案。 备案内容包括：最终受益人穿透、股权结构图、关联方清单。不备案的，暂停营业资格。” 刘仲藜翻着时间表：“总长，备案的工作量很大。南洋现在有外资企业一千多家，大部分是中小规模的贸易行和工厂。三个月备案完，财政部人手不够。” “从国情局借人。经济安全局筹备组抽二十个人，专门做外资备案的穿透审查。 另外，从复兴党纪检委员会抽十个人，负责公职人员海外资产申报的审核。两边合署办公，办公地点设在财政部三楼。” 罗大岩说：“国情局抽人没问题。但经济安全局现在的编制还没批下来。筹备组的人都是临时借调的，干完备案还得回原单位。” “那就把编制批下来。你写个报告，我签字。经济安全局正式成立，编制五十人。局长人选你提，我批。” 罗大岩点头，记了一笔。 唐绍仪说：“总长，外资备案的事，国际舆论肯定会有反应。英美那边的报纸会说我们搞歧视性立法，针对外资。外交部要不要提前准备应对口径？” “准备。口径就一句话：南洋的法律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本土企业和外资企业适用同样的备案要求。 本土企业也要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公职人员也要申报海外资产。没有谁被针对，只有谁不守法。” 唐绍仪想了想：“这句话可以。但英美那边可能会要求我们给出‘合理的过渡期’。三个月够不够？” “不够就延长到六个月。但条件只有一个：在过渡期内，外资企业必须提交完整的备案材料。材料不全的，不给延期。不提交的，直接停业。” 三月一日，南洋市，财政部三楼。 外资备案办公室正式挂牌。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南洋共和国境外资本备案审查办公室”。 牌子是刘仲藜亲自去挂的，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正了”，才转身进去。 办公室里摆了二十张桌子，从国情局和纪检委员会借调来的三十个人挤在里面。 桌子不够，又从楼下会议室搬了五张折叠桌，靠墙放着。桌上堆着文件夹、印章、表格，还有几台从坤甸搬来的旧打字机。 第一天来备案的外资企业有十七家。大部分是新加坡和荷兰的中小贸易行，做橡胶和锡矿转口贸易的。 每家来的人手里都拎着皮包，皮包里装着股权结构图和董事名单。 审查员老赵坐在第一张桌子后面，接过一家荷兰贸易行的材料翻了一遍，抬头问：“你们公司的最终受益人写的是‘荷兰东印度贸易公司’，这家公司上面还有股东吗？” 来备案的荷兰人用生硬的中文说：“有。上面是鹿特丹的一家控股公司。” “控股公司上面呢？” “上面是阿姆斯特丹的一家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谁？” 荷兰人犹豫了一下：“受益人信息在信托契约里。契约在阿姆斯特丹，没有带过来。” 老赵把材料推回去：“那这份备案不完整。你回去把信托契约的受益人页复印一份寄过来。收到之后我们再审。 荷兰人走后，老赵在备案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荷兰东印度贸易公司，材料不全，待补。”然后叫下一个。 三月五日，坤甸，市政府大楼。 林振邦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从南洋市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刘志俊亲自签发的，内容很简单：坤甸作为直辖市，也要同步执行六部法律。外资备案办公室在坤甸设一个分点，负责婆罗洲地区的外资企业备案。 林振邦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陈其美：“陈部长，坤甸这边要设外资备案分点。办公场地用哪儿的？” 陈其美在电话那头说：“用老财政部那栋楼。财政部搬走之后，那栋楼空了一半。腾出三楼给备案分点用。” “人手呢？” “从坤甸市政府的工商处抽五个人，再从国情局坤甸分局抽三个人。先搭个架子，不够再说。” 林振邦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坤甸港，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吊机正在卸橡胶包。 港口对面的仓库区，东方环球投资的那栋白色小楼还在，门口的铜牌还挂着，但进进出出的人明显少了。 三月十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在办公室里看罗大岩送来的第一周备案进度报告。报告很薄，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数字。 一周之内，来备案的外资企业四十三家。材料完整的十一家的，材料不全的二十二家，没来的十家。 “没来的十家是哪些？”刘志俊问。 罗大岩翻开报告第二页：“名单在这儿。最大的一家是东方环球投资。施密特没派人来。还有几家跟东方环球有业务往来的贸易行，也没来。” “施密特不来备案，他的营业资格就暂停。你让经济安全局筹备组的人去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当面通知他。通知送达之后，如果他还不来，就查封他的办公室。”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等一下。通知的时候，让经济安全局的人带一台照相机。 把通知送达的过程拍下来。他将来要是说我们没通知他，照片就是证据。” 三月十五日，坤甸，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经济安全局筹备组的两名工作人员和一名摄影师站在施密特的办公桌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方，方志远，从国情局侦查科借调过来的。 “施密特先生，这是南洋共和国财政部发出的外资备案通知。根据《境外资本准入与投资审查法》第十四条。 所有在南洋境内营业的外资企业，必须在三月一日至六月一日期间完成备案。 东方环球投资至今未提交备案材料。现通知你方，在收到本通知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备案。逾期未备案的，将依据法律规定暂停营业资格。” 方志远把通知放在施密特桌上，摄影师在旁边咔嚓拍了一张。 施密特拿起通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方先生，东方环球投资正在评估南洋新法对我们业务的影响。在评估完成之前，我们暂时无法提交备案材料。” “施密特先生，评估是你方内部事务。备案是法律要求。两者不冲突。你方可以在提交备案材料的同时进行评估。 如果评估之后决定撤出南洋市场，可以按程序申请注销。但备案不能免。”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我会把通知转交苏黎世总部。十五个工作日可能不够。苏黎世那边需要时间准备材料。” “十五个工作日是法律规定的期限。如果苏黎世需要更多时间，你方可以在期限届满之前提交延期申请。 延期的理由必须充分，由财政部备案审查办公室审批。但延期申请不能替代备案。 即使申请延期，也必须先提交一份初步的备案材料，包括股权结构图和最终受益人信息。缺少这些核心材料，延期申请不予受理。” 施密特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我知道了。” 方志远带着摄影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方志远停了一下，回过头：“施密特先生，还有一件事。 你方在坤甸港的仓储业务，根据新法第四十一条，外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你方目前的仓储业务是百分之百控股。请在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个月内，提交股权调整方案。逾期未提交的，仓储业务暂停运营。” 施密特没有回应。方志远推门出去，摄影师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三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在办公室里看方志远送回来的送达报告和照片。照片洗出来了，黑白的，施密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通知，表情看不清楚，但坐姿很僵。 “通知送达了。照片拍了。施密特说他要把通知转交苏黎世。”刘志俊把照片放在桌上。 “他转交苏黎世，苏黎世再开会研究，再回电指示，一圈下来至少一个月。 我们的十五个工作日，他肯定来不及。到时候他的营业资格自动暂停。他再来找我们谈，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 第1023章 业务停滞 罗大岩说：“总长，施密特如果被暂停营业资格，东方环球投资的员工怎么办？他们在坤甸雇了十几个本地职员。” “本地职员不遣散。营业资格暂停，只暂停业务经营，不暂停公司注册。本地职员的工资照发，从公司冻结账户里扣。 公司账户里的钱不够发工资的，从东方环球投资的母公司汇款过来发。 汇不进来的，经济安全局垫付，垫付的钱记在东方环球投资账上，将来一起算。” 三月二十五日，伦敦，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 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的会议室里，菲利普·罗斯柴尔德坐在长桌一端。对面坐着三个人。 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菲利普的堂兄，巴黎分支的代表）、摩根财团的伦敦代理人托马斯·拉蒙特、洛克菲勒财团的远东代表约翰·哈维。 菲利普先开口：“南洋的六部法律，全文你们都看了？” 拉蒙特点头：“看了。摩根先生对其中几条非常关注。特别是外资持股上限和代持禁令。 摩根在南洋有几笔贷款，抵押物是南洋企业的股权。 如果新法规定外资持股不能超过百分之十，那些企业的股权结构就要重新调整。调整之后，抵押物的价值会缩水。” 哈维说：“洛克菲勒先生更关注的是石油勘探被叫停的事。贝格的勘探报告显示婆罗洲近海有两处储油构造。 如果南洋政府自己开发，洛克菲勒在南洋的石油市场份额会被挤掉。” 菲利普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德公园的绿地，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草坪上散步，远处是伦敦金融城的天际线。 “先生们，南洋的事，急不得。刘志俊立了法，我们就按他的法来。他不让控股，我们就不控股。 他要求穿透备案，我们就穿透备案。他要查最终受益人，我们就给他最终受益人信息。只要我们在法律框架内做生意，他就没有理由把我们赶出去。” 拉蒙特皱眉：“菲利普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认了？” “认了。但不是白认。我们在南洋的生意，从控股转向服务。港口管理权拿不到，我们就做港口服务，装卸、仓储、理货、船舶代理。 这些业务不需要控股，只需要运营能力。南洋的港口管理经验不足，我们有。他们早晚还得找我们。” 哈维说：“石油勘探怎么办？” “石油勘探可以等。南洋自己开发近海油田，需要技术和设备。技术他们可以自己研发，设备他们可以从美国买。 但买设备需要贷款。摩根可以提供贷款，洛克菲勒可以提供设备。 条件只有一个：油田产出的石油，优先供应洛克菲勒的销售网络。 南洋政府需要外汇，我们把石油换成美元给他。这笔生意，比控股油田更稳妥。” 菲利普走回桌前坐下：“先生们，刘志俊的法律，堵的是资本控制国家的路。但资本控制国家，从来不止一条路。 控股是一条，服务是另一条，贷款是第三条。他把第一条堵死了，我们就走第二条、第三条。 他总不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他堵得太死，南洋的经济就转不动了。经济转不动，他的军舰造不出来，他的士兵发不出饷。到那时候，他自己就会把路重新打开。” 四月一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在办公室里看罗大岩送来的最新情报。情报是从伦敦和纽约发回来的，内容很简短：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在伦敦开会，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代理人都参加了。 会议内容不明，但会后摩根财团给南洋分行发了新通知，把“暂停贷款审批”改成了“逐笔审批，具体项目具体分析”。 “逐笔审批，具体项目具体分析。”刘志俊把情报放下，“摩根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把路彻底堵死。他还在试探。” 罗大岩说：“总长，摩根退这一步，说明罗斯柴尔德那边压了他一下。菲利普可能跟摩根说，别把南洋逼急了。逼急了刘志俊真翻脸，大家都没得赚。”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山大道上的雨树。四月的南洋市已经热起来了，树叶子长得密密匝匝，把整条街遮出一片绿荫。 刘志俊说道：“大岩，外资备案的事，让经济安全局盯紧一点。施密特那边，十五个工作日到了没有？” “到了。施密特没提交备案材料。经济安全局昨天已经发了营业资格暂停通知。东方环球投资的办公室门口贴了封条。但施密特本人没走，还在坤甸。” “他还在坤甸，说明他还想谈。你让方志远再去一趟，告诉他：营业资格暂停期间，他可以以个人身份约见南洋政府的任何部门。但谈的内容只能是备案材料怎么补。别的一概不谈。”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何福那边，你让老周继续盯着。 何福的离岸股权作废之后，他肯定会去找施密特要本钱。施密特给不给，怎么给，这里面有文章。盯住了，别让何福吃亏。” 罗大岩点头：“明白。” 四月十日，坤甸，老顺记酒馆。 何福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是经济安全局坤甸分点的负责人，姓吴，吴景明。 “何老板，你那份离岸股权协议，我们看过了。协议里的代持条款违反新法第四十四条。 协议作废，你的五万南洋元本钱，按法律规定应该由施密特那边退给你。他退了没有？” 何福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退了。昨天科恩送来的，现金，五万整。一分不少。” “他有没有让你签什么别的文件？” “签了一张收据。收据上写‘收到东方环球投资退还的股权认购款五万南洋元，双方再无经济纠纷’。” 吴景明推了推眼镜：“何老板，这张收据你签了，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对东方环球投资的任何追索权。 将来如果发现施密特用你的名义在瑞士做了什么别的事，你不能再找他。” 何福愣了一下：“他还能用我的名义做别的事？” “不好说。你把收据给我看看，我让局里的人查一下。如果收据里有猫腻，我们帮你追。” 何福从裤兜里掏出收据，拍在桌上：“查。好好查。施密特那小子要是敢坑我，我跟他没完。” 四月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六部法律的正式文本。文本已经印成了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一共印了五千套，发到各级政府机关、复兴党各级组织、以及所有在南洋注册的企业。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公职人员及复兴党党员利益冲突防治法》那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公职人员、复兴党核心党员在职期间禁止持有境外企业股权、境外信托资产、海外匿名账户。所有海外资产必须申报，无法申报的强制处置。” 他拿起红铅笔，在这一条旁边画了一道线，然后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五一之前，复兴党省部级以上干部，全部完成海外资产申报。不申报的，五一之后免职。” 他把便签推给秘书：“发给李福祥。让他按这个时间表办。” 秘书应声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中山大道。 四月的南洋市，雨树已经绿透了，街上的人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一辆电车从楼前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传进办公室。 南洋市的国会大厦是新建的，穹顶上画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四壁镶着柚木护墙板，坐席是阶梯式的，能容下一千三百多人。 三月二十八号这天下午，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加了折叠椅。 刘志俊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一件半旧的深蓝西装，没打领带，混在旁听的记者和职员中间，不仔细找还真看不出来。 他本来不想来，李福祥说“总长你来坐一坐，议员们投票的时候腰杆能挺得直一些”，他就来了。 六部法律的草案已经在国会审议了整整两个月。前五部过三读的时候没费多大周折，复兴党在国会占多数。 非复兴党的议员大多也明白这部法律针对的是谁，犯不着为外资财团得罪选民。 真正卡住进度的是第六部，《公职人员及复兴党党员利益冲突防治法》。 辩论的焦点在旋转门条款。五年冷却期，离职官员五年内不得到境外跨国财团、外资大企业任职、担任顾问、游说。 反对的议员站起来慷慨激昂，说这是限制择业自由，说官员也是公民，公民有选择雇主的权利。台下有人鼓掌，但不算热烈。 …… 第1024章 立法草案通过 真正让刘志俊坐直了身子的是后面发言的那个议员。 姓黄，叫黄祖德，四十来岁，法律界出身，口才极好，在国会里算个不大不小的意见领袖。他站起来时先整了整西装领口，然后开口。 “各位同仁，冷却期五年，我原则上不反对。但五年太长了。一个国防部的司长离职，五年之内不能去军工企业，这五年他吃什么？喝什么？” “他的家人靠什么生活？他自己靠什么养家？我们有公务员退休金，但那点钱够不够？大家都知道，不够。” 台下有人点头。黄祖德接着说：“我建议改成三年。三年之后，去留自由。既防了利益输送，又给了人活路。这才是立法的本意。” 李福祥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刘志俊微微摇了摇头。 李福祥站起来。他是复兴党在国会的党鞭，平时话不多，但开口就有人听。 “黄议员说三年够了。我问一句：国防部的一个司长，手里掌握着南洋海军下一代驱逐舰的采购规格。” “他离职三年之后去了某外资军工企业当顾问，把采购规格透露给外资企业。三年和五年，区别在哪里？” 黄祖德说：“李议员，你不能假设每一个离职官员都会泄密。” “我没有假设。我是在告诉你，泄密不需要五年。三年足够了。一个司长离职三年，他手里的人脉关系还在。” “他当年提拔的下属还在关键岗位上。他找老下属吃顿饭，问问最近采购什么型号的钢材，老下属会不会说？” “大概率会说。三年和五年，区别不大。所以我反对。” 黄祖德还想争辩。刘志俊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辩论厅里瞬间安静了。没有人想到总长会坐在旁听席上。连议长都愣了一下，敲了敲槌子。 刘志俊没有上台。他就站在旁听席前排，声音不大，但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议员，你说五年太长，官员也要养家糊口。我问你一个问题。南洋海军的一艘超无畏级战列舰，造价一千二百万南洋元。一千二百万南洋元，能养活多少家庭？你算过吗？” 黄祖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没算过。我算过。一艘超无畏级的造价，够一万个家庭吃三年。国防部司长手里的采购规格，关系到这艘舰的装甲厚度、主炮口径、雷达频段。” “这些参数如果泄露给外资军工企业，他们照着参数做针对性设计，将来海战的时候，我们的炮弹打不穿他们的装甲，他们的炮弹打穿我们的。” “到那时候，死的不是黄议员你，是舰上两千多个水兵。五年冷却期，换两千条命。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你觉得不划算，你上台来，把账算清楚。你算清楚了，我马上改方案。” 黄祖德站在发言席上，手按着桌沿，指节发白。辩论厅里没人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黄祖德坐下了。 议长敲槌。投票。冷却期五年，赞成二百一十七票，反对四十三票，弃权九票。立法通过。 六部法律全部过三读。刘志俊在旁听席上站了一会儿，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门口守着的秘书追上来问：“总长，要不要去议长办公室坐坐？” “不坐了。回总长府。通知刘仲藜、罗大岩、李福祥、陈升，明天上午九点来开会。法律过了，接下来是执行。” 四月一号，六部法律正式生效。 《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第一条写得明白：橡胶、锡矿、石油、棕榈油等战略资源，由国家统一管理。 管理方式是国家成立专业化国有企业，进行统一开采、统一加工、统一出口。 原有民营企业可以继续经营，但须向国有企业出售股权，国有持股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一。 这条法律生效当天，刘志俊在总长府签了五份企业组建令。 第一份，南洋国家橡胶集团。总部设在坤甸，接管原属资源部的国营橡胶园，同时收购民营橡胶园超过五百英亩以上的部分，形成全国统一的橡胶种植、加工、销售体系。 第二份，南洋国家矿业集团。总部设在坤甸，接管婆罗洲西部、苏门答腊、苏拉威西的国营锡矿，收购民营大型锡矿的控股权。 第三份，南洋国家石油公司。总部设在科威特港，接管科威特油田全部资产，同时负责婆罗洲近海石油勘探开发的统一管理。 第四份，南洋国家航运集团。总部设在坤甸，接管原属交通部的国营船队，统一运营全国港口之间的定期航线。 第五份，南洋国家港口集团。总部设在坤甸，接管全国主要港口的码头运营和仓储业务。 原东方环球投资等外资企业在港口仓储领域的股份，按新法规定，外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签完五份组建令，刘志俊把笔放下，对刘仲藜说：“五家企业的筹备组，五一之前挂牌。挂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外资在战略行业里的不合规股份全部清出来。” 刘仲藜翻开笔记本：“总长，清退外资股份需要钱。财政部的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多。” “钱从三个地方来。第一，去年超收的橡胶出口税，大概有两千三百万南洋元，这笔钱原本准备修铁路的，先挪过来用。” “第二，从国家银行借一笔过桥贷款，利息按最低的算。” “第三，我准备在五月份发行一笔国内建设公债，面向南洋老百姓发行，利息比洋债高半个点，钱从老百姓手里来，不欠外国人的。” 刘仲藜记下，合上笔记本：“行。我回去算算这笔细账。” 四月五号，南洋国家橡胶集团筹备组在坤甸挂牌。组长是从资源部调过来的老橡胶专家。 姓周，周德海，早年在婆罗洲种了二十多年橡胶，对每一片胶园的情况都熟。 周德海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国五百英亩以上的民营橡胶园列了一张清单。清单拉出来，一共六十七家。 其中十一家的股权结构里有外资背景。最大的一家，是林顺发那个八百英亩的园子，东方环球投资通过贷款协议，实际上已经拿到了优先收购权。 周德海拿着清单去找刘仲藜：“刘部长，林顺发这家园子，按新法要么卖给国家橡胶集团，要么把外资那部分清出去。” “他欠东方环球投资五万南洋元贷款，还不上。东方环球投资那边卡着他的出口代理权，他也不方便找别人卖橡胶。” 刘仲藜把清单看了两遍：“林顺发本人什么意思？” “他愿意卖给国家橡胶集团。他说外资那边太欺负人，胶价压得低，分红还克扣。卖给国家，至少价格公道。” “那就按评估价收购。评估价怎么算？” “橡胶园按亩数、树龄、年产胶量综合评估。林顺发那家园子，评估价大概在四十二万南洋元左右。” “扣掉他欠东方环球投资的五万，再扣掉他欠坤甸商业银行的三万，净到手三十四万。” 刘仲藜在清单上批了字：“收购。另外，通知财政部外资备案办公室，林顺发的离岸股权协议作废之后，东方环球投资那笔贷款转为普通商业债权。林顺发把贷款还了，优先收购权自动解除。” 四月十号，南洋国家矿业集团筹备组在坤甸挂牌。组长是从婆罗洲锡矿公司调上来的老矿长，姓郑，郑维山，他在锡矿上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矿石品位。 郑维山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婆罗洲西部所有锡矿的采矿许可证重新审了一遍。审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份许可证是去年八月批的，持证企业叫“婆罗洲西部矿业开发公司”，注册在坤甸，注册资本五十万南洋元。 许可证上写的是“露天开采，年产量不超过三千吨”。 但郑维山在地质图上把矿区的坐标一对，发现这家公司申报的矿区范围跟贝格勘探队圈定的锡矿成矿带高度重合。 再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母公司是新加坡一家控股公司，控股公司的股东是苏黎世一家信托基金。 郑维山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拿起电话打给经济安全局筹备组：“方志远吗？我是郑维山。 我这儿查到一个事，婆罗洲西部有家矿业公司，外资代持。许可证是去年批的，批证的人是矿业局副局长王兴国。 你查一下这个人，看跟东方环球投资有没有关系。” …… 第1025章 审查贪污间谍 方志远在电话那头记下：“材料送过来。我今天下午带人去矿业局调档案。” 四月十二号下午，方志远带着两个人到了资源部矿业局。 调档案的过程很顺利。矿业局的档案管理本来就松散，许可证审批的原始卷宗就堆在铁皮柜里，没上锁。 卷宗里有一份“婆罗洲西部矿业开发公司”的许可证申请表，申请理由写的是“开发婆罗洲西部锡矿资源，满足南洋国内锡材需求”。 申请表后面附了矿区坐标图、勘探计划书、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方志远把勘探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计划书里写的勘探方法、采样密度、岩芯分析流程，跟贝格提交给矿业局的“免费勘探援助”方案几乎一字不差。 连排版格式都一样，德国普鲁士地质调查所的标准模板，页脚还留着校对的德文。 方志远把计划书折好放进公文包，对矿业局的工作人员说：“这份卷宗我带走。另外，把审批这份许可证的经办人叫来。” 经办人就是那个也叫郑维山的科长。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镜框。 他被叫到矿业局二楼会议室时，方志远已经坐在长桌一头等着了。 “王科长，这份许可证是你经办审批的？”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是我办的。手续齐全，勘探计划、环评报告、矿区坐标图都有。” “勘探计划书是谁提供的？” “申请企业提供的。” “申请企业是‘婆罗洲西部矿业开发公司’，这家公司跟东方环球投资是什么关系？” 王科长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清楚。企业注册信息是商业注册局管的，我们矿业局只审勘探方案和开采计划。” 方志远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这份计划书的模板，跟东方环球投资提交给矿业局的‘免费勘探援助’方案一模一样。连页脚的德文都没改。你说你不知道这两家的关系？” 王科长不说话了。 方志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商业注册局调出来的股权结构图。‘婆罗洲西部矿业开发公司’的母公司是新加坡‘环太平洋矿业投资私人有限公司’。 再上面是苏黎世‘阿尔卑斯资源信托’，信托的受益人是列支敦士登‘阿尔卑斯之春基金会’，基金会的理事之一是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 你批的这份许可证，实际上是把婆罗洲西部锡矿的开采权批给了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的企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王科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低了下去：“方同志，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申请材料都是全的，勘探方案也专业，我就按程序批了。” “按程序批了。但程序里有一条：外资企业申请采矿许可证，必须经过资源部外资审查处备案。你备案了吗？” 王科长的手帕停在额头上，不动了。 “没备案。你跳过了外资审查处，直接把许可证批了。王科长，你是老矿业局的人了，这条程序你不会不知道。” 王科长把手帕放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那你的账户里多出来的八千南洋元，也是一时疏忽？” 王科长的脸刷地白了。 方志远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张纸：“经济安全局查了你的银行账户。去年八月十五号，也就是许可证批下来的第三天，你的户头里存进了八千南洋元。 存款方式是现金，柜台存的，存单上的签名是你本人。这笔钱从哪来的？” 王科长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方志远站起来，把两张纸收回公文包。 “郑科长，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为境外资本非法获取国家战略资源开采权提供便利。 我现在代表南洋共和国经济安全局，对你实施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王科长被带走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两个经济安全局的工作人员一边一个架着他下的楼。 矿业局走廊里站了不少人看，没人说话。资源部的郑维山的副局长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四月十五号，经济安全局在坤甸港查封了一家叫“南洋贸易服务公司”的企业。 这家公司名义上做船舶代理和货运报关，实际上是东方环球投资在南洋港口的“眼睛”。 经济安全局的人进去的时候，公司经理正在烧文件。铁皮柜里塞满了账本和电报底稿，烧了一半，被当场按住。 账本上记得很清楚：哪条船什么时候进港、装了什么货、货主是谁、运往哪里。 电报底稿是发往新加坡和香港的，每周发一次，内容是对外贸易的货运流向。 公司经理姓刘，叫刘金水，四十出头，福建人，早年在荷兰殖民政府港务局做过翻译。 他的公开身份是“南洋贸易服务公司总经理”，真实身份是东方环球投资的港口情报员。 雅各布·科恩每个月给他一百二十南洋元，现金，不走银行。 他负责把南洋港口的货运数据整理成报表，通过加密电报发给新加坡。 经济安全局的人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三样东西：第一样，一本手写的港口货运台账，记了整整两年。 第二样，一台小型短波发报机，藏在办公桌底下的暗格里。 第三样，一沓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报底稿，最近的一份是四月十二号发的，上面写着“南洋国家航运集团筹备组已挂牌，预计五月开始运营。 原东方环球投资码头仓储业务转入国家港口集团，外资持股待定”。 刘金水被带走的时候，公司里的本地职员都傻了。他们只知道老板做船舶代理，没想到还兼着给外国人递情报。 四月二十号，南洋国家石油公司筹备组在科威特港挂牌。同一天，经济安全局在坤甸查封了贝格留在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的三箱岩芯样本和六份勘探报告副本。 这些是当初扣船时没扣干净的，贝格把最核心的数据藏在了办公室保险柜里。 四月二十五号，南洋市股份交易所正式开业。 交易所设在南洋市中华大道中段一栋新落成的三层楼里，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很讲究。 一楼是交易大厅，摆着几十张长桌，桌上放着电报机和股价显示屏。 显示屏是南洋自产的机械翻牌式，用电机驱动，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价格。 刘志俊去剪彩，没搞仪式，拿剪子把红绸布一剪，说了句“开市”，就走到交易大厅里转了一圈。 上市的第一批企业有十四家，其中，国有企业五家，橡胶集团、矿业集团、石油公司、航运集团、港口集团——加上九家民营的制造企业和贸易行。 交易所总经理姓何，何启明，从财政部调过来的，四十出头，精干利落。他跟在刘志俊旁边。 一边走一边介绍：“总长，十四家上市企业，总市值大概两亿三千万南洋元。其中国有企业占了一半多一点。” 刘志俊在橡胶集团的交易台前停下来，看了一眼翻牌上的价格：“橡胶集团开盘价多少？” “每股十二块南洋元。发行价十块，开盘涨了两成。” “涨得有点快。不过也行，让老百姓赚点钱。” 他走到交易大厅尽头的公告栏前。公告栏上贴着交易所的《上市企业股权变动公示规则》，第一条写得明白。 凡在交易所上市的企业，任何单一股东持股比例变动超过百分之五的，须在三个交易日内向交易所申报，并在公告栏公示。 未申报的，交易所暂停其股票交易资格，并处以罚款。 刘志俊把规则看了一遍，回头对何启明说：“这条规则，关键在‘单一股东’怎么认定。 如果一个外资财团通过五家壳公司分别持股，每家持股百分之四，加起来百分之二十，这算不算单一股东？” 何启明说：“规则附则里写了：单一股东包括其关联方。关联方的认定，按《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的标准执行。 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如果五家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家族，就认定为单一股东。” “行。这条规则执行的时候，让经济安全局派人盯着。发现有外资财团用壳公司分散持股规避公示的，直接查。” 交易所开业当天，十四家企业的股票全部上涨，国营橡胶集团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国营石油公司涨了百分之三十。 交易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穿着西装革履的商人，也有坤甸本地的小老板和退休职员。 一个老头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张认购单，问旁边的年轻人：“这个橡胶集团，是不是就是管我们坤甸橡胶园的？” 年轻人说：“是。全国的橡胶园都归它管。” 老头哦了一声，把认购单攥得更紧了。 …… 第1026章 吵架了 五月一号，复兴党省部级以上干部海外资产申报截止日。 李福祥在复兴党总部设了一个申报点，专门收省部级以上干部的海外资产申报表。 申报表一式三份，一份交复兴党纪检委员会，一份交国情局备案，一份本人留存。 截止日下午五点，申报率是百分之九十七。两百一十三个省部级干部，两百零九人交了表。没交的四个人，李福祥挨个打了电话。 第一个没交的，是交通部一个副部长，姓孙，孙德明。李福祥电话打过去。 孙德明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福祥同志，我……我确实有点海外资产。我老婆早年在坤甸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她妹妹的名字。这算不算？” “算。只要是直系亲属代持，都算。你填表的时候如实写，写清楚了，我们按程序处理。” “如实写了会不会有事？” “如实写了，说明你主动申报，按规定处理。隐瞒不报，被查出来，那就不是按规定处理的事了。你自己想清楚。” 孙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填。明天一早送过去。” 第二个没交的，是资源部一个司长，姓马，马德良。李福祥电话打过去，马德良说：“福祥同志，我没有海外资产，能不能不填？” “没有海外资产也要填。填‘无’，签字画押。这也是申报。” “那行。我下午送过去。” 剩下两个，一个在外地出差，打电话说“回去就填”，另一个是退休返聘的老干部，耳朵不太好使，李福祥让秘书上门帮他填了。 五月十号，经济安全局在坤甸查了一个案子，涉案的是坤甸港务局原副局长，姓胡，胡海生。 已经退休两年了，退休之后被东方环球投资聘为“港口运营顾问”，月薪三百南洋元。 三百南洋元在坤甸不算小数目，港务局一个现职副局长的月薪也就两百出头。 经济安全局查了胡海生的银行账户，发现他退休之后每个月都有三百南洋元的现金存入，存了整整两年，一共七千二百南洋元。 钱是雅各布·科恩安排人送的，不走银行，每个月月初由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送到胡海生家里。 胡海生住坤甸老城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送钱的人每次都在楼下铺面买一包烟，然后把装钱的信封压在烟盒底下递给胡海生。 经济安全局把胡海生带走的时候，他正在楼下铺面里跟人下象棋。两个工作人员走进来，亮出证件：“胡海生同志，经济安全局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些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 胡海生把象棋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同志，我……我犯什么事了？” “到了局里再说。走吧。” 胡海生在审讯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最后交代了：科恩让他干的活很简单，每周把港务局的到港船舶动态抄一份，交给送钱的人。 他退休之后还保留着港务局内部通讯的阅读权限，抄一份船期表不费事。他没想到这算泄密。 “我以为退休了就不算公职人员了。抄个船期表，不算什么大事吧？” 经济安全局的人把《反商业间谍与商业秘密保护法》翻到第三页，指给他看：“退休公职人员，利用原职务便利获取的商业信息提供给境外企业，同样构成商业间谍行为。 胡海生，你抄了两年船期表，东方环球投资靠这些信息在期货市场上赚了多少，你算过吗？” 胡海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五月十五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李福祥、刘仲藜、方志远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经济安全局成立两个月来的案件汇总。 方志远念了一遍：“抓商业间谍四个：坤甸港务局原副局长胡海生、南洋贸易服务公司经理刘金水、矿业局科长郑维山。 还有东方环球投资的一个本地会计，姓陈，叫陈文辉，帮赖特做内部密账的。 抓贪腐官员三个：除了郑维山和胡海生，还有一个财政部的处长，姓林，林德发，收了科恩的钱，把国债承销合同的谈判底价透露给了东方环球投资。 另外查了二十七家外资控股企业，其中十九家存在代持、隐瞒最终受益人、超限持股的问题。全部发了整改通知，逾期不改的已经查封了五家。” 刘志俊听完，把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施密特本人呢？有没有查到他直接涉案的证据？” “暂时没有。施密特很谨慎，所有不合规的操作都是通过科恩和中间人做的，他自己不直接经手。 但我们查到了他的电报底稿，有一份发给苏黎世的，里面写着‘南洋的生意，如果合规做不下去，就考虑撤出’。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刘志俊把汇总表放下：“施密特先不动。他还在坤甸，营业资格暂停了，但人没走。让他待着。等我们把该查的查完，该封的封完，再跟他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华大道上的雨树。五月的南洋市已经热起来了，雨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罗大岩，伦敦和纽约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罗大岩翻开另一份报告：“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上个月在伦敦开了三次会。 第一次是菲利普·罗斯柴尔德主持的，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代理人都去了。 第二次只有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摩根和洛克菲勒没参加。 第三次又是三方都参加了。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我们的人看到摩根伦敦分行的行长从罗斯柴尔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吵架了。” “大概率是。摩根想逼我们让步，罗斯柴尔德想稳住局面。现在南洋的立法把他们的路堵死了，摩根那套‘军事压力逼谈判’的法子彻底没用了。 罗斯柴尔德可能怪摩根太急，把南洋共和国逼得提前动手了。” 刘志俊转过身：“让他们吵去吧。吵得越凶越好。另外，通知唐绍仪，准备一份对外声明。 就说南洋共和国的外资立法是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或企业。 南洋欢迎合规经营的外资，但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资本控制和干涉。声明用外交部名义发，发全球通讯社。” 五月二十号，伦敦，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菲利普·罗斯柴尔德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和托马斯·拉蒙特。 小约翰·d·洛克菲勒没来，派了远东代表约翰·哈维参加，哈维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一份南洋《南洋日报》的剪报。 头版标题是《南洋外资立法获国会通过，刘志俊：资本不能碰政治权力》。 菲利普先开口：“拉蒙特先生，摩根先生对南洋的事，有什么新想法？” 拉蒙特把手里的一支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摩根先生的意思是，南洋这条路走不通了。 刘志俊把法律、军队、情报、金融全部攥在手里，外资进不去。他建议把南洋的项目收缩，把资金转到中国和日本去。 中国现在军阀混战，但市场大。日本正在扩军，贷款需求旺盛。都比南洋好做。” 哈维在桌子那头接话：“洛克菲勒先生同意收缩南洋的业务，但不同意完全撤出。南洋的石油还在，橡胶还在，锡矿还在。 这些资源中国没有，日本也没有。洛克菲勒先生的意思是，撤出控股，保留贸易。 油田开采权拿不到，可以从南洋国家石油公司手里买原油。橡胶园收购不了，可以从国家橡胶集团手里买橡胶。生意照做，只是不做老板了。” 菲利普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五月的伦敦，海德公园的树绿得发亮，远处能看见白金汉宫的旗杆。 “两位，南洋的事，我们三家都有责任。摩根先生太急，想用海军压力逼刘志俊在国债合同上让步。 这个思路在印度支那管用，在暹罗管用，在南洋不管用。 南洋不是殖民地，刘志俊不是甘地。他有强大的军队，有马六甲海峡，有全球七成的橡胶。这些东西给了他底气。” 他转过身，看着拉蒙特和哈维。 “但洛克菲勒先生说得对，不能完全撤。南洋的资源还在，只是换一种方式拿。 控股拿不到，就用贸易拿。贸易拿不到，就用贷款拿。贷款拿不到，就用服务拿。总有一条路能走通。” 拉蒙特说：“菲利普先生，摩根先生还有一个建议。南洋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刘志俊把我们的公司查封了，把我们的代理人抓了，把我们的股份没收了。 这笔账，不能白吃。摩根先生建议，联合英美政府，对南洋施加外交压力。 具体措施包括：限制南洋的橡胶和锡矿进入英美市场，对南洋的国债发行设置障碍，在太平洋海军谈判中加大对南洋的围堵。” …… 第1027章 铁幕计划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拉蒙特先生，你说的这些，摩根先生已经在做了。英美联合军演就是他的主意。 结果呢？南洋的十八艘主力舰在军演海域摆开阵势，我们的观察船被一艘战列舰的主炮装弹动作逼退。 刘志俊不怕军事压力，因为他有军事力量。你压他，他就顶回来。” 他走回桌前坐下。 “所以，南洋的事，到此为止。长藤计划，宣布失败。这句话我来说。我会亲自给摩根先生和洛克菲勒先生写信。 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了。 刘志俊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了。我们投进去的钱，就当交学费。但学费不能白交。我们要从失败中学到东西。” 哈维问：“学到什么？” “学到一件事：资本控制国家，前提是这个国家没有强人领袖，没有独立的强大军队，没有对核心资源的控制权。 南洋这三样都有。所以资本进不去。我们要找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些有资源但没有强大军队、有市场但没有强人领袖的国家。 北洋政府、印度、南美，都是选项。南洋，以后绕道走。” 拉蒙特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菲利普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和南洋的梁子，就这么结了？不报了？” 菲利普看着他：“拉蒙特先生，梁子已经结了。从刘志俊查封东方环球投资的那天起。 南洋共和国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摩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在远东最大的敌人。 但我们不能在南洋跟他硬碰硬。我们要在英美政府里找盟友。让英美政府去跟南洋斗。 我们出钱，政府出枪。这才是资本的做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从琉球群岛延伸到科威特，从澳大利亚延伸到棉兰老岛。 “先生们，长藤计划失败了。但我们还有第二个计划。我提议，把南洋共和国列为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远东的首要对手。 从今天起，我们游说英美政府，在贸易、金融、海军三个领域同时遏制南洋。 南洋的工业品卖不出去，锡矿卖不出价，国债发不出去。 刘志俊可以封我们的公司，但他封不住英美的海关和银行。这场仗，不在南洋打。在伦敦和华盛顿打。” 拉蒙特和哈维对视了一眼。然后哈维说：“洛克菲勒先生会同意的。南洋的石油已经让洛克菲勒家族损失了不少市场份额。 如果能通过政府手段把南洋石油挤出太平洋市场，洛克菲勒先生愿意出钱游说国会。” 拉蒙特说：“摩根先生也会同意。摩根在南洋的贷款损失了三千两百万美元。这笔钱不能白丢。” 菲利普转过身：“那就这么定了。长藤计划终止。新计划启动。代号‘铁幕’——用英美的贸易壁垒、金融管制、海军围堵。 把南洋共和国困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不让他出来。刘志俊想当太平洋的主人，我们就让他当个光杆主人。” 五月二十五号，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在办公室里看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情报是从伦敦和纽约同时发回来的，内容几乎一样。 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在伦敦召开会议，摩根和洛克菲勒的代理人参加。 会议决定终止对南洋的直接资本渗透，转向游说英美政府，在贸易、金融、海军三个领域对南洋实施遏制。 刘志俊把军统局送来的情报看完，放在桌上，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长藤计划死了，铁幕来了，这是后世的冷战提前了，对手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华大道上的雨树。五月的南洋市，蝉叫得正凶，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去，车顶的弓子擦着电线冒蓝火花。 “大岩，通知唐绍仪、刘仲藜、萨镇冰、陈升，明天上午九点来开会。议题：英美贸易遏制预案。 另外，通知经济安全局，把施密特给我看紧了。他要是想跑，别拦他。让他跑。他跑回伦敦，正好给罗斯柴尔德带个话。”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外资备案的事，继续做。施密特走了，还有别的人来。 南洋的市场在这里，资源在这里，航道在这里。他不来，有人来。把规矩立好，谁来都得按规矩办。” 五月三十号，坤甸港，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 施密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荷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办公室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文件装箱，家具贴了封条。赖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施密特先生，苏黎世那边回电了。让我们月底之前撤出南洋。新加坡的控股公司保留，坤甸的子公司注销。” 施密特点了点头：“船票订了吗？” “订了。六月二号，英国邮轮‘婆罗洲女王号’，从坤甸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转船到马赛。” 施密特转过身，看着这间他待了快两年的办公室。柚木办公桌、墙上的阿尔卑斯山油画、保险柜里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报底稿——已经被经济安全局抄走了。 “赖特，你说我们在南洋这两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赖特想了想：“得到了教训。南洋不是印度支那，刘志俊不是甘地。资本在南洋玩不转。” 施密特把西装扣子扣上，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吧。去码头。” 他走出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的时候，门口贴着的封条被风掀起来一角。他伸手把封条按回去，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荷兰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卖榴莲的小贩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施密特走到码头，上了“婆罗洲女王号”。站在甲板上往下看，坤甸港的码头、仓库、吊机、灯塔，还有远处海军基地里停着的几艘巡逻艇，都还是老样子。 船笛响了一声，缆绳解开。“婆罗洲女王号”慢慢离开码头。施密特站在甲板上，看着坤甸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 他想起摩根在长岛书房里说的那句话：“资本不认国旗，不认军队，不认英雄。资本只认利润。”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资本还认法律。刘志俊用法律把资本挡在了门外。 六月十号，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在办公室里看唐绍仪送来的外交报告。报告说，英美政府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南洋发出照会。 对南洋的外资立法表示“严重关切”。照会里说，南洋的法律“可能构成对外资的歧视性待遇”，要求南洋“重新审视相关条款”。 刘志俊把照会看完，在背面批了一行字：“照会收悉。南洋的法律是主权国家的立法行为，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或企业。南洋欢迎合规经营的外资。南洋不欢迎资本控制。此复。” 他把照会递给唐绍仪：“就这么回。一个字不用改。” 唐绍仪接过照会，看了一眼刘志俊的批语：“总长，英美那边可能会在贸易上动手。橡胶和锡矿的出口关税，他们可能会加。” “让他们加。南洋的橡胶占全球七成，锡矿占四成。他们加关税，南洋的橡胶和锡矿卖不出去，他们的工厂就得停工。看谁先撑不住。” 唐绍仪把照会收好，转身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华大道上的雨树。 六月的南洋市，雨树开花了，满树黄绿色的绒花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 罗大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长，坤甸那边来的。施密特已经上船走了。东方环球投资办公室正式注销。” 刘志俊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走了就好。长藤计划，到此为止。接下来是铁幕。 通知萨镇冰，海军的第三艘、第四艘航母，建造进度加快。通知陈升，航空工业的产能再扩一倍。 通知刘仲藜，国内建设公债的发行规模从两千万南洋元加到三千万。钱不够，我找老百姓借。”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大岩，你说，长藤计划死了，铁幕来了。南洋怕不怕？” 罗大岩站在门口，想了想：“总长，南洋有六艘超无畏，有十八艘主力舰，有马六甲海峡，有全球七成的橡胶。怕什么？” 刘志俊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笑。 “对。怕什么。让他们来。南洋共和国不是吓大的。”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长藤已死，铁幕将立。南洋的门，对合规的客人开着。对想当主人的，关着。”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窗外，南洋市的蝉叫得正凶，雨树的花飘了满街。 …… 第1028章 贸易战演讲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日，伦敦，皇家阿尔伯特厅。 下午三点，伦敦的雾气还没散尽，皇家阿尔伯特厅穹顶的青铜雕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只看得见轮廓。 厅内坐了三千多人，有下议院议员、上议院贵族、各自治领代表、以及从巴黎和纽约专程赶来的记者。 主席台上悬挂着米字旗和自治领的旗帜，讲台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世界地图，大英帝国的红色版图从加拿大铺到中南半岛。 唯独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被一块同样用红色标注、但颜色更深、边界更粗的区域硬生生截断了。 那块区域标注着“南洋共和国”。那片土地包括了太平洋上的东南亚群岛和澳大利亚整整一块大陆。 外交大臣寇松先上台做了十分钟的铺垫，讲了英美日在太平洋的“共同责任”，讲了“贸易自由”和“门户开放”。 他的用词克制，但台下的人都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在指向南洋刚刚通过的六部法律。然后他退到一旁，伸手示意。 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从侧幕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头发花白，步伐不快。 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扶了扶眼镜，扫视了一圈台下。 “诸位，我今天不想跟你们讲什么外交辞令。我想讲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高，但皇家阿尔伯特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 “过去两年，我们和南洋共和国坐在一起，签了华盛顿条约。我们承认了他们的海军吨位，承认了他们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存在。” “过去两年，我们以为，承认一个国家的地位，就能换来这个国家遵守共同的国际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错了。南洋共和国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了一整套法律。这些法律的名字很好听。” “国家安全战略资源保护、反外资审查法、反垄断法、公职人员利益隔离法。但剥开这些好听的名字，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把外国资本从南洋赶出去，把南洋的资源锁在南洋的国境线以内，让全球贸易体系在南洋的门口撞上一堵人为筑起的贸易保护墙。” 台下有议员在点头。麦克唐纳拿起讲台上的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份文件是南洋共和国《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的全文。我请诸位注意第四十一条。 根据这条法律，外资在南洋港口仓储企业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超过的，三个月内必须调整。调整不了的，停业。”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抬高了半度。 “诸位，南洋共和国控制着马六甲、巽他、龙目、帝汶四条航道。全球四成的贸易量经过这些航道。 南洋的港口仓储企业，是这些贸易的咽喉。现在，南洋告诉我们：你们的资本，不能在咽喉上存在。 你们的货，只能从我们指定的仓库里过，由我们指定的人来调度。” 他停了三秒。 “这是对全球贸易体系的直接伤害。这不是一个主权国家的立法权利问题。这是一个国家利用自己对航道的垄断地位，对全世界进行经济胁迫。”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麦克唐纳等议论声平息之后，继续往下说。 “更严重的是橡胶。南洋的橡胶产量占全球七成。英国的汽车工业、美国的轮胎工业、日本的制造业，全部依赖南洋的橡胶。 南洋的新法律把橡胶的出口定价权收归国营贸易集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南洋可以随时调整橡胶价格，而我们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英国政府今天正式宣布三项措施。第一，英国及其自治领，对南洋共和国的橡胶和锡矿征收百分之五十的进口附加税，立即生效。 第二，英国政府照会南洋共和国，要求其在三十天内废除《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第四十一条，以及《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的全部条款。 第三，英国政府将联合美国和日本，在华盛顿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南洋的贸易措施。” 他合上讲台上的文件。 “我们不想打贸易战。但如果南洋坚持用法律把世界挡在门外，那世界也只能把南洋挡在门外。” 台下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麦克唐纳退后一步，微微点头，转身走下讲台。 三天之内，跟进的人一个接一个。 六月四日，华盛顿。美国国务卿休斯在国务院新闻发布厅发表声明，措辞比麦克唐纳更简短，也更冷。 “美国支持英国政府的立场。南洋共和国的六部法律，构成了对国际贸易规则的系统性背离。 美国将从七月一日起，对南洋橡胶和锡矿征收同等税率。同时，美国将暂停对南洋共和国的所有政府贷款审批。” 六月五日，东京。日本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在记者会上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说，日本“对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封闭政策深表遗憾”。 并宣布“日本将重新审视与南洋共和国的贸易关系”。 日本没有立刻宣布关税措施，但币原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补了一句：“日本正在与英美协调立场。” 三国的声明像三块石头砸进南洋市的大宗货品交易市场。 六月六日，南洋市，中华大道，大宗货品交易所。 交易所一楼的大厅里，橡胶交易台的翻牌从早上九点开盘就一路往下跳。九点开盘，一号烟胶片每担四十二南洋元。 九点二十分，四十南洋元。九点四十分，三十七南洋元。十点十五分，三十三南洋元。 交易员老陈站在橡胶台前面，手里的笔停在记录纸上，半天没写下去。他旁边站着一个从坤甸来的橡胶园主，姓林，叫林顺发。 林顺发是六月四号坐船到南洋市的，本来想跟国家橡胶集团谈收购的事。 结果五号晚上听到英国的消息，六号一早就跑到交易所来看行情。 “老陈，现在多少了？” 老陈没有回头：“三十三块了。” “三十三块？”林顺发的声音变了，“我上个月跟橡胶集团谈的评估价，是按四十二算的。 一担掉九块，我那八百英亩的园子，一年产四千担，少了三万六千南洋元。” 老陈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老板，你今天卖不卖？” “卖什么？” “卖橡胶啊。交易所里有人挂三十三收，你要是有现货，现在还能出手。再等两天，可能连三十三都没了。” 林顺发没有接话。他盯着翻牌上那个数字，三十三。他种了三十年橡胶，经历过给美国断供橡胶的那几年，胶价跌到过二十五。 但那是因为打仗。现在仗打完了，交易权在自己手里，胶价却因为伦敦一个演讲掉到了三十三南洋元。 十一点收盘的时候，一号烟胶片停在三十一南洋元。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二十六。 交易所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园主，有贸易行的经理，有放贷的。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台阶上哭。 旁边的人说她是在坤甸做橡胶抵押贷款的，手上押了十几家园子的地契，胶价一崩，贷款收不回来，地契全砸在手里了。 六月八日，坤甸，郊区橡胶园。 林顺发从南洋市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园子。他儿子林振华正在胶园里带着工人收胶液。看见父亲的车停在路口，林振华放下桶跑过来。 “爸，南洋市那边怎么样？” 林顺发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棵橡胶树前面，看着割口上挂着的椰壳碗，碗里接了小半碗乳白色的胶液。他伸手把碗摘下来，端在手里看了几秒。 “振华，咱们这个园子，一年产多少胶？” “去年是四千二百担。” “四千二百担。一担掉十一块，一年少四万六千二。咱们去年还了坤甸商业银行三万贷款，手头剩了不到两万。今年胶价要是稳在三十一，连工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林振华沉默了一会儿：“国家橡胶集团不是说要收购吗？按评估价四十二收，咱们卖给他们，至少不亏。” “评估价是按四十二算的。现在市场价掉到三十一了。橡胶集团还按四十二收，他们自己就亏。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按原价收？” 林振华没有接话。远处传来火车声，窄轨铁路上的货车正在往坤甸港方向开，车斗里堆着橡胶包。 那批货是上个月订的，按四十二的价格走的。这个月的新货，还没装车。 “爸，那怎么办？” 林顺发把椰壳碗挂回树上，拍了拍手上的胶渍：“明天我去坤甸，找橡胶集团的人谈。不能按四十二，就按三十五。三十五也比三十一强。至少能把今年撑过去。” …… 第1029章 出使德国 六月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面前摊着三份东西。第一份是大宗货品交易所的橡胶价格日报，六月六号到十号。 一号烟胶片从四十二跌到二十九，五天跌了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份是国家橡胶集团的紧急报告，说全国橡胶园主中有六成在六月六号之后联系过集团，要求按原评估价收购，否则“将自行寻找出口渠道”。 第三份是罗大岩送来的情报：英国驻坤甸领事馆在六月九号晚上举办了一场酒会，邀请了几家南洋本土贸易行的经理。 席间“不经意”提到，如果南洋的橡胶园主愿意绕开国家橡胶集团私下出口，英国方面“可以考虑给予关税豁免”。 刘志俊把三份东西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月的南洋市，雨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中山大道上，一辆电车正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大岩，橡胶集团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罗大岩站在桌前：“周德海昨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如果按原评估价四十二收，集团今年的亏损会超过八百万南洋元。他建议把收购价压到三十三，跟市场价持平。” “压到三十三，园主们怎么办？” “周德海说，集团可以给园主提供低息贷款，帮他们撑过今年。但贷款要拿园子做抵押。还不上，园子归集团。” 刘志俊转过身：“周德海这是趁火打劫。胶价跌了，他压价收园子。园主们本来就被英国人逼得喘不过气，现在自己人再踩一脚，你让他们怎么活？” 罗大岩没有说话。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三个字：德、苏、缅甸。 “橡胶卖不出去，是因为英美日把门关了。但世界不止英美日。德国需要橡胶，苏联需要橡胶。 这两个国家，一个被凡尔赛条约压得喘不过气，一个被西方封锁了快十年。他们不会跟着伦敦的调子走。” 他把便签推给罗大岩。 “第一，通知唐绍仪，准备出使德国。第二，通知侯亚保，准备出使苏联。第三，让经济安全局和军统局联合组建一个小组，专门研究缅甸的橡胶产区。 英国在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的橡胶，是靠殖民地种的。如果我们能让那些橡胶园出不了胶，英国人的替代来源就断了。” 罗大岩把便签收好：“总长，唐绍仪那边，德国现在乱得很。鲁尔危机刚过，通货膨胀还没完全压下去，马克去年底是一美元换四万亿。德国政府现在最缺的是外汇和硬通货。” “那就给他们外汇和硬通货。南洋的橡胶，德国人需要。南洋的贷款，德国人更需要。 唐绍仪去柏林，带两样东西：橡胶出口协议，和一笔贷款。贷款不用马克结算，用南洋元或者美元。 德国人拿这笔钱去买南洋的橡胶，南洋拿这笔钱去买德国的机器。绕开伦敦和纽约的银行，我们自己做结算。”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志俊叫住他，“侯亚保那边，苏联的情况比德国更复杂。苏联被封锁了这么多年，对外贸易的渠道很窄。 但苏联的工业正在恢复，橡胶是刚需。侯亚保去莫斯科，不用谈贷款。 苏联不会要我们的贷款。谈易货。南洋的橡胶换苏联的有色金属和木材。结算不走伦敦，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六月十五日，柏林，威廉街，德国外交部。 唐绍仪从南洋市出发，坐船到马赛，再从马赛转火车到柏林，路上走了十一天。 他到柏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还亮着。威廉街上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街面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人行道上偶尔能看到穿着一战旧军装、缺了胳膊或者瞎了一只眼的退伍兵在乞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人拎着塞满钞票的篮子。 德国外交部是一座灰色的石砌大楼，门口站着两个穿旧制服的门卫。 唐绍仪递上名片，门卫看了一眼，领他进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放着咖啡和几块干硬的小饼干。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西装袖口有些磨损，但熨得很平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压力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唐先生，我是古斯塔夫·斯特雷泽曼。德国外交部长。” 唐绍仪站起来和他握手。斯特雷泽曼的手很干，握得有力，但时间很短。 “斯特雷泽曼先生，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见我。” “南洋共和国的代表，在任何时候都值得我亲自接见。” 斯特雷泽曼在长桌对面坐下，亲自给唐绍仪倒了一杯咖啡，“唐先生，你在柏林待了几天了？” “昨天到的。” “那你应该看到了。柏林现在就是这个样子。鲁尔危机刚过去一年，法国人撤了，但德国的工业还没缓过来。 马克的汇率稳了一些，但老百姓的储蓄已经没了。工厂缺原料，缺外汇，缺订单。你现在来德国，能谈什么？” 唐绍仪没有绕圈子：“橡胶和各种工业原料都可以。” 斯特雷泽曼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南洋的橡胶，产量占全球七成。英国和美国刚刚对南洋橡胶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关税。 伦敦和华盛顿想用关税把南洋的橡胶堵死。但德国不在英美的关税体系里。 德国需要橡胶，南洋需要市场。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斯特雷泽曼把咖啡杯放下，靠回椅背上。他看了唐绍仪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唐先生，你说得对。德国需要橡胶。德国的轮胎厂、电缆厂、橡胶制品厂，都等着原料开工。 鲁尔危机期间，法国人卡了我们的煤和焦炭。现在英国人卡了我们的橡胶来源。伦敦和巴黎以为，只要把德国的原料来源掐住，德国就永远站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知不知道，德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橡胶。是没钱买橡胶。马克的信用还没有完全恢复。伦敦和纽约的银行不肯给德国贷款。我们手里没有外汇。” “南洋可以给德国贷款。” 斯特雷泽曼的眼睛动了一下。 “贷款用什么结算？” “南洋元，或者美元。不走伦敦，不走纽约。南洋国家银行和德国国家银行直接做结算。 这笔贷款只能用来买南洋的橡胶和南洋的其他原料。 德国用这笔钱买我们的橡胶，南洋用这笔钱买德国的机器。账在两家银行之间走，伦敦和纽约看不到。” 斯特雷泽曼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会客室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德国橡胶进口的统计数据。他把文件放在唐绍仪面前。 “去年德国进口了大约八万吨橡胶。其中六万吨来自南洋，两万吨来自马来亚和锡兰。 英国人加了关税之后，南洋的橡胶在德国市场上会贵百分之五十。 马来亚的橡胶会便宜一些，但英国的种植园主不会按成本价卖给我们。他们会趁机抬价。” 他指着文件下面的一行数字：“如果南洋能保证每年至少十万吨的供应，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一成，德国可以接受南洋的贷款方案。 但有一条：这笔贷款不能附加任何政治条件。德国不能因为拿了南洋的钱，就在外交上跟着南洋走。” “南洋不要德国跟着谁走。南洋只要一个稳定的橡胶市场。” 斯特雷泽曼看了唐绍仪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唐先生，你的方案，我可以接受。但具体条款需要谈。贷款的额度、期限、利率、橡胶的品种、交货时间、检验标准。这些细节，我让外交部的经济司和你们谈。” 他站起来，伸出手：“原则上，德国同意南洋的橡胶进入德国市场，用南洋的贷款结算。具体的协议，明天开始谈。” 六月二十日，柏林，德国外交部经济司会议室。 谈判持续了五天。德国方面主谈的是经济司司长，一个叫路德维希·卡斯特的人，四十多岁。 戴一副圆框眼镜，算账比说话快。南洋方面是唐绍仪和随行的南洋国家银行副总经理。 第一天谈贷款额度。南洋提出五千万南洋元，德国希望八千万。最后定在六千万，分三年发放，年息三厘。 第二天谈橡胶数量。德国希望每年十万吨，南洋只能保证八万吨，因为还要留出苏联的份额。最后定在每年九万吨，其中四万吨一号烟胶片，两万吨三号胶片。 第三天谈价格。南洋提出按新加坡市场价九折。德国希望八五折。最后定在八八折，但附加一条。 如果新加坡市场价跌破三十南洋元一担，南洋有权将折扣调整为九二折，以保护园主的基本收益。 第四天谈结算。德国希望用马克结算，南洋坚持用南洋元或美元。最后定在南洋元结算，德国可以用马克在德国国家银行兑换南洋元，汇率由两家银行每日议定。 第五天谈政治条款。斯特雷泽曼亲自参加了最后这一轮。德国方面提出，贷款协议中不包含任何政治性表述。 南洋方面同意。但唐绍仪在协议末尾加了一条：“本协议不影响双方各自的外交政策自主权。”斯特雷泽曼看了这一条，点了点头。 …… 第1030章 德国和苏联的破局 六月二十五日，柏林，德国外交部。 唐绍仪和斯特雷泽曼在协议上签了字。协议一式两份，一份德文，一份中文。签字仪式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两国外交部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 签完字之后，斯特雷泽曼把钢笔放在桌上，看着唐绍仪。 “唐先生，我听说伦敦那边对南洋的六部法律非常不满。麦克唐纳的演讲，我在柏林看了全文。他说南洋在伤害全球贸易体系。” “斯特雷泽曼先生，南洋的法律不针对任何国家。南洋只是不想让外资控制我们的港口、矿产和航道。 德国在凡尔赛条约之后，不也在想办法把经济命脉攥在自己手里吗？” 斯特雷泽曼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人特有的表情。 “唐先生，德国理解南洋。但德国现在没有能力公开支持南洋。德国还在还赔款，还要跟法国人周旋。 我只能做到一件事：德国的橡胶市场，对南洋敞开。至于伦敦和华盛顿怎么想，德国管不了那么多。” 唐绍仪把协议收进公文包：“斯特雷泽曼先生，这就够了。” 六月二十八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麦克唐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柏林发回来的英国驻德大使馆密电。密电只有几行字：“德国外交部经济司确认，德国已与南洋共和国签署橡胶贸易与贷款协议。 南洋向德国提供六千万南洋元贷款，德国每年从南洋进口六万吨橡胶。协议不附加政治条件。” 麦克唐纳把密电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殖民事务大臣丘吉尔。 “温斯顿，德国人跟南洋签了协议。”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斯特雷泽曼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英国人加关税，他就去找南洋。 南洋给贷款，他就拿贷款买橡胶。德国的工厂一开工，鲁尔危机之后的经济困境就能缓过来。这笔账，他算得比我们清楚。” “问题是，如果德国开了这个头，法国会不会跟进？意大利呢？荷兰呢？我们的关税同盟，还没建起来就漏了。” 丘吉尔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敲了敲：“法国不会跟进。法国在南洋没有橡胶利益。但荷兰可能会动。 荷兰丢掉了荷属东印度所有橡胶园，荷属东印度全变成了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他们不会跟着我们对南洋加关税，因为加关税对他们自己采购橡胶没有好处。”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的关税，只能卡住英美日自己的市场。南洋的橡胶卖不到英美日，但可以卖到德国。 德国用南洋的贷款买南洋的橡胶，南洋用这笔钱买德国的机器。这条线，我们卡不住。” 他把密电折好，放进抽屉：“通知外交部，重新评估对南洋的关税措施。如果德国和欧洲其他国家都跟南洋签了协议，我们的关税就只是一堵漏风的墙。” 七月五日，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部。 侯亚保到莫斯科的时候，正赶上七月最热的那几天。莫斯科河的水位很低，河边的码头上有工人在卸木材。 街上的汽车不多，偶尔能看到几辆黑色的吉普车驶过，扬起一阵灰。行人穿着朴素的灰色或深蓝色衣服，脚步很快。 外交人民委员部在卢比扬卡广场附近的一栋旧楼里。侯亚保被领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不高，脸很瘦，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子扣得很紧。 “侯先生，我是格奥尔基·契切林。外交人民委员。” 侯亚保站起来和他握手。契切林的手很凉，握得很快。 “契切林先生，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见南洋的代表。” “南洋的代表，苏联是愿意见的。”契切林在长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侯先生，你在莫斯科待了几天？” “三天。” “那你应该看到了。莫斯科现在不富裕。西方封锁了我们快十年，我们的工业在恢复，但速度不够快。 苏联需要机器，需要技术，需要橡胶。橡胶尤其需要。我们的轮胎厂、电缆厂，都缺原料。” 侯亚保没有绕圈子：“南洋可以为苏联提供橡胶。” 契切林的眼神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洋的橡胶，苏联很感兴趣。但苏联没有外汇。我们的黄金储备有限，不能用来买橡胶。” “南洋不要黄金。南洋要原材料和木材。” 契切林的手指停了。 “苏联的矿产和木材，可以换南洋的橡胶。结算不走伦敦和纽约。南洋的船队从坤甸出发，到黑海的新罗西斯克港，卸下橡胶，装上矿产和木材，再开回南洋。 这条航线不经过苏伊士运河，不经过英国人的检查站。黑海航线——从坤甸到新罗西斯克，绕好望角，大概三十五天。南洋的船队能跑。” 契切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那是一张苏联全图，黑海沿岸标着几个港口：敖德萨、塞瓦斯托波尔、新罗西斯克。他的手指在新罗西斯克停了一下。 “侯先生，你的方案，苏联可以接受。但苏联有一个条件：橡胶的供应必须稳定。每年至少五万吨。不能因为任何原因中断。” “南洋可以保证每年五万吨一号烟胶片。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一成。 如果市场价跌破三十南洋元一担，价格调整为低半成，但不会再降。南洋的园主也需要活路。” 契切林转过身，看着侯亚保：“南洋的园主需要活路。苏联的工人也需要活路。五万吨橡胶，换等值的矿产和木材。 矿产按莫斯科的离岸价，木材按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出口价。双方都不吃亏。” 他走回桌前坐下：“具体条款，让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跟你们谈。我原则上同意。” 七月十日，莫斯科，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 谈判持续了四天。苏联方面主谈的是对外贸易人民委员列昂尼德·克拉辛。南洋方面是侯亚保和南洋国家航运集团的一名代表。 最后谈成，协议为期三年，到期自动续约一年，除非一方提前六个月通知终止。结算用南洋元和卢布，汇率由两家国家银行每日议定。 七月十五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协议签字仪式在克里姆林宫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举行。苏方签字的是契切林，南洋方面是侯亚保。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份协议文本，一份俄文，一份中文。没有记者，只有两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 签完字，契切林把钢笔放在桌上，看着侯亚保。 “侯先生，苏联知道南洋现在在跟英国人斗。伦敦对南洋的橡胶加了关税。苏联不会跟着伦敦走。苏联的橡胶，只从南洋买。” “契切林先生，南洋也知道苏联的处境。西方封锁苏联，南洋的橡胶能进来，苏联的工厂就能开工。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契切林微微点了点头，把协议文本收进文件夹，转身走了。侯亚保把南洋的那份协议收好，走出克里姆林宫。 莫斯科的七月，天黑得晚，晚上九点天还亮着。他站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的桥上，看着莫斯科河的水面。河面上有几艘小船在慢慢移动。 七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面前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唐绍仪从柏林发来的：德国协议已签，六千万南洋元贷款，每年九万吨橡胶，结算不走伦敦。 另一份是侯亚保从莫斯科发来的：苏联协议已签，每年五万吨橡胶换石油和木材，同样绕开伦敦。 罗大岩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第三份报告：“总长，经济安全局和军统局联合小组的缅甸调研报告出来了。” 刘志俊接过报告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缅甸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主要的橡胶产区：德林达依海岸、马达班湾沿岸、仰光以北的勃固地区。 每个产区旁边标注了种植面积、年产量、主要种植园主、以及当地的民族构成。 “缅甸的橡胶，年产量大约八万吨。其中六万吨集中在德林达依和勃固。种植园主是英国人，工人是缅甸人、印度人和孟加拉人。 英国人的种植园，管理很严，但周边的缅甸村庄，对英国人没什么好感。” 刘志俊翻到第二页。报告里写着：“缅甸民族主义运动从一九二〇年开始进入政治僧侣主导的阶段。 僧侣在农村有很高的威望，对英国殖民政府持敌对态度。部分僧侣和村庄领袖已经开始组织秘密的抗税和抵制运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僧侣和村庄入手？” “军统局的建议是，先派人进去摸清楚情况。不急着给武器。先接触，先听，看看哪些僧侣和村庄愿意合作，哪些不愿意。 愿意合作的，我们先给物资和药品，建立信任。等信任建立起来了，再谈武器和训练。” …… 第1031章 布局缅甸 刘志俊把报告合上：“你们军统局，打算派谁去？” “军统局在缅甸有一个情报站，站长老赵，在仰光待了六年，会说缅甸语和英语。他手下有三个人，都是本地招募的。 老赵的建议是，先从德林达依海岸开始。那里离南洋的丹老群岛很近，物资和人员进出方便。” “那就让老赵开始。先接触，不急着动手。摸清楚哪些村庄靠得住，哪些僧侣有威望。等摸清楚了，再派人进去训练。” 七月二十五日，缅甸，德林达依海岸，丹老以北四十公里，一个叫“耶波”的村庄。 老赵的缅甸名字叫“吴丹敏”，在仰光开了六年杂货铺，卖的是从南洋进口的椰油、咸鱼和粗布。 他的真实身份是军统局缅甸站站长，手下有三个人：一个缅甸华人，叫阿福，负责跑腿和翻译。 一个印度裔，叫辛格，负责和印度劳工社区联络；还有一个缅甸人，叫哥温，以前在仰光的英国橡胶公司当过仓库管理员。 七月二十五号下午，老赵带着阿福到了耶波村。 村子在一片椰林后面，十几间竹篱茅屋，村口有一口井，井边坐着几个女人在洗衣服。 老赵提着一包东西，里面装着两匹南洋粗布，一包咸鱼，几盒奎宁，然后找到了村长。 村长叫吴巴登，五十多岁，瘦得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旧笼基，坐在自家竹楼下面的凉席上抽自卷的烟叶。 老赵用缅甸语跟他打招呼：“吴巴登，我是从丹老过来的。做小买卖的。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吴巴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丹老来的？做什么买卖？” “杂货。椰油、咸鱼、粗布。也收点橡胶。” 吴巴登没有立刻接话。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在热空气里散开。 “橡胶？我们村旁边就是英国人的园子。他们的胶，不卖给我们。我们的胶，也卖不出去。英国人说，我们自己割的胶，是偷他们的。” 老赵在凉席上坐下来，把东西放在吴巴登脚边：“吴巴登，我不瞒你。我不是做小买卖的。我是从南洋来的。南洋共和国。” 吴巴登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叫人。 “南洋跟英国人不对付。英国人给南洋的橡胶加了关税，想把南洋的胶堵死。南洋想知道，缅甸的英国人，是怎么管橡胶园的。你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吴巴登沉默了很久。他把烟蒂在凉席边上摁灭，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南洋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英国人的园子，工钱一天两安那。 割胶的工人，天不亮就进林子，天黑才出来。雨季的时候，蚂蟥咬得腿上全是血。 园子里没有医生，病了就自己扛。扛不过去，就埋在园子后面的坡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赵：“你说南洋跟英国人不对付。南洋能帮我们什么？” “南洋现在不能帮你们打仗。但南洋可以帮你们别的东西。药、布、咸鱼。以后，可能有别的。” 吴巴登看了老赵一眼，然后伸手把老赵带来的东西拎起来，放在竹楼里面。 “今晚住这里。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七月二十八日，耶波村以北十五公里，一座柚木林里的寺庙。 寺庙不大，佛塔是砖砌的，外面抹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院子里种着两棵菩提树，树下坐着几个穿赭红色袈裟的僧侣。吴巴登领着老赵进了寺庙，在佛塔前面合了合掌，然后带他去了后面的一间禅房。 禅房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僧侣，瘦，皮肤是深褐色的，眼睛很亮。他叫吴欧达玛，是这一带僧侣中威望最高的一个，在德林达依海岸的十几个村庄里都有弟子。 吴巴登用缅甸语跟吴欧达玛说了几句，然后退到一旁。吴欧达玛看着老赵，用缅甸语问：“你是从南洋来的？” “是。” “南洋的和尚，跟缅甸的和尚，念的是一样的经。” 老赵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低头。 吴欧达玛接着说：“英国人在缅甸，已经快四十年了。他们砍我们的柚木，挖我们的锡矿，种他们的橡胶。 缅甸人给他们干活，一天两安那。缅甸的和尚，不能收英国人的钱，也不能替英国人说话。但缅甸的和尚，可以替缅甸人说话。” 他停了一下，看着老赵：“南洋想让我们做什么？” “南洋不想让缅甸的和尚做什么。南洋只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英国人需要从缅甸运橡胶去英国，南洋能不能让那些橡胶晚一点到。” 吴欧达玛的眼睛没有眨。禅房里很安静，外面菩提树上的蝉在叫。 “晚多久？” “看情况。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更长。” 吴欧达玛低下头，转着手里的念珠。转了几圈之后，他抬起头：“缅甸的和尚不杀人。但缅甸的和尚可以念经。念经的时候，路上的车马走得慢一些。” 老赵没有追问。他合了合掌，退出了禅房。 八月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罗大岩把缅甸站的初步报告放在刘志俊桌上。报告只有两页：老赵在德林达依海岸接触了三个村庄和一座寺庙，村长吴巴登和僧侣吴欧达玛表示“可以合作”，但“不参与杀人”。 合作的方式是：村庄提供情报和落脚点，寺庙利用僧侣网络传递消息和掩护人员。武器的交付要等信任完全建立之后再谈。 刘志俊把报告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同意。第一阶段不交武器。先给物资和药品。第二阶段再谈训练。训练营地设在丹老群岛，不在缅甸本土。” 他放下报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唐绍仪从柏林发来的后续报告。 德国协议签署之后，法国驻柏林大使馆的经济参赞主动接触了南洋代表团，询问“南洋是否考虑向法国供应橡胶”。 唐绍仪没有立刻回应，但他在报告里写道：“法国人坐不住了。他们的印度支那殖民地也产橡胶，但产量不够。 如果德国从南洋拿到了橡胶，法国的轮胎厂就要从印度支那和马来亚高价买。法国人不想当冤大头。”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让唐绍仪跟法国人谈。条件跟德国一样。贷款换橡胶。 但法国的贷款额度可以小一些，两千万南洋元。法国人如果要附加政治条件，就不谈。” 八月十日，曼谷，皇宫。 南洋代表团从新加坡坐船到曼谷，带队的是外交部东南亚司司长，姓陈，陈志远。他带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东南亚联盟章程草案》，一份是南洋共和国对菲律宾和暹罗的安全保证声明草案。 暹罗方面接待他的是外交部长德瓦旺亲王，拉玛六世的堂弟，五十多岁，在英国受过教育，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但坚持用暹罗语交谈，由翻译转述。 会谈在皇宫旁边的一间会客厅里进行。会客厅的墙上挂着拉玛五世的画像，画像下面摆着一排银制的托盘，托盘里放着水果和点心。德瓦旺亲王坐在长桌一端，陈志远坐在另一端。 “陈先生，南洋的提议，暹罗很感兴趣。但暹罗有一个问题：东南亚联盟的军事条款，具体是什么意思？ 南洋说‘如果有殖民主义国家入侵，南洋会派兵保护’。这个‘殖民主义国家’是谁？英国？法国？还是所有欧洲国家？” “亲王殿下，南洋的军事条款，不针对任何特定的国家。它的意思是：如果联盟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受到外来侵犯。 南洋有义务出兵。出兵的方式、规模、时间，由联盟理事会决定。南洋不会单方面行动。” 德瓦旺亲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英国从缅甸进攻暹罗，南洋会出兵吗？” “会。但南洋希望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联盟的目的是预防，不是打仗。” 德瓦旺亲王沉默了几秒：“暹罗可以加入联盟。但暹罗有一个条件：联盟不干涉成员国的内政。暹罗的内政，暹罗自己管。南洋不能以联盟的名义，对暹罗的内部事务指手画脚。” 陈志远点头：“联盟章程草案里写了：成员国主权平等，内政不受干涉。南洋尊重暹罗的主权。” 德瓦旺亲王把茶杯放下：“那暹罗原则上同意加入联盟。具体的章程条款，让外交部的法律司跟你们谈。” …… 第1032章 给他们打绩效 八月十五日，马尼拉，马拉卡南宫。 南洋代表团从曼谷飞到马尼拉。菲律宾曾经是美国殖民地，但已经有了一个由菲律宾人组成的立法会议。 开国总统是南洋共和国支持的，但是已经去世。 接待陈志远的是菲律宾立法会议议长曼努埃尔·奎松，四十多岁，精瘦，说话快，精力充沛。 奎松在办公室里见了陈志远。办公室里挂着一幅菲律宾地图，地图上棉兰老岛被涂成了与菲律宾其他岛屿不同的颜色。 奎松指着那块颜色不同的区域说：“陈先生，棉兰老岛是南洋的领土。这是当初你们帮我们独立时的交换条件。” “菲律宾没有棉兰老岛。这件事，菲律宾认了。但菲律宾想知道，南洋为什么现在来找菲律宾？” “议长先生，南洋来找菲律宾，是因为南洋认为，东南亚的未来，应该由东南亚的国家自己决定。” “英国、法国、荷兰在东南亚的殖民史，早晚要结束，很明显，美国人和荷兰人的殖民史已经结束了。” “大势改变的时候，如果东南亚的国家各自为战，就会被外部势力各个击破。如果东南亚的国家联合起来，外部势力就得掂量掂量。” 奎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南洋的联盟，能给菲律宾什么？” “安全保证。如果外部势力入侵菲律宾，南洋会出兵。经济合作。南洋的市场对菲律宾开放，菲律宾的糖、椰干、烟草，可以卖到南洋，不收关税。” “还有一条：南洋不支持任何外部势力在菲律宾建立军事基地。菲律宾的安全，由菲律宾和南洋共同保证。” 奎松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菲律宾曾经是美国的殖民地。菲律宾的外交和国防，现在在自己人手里。你跟我谈的这些，我同意，但不知道国民会不会同意。” “你也知道，当初把棉兰老岛给你们，棉兰老岛的少数民族和多数民族都迁到了吕宋岛。现在我们自己的内部，各民族之间的关系还在摸索之中。” “议长先生，南洋知道菲律宾现在的处境。南洋不要求菲律宾立刻加入联盟。南洋只要求菲律宾保留一个选项。” “当菲律宾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时候，菲律宾可以选择加入东南亚联盟。” 在那之前，南洋可以和菲律宾先签一个经济合作协定。贸易、投资、技术合作。不涉及军事，不刺激国内民众。” 奎松想了想：“经济合作协定可以谈。但我要加一条：协定里不能出现‘联盟’这两个字。国内民众看到‘联盟’，会发疯的。” 陈志远点头：“可以。协定叫‘南洋-菲律宾经济合作协定’。政治和安全的事，以后再谈。” 八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面前摊着一份汇总报告。唐绍仪在柏林签了德国协议，侯亚保在莫斯科签了苏联协议。 陈志远在曼谷拿到了暹罗的原则性同意，在马尼拉拿到了菲律宾的经济合作意向。 缅甸站的老赵在德林达依海岸建立了初步的联系，物资和药品正在通过丹老群岛的渠道运进去。 罗大岩站在桌前：“总长，橡胶价格今天在南洋市交易所回到了三十四。德国和苏联的订单进来之后，市场稳住了。园主们不再挤在交易所门口了。” 刘志俊把汇总报告合上：“三十四，比四十二还差八块。但至少不往下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八月下旬的南洋市，天气闷热，远处的天边堆着厚厚的积雨云。中山大道上的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大岩，伦敦那边有什么反应？” “麦克唐纳在唐宁街开了会。英国驻柏林和莫斯科的大使馆都发了密电回去，说德国和苏联跟南洋签了协议。 英国外交部正在评估关税措施的效果。听说贸易部的人说，如果德国和苏联的渠道走通了，英国的关税就卡不住南洋的橡胶。” 刘志俊转过身：“让他们评估去。南洋的橡胶，不只卖给德国和苏联。法国人也在谈。荷兰人早晚会来。英国人的关税，卡不住所有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橡胶战争的第一回合，南洋没输。” …… 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缅甸站第二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德林达依海岸从丹老到高东的一段，海岸线外散落着十几个小岛。 老赵用铅笔在几个岛旁边画了圈，标注“可停靠休整”“有淡水补给”“英军舰巡逻队不常至此处”。 “老赵这个人，做事真细心。”刘志俊把草图放下，拿起红铅笔在“可停靠”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他不是去找和尚帮忙的。他是在找能拿枪的游击队。” 罗大岩站在桌前：“总长，老赵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我念给您听——‘德林达依的英国橡胶园，大小十七处，集中在土瓦到丹老之间的海岸平原。 园子里雇的割胶工，大多是本地缅族和克伦族，一天工钱两安那，雨季蚂蟥咬烂腿，病了没人管。 去年土瓦那边有个园子闹疟疾，死了十一个工人，英国经理连坟都没给修，直接挖坑埋在林子里。’” 刘志俊没有接话，等着罗大岩往下念。 “老赵写道：‘这些工人里，有人曾经偷偷逃跑过。跑进林子，跑回村里。英国人懒得追，追也追不回来。 跑掉的人，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就在海岸边的渔村里混着。他们恨英国人。但他们手里没有枪。给他们枪，他们敢跟英国人干一场。’”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老赵找的，就是这帮人。跑掉的割胶工，被英国人克扣工钱赶出来的园子伙计。 还有海岸渔村里跟英国巡警结过仇的年轻人。这些人不需要念经，他们只需要枪。”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南洋及周边海图前。德林达依海岸被红铅笔圈了一个弧形，丹老群岛在弧形南端散成一片碎点，再往南就是南洋共和国的丹老领地，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一百海里的水道。 “大岩，从丹老到德林达依海岸，最近的点是哪个？” 罗大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丹老群岛最北端的一个小岛上：“这个岛，本地人叫‘布兰岛’，离缅甸本土的高东镇不到四十海里。 老赵的报告里提过，布兰岛上有一片椰林，岛西侧有个小海湾，涨潮的时候能进吃水八尺的船。 英国人从来不去那里，太小了，没有橡胶，也没有矿产。” “四十海里。”刘志俊的手指从布兰岛划到高东镇，“南洋的船从丹老出发，夜里走，天亮之前到布兰岛卸货。 高东那边的游击队派人来布兰岛接。武器不下南洋船，游击队自己划舢板来搬。 南洋的人不踏上缅甸土地。英国人就算抓到了游击队，也找不到南洋的影子。” 罗大岩说：“总长，老赵在报告里建议，第一批武器先给少一点。三十条步枪，两千发子弹，两百斤炸药。看看游击队拿了枪敢不敢动手。敢动手，再给第二批。” “KpI。”刘志俊转过身，“你告诉老赵，南洋的规矩就一条，给他们枪，换他们摧毁英国人的橡胶树。毁坏一棵树，记一笔绩效。” “炸一个园子的割胶棚，记一笔。烧一个英国人的胶库，记一笔。每一笔都算数。” “游击队毁了多少橡胶树，南洋就再给多少武器弹药。毁得多，给得多。毁得少，给得少。不毁，不给。”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武器换橡胶树。一颗树，抵一条枪的账单。” “告诉老赵，第一批三十条枪，是预付。预付的枪，游击队得用战果来还。还不上，没有第二批。” …… 八月二十八日，丹老群岛，布兰岛西侧海湾。 夜色很深，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高东方向偶尔闪过的灯塔光柱，转一圈就暗下去，转一圈又亮起来。 布兰岛的椰林在风里沙沙响，岛西侧的小海湾里停着两条南洋海军的巡逻艇，船身漆成深灰色，没有舷号，烟囱上罩着消烟网。 老赵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旁边是阿福和辛格。辛格是印度裔，以前在仰光的英国橡胶公司当过仓库看守，会说缅语、英语和一点泰米尔语，现在负责跟德林达依海岸的印度劳工社区联络。 巡逻艇的货舱里码着三十条南洋造南洋二式步枪，枪身裹着油布，子弹装在铁皮箱里。 炸药是一筒一筒的甘油炸药，用棕榈绳捆着。全是南洋兵工厂的库存货，枪托上还留着南洋海军的锚形钢印，老赵让人用锉刀把钢印锉平了。 “来了。”阿福趴在船舷上，耳朵贴着海面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桨声。两条舢板。” …… 第1033章 烧毁橡胶林 老赵拿起望远镜往海面看。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桨声越来越清楚，木桨划水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过了大概五分钟，两条舢板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每条舢板上坐着五六个人，手里拿着桨，背上挎着砍刀，有的腰里别着老式燧发枪。 领头的人站在第一条舢板的船头。他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穿着一件褪色的笼基，上身是一件破旧的粗布短褂，头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巾。 他叫哥登，以前在土瓦附近的一个英国橡胶园里当割胶工，三年前因为带头要求涨工钱被英国人赶出来。 之后一直在海岸边的渔村里混着，手下攒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跑掉的割胶工和被英国人罚过款的渔民。 “吴丹敏？”哥登站在舢板上，用缅语问。 老赵走到船舷边：“哥登。上来谈。” 哥登跳上巡逻艇的甲板，眼睛先往货舱方向扫了一眼。油布盖着的东西露出几个枪托的轮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老赵把他领到后甲板，那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老赵倒了两杯茶，推给哥登一杯：“先喝茶。” 哥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还往货舱那边瞟。 “三十条枪，两千发子弹，两百斤炸药。”老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报一份简单的交货单。 “枪是南洋造的，我们用它打过仗，性能可靠。子弹跟枪配套，炸药是甘油炸药，炸树够用。” 哥登把茶杯放下：“吴丹敏，你要我们做什么？” “毁橡胶园。英国人的橡胶园。土瓦到丹老之间的海岸平原上，十七处园子，你比我熟悉。” 哥登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指捏着杯沿，指节有点发白。 “英国人园子里有巡警。每个园子三到五个，带李-恩菲尔德步枪。土瓦镇上还驻着一个小队的印度兵，二十来号人，有事骑马过来，两个钟头能到。” “我不叫你跟巡警硬打，那样没什么用。” 老赵说，“你们现在肯定打不过巡警。但是你门打得过橡胶园的保安队。你把树砍了一颗，烧了一棵，英国人补种要等七年。七年，够你把整个德林达依的园子毁一遍。” 哥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怎么算？” “算KpI考核，我们总长发明的算法。” 老赵用缅语说了一遍，然后解释，“毁一棵橡胶树，记一笔，给一支枪。炸一个割胶棚，记一笔，给一支枪或者炸弹手榴弹。” “烧一个胶库，再记一笔，换粮食什么的都可以。每一笔都算数。第一批三十条枪是预付。你拿这三十条枪去干活，干完了回来报账。毁了多少，报多少。” “南洋验收之后，按账本支付给下一批。毁得多，给得多。毁得少，给得少。不干活，没有第二批。” 哥登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那是割了十几年胶以后，留下的痕迹。 “验收怎么验呢？”他抬起头。 “你把胶园毁完了，拍照片。毁树拍树桩，炸棚拍废墟，烧橡胶仓库拍焦炭。照片送到布兰岛来，南洋的人看照片。” “然后我们会派特工去检查，验收通过了。给下一批。” 哥登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放在桌上：“第一批枪，现在就给我。我回去就带人干活。” 老赵站起来，走到货舱边，掀开油布。三十条步枪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金属光泽，枪托上的锉痕还带着毛刺。他拿起一条递给哥登。 哥登接过枪，掂了掂重量，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又合上。他把枪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 “子弹怎么分？”哥登问。 “两千发，你先拿一千发。剩下一千留在布兰岛。你干完第一批活，回来报账的时候再拿。炸药全给你，两百斤。省着用，炸树桩用不了太多，炸胶库可以多放点。” 哥登点了点头。他朝舢板方向挥了挥手，那十几个游击队的人陆续爬上巡逻艇的甲板，开始搬枪、搬子弹、搬炸药。舢板吃水线一点一点往下沉。 搬完货，哥登站在舢板船头，回头看了老赵一眼：“吴丹敏，我哥登说话算数。你给枪，我毁树。英国人的胶园，从土瓦到丹老，我让他们一年之内出不了胶。” 老赵没有挥手，只是抬了抬下巴：“把给你们的相机带上，照片。别忘了拍照片回来。” 舢板消失在黑暗里。桨声慢慢远了，最后只剩下椰林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九月十二日，土瓦以北，英国“英缅橡胶种植公司”第七号园。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哥登带着八个人摸进了园子边缘的次生林。 这片次生林是园子砍伐原始林之后重新长起来的杂木，密得很，人可以钻进去，马进不来。 哥登以前在这个园子里割过橡胶，知道哪条小路巡警不走，哪段篱笆底下有狗洞。 八个人里有两个是他从前的割胶工伙计，一个叫哥貌，一个叫哥丁。哥貌的左腿有点瘸，是当年在园子里被倒下的胶树压的。 英国经理给了五安那让他“回家养着”，实际上是把他赶出了园子。哥丁更年轻，二十出头，手快，会用砍刀。 哥登蹲在一棵大榕树底下，压低声音分配任务：“哥貌带三个人，去割胶棚。棚子里有胶刀、胶杯、收胶桶。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砸了。 哥丁带两个人，跟我去胶库。胶库里存的是这个月收的胶片，放火烧了。动作要快。 巡警的哨位在园子东头，离胶库两百多步。枪一响，他们五分钟能到。所以我们不开枪。用刀，用火。干完从西边篱笆洞撤，林子外面有人接。” 哥貌带人摸向割胶棚。棚子是竹木结构，顶盖着棕榈叶，里面挂着几排胶刀和胶杯。 哥貌没让搬，嫌太慢，他直接掏出火柴，点着了挂在棚柱上的干棕榈绳。 火苗顺着绳子爬上去，棕榈叶顶棚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半个园子。 哥丁带人摸到胶库。胶库是砖砌的，门上了锁。哥登用撬棍别开门锁，里面码着几十筐胶片，半干不湿的，带着一股酸味。 哥登把甘油炸药塞进胶筐堆里，拉了导火索，几个人转身就跑。 跑出二十步，身后一声闷响，胶库的砖墙塌了半边，胶片烧起来，黑烟裹着火光冲上树梢。 巡警的哨位响了哨子。哥登听见东边传来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带着人钻进西边的篱笆洞，消失在次生林里。 天亮的时候，哥登站在一处能看见第七号园子冒烟的山坡上，掏出怀里的旧相机。 那是老赵给他的，南洋造的折叠式皮腔相机，用120胶卷。 他对着冒烟的胶库和烧塌的割胶棚拍了三张，又对着被哥貌砍倒的几棵小胶树拍了张树桩。 九月二十日，布兰岛。 老赵把哥登送来的照片摊在巡逻艇的甲板桌上。照片洗出来了，黑白，不算清晰，但能看明白。 胶库塌了，胶片烧成焦炭，割胶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树桩的砍口很新鲜，白茬子还没变色。 “胶库一座，割胶棚一个，胶树七棵。”老赵把照片收进防水袋，“七棵树，按账算，该给七条枪。胶库和棚子算额外，各给五条。一共十七条枪。” 哥登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老赵收照片的手。 “十七条枪，一千发子弹，一百斤炸药。” 老赵从巡逻艇的弹药舱里搬出十七条步枪，码在甲板上，“下一批活，你自己看着办，我不管。土瓦以北的园子你非常熟悉，土瓦以南的丹老那边，你熟不熟悉？” 哥登蹲下来检查枪栓：“丹老那边有几个园子，我没干过活，但认识里面的人。丹老北边有个渔村，村里有几个人以前在园子里跑出来的，跟我有来往。” “那就去丹老。”老赵把子弹箱推过去，“丹老的园子毁一个，我按这个账给。毁两个，翻倍。毁三个，你手底下的人每人加一条枪。” 哥登把枪一支一支码进舢板，码完了直起腰：“吴丹敏，英国人现在加派了巡警。第七号园子烧了之后，土瓦镇上来了一个排的印度兵。下次不好干了。” “不好干，才给你们枪。”老赵看着他，“好干的话，你自己早就能干了，根本用不着南洋共和国给现在你们的枪。” 哥登没有再说话。他跳上舢板，桨声消失在黑暗里。 …… 第1034章 扩大战果，继续砍树 十月八日，丹老以北，英国“丹那沙林橡胶辛迪加”第三号园。 哥登这次带了十四个人，分两路。一路摸进园子北侧的胶林，专砍树。 砍树有讲究，不能从根砍，要从离地两尺的地方斜着下刀，留一截树桩。 砍倒了把树冠拖到林子里藏起来，巡警来了只看见树桩，数不清倒了多少棵。 另一路摸到园子南侧的胶库，这次不用炸药了，用煤油。煤油泼在胶片堆上，一根火柴的事。 天亮的时候，园子里倒了四十多棵橡胶树，胶库烧成了一堆黑炭。巡警追到林子边上放了几枪，没敢往里追。 哥登蹲在林子深处，拿小本子记数：树，四十三棵。胶库，一座。他想了想，又加了一笔。 割胶工宿舍的竹墙被他的人推倒了两间，算不算？老赵没说宿舍算不算。他决定先记上，回去问一问。 十月十五日，布兰岛。 老赵看了照片，四十三棵树，一座胶库，两间宿舍。他把账算了一遍：“四十三棵树，四十三条枪。” “摧毁了胶库一座，五条。宿舍不算，但给你补十条，凑个整数。五十八条枪，三千发子弹，三百斤炸药。” 哥登的舢板上这次来了二十多个人，五十八条枪码上去，舢板吃水线沉得厉害。 “吴丹敏，英国人从仰光调了一个连的兵，驻扎在土瓦。现在每个园子都有十来个巡警，晚上还有巡逻队。” 哥登把枪往舢板深处码好，直起腰，“下次不好干了，有时候我们趴了一夜，到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你要说不好干，我给你加一些东西。”老赵从巡逻艇的底舱搬出两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南洋造手榴弹，木柄，铸铁弹体，拉火绳。 “这个比炸药好用。扔进巡警哨位，一炸一片。下次你毁园子的时候，先往巡警哨位扔两个，把巡警干掉，再慢慢毁树。” 哥登拿起一个手榴弹，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老赵第一次看见他笑。 “还有一件事。”老赵把手榴弹箱合上，“你们毁树的时候，别光只顾着砍树。英国人补种快得很。你们砍一棵树，英国人补种十棵，七年之后又是十棵。你要让英国人补不了。” 哥登看着他：“怎么让英国人补不了？” “把树桩挖了。挖出根来，淋上煤油烧。根烧死了，那块地就废了差不多了。英国人补种也长不出来。挖根慢，但管用。一个园子挖上几十棵，英国人就得撂荒。” “回头我再问问国内，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这块地短时间内长不出香蕉来。到时候你们直接下药，更方便。” 哥登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十一月三日，土瓦以北，第三号园和第五号园之间的海岸公路上。 哥登这次没有摸园子，他打的是公路。英国人收的胶片，从园子用牛车运到土瓦镇上，再装船运到仰光。 牛车走的是海岸公路，路面是碎石压的，两边是林子。 哥登带人在公路上挖了三个陷坑，上面盖了树枝和浮土。等牛车队过来，头一辆车栽进坑里，后面的车堵在路上。 哥登的人从林子里扔了四个手榴弹，赶车的印度车夫扔下车跑了。十几辆牛车上的胶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老赵在布兰岛看到照片的时候，胶片烧成的焦块还在照片上冒着烟。 哥登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缅文，阿福翻译出来：“十五车胶片。胶库没烧，树没砍。这个算不算？” 老赵把照片收好：“算。十五车胶片，顶得上烧两个胶库。给他记三十条枪的账。” 十一月二十日，布兰岛。 哥登来领枪的时候，身后跟了四十多个人。舢板从两条变成了四条，人从二十来个变成了四十多个。 里面有割胶工，有渔民，有从土瓦镇上跑出来的码头苦力，还有两个以前在英国园子里当过厨子的，说“厨子也能拿枪打英国佬”。 老赵看着这四十多号人，没有急着发枪。他把哥登叫到一边：“人多了，枪多了，你得管得住。管不住，枪就流到外面去了。流到外面，英国人知道了，反过来打你。” 哥登说：“管得住。我分了三个队，哥貌带一队，哥丁带一队，我自己带一队。每队有队长，队长管人，我管队长。谁不听话，不给他发子弹，他的枪就没用了。” 老赵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事。英国人现在知道有人在毁园子，他们会派人查。查到你的人，会抓。被抓了的人，不能供出布兰岛。供出来，南洋的船就不来了。” 哥登沉默了几秒：“被抓的人，自己扛。扛不住的，家里人南洋帮我们管一下行不行。” “家里人南洋可以给钱。但扛不住供出布兰岛的，南洋不管。不仅不管，以后也不合作了。” 哥登看着老赵，脸上的表情很硬：“吴丹敏，我哥登的人，没有叛徒。供了消息的叛徒，不用南洋管，我自己清理门户。” 老赵没有再追问。他让人把枪搬出来，这次是八十条步枪，五千发子弹，四百斤炸药，四十个手榴弹。 哥登把枪分给三个队长，自己留了二十条在舢板上：“这二十条，给丹老那边的新人。丹老的园子我还没动，下次去。” 十二月十日，丹老以北，英国“丹那沙林橡胶辛迪加”第一号园和第二号园之间的林道。 哥登这次用了老赵教的法子。三个队分三路，一队摸巡警哨位，一队砍树，一队挖根烧桩。 巡警哨位先被手榴弹炸了，三个巡警跑了两个，一个被炸伤。砍树的队砍了六十多棵，挖根的队烧了二十多个树桩。 胶库这次没烧，哥登让人把胶片搬出来，堆在园子门口的空地上，浇上煤油点了。火头蹿起来两丈高，丹老镇上都能看见黑烟。 英国驻丹老的橡胶公司经理给仰光发了电报：“丹那沙林第一号园遭武装袭击，损失胶树约六十株，胶库一座，胶片约八吨。袭击者使用手榴弹和步枪。请求增派武装巡警。” 电报被南洋军统局缅甸站截获了。老赵把电报译文送到布兰岛，附了一张纸条：“英国人增兵了。告诉哥登，下一批活别硬干。先歇半个月，养精蓄锐，躲避风头，等英国人放松了再动。” 哥登在布兰岛看到纸条的时候，正在往舢板上搬枪。他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笼基的腰带里。 “歇半个月可以。但半个月之后，我要一百条枪。丹老这边的人，不能光用枪。枪打不远，英国人的李-恩菲尔德不比我们的差，我想要炮。” 老赵说：“一门迫击炮，你得给我二百棵树。” “二百棵就二百棵。” 十二月三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罗大岩把缅甸站的第三季度报告放在刘志俊桌上。报告不长，但附了一张统计表：从九月到十二月，哥登的游击队毁了英国橡胶园七处。 砍伐和烧毁橡胶树三百一十七棵，烧毁胶库四座，炸毁割胶棚十一个，焚毁胶片约四十五吨。 游击队伤亡三人，被英国巡警抓了两人，其中一人“没有供出布兰岛”。 刘志俊把统计表看了两遍，拿起红铅笔在“三百一十七棵”旁边画了一道线：“三百一十七棵树，按账该给三百一十七条枪。老赵给了多少？” 罗大岩翻开报告后面的明细：“实际给了二百八十三条。老赵扣了三十四条，说是‘损耗备抵’，怕游击队虚报树数。哥登为这三十四条枪跟老赵吵了一架，最后老赵答应下季度补。”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老赵有点小家子气了，枪对于我们来说算什么东西？现在部队正在换装南洋三式步枪。” “接下来几年会有100多万支南洋二式步枪退役，整个英国人控制的区域有100万颗橡胶树吗？”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德林达依海岸上，从土瓦到丹老的十七处英国橡胶园，已经有七处被标注了红叉。红叉密密麻麻，像一串被掐断的珠子。 “大岩，英国人现在什么反应？” “英国驻仰光总督给伦敦发了电报，说丹那沙林海岸的橡胶产量掉了。伦敦让印度事务部从印度调一个营的兵力到缅甸，专门保护橡胶园。 但印度那边的兵调过来要时间，最快也得明年三月。” “三个月。”刘志俊转过身，“告诉老赵，让哥登这三个月别停。英国人兵没到之前，能毁多少毁多少。等兵到了，再换个打法。”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橡胶园的树桩，比派军舰过去威胁，管用多了。” …… 第1035章 察觉不对劲的英国人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五日，伦敦，贸易部。 贸易大臣西德尼·韦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仰光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英国驻缅甸总督发的，内容很短：“丹那沙林海岸橡胶产量连续第三个月下降。本月预计损失约四百吨。若局势持续，全年产量可能下降更多。” 韦伯把电报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贸易部橡胶司的统计：英国本土橡胶库存，从去年九月的八万吨下降到今年一月的五万二千吨。 汽车工业协会已经发了两封催货函，说如果橡胶供应继续紧张，轮胎厂二月就要减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殖民部。 “温斯顿，缅甸的橡胶出事了。” 丘吉尔在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了。总督的电报我也收到了。丹那沙林海岸的橡胶园被武装分子袭击了七处。” “烧毁了三百多棵橡胶树。殖民地防务委员会昨天开了会，从印度调一个营过去，三月能到。” “三月太晚。库存撑不到三月。汽车工业协会已经在叫了。如果轮胎厂减产，工会会闹到唐宁街来。” 丘吉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西德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缅甸的橡胶产量掉下来，缺口得有人补。南洋的橡胶被我们加了关税，进不来。马来亚的产量上不去。唯一的办法是，从南洋买。” 丘吉尔没有立刻回应。电话里能听见他划火柴点雪茄的声音。 “西德尼，你让我从南洋买橡胶？我们刚给南洋的橡胶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关税。” “关税可以调整。缅甸的橡胶园被烧了，这是事实。汽车工业需要橡胶，这也是事实。你可以在关税上做个例外，缅甸产量受损期间，从南洋进口的橡胶按正常税率。等缅甸恢复了，再恢复关税。” 丘吉尔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来：“这件事，我需要和首相商量。” 一月二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罗大岩把伦敦发来的情报放在刘志俊桌上。情报只有两行字：“英国贸易部正在考虑对南洋橡胶关税做临时豁免。条件可能是南洋承诺不向缅甸反英武装提供武器。” 刘志俊看完，把情报推到桌角，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不承认，不承诺，不停止。” “大岩，给唐绍仪发电报。让他通过驻伦敦的南洋商务代表处放一句话出去——南洋共和国对缅甸的局势不知情，也没有兴趣。 南洋的橡胶，谁买都卖。英国人要买，可以。但南洋不会因为卖橡胶就承诺任何政治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月的南洋市，雨树掉了一半叶子，枝干在风里晃。中山大道上，一辆电车正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没几个人。 “哥登那边，告诉老赵，继续干。英国人要是来问，就说不知道。英国人要是拿关税豁免来换，我们不换。橡胶要卖，缅甸的园子也要烧。两件事不冲突。”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等一下。告诉老赵，下一批枪里加十支驳壳枪。 给哥登的队长用。英国人增兵之后，游击队不能光靠步枪硬顶。驳壳枪近战好用。”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日，丹老群岛，布兰岛。 老赵蹲在巡逻艇甲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是他从仰光带过来的，纸页被海风潮气浸得发黄发软，边角粘着干掉的盐渍。他用铅笔头在最后一行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粗线，又重算了一遍。 三十条枪，是头一批给的，当时预付的。十七条，第七号园子那趟，胶库一座、棚子一个、胶树七棵，加上老赵自己凑整补的五条。 五十八条，丹老第三号园那趟，四十三棵树、一座胶库、两间宿舍折了十条凑整。 三十条，海岸公路烧十五车胶片那趟，顶两座胶库算的。八十条，上个月哥登带着四十多号人来领的，预备给丹老那边的生手用。 五加十七加五十八加三十加八十，二百一十五条。老赵拿铅笔头在本子上戳了戳，二百一十五条南洋二式步枪。 加上四十个手榴弹，一千多斤甘油炸药，还有零零碎碎驳壳枪、子弹、煤油、奎宁、粗布、咸鱼。 他合上本子，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屁股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海面上哥登那四条舢板正往布兰岛划过来。 今天哥登是来报新账的。丹老第一号园和第二号园之间的林道那趟，六十多棵树、二十多个树桩、一座胶库的胶片，。 加上上次欠的三十四条枪的“损耗备抵”老赵答应补的。 账算下来，该给一百零几条。老赵跟罗大岩通过电报，罗大岩回话说总长批了，给一百二十条，凑个整。 哥登跳上甲板的时候，身上多了件东西，腰里别着一把南洋二式步枪的刺刀，刀鞘是竹片削的，用棕绳绑在腰带上。 他身后那四十多号人，这回来了一半，二十来个挤在两条舢板上，个个腰里别着家伙。 有几个人背上还挎着缴来的英国李-恩菲尔德，枪托上刻着“RSAF”的库存编号。 “吴丹敏。”哥登在甲板上蹲下来，接过老赵递的烟卷，就着老赵的烟屁股对了个火，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英国人从仰光调的那个连，到了土瓦。前天到的。住在镇东头旧仓库里，天天早上出操。 我让人远远看了，二百来号人，穿卡其布军装，戴木髓盔，扛着长枪，还有两挺轻机枪，架在仓库门口。” “巡逻呢？” “白天两趟，顺着海岸公路从土瓦到丹老走一个来回，每趟一个排，三十来人，有时候坐卡车，有时候走路。晚上不出。他们怕进林子。” 老赵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土瓦到丹老，中间那几个园子，你最近动过哪个？” 哥登把烟屁股扔进海里，拿手背蹭了蹭嘴：“丹老北边那个辛迪加第四号园，我前天夜里带人摸了进去，砍了二十来棵，没烧胶库。 英国人巡逻队白天来的时候，看见树桩子，拿尺子量了，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走了。 我听园子里没跑掉的割胶工说，那个英国经理给仰光打了电报，要求再增兵加巡警巡逻队。” “你觉得英国人下一步会怎么弄？” “肯定是加巡警啊，每个园子加三到五个。土瓦镇上那个连可能拆开，一个排驻土瓦，一个排驻丹老，剩一个排机动。 我估摸着下个月园子里的巡警能加到七八个一趟，巡逻队一天加到三趟。” 老赵没接话，从船舱里搬出一箱子弹，放在甲板上：“这是这回的账，多给你一点，一共一百二十条步枪，六千发子弹。” “还有五百斤炸药，六十个手榴弹。老规矩，枪你拿走，子弹和炸药先领一半，剩下一半等你下趟活干完了再领。” 哥登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搬货。他把烟头在甲板上碾灭，抬起头看着老赵，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来领枪，眼睛里只有枪和子弹，这次多了一点叫野心的东西。 “吴丹敏，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手底下现在有四百多号人。三个分队队，哥貌带一百来号，哥丁带一百多号，我自己带两百来号。 枪呢，算上这回的一百二十条，你前后给我凑了三百多条，可四百多号人分，不够。 有几十个人到现在还拿砍刀和燧发枪。上个月哥貌那边跟英国巡逻队碰上了，打了十几枪，人家李-恩菲尔德一枪接一枪。 咱们的南洋二式打一发就得拉一次枪栓，火力跟不上，撤的时候伤了两个，一个腿被打穿了。 我让人抬到布兰岛这边，你给的奎宁磺胺和绷带救了一命，但他的腿废了，这辈子以后走路得拄拐。” 老赵把子弹箱往哥登面前推了推：“往下说。” 哥登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甲板上画了一条线：“英国人现在有兵、有枪、有卡车、有无线电。我有什么？ 我有四百个人，三百条枪，一堆砍刀。我的人会砍树，会烧胶库，会半夜摸园子。 可要是英国人把巡逻队拉到一百号人以上，架着机枪往林子里推，我的人顶不住。” 他抬起头：“吴丹敏，我哥登这辈子没上过学，不会看地图，不会算角度，不会架机枪。 我只会带着人摸黑砍树。可光砍树，砍到哪年算完？英国人补种虽然要七年，可他们运兵来只要几个月。 我砍一棵，他补十棵。我烧一个园子，他增一个连。这么耗下去，我的人越打越少，英国人的兵越增越多。” 老赵靠着船舷坐下来，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没急着说话。他当了这些年军统特务，在缅甸蹲了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听。 …… 第1036章 我要马来半岛 哥登接着说：“我想过。光靠砍树烧胶库，这辈子毁不完英国人的园子。我要一支军队。 不是游击队，是正规军。有编制，有军饷，有教官，有营房。 我的人在林子里蹲了这些天，打冷枪、放冷箭、夜里摸哨，都会。 可他们不会列队，不会打排枪，不会挖战壕，不会看地图，不会用步话机。这些，你得教我。”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看了哥登一会儿。 “哥登，你知道教出来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老子不光能做砍树这样的事了。意味着老子能占一块地，守住它，让英国人打不进来。 意味着有一天，英国人滚出缅甸的时候，老子手底下有几万号甚至几十万号能拉出来站队听话的兵，这样说话才有人听。” 老赵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来走到巡逻艇的电台旁边，敲了敲舱门。报务员探出头来。 “给坤甸发报。原文：‘布兰岛赵，哥登提出整训要求。现有人员四百余，枪三百余，缺教官、缺编制、缺营房。请总长府指示。’” 报务员记下来，转身发报去了。 三天后，坤甸，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老赵的电报。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拿起红铅笔在“教官”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叫人铃。 罗大岩推门进来。 “大岩，老赵那边来报了。哥登不满足于光砍树了，想整军。要教官，要编制，要营房。” 罗大岩接过电报看了，抬起头：“总长，给不给？”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海图前。德林达依海岸被红铅笔圈了快半年了，圈里的红叉密密麻麻。 从土瓦到丹老十七处英国橡胶园，已经标了九个。剩下八个集中在丹老以北和高东附近，都是英国人增兵之后还没动过的硬骨头。 “给。为什么不给？这种事咱们又不是没干过。当年菲律宾是怎么独立的？棉兰老岛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我现在挺喜欢这种感觉。不用咱们去，派出一兵一卒，然后支持他们去反对殖民主义，最后给我们自己再开一点疆土。” 刘志俊笑着说道：“他们现在有四百多号人，三百多条枪，蹲在林子里打了半年游击，把英国人九个园子搅得鸡飞狗跳。这样的人，光让他砍树，浪费了。” “能不能成，看他这个人有没有能力。就这一点点的物资，对南洋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告诉他们，支持他们可以，但是他们建国以后，我要马来半岛和新加坡。” 他转过身：“还有一条，教官不能穿南洋军装。不能带南洋的武器。不能以任何公开身份进入缅甸。” “他们去，是‘退伍军人志愿人员’，是‘私人身份’。进了林子，换衣服，换枪。出了林子，什么都不认。”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编制呢？” “先按一个营编。三个连，每个连三个排。营长让哥登自己当。副营长我们派一个过去，挂‘顾问’头衔，不挂军衔。 连长让哥登的人自己选，排长也是。但每个连配一个南洋教官，教射击、教战术、教地图判读、教电台使用。” 他走回桌前坐下：“营房设在布兰岛。不在缅甸本土。布兰岛是丹老群岛的岛，丹老群岛是南洋的领土。在自己领土上训练外国志愿人员，国际上说得过去。” 罗大岩说：“总长，英国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们干涉缅甸内政？” “英国人现在已经在说了。但说归说，抓不到实据。老赵在布兰岛训练，不踏上缅甸土地，不穿南洋军装。 英国人要是派间谍来查，布兰岛是南洋的岛，南洋在自己的岛上训练志愿者，不犯任何国际法。 英国人要是动武，那更好了。南洋的丹老基地驻着两艘巡逻舰，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过来要三天。” 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教官名单，从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特种部队里抽。要打过仗的，上过前线的，有实战经验的。会说缅语的优先。”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老赵发报，问哥登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英国人被赶出缅甸了，他打算怎么办？” 罗大岩愣了一下：“总长，这是……” “问问。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想过往后的事。光会打游击的人，打完仗就散了。能想往后的人，才值得投资。”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日，布兰岛，椰林西侧的临时训练场。 老赵把刘志俊的电报递给哥登。哥登蹲在椰树底下，接过电报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老赵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念到最后那句“如果有一天英国人被赶出缅甸了，你打算怎么办”的时候，哥登把电报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椰林外面，哥貌正带着新到的二十来个人练队列，用老赵教的口令，缅语喊“齐步走”，脚步踩得稀里哗啦。 哥丁蹲在沙滩上，拿树枝在沙地上画射击靶，给几个新手讲怎么三点一线。 “吴丹敏，你问这个，是南洋总长问的？” “是。” “那我跟你说实话。”哥登把电报塞进笼基腰带里，抬起头，看着椰林外面那片海，布兰岛西侧的海湾里，南洋的巡逻艇正停在那儿，船身漆成深灰色，烟囱上罩着消烟网。 “我哥登这辈子没想过当什么大人物。我父亲在土瓦的英国园子里割胶，割了二十年，最后累死在胶林里。 我十三岁接他的班，割了十五年，又被英国人赶出来。我手下这四百多号人，个个都是被英国人赶出来的。 割胶的、扛包的、跑船的、种田的。我们恨英国人，是因为英国人把我们当牲口使。” 他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可恨归恨，恨完了呢？英国人走了，缅甸还是乱。土司、头人、和尚，各管各的。谁有枪谁说了算。 我手里有枪，可我不会管国家。我会打仗，可我不会收税、不会修路、不会开学校、不会跟外国人谈判。” 他看着老赵：“南洋总长要是问我想干什么，我就一句话：我想让缅甸人自己管缅甸。可我自己管不了。 所以我想请南洋帮忙。打完仗，南洋帮缅甸建个政府。我当不当总统无所谓，谁当都行，只要缅甸人自己说了算。” 老赵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当天下午就发了加密电报回坤甸。 坤甸，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看完电报，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红铅笔。 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此人有格局。值得投资。教官派过去，编制给他，营房建给他。将来缅甸独立，他是第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叫来罗大岩：“教官名单定了没有？” “定了。三个，都是海军陆战队退下来的。一个叫何振邦，打过菲律宾独立战争，在棉兰老岛带过游击队，会说缅语和英语。 一个叫赵德柱，利剑特种部队出身，擅长丛林战术和爆破。还有一个叫林海生，原来是海军炮术教官，现在转做步兵战术教学，会架迫击炮和机枪。” “三个不够。再抽几个，教电台通讯的，教卫生兵的。哥登的人伤了没处治，这个不行。 卫生兵过去，带奎宁、绷带、碘酒、止血带。教他们怎么包扎、怎么防疟疾、怎么处理伤口。” 罗大岩记下：“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十五号之前到布兰岛。走丹老基地的巡逻艇，不经过新加坡，不经过英国人的检查站。到了布兰岛，换便装。 教官全部用化名，不带任何南洋官方文件。万一被英国人抓了，就说自己是退伍军人，自愿来帮忙的，跟南洋政府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还有一件事。给老赵发报，让他告诉哥登。仗打完之前，南洋可以给枪、给子弹、给教官、给药品。 但有一条：哥登的人不能碰南洋的橡胶生意。德林达依的橡胶园烧了，南洋自己的橡胶价格才能稳住。 要是哥登的人把英国园子烧完了，回头又跑去抢南洋的橡胶船，那南洋就翻脸了。” 二月十五日，布兰岛，椰林西侧训练场。 五个南洋教官从巡逻艇上下来的时候，哥登带着三个队长在沙滩上等着。 何振邦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下身是本地人常穿的笼基，脚上蹬一双从坤甸带来的帆布胶鞋。 他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红，走路时左腿有点跛，那是打美国人的时候在棉兰老岛留下的旧伤。 …… 第1037章 外交抗议与反驳 哥登跟他握了握手。何振邦的手很粗，指根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何教官。”哥登用生硬的汉语叫了一声，这是老赵提前教他的。 “哥营长。”何振邦用缅语回了一句，发音不算标准，但能听懂，“以我从棉兰老岛和苏门答腊岛的经验来看。 那边跟你们这边差不多，林子密，雨水多，英国人、美国人、荷兰人轮着来。 我在林子里打过六年游击。后来荷兰人走了，美国人又来。我们接着打游击。” 哥登看了他一眼：“棉兰老岛？菲律宾的？” “菲律宾的。跟你们一样，一开始没枪，没炮，没教官。后来慢慢攒起来的。” 哥登没再问。他领着五个教官往椰林里走。训练场其实就是椰林里的一片空地，砍了些灌木，踩平了地，用白灰画了条线当队列线。 场子边上搭了个竹棚，棚子底下放着一张旧桌子和几个竹凳。哥貌正带着二十来个人练瞄准，趴在地上拿南洋二式步枪对着椰子树干练三点一线。 何振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哥登说：“姿势不对。趴得太紧，肩膀没贴紧枪托，打一枪后坐力把肩膀顶开，下一枪就得重新瞄。你让他们起来，我一个个掰过来。” 哥登把哥貌叫过来，哥貌把二十来个人喊起来，站成一排。何振邦一个一个掰肩膀，掰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兵被掰疼了，龇了一下牙。 “疼就对了。疼一回，记住一辈子。”何振邦拍了拍那个兵的肩膀，用缅语说，“你叫什么？” “哥温。” “哥温，你打一枪我看看。” 哥温趴下去，按何振邦掰的姿势贴好枪托，扣了扳机。空枪，没装子弹，但击发的声音清脆。哥温自己站起来，揉了揉肩膀。 “比刚才好点。”何振邦说，“但还是松。再压紧点。枪托抵肩窝，别抵锁骨。锁骨是骨头，打多了会碎。肩窝是肉，顶得住。” 哥登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何振邦把二十来个人都掰了一遍，他才开口：“何教官，这些人，三个月能练出来吗？” “练不出来。”何振邦回答得很干脆，“三个月能练出队列、练出射击姿势、练出基本战术动作。但练不出胆量和默契。 那个得上战场练。不过，我先把他们练到见了英国人巡逻队不跑，听到机枪响不趴下。” “行。三个月之后，我带他们去丹老北边的园子。你跟着去。” “我不去。我在布兰岛等你们回来。上了战场，指挥是你的事。我只负责教你怎么打仗。仗打得是好是坏，你自己扛着。” 哥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仰光，总督府。 英国驻缅甸总督哈考特·巴特勒爵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丹那沙林海岸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当地英国橡胶公司经理联名写的，措辞很客气，内容很具体：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丹那沙林海岸十七处橡胶园中，有十一处遭到武装袭击。 损失橡胶树累计超过七百株，胶库被毁九座，胶片损失约一百二十吨。 驻园巡警伤亡六人，其中一人死亡。增派的印度步兵连驻在土瓦，但“不足以覆盖从土瓦到丹老的全部海岸线”。 巴特勒把报告放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驻军司令，明天上午来见我。另外，把去年九月以来所有缴获的武器和弹药样本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驻缅甸英军司令理查德·斯迈思少将带着一个帆布包来了。他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巴特勒的办公桌上。 三支被炸坏的步枪，枪托断了，枪管弯了，但枪身上的编号还能辨认。 一堆子弹壳，黄铜的，7.92毫米口径。还有一个木柄手榴弹的残骸，铸铁弹体裂成两半，木柄烧了一半。 “总督阁下，这是过去几个月在丹那沙林海岸收缴的。” 斯迈思拿起一支坏掉的步枪，把枪身上的编号凑到光线底下，“枪身上的编号被锉掉了，但锉得不够干净。 我们的军械官做了酸蚀复原，原编号露出来了。NS-1922-b-0473。 这是南洋共和国兵工厂的出厂编号。南洋二式步枪，一九二二年b批次。” 巴特勒把枪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枪托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木茬子参差不齐。 “只有这一支？” “缴获了十一支。三支是完好的，七支被炸坏的，还有一支被烧了一半。子弹壳全是7.92毫米，跟南洋二式步枪的口径一致。 手榴弹是南洋造的木柄手榴弹，铸铁弹体，拉火绳是棉麻绳，跟南洋兵工厂的库存货一致。” 巴特勒把步枪放下，靠在椅背上：“南洋共和国。他们刚跟我们签完华盛顿条约没几年。 去年又通过了一堆法律，把我们的公司查封了，把我们的代理人抓了。现在又给缅甸的反英武装提供武器。” “阁下，不光是武器。我们抓了一个游击队的俘虏，审讯的时候，俘虏交代说，他们那边有‘教官’，教他们打枪、挖战壕、看地图。 教官穿的是本地衣服，但说的缅语不地道，有些词用的是南洋那边的说法。 俘虏说，他们叫教官‘吴老师’，一共来了五个人，待了快一个月了。” 巴特勒把俘虏的审讯记录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记录上画了两道线：“斯迈思将军，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 步枪的酸蚀复原照片、子弹壳的规格鉴定、俘虏的审讯口供、橡胶园的损失统计。全部整理好，我要发给伦敦。” 三月十日，伦敦，外交部。 外交大臣寇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巴特勒发来的材料。他把照片翻了一遍，拿起电话打给殖民部。 “温斯顿，缅甸那边的材料，你看过了？” 丘吉尔在电话那头说：“看过了。南洋共和国的步枪，南洋共和国的手榴弹，南洋共和国的教官。证据链很完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外交上抗议。贸易上加码。军事上先不动。我们刚在华盛顿签了条约，海军吨位锁死了，现在在远东动武，得不偿失。 但外交上不能太软。南洋一边跟我们谈贸易，一边给缅甸的反英武装递枪，这口气不能咽。” 寇松放下电话，拿起笔在外交部呈文上批了一行字：“照会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公使馆，要求对缅甸境内发现的南洋制式武器做出解释。” 三月十五日，伦敦，南洋共和国驻英公使馆。 公使唐德明接到照会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把照会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打给坤甸。 “总长，英国人发照会了。说在缅甸缴获了南洋二式步枪和手榴弹，还有南洋教官。要求我们解释。” 刘志俊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照会原文怎么说？” “说南洋共和国‘支持缅甸境内的反英武装’，‘违反国际法’，‘破坏太平洋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要求南洋‘立即停止对缅甸反英武装的一切支持’，‘交出涉案人员’，‘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你怎么看？” “照会本身不硬气。英国人没提制裁，没提军事行动，只是要求解释。说明他们不想把事闹大，但面子上过不去，得有个交代。” “那就给他们交代。第一，照会里说‘南洋支持缅甸反英武装’，我们一概不认。南洋共和国从来没有支持过缅甸境内的任何武装组织。 第二，南洋二式步枪出现在缅甸，跟南洋政府无关。南洋这些年一直在换装，从南洋二式换到南洋三式步枪。 南洋政府把换下来的南洋二式步枪全部外销。卖给了北洋政府、暹罗、菲律宾，还有几家国际军火贸易商。 至于这些枪最终流到了哪里，南洋没有监管义务。 第三，南洋教官出现在缅甸，跟南洋政府无关。南洋的退伍军人自愿出国，是个人行为。南洋政府不干涉公民的择业自由。” 唐德明在电话那头记下来：“总长，照会里还提了俘虏的口供，说教官说缅语不地道，有些词用的是南洋说法。这个怎么回？” “缅语不地道？南洋有几十万缅甸裔居民，他们说缅语本来就跟缅甸本土的口音不一样。 南洋的退伍军人里有缅甸裔，会说缅语很正常。至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缅甸，可能是回老家探亲，可能是去做生意。南洋政府管不着。” 唐德明沉默了几秒：“总长，这个回复，英国人肯定不满意。” “不满意就对了。他们满意的回复，就是南洋认错、交人、保证不再犯。我们一个都不给。 他们不满意，能怎么样？加关税？他们已经加了。查封南洋的资产？南洋在英国没多少资产。 动武？他们刚签了华盛顿条约，海军吨位锁死了，拿什么动武？” 他停了一下：“照会发回来。我签字。” …… 第1038章 美国的后花园 三月二十日，南洋市，外交部。 唐绍仪把回复照会的草稿看了一遍，拿起笔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刘志俊：“总长，措辞上我调了一下。‘南洋共和国政府一贯遵守国际法，反对任何形式的武装干涉。 南洋共和国对缅甸境内发生的事件不知情、未参与、不负责。’这样写，既没认账，也没把话说死。” 刘志俊把草稿看了一遍：“行。就这么发。” 他拿起笔在照会末尾签了字。唐绍仪拿着照会出去之后，罗大岩推门进来。 “总长，老赵那边来报了。哥登带着新整训的那批人，上个月在丹老北边又动了手。 这回用的是新教的战术，一个排正面佯攻，两个排从两翼包抄，把英国巡逻队堵在林道上打了二十分钟。 英国人跑了，丢下两挺轻机枪。哥登的人缴了一挺，另一挺炸了。” 刘志俊把电报看了：“伤亡呢？” “伤了三个，都是轻伤。没有一个死的。哥登说，教官教的战术管用。以前跟英国人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死。现在知道怎么打，怎么撤，怎么互相掩护。” 刘志俊把电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三月的南洋市，雨树开始抽新叶子了，嫩绿的芽从老枝上冒出来。 “大岩，你说英国人看了我们那份照会，会怎么想？” “肯定不信。但他们没法反驳。南洋二式步枪确实在换装，确实在出口。教官确实是退伍军人。他们抓不到把柄。” “他们抓不到把柄，但他们会记住。这笔账，他们记在南洋头上。将来有一天，他们找到机会，会还回来的。” 他转过身：“告诉老赵，缅甸那边的活，继续干。但别干得太快。英国人增兵，我们就收缩。 英国人撤兵，我们就出击。不跟英国人硬碰硬，不占他们的园子，不守他们的地盘。打完就走，烧完就撤。让英国人永远抓不住主力。” “另外，告诉哥登，教官教的那些东西，让他自己练。练好了，将来不只是打英国人。 缅甸那个地方，英国人走了之后，还有的是仗要打。他手里有几百号能打仗的兵，将来缅甸的事，他说了算。” 罗大岩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等一下。给唐绍棠发个电报，让他注意英国报纸的动向。 如果英国报纸开始骂南洋，让他找人写文章回击。就说南洋的退伍军人出国是个人自由，南洋政府无权干涉。 英国人在印度、在非洲、在中东，退伍军人到处跑，怎么不管？” 罗大岩记下，推门出去。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布兰岛。 哥登蹲在椰林里，面前摊着一张缴来的英国军用地图，图上用红铅笔标着土瓦到丹老之间的海岸公路、英国巡逻队的路线、几个主要橡胶园的位置。何振邦蹲在他旁边，拿手指头在地图上划拉。 “下回打这里。”何振邦的手指停在土瓦以北十二公里的一个弯道处，“这个弯道两边是林子，公路从林子里穿过去，弯道内侧是一段土坡，坡上有灌木。 你把人埋伏在坡后面，等巡逻队的卡车进了弯道，从坡上往下打，居高临下。 第一排枪打司机和车头，第二排枪打车斗里的人。打完了从林子撤，往北走三公里有个村子，村里有你们的人，换衣服，枪藏起来，各回各家。” 哥登看着地图，拿铅笔在弯道处画了个圈：“英国人上回在弯道被打了，下回会不会改路线？” “会。所以你得换个地方。下回打这里。”何振邦把手指挪到土瓦以南十五公里的另一段公路。 “这段路两边是稻田，稻田里水浅，可以走人。你把人藏在稻田边的水渠里，等巡逻队过了弯道，从后面打。 打完往稻田里撤，踩水走，脚印留不下。英国人追到稻田边上，找不到人。” 哥登把何振邦说的两处都标在图上，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笼基腰带里。 “何教官，你说这仗，打到哪年算完？” “打到英国人觉得不划算的时候。” “什么叫不划算？” “英国人保护一个橡胶园，要驻一个排的巡警，一个月开销多少？加上运兵、修路、发饷，一个月几千英镑。 橡胶园一个月出多少胶？几吨。胶片卖出去，扣掉成本，赚不了多少。 你把这笔账给英国人算清楚，让他们觉得，为了这几个园子驻兵，不如把园子关了，从南洋买橡胶划算。到那时候，英国人自己就撤了。” 哥登蹲在椰树底下，拿树枝在沙地上划拉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我明白了。我毁的不是树。我毁的是英国人账本上的利润。” 何振邦点了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树可以补种，利润补不回来。你把英国人账本上的利润烧到负数，英国人自己就会把园子关了。” 哥登转过身，朝椰林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何振邦：“何教官，等英国人滚蛋了，你回南洋？” “回。我老婆孩子都在坤甸。” “那缅甸这边的事，谁管？” “你管。你手底下几百号人，打出来的地盘，你不管谁管？” 哥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行。那我得好好学。光会打仗不够，还得会算账。” 他走进椰林深处，训练场上传来哥貌喊口令的声音，稀稀拉拉的脚步踩在沙地上，比一个月前整齐多了。 何振邦靠着椰树干坐下来，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海面上南洋巡逻艇的灰色船影。烟抽到一半，他摸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写了一行字： “哥登其人，可用。有脑子，能算账，听得进话。将来缅甸独立，此人至少能当个陆军司令。”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裤兜里，烟头在沙地上碾灭，站起来往训练场走。 …… 一九二五年四月，华盛顿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柯立芝总统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商务部送来的月度贸易简报，对南洋共和国的出口额从去年同期的八千七百万美元跌到了两千三百万，跌幅超过七成。 第二份是财政部送来的橡胶储备报告，去年十月禁运令生效前抢运的那批南洋橡胶，当时估算能用十四个月。 但现在英国人的份额跟不上了，实际只能撑到今年八月。 第三份是国务院送来的南美局势简报，标题写着“关于加快开发南美橡胶资源的建议”。 柯立芝把三份文件来回翻了两遍，拿起桌上的铃按了一下。 国务卿休斯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 “总统先生，商务部那边又催了。汽车工业协会今天早上又发了一封函，说如果橡胶供应继续紧张，福特和通用在五月底就得减产。全国轮胎厂有一半在等原料开工。” 柯立芝把商务部的简报推过去：“我看到了。对南洋禁运之前，我们每个月从南洋进口一万两千吨橡胶。 现在这一万两千吨没了，英国人答应补给我们三千吨。三个月前变成两千五百吨，上个月只有一千八百吨。” 休斯接过简报看了一眼：“英国人自己的库存也在掉。 他们在丹那沙林海岸的橡胶园被反英武装搅得一团糟，产量掉了三成。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多的给我们？” “这就是我们跟着英国人制裁南洋的后果。”柯立芝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四月的华盛顿，樱花已经谢了，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吹着白宫南草坪的橡树叶子翻白。 “禁运之前，南洋的橡胶又便宜又好。禁运之后，英国人把他们的橡胶高价卖给我们，然后他们自己的产量掉下来，连高价货都没了。” “总统先生，国务院已经在跟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谈了。厄瓜多尔的橡胶种植园，去年产量八千吨，今年预计能到一万吨。 委内瑞拉那边，奥里诺科河流域有几个大园子，英国人法国人开的，如果我们给条件，他们愿意转卖给美国公司。” “一万八千吨？还不够南洋原来一个星期的量。” 柯立芝转过身，“南美全部加起来，短期内也补不上南洋的缺口。 而且南美橡胶的品质不如南洋，运输距离还远。从厄瓜多尔运到纽约，走巴拿马运河，运费比从南洋运过来贵三成。” “但南美是我们的后花园。政治风险比南洋低得多。南洋刘志俊那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今天查封公司，明天抓人，后天又给缅甸游击队递枪。南美的国家，哪个敢对美国说半个不字？” 柯立芝沉默了几秒，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加快南美谈判，给贷款，给技术，给军事援助。把橡胶拿回来。 “让商务部组织一个贸易代表团，下个月去基多和加拉加斯。带贷款协议过去，利息压到最低。 如果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愿意把橡胶园长期租给美国公司，条件可以放宽。五十年租约，前十年免税，后四十年减半。” …… 第1039章 在美国的后花园搞事 休斯记下来：“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国务院收到情报，南洋共和国驻墨西哥公使馆最近在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的外交官接触。 玻利维亚和秘鲁刚在硝石战争里被智利打败没多少年，两国对智利恨得牙痒，但自己又没钱没枪。南洋这时候凑上去，目的不简单。” “南洋的手伸到南美来了？”柯立芝抬起头。 “目前还只是外交接触。但南洋跟玻利维亚和秘鲁谈的，据我们的人说，包括军事援助。 步枪、子弹、教官。条件是玻利维亚和秘鲁给南洋的橡胶公司开绿灯。” 柯立芝把铅笔放下，看着休斯：“门罗主义快一百年了。南美是美国的势力范围，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南洋要是敢在南美卖枪，那就不光是贸易摩擦的问题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日，拉巴斯，玻利维亚总统府 玻利维亚总统包蒂斯塔·萨维德拉站在总统府的阳台上，俯瞰着拉巴斯城。 这座建在安第斯山谷里的城市海拔三千六百米，四月的风又干又冷，吹得阳台上的国旗猎猎作响。 萨维德拉五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一撮灰白的小胡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大衣。他身后站着外交部长和陆军总司令。 “南洋的人到了没有？”萨维德拉问。 “到了。昨天晚上到的，住在广场饭店。今天上午十点来总统府。”外交部长回答。 萨维德拉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在长桌后面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南美地图，玻利维亚的版图在硝石战争之后被智利切掉了一大块，出海口没了，整个国家被锁在安第斯山里。 “智利人卡着我们的出海口。太平洋战争打完快五十年了，我们连个出海口都没有。 玻利维亚的铜矿、锡矿，要从智利人的港口运出去，运费他们说了算。关税他们说了算。 连矿工罢工，智利人都能派兵来干涉。我们找国联告状，国联不管。 找美国帮忙，美国说‘通过双边协商解决’。协商了五十年，智利人理都不理。” 陆军总司令接话：“美国卖武器给智利，卖飞机给智利，卖军舰给智利。 我们找美国买枪，美国说‘你们先解决跟智利的争端’。解决什么？智利人拿着美国枪，我们拿什么？” 萨维德拉把地图合上：“所以南洋人来了。南洋跟英国人和美国人不对付，跟我们没仇。他们肯卖枪给我们，这就是好事。” 十点整，南洋共和国驻拉巴斯临时代办处主任陈志远走进了总统府。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个负责军事援助的谈判，一个是西班牙语翻译。 陈志远四十出头，在墨西哥和阿根廷待了几年，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 “总统先生，我代表南洋共和国政府，向您转达刘志俊总长的问候。”陈志远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南洋共和国愿意向玻利维亚提供一批免费的军事援助。步枪八千支，轻重机枪200挺。子弹五十万发，迫击炮五十门，75毫米山炮三十门。教官团四十人。 这些装备够玻利维亚组建一个现代化的步兵师。并且在我们的教官团的训练下，这个步兵师的战斗力绝对可以称得上强悍。 另外，南洋国家银行可以向玻利维亚提供一笔一千万南洋元的贷款，年息三厘，用于购买南洋的工业设备和军事装备。” 萨维德拉把文件翻了一遍，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文件递给外交部长，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先生，南洋的援助，玻利维亚很感激。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南洋要什么？” “南洋要的不多。”陈志远坐下来，“第一，玻利维亚的橡胶。玻利维亚北部的亚马逊流域有橡胶林，产量不大，但南洋愿意收购。价格比国际市场高半成，用南洋元结算。” “第二，玻利维亚的锡矿。南洋的工业需要锡，玻利维亚的锡矿品质好，南洋愿意签长期采购协议。” “第三，玻利维亚的港口。玻利维亚没有出海口，但玻利维亚的货物可以走秘鲁的港口。南洋的船队可以在秘鲁的港口停靠，南洋的货物可以从秘鲁的港口进出。” 萨维德拉和外交部长对视了一眼。 “陈先生，第三条涉及到秘鲁。玻利维亚和秘鲁的关系，最近不太好。” “南洋知道。所以南洋也在跟秘鲁谈。如果玻利维亚和秘鲁都同意，南洋可以在两国之间做一个中间人。 南洋的船队从秘鲁港口出发，把玻利维亚的锡矿和橡胶运出去，把南洋的工业品运进来。关税由三国协商，不让智利人插手。” 萨维德拉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玻利维亚地图前面，手指在安第斯山脉东侧的一片绿色区域画了一圈。 “陈先生，这片区域是玻利维亚的亚马逊流域。橡胶林主要在这里。但这里也是玻利维亚最落后的地区，没有公路，没有铁路，没有港口。南洋要买橡胶，得自己修路。” “南洋修路。” 萨维德拉转过身，看着陈志远：“南洋愿意在玻利维亚修路？” “南洋愿意在玻利维亚修路、修桥、修港口。贷款可以从一千万南洋元增加到两千万。 修路的钱从贷款里出，修好的路归玻利维亚政府所有，南洋的橡胶公司有优先使用权。二十年之后，路权全部归还玻利维亚。” 萨维德拉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华盛顿，国务院 休斯把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放在柯立芝面前。电报是驻玻利维亚公使馆发来的，内容很短：“四月十日，南洋共和国代表陈志远在拉巴斯与玻利维亚总统萨维德拉签署军事援助协议。 南洋向玻利维亚提供步枪八千支、子弹五十万发、机枪200挺、山炮三十门、迫击炮五十门、教官四十人。 另提供贷款两千万南洋元，用于修建玻利维亚境内公路。 协议含橡胶和锡矿长期采购条款。同日，南洋代表与秘鲁外交部长在利马会面，讨论类似协议。” 柯立芝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手指在“教官四十人”和“贷款两千万南洋元”这两处敲了敲。 “休斯，南洋这是要在南美开分店。” “总统先生，这不是开分店。这是在挖门罗主义的根。玻利维亚和秘鲁，一个在安第斯山里被智利堵着出海口，一个在太平洋岸边被智利压着喘不过气。 这两个国家都恨智利，但都打不过智利。现在南洋给他们枪、给他们钱、给他们教官。他们拿了南洋的枪，就得听南洋的话。南洋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柯立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宾夕法尼亚大道。四月的华盛顿，天气已经暖和了，街上有人在散步，汽车从白宫门前驶过，扬起一阵灰。 “我们在南美经营了快一百年。联合果品公司在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哥斯达黎加有几十万英亩的香蕉园。 标准石油在委内瑞拉有油田。杜邦在智利有硝石矿。这些资产，加起来几十亿美元。 南洋现在拿两千万南洋元的贷款和五千支步枪，就想在玻利维亚和秘鲁插一脚？” “总统先生，问题是，南洋的步枪和贷款，玻利维亚和秘鲁愿意要。我们的步枪和贷款，他们也要过，但我们附加了条件。 我们让他们先跟智利协商解决争端。他们协商了五十年，什么也没协商出来。南洋不附加条件，枪就是枪，钱就是钱。这就是差距。” 柯立芝转过身：“通知海军部，让太平洋舰队派两艘巡洋舰去秘鲁的卡亚俄港访问。友好访问，挂满旗，让秘鲁人看看美国的军舰长什么样。 另外，通知商务部，加快跟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的橡胶谈判。厄瓜多尔那边，贷款额度从五百万美元加到八百万。 委内瑞拉那边，让标准石油公司去谈，油田租约延长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还有，召见南洋驻华盛顿公使。我要亲自跟他谈。”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华盛顿，国务院 南洋共和国驻美公使孙明昌走进休斯的办公室时，休斯正站在窗前抽烟斗。他转过身，把烟斗放在烟灰缸旁边，示意唐德明坐下。 “孙公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国务卿先生，请说。” “玻利维亚和秘鲁。南洋最近跟这两个国家签的协议，美国很关注。” 孙明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国务卿先生，南洋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签的是正常的贸易和军售协议。 南洋卖步枪给玻利维亚，跟美国卖步枪给智利，性质是一样的。” …… 第1040章 敲开南美洲的大门 休斯把烟斗拿起来，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唐公使，门罗主义是美国外交政策的基石。南美洲是美国的势力范围。 这一点，从一八二三年到现在，一百多年没有变过。南洋在南美卖枪、给贷款、派教官，美国不能坐视不管。” “国务卿先生，南洋尊重门罗主义。南洋没有在南美建立军事基地，没有在南美驻军，没有在南美扶持政权。 南洋只是跟玻利维亚和秘鲁做正常的军火生意和贸易。 如果美国认为南洋卖枪给玻利维亚是干涉南美事务，那美国卖枪给智利，算不算干涉南美事务？” “好，你们说南美是你们的势力范围。那我们认为太平洋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你们是不是从太平洋地区退出去？ 休斯把烟斗放回烟灰缸里：“唐公使，美国卖枪给智利，是两国之间的正常军售关系。智利是美国的友好国家。” “玻利维亚和秘鲁也是南洋的友好国家。南洋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的军售关系，跟美国跟智利的军售关系，没有任何区别。” “另外，关于您说的太平洋的事情。太平洋这么大，难道南洋共和国想要独占不成？” 休斯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唐德明：“这是美国政府的正式照会。 照会里说得很清楚：美国要求南洋共和国立即停止向玻利维亚和秘鲁提供军事援助，撤回所有教官，取消贷款协议。 如果南洋不停止，美国将考虑对南洋采取进一步的贸易措施。” 孙明昌把照会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公文包：“国务卿先生，照会我会转交坤甸。但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南洋的回复。 南洋共和国不会停止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的正常贸易和军售。南洋不是美国的殖民地，南洋的政策不需要华盛顿批准。” “至于您说的太平洋太大的问题。那既然太平洋那么大，南美洲就小了不成？” 休斯的脸沉了下来：“唐公使，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这意味着南洋跟美国的关系，从贸易摩擦升级到了战略对抗。但这不是南洋挑起的。 美国跟着英国对南洋禁运橡胶的时候，没有问过南洋的意见。美国在南美卖枪给智利的时候。 同样没有问过玻利维亚和秘鲁的意见。现在南洋跟玻利维亚和秘鲁做正常的军火生意，美国就跳起来了。这不公平。” 孙明昌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国务卿先生，南洋的立场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美国对南洋禁运，南洋可以找德国和苏联做生意。美国在南美挤压南洋的空间，南洋可以找玻利维亚和秘鲁做朋友。这个世界很大，不是只有英美两家。”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还有一件事。南洋的橡胶，以后不卖给美国了。美国要买橡胶，去找英国人。看看英国人能给美国多少。” 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坤甸，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唐德明发回来的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美国跳脚了，说明南美这招棋打对了。 罗大岩站在桌前：“总长，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两艘巡洋舰前天到了卡亚俄港。秘鲁总统亲自到码头迎接。 美国人在码头上搞了个欢迎仪式，请了秘鲁的各界名流。 但秘鲁的报纸没怎么报道。利马最大的报纸《商报》只在第三版登了一小块，标题是‘美国军舰来访’。” “秘鲁人心里有数。美国军舰来，是给秘鲁看的，也是给南洋看的。意思是‘南美是我的地盘，你们别进来’。 但秘鲁人需要的是枪和钱，不是军舰。美国给军舰，南洋给步枪。你说秘鲁人要哪个？”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海图前。南美洲的版图被红铅笔圈了两个地方：玻利维亚的拉巴斯和秘鲁的利马。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通往太平洋岸边。 “大岩，给陈志远发报。第一，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的协议，加快执行。第一批步枪下个月装船，从坤甸出发，走太平洋，在秘鲁的卡亚俄港卸货。 第二，教官的人选再挑一挑，要会说西班牙语的，实在不会说，带翻译。 第三，跟玻利维亚谈修路的事，先修哪一段，怎么修，多少钱，拿出一个方案来。”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还有，给孙明昌发报。让他在华盛顿放一句话出去。 南洋共和国无意在南美建立军事基地，无意在南美驻军，无意干涉南美各国的内政。 南洋只是跟南美国家做正常的贸易和军售。如果美国愿意坐下来谈，南洋可以谈。如果美国想用压力逼南洋让步，南洋不吃这一套。” “总长，美国要是真在贸易上加码呢？” “他们已经加了。橡胶禁运，就是美国能给南洋的最大压力。再往上加，就是军事冲突。美国刚签了华盛顿条约，海军吨位锁死了，拿什么跟南洋打？ 论海军，南洋六艘超无畏，十八艘主力舰，美国在太平洋只有四艘超无畏。 论陆军，南洋十个集团军，美国陆军不到二十万人。论空军，南洋的飞机比美国先进一代。美国拿什么打？” 他走回桌前坐下：“美国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外交上骂几句，在贸易上卡几下。但这些招数，南洋已经扛住了。 德国和苏联的橡胶订单进来了，法国的协议在谈，荷兰人早晚会来。美国的禁运，卡不住南洋。” “大岩，你记住一句话：这个世界，谁有资源，谁有航道，谁有军队，谁说了算。南洋三样都有。 美国想在南美堵南洋，南洋就在南美撕开一个口子。 门罗主义快一百年了，该有人提醒美国一句：门罗主义不是美国打人的棍子，是美洲国家自己的选择。” 罗大岩把便签收好，推门出去。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中华大道。五月的南洋市，雨树开花了，满树黄绿色的绒花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华盛顿，白宫。 柯立芝把休斯送来的最新情报放在桌上。情报说，南洋共和国向玻利维亚运送的第一批步枪已经装船，从坤甸出发，预计六月上旬抵达秘鲁的卡亚俄港。 同时，南洋派往玻利维亚和秘鲁的教官已经启程，一共四十人，全部是退伍军人，持旅游护照，经墨西哥转机进入南美。 柯立芝把情报看了两遍，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南美的事，不能全怪南洋。是我们自己把南洋推到了对立面。 禁运之前，南洋的橡胶占我们进口量的八成。禁运之后，英国人补不上。我们自己的汽车厂要停工。这笔账，国会那边已经有人在算了。 他按了一下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国会两院领袖，明天上午来白宫开会。议题：对南洋禁运的评估，以及南美橡胶开发的加速方案。” 秘书出去之后，柯立芝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华盛顿，天气已经热了。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吹着白宫南草坪的橡树叶子翻白。 “门罗主义，”他自言自语，“一百年了。现在有人来敲门了。” …… 南洋市，总长府三楼窗户开着，雨树的绒花早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蝉声从中山大道两侧的树冠里灌进来，一阵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林明远把军帽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刚从海军司令部过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才开口说话。 “总长，美国太平洋舰队那两艘巡洋舰在卡亚俄港待了六天了。一艘是‘罗切斯特’号，一艘是‘马布尔黑德’号。 六天里秘鲁总统上了两次舰，美国驻利马公使在舰上办了场酒会，请了秘鲁的部长们和利马商界的人。 码头上天天有人围观，报纸上照片登了不老少。” 李福祥坐在林明远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没急着说话。他是总理，管的是政务那一摊，海军的事按理说不该他先开口。 但今天这个会是他张罗的，林明远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批外交部送来的那份美国照会副本，听完就把铅笔一扔，说“去总长府”。 “明远的意思是，咱们也得派舰队去。”李福祥把铅笔搁在桌上，看着刘志俊，“美国派两艘巡洋舰，咱们派四艘。” “美国在卡亚俄港待了六天，咱们待十天。美国请秘鲁总统上舰喝酒，咱们请秘鲁总统看主炮打靶。” “美国那两艘巡洋舰，六千吨的船，六寸炮。咱们派一艘超无畏级战列舰过去，光主炮就顶他全舰的吨位。” 林明远接话：“不用超无畏。派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过去就够。三万二千吨的船，四座双联356毫米主炮，往卡亚俄港外面一停，秘鲁人自己会看明白。” …… 第1041章 租借港口 刘志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边摊着罗大岩刚送来的情报汇总，右手边是一张南美洲西海岸的海图。 海图上卡亚俄港的位置被红铅笔圈了一下，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美巡洋舰二艘，五月八日入港访问”。 “你们俩一个说要派四艘巡洋舰，一个说要派两艘战列舰。” 刘志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手指头在海图上敲了两下，“派船过去干什么？跟美国人对峙？在秘鲁人的码头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谁先走？那是赌气，不是办事。” 林明远张了张嘴，李福祥按住他胳膊，自己接话：“总长，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美国派军舰去，是给秘鲁人看的。用来吓秘鲁人的，秘鲁人看完了呢？秘鲁人能得到什么？” “美国给秘鲁什么了？两艘巡洋舰在码头上停六天，烧了油，吃了饭，喝了酒，然后走了。” “秘鲁人手里多了一张跟美国巡洋舰的合影，别的什么都没有。” 刘志俊把海图转了个方向，推到两人面前。“咱们的唐绍仪这会儿还在利马。美国巡洋舰进港那天他给我发了电报，说秘鲁总统原本约他那天下午谈军援的事。” ”结果因为要上美国舰，推到了第二天。唐绍仪在电报里写了一句：‘秘鲁人看重美国的军舰，但更看重真金白银。’” 他把海图推到林明远面前：“明远，你算算，咱们给玻利维亚那批军援，八千支步枪、两百挺机枪、五十门迫击炮、三十门山炮，值多少钱？” 林明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按南洋兵工厂的出厂价，步枪一支四十五南洋元，八千支三十六万。机枪一挺两百，两百挺四万。 迫击炮一门八百，五十门四万。山炮一门两千五，三十门七万五。加上子弹和炮弹，拢共六十万出头。” “六十万南洋元，够玻利维亚组建一个师。美国给智利多少军援？去年一年，美国给智利卖了十二架飞机。 六艘驱逐舰、四万支步枪，总价超过八百万美元。智利用美国的枪打玻利维亚，玻利维亚拿什么还手？”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说话。“所以咱们不派军舰去秘鲁。派军舰去，那是学美国人的做法。 摆个样子，拍张照片，然后走人。咱们要干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过身。“唐绍仪在利马已经跟秘鲁总统谈了三轮。秘鲁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枪，想要钱，想要出海口。 玻利维亚想要出海口，秘鲁也想要，秘鲁南边那块地，塔克纳省，被智利占着，秘鲁人心里那口气憋了四十多年了。” “那咱们就给？”李福祥问。 “给。但得换个给法。”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三个步兵师的装备，无偿援助。 步枪两万四千支，机枪六百挺，迫击炮一百五十门，山炮九十门，子弹炮弹管够。 另外，每个师配一套完整的通讯器材，野战电话、无线电、密码机。再加四十个教官，训练周期一年。” 林明远愣了一下：“总长，三个师的全套装备，这得多少钱？” “兵工厂的库存。南洋二式步枪咱们去年换装三式，二式退了三十多万支，堆在坤甸仓库里长锈。 机枪是老南洋式，咱们自己改了生产线，现在造的是新式轻机枪，老的也退下来一万多挺。这些装备搁在仓库里，十年之后就是废铁。拉出去给秘鲁人，他们当宝贝。” 他把便签推给李福祥：“条件就一条：秘鲁在南部靠智利边境的地方，租一个港口给南洋，期限九十九年。 港口由南洋海军使用，秘鲁保留主权，但港口的行政管理、航道疏浚、码头设施，全部由南洋负责。南洋可以在港口驻军、驻舰、建仓库、修船坞。” 李福祥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哪个港口？” “莫延多港。在秘鲁最南边，离智利边境不到一百公里。港口不大，但水深够，稍加疏浚就能停战列舰。 从莫延多到咱们在太平洋上的航线，比从卡亚俄出发近不了多少，但关键是位置，莫延多正对着智利北部的硝石产区。 往北是利马，往南是智利。谁在莫延多驻军，谁就卡住了南美西海岸的腰眼。” 林明远把海图拉过来，手指在莫延多港的位置按了按：“总长，这个港口我清楚。天然的深水湾，入口窄，湾内宽，好守难攻。 但有个问题——离智利太近了。智利人要是发疯，一个炮兵团就能把港口轰了。” “所以咱们要驻舰队。”刘志俊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放，“本土舰队那四条无畏级，无畏、勇者、胜利、恐惧，服役都超过二十年了，舰况老旧，锅炉该换了，主炮的炮管寿命也快到了。 搁在坤甸，每年光维护费就是一笔钱。拉到秘鲁去，组建南美洲舰队，母港设在莫延多。” 他掰着手指头数：“四艘无畏级，每艘两万吨，四座双联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再加一艘航母。 那艘用商船船体改的，能带四十架舰载机。四艘轻巡洋舰，四艘驱逐舰。 这支舰队搁在南美洲，谁是对手？智利海军全部家当加起来，两艘前无畏级战列舰、三艘巡洋舰，吨位不到咱们的一半。 阿根廷和巴西加起来也打不过咱们。美国太平洋舰队要是分兵过来，那得从夏威夷抽人。” 林明远听到这里，把军帽往桌上一扣：“总长，四艘无畏级我认了。虽然舰龄老，但船体结实，主炮管换一批新的，还能打十年。 航母用商船改的那艘也行，咱们在坤甸的船厂改过三艘了，技术是熟的。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这支舰队搁在南美，打智利、打阿根廷、打巴西，那没问题。 但要是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过来，这四艘无畏级加上一艘商船航母，挡不住。” “谁说要挡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了？”刘志俊看着他，“我说的是存在舰队。这支舰队搁在莫延多港，美国要动它，得从太平洋舰队抽多少船过来？ 四艘战列舰、两艘航母，还得带上巡洋舰和驱逐舰。抽这么多船出来，夏威夷那边还剩多少？ 咱们的太平洋舰队在坤甸和珍珠港之间摆着三艘超无畏加四艘婆罗洲级，美国太平洋舰队一抽兵，夏威夷的防御就空了。 到那时候，咱们的太平洋舰队直接压到夏威夷门口，美国怎么办？ 从大西洋调兵。大西洋舰队一动，英国人高兴了，英国人在大西洋上跟美国海军较劲还来不及呢。” 林明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沉下去：“总长，你说的这是战时。平时呢？ 平时这支舰队搁在莫延多，美国不用打它，只要派几艘船过来，在港口外面转悠，咱们是出港迎战还是缩在港里？” “平时它就是个钉子。”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手指从坤甸往东划到夏威夷，再往东划到秘鲁。 “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咱们在南美有个舰队。美国要同时盯两个方向，兵力就得分散。他分兵，咱们不分。 咱们的太平洋舰队就在坤甸和丹老之间活动，南洋海军的全部主力都搁在西太平洋。 美国要是在南美跟咱们对峙，西太平洋这边他就得让步。他要是在西太平洋跟咱们对峙，南美那边他就得忍着。两头只能顾一头。” 他转过身：“而且，这支舰队在和平时期还有别的用。南美洲那些国家，秘鲁、玻利维亚、智利、阿根廷、巴西。 谁跟咱们做生意，咱们的舰队就去谁的海岸线外面转一圈。友好访问，放礼炮，请人家总统上舰吃饭。 美国能给他们的，是两艘巡洋舰在码头上停六天。 咱们能给他们的，是一艘战列舰的主炮对着海面轰半小时，然后水兵上岸帮他们修路、修桥、发药品。你说南美人记得住谁？” 李福祥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总长，我明白了。你这是把海军的旧船废物利用，搁到美国人的后花园里当钉子。 美国拔这颗钉子，得动大量兵力，动了大量兵力，夏威夷那边就漏风漏雨。不动这颗钉子，它就搁在那儿，天天让美国人看着心里膈应。” “福祥，你这话说得对，但少说了一层。”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这支舰队不只是给美国人看的，也是给南美人看的。 南美人被美国压了一百多年，门罗主义说得漂亮，‘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实际上呢？是美国人的美洲。 现在南洋的军舰开过去，往秘鲁的港口里一停，南美人心里会想，原来美国不是唯一的选项。 原来还有人敢在美国的后院驻军。这个念头一旦在南美人脑子里扎了根，美国再想在南美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没那么容易了。” …… 第1042章 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林明远站起来：“总长，我同意。四艘无畏级、一艘商船航母、四艘轻巡、四艘驱逐舰，我回去就把名单列出来。 但有一件事，这批船从坤甸开到秘鲁，走哪条航线？走太平洋中间，经过夏威夷附近，美国人肯定派人跟着。 走南边绕，从澳大利亚南边过合恩角，路程多出半个月，但一路上没有美国基地。” “走南边。绕合恩角。”刘志俊拿起红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道弧线，“多走半个月没关系。 正好让南美人看看南洋的舰队是怎么绕过整个南美洲的。从合恩角北上，先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外面转一圈。 再到巴西的里约热内卢，然后穿过巴拿马运河，巴拿马运河是美国管的，咱们过运河的时候美国人肯定盯着看。 过了运河再到秘鲁的莫延多。这一路上，阿根廷、巴西、秘鲁，都看见南洋的军舰了。 美国人盯着看就盯着看，咱们过运河是合法的，华盛顿条约又没说不让战列舰过运河。” 林明远把海图收起来：“行。我回去就办。四艘无畏级先动，巡洋舰和驱逐舰从本土舰队里抽。 航母用‘坤甸商人’号商船改装的，船体结实，舱室够大，改完能带三十六架飞机。” “三十六架够用了。南美洲没有航母，美国太平洋舰队有三艘，但不会为了南美把航母全调过来。” 刘志俊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明远，舰队出发之前，你亲自去一趟莫延多，看看港口条件。 疏浚要多久，码头要修多长，仓库和油库建在哪儿，你拿个方案出来。 港口租下来之后，咱们要在半年之内把基础设施弄好，不能让舰队到了没地方停。” 林明远戴上军帽，推门出去。李福祥没走，等门关上了才开口：“总长，唐绍仪那边，要不要给他透个底？ 美国巡洋舰还在卡亚俄港待着，他那边跟秘鲁人谈军援，秘鲁人心里有美国军舰撑着，要价可能高。” “给唐绍仪发电报。把咱们的条件告诉他：三个师的装备，无偿。租莫延多港九十九年。 秘鲁人要是犹豫，就告诉他，南洋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四个礼拜之后到莫延多。美国的两艘巡洋舰待了六天就走了，南洋的舰队来了就不走了。” 李福祥笑了一声：“这话够硬气。” “硬话得配上硬实力。唐绍仪在利马，手里没船没炮，说话就不硬。你告诉他，舰队出发的电报一到，他马上把条件亮出来。 秘鲁人要是还端着，就让他在报纸上放风，说南洋正在考虑跟玻利维亚谈港口租借的事。 玻利维亚人为了出海口急了多少年了，听说南洋要在秘鲁租港口，他们肯定急。 关键玻利维亚没有港口。现在我们和秘鲁人说，我们要租借玻利维亚的港口，他们自己就该想了。 而且我们的船上直接拉了3个师的装备，秘鲁人不想要，就给玻利维亚，让玻利维亚自己去拿港口，我们再去租。秘鲁人一听玻利维亚要抢港口，自己就坐不住了。” 李福祥把刘志俊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站起来要走。刘志俊叫住他：“福祥，还有一件事。美国那边，咱们的外交部不要主动去解释。 美国要是发照会来问，就让唐绍仪在利马回，‘南洋共和国跟秘鲁共和国的军事合作，是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常交往，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别的什么都不说。美国人问急了，就加一句‘南洋共和国在秘鲁的军事存在是防御性的，不会威胁任何国家的安全。’” “总长，这话说出来，美国人肯定不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把话摆在那儿，他们信不信都得听着。华盛顿条约签了才几年。 美国要是因为南洋在秘鲁租了个港口就翻脸动武，那华盛顿条约就成了废纸。英国人第一个不答应，英国人在新加坡和香港的基地还指着条约保护呢。” 李福祥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罗大岩送来的情报汇总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条写着：“美国驻利马公使五月九日晚上在官邸宴请秘鲁总统，席间提到‘美国太平洋舰队可以在秘鲁需要的时候提供保护’。秘鲁总统没有接话。” 刘志俊把这条看了两遍，拿起红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空话大话。 唐绍仪在利马接到坤甸发来的加密电报时，正坐在秘鲁外交部旁边一家旅馆的二楼房间里。 利马五月的天气比坤甸干爽，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暖和，晚上凉得要穿外套。他看完电报，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出门往秘鲁外交部走。 秘鲁外交部长索尔·卢纳是个四十出头的律师，早年在美国留过学，说英语带一点加州口音。 但跟唐绍仪说话的时候坚持用汉语，由翻译转述。 唐绍仪跟他打了快半个月交道，知道这个人嘴上客气，骨子里精明，美国巡洋舰在卡亚俄港待了六天。 他陪着上了三次舰，每次回来跟唐绍仪见面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带着“美国人也挺看重我们”的意思。 今天卢纳的态度变了。唐绍仪进门的时候，卢纳亲自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跟他握手，还让秘书倒了咖啡。 “唐先生，上次你提的那个港口租借的事，总统阁下昨天开了内阁会议专门讨论。讨论的结果是，原则上可以谈，但条件需要细化。” 唐绍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卢纳先生，我这边也收到了国内的新指示。三个步兵师的全套装备，无偿援助。 步枪两万四千支，机枪六百挺，迫击炮一百五十门，山炮九十门，子弹炮弹按三个基数配。 另外每个师配一套完整的通讯器材和四十名教官，训练周期一年。装备从南洋的库存里直接调，签完协议一个月之内第一批货就能从坤甸港发出来。” 卢纳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三个师？全套？无偿？” “无偿。南洋不收秘鲁一分钱。装备运到卡亚俄港，由秘鲁军队自己接收。教官的薪水由南洋支付，不增加秘鲁的军费负担。” 卢纳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唐先生，三个师的装备，这个数字很大。 秘鲁陆军现在总共才四个师的编制，装备还都是老式的。三个师的新装备进来，秘鲁的军力结构会有很大变化。” “所以南洋给的是整套。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通讯器材，一样不缺。秘鲁不需要自己再去配零件、配弹药。南洋的兵工厂按秘鲁的编制配好了送过来。” 卢纳把铅笔放下，看着唐绍仪：“那港口的事，南洋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莫延多港。租期九十九年。港口的行政管理、航道疏浚、码头设施、仓库油库，全部由南洋负责建设和维护。 秘鲁保留港口的主权，南洋在港口驻军、驻舰、建修船坞。 港口的商业运营照常，秘鲁的商船进出不受影响。南洋的舰队使用港口的军事区域，跟商业区域分开。” 卢纳把唐绍仪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又把笔记本翻回去看了一遍：“九十九年……这个期限很长。” “卢纳先生，美国在巴拿马运河区的租借期限是永久。英国在香港的租借期限是九十九年。南洋要九十九年，不多。” 卢纳没有接这个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看着唐绍仪：“唐先生，三个师的装备，南洋什么时候能运到？” “签完协议一个月之内，第一批一个师的装备从坤甸出发，走太平洋航线，直接到卡亚俄港。第二批和第三批隔两个月发一批。教官跟第一批装备一起到。” 卢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之后他走回来：“唐先生，总统阁下想明天上午见你。带上协议草案。如果总统阁下同意，明天下午就可以签字。” 唐绍仪从外交部出来的时候，利马的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阿雷基帕大道往旅馆走，路过玻利瓦尔广场的时候，看见广场上有几个报童在叫卖当天的晚报。 他买了一份，头版上登着美国巡洋舰“罗切斯特”号离开卡亚俄港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美国水兵在码头上跟秘鲁小孩合影。 唐绍仪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旅馆走。 进了房间，他先给坤甸发了封电报，只有一句话：“秘鲁总统明日见，协议可签。莫延多港条件已确认，水深足够，稍加疏浚即可停战列舰。” …… 第1043章 舰队抵达港口 第二天上午，唐绍仪带着协议草案进了秘鲁总统府。包蒂斯塔·萨维德拉总统在办公室等他，旁边坐着外交部长卢纳和陆军总司令。 萨维德拉把协议草案翻了两遍，逐条问了几个问题，港口的商业区域怎么划分、南洋驻军的规模有没有上限，九十九年到期之后港口设施归谁。 唐绍仪一条一条答了，萨维德拉听完跟卢纳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萨维德拉把笔放下，看着唐绍仪：“唐先生，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南洋的舰队什么时候到？” “第一批舰只已经从坤甸出发了。四艘战列舰、一艘航母、四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走南边航线，绕合恩角，大概四个礼拜之后到莫延多。” 萨维德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唐绍仪把签好的协议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萨维德拉握了手，然后跟卢纳握了手，跟陆军总司令握了手。 出了总统府，他站在台阶上，利马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 唐绍仪回到旅馆就给坤甸发了电报：“协议已签。莫延多港租借九十九年，三个师装备无偿援助，第一批一个月内发货。舰队可进驻。” 刘志俊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总长府三楼跟刘仲藜对财政账。罗大岩把电报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刘仲藜：“签了。” 刘仲藜把电报看了一遍：“三个师的装备从库存里调，不用走财政。莫延多港的基建，码头、仓库、油库、修船坞，这笔钱得从财政出。我算了一下，大概要八百万南洋元。” “从国内建设公债里出。上个月发行的三千万，还剩多少没花？” “剩一千两百万左右。原本准备修爪哇的铁路。” “铁路往后推。莫延多港先修。舰队到了没地方停，那就成了笑话。” 刘仲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行。我回去调资金。” 林明远那边动作快。五月下旬，本土舰队的四艘无畏级陆续从坤甸港出发。最先行动的是“无畏”号和“勇者”号。 两艘船在坤甸港外面编好队，沿着婆罗洲海岸往南走，过了巽他海峡之后转向东南，从澳大利亚南边绕过去。 “无畏”号的舰长姓陈，陈国栋，四十出头，在无畏级上干了十二年，从枪炮官一路升到舰长。 他站在舰桥上看着坤甸港的灯塔一点一点变小，回头跟大副说了一句：“这条船我待了十二年，头一回往南边开。” 大副姓林，林德水，三十来岁，是林明远带出来的学生：“舰长，听说到了秘鲁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这支舰队以后就叫南美洲舰队，母港莫延多。船不回来，人轮换。你干三年，回国休假，换一批人来。” 林德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海图，用铅笔在澳大利亚南边的位置画了个圈：“绕合恩角，风浪大。 无畏级的船体设计是北大西洋的，南太平洋的涌浪不一样，得提前把舱门都封死。” “封。让水密舱的弟兄们这两天把全舰的水密门检查一遍，该换的密封条换。到了合恩角要是漏水，那就丢人了。” 两艘无畏级过了澳大利亚南边之后，海况果然变差。合恩角外面的西风带把涌浪推到十几米高，两万吨的船在浪里晃得跟摇篮似的。 陈国栋在舰桥上绑着安全带站了四个小时，看着舰首一会儿扎进水里一会儿抬起来，甲板上全是白沫子。 “勇者”号跟在后面三海里的位置，发灯语过来：“舰况正常，就是晃得厉害。水兵吐了一半。” 陈国栋让信号兵回灯语：“忍着。过了合恩角就好了。” 舰队绕过合恩角之后北上，沿着南美洲东海岸走。第一站是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外面。 四艘无畏级加上从本土舰队抽来的“坤甸商人”号航母和巡洋舰驱逐舰，在拉普拉塔河口外面排成纵队航行。 阿根廷海军派了一艘巡洋舰出来看，在舰队侧面跟了半个小时，发灯语问：“贵舰队目的？” 陈国栋让信号兵回：“友好访问。南洋共和国南美洲舰队，前往秘鲁。” 阿根廷巡洋舰又发灯语：“欢迎。需要引水员吗？” “不需要。我们在河口外面转一圈就走。” 舰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外面转了两天。阿根廷总统派了个代表坐汽艇过来，送了一筐牛肉和几箱葡萄酒。 陈国栋让代表上了“无畏”号，在军官餐厅吃了顿饭。代表问：“你们这支舰队以后常驻南美？” 陈国栋说：“常驻秘鲁的莫延多港。” 代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船的时候他跟陈国栋握了手：“下次来阿根廷，提前打招呼。我们总统想上舰看看。” 舰队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继续北上，在里约热内卢外面停了一天。巴西海军派了两艘驱逐舰出来迎接，领着南洋舰队在瓜纳巴拉湾外面转了一圈。 巴西人比阿根廷人热情，里约的报纸登了南洋战列舰的照片，标题写着“南美来了新客人”。 过了里约，舰队往西走，穿过巴拿马运河。过运河的时候，美国运河区的管理人员在岸上盯着看，每过一艘船就在记录本上写一笔。 陈国栋站在舰桥上，看见岸上的美国兵拿着望远镜往舰上瞅，回头跟林德水说了一句：“让他们看。看了也白看，咱们是合法过运河。” 过了运河之后，舰队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往南走，最后一站到了莫延多港。 林明远比舰队先到了莫延多。他坐了一艘轻巡洋舰从坤甸出发，走太平洋直线过来的。 到了莫延多之后，他带着工程兵把港口条件摸了一遍，港湾入口宽三百米，湾内水域面积够停十艘大船，现有码头是木结构的。 得拆了重建成混凝土的，水深在低潮的时候只有八米，得疏浚到十五米才能停无畏级。 油库和弹药库得建在湾内靠山的位置，修船坞得能进两万吨的船。 林明远把方案发回坤甸，刘志俊批了钱，工程兵开始干活。秘鲁方面派了一个工兵连过来帮忙，主要是清理场地和运石料。 莫延多镇的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秘鲁老头，叫阿尔瓦雷斯。 他第一次看见南洋的战列舰进港的时候，站在码头上看了半天，回头跟身边的人说：“这船比我们全镇的房子都大。” 舰队全部到齐那天是六月初。四艘无畏级在莫延多港外面排成纵队进港，主桅杆上挂着满旗，秘鲁的国旗和南洋的国旗在桅顶并排飘着。 莫延多镇的居民几乎全出来了，码头上挤了上千人，卖冰棍和烤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鲲鹏”号航母进港的时候，秘鲁人看得最仔细，商船船体上面铺了飞行甲板，甲板上停着几架飞机，用铁链拴着。阿尔瓦雷斯镇长问林明远：“这船能飞飞机？” “能带三十六架。以后每天都有飞机在天上巡逻。” 镇长仰着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船肚子里装飞机。” 舰队进驻莫延多的消息传回华盛顿的时候，柯立芝正在白宫跟国会两院领袖开会。 休斯把电报递过去，柯立芝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在桌上，看着海军部长柯蒂斯·威尔伯：“威尔伯先生，南洋在秘鲁驻了一支舰队。四艘战列舰、一艘航母、四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母港莫延多。” 威尔伯把电报拿过去看了一遍：“四艘无畏级，两万吨的船，舰龄超过二十年。那艘航母是商船改的，战斗力有限。 四艘轻巡是南洋的‘坤甸’级，六寸炮。四艘驱逐舰是‘闪电’级。总体实力不算强，但放在南美洲，没有对手。” “我问的不是南美洲。我问的是，这支舰队对美国有什么影响？” 威尔伯想了想：“影响在战略层面。太平洋舰队要是分兵去南美盯它，夏威夷那边就弱了。 南洋的太平洋舰队在西太平洋有优势，三艘超无畏加四艘婆罗洲级，还有两艘南洋级。 我们太平洋舰队现在在夏威夷只有六艘战列舰，要是再抽走两艘去南美，剩四艘，挡不住南洋的九艘。” 柯立芝沉默了一会儿。国会众议院议长尼古拉斯·朗沃思在旁边插话：“总统先生，外交上的事我不太懂。 但有一件事我懂——汽车厂的工人下个月要放假了。橡胶库存只够用到八月底。南美那批橡胶，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商务部长赫伯特·胡佛接话：“厄瓜多尔的第一批橡胶下个月能到，三千吨。委内瑞拉那边还在谈，最早九月。加起来不到五千吨，顶不上南洋原来一个月的量。” 朗沃思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就是跟着英国人制裁南洋的结果。南洋的橡胶没进来，英国人的橡胶又不够。汽车厂停工，工人放假，工会找国会，国会找我，我找谁？” 柯立芝抬手压了压：“议长先生，橡胶的事商务部在想办法。南美的事国务院在处理。今天先不吵。” …… 第1044章 美国人退缩了 国会会议散了之后，柯立芝把休斯和威尔伯留下来。“南洋的舰队驻在莫延多，这件事怎么处理？” 休斯说：“外交上发照会，表示关切。军事上——”他看了威尔伯一眼。 威尔伯接话：“军事上可以派太平洋舰队的几艘船去南美西海岸转一圈，名义上是访问智利和厄瓜多尔，实际上是在莫延多外面晃一下，让南洋知道我们在看着。” “派几艘？” “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就够了。多了夏威夷就空了。” 柯立芝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外交照会措辞不要太硬，南洋跟秘鲁签的是租借协议，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正常交往。 我们挑不出国际法上的毛病。就说‘美国关注南美地区的军事平衡’，要求南洋‘保持克制’。” 休斯把照会的措辞记下来。柯立芝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驻利马公使，让他跟秘鲁人谈谈。南洋给秘鲁三个师的装备，我们也可以给。问秘鲁人想要什么。” 休斯记完了抬起头：“总统先生，还有一个问题。南洋的太平洋舰队最近在夏威夷外面活动，我们的情报说他们出港了，往东走了一段又回去了。不知道是演习还是什么。” 柯立芝皱了皱眉：“让太平洋舰队加强戒备。南洋在夏威夷外面动，南美那边又驻了舰队。两头都得盯着。” 六月中旬，南洋太平洋舰队从坤甸出港。三艘超无畏——“超无畏”号、“英雄”号、“自由”号——加上四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在驱逐舰和巡洋舰的护卫下，直接往东开。 舰队过了马绍尔群岛之后转向东北，在夏威夷西南方向一百海里的位置摆开队形，开始演习。 演习科目是主炮对海射击。三艘超无畏的十二门十六寸主炮对着拖靶打了三轮，炮声在夏威夷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都能听见。 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克·布里斯托尔在福特岛上的司令部里收到巡逻机的报告：“南洋舰队七艘战列舰在西南方向一百海里处，正在实弹演习。” 布里斯托尔把报告看了两遍，拿起电话打给华盛顿：“南洋舰队在夏威夷外面实弹演习。七艘战列舰。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华盛顿的回电只有一句话：“不要开第一炮。可以出港监视。” 布里斯托尔把六艘战列舰全部拉出珍珠港，在夏威夷西南方向跟南洋舰队保持五十海里的距离并行监视。 南洋舰队演习了三天，美国舰队就在五十海里外看了三天。第四天，南洋舰队收了队形，往南走了一段，然后转向西，看那架势是往回走。 布里斯托尔松了一口气，但第二天巡逻机又来了报告：“南洋舰队转向了，往东开，现在在夏威夷正南方向两百海里。” 布里斯托尔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南洋舰队没有往夏威夷开。他们从夏威夷正南方向往东走，一路走到南美洲西海岸，然后在秘鲁的莫延多港外面跟南美洲舰队会合了。 两支舰队合在一起，在莫延多港外面摆开阵势演习了三天，然后太平洋舰队掉头往回走，但没回坤甸，而是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往南走。 访问了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港、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巴西的桑托斯港，绕南美洲一圈之后才回国。 智利总统阿图罗·亚历山德里在瓦尔帕莱索港的码头上看着南洋的超无畏进港，回头跟海军司令说。 “美国人派两艘巡洋舰来，南洋人派七艘战列舰来。美国人说南美是他们的后院，但后院的主人是谁，我们现在看清楚了。” 亚历山德里总统上了“超无畏”号参观。他在舰桥上转了一圈，问舰长：“这船的主炮能打多远？” 舰长说：“主炮射程二十海里。从瓦尔帕莱索港外面，能打到圣地亚哥。” 亚历山德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希望永远不用打这一炮。” 南洋太平洋舰队在南美洲转了一圈之后回国。消息传遍南美各国，利马的报纸连着三天头版登南洋舰队的照片。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报纸用了标题“南美来了新主人？”。 圣地亚哥的报纸措辞最微妙——“美国巡洋舰来了六天就走了，南洋战列舰来了六天，但他们的舰队常驻在莫延多。” 美国驻利马公使给华盛顿发了封加急电报：“南洋舰队访问南美各国之后，南美舆论对美国的信任度明显下降。 秘鲁外长私下跟我说‘美国在南美的军事存在是间歇性的，南洋是永久性的’。 玻利维亚总统在公开场合说‘南美国家应该有选择朋友的自由’。国务院需要重新评估南美政策。” 柯立芝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说话。休斯站在旁边：“总统先生，下一步怎么办？” 柯立芝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给休斯：“通知太平洋舰队，取消原定派往南美的两艘战列舰。派两艘巡洋舰去智利访问，意思一下就行了。南美的事，先从长计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宾夕法尼亚大道。六月的华盛顿，天气闷热，街上的汽车比年初多了不少，福特新出的A型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休斯，你说南洋在莫延多驻一支舰队，到底能驻多久？四艘无畏级，舰龄都超过二十年了，再过五年就得退役。到时候南洋拿什么替换？” “总统先生，南洋在坤甸的船厂现在每年能造两艘超无畏。五年之后，他们可以把无畏级换成新船。莫延多的修船坞已经在建了，建好之后能修两万吨的船。南洋这是打算在南美扎根。” 柯立芝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们扎。但我们要在南美做一件事——把橡胶拿回来。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的谈判加快，贷款条件放宽。 另外，让联合果品公司在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扩大橡胶种植面积。南洋在南美驻军，我们就在南美种橡胶。看谁耗得过谁。” 休斯把柯立芝的话记下来，转身要走。柯立芝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南洋驻华盛顿公使发个照会，措辞客气一点。 就说美国注意到南洋舰队在南美的活动，希望双方保持沟通，避免误判。” 休斯愣了一下：“总统先生，之前不是说措辞要硬一点吗？” “硬了没用。南洋的舰队已经驻进去了，我们说硬话，他们不会撤。说软话，至少还能留个沟通的渠道。 南洋刘志俊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他比你更硬。你跟他谈，他反而会给你留点面子。” 休斯把照会措辞记下来，推门出去。柯立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那份南美橡胶报告又看了一遍。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的预计产量，加起来不到两万吨。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不够。想办法。 坤甸，总长府三楼。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南美情报汇总翻了一遍。最后一条写着。 美国驻利马公使照会秘鲁外交部，询问“南洋舰队在莫延多的驻军规模和期限”，秘鲁外交部回复“这是秘鲁和南洋之间的双边安排，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刘志俊把情报合上，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莫延多港的修船坞加快进度。明年这个时候，无畏级要进坞大修。 他把便签递给罗大岩：“给林明远发报。南美洲舰队驻防满一年之后，轮换一半人员回国。 船不回来，人回来。另外，让唐绍仪在利马再签一份协议，南洋帮秘鲁修一条从莫延多到库斯科的铁路。 钱从国内建设公债里出，用秘鲁的铜矿和银矿做抵押。” 罗大岩记下来，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大岩，你说美国人在南美折腾了快一百年，怎么就让咱们钻了这个空子？” 罗大岩想了想：“美国人对南美太熟了。熟到觉得南美是自己的，不用花心思。咱们是生人，生人进了门，反而知道该怎么客气。” 刘志俊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对。美国人在南美当了一百年主人，忘了怎么当客人。咱们去南美，先当客人。等客人当熟了，再谈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坤甸，雨季刚过，中山大道两边的雨树叶子绿得发亮。一辆电车从楼前驶过，车顶上冒出一串蓝火花。 “铁幕计划，美国人跟着英国人搞了快一年了。橡胶禁运，关税加码，外交施压。结果呢？德国和苏联的订单进来了，法国的协议签了，荷兰人下个月来谈。 南美那边，舰队驻进去了。美国人在南美想挡咱们，没挡住。下一步，他们该换个法子了。” 罗大岩问：“换什么法子？” “我再考虑考虑，有了一个想法了。但肯定不是军舰。军舰那套，在夏威夷外面试过了，没用。 美国人心里清楚，跟南洋打海战，他们没把握。那就只剩别的法子了，贸易、金融、外交。咱们得盯着。”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前坐下。“通知刘仲藜，国内建设公债再发一期，两千万南洋元，专门用于南美的基础设施项目。 莫延多港的修船坞、莫延多到库斯科的铁路、秘鲁的橡胶加工厂。钱从老百姓手里来，利息比洋债高半个点。南洋的老百姓现在手里有钱，让他们投。” 罗大岩把便签收好，推门出去。刘志俊拿起桌上的那份美国照会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照会收悉。 南洋共和国在南美的军事存在是防御性的，不针对任何第三方。南洋愿与美国保持沟通，避免误判。此复。” …… 第1045章 在南美修铁路 一九二五年七月初，莫延多港的疏浚工程还没完工，码头东边那片堆石料的空地上先搭起了一排木板房。 林明远让人在木板房外头刷了一层白灰，门口挂块木牌，上面用汉文、西班牙文写了两行字。 南洋共和国南美洲舰队驻莫延多办事处。木牌是林德水写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清楚，秘鲁人看得懂。 办事处头一件事不是管理舰队事务，而是管铁路建设的办事处。 唐绍仪在利马跟秘鲁交通部谈了一个礼拜，把莫延多到库斯科的铁路线敲定了。 线路沿着安第斯山往北走，从莫延多港出发，经阿雷基帕，再往北拐进高原，在库斯科跟秘鲁原有的中央铁路接上。 全长四百二十公里，南洋出钱出技术，秘鲁出地和劳工，修成之后铁路归秘鲁政府和南洋铁路交通局共同持有。 南洋采购的橡胶原材料和矿产品享有三十年优先运输权，运费按秘鲁国营铁路的八折结算。 唐绍仪签完字给坤甸发了封电报，说铁路的事敲定了，但有个麻烦：玻利维亚那边听说秘鲁要修铁路通库斯科。 外交部长当天就找上门来，问南洋能不能把铁路再往东延一段，从库斯科通到玻利维亚的拉巴斯。 唐绍仪在电报里写：玻利维亚人急得很，说没有出海口，铁路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库斯科到拉巴斯才二百多公里，南洋要是肯延伸铁路，玻利维亚愿意拿北部的橡胶林做抵押。 刘志俊在电报背面批了一行字：可以往南延。让唐绍仪跟秘鲁和玻利维亚一起谈，铁路修到拉巴斯，三国共管，运输收益按出资比例分。 南洋出钱，秘鲁出地，玻利维亚出人。批完了叫罗大岩给林明远发报，让舰队工兵营派两个连去帮秘鲁人勘线路，顺便把莫延多港到阿雷基帕那段先动工。 林明远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莫延多港的临时码头上看卸货。第一批三个师的装备从坤甸运过来了。 八条货轮在港外锚地排队，木箱码在码头上，步枪用油纸包着，机枪装在铁皮箱里，山炮的炮管上涂着黄油。 秘鲁陆军派了一个上校来接收，叫里卡多·萨拉维亚，四十来岁，在法国圣西尔军校留过学，说话带巴黎口音。 萨拉维亚上校拿着清单一箱一箱对，对到机枪那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问林明远：“林将军，这机枪是新的？” “新的。南洋兵工厂去年改的生产线，七点九毫米口径，跟步枪子弹通用。一箱两挺，配四个弹匣，一千发子弹。” 萨拉维亚蹲下来撬开一箱，拿出一挺机枪掂了掂，又拉开枪机看了一眼膛线：“比我们在法国买的好。法国人卖给我们的是旧货，枪膛都磨圆了。” “南洋不卖旧货。这批枪是库存里的新枪，出厂不到两年。你们用着好，后面两个师还按这个标准配。” 萨拉维亚把机枪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将军，港口那个修船坞什么时候能修好？我们的‘格劳海军上将’号巡洋舰锅炉出了毛病，利马的船厂修不了，听说你们要建两万吨的船坞？” “年底。先修一号船坞，能维修两万吨的船。你们的巡洋舰开过来，南洋的工程师帮你们维修。修船的钱按成本算，不收利润。” 萨拉维亚伸出手跟林明远握了握：“我回去跟总统说。南洋人办事就是快，效率非常高。” 铁路勘线队七月中旬从莫延多出发。工兵营两个连，加上秘鲁交通部派的二十个测量员，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到阿雷基帕之后往东拐进山区。 带队的南洋工兵营长姓何，何振邦的堂弟，叫何振国，在婆罗洲修过铁路，懂山地施工。 何振国走到阿雷基帕以东三十公里的地方停住了，前面是一道峡谷，两边石壁立得跟刀切的一样，谷底有条河，旱季水不深，但河床里全是乱石。 秘鲁测量员说这段叫“秃鹰峡”，海拔三千二百米，冬天有雪，夏天有山洪。 何振国蹲在峡谷边上抽了根烟，把图纸摊在膝盖上算了半天。峡谷最窄的地方四十米宽，要修铁路得架桥。 桥墩落在石壁上，跨度四十米，南洋的钢梁厂能造，但运过来得从莫延多港上岸，再用骡马驮到工地。 一根钢梁六吨重，骡马驮不动，得修临时便道。 他给林明远发了封电报，说秃鹰峡这段得架桥，预算超了，原计划八十万南洋元不够，得加到一百二十万。 林明远把电报转给刘仲藜，刘仲藜在电报上批了“准”，加了一句：钢梁从坤甸钢厂的库存里调，走海军运输舰运到莫延多，运费算海军的。 八月上旬，第一批钢梁运到莫延多。何振国在秃鹰峡两边各修了一条便道，骡马把钢梁驮到桥位。 工兵营用卷扬机把钢梁吊上去，铆钉是人工锤的，一天能铆三十颗。 秘鲁劳工在桥墩位置凿石基，凿到硬岩层往下挖了四米才够承重。何振国在工地棚子里住了两个月，脸晒得跟秘鲁劳工一个色。 九月底，秃鹰峡桥合龙。何振国站在桥头看着最后一根钢梁落位，回头跟萨拉维亚派来的监工说，“桥修好了，火车能过了。” 监工是个秘鲁中尉，叫古铁雷斯，二十三岁，刚从军校毕业，在桥头站了半天，拿脚跺了跺桥面钢板：“何营长，这桥能用多少年？” “设计寿命五十年。维护得好，六十年也行。桥墩的混凝土是按南洋的标准配的，海水都泡不烂，山洪更冲不垮。” 古铁雷斯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我回去跟交通部写报告。南洋人修桥比美国人快。美国人修巴拿马运河那会儿，一座桥修了三年。” 铁路修到库斯科是十一月底的事。库斯科是印加古都，城里石头房子多，火车站修在城外三公里的平地上，站房是砖砌的，顶盖铁皮瓦，月台能停八节车厢。 通车那天秘鲁总统萨维德拉亲自来了，坐火车从莫延多到库斯科，路上走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在阿雷基帕停了一站，吃了顿饭。 萨维德拉下车的时候跟唐绍仪握了手，说了一句话：“南洋的铁路比美国的巴拿马运河好。运河是给船走的，铁路是给人走的。” 唐绍仪说：“总统先生，铁路还要往东延，从库斯科通到拉巴斯。玻利维亚人已经在边界上等着了。” 萨维德拉点了点头：“延。秘鲁跟玻利维亚是一家人。铁路通了，两国的货都能走莫延多港出海。” 库斯科到拉巴斯那段铁路是第二年春天动工的。玻利维亚人出劳工，南洋出钱出技术，秘鲁出过境权。 铁路从库斯科往东南走，翻过安第斯山的分水岭，在的的喀喀湖西岸绕了个弯，再从湖的南边进玻利维亚，终点在拉巴斯城外的埃尔阿尔托。 全长二百八十公里，修了八个月。通车那天玻利维亚总统萨维德拉也来了，跟秘鲁总统在拉巴斯火车站握了手。 两个总统站在月台上看着南洋的火车头拉着八节车厢进站，车厢里装的是秘鲁的铜锭和玻利维亚的锡锭，准备运到莫延多港装船。 萨维德拉在站台上跟唐绍仪说：“唐先生，铁路通了，玻利维亚的锡矿和橡胶能出来了。南洋的船在莫延多等着，我们的货装船就走。智利人卡了我们五十年，现在卡不住了。” 唐绍仪说：“总统先生，铁路只是第一步。南洋的大宗商品交易所想跟玻利维亚和秘鲁签橡胶长期采购协议。 玻利维亚北部的橡胶林，产量不大，但品质好。南洋给的价格比国际市场高半成，用南洋元结算。你们拿南洋元买南洋的工业品，不用走美元。” 萨维德拉跟秘鲁总统低声说了几句，回过头来：“唐先生，玻利维亚和秘鲁的橡胶都愿意卖给南洋。但有一条：价格不能由南洋单方面定。三国得有个商量事的机构。” “南洋也是这个意思。刘志俊总长让我带话过来：南洋、秘鲁、玻利维亚三国成立一个橡胶价格管理委员会。 每年开两次会，定下一年的最低收购价和出口配额。三国按配额出口，价格低于最低收购价的时候，南洋国家橡胶集团按最低价收，不让园主亏本。”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利马，秘鲁外交部。南洋、秘鲁、玻利维亚三国的代表在一份《橡胶价格管理协定》上签了字。 协定规定：三国成立橡胶价格管理委员会，总部设在利马，每年一月和七月各开一次例会。 委员会设主席一人，由南洋共和国出人担任。副主席一人由两国轮值，任期两年。 协定还规定：三国橡胶出口的最低收购价由委员会商定，任何一国不得低于最低价出口。 南洋国家橡胶集团负责三国橡胶的统一销售，销售收益按出口配额比例分给三国政府。 …… 第1046章 橡胶联盟 签字仪式上，秘鲁外长卢纳把钢笔放下，看着唐绍仪：“唐先生，三国协定签了，巴西和委内瑞拉怎么办？ 巴西的橡胶产量在南美排第一，委内瑞拉排第三。他们不加入，委员会管不住南美市场。” 唐绍仪说：“刘志俊总长的意思是，先请巴西。巴西的橡胶园主要在亚马逊河流域，产量比秘鲁和玻利维亚加起来还多。 巴西要是加入，南美橡胶市场的八成就在委员会手里了。” 卢纳点了点头：“巴西人不好请。巴西跟美国走得近，美国人在巴西有大量的投资。巴西总统丰塞卡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得罪华盛顿。” “所以南洋先请巴西，等巴西点了头，再请委内瑞拉。委内瑞拉那边，南洋的舰队可以去转一圈。” 二月上旬，南洋驻里约热内卢公使何兆基接到了坤甸发来的电报。 电报里说，请巴西政府派代表团到利马谈橡胶协定的事，南洋愿意给巴西最优惠的条件。 巴西橡胶出口配额不低于秘鲁和玻利维亚的总和，最低收购价比国际市场高半成，南洋国家银行给巴西橡胶园主提供低息贷款。 何兆基把电报译成葡萄牙文，送到了巴西外交部。 巴西外长费利克斯·帕切科看了电报，没有立刻回复，让何兆基等了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后，帕切科把何兆基叫到外交部，说巴西愿意派代表团去利马，但有个条件。 南洋的舰队不能在巴西港口附近搞演习，巴西不想让美国觉得巴西跟南洋走得太近。 何兆基把这话转回坤甸，刘志俊看完电报笑了一声，跟罗大岩说：“巴西人怕美国人。 行，舰队不去巴西港口。让林明远把舰队拉到委内瑞拉外面转一圈，巴西人看见委内瑞拉那边有动静，自己会想明白。” 二月二十日，南洋南美洲舰队从莫延多港出发。四艘无畏级加上四艘巡洋舰，沿着南美西海岸往北走。 在赤道附近转向东北，穿太平洋，二月二十八日出现在委内瑞拉海岸线外面的加勒比海上。 委内瑞拉总统胡安·维森特·戈麦斯接到海军报告的时候正在加拉加斯郊外的庄园里喝咖啡。 海军司令打来电话说：“总统阁下，海面上出现了南洋的舰队，四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在拉瓜伊拉港外面三十海里的位置。” 戈麦斯把咖啡杯放下：“南洋的舰队？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没发报，也没请求进港。就在外面转。” 戈麦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拿望远镜往海面上看。望远镜里能看见几艘灰色的大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桅杆上挂着南洋的国旗。 他看了半天，把望远镜放下，回屋里给外交部长打电话：“你问问南洋人，他们的舰队在委内瑞拉外面转什么？” 外交部长把电话打到南洋驻加拉加斯公使馆。公使姓吴，吴德明，接了电话说：“部长先生，南洋舰队在加勒比海进行例行巡航。 不针对任何国家，也不针对委内瑞拉。舰队会在外面待三天，然后往南走，回莫延多。” 外交部长把这话转给戈麦斯，戈麦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三天？他们在拉瓜伊拉外面转三天，委内瑞拉的报纸会怎么写？ 美国在委内瑞拉有石油公司，标准石油的人看见南洋的军舰，会给华盛顿发电报。华盛顿会问我，南洋的舰队为什么在委内瑞拉外面转。” “总统阁下，南洋人说了，不针对委内瑞拉。他们就是巡航。” 戈麦斯把电话挂了。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外交部长和石油部长叫来，说：“南洋的舰队在委内瑞拉外面转，美国的标准石油公司在马拉开波湖有油田。这件事，美国人肯定知道了。你们说，南洋人是什么意思？” 石油部长是个矮胖的老头，叫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在马拉开波湖边上管了二十年油田：“总统阁下，南洋人去年在秘鲁驻了舰队，今年又在委内瑞拉外面转。 他们的意思很明白：南洋的军舰能到的地方，南洋的生意就能做。委内瑞拉的石油，南洋想要。” “南洋要石油，可以谈。把军舰开到家门口来谈，这是什么规矩？” 外交部长接话：“总统阁下，南洋人没进港，没发报，没提任何要求。他们就是在外面转。 我们要是抗议，他们就说例行巡航。我们不理，他们转三天就走。这件事，我们只能装没看见。” 戈麦斯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给美国公使打个电话，问问美国的态度。” 美国驻委内瑞拉公使接到电话，说美国注意到了南洋舰队的活动，正在关注局势。公使补了一句：“美国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加勒比海这边暂时没有美国军舰。” 戈麦斯把电话放下，跟外交部长说：“美国人在加勒比海没有军舰。南洋人有四艘战列舰。这就是区别。” 三月二日，南洋舰队离开委内瑞拉海岸，往南走，经过巴拿马运河，回到莫延多。 舰队在加勒比海待了三天，委内瑞拉的报纸登了南洋战列舰的照片，标题是《南洋舰队访问加勒比海》。 戈麦斯让外交部发了个声明，说“委内瑞拉关注南洋舰队在加勒比海的活动，希望各方保持克制”。声明发出来，南洋没回应。 三月十日，巴西代表团到了利马。团长是巴西财政部的一个副部长，叫若阿金·佩德罗·萨尔加多，四十来岁。 萨尔加多在伦敦金融城待过几年，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萨尔加多到了利马之后先跟唐绍仪见了面，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南洋的舰队在委内瑞拉外面转，是什么意思？” 唐绍仪说：“南洋的舰队在南美巡航，是正常的军事活动。巴西不用紧张，南洋的舰队不会去巴西港口外面转。” 萨尔加多把这话记下来，其实他知道，那是假的。第二天跟秘鲁和玻利维亚的代表见了面，开始谈橡胶协定的条款。 谈了两天，萨尔加多给里约热内卢发了封电报，说南洋给的条件不错，最低收购价比国际市场高半成，贷款利息三厘，巴西的配额是秘鲁和玻利维亚的总和。 巴西外长帕切科回电：签。但加一条：巴西保留跟美国贸易的自主权，南洋不得以橡胶协定为由干涉巴西跟第三国的贸易。 三月十五日，《南美橡胶价格管理协定》在利马签字。南洋、秘鲁、玻利维亚、巴西四国代表在协定上签了字。 协定第一条写着：四国成立橡胶价格管理委员会，总部设在利马，每年一月和七月开例会。 委员会设主席一人，由四国轮值。协定第二条：四国橡胶出口的最低收购价由委员会商定，任何一国不得低于最低价出口。 南洋国家橡胶集团负责四国橡胶的统一销售，销售收益按出口配额比例分配。 签完字，萨尔加多跟唐绍仪握了手：“唐先生，巴西签了。但委内瑞拉还没签。委内瑞拉的石油比橡胶多，他们不一定在乎橡胶的价格。” “巴西签了，委内瑞拉会跟的。刘志俊总长说了，委内瑞拉那边，南洋等一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四月上旬，委内瑞拉外交部长主动约见了南洋驻加拉加斯公使吴德明，说委内瑞拉愿意派代表团到利马谈橡胶协定的事。 吴德明把消息发回坤甸，刘志俊在电报上批了一行字：请委内瑞拉代表团到利马，条件跟巴西一样。 另外告诉林明远，舰队回莫延多之后休整半个月，然后去委内瑞拉外面再转一圈，这次进拉瓜伊拉港访问三天，让委内瑞拉人上舰看看。 四月二十日，南洋南美洲舰队的两艘无畏级和三艘巡洋舰进了拉瓜伊拉港。委内瑞拉总统戈麦斯亲自到码头迎接，上了“无畏”号参观。 陈国栋陪着他在舰桥上转了一圈，戈麦斯站在舰桥顶上看着港口外面的海面，回头跟陈国栋说：“陈舰长，这船真大。委内瑞拉海军全部的船加起来，没你这艘大。” 陈国栋说：“总统阁下，南洋的船是来访问的。南洋跟委内瑞拉是朋友。” 戈麦斯在舰上吃了顿饭，下船的时候跟吴德明说：“吴公使，委内瑞拉派代表团去利马。橡胶协定，委内瑞拉签。” 五月十日，《南美橡胶价格管理协定》增加了委内瑞拉的签字。五国橡胶价格管理委员会在利马开了第一次例会，选南洋代表当第一任主席。 委员会做的第一件事是定下一九二六年下半年的橡胶出口配额：南洋占百分之四十五，巴西占百分之三十，秘鲁占百分之十二。 玻利维亚占百分之八，委内瑞拉占百分之五。最低收购价定在每担三十八南洋元，比国际市场价高半成。 例会开完，唐绍仪给坤甸发了封电报：五国橡胶协定签完，南美橡胶市场的九成在委员会手里。 …… 第1047章 石油联盟 刘志俊把电报看了两遍，跟罗大岩说：“橡胶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办石油。” 罗大岩问：“石油委员会怎么弄？” “先办南洋自己的。把科威特、巨港、婆罗洲的油田产量拢一拢，算个总数，放进南洋大宗商品交易所的石油委员会。然后请苏联和墨西哥。”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产油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各国的石油产量。 美国年产一亿两千万吨，排第一；苏联七百万号吨，排第五；墨西哥两千三百万号吨，排第三。 南洋一千八百万号吨，排第三；委内瑞拉一千五百万吨，排第五。 “苏联的产量排第二，但石油卖不出去。西方封锁苏联，国际石油市场是七姐妹的天下。 苏联的油只能在国内烧，烧不完就浪费了。南洋请苏联加入石油委员会，苏联的油借南洋国家石油公司的渠道出口。 换皮，南洋的船挂南洋的旗，油是苏联的油，卖到德国、意大利、日本。苏联拿外汇，南洋拿佣金。” “墨西哥呢？” “墨西哥的油在美国人手里。标准石油、海湾石油、辛克莱石油，在墨西哥的油田占了大半。 墨西哥政府想收回来，但怕美国。南洋帮墨西哥找新油田，找着了，墨西哥政府手里有了新油田，就有底气跟美国公司谈。 至于收不收，墨西哥人自己决定。南洋不插手。” 他走回桌前坐下：“给侯亚保发报，让他再去一趟莫斯科。跟苏联谈石油出口的事。 条件跟橡胶一样：南洋国家石油公司包销苏联石油，结算用南洋元或者美元，不走伦敦和纽约的银行。苏联拿钱买南洋的工业品。” 五月二十日，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部。侯亚保跟契切林见了第二面。契切林比去年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他听侯亚保说完石油出口的方案，没有立刻回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苏联石油产量的报告。 “侯先生，苏联去年的石油产量是七百万吨。巴库油田的产量在恢复，格罗兹尼油田的新井在打。我们算过，再过三年，产量能回到九百万吨，跟战前持平。 但问题是，我们的油卖不出去。欧洲的市场是七姐妹的，美国人、英国人、荷兰人把渠道卡死了。苏联的油只能在黑海沿岸卖一点，量不大。” “南洋的渠道能帮苏联把油卖到德国和意大利。南洋的油轮从黑海的新罗西斯克装油，走地中海，在意大利的的里雅斯特卸货。 意大利人需要油，德国人需要油。南洋国家石油公司跟意大利和德国的石油公司有合同，苏联的油可以混在南洋的油里一起卖。标签是南洋的，油是苏联的。” 契切林把报告放下：“侯先生，苏联同意。但有一条：苏联的油不能在南洋的市场上卖。 南洋自己的油在南洋卖，苏联的油只能出口。苏联不想跟南洋的石油公司抢南洋的市场。” “这条可以写进协议。苏联的油走出口渠道，南洋的油走内销和出口两条渠道。两家的油不打架。” 六月五日，莫斯科，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侯亚保和克拉辛签了《南洋-苏联石油出口协议》。 协议规定：苏联每年通过南洋国家石油公司出口三百万吨石油，结算用南洋元或者美元，价格按鹿特丹市场价九折。 南洋国家石油公司收取百分之五的佣金。协议有效期五年，到期自动续约一年。 签完字，克拉辛把钢笔放下，看着侯亚保：“侯先生，苏联的油从南洋的渠道走，美国人知道了，会找南洋的麻烦。” “克拉辛先生，南洋跟美国人的麻烦已经不少了。多一个石油，不多。” 克拉辛笑了一下，那是侯亚保头一回看见苏联人笑：“南洋人说话实在。” 六月二十日，墨西哥城，国家宫。墨西哥总统普鲁塔尔科·埃利亚斯·卡列斯在办公室见了南洋驻墨西哥公使周德明。 卡列斯五十七岁，瘦高个，左眼在革命战争中受过伤，戴着一副深色眼镜。他听周德明说完南洋愿意帮墨西哥勘探新油田的方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周先生，南洋帮墨西哥找油，墨西哥很感激。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墨西哥的油田，一大半在美国公司手里。 标准石油、海湾石油、辛克莱，在坦皮科和波萨里卡有几千口井。 南洋帮我们找新油田，找着了，美国公司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墨西哥政府跟南洋勾结，要把美国公司赶出去。” “总统先生，南洋帮墨西哥找油，找着的新油田归墨西哥政府所有。美国公司手里的老油田，南洋不碰。 墨西哥政府想怎么处理老油田，是墨西哥的内政。南洋不插手，也不提建议。” 卡列斯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周德明：“南洋真的不提建议？” “刘志俊总长让我带一句话：墨西哥的石油是墨西哥人的。南洋只做生意，不做主。” 卡列斯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南洋的勘探队可以进来。坦皮科以南的韦拉克鲁斯州，有一片地方我们觉得有油，但没钱打井。 南洋出钱打，打着了，墨西哥政府跟南洋签长期采购协议。打不着，南洋自己认亏。” 周德明把文件收好：“总统先生，南洋的勘探队下个月到。打井的设备从坤甸运过来，走太平洋，在韦拉克鲁斯港卸货。” 卡列斯站起来跟周德明握了手：“周先生，还有一件事。南洋在秘鲁驻了舰队，在委内瑞拉外面转了圈。墨西哥离美国太近，南洋的舰队别来墨西哥港口。来了，美国会跳脚。” “总统先生，南洋的舰队不会来墨西哥。刘志俊总长说了，墨西哥的事，南洋用勘探队和钻井平台说话，不用军舰。” 卡列斯点了点头，把周德明送到门口。 七月十五日，南洋国家石油公司的勘探队到了韦拉克鲁斯。队长姓郑，郑海生，在婆罗洲打了十几年井，懂地质，会看岩芯。 他带着三十个人、两台钻机，在韦拉克鲁斯州南部的丛林里扎了营。 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派了一个地质师跟着，叫安东尼奥·洛佩斯，三十来岁，在麻省理工学院学过石油地质。 郑海生在丛林里转了半个月，看了几处露头，取了岩样，在帐篷里用显微镜看了两天。 洛佩斯问他看出什么了，郑海生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线是第三纪的背斜构造，跟坦皮科的油田在同一个地质带上。 坦皮科的油在背斜的顶部，这条线的顶部在韦拉克鲁斯南边，埋深大概八百米。打三口探井，两口能出油。” 洛佩斯把郑海生的话翻译给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听，总经理半信半疑，但还是批了打井的预算。 第一口井打在郑海生圈定的位置，钻到七百八十米的时候见了油砂，日产原油四十吨。 第二口井在第一个井位南边三公里，钻到八百二十米，日产六十吨。第三口井打在背斜的东翼，钻到七百五十米，日产三十吨。 三口井打完，洛佩斯给墨西哥城发了电报：南洋人找着了新油田，日产一百三十吨，储量估计在五百万桶以上。 卡列斯总统把电报看了两遍，跟石油部长说：“南洋人打井比美国公司准。 美国公司在坦皮科打了十年，出的油一年比一年少。南洋人来了三个月，找着了新油田。” 石油部长说：“总统阁下，新油田是墨西哥政府的。但美国公司知道了，会要求参股。” 卡列斯把电报放在桌上：“让他们要求。新油田是墨西哥的，墨西哥说了算。 南洋人帮我们找的油，南洋人有优先采购权。美国公司想参股，拿钱来谈。不给好条件，不让他们进。” 八月十日，南洋国家石油公司跟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签了长期采购协议：新油田的原油，南洋每年采购二百万吨，。 价格按墨西哥湾离岸价九折，用南洋元结算。墨西哥拿南洋元买南洋的钻井设备和炼油设备。 签完字，周德明给坤甸发了封电报：墨西哥新油田出油，南洋拿到二百万吨的年采购权。 刘志俊把电报看了，跟罗大岩说：“墨西哥的事办成了。下一步，委内瑞拉。” 罗大岩问：“委内瑞拉的石油在美国人手里，比墨西哥还多。标准石油在马拉开波湖有几千口井，壳牌也有。委内瑞拉政府不敢动美国公司。” “所以南洋先帮委内瑞拉找新油。委内瑞拉跟墨西哥一样，政府手里没有自己的油田，说话就不硬。 南洋帮他们找着新油田，他们手里有了本钱，才敢跟美国公司谈条件。至于收不收美国公司的油田，委内瑞拉人自己决定。南洋只做生意。” 他站起来走到世界产油地图前面，在委内瑞拉的位置画了个圈：“给周德明发报，让他跟委内瑞拉政府接触，说南洋的勘探队愿意帮委内瑞拉找新油田。 条件跟墨西哥一样：南洋出钱打井，找着的油田归委内瑞拉政府，南洋拿优先采购权。 …… 第1048章 输出价值观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委内瑞拉情报汇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汇总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从墨西哥城发过来的，照片上是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 他们身后挂着一面皱巴巴的委内瑞拉国旗，旗子边上靠着一块木板，上面用西班牙文写着“委内瑞拉民主政府”。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流亡政府内阁成员合影，从左至右分别是。 罗慕洛·贝坦库尔特（总统）、拉斐尔·卡尔德拉（内政部长）、胡利奥·加列戈斯（财政部长）、埃洛伊·布兰科（国防部长）。 刘志俊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几秒，抬头问罗大岩：“这个罗慕洛·贝坦库尔特，什么来路？” 罗大岩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四十二岁，原来在加拉加斯当律师，后来办报纸，写文章骂戈麦斯把油田送给美国人。 一九二二年被戈麦斯抓过一次，关了八个月，放出来之后跑到了墨西哥。 在墨西哥城又办了份报纸，继续骂。手下有一帮跟着他跑出来的委内瑞拉人，大概百十来号，有律师、记者、大学教授，也有几个退役军官。” “退役军官是哪几个？” “一个叫埃洛伊·布兰科，原来是委内瑞拉陆军的上校，在戈麦斯手底下干过，后来因为军饷的事跟戈麦斯的嫡系闹翻了，跑了出来。 还有一个叫卡洛斯·德尔加多，原来是国民警察的一个中校，也是因为得罪了戈麦斯的小舅子，待不下去跑出来的。 这两个人在委内瑞拉军队和警察系统里还有些老关系。”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南美洲地图前面。委内瑞拉的位置被红铅笔圈了个圈，圈里面标着几个地名：加拉加斯、马拉开波、巴伦西亚、巴基西梅托、库马纳。 “戈麦斯的那支私人武装，现在有多少人？” “大概五千人，编成一个旅，叫‘总统卫队旅’。旅长是戈麦斯的女婿，叫费利克斯·加拉萨。 下面的团长、营长，全是戈麦斯老家塔奇拉州的人，有的是他的远亲，有的是他爹那辈就跟着他家的老部下的儿子。 这帮人拿的军饷是正规军的三倍，吃得好穿得好，装备全是美国货。” “正规军呢？” “正规军编了三个师，加起来两万多人。一师驻在加拉加斯，二师驻在巴基西梅托，三师驻在库马纳。 一师师长是戈麦斯的人，二师和三师的师长不是。二师师长叫何塞·马里亚·卡斯特罗，干了十几年了，手底下的团长营长都是正经军校毕业的，跟戈麦斯的塔奇拉帮不是一路。 三师师长叫拉蒙·格拉，也是老行伍。这两个师长期被克扣军饷，二师的士兵去年冬天有三个人冻死在营房里，军饷拖了四个月没发。底下的兵怨气很大，但没人敢吭声。” “警察呢？” “国民警察五千多人，分布在各个州。首都的警察是戈麦斯的人管着，地方的警察跟地方上的军队走得近。 巴基西梅托的警察局长跟二师师长卡斯特罗是连襟，库马纳的警察局长跟三师师长格拉是战友。 戈麦斯知道这些关系，但暂时没动他们，因为动了一个，另一个就会警觉。” 刘志俊把红铅笔在巴基西梅托和库马纳两个点上各画了一道线，两条线指向加拉加斯。 “大岩，你说戈麦斯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罗大岩想了想：“他把好东西全给了自己的人。军饷、装备、升迁的机会，全紧着塔奇拉帮。外面的人干得再好，也进不了他的圈子。” “对。这就是空子。他把正规军当外人，正规军就不会替他卖命。你想想，二师三师的兵。 一年到头拿不到几块饷，家里老婆孩子饿着肚子，戈麦斯的女婿在加拉加斯吃香的喝辣的，换了你，你心里怎么想？” 罗大岩没接话。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军统局接触贝坦库尔特，先听他们怎么说。 “给陈志远发报。他在墨西哥城待了快一年了，跟贝坦库尔特的人熟不熟？” “见过几面。陈志远去年在墨西哥城办了几场酒会，贝坦库尔特去过两次。 陈志远在电报里说，这个人话不多，但脑子清楚。跟他谈事，他先听，听完了问几个问题，问完了才表态。” “那就让陈志远正式接触。先不急着谈条件，先听听贝坦库尔特想怎么干。他跟戈麦斯斗了这么多年，心里肯定有盘算。” 八月二十八日，墨西哥城，科约阿坎区，一栋两层灰砖小楼。 陈志远把车停在街角，拎着一盒点心下了车。点心是南洋驻墨西哥公使馆的厨子做的椰蓉糕，用油纸包着，盒子上系了根红绳。 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 “陈先生。”罗慕洛·贝坦库尔特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手心干燥，不潮。 “贝坦库尔特先生，打扰了。带了点吃的，公使馆的厨子做的，尝尝。” 贝坦库尔特把点心盒接过去，看了一眼：“椰蓉糕？南洋的点心？” “对。南洋的椰蓉比墨西哥的香，您尝尝就知道了。” 贝坦库尔特领着陈志远上了二楼。二楼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两张木椅、一张圆桌。 墙上除了那面委内瑞拉国旗，还挂着一张委内瑞拉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圈线线。圆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贝坦库尔特把点心盒放在桌上，给陈志远倒了杯咖啡，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他解开点心盒的红绳，拿了一块椰蓉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不错。比墨西哥的甜食清爽。” “您喜欢就好。回头让厨子再做一些送过来。” 贝坦库尔特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陈志远：“陈先生，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点心吧？” “贝坦库尔特先生，南洋跟委内瑞拉的事，我们一直在看。戈麦斯把油田全给了美国人。 美国人在马拉开波湖抽了多少油走，您比我有数。南洋的刘志俊总长让我来问您一句话：您想怎么干？” 贝坦库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陈先生，我跟戈麦斯斗了快十年。 最早我办报纸骂他，他抓我，关了我八个月。放出来之后我跑到墨西哥，接着骂。 骂了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件事：光靠笔杆子，赶不走戈麦斯。戈麦斯手里有枪，有兵，有美国人撑腰。我要赶走他，手里也得有枪。” “枪从哪来？”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您谈的事。”贝坦库尔特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委内瑞拉草图，图上标着几个圆圈，旁边用西班牙文写着番号和驻地。 “戈麦斯的兵分三块。第一块是总统卫队旅，五千人，驻在加拉加斯和周边的几个军营里。 这个旅是戈麦斯的命根子，从上到下全是塔奇拉帮，铁板一块，撬不动。第二块是正规军一师，驻加拉加斯郊区，师长是戈麦斯的人，但底下的团长营长不全是。 第三块是正规军二师和三师，驻在巴基西梅托和库马纳，离首都几百公里，师长卡斯特罗和格拉都不是戈麦斯的人，手底下的军官也大多是军校出身的正经军人，跟塔奇拉帮不是一路。” 贝坦库尔特的手指从巴基西梅托和库马纳两个圈划向加拉加斯：“这两个师，戈麦斯克扣军饷，拖欠了几个月是常事。 二师的兵去年冬天冻死了三个，军饷拖了四个月。三师也一样，拉蒙·格拉手下的一个团长去年公开骂戈麦斯的女婿是‘喝兵血的畜生’，被戈麦斯撤了职。 但戈麦斯也没抓人，因为格拉护着。戈麦斯不敢动格拉，动了三师就可能哗变。” “卡斯特罗和格拉，跟你的人有联系吗？” “有。埃洛伊·布兰科，原来在军队里当过团长，跟卡斯特罗是老战友。 卡洛斯·德尔加多，原来在警察系统里干过，跟格拉的关系也不错。 他们两个跑出来之后，一直跟二师三师里的老关系有来往。信是走私人渠道带的，戈麦斯不知道。” …… 第1049章 继续输送武器 陈志远把草图看了两遍，拿起铅笔在二师和三师的驻地之间画了一条线：“这两个师，能不能同时动？” “不能同时。二师在巴基西梅托，三师在库马纳，中间隔着几百公里，通信靠电报，戈麦斯的人盯着电报局。 同时动，消息传出去，戈麦斯就反应过来了。得先动一个，另一个跟上。 巴基西梅托离加拉加斯近，动了二师，两天就能到首都。三师在库马纳，离得远，路上得走四五天。 所以先动二师，三师在库马纳拖住东边的兵，不让戈麦斯从东边调人。” “军饷呢？你说卡斯特罗和格拉的兵被拖欠了几个月。如果要他们动，得先把军饷补上。” “这就是我要找南洋帮忙的地方。”贝坦库尔特看着陈志远，“二师三师加起来一万两千多人。 欠的军饷，一个人平均二十美元，加起来二十多万美元。 再加上政变过程中的开销——联络、运输、封口费，至少得三十万美元。南洋要是出这笔钱，我这边就能把二师和三师捏在手里。” 陈志远没有立刻答复。他把咖啡杯放下，想了一会儿：“贝坦库尔特先生，三十万美元，南洋出得起。但南洋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笔钱花出去，南洋能得到什么？” “陈先生，我跟你直说。戈麦斯把油田给了美国人，委内瑞拉的石油，南洋一滴都拿不到。 我上台之后，石油政策要改。美国人手里的油田，重新谈。南洋的公司，进来分一块。具体的比例，可以谈。” “比例是多少？” “现在美国人拿六成，委内瑞拉政府拿四成。我上台之后，南洋拿三成，委内瑞拉政府拿五成，剩下两成留给其他外国公司。 南洋的石油公司还可以优先参与委内瑞拉东部的新油田勘探。” 陈志远把数字记在脑子里：“三成。贝坦库尔特先生，三成不够南洋在委内瑞拉冒的风险。” “陈先生，三成是起步。新油田的勘探权可以谈。” “新油田的勘探权，南洋要单独签协议。委内瑞拉东部的奥里诺科重油带，南洋国家石油公司要有优先勘探权。” 贝坦库尔特看了陈志远一眼：“奥里诺科重油带，您知道那地方？那是一片沼泽，油稠得跟沥青一样，怎么抽？” “南洋的工程师知道怎么抽。婆罗洲的油田比奥里诺科还稠，南洋照样抽出来了。” 贝坦库尔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奥里诺科重油带的优先勘探权，可以给南洋。但有一条：如果南洋抽不出来，优先权自动失效。” “这条可以写进协议。” 贝坦库尔特把草图折起来，放回笔记本里，看着陈志远：“陈先生，钱什么时候能到？” “先给一半。十五万美元，走南洋国家银行墨西哥分行的渠道，用‘贸易货款’的名义汇进你指定的账户。 剩下一半，等你的人回到委内瑞拉、跟卡斯特罗和格拉接上头之后再给。” “武器呢？” “武器从南洋走海运，到墨西哥湾的韦拉克鲁斯港卸货，然后走陆路进委内瑞拉。走哪条路线，你的人得安排。” “路线我有人。从韦拉克鲁斯到委内瑞拉边境，走哥伦比亚的库库塔，再进委内瑞拉。哥伦比亚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没问题。” 陈志远站起来，伸出手：“贝坦库尔特先生，那就这么定了。钱和武器，一个月之内到位。你的人什么时候能走？” “半个月。埃洛伊·布兰科和卡洛斯·德尔加多先走，他们两个在军队和警察里有老关系。我留在墨西哥城，等他们的消息。” “好。我等你的消息。” 陈志远下楼的时候，贝坦库尔特送到楼梯口，又叫住他：“陈先生，还有一件事。戈麦斯在墨西哥城有眼线。 你们公使馆的人以后来我这里，最好换着人来，别老走同一条路。” “知道了。下次让厨子来送点心。” 九月十日，坤甸，总长府三楼。 罗大岩把陈志远的电报放在刘志俊桌上。刘志俊看完，在便签上批了两个字：照办。 然后叫罗大岩给海军司令部发报，调一艘运输舰从坤甸出发，装五万个师的装备到韦拉克鲁斯，对外说是运橡胶到墨西哥。 “大岩，五个师的装备，具体清单让军需处列出来。步枪先给两万四千支，机枪六百挺，迫击炮一百五十门，山炮九十门。子弹炮弹按三个基数配。手榴弹给一万颗。” “总长，这些装备给贝坦库尔特，万一他拿钱不办事呢？” “贝坦库尔特在墨西哥城待了三年，手底下就百十来号人，连个像样的武装都没有。 他要是想骗钱，骗一笔就跑，南洋也拿他没办法。但他没跑。他跑了三年，还在骂戈麦斯，还在等机会。这个人不是骗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九月的坤甸，雨季刚过，中山大道两边的雨树叶子绿得发亮。 “而且，戈麦斯那边，美国人盯着。南洋的船在韦拉克鲁斯卸货，美国人肯定知道了。 美国人知道南洋在帮贝坦库尔特，他们会给戈麦斯通风报信。 戈麦斯一紧张，就会往首都调兵。往首都调兵，二师三师那边的压力就小了。这叫围魏救赵。” “要是美国人直接插手呢？” “美国人插手，最多是给戈麦斯递情报、送武器。美国不可能为了委内瑞拉跟南洋翻脸。 委内瑞拉的石油在美国市场里占多少？百分之五。丢了这百分之五，美国人得从德州和俄克拉荷马补。 补得上，但价格得涨。美国人不想让油价涨，所以不会为了委内瑞拉跟南洋动武。” 他走回桌前坐下：“给陈志远发报，钱和武器按计划走。另外，让军统局在墨西哥城的情报站配合贝坦库尔特的人，把戈麦斯在墨西哥城的眼线摸清楚。 贝坦库尔特的人回去之后，墨西哥城这边不能留尾巴。” 九月二十五日，墨西哥湾，韦拉克鲁斯港外锚地。 南洋运输舰“坤甸商人”号在锚地停了两天，等墨西哥海关的手续。 手续办得慢，海关的人上了两次船，翻了半天文件，最后在提货单上盖了章。 码头上的工人从上午八点开始卸货，木箱用棕榈绳捆着，箱子上刷着“南洋橡胶制品”的字样。 埃洛伊·布兰科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卸货，旁边站着卡洛斯·德尔加多和三个委内瑞拉人，都是贝坦库尔特从加拉加斯带出来的老部下。 布兰科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直，站在码头上像个老军人。 “布兰科，这箱子上的字写得倒好，‘橡胶制品’。”德尔加多蹲下来摸了摸箱子上的字，胶印还没干透。 “南洋人做事细。字刷好了，箱子外面再裹一层油布，下雨也淋不坏。” 布兰科看着工人把木箱码上卡车，卡车是墨西哥的旧车，车厢四周焊了铁栏杆，车斗里铺了稻草。 “这批货从韦拉克鲁斯到库库塔，走几天？”德尔加多问。 “七天。第一天到哈拉帕，第二天到图斯特拉，第三天到塔帕丘拉，从塔帕丘拉过边境进危地马拉。 再走两天到萨尔瓦多，从萨尔瓦多进洪都拉斯，从洪都拉斯进尼加拉瓜，从尼加拉瓜进哥斯达黎加。 从哥斯达黎加进巴拿马，最后从巴拿马进哥伦比亚，到库库塔。路上换四次卡车，三次船。” “这么绕？为什么不直接从韦拉克鲁斯走海路到巴拿马的科隆港？” “海路快，但美国人在科隆港有海关的人。南洋的船进科隆港，美国人会查。走陆路，慢是慢，但没人查。 而且我们的人在危地马拉、萨尔瓦多、洪都拉斯都有据点，一站一站接应，出不了岔子。” 德尔加多没再问。他是警察出身，知道这种长途运输最怕的是中间有人截。 布兰科是老军人，打过仗，知道哪条路安全哪条路危险。两个人搭班子，一个管路线，一个管人。 第一辆卡车装满了木箱，布兰科爬上车厢，拿绳子把木箱捆紧，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德尔加多，你押第一辆，我押最后一辆。中间三辆让何塞和拉蒙押。 车队每五十公里停一次，检查绳子松没松。到了塔帕丘拉，所有人换衣服，换成商人的打扮。枪和子弹用油布裹好，塞在箱子底下。到了库库塔，有人接应。” 德尔加多点了点头，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布兰科上了最后一辆。 五辆卡车从韦拉克鲁斯港的码头开出去，沿着墨西哥湾海岸的碎石公路往南走，车斗里的木箱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 第1050章 感到不安的戈麦斯 十月十五日，哥伦比亚，库库塔，一栋靠河边的仓库。 布兰科把最后一辆卡车开进仓库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仓库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灯下站着三个人，都是委内瑞拉人，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叫安赫尔·门多萨。 以前在二师当过营长，后来因为跟戈麦斯的人打架被开除，跑到了库库塔做小买卖。 “布兰科，路上没出事吧？”门多萨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没事。墨西哥海关查了一次，翻了几个箱子，看见上面写着‘橡胶制品’，没往下翻。危地马拉边境那边也查了一次，给了二十美元就过去了。” “货都在？” “都在。一共五十辆大卡车车，一箱不少。枪两万四千支，子弹五十万发，机枪六百挺，迫击炮一百五十门，山炮九十门，手榴弹一万颗。都在箱子里。” 门多萨把咖啡杯放下，领着布兰科往仓库里面走。仓库的后面隔出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委内瑞拉地图，图上用铅笔标着二师和三师的驻地。 “卡斯特罗那边怎么说？”布兰科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 “卡斯特罗没松口。但他手底下的一个团长，叫何塞·弗朗西斯科·佩雷斯，跟我有交情。 佩雷斯手底下有八百多人，驻在巴基西梅托北边。他的兵欠了四个月军饷，去年冬天有三个兵冻死在营房里，佩雷斯自己掏钱给那三个兵的家里寄了抚恤金。 他对戈麦斯有怨气，但不敢动。他说，动可以，得先把军饷补上，把兵的心稳住。” “军饷多少？” “佩雷斯那个团，八百多人，一个人欠二十美元，四个月，加起来六万多美元。补上了，佩雷斯能拉出八百人来。 他的团动了，卡斯特罗手底下另外几个团就会跟着动。卡斯特罗这个人，不会先动，但别人动了，他不会拦。” “格拉那边呢？” “格拉那边更复杂。三师在库马纳，格拉自己倒是想动，但库马纳的警察局长跟加拉加斯的警察总局走得近，格拉怕动了之后警察在背后捅刀子。得先把库马纳的警察局长搞定。” 布兰科把地图看了两遍，拿起铅笔在巴基西梅托和库马纳两个点上各画了一个圈：“先动佩雷斯。佩雷斯动了，卡斯特罗手底下另外几个团就会跟着动。 二师动了，三师那边格拉就有底气了。库马纳的警察局长，德尔加多去谈。他跟警察系统的人熟，谈得下来。” “钱呢？” “钱在韦拉克鲁斯。第二批十五万美元，陈志远说等我们跟卡斯特罗和格拉接上头之后再给。现在先给佩雷斯补军饷。六万美元，够他把兵心稳住。” 十月二十日，巴基西梅托北边，佩雷斯的军营。 佩雷斯把布兰科领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委内瑞拉地图和一把旧军刀。 佩雷斯四十出头，脸黑，瘦，胳膊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跟哥伦比亚人打架留下的。 “布兰科，你从墨西哥来？”佩雷斯倒了两杯朗姆酒，推给布兰科一杯。 “从墨西哥来。绕了一大圈，走了快一个月。” “你这次来，带什么了？” “军饷。你那个团，八百多人，欠了四个月，一个人二十美元，六万美元。钱在库库塔，门多萨管着。你点头，三天之内送到。” 佩雷斯端着酒杯没喝，看着布兰科：“军饷补上了，然后呢？” “然后你拉出八百人来。你动了，卡斯特罗手底下另外几个团就会跟着动。二师动了，三师那边格拉就有底气了。” 佩雷斯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营房。营房里亮着几盏灯，灯下有几个兵在擦枪。枪是老式的毛瑟，枪管上锈迹斑斑。 “布兰科，我手底下的兵，一年到头拿不到几块饷。去年冬天冻死了三个，戈麦斯的女婿在加拉加斯吃香的喝辣的。 我早就不想忍了。但光有军饷，不够。军饷补了，兵心稳了，可枪呢？ 戈麦斯的总统卫队旅用的是美国货，我们用的是老毛瑟。打起来，打不过。” “枪在库库塔。南洋的二式步枪，两万四千支，子弹五十万发。机枪六百挺，迫击炮一百五十门，山炮九十门。都是新枪，南洋兵工厂出来的。” 佩雷斯转过身，看着布兰科：“南洋的枪，我听说过。南洋跟英国人美国人不对付，在秘鲁驻了舰队。他们为什么帮我们？” “南洋要石油。戈麦斯把油田全给了美国人，南洋一滴都拿不到。 我们上台之后，南洋拿三成，委内瑞拉政府拿五成。南洋还想要奥里诺科重油带的优先勘探权。” “三成？戈麦斯给了美国人六成。南洋拿三成，委内瑞拉拿五成，我们亏不亏？” “美国人拿六成的时候，委内瑞拉拿四成。南洋拿三成，委内瑞拉拿五成。我们多拿了一成。 而且新油田的勘探权可以谈。奥里诺科重油带，南洋自己出钱打井，打出来的油南洋拿三成，委内瑞拉拿七成。” 佩雷斯算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军饷先到，枪后到。军饷到了，我把兵稳住。枪到了，我带人往加拉加斯走。” “还有一条。动之前，不能走漏消息。戈麦斯在巴基西梅托有眼线，你团里有没有戈麦斯的人？” “有一个营长是戈麦斯的老乡，塔奇拉人。平时就他爱往加拉加斯跑，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动之前，我把他调到后勤去管仓库，让他碰不到兵。” “行。三天之内，军饷到。你先把那个营长调走，然后跟底下几个连长通个气。通气的时候，别全说。 只说‘上面要补军饷了，补完了有动作’。具体什么动作，等枪到了再说。” 佩雷斯把朗姆酒一口干了，伸出手：“布兰科，我信你。六万美元到了，我这边就动。” 十一月五日，加拉加斯，总统府。 胡安·比森特·戈麦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墨西哥城送来的情报。 情报是美国驻墨西哥大使馆转来的，说南洋共和国驻墨西哥公使馆最近跟委内瑞拉流亡政府的人来往密切。 南洋的运输舰在韦拉克鲁斯港卸了一批货，货箱上写着“橡胶制品”，但美国海关的人怀疑里面装的是武器。 戈麦斯把情报看了两遍，拿起电话打给他的女婿费利克斯·加拉萨：“费利克斯，墨西哥那边的消息，南洋在帮贝坦库尔特那帮人。你让人查一下，南洋的货到底运到哪去了。” 加拉萨在电话那头说：“总统阁下，我已经让人查了。货从韦拉克鲁斯上岸之后，走了陆路，往南去了。我的人跟到塔帕丘拉，跟丢了。” “跟丢了？五辆卡车，那么大一支车队，你跟丢了？” “总统阁下，塔帕丘拉那边是丛林，路窄，卡车一进林子就看不见了。我的人不敢跟太紧，怕被发现。” 戈麦斯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加拉加斯城。 十一月的加拉加斯，天气不冷不热，街上的汽车比去年多了不少，油田的租金让首都的商人们手头宽裕了不少。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打给一师师长：“你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一师师长说：“总统阁下，一切正常。巴基西梅托那边，二师最近安静得很，卡斯特罗没动静。” “安静？太安静了不正常。你让人盯着巴基西梅托，卡斯特罗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是。” 戈麦斯把电话放下，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又拿起电话打给总统卫队旅旅长加拉萨：“费利克斯，从总统卫队旅抽一个团，调到巴基西梅托北边驻防。名义上是演习，实际上是盯着二师。” 加拉萨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总统阁下，抽一个团走，加拉加斯的守备就薄了。” “加拉加斯有警察，有总统卫队旅剩下的人，够了。巴基西梅托那边要紧。卡斯特罗那个人，我信不过。” 十一月十日，库库塔，门多萨的仓库。 布兰科把第二批十五万美元的汇票放在桌上，推给门多萨：“钱到了。六万给佩雷斯补军饷，剩下的九万留着机动。德尔加多那边跟库马纳的警察局长谈得怎么样？” 门多萨把汇票收好：“德尔加多前天发了电报过来，说库马纳的警察局长何塞·拉蒙·比利亚尔瓦愿意谈，但要当面谈。德尔加多已经去库马纳了，这两天应该有消息。” “比利亚尔瓦要什么？” “要钱。他手底下有八百多警察，欠了三个月薪。他这个人贪，但胆小。 戈麦斯那边给的钱不多，他一直在观望。德尔加多去谈，给他补三个月薪，再给他一笔‘安家费’，他应该能松口。” …… 第1051章 起义发动 布兰科把地图拿出来，在库马纳的位置画了个圈：“比利亚尔瓦松了口，格拉那边就好办了。三师在库马纳，警察不捣乱，格拉就能把兵拉出来。” 十一月十五日，库马纳，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德尔加多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他对面坐着何塞·拉蒙·比利亚尔瓦，库马纳的警察局长，五十来岁，胖，下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扣子绷得紧。 “比利亚尔瓦先生，三个月欠薪，八百人，一个人十五美元，一万两千美元。钱在库库塔，你点头，三天之内送到。”德尔加多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比利亚尔瓦拿小勺搅着咖啡，没急着说话。搅了半天，他把勺子拿出来，放在碟子上：“德尔加多，光补欠薪，不够。 戈麦斯那边每年给我两千美元的‘特别费’，我拿了三年。你补了欠薪，我这边动了，戈麦斯回头找我算账，我怎么办？” “戈麦斯回头找你算账的时候，戈麦斯还在不在加拉加斯，都不一定。” 比利亚尔瓦看了德尔加多一眼：“你们有多大把握？” “二师已经动了。佩雷斯的团补了军饷，枪也到了。佩雷斯一动，卡斯特罗手底下另外几个团就会跟着动。 二师往加拉加斯走，三师在库马纳拖住东边的兵。戈麦斯的主力在首都，二师从巴基西梅托过来，两天就能到。 戈麦斯调总统卫队旅去拦，加拉加斯就空了。到时候三师从东边压过来，两面夹击。” 比利亚尔瓦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巴基西梅托往加拉加斯，一条从库马纳往加拉加斯。 画完了，他把手指头收回来：“我再加一条。我的人动了之后，戈麦斯在库马纳的嫡系。 也就是税务局的那帮人，还有港口的海关——得由我接管。接管了，他们的钱归我管。” “库马纳的税务局和海关，你接管。但有一条：接管之后，库马纳港的进出口货物，南洋的商船优先。南洋的货进库马纳港，关税按最低档收。” 比利亚尔瓦笑了一下：“南洋人做生意，真是一点亏都不吃。行，库马纳港的南洋货，关税按最低档。我签字。” 德尔加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给比利亚尔瓦：“这是协议。你签了，钱三天之内到。你签了之后，回去把警察拢住。 等二师动了，你带着警察把税务局和海关接管了，然后派一个营往加拉加斯方向走，在路上拖住戈麦斯从东边调来的兵。” 比利亚尔瓦把协议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字。 十一月二十日，巴基西梅托北边，佩雷斯的军营。 佩雷斯把全团的连长叫到营部，屋里挤了十几个人。佩雷斯站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加拉加斯的地图。 “弟兄们，军饷补上了。四个月的欠饷，一个人二十美元，已经发下去了。发钱的时候你们也看见了，兵们什么反应？” 一连长说：“营房里有人哭了。三连有个兵，家里老婆孩子饿着肚子，他拿到钱第一件事是去镇上买了两袋玉米面寄回家。” “军饷补上了，然后呢？”佩雷斯把地图拍了一下，“然后我们往加拉加斯走。戈麦斯的女婿在加拉加斯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的兵在营房里冻死。这笔账，今天算清楚。” 屋里安静了几秒。二连长站起来：“团长，打加拉加斯，就我们一个团？” “不止我们一个团。卡斯特罗师长那边，另外几个团也会动。三师在库马纳，也会往加拉加斯走。我们不是孤军。” 三连长问：“团长，枪呢？我们那些老毛瑟，打不过戈麦斯的总统卫队旅。” “枪在库库塔。南洋的二式步枪，两万四千支，子弹五十万发。明天晚上到。到了之后，每个连换装。 老毛瑟交给后勤，南洋枪发到兵手里。机枪每个连配四挺，迫击炮每个营配六门。打起来，火力不比戈麦斯差。”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一连长站起来：“团长，我跟你干。” 二连长站起来：“我也干。” 三连长站起来：“干。” 佩雷斯把地图收起来：“明天晚上换枪。换完了枪，后天凌晨出发。走山路，不走公路。 戈麦斯在公路上有巡逻队，走山路绕过去。到了加拉加斯郊区，等卡斯特罗师长的命令，然后一起往城里压。” 十一月二十五日，库马纳，三师师部。 拉蒙·格拉把德尔加多和比利亚尔瓦送来的协议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看着德尔加多：“比利亚尔瓦签了？” “签了。他的警察接管了税务局和海关，派了一个营往加拉加斯方向走，在路上拖戈麦斯从东边调来的兵。你这边什么时候动？” 格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地图上从库马纳到加拉加斯画了一条红线，中间标着几个城镇。 “二师动了没有？” “佩雷斯前天晚上换的枪，昨天凌晨出发的。走山路，绕过了戈麦斯在公路上的巡逻队。现在应该到了加拉加斯东边五十公里的位置。” “佩雷斯动了，我这边就动。三师两个团，明天早上出发。走海岸公路，快一些。到了加拉加斯东边，跟佩雷斯会合。” “戈麦斯在加拉加斯东边有一个团，驻在瓜雷纳斯。你走海岸公路，会碰上。” “碰上就打。三师两个团，六千多人，戈麦斯在瓜雷纳斯只有一个团，两千人。打得过。” 格拉把地图收起来，看着德尔加多：“德尔加多，你回去告诉布兰科，三师动了之后，库马纳这边比利亚尔瓦的警察管着，出不了乱子。让布兰科在库库塔等消息。加拉加斯拿下来了，我给他发电报。” 十一月二十八日，加拉加斯东边，瓜雷纳斯。 佩雷斯的团在瓜雷纳斯西边五公里的地方碰上了戈麦斯调来的那个团。 戈麦斯的团驻在公路边的营房里，佩雷斯的人从山路绕出来的时候，戈麦斯的团正在吃早饭。 佩雷斯把三个营展开，一营正面压上去，二营从左边包抄，三营从右边断后路。南洋的二式步枪打起来比老毛瑟快，机枪架在公路两边的土坡上，迫击炮往营房里砸了十几发。 戈麦斯的团撑了不到一个小时，团长带着几百人往加拉加斯方向跑了，剩下的一千多人缴了枪。 佩雷斯清点了一下，自己伤了二十来个，死了三个。戈麦斯那边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俘虏了。 佩雷斯给卡斯特罗发了电报：“瓜雷纳斯拿下来了。戈麦斯的团跑了。我的人往加拉加斯压过去。” 卡斯特罗回电：“压上去。我在巴基西梅托这边把剩下的团拢住了，明天出发。你到了加拉加斯东边先别动，等我到了再一起往城里打。” 十一月三十日，加拉加斯，总统府。 戈麦斯把加拉萨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瓜雷纳斯的团跑了。佩雷斯的人已经到了加拉加斯东边。 三师从库马纳压过来了。卡斯特罗在巴基西梅托把剩下的团拢住了，也往这边走。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加拉萨说：“总统卫队旅还有四千人，都在加拉加斯。一师还有一个团在城外，但那个团的人靠不住，团长跟卡斯特罗有交情。” “靠不住就缴他的械。把一师那个团的枪下了，人关在营房里。总统卫队旅全部拉到城东，挡住佩雷斯。城西让警察顶着，警察那边谁管着？” “警察总局局长是您的人，但下面的分局局长有一半跟地方上的军队有来往。城西的警察靠不住。” 戈麦斯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给美国公使打电话。问他们能不能派军舰到拉瓜伊拉港。美国军舰一到，佩雷斯的人就不敢往城里打。” 加拉萨拿起电话打给美国公使馆。美国公使接了电话，说：“加拉萨将军，美国军舰可以到拉瓜伊拉港外海待命，但不会进港，也不会开炮。 美国不想直接介入委内瑞拉的内战。但美国可以帮总统阁下传个话——如果戈麦斯总统愿意和平交权，美国可以保证他和家人的安全。” 加拉萨把话转给戈麦斯。戈麦斯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加拉加斯城。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往城外跑，有人往总统府方向跑。 “和平交权。美国人的意思是让我走。” “总统阁下，美国军舰在外面，佩雷斯的人不敢往城里打。您要是愿意谈，可以谈。” 戈麦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加拉萨：“给贝坦库尔特发电报。就说我同意谈判。条件只有一个：我和我的人安全离开委内瑞拉。” …… 第1052章 想招的美国人 十二月五日，加拉加斯，总统府。 贝坦库尔特从墨西哥城飞回加拉加斯，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跟戈麦斯见了面。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坐着，中间摆着两杯咖啡，谁也没喝。 “戈麦斯先生，你同意交权了吗？”贝坦库尔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同意。条件是我的家人和总统卫队旅的人可以安全离开。美国公使答应提供军舰。” “美国军舰可以进拉瓜伊拉港接人。但总统卫队旅的人，愿意走的可以走，不愿意走的就地解散，武器留下。” 戈麦斯看了贝坦库尔特一眼：“你的人进了城，会不会清算我的人？” “我保证不清算。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回家。军队里跟着你的人，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走。” “但戈麦斯先生，你走之前，得最后帮我签一份文件，把委内瑞拉油田全部收归国有的文件。” 戈麦斯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油田收归国有，美国人会跳脚的，怎么办？你想和美国人闹崩吗？” “就让美国人跳脚，我不怕，南洋的舰队在莫延多港。美国人跳脚，让他们跳好了。” 戈麦斯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十二月十日，加拉加斯，总统府阳台上。 贝坦库尔特站在阳台上，下面站着佩雷斯的团和格拉的两个团，还有比利亚尔瓦的警察。他身后站着布兰科、德尔加多、卡斯特罗和格拉。 贝坦库尔特开口，声音不大，但下面的人听得清楚：“委内瑞拉的石油，从今天起，归委内瑞拉人自己管。” “戈麦斯走了。美国人手里的油田，重新谈合同。南洋的石油公司，也可以进来分一块。委内瑞拉人拿五成，南洋拿三成，剩下两成留给其他外国公司。” 下面有人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十几秒。 贝坦库尔特接着说：“军饷从今天起，按月发。拖欠的，补上。军队里，不管你以前跟谁，只要现在站在委内瑞拉这一边，军饷照发，职务照留。” 下面又有人鼓掌。这次掌声响了一些。 十二月十五日，坤甸，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贝坦库尔特发来的电报看了两遍。电报里说：委内瑞拉油田收归国有，南洋拿三成。奥里诺科重油带的优先勘探权给了南洋国家石油公司。” “委内瑞拉新政府跟南洋签了石油长期采购协议，每年五百万吨，价格按墨西哥湾离岸价九折。 刘志俊把电报放下，跟罗大岩说：“委内瑞拉的事办完了。三十万美元，五万个师的装备，换回来三成油田和奥里科重油带的优先勘探权。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总长，美国人那边什么反应？” “美国人暂时没反应。美国公使帮戈麦斯跑了，但没敢公开支持戈麦斯。美国军舰进了拉瓜伊拉港接人，接完了就走。 美国人心里清楚，戈麦斯保不住了。贝坦库尔特上台，油田收归国有，美国人手里的油田重新谈。 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就走。委内瑞拉的石油，不卖给美国，可以卖给南洋。南洋的船在莫延多港，比美国的军舰近。” 他站起来走到世界产油地图前面，在委内瑞拉的位置画了个圈：“大岩，给贝坦库尔特发报。 就说南洋祝贺委内瑞拉新政府成立。南洋国家石油公司的勘探队下个月到，奥里诺科重油带的勘探马上开始。 另外，让唐绍仪准备去加拉加斯，跟贝坦库尔特签正式协议。” 罗大岩把便签收好，推门出去。刘志俊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委内瑞拉的圈，又看了看旁边墨西哥的圈，最后把红铅笔放在桌上。 ……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室。 柯立芝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自己拿了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窗外是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圣诞灯饰，白宫南草坪上立着一棵国家圣诞树，电灯泡挂在松枝上，白天看着灰扑扑的。 这间屋子里坐了七个人，国务卿休斯、海军部长威尔伯、商务部长胡佛、财政部长梅隆、陆军部长戴维斯。 另外还有两位参议员——外交委员会主席和军事委员会主席。 休斯先开口。他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是驻加拉加斯公使馆发来的。“贝坦库尔特上台第三天，签了油田国有化令。 标准石油在马拉开波湖的租约，全部作废。新政府给了南洋国家石油公司三成权益。 奥里诺科重油带优先勘探权也给了南洋。标准石油的人从加拉加斯撤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办公室的椅子都搬不走了。” 梅隆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标准石油在委内瑞拉投资了多少？从一九一四年到现在，马拉开波湖的钻井、管线、储油罐、码头，加起来四千七百万美元。 现在一句‘委内瑞拉石油国有化’，全没了。标准石油的董事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政府不管，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我问他们有什么办法？他说‘我们可以在国会里找人说说话’。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要我们对委内瑞拉动手。” 柯立芝抽了一口烟，没接话。胡佛接了过去：“总统先生，商务部的意见很明确：委内瑞拉的石油占美国进口量的百分之六。 丢了这百分之六，德州的产量可以补，但成本得涨。 油价一涨，全国物价跟着涨，明年大选年，这个账不好算。但我觉得，更大的账不是石油。” 他把一份地图摊在桌上，是南美洲全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不少圈圈。“委内瑞拉丢了，秘鲁和玻利维亚去年就进了南洋的圈。 墨西哥那边，南洋的勘探队上个月在韦拉克鲁斯打出了新油田，卡列斯总统跟南洋签了采购协议。 南美洲西海岸，从墨西哥到智利，南洋的舰队在莫延多港常驻。现在再加上委内瑞拉，南美洲的北边也开了口子。 总统先生，门罗主义从一八二三年到现在，一百零二年。一百零二年里，欧洲列强没能在南美站住脚。现在南洋站住了。” 陆军部长戴维斯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陆军情报处的评估，南洋在南美洲的军事存在是永久性的。 莫延多港的修船坞明年完工，能修两万吨的船。铁路从莫延多修到了库斯科，还在往拉巴斯延伸。 南洋在秘鲁和玻利维亚各驻了一个军事顾问团，玻利维亚军队的装备已经全部南洋化了。 委内瑞拉这边，贝坦库尔特拿南洋的枪上台，军队的换装只是时间问题。陆军的意见是：如果现在不动手，再过三年，南美洲的军事格局就定型了。” “动手？”柯立芝把烟灰弹了弹，“怎么动手？派海军陆战队去加拉加斯？南洋在莫延多港有四艘战列舰、一艘航母。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主力在夏威夷，调过来要二十天。 二十天里，南洋的舰队能把加勒比海封了。而且，戴维斯先生，你算过没有，跟南洋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陆军参谋部的推演，如果是在南美洲西海岸跟南洋打一场局部战争，我们至少需要投入六个师、三个海军编队。 伤亡预计在三万人以上。而且，不保证能赢。 南洋在秘鲁和玻利维亚有铁路，补给线比我们短。我们在巴拿马运河区的补给能力有限，大型舰队过运河要排队。”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插话：“总统先生，国会这边，如果要打仗，得先有个说法。 南洋没有攻击美国领土，没有攻击美国船只，没有攻击美国公民。贝坦库尔特是委内瑞拉人，政变是委内瑞拉的内政。 我们要是出兵，在国际法上站不住脚。英国和法国也不会支持。 英国人自己在缅甸被南洋支持的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法国人在印度支那也不安稳。他们不会帮我们。” 柯立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 地图上的南洋共和国用深红色标出来，从西太平洋一直延伸到科威特，横跨两个大洋。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打，打不起，打不过。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有没有第三条路？” 休斯和胡佛对视了一眼。胡佛把地图翻到南美洲南部，指着巴西和阿根廷：“第三条路在这里。 巴西和阿根廷。南美洲就剩这两个大国还没有被南洋拉过去。 巴西的橡胶产量南美第一，阿根廷的牛肉和小麦是欧洲市场的供应商。这两个国家如果也进了南洋的圈子，南美洲就全红了。” …… 第1053章 目标伊朗 休斯接话：“国务院的意见是，把资源集中到巴西和阿根廷。第一，经济上，收购巴西的橡胶园。 巴西的亚马逊河流域有大片橡胶林，产量虽然不如南洋，但品质好，离美国近。 联合果品公司和固特异已经在谈几个大园子的收购，需要政府背书。 第二，军事上，给巴西和阿根廷送一批退役军舰和武器，帮他们换装，防止南洋的军售把他们的军队拉过去。” 海军部长威尔伯翻开笔记本：“海军这边可以调一批退役舰只。大西洋舰队封存的驱逐舰有三十多艘，巡洋舰有六艘。 战列舰有三艘——‘佛罗里达’号、‘犹他’号、‘怀俄明’号，舰龄都超过十五年了，本来准备拆解，现在可以送给巴西和阿根廷。 巴西海军一直想要战列舰，阿根廷也想要。送给他们，比拆了划算。” “送？”柯立芝挑了挑眉毛。 “送。但条件是他们得跟美国签军事合作协议，港口对美国军舰开放，联合演习常态化。实际上就是把他们的海军绑在我们的体系里。” 柯立芝想了想：“巴西和阿根廷会要吗？” “会要。巴西海军现在只有两艘旧无畏级，阿根廷有三艘旧巡洋舰。南洋在莫延多驻了四艘无畏级加一艘航母。 巴西和阿根廷的海军加起来不够南洋一支分舰队打的。他们心里清楚。美国送船，他们不会拒绝。” 柯立芝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第一，海军部准备退役舰只的移交方案，巴西和阿根廷各一份。 第二，商务部牵头，组织橡胶公司和银行去巴西谈收购。 第三，国务院跟巴西和阿根廷谈军事合作协议。 第四——”他停了一下，“石油的事，先稳一手。我们自己的产量够用，德州和加州的油田在扩产。 南洋搞的那个石油价格管理委员会，让他们搞去。石油现在，还没到掐我们脖子的时候。先把南美洲的地盘稳住再说。” 胡佛点头：“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南洋在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的油田，产量加起来每年七百万桶左右。 这个量在国际市场上不算大，但如果南洋把油价压下来，我们的石油公司会难受。” “那就让标准石油和新泽西标准去跟南洋的石油公司谈。生意场上能解决的事，别动不动就派军舰。” 休斯把柯立芝的指示记下来，合上笔记本：“总统先生，巴西和阿根廷那边，动作要快。 南洋在利马搞的五国橡胶协定，已经把巴西拉进去了。 巴西总统丰塞卡是个谨慎的人，他签橡胶协定的时候加了一条‘保留跟美国贸易的自主权’，说明他不想彻底倒向南洋。我们现在进去，还来得及。” “那就快去。圣诞节之前把方案拿出来，一月份代表团出发。”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美国情报汇总翻到最后一页。情报是从华盛顿和纽约同时发回来的。 内容差不多：白宫在十二月十八日开了会，讨论了委内瑞拉局势，结论是不军事介入，转向巴西和阿根廷，送退役军舰，收购橡胶园，签军事合作协议。 “美国人不打算动手。”刘志俊把情报放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是南洋本地的红茶，泡得浓，发苦。 罗大岩站在桌前：“总长，美国人送退役军舰给巴西和阿根廷，这个动作不小。巴西海军要是拿到三艘美国战列舰，南美洲的海军力量对比就变了。 我们在莫延多只有四艘无畏级，巴西和阿根廷加起来如果有了五六艘战列舰，再加上美国的军事顾问和联合演习，我们在南美的压力会大很多。” “压力大，但不致命。”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南美洲地图前面。地图上秘鲁和玻利维亚已经用红铅笔圈了实线，委内瑞拉和墨西哥是虚线，巴西和阿根廷还是空白。 “美国送船给巴西和阿根廷，说明他们认了。认了在南美洲跟南洋硬碰硬打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剩下的地盘守住。 这个判断对我们有利。美国既然不想在南美动手，我们在南美的事就算稳了。 秘鲁、玻利维亚、委内瑞拉、墨西哥，四个国家进了我们的圈子。巴西签了橡胶协定，阿根廷还没动，但阿根廷的牛肉和小麦要靠出口，他们不会跟市场过不去。” 他转过身：“南美的事，到此为止。再往前推，就过线了。美国退了一步，我们也退一步。 给唐绍仪发电报，让他跟巴西和阿根廷的接触先缓一缓。 橡胶协定的执行照常，但不要主动去谈军事合作。让美国人觉得，南美的事我们满足了。” 罗大岩记下来：“总长，那下一步呢？”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伊朗。他把便签推给罗大岩：“下一步，就是中东。” 罗大岩拿起便签看了一眼：“伊朗？总长，伊朗是英国人的地盘。英波石油公司在伊朗的油田，产量占英国石油进口的一半以上。动伊朗，就是动英国的命根子。” “对。动伊朗，就是动英国的命根子。英国人在缅甸被哥登的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橡胶产量掉了三成。 如果伊朗再出事，英国的石油进口断了，他们的军舰开不动，工厂转不了。 到那时候，英国人要么跟我们在谈判桌上谈，要么在中东跟我们打一仗。 打，他们没那个力气。谈，他们得把在亚洲的殖民地利益让出来。” 他把地图翻到中东，伊朗的位置被红铅笔圈了起来，旁边标着几个地名：德黑兰、伊斯法罕、阿巴丹、布什尔。 “伊朗现在什么情况？” 罗大岩翻开笔记本：“伊朗是卡扎尔王朝，国王艾哈迈德·沙阿，二十来岁，没什么实权。 实权在首相和议会手里，但议会又被英国人操控。英波石油公司在伊朗南部的胡齐斯坦省有油田，产量占伊朗石油总产量的九成以上。 炼油厂在阿巴丹，是英国人建的，伊朗人只能干体力活，工程师和管理人员全是英国人。 伊朗政府拿的石油分成很少，大概百分之十六。老百姓对英国人恨得很，但没人敢吭声。” “伊朗国内有没有反对派？” “有。民族主义运动从去年开始活跃起来了。领头的是个叫穆罕默德·摩萨台的律师，四十多岁，在德黑兰办报纸，写文章骂英波石油公司，要求重新谈判石油合同。 他手下有一帮人，有议员、记者、大学教授，也有几个部落首领。 但摩萨台这个人温和，主张通过议会斗争解决问题，不搞武装反抗。英国人暂时没动他，因为他的影响力还没大到威胁英国人的油田。” “部落首领呢？” “伊朗南部的部落，最大的是巴赫蒂亚里部落，在胡齐斯坦省的山里，靠近英波石油公司的油田。 部落首领叫萨达尔·阿萨德，四十来岁，手下有几千号武装骑兵，平时放牧，有事打仗。 英国人在油田周围修了围墙，驻了警卫队，但部落的人经常翻墙进去偷油，英国人抓不过来。 萨达尔·阿萨德跟英波石油公司有仇，他父亲当年跟英国人签过一份协议，把部落的土地租给英波石油公司探油，租金低得跟白送一样。 他父亲死后，萨达尔想把协议撕了，英国人不同意，两边僵了好几年。” 刘志俊把红铅笔在“巴赫蒂亚里部落”旁边画了个圈：“这个萨达尔·阿萨德，能谈吗？” “能谈。军统局中东站的人去年在伊斯法罕接触过他的一个侄子。 他侄子说，萨达尔对英国人恨得很，但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老式猎枪和几把从土耳其走私来的毛瑟。 他想要步枪和子弹，英国人封锁得紧，买不到。” “那就给他步枪和子弹。”刘志俊把地图合上，“不过，先不急。伊朗的事跟缅甸不一样。 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打英国人，国际上没人说话。伊朗是主权国家，有国王，有议会，有政府。 直接给部落送枪，英国人会说南洋干涉伊朗内政。得换个法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二月的南洋市，雨季刚过，中山大道两边的雨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声从树冠里灌进来，一阵一阵。 “大岩，伊朗的事，分三步走。第一步，先派军统局的人进去摸情况。不要急着接触部落首领。 先摸清楚德黑兰的政治格局——国王、首相、议会、英国人、俄国人，各自是什么关系。 第二步，再去找摩萨台。这个人搞议会斗争，英国人暂时没动他，说明他的影响力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跟他接触，不提武器的事，只谈石油合同。告诉他，南洋支持伊朗收回石油主权，支持伊朗跟英波石油公司重新谈判。 第三步，找萨达尔·阿萨德。部落的人要枪，给他。但不能直接从南洋运。 从科威特走，科威特是我们的地盘，从科威特进伊朗南部，中间隔着一片沙漠，英国人查不到。” …… 第1054章 和缅甸一样的操作 罗大岩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总长，科威特那边的兵力要不要加强？” “要。给林明远发电报，印度洋舰队的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常驻科威特，再加上两艘轻巡洋舰、四艘驱逐舰。 海军陆战队调两个师过去，加上科威特现有的一个师加一个旅，总兵力八万人。 告诉林明远，科威特的驻军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吓人。八万人摆在科威特，伊朗南部的英国油田就在大炮射程之内。英国人得掂量掂量。” “八万人，后勤压力不小。” “从坤甸走海路，科威特港的码头去年扩建过了，能停两万吨的船。粮食和弹药从南洋运，一个月两趟就够了。 告诉刘仲藜，科威特驻军的军费单独列支，不走常规预算。” 他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给军统局中东站派个能干的人过去。缅甸那边老赵干得不错，但中东跟缅甸不一样。 伊朗有城市，有政府，有外国人，搞地下工作比在丛林里复杂。得找个懂城市工作的。” 罗大岩想了想：“军统局二处的副处长沈志远，在上海搞过地下工作，会说英语和法语，去年调到总部。这个人脑子活，嘴严，适合去德黑兰。” “沈志远。让他来见我，明天上午。”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沈志远进来的时候，刘志俊正在看伊朗地图。他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沈志远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总长。”沈志远在办公桌前站定。 “坐。”刘志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缅甸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个大概。老赵在德林达依海岸扶了哥登的游击队，毁英国人的橡胶园，逼得英国人从印度调兵。 现在哥登手里有八百多号人，教官是海军陆战队退下来的。英国人在缅甸的橡胶产量掉了三成。” “缅甸的事，老赵干得好。中东的事，我想让你去。伊朗。” 沈志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总长，伊朗的情况我了解一些。英波石油公司在伊朗南部的油田，产量占英国石油进口的一半以上。 伊朗政府拿的石油分成很低，老百姓对英国人不满。但伊朗有国王，有议会，有政府，动伊朗不能像动缅甸那样来。” “对。所以让你去。”刘志俊把伊朗地图推到他面前，“德黑兰、伊斯法罕、阿巴丹、布什尔。 德黑兰是政治中心，伊斯法罕是部落和商人的地盘，阿巴丹是英国人炼油厂所在地，布什尔是港口。 你去了之后，先摸清楚德黑兰的政治格局——国王、首相、议会、英国人、苏联人，各自是什么关系。” “总长，伊朗的国王艾哈迈德·沙阿是个年轻人，没什么实权。实权在首相和议会手里，但议会又被英国人操控。 首相是个老官僚，叫莫斯特菲·马马克，跟英国人走得近。 议会里有一帮民族主义者，领头的是摩萨台。这个人我在上海的时候看过他的文章，思路清楚，主张通过议会斗争收回石油主权。” “对。先找摩萨台。不提武器的事，只谈石油合同。告诉他，南洋支持伊朗收回石油主权，支持伊朗跟英波石油公司重新谈判。 如果英波石油公司不松口，南洋可以帮伊朗找新买家。南洋国家石油公司可以签长期采购协议，价格比英波石油公司高，分成比例对伊朗更有利。” 沈志远把刘志俊的话记在脑子里：“总长，摩萨台这个人温和，他会不会不敢跟南洋走得太近？” “所以不能急。你先跟他接触，不谈条件，只谈生意。告诉他，南洋的石油公司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搞政治的。 买卖谈成了，他手里有了筹码，再跟英国人谈石油合同，底气就足了。如果他愿意走得更远，我们再谈别的。” “第二步呢？” “第二步，找萨达尔·阿萨德。巴赫蒂亚里部落的首领，在胡齐斯坦省的山里，靠近英波石油公司的油田。 这个人手里有几千号武装骑兵，跟英国人有仇。他要枪，给他。 但枪不能从南洋直接运。从科威特走，科威特是我们的地盘，从科威特进伊朗南部，中间隔着一片沙漠，英国人查不到。” “科威特的驻军什么时候到？” “印度洋舰队的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下个月到科威特，海军陆战队两个师一起到。加上科威特现有的兵力，八万人。 八万人摆在科威特，伊朗南部的英国油田就在大炮射程之内。英国人得掂量掂量。” 沈志远沉默了几秒：“总长，我什么时候走？” “一月中旬。先到科威特，从科威特进伊朗。护照用南洋商人的身份，名义是南洋国家石油公司的商务代表，去伊朗谈石油采购。 到了德黑兰之后，先跟摩萨台接触，摸清楚他的态度。他要是愿意谈，你就谈。他要是不愿意，你就先等着，别硬来。” “军统局中东站有多少人？” “现在有六个人，在德黑兰和伊斯法罕各有一个联络点。你去了之后，再带四个人过去。 都是二处的人，会说波斯语和英语。武器从科威特运，到了伊朗境内再分发。先不要给部落送枪，等摸清楚情况再说。” 沈志远站起来：“总长，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叫住他，“缅甸那边，哥登的游击队用了半年时间毁了英国人三百多棵橡胶树，逼得英国人从印度调兵。 伊朗这边，我们要的是油田，不是树。你告诉萨达尔·阿萨德，枪可以给，但打了枪就得见效果。 炸一条输油管，记一笔。烧一个储油罐，记一笔。 堵一段公路，让英国人的油罐车过不去，也记一笔。每一笔都算数。毁得多，给得多。不毁，不给。” “和缅甸一样的KpI考核？”沈志远笑了一下。 “对。继续执行KpI考核制度。不过伊朗的KpI跟缅甸不一样。缅甸是橡胶树，伊朗是输油管。 一棵橡胶树顶一支枪，一段输油管顶十支枪。让萨达尔自己算，他要是把阿巴丹到布什尔的输油管炸了，英国人得修三个月。 三个月里，伊朗南部的石油出不去，英国的油价得涨三倍。” 沈志远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罗大岩送来的英国情报汇总翻了一遍。 最后一条写着：“英国驻伊朗公使馆十二月二十日发回伦敦的报告说，伊朗南部的部落最近活动频繁，英波石油公司的油田警卫队增加了巡逻次数。” 刘志俊把这条看了两遍，拿起红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继续监视。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科威特港。 沈志远坐的船从坤甸出发，走马六甲海峡，过印度洋，在科威特港靠岸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港口的灯塔还在转，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 科威特港去年扩建过，码头能停两万吨的船，岸上堆着从南洋运来的橡胶和锡锭，等着装上英国人的货船运往欧洲。 沈志远下了船，在码头上看见一个穿南洋海军制服的人举着牌子等他。 牌子上写着“南洋石油公司”。举牌子的人三十来岁，脸黑，下巴上有一道疤，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个中尉，叫方德水。 “沈先生？”方德水把牌子收起来，接过沈志远手里的箱子。 “方中尉。港口的情况怎么样？” “舰队昨天到的。两艘婆罗洲级在港外锚地，四艘驱逐舰在港内。 海军陆战队两个师已经上岸了，一师驻在港北，二师驻在港西。加上原来的守备部队，八万人齐了。” 方德水领着沈志远上了一辆吉普车，沿着港区的公路往北开。公路两边是新修的仓库和油罐，再往外是一片沙漠，沙丘上插着几根电线杆，电线在风里呜呜响。 “八万人，后勤跟得上吗？” “跟得上。坤甸每个月发两趟运输船，粮食、弹药、药品，够用。淡水从港口的淡化厂出，一天能产两千吨。 就是沙漠里的风沙大，兵们抱怨帐篷里一天擦三回还是有沙子。” 吉普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港北的军营。方德水把沈志远领进一间砖砌的平房，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科威特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地图上科威特港的位置用红铅笔圈了个圈，往北是伊拉克，往东是伊朗，往西是沙特阿拉伯的沙漠。 “沈先生，这是科威特驻军司令部。林司令在坤甸，这边由我负责日常事务。您要去伊朗，得从北边走。 科威特跟伊朗之间隔着阿拉伯河，河上有渡船，但英国人在河上设了检查站。 您走科威特港的商船码头，有一条小货船是走布什尔航线的，船老大是我们的人，可以带您过去。” …… 第1055章 行踪被察觉 沈志远把地图看了两遍：“布什尔到德黑兰，走哪条路？” “布什尔往北，走设拉子，再往北到伊斯法罕，从伊斯法罕往北到德黑兰。这条路是伊朗的商道，路上有驿站，也有英国人的检查站。 您带的是南洋石油公司的商务护照，英国人查到了，就说去德黑兰谈石油采购。摩萨台那边，军统局中东站已经递了话，说南洋有人来谈石油合同，他愿意见。” “萨达尔·阿萨德那边呢？” “中东站的人上个月在伊斯法罕跟他侄子又见了一面。他侄子说，萨达尔对英国人恨得很，但手里没枪，不敢动。 如果我们给他枪，他愿意干。但有一条：枪不能从英国人的地盘过。 从科威特进伊朗南部的沙漠，有一条小路，英国人不知道。从科威特港往北走一天，到阿拉伯河边上，有个叫‘阿瓦士’的地方，那里是巴赫蒂亚里部落的地盘。 萨达尔的人在阿瓦士等着，枪从科威特用骆驼运过去，不走河，不走公路，走沙漠。” “骆驼运枪，一次能运多少？” “一次二十条枪，两千发子弹。骆驼队走三天，夜里走，白天藏在沙丘后面。英国人查不到。” 沈志远把地图收起来：“行。我先去德黑兰，见摩萨台。萨达尔那边，你让人先跟他侄子保持联系，等德黑兰的事有了眉目，我再过来谈。” 一月二十日，德黑兰，城南的一家茶馆。 沈志远到德黑兰已经三天了。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外是条窄巷，巷子里有卖烤饼的、卖茶的、卖地毯的，整天吵吵嚷嚷。 他白天在城里转，摸清楚了英国公使馆、首相府、议会大厦的位置，晚上回旅馆看地图，把德黑兰的街道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摩萨台约他在这家茶馆见面。茶馆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波斯细密画。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穿长袍的老人，抽着水烟，低声说话。 沈志远要了一杯红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他走到沈志远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茶。 “沈先生？”摩萨台用英语问，口音带一点法语腔。他在巴黎留过学，拿的是法学博士。 “摩萨台先生。感谢您来见我。” 摩萨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沈先生，你的来意，我这边的人跟我说了。南洋国家石油公司想跟伊朗谈石油采购。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南洋为什么找伊朗？南洋自己在科威特、婆罗洲、委内瑞拉都有油田，产量够用。伊朗的石油，南洋不是非买不可。” “摩萨台先生，南洋的石油公司买伊朗的石油，不是因为南洋缺油。是因为伊朗的石油价格好，品质好，离南洋的炼油厂近。 科威特的油田在南洋手里，但科威特的油要运到南洋的炼油厂，走波斯湾、印度洋、马六甲海峡，路上要走二十天。 伊朗的油从布什尔港装船，走同样的航线，但路程短三天。三天对石油公司来说，就是成本。” 摩萨台把茶杯转了一圈：“价格呢？英波石油公司给伊朗政府的分成是百分之十六。南洋能给多少？” “百分之二十五。而且不是按英波石油公司的内部结算价算，是按国际市场价算。 英波石油公司把伊朗的石油按内部价卖给自己的炼油厂，再把炼油产品按市场价卖出去。 伊朗拿的百分之十六，是按内部价算的。 如果按市场价算，伊朗拿的不到百分之十。南洋的采购价按市场价算，伊朗拿百分之二十五，实际收入是英波石油公司的三倍以上。” 摩萨台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先生，你说的是生意。 但伊朗的石油问题，不光是生意。英波石油公司在伊朗南部有油田、有炼油厂、有码头、有警卫队。 他们的警卫队比伊朗的军队装备还好。伊朗政府想重新谈合同，英波石油公司不松口。 议会里有一帮人替英国人说话，首相跟英国人走得近。我提了好几次重新谈判的动议，议会都没通过。” “摩萨台先生，南洋不干涉伊朗的内政。但南洋可以帮伊朗做一件事：如果伊朗政府决定重新谈判石油合同，南洋可以给伊朗提供一个新的买家。 英波石油公司不买，南洋买。英波石油公司压价，南洋出高价。伊朗手里有了新买家，跟英国人谈判的时候，腰杆就硬了。” 摩萨台看着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下去：“南洋买伊朗的石油，英波石油公司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南洋干涉伊朗内政，会在伦敦告状。” “摩萨台先生，南洋跟英国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英国人在缅甸的橡胶园被烧了，他们说是南洋干的。 南洋说不是。吵了半年了，英国人也没把南洋怎么样。 南洋买伊朗的石油，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英波石油公司要告状，让他们告去。伦敦的法院管不了南洋的石油公司。” 摩萨台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放在桌上：“沈先生，你的话，我记住了。但这件事，我得跟议会里的同事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摩萨台先生，不急。南洋的石油公司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催命的。您跟议会商量，商量好了，给我递个话。我在德黑兰还要待一阵子，住在城南的旅馆里。” 摩萨台站起来，跟沈志远握了握手：“沈先生，还有一件事。你在德黑兰，注意安全。英国公使馆的人鼻子很灵，你要是被他们盯上了，什么事都办不成。”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二月五日，德黑兰，英国公使馆。 英国驻伊朗公使珀西·考克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情报。 情报是从德黑兰的警察局转来的，说最近有个南洋来的商人，在城南的茶馆里跟摩萨台见了面。 这个商人用的是南洋石油公司的商务护照，住在城南的旅馆里，白天在城里转，晚上回旅馆。 考克斯把情报看了两遍，拿起电话打给英波石油公司在德黑兰的办事处：“你们那边最近有没有人跟南洋的石油公司接触？” 办事处的经理说：“公使先生，南洋国家石油公司上个月给我们发了函，说要谈伊朗石油的采购合同。我们没理他们。 南洋的石油公司买伊朗的油，绕开我们，这是挖我们的墙角。” “他们跟摩萨台接触了。摩萨台是议会里最反对英波石油公司的人。南洋找他，意思很清楚——支持他跟英国谈重新谈判。” “公使先生，要不要让警察局把那个南洋商人驱逐出境？” “不急。驱逐一个商人，南洋会派另一个来。而且摩萨台会借这件事在议会里闹，说英国人干涉伊朗内政。 先盯着他，看他跟谁接触，摸清楚南洋在伊朗到底想干什么。” 考克斯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德黑兰的冬天，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厄尔布尔士山脉顶上积着雪。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笔在情报上批了一行字：密切监视南洋商人，暂不采取行动。 二月十日，德黑兰，城南旅馆。 沈志远把摩萨台派人送来的信看了两遍。信上写得很简短：议会里的民族主义议员开了会，同意跟南洋石油公司谈采购合同。 但有一条：合同不能公开，先以“商业谅解备忘录”的形式签，等议会通过了石油重新谈判的动议，再转成正式合同。 沈志远把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他拿起桌上的地图，在德黑兰到伊斯法罕之间画了一条线。摩萨台这边的事有了眉目，下一步该去伊斯法罕见萨达尔·阿萨德了。 他叫来军统局中东站的一个联络员，姓马，马德良，在德黑兰待了两年，会说波斯语。 “老马，给科威特的方德水发报。说德黑兰的事办了一半，我去伊斯法罕见萨达尔。 让他把第一批枪准备好，二百条步枪，两万发子弹。从科威特运到阿瓦士，让萨达尔的人在阿瓦士等着。” 马德良记下来：“沈先生，从德黑兰到伊斯法罕，路上有英国人的检查站。你坐商队走，还是坐汽车？” “坐商队。商队走山路，英国人的检查站少。你跟商队的头儿熟不熟？” “熟。城南有个商队头儿，叫哈桑，跑德黑兰到伊斯法罕的线，走了十几年了。 他的商队里有骆驼有骡子，货是地毯和干果。你扮成他的伙计，路上查到了，就说去伊斯法罕买地毯。” “行。你去安排，后天出发。” 二月十五日，伊斯法罕城外，巴赫蒂亚里部落的营地。 沈志远跟着哈桑的商队走了五天，从德黑兰到伊斯法罕，路上过了两个英国人的检查站，都是查走私鸦片的，看了商队的货单就放行了。 到了伊斯法罕，哈桑把他领到城外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人等着，是萨达尔·阿萨德的侄子，叫阿里·阿克巴尔，三十来岁，瘦，脸上留着一撮小胡子，会说一点英语。 “沈先生，我叔叔在营地等您。从这儿到营地，骑马走半天。” …… 第1056章 震慑英国人 沈志远跟着阿里上了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橡树，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山顶上积着雪。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拐进一条山谷，谷底有条小河，河边搭着几十顶黑色的帐篷，帐篷旁边拴着马和骡子，几个小孩在河边玩水。 阿里领着沈志远走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面，掀开帘子：“叔叔，南洋的客人到了。” 帐篷里铺着地毯，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火上坐着一把铜壶。萨达尔·阿萨德盘腿坐在地毯上，五十来岁。 脸色黝黑，胡子花白，穿着一件羊皮袄，腰里别着一把银柄的匕首。他旁边坐着几个部落的长老，都是老头，胡子一个比一个长。 萨达尔站起来跟沈志远握了手，手劲很大，手心全是老茧：“沈先生，坐。”他指了指火盆旁边的地毯。 沈志远坐下来，萨达尔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里加了糖，甜得发腻。 “沈先生，我侄子说，南洋愿意给我们枪？” “萨达尔先生，南洋愿意给你们枪。但有一条：枪不能白给。你们拿了枪，得干活。” “干什么活？” “炸英国人的输油管。英波石油公司在胡齐斯坦省的输油管，从油田到阿巴丹的炼油厂，有好几条。 你们炸一条，南洋给二百条枪。烧一个储油罐，给三十条。堵一段公路，让英国人的油罐车过不去，给十条。” 萨达尔把茶杯放下，看着沈志远：“炸输油管，英国人会不会派兵来？” “会。但英国人现在没兵可派。他们在缅甸的橡胶园被游击队烧了，从印度调了一个营过去。 印度那边也不安稳，甘地的国大党在闹独立。英国人在中东的驻军，现在只够守油田和炼油厂，不够进山清剿。 你们炸了输油管，躲进山里，英国人追不进来。等他们修好了管子，你们再炸。反复几次，英国人自己就烦了。” 萨达尔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沈先生，你说得对。英国人守得住油田，守不住输油管。 胡齐斯坦省的输油管有几百公里长，英国人不可能每一段都派人守着。 我们炸一段，他们修半个月。修好了我们再炸。一年炸他十回，英国人受不了。” “萨达尔先生，炸输油管是技术活。南洋可以派教官来教你们，怎么埋炸药，怎么定时间，怎么撤。 教官不穿南洋军装，不带南洋的武器，是‘志愿人员’。万一被英国人抓了，跟南洋政府没关系。” 萨达尔看了沈志远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南洋人做事，比英国人细。英国人来了，直接派兵，开枪，抓人。 你们来了，先给枪，再派教官，最后才提条件。这个顺序，我喜欢。” “萨达尔先生，第一批枪已经在路上了。从科威特走沙漠到阿瓦士，二百条步枪，两万发子弹。 到了阿瓦士，你的人去接就行了。接到了枪之后，先干一件活，把阿瓦士到阿巴丹之间的一段输油管炸了。那段管子离你们的营地近，炸完了好撤。” 萨达尔把匕首从腰里拔出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行。枪到了，我就干。” 二月二十五日，科威特港，驻军司令部。 方德水把沈志远发来的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港口的运输处：“骆驼队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二十头骆驼，二百条步枪，两万发子弹，走沙漠到阿瓦士。三天到。” “出发吧。” 三月五日，胡齐斯坦省，阿瓦士以北的沙漠边缘。 骆驼队在夜里走了三天，白天藏在沙丘后面，夜里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 领队的是个科威特的老骆驼客，叫阿卜杜拉，走了二十年沙漠，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队伍里有五个南洋海军陆战队的人，穿着本地人的长袍，背着步枪，走在骆驼队两边。 第三天夜里，骆驼队到了阿瓦士城外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人等着，是萨达尔派来的一个部落头目，叫礼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是跟英国人打架留下的。 “枪呢？”礼萨问。 阿卜杜拉指了指骆驼背上的木箱：“二百条，子弹在另外二十个箱子里。” 礼萨让人把箱子卸下来，撬开一个，拿出一条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又合上：“南洋的枪，比土耳其的毛瑟好多了。” “枪到了，你们什么时候动手？”阿卜杜拉问。 “明天夜里。阿瓦士到阿巴丹的输油管，有一段在公路边上，英国人白天巡逻，晚上不巡。我们夜里去，埋两包炸药，定好时间，天亮之前炸。” 三月六日，凌晨四点，阿瓦士到阿巴丹的输油管。 礼萨带着三个人摸到公路边上的输油管旁边。管子是铁皮的，直径一尺多，架在水泥墩上，离地面半米高。 礼萨蹲在管子旁边，把炸药包塞在管子底下，拉了导火索，然后带着人撤到公路对面的沙丘后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炸药包响了。一声闷响，输油管断成两截，原油从断口喷出来，喷了十几米高，黑乎乎的油柱在黎明的光线里泛着光。 礼萨蹲在沙丘后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回去给萨达尔报信。第一笔账，记上了。” 三月十日，德黑兰，英国公使馆。 考克斯把英波石油公司发来的电报看了两遍。电报说，阿瓦士到阿巴丹的输油管被炸了，原油泄漏了大约两千桶，修复需要三个星期。警卫队在附近搜了两天，没抓到人。 考克斯把电报放下，拿起电话打给印度事务部：“缅甸的橡胶园被烧了，伊朗的输油管被炸了。 这两件事背后都有南洋的影子。我们在亚洲的殖民地，正在被南洋一点一点地挖墙脚。你们那边能不能调点兵过来？” 印度事务部的人说：“印度这边也不安稳。甘地的国大党在闹独立，孟买的工人罢工，加尔各答的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在打架。兵都调去维稳了，抽不出来。” 考克斯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德黑兰冬天的灰天。他拿起笔在电报上批了一行字：请求伦敦增派警卫队，保护伊朗南部油田设施。 三月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中东情报汇总翻了一遍。最后一条写着：“伊朗巴赫蒂亚里部落三月六日炸毁阿瓦士至阿巴丹输油管一段，英波石油公司修复需三周。英国驻伊朗公使请求伦敦增派警卫队。” 刘志俊把情报合上，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第一笔账，记上了。 他叫来罗大岩：“给沈志远发报。告诉他，萨达尔的第一笔账记上了，二百条枪的账清了。 下一批枪，四百条。条件不变，炸一段输油管，给二百条。烧一个储油罐，给三十条。让他告诉萨达尔，英国人增派警卫队之前，能炸多少炸多少。等英国人增兵了，再换个打法。” “总长，英国人会不会从印度调兵去伊朗？” “会。但印度那边甘地在闹独立，英国人抽不出兵。缅甸的橡胶园还在烧，伊朗的输油管再炸几回，英国人就得在缅甸和伊朗之间做选择。 选缅甸，伊朗的石油断了。选伊朗，缅甸的橡胶断了。不管选哪个，英国人都得在南洋面前低头。” 他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面。地图上的南洋共和国从西太平洋延伸到科威特，红色的版图横跨两个大洋。 伊朗的位置被红铅笔圈了个圈，旁边标着几个地名：德黑兰、伊斯法罕、阿瓦士、阿巴丹。 “大岩，你说英国人还能撑多久？” 罗大岩想了想：“英国人现在三头受敌。缅甸的橡胶园被烧，伊朗的输油管被炸，印度在闹独立。 三头里，印度最要命。印度是英国最大的殖民地，丢了印度，英国在亚洲就站不住了。” “对。所以伊朗的事，不能停。沈志远在伊朗多待一阵子，把萨达尔的部落武装起来。 英国人的警卫队增援到了，萨达尔的人打不过，就撤进山里。等英国人放松了，再出来炸。反复几次，英国人自己就烦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给林明远发报。科威特的驻军再加一个旅，兵力凑到九万人。 印度洋舰队的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每三个月轮换一次，保持有一艘在科威特港内，一艘在港外锚地。 告诉林明远，科威特的驻军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吓住英国人。 九万人摆在科威特，伊朗南部的英国油田就在大炮射程之内。英国人增兵伊朗，得先想想科威特这边的九万人。” 罗大岩记下来，转身要走。刘志俊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唐绍仪发报，让他跟英国驻坤甸的公使见个面。 就说南洋对伊朗的局势表示关注，希望英国在伊朗的军事行动保持克制。 南洋不干涉伊朗内政，但南洋在科威特有驻军，伊朗南部的局势如果失控，南洋不能坐视不管。” “总长，这话英国人听得懂吗？” “听得懂。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在伊朗增兵，我就在科威特增兵。你在伊朗南部清剿部落，我就在科威特搞演习。看谁耗得过谁。” …… 第1057章 最后五年移民计划截止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中东情报汇总翻到最后一页，正想提笔批点什么，李福祥推门进来了。 李福祥手里夹着两份文件，一份厚一份薄。厚的那个用牛皮纸绳捆着，封皮上贴着个标签。 标签上用毛笔写着“一九二五年全国人口普查总报告”，薄的那份只有几页纸，是他自己手写的便条。 “总长，中东那边先放一放。”李福祥把厚文件往桌上一搁，牛皮纸绳松了，封皮翘起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统计局普查办的人昨天把数据全部核完了，我昨天晚上看了一遍，今天上午又把几个关键数重新对了对。有个事，你得先听一下。”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李福祥把便条摊开，手指头点在第一条上：“这里是澳大利亚的数据。一九二一年普查的时候，澳大利亚大陆一千五百万人口。” “按照今年普查的数据算下来，总人口应该是三千零四十万。五年翻了一倍。” 刘志俊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李福祥接着说：“这三千零四十万里头，华人两千九百二十万，欧洲裔七十万，其他五十万。华人占百分之九十六。” “等等。”刘志俊坐直了，伸手把那份厚报告拽过来，翻到澳大利亚那一章。 表格上一行一行的数据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州、每个城市、每个乡镇都列了数。他顺着表格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合计的时候停了停。 “三千零四十万出头。”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九二一年一千五百万，五年增加了一千五百四十万。这五年，从北洋政府控制的内地过来的移民有多少？” “正好一千万。”李福祥翻到便条第二页，“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五年，五年一共一千万出头。” “剩下的五百多万是自然增长。你一九零零年推的那个生育补助政策，从一九一零年开始见效。” “头三年每年新生儿八十万上下，最近两年每年一百二十万。五年加起来，新生人口超过五百万，扣掉死亡，净增五百四十万。” 刘志俊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一千万移民，全填到澳大利亚了？” “全填进去了。按你一九二一年定的规矩，新来的移民一律不进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这些老区，全部往澳大利亚送。 西澳的珀斯周边、南澳的阿德莱德平原、新南威尔士的墨累河灌溉区、昆士兰的沿海地带，这四个地方接收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去了塔斯马尼亚和北领地。” “墨累河灌溉区，去年那批水利工程完工了没有？” “完工了。一九二三年动工的，修了两年半，去年十月通水。灌溉面积扩了四百万亩，全部种了小麦和棉花。” “移民过去的华人，一户分两百亩地，前五年免租，后五年半租。今年是头一年收成，普查办的人说，光墨累河灌区这一季的小麦，够整个澳大利亚吃半年。”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共和国全图前面。澳大利亚那块大陆被涂成深红色，跟他脚下的婆罗洲一个颜色。 图上用细黑线标着铁路，用蓝线标着河流，用红点标着城市。 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珀斯、阿德莱德，每个红点旁边都标了人口数。 “墨尔本现在多少人口？” “墨尔本连郊区三百八十万。悉尼三百六十万。布里斯班两百四十万。首都一百二十万。” “珀斯一百八十万。阿德莱德一百六十万。这六个城市加起来一千四百多万。剩下的散在中小城镇和农村。” 刘志俊把手指头从墨尔本划到悉尼，又从悉尼划到布里斯班：“东海岸这三个城市连起来，一千万人。铁路通了没有？” “通了。悉尼到墨尔本的干线一九二三年就通了，复线。布里斯班到悉尼一九二四年通的车。” “现在东海岸从布里斯班到墨尔本，一千二百公里，快车走十六个小时。” “西海岸珀斯到阿德莱德那条线，横穿纳拉伯平原的，去年十二月刚通车，一千八百公里，走二十个小时。这是全世界最长的一条无中转干线铁路。” “五万公里铁路，八万公里公路。”刘志俊念着报告上的数字，“五年，一千万人，五万公里铁路。英国人修印度那点铁路修了八十年，我们五年就干完了。” 李福祥笑了一声：“英国人修铁路用的是印度劳工，一天两安那，修出来的铁路跑不了快车。 我们修铁路用的是机器，钢轨是南洋钢厂轧的，枕木是西澳的硬木，路基是国产的挖掘机挖的。效率高多了！” “珀斯到阿德莱德那条线，最忙的时候工地上摆了三百台挖掘机，从坤甸和泗水的机械厂直接调过去的。”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把报告重新翻开：“接着说。澳大利亚以外呢？”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新几内亚、帝汶、棉兰老，这些老区加起来六千三百六十万。” “加上澳大利亚的三千零四十万，总共九千四百万。这是南洋共和国本土的。” “琉球群岛和科威特那两个海外领地单独算，琉球一百八十万，科威特三十万。加起来九千六百一十万。” “华人比例？” “本土九千四百万里头，华人九千一百二十万，占百分之九十六点九。欧洲裔和俄国裔一百五十万，占百分之一点六。” “俄国裔基数大是因为当年的白俄基本上逃难到我们这里了，接受的政治庇护。” “20年前土着保留人口五十万，占百分之零点五，这部分人，民族没有改。剩下的是其他。” “包括一部分从南美回流的原南洋土着、中南半岛来的、南美来的，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刘志俊把报告翻到民族构成那一章，看了几行，停下来：“南美回流的土着，有多少人？怎么会有回流的事情发生？” “八万七千。主要是巴西和阿根廷那边回来的。当年我们把人送到南美，他们在那边种橡胶、开矿，攒了钱。” “听说南洋这边发展快，又回来了。回来的这批人大部分有技术，会种橡胶、会开矿、会修机器。普查办的人给他们单列了一栏，叫‘回流技术移民’。” “这部分因为其有技术，所以我们接收了。没有技术的，我们是不可能接受的。” “这批人安置在哪儿了？” “大部分去了苏门答腊的橡胶产区和婆罗洲的矿区。有几个会修铁路的，去了澳大利亚的铁路工务段。有一批在秘鲁学过石油钻井的，去了科威特。” 刘志俊点了点头，把报告往后翻。翻到移民政策那一章，停住了。 这一章的标题是“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五年对外移民政策执行情况”，下面分了三节：官方移民、民间移民、外资企业雇员。 “官方移民，一九二六年一月一日起，正式停止。” 李福祥把便条翻到第三页，“这是你一九二一年定的，五年为期，从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五年。” “二十年前官方在清政府的各个通商口岸设移民站，管吃管住管船票，把人拉到南洋来。” “1921年开始，计划五年一千万，任务完成了。今年开始，官方移民站全部撤掉，不再从内地主动招人。整整维持了20多年的主动移民计划，在此刻停止。” “撤了之后，北洋那边什么反应？” “北洋政府外交部去年十一月发了个照会过来，说南洋单方面停止移民，影响了福建广东两省的生计。” “照会措辞不硬，就是说‘希望南洋政府考虑继续维持现有移民渠道’。” “这倒是挺好玩的。他们还希望主动塞人过来。你怎么回的？” “我让唐绍仪回了个照会，说南洋的移民政策是南洋的内政，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南洋自己定。” “五年一千万，南洋已经接收了，后续不再主动招人。但民间私下移民，南洋不拦。” “中国人愿意来，自己买船票来，到了南洋，按正常入境手续办，该落的落，该安置的安置。” 李福祥补充道，“其实北洋政府主要提两广地区，还是在给国民政府埋雷。国民政府的北伐已经快推翻北洋政府了。” 刘志俊把报告翻到民间移民那一节，看了看数据：“他们内部的事，我们不管。去年民间自己来的有多少？” “十二万。主要是福建广东两省的，自己买船票到香港，从香港转船到坤甸或者新加坡，再转南洋市。” “这批人不用政府安置，到了之后自己找亲戚、找同乡会。南洋这边只做一件事，入境的时候查一下有没有传染病，别的不管。” …… 第1058章 移民政策红线 刘志俊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民间的以后都不去拦停，但是官方组织的已经停止了。福祥，你知道我一九二一年为什么定五年为期？” “你说过，不能因为从国内抽人抽得太狠，把国内的人口抽断了。中国四亿人，虽然抽了一千万，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这部分抽的都是青壮年。福建广东两省，能抽的都抽了，再抽下去，两省的地没人种了。” “对。五年一千万，差不多是福建广东两省能承受的上限了。再抽，那边就空了。空了之后，北洋政府会跳脚，地方上会闹事。” “我们把人抽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将来那边乱起来，这笔账会算在南洋头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一月的南洋市，雨树掉了一半叶子，枝干在风里晃。中央大道上，一辆电车正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没几个人。 “官方停了，民间不会拦着。民间自己来的，每年十来万，五年五十万，十年一百万。这个速度，南洋消化得了，那边也察觉不到。温水煮青蛙，比一下子抽干强。” 李福祥把便条收起来，换了另一份文件：“移民的事说完了。接下来是生育补助。你一九零零年定的政策。” “一个家庭六个孩子，免除所有税负，发放奖励。这个政策执行了二十六年，普查办的人把数据整理出来了。” 刘志俊接过文件，翻到第一页。表格上列着各省的生育率、多孩家庭数量、补助发放金额。 “全国生育率，一九零零年是千分之三十八，一九二五年是千分之四十二。多孩家庭，就是六个孩子以上的，一九零零年有十二万户，一九二五年有一百三十八万户。补助发放金额，去年一年是一千八百万南洋元。” “一千八百万。”刘志俊念了一遍这个数，“占财政支出多少？” “百分之零点七。不多。但效果明显。去年全国新生儿一百六十万，比一九二一年多了四十万。” “这四十万里头，多孩家庭的贡献最大。六个孩子以上的家庭，平均生育数是七点二个。三个孩子以下的家庭，平均生育数是二点八个。” “欧洲人呢？欧洲裔和俄国裔那帮人，生不生？” “生。欧洲裔的生育率比华人还高一点，千分之四十五。俄国裔的更高，千分之四十八。” “他们那边没有六个孩子免税的政策，但南洋的医疗条件比欧洲好，婴儿死亡率低，生下来就能养活，所以生育率自然高。” 刘志俊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各省的明细：“婆罗洲的生育率怎么比苏门答腊低？” “婆罗洲的城市化率高。坤甸、山口洋、马辰、三马林达这几个城市，城里人住公寓，养孩子成本高，生育率就低。” “苏门答腊那边农村多，一家一户有地，养孩子成本低，生育率就高。” “婆罗洲是我们最初的国土。也是我们人口最多的老区。这个老区总人口已经在2000万以上。” 刘志俊皱了皱眉头，“婆罗洲即便有2000万人，还是太少了。那么大一个地区，比日本都大3倍，养2亿人口都可以，更不要说2000万了。” “把政策往城里倾斜一点。城里的多孩家庭，除了免税和奖励，再加一条：孩子满三岁之后，从幼儿园开始。上学免费，书本费也免。从小学到中学，全免。这笔钱从教育经费里出。” 李福祥在便条上记了一笔：“行。我回去让教育部算算账。” 刘志俊把生育补助的文件放下，伸手拿过那份厚报告的最后一章。这一章是“非华人移民管控”。 标题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华人移民—不禁止。非洲人、回流土着、中南半岛人口——严禁。欧洲裔——半严禁。” “这个半严禁，具体怎么回事？如何操作执行？” 李福祥把便条翻到最后一页：“半严禁，三条门槛，满足任意一条就能进来。第一条。” “在南洋共和国进行大笔投资，投资额不低于五十万南洋元，投资方向限于工业、农业、交通、科技。” “投资到位之后，每年在南洋居住时间不少于八个月，连续五年。五年之后，给永久居留权。” “五十万南洋元，在坤甸能买一栋楼了。” “就是要这个门槛。欧洲人来南洋，不能是来抢饭碗的，得是来送钱、送技术、送市场的。” “五十万投资，进来之后开工厂、办农场、修铁路，雇南洋的工人，用南洋的原料，交南洋的税。这种人，来多少我们都要。” “第二条呢？” “第二条，特殊才能、特殊技术。大学教授、工程师、医生、飞行员、高级技师，这些人不用投资，但得通过南洋的资格考试。” “考试通过过了，给工作签证，五年之后转永久居留。考不过，遣送回国。” “第三条？” “第三条，跟南洋公民结婚。这一条是给那些在欧洲已经跟南洋人结了婚的。结了婚，可以申请家庭团聚签证。” “但有一条：结婚不满五年的，不给永久居留。满了五年，婚姻关系还在的，才给永久居留，想要入籍，必须满15年，然后申请入籍。” 刘志俊把这三条看了一遍：“欧洲人进来，非洲人、中南半岛的、南美回流的土着，全禁？” “全禁。非洲人不用说了，来了没法安置，而且质量太低了，没有吸收的必要。中南半岛的，文化水平也比较低，移民办审查以后，也认为没有必要。” “南美回流的土着，当年是我们送出去的，现在回来一批技术移民，我们收了。但不能再大批往回招。” “招多了，我们当年的政策算什么？当年的活不是白干了？那么多人，没必要收。” “禁得死一点。非洲人、中南半岛的，一律不批。南美回流的，只批技术移民，普通劳工不批。” “欧洲人的三条门槛，严格执行。五十万投资那条，让财政部和商务部联合审，钱不到账，不给签证。” 他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面，手指头从中国沿海划到南洋，又划到澳大利亚：“福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移民全往澳大利亚填？” “你说过，澳大利亚那地方大，一千万平方公里，养个三、四亿人没问题。婆罗洲、爪哇这些老区，人口已经密了，再往里塞人，土地不够分，城市挤不下，早晚出乱子。” “澳大利亚空旷，铁路修过去，水引过去，地分下去，一户两百亩，种什么长什么。” “老百姓移民过去，有地种，有房子住，有铁路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会闹事。” “对。而且澳大利亚那地方，东边是太平洋，西边是印度洋，北边是我们的几内亚群岛，南边是南极。” “谁想打澳大利亚，得先过南洋的海军。海军在，澳大利亚就安全。安全的地方，人才愿意去。人去了，地就守住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接着说财政。” 李福祥把那份厚报告翻到最后几页，那是财政部的年度决算。他把表格摊开，手指头点在第一行。 “一九二五年全年，财政收入二十七点三八亿美元。支出二十六点八亿美元。结余五千八百万。” “美元？” “美元。南洋元跟美元的比价是一比零点五，二十七点三八亿美元折合五十四亿七千六百万南洋元。” “支出二十六点八亿，折合五十三亿六千万南洋元。结余一点一亿南洋元。” 刘志俊把表格拿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收入栏里，关税占三成，所得税占两成半，国有企业上缴利润占两成，资源税占一成半，其他杂项占一成。 支出栏里，军费占三成，教育占两成，基建占两成半，行政开支占一成，社会福利占一成半。 “军费三成，基建两成半。这两个大头加起来五成半。剩下的教育、行政、福利，分四成半。这个结构，五年没变过。” “没变。你定的规矩，军费不超过三成五，基建不低于两成。这五年，军费一直在三成上下，基建一直在两成半上下。” “教育从一成半涨到两成，福利从一成涨到一成半。行政开支从一成半压到一成。” “行政开支压到一成，怎么压的？” “裁人。一九二一年全国公务员四十八万，去年年底三十九万。裁了九万。裁掉的主要是重叠机构的人。” “比如坤甸原来有市政厅、港务局、税务局三个单位管港口的事，一九二三年合并成一个港务总局，裁了两千人。” “各省的农业厅和林业厅合并成农林厅，又裁了一批。” “裁下来的人怎么安置的？” “大部分转到了国有企业。橡胶集团、矿业集团、石油公司、航运集团、港口集团，这五家国企五年招了十二万人。” “其中六万是从行政系统转过去的。剩下的三万，有的退休了，有的自己找了工作。” …… 第1059章 即将破亿的人口 刘志俊把决算表放下，拿起红铅笔在空白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Gdp数字不错。毕竟因为在一战中挣的钱全部投入了澳大利亚的大工业建设当中。” 李福祥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点了点头：“一战那几年，南洋卖军火物资、橡胶、卖锡矿、卖石油，挣了一百八十多亿美元。” “这笔钱没乱花，全投了澳大利亚。铁路里程增加了五万公里，公路八万公里，港口扩建了七个，新建了十座。” “新建了6个工业区，钢厂建了四座，机械厂建了十二座。珀斯的造船厂去年下了第一艘万吨轮的订单，阿德莱德的汽车厂今年开始造卡车。” “澳大利亚那三千万人，不是光种地，是种地加开矿加造东西。墨累河灌区的小麦，西澳的铁矿，昆士兰的煤，塔斯马尼亚的水电，全串起来了。”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澳大利亚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铁路线，从东海岸的布里斯班到墨尔本。 从墨尔本到阿德莱德，从阿德莱德到珀斯，横穿整个大陆。 北边从达尔文到艾丽斯斯普林斯，再从艾丽斯斯普林斯南下接阿德莱德。每条线旁边都标了通车年份。 “五万公里铁路，八万公里公路。”他念了一遍，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福祥，你说澳大利亚那三千万人，分布在哪儿？” 李福祥把普查报告翻到澳大利亚那一章，把一张折页的大表摊开：“按普查办的分法，分五个大区。” “念。” “第一个大区，东南沿海。从布里斯班往南到墨尔本，沿海一条带，宽大概两百公里，长一千二百公里。” “这个区域住了两千一百万人。悉尼三百六十万，墨尔本三百八十万，布里斯班两百四十万，纽卡斯尔一百二十万，伍伦贡八十万，吉朗六十万，还有几十个中小城镇，加起来一千一百万。” “剩下的九百万散在农村和矿区。这个区是澳大利亚的工业核心，钢厂、机械厂、汽车厂、造船厂，全在这条带上。” “第二个大区，墨累河灌区。从墨尔本往北，沿着墨累河一直到新南威尔士的内陆，灌溉面积四百万亩，住了三百二十万人。” “这个区全是农业，小麦、棉花、水果、养牛。一户两百亩地，平均一户六口人，十六万户，差不多一百万人。” “加上城镇里的加工厂、铁路站、学校、医院，三百二十万。” “第三个大区，西澳。珀斯周边，天鹅河两岸，住了两百四十万人。珀斯一百八十万，弗里曼特尔四十万，剩下的在周围的农田和矿区。” “西澳的铁矿去年产了八百万吨，全运到珀斯的钢厂和坤甸的钢厂。这个区还在增长，普查办的人估计再过五年能到四百万。” “第四个大区，南澳。阿德莱德平原，住了两百万人。阿德莱德一百六十万，剩下的在周围的葡萄园、果园、小麦区。阿德莱德的汽车厂今年投产，造卡车和拖拉机，供整个澳大利亚的农场用。” “第五个大区，昆士兰沿海和北领地。昆士兰的汤斯维尔、凯恩斯、麦凯，这几个港口城市加起来两百六十万。” “北领地的达尔文四十万，首都南洋市一百二十万。艾丽斯斯普林斯二十万。这个区主要是矿业和港口。” “昆士兰的煤从汤斯维尔港运出去，北领地的铜从达尔文港运出去。加起来一三百万。” “五个大区加起来，两千一百万加三百二十万加两百四十万加两百万加三百万，三千零六十万。” 剩下的一百万散在塔斯马尼亚和内陆的小定居点。塔斯马尼亚的霍巴特和朗塞斯顿，两个城市加起来六十万，剩下的在农场和林场。” 刘志俊把地图拿过来，用手指头在东南沿海那条带上划了一下：“悉尼、墨尔本、布里斯班，三个城市一千万人。 这三个城市连起来，中间的纽卡斯尔、伍伦贡、吉朗，全是工业城市。 钢厂、机械厂、汽车厂、造船厂，全在这条线上。铁路复线，电气化改造去年动工的，今年年底能通到墨尔本。 通车了之后，悉尼到墨尔本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一千公里，比从坤甸到泗水还快。” “电气化铁路用的是塔斯马尼亚的水电？” “塔斯马尼亚的水电，通过海底电缆送到墨尔本，再从墨尔本往北送。海底电缆是前年铺的，两条，一条送电，一条备用。 塔斯马尼亚的水电装机容量去年到了八十万千瓦，够墨尔本和悉尼一半的用电。” 刘志俊把地图放下，走回桌前坐下：“福祥，你说澳大利亚那三千万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李福祥想了想：“普查办的人下去调查了三个月，走了四十多个城镇。结论是：比中国内地强，比欧洲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墨尔本的工人家庭，一家六口，住三间房的砖房，有电灯、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 孩子上学免费，看病有公立医院，失业有救济金。比英国曼彻斯特的工人强，比德国鲁尔的工人强，比美国底特律的工人也不差。” 刘志俊笑了一声：“也行。工人下了班，喝杯酒，吃块肉，日子就有滋味。 福祥，你记住一件事：移民过来的人，第一年想家，第二年适应，第三年就不想走了。为什么？ 因为南洋的日子比老家强。在福建广东，一家人种三亩地，交完租剩不下几斗米。 在澳大利亚，一户两百亩地，种小麦种棉花，交完税还能存钱。存了钱盖房子，房子盖好了接老家的人过来。 一个带一个，一个村带一个村，五年一千万，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报告合上，往桌角一推：“移民的事，生育的事，财政的事，我都听了。接下来我说几件事，你记一下。” 李福祥把便条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第一，官方移民停了，但民间移民不拦。民间来的，到了南洋，按正常入境手续办。查传染病，查犯罪记录，别的不管。 来了之后，愿意种地去澳大利亚，愿意做工去婆罗洲，愿意打鱼去苏拉威西，自己选。政府不安排，但也不拦。” “第二，生育补助政策不变。六个孩子免税、发奖励，继续执行。城里的多孩家庭加一条：孩子上学全免，书本费也免。从小学到中学，全免。” “第三，外部移民，非洲人、中南半岛的、南美回流的土着，严禁。欧洲人半严禁，三条门槛严格执行。 五十万投资那条，让财政部和商务部联合审，钱不到账，不给签证。特殊才能那条，让教育部和卫生部联合考，考不过，不给签证。” “第四，澳大利亚的基建继续投。铁路五万公里不够，再修两万。公路八万公里不够，再修三万。 重点修两条：一条从达尔文往南，接艾丽斯斯普林斯，把北领地的铜矿和昆士兰的煤连起来。 一条从珀斯往北，接黑德兰港，把西澳的铁矿直接运到港口装船。这两条修通了，澳大利亚的矿产和农业就串起来了。” “第五，财政结余那一点二亿南洋元，不存着。拿出来设一个‘澳大利亚开发基金’，专门投澳大利亚的农业和矿业。 农场主开荒，给低息贷款。矿主开矿，给低息贷款。贷款利息比商业银行低一个点，期限十年。 这笔钱滚动使用，贷出去收回来，再贷出去，五年之后能滚成五亿。” 李福祥把五条记完，抬起头：“总长，第五条那个基金，谁来管？” “让陈子轩管。财政部出一个人当经理，农业部出一个人当副经理，矿业部出一个人当副经理。 三个人组成管理委员会，贷款超过五十万的，三个人一起签字。五十万以下的，经理一个人签。” “行。我回去就让财政部陈子轩拟章程。”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月的南洋市，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办公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中央大道上的电车又过了一辆，这次车厢里挤满了人，下班的时候到了。 “福祥，你说南洋现在九千六百万人，再过五年，到一九三一年，能到多少？” 李福祥在心里算了算：“澳大利亚那边，自然增长一年一百五十万，五年七百五十万。 民间移民一年十来万，五年五十万。加起来八百万。 老区那边，自然增长一年八十万，五年四百万。加起来一千二百万。九千六百万加一千二百万，一亿零八百万。破亿了。” “一亿。”刘志俊念了一遍这个数，“南洋共和国一亿人，占着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地。 美国现在一亿一千万人，占着九百多万平方公里。苏联一亿四千万人，占着两千多万平方公里。 我们一亿人，占着一千多万平方公里。人均资源比美国多，比苏联也多。这个底子，够我们吃五十年。” 他转过身：“福祥，人口的事，你盯紧一点。普查办的人不要散，每年做一次抽样调查，每五年做一次全面普查。 数据要准，不准的数据比没有数据还坏。哪个省报上来的数跟抽样调查对不上，让审计署去查。查出来虚报的，省长撤职。” “行。我让审计署拟个章程。” …… 第1060章 澳大利亚级航母入列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日，坤甸港，海军造船厂三号船坞 刘志俊从南洋市飞到坤甸是二月九号晚上的事。飞机在坤甸机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跑道两边的灯带亮成两条橙黄色的线，照得客机的帆布蒙皮泛着油光。 来接他的是海军总司令林明远和坤甸海军造船厂的厂长，姓何，何振国，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船厂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工头。 “总长，船都准备好了。”何振国递过来一顶藤编的安全帽，“明天上午九点下水，潮位正好，两艘一起。” “赶得上吗？”刘志俊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帽檐有点大，往下压了压。 “赶得上。‘澳大利亚’号昨天夜里过的系泊试验，主机、舵机、锚机全部正常。‘几内亚’号今天上午过的，就等明天涨潮了。” 何振国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船坞平面图，借着机场跑道边的灯光摊开，“两个船坞并排，一号坞放‘澳大利亚’，二号坞放‘几内亚’。 明天潮水早上八点半开始涨，九点整闸门打开，两条船同时出坞。 下水之后拖到港外锚地，下午搞个简单的交接，海军的人上去接船。” 刘志俊把图拿过来扫了一眼，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尺寸和吃水线，密密麻麻的。他把图还给何振国：“你干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最早在坤甸港务局修码头，后来船厂扩建，把我调过来管船台。这两艘航母是从一九二三年开始铺龙骨的，整整三年才完工。” 何振国把图折好塞回裤兜，语气里带着一种手艺人干完大活之后特有的那种平淡，“中间改了三次设计，光是飞行甲板的布局就推倒重来了两回。 陈升那边航空工业的人三天两头往船厂跑，说这个机翼折叠尺寸不对，那个升降机位置碍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架。” 刘志俊笑了一声：“吵出结果了没有？” “吵出来了。最后定下来的甲板方案比最初的设计多塞了八架飞机。 陈升的人说能带八十架，我说甲板上最多停六十，剩下二十架塞机库。升降机改了两台大的、一台小的，大的一次能提一架重型轰炸机。” 何振国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空中比划，“那轰炸机是真大，机翼展开比咱们老式侦察机长一倍。陈升的人管它叫‘雷神’，能挂一千公斤的炸弹，从航母上起飞能飞四百海里。” 林明远在旁边插话：“总长，这个‘雷神’就是陈升去年跟我汇报过的那个项目。双发中型轰炸机，专门为航母设计的，机翼可以折叠，起落架加强过，能扛住弹射起飞的过载。” “弹射起飞？”刘志俊站住了，“现在航母上不是滑跑起飞吗？” “滑跑起飞带不动‘雷神’。那飞机装满油弹快八吨重，滑跑一百五十米离不了舰。陈升的人算过，得靠弹射器。” 林明远说着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陈升上个月送来的报告，我还没来得及转给你。 他在报告里说，蒸汽弹射器已经做出了原理样机，在陆地上弹了三十多次，最重的一架弹到了六吨半。 但上舰还早，密封、防腐、弹射力调节，一堆问题要解决。” 刘志俊把报告接过来翻了两页，机场跑道边的灯光不够亮，字看得费劲。 他把报告合上递给身后的罗大岩：“明天看完下水再说弹射器的事。先睡觉，何厂长说九点下水，那就九点下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刘志俊到船厂的时候，船坞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海军的人穿白制服，船厂的人穿蓝工装，坤甸本地的老百姓挤在船厂外围的铁丝网外面，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膀上往里瞅。 两艘航母并排停在船坞里，船体已经刷好了漆，深灰色的舷侧，水线以下涂着防污漆，暗红色。 “澳大利亚”号在左，“几内亚”号在右，两条船长得一模一样，平甲板，舰岛在右舷，烟囱跟舰岛一体化设计，看上去比老式的“鲲鹏”号利落多了。 何振国站在船坞闸门旁边，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各岗位注意，闸门五分钟之后开。一号坞、二号坞同时放水，看住缆绳，别让船头偏了！” 刘志俊站在观礼台上，旁边是林明远和从南洋市赶过来的海军司令部几个部门的头头。 他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八。船坞底下传来水泵启动的嗡嗡声，闸门开始往上升，海水从门缝里涌进来，翻着白沫子往坞底灌。 “澳大利亚”号的舰长姓周，周海龙，四十出头，原来在“超无畏”号上当副舰长，去年调过来接新船。 他站在舰岛顶上，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盯着船头底下的水位标尺。 水灌了大概二十分钟，两条船开始往上浮。先是船底离开坞墩，然后整个船体一点一点漂起来。 缆绳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何振国在底下扯着嗓子喊：“一号坞收缆！收缆！慢点收！” “鹰澳大利亚”号慢慢往坞口挪，船头先出来，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 两万八千吨的船体滑进港池的时候，水面被推开一个巨大的八字形波纹，坞壁上的青苔被浪头打湿了一片。 “几内亚”号紧跟着出来，两条船在港池里并排漂着，拖轮靠上去，开始往港外锚地拖。 船厂外面铁丝网后面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一个老头扯着嗓子喊：“这船比坤甸到巴厘巴板的客轮大十倍还不止！” 刘志俊从观礼台上下来，走到码头边上。两条航母正缓缓驶出港池，甲板上光秃秃的，还没有画跑道标线。 舰岛上也没装雷达天线，但船体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平甲板从舰首一直延伸到舰尾，宽得能并排跑十几辆卡车。 “何厂长，这个甲板多宽？” “最宽处三十六米，最窄的地方——就是舰首那块——也有三十二米。飞行甲板面积比商船改的‘鲲鹏’号大了将近一倍。 机库净高六米二，能塞下‘雷神’轰炸机，折叠之后高度五米八。” 何振国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就是机库面积还是不够，塞二十架‘雷神’就满了。 战斗机小一些，能塞六七十多架。混装的话，二十四架战斗机加十六架‘雷神’，再加八架侦察机，差不多这个数。” “不是说满载八十架？” “八十架是极限，把甲板系留也算上。平时出海带六十到七十架，打仗的时候能塞满。” 刘志俊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两条航母被拖轮推着往港外走。林明远凑过来：“总长，上去看看？” “上去看看。顺便看看机库和舰岛。” 交通艇把刘志俊一行人送到“鹰击”号舷侧。周海龙在舷梯口等着，敬了个礼，领着刘志俊往机库里走。 机库是通的，从舰首到舰尾没有隔断，顶上挂着轨道吊车，地板上还留着船厂工人的粉笔线，标着各种尺寸。 “机库中间这条轨道是运弹药的，从弹药库直接通到升降机。两边是飞机系留点，每个点有四个地锚，飞机轮子卡进去之后用铁链一锁，船晃得再厉害也滑不动。” 周海龙一边走一边介绍，“升降机三台，两台大的在舰岛前面，一台小的在舰尾。大的一次能提一架‘雷神’或者两架战斗机，小的提零件和人员。” 刘志俊走到舰岛底下，仰头看了看。舰岛三层，底层是飞行控制室，中层是舰桥，顶层是防空指挥所。 他顺着铁梯往上爬，爬到舰桥里，前面是一整排玻璃窗，视野开阔，能看到港外锚地里停着的其他军舰。 “这个舰岛比‘鲲鹏’号的小多了。”刘志俊扶着窗台往外看。 “小了一半。‘鲲鹏’号那个舰岛又长又高，占了甲板右边一大块地方，飞机调度碍事。新设计把烟囱跟舰岛合并了，雷达天线也收进去了，外面看就是一个方盒子。” 周海龙指着舰桥后面的一个平台，“那是信号旗平台，再往后是救生艇。舰岛右边留了六米宽的通道，飞机可以从舰首滑跑起飞，不用绕到左边去。” 刘志俊在舰桥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航海台、车钟、舵轮，都是新刷的漆，铜部件锃亮。 他走到舰桥前面的露天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飞行甲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舰首，灰白色的钢板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甲板上的标线什么时候画？” “交接之后就开始画。跑道中线、停机位、弹药升降机的位置，都得按陈升那边给的图纸来。画完了还要做一次全甲板系留试验，把飞机拖上来摆一遍，看看调度顺不顺。” 林明远在旁边接话：“总长，这两条船交接之后，海军的航母就变成五艘了。‘鲲鹏’号老一些，带三十六架飞机，主要用在南美洲方向。‘澳大利亚’和‘几内亚’放在太平洋方向，跟超无畏编队配合。” “五艘够用吗？” “看怎么用。太平洋和印度洋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放两艘，每个舰队一艘值班，剩一艘轮换检修。要是两个方向同时有事，五艘就紧张了。” …… 第1061章 蒸汽弹射器 林明远停了一下，“陈升那边已经在做下一艘的设计了，说是要把排水量加到三万二千吨，还要装弹射器，带新式飞机。” “新式飞机？几个航空公司有新产品了？”刘志俊转过身看着他。 “四家航空公司去年各搞了一台新式发动机的样机。他们说再过三四年能装上飞机试飞，到时候我们会选择以竞争，选择其中一家的产品。” 刘志俊没说话。他在舰桥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港外吹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下面机库里传来工人敲铁板的叮当声，有人在喊“再往左半寸”。 二月十二号，刘志俊在坤甸又待了两天。第一天看了“澳大利亚”号的内部，跟“几内亚”号一模一样，就是舰岛上的编号不一样。第二天上午，他去坤甸老城转了一圈。 坤甸这地方他熟，早年起家就在这儿。这里是南洋共和国唯一一个直辖市。荷兰街还在，街两边的骑楼刷了新漆，底下的铺面卖什么的都有。” “他穿着便装，戴了顶草帽，罗大岩和两个警卫远远跟着。 走到荷兰街中段，他停在一家茶铺门口。茶铺的招牌还是老样子，木板上刻着“泉兴茶庄”四个字，漆掉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茶壶往桌上一搁。 “刘……刘总长？” “老陈，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你当年在坤甸的时候，经常来我这儿喝一壶茶。一壶茶两个铜板，便宜得很，很难让人相信总长会喝这样的茶。” 老头叫陈泉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总长，坐坐坐。今天不收钱。” 刘志俊坐下来，陈泉兴给他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倒出来颜色发深，一看就是泡过好几水的。 刘志俊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你儿子呢？” “老大在橡胶集团做事，在坤甸分部管仓库。老二在海军，就在你刚下水的那条‘几内亚’号上，当轮机兵。” 陈泉兴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老二写信回来说，新船干净得很，机舱里没有油味，全是新铁皮的味道。他说他这辈子没住过这么新的房子。” 刘志俊笑了一声：“你儿子在船上住舱比你家这茶铺还宽敞？” “宽敞多了。他说六个人一间，有电扇，有书桌，还有个小柜子放私人物品。我当年在荷兰人的船上当伙夫的时候，二十个人挤一个舱，睡觉翻个身都得喊号子。” 陈泉兴叹了口气，“南洋这十几年，变化太大了。我年轻的时候，坤甸就一条街，码头上全是荷兰人雇的苦力。 现在你去看看，码头是混凝土的，吊机是电动的，仓库一排一排的，跟荷兰人那时候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子好过了？” “好过了。茶铺生意一般，但够吃够喝。两个儿子都有正经事做，老大去年在坤甸买了房子，三间房，有抽水马桶。老二在海军，军饷不低，每个月还往家里寄钱。” 陈泉兴把茶壶端起来给刘志俊续上，“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一点？” “你当年从中国拉人过来，福建广东的，来了就干活，修铁路、开矿、种橡胶，把南洋建起来了。 现在官方不拉人了，我那些老家的亲戚想过来，得自己买船票，到了坤甸还得自己找活干。 上个月我有个侄子从厦门来，在码头上蹲了三天没找着活，最后还是老大把他介绍到橡胶仓库去了。” “官方不拉人，是因为中国那边的人也经不起再抽了。福建广东两省，能出来的青壮年差不多都出来了，再抽，他们那边地就没人种了。” “以至于后面我们都是在北方拉人。就连东北人都少了很多。” 刘志俊把茶杯放下，“但民间自己来，我不拦。你侄子能找到活干，说明南洋的市场还在长。要是找不到活干，那才是麻烦事。” 陈泉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刘志俊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站起来要走。陈泉兴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总长，你等一下。” 他转身回柜台后面翻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老二上个月寄回来的，说是在船上发的，他用不上，让我转交给你。” 刘志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纪念章，正面刻着“几内亚号下水纪念”，背面刻着“南洋海军一九二六”。他翻过来看了看，把纪念章递给罗大岩：“收着。” 从茶铺出来，刘志俊沿着荷兰街往码头方向走。路过一家五金行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摆的货。 南洋产的铁锅、菜刀、门锁，商标上印着“南洋五金厂”的字样。橱窗角落里摆着一台电风扇，三片铁叶子，底座是铸铁的，标价十二南洋元。 “这电扇是哪儿产的？” 罗大岩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泗水电扇厂。去年刚上的生产线，专门做民用电扇。” 刘志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轮，有南洋的，也有挂英国旗和荷兰旗的。 一艘英国货轮正在卸货，吊机把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头上堆了一片。刘志俊远远看了一眼，箱子上刷着“曼彻斯特”的字样。 “英国人的货？” 罗大岩从随行的外贸部随员手里要了一份港口日报翻了翻：“是从曼彻斯特运来的纺织机械。坤甸有家民营纺织厂去年扩产，从英国订了五十台织布机。” “南洋自己不能造？” “能造，但织布机这块南洋的牌子刚起来，老板信不过。他说英国人的机器用了三十年不出毛病，南洋的刚上市，不知道经不经用。” 刘志俊没接话。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吊机把一箱一箱的英国机器卸下来，回头跟罗大岩说。 “记一下，回去让工业部搞个质量认证制度。南洋造的机器，只要过了认证，政府优先采购。老百姓信不信得过，得拿时间慢慢磨，但政府得先带头用。” 二月十五号，刘志俊坐飞机回到南洋市。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他没回总长府，直接让车开到了南洋科技大学。 南洋科技大学在南洋市北郊，校园占了半个山坳，教学楼是红砖砌的，图书馆是个圆顶建筑，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 刘志俊到的时候，校长和几个系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总长，航空系的实验室在机械楼后面，我们直接过去？” 校长姓赵，赵培，六十出头，早年在美国麻省理工留过学，学的是机械工程，回国后在坤甸船厂干了几年，后来调到科技大学当校长。 “去。陈升那边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航空工业研究院的副院长带着两个工程师，昨天就到了。弹射器的原理样机就装在机械楼的试验台上。” 赵培领着刘志俊往校园里面走。路过一片操场的时候，刘志俊看见几十个学生在跑道上跑步，穿着短裤背心，脸上全是汗。 “这是体育课？” “航空系的学生。陈升那边提的要求，飞行员得有好体格，所以航空系的学生每天早上跑三千米，下午还有体能训练。毕业之前要过游泳、跳伞、野外生存三关。” 刘志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机械楼后面的试验场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地上铺着钢板。 院子一头架着一台蒸汽弹射器样机，银白色的汽缸筒子有两丈多长，后面接着锅炉和储气罐。 陈升的副院长姓孙，孙立诚，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工装口袋里别着三支铅笔和一把游标卡尺。他站在弹射器旁边，看刘志俊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总长，这就是弹射器的原理样机。蒸汽驱动，活塞行程四十八米，设计最大弹射重量八吨，现在弹到了六吨半。” “为什么只弹到六吨半？” “密封圈扛不住。蒸汽压力一上去，密封圈就漏气。我们试了三种材料，橡胶的用两次就磨秃了。 石棉的强度不够，现在用的是铜丝石棉编织的，能弹三十多次，但弹到第七次的时候效率就往下掉。” 孙立诚领着刘志俊围着弹射器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比划，“还有一个问题，汽缸筒子的加工精度不够。 筒内壁椭圆度超差，活塞走到后半程有点别劲。 南洋重机厂的车床最大只能加工六米长的筒子，四十八米的筒子是分八段焊起来的，焊口打磨得再平，总有误差。” “这些问题好不好解决？” “好解决。密封圈的问题，材料实验室已经在试新配方了，往石棉里掺石墨粉和铜粉，耐磨性提高不少。 汽缸筒子的问题，南洋重机厂去年从德国进口了一台落地镗铣床，能加工十二米长的筒子。 我们把四十八米分成四段，每段十二米，焊口少一半，精度就能上去。” …… 第1062章 新装备和演习 孙立诚掏出小本子翻了翻，“关键是时间。材料配方试验得三个月，加工四段筒子得半年，再加上装配调试，最快也得一年半才能上舰。” “一年半。下一艘航母什么时候铺龙骨？” “何振国那边说，设计图纸今年年底能冻结，明年年初开始切割钢板。要是弹射器能赶在明年年底之前交货，就来得及装上。” 刘志俊在试验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孙立诚的人把弹射器重新启动了一遍，空载弹了一次。 汽缸里嘶嘶响了几秒，活塞猛地往前一窜，拖着一架铁配重冲出去，到轨道尽头被拦阻索拉住，咣当一声撞在缓冲器上。 “弹射的时候飞行员得受多大劲？” “最大过载两个G左右，持续两秒。比弹射起飞猛，但比拦阻降落轻。飞行员练几次就适应了。” 刘志俊点了点头，从试验场出来，往校园里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赵培指着门口的一块告示牌说：“总长，这是学生自治会办的学术墙报，每周换一期，贴学生的论文摘要和实验报告。” 刘志俊凑过去看了一眼。最新一期上贴着一篇航空系学生的论文摘要，题目是《关于提高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耐热性的初步研究》，作者是一个叫林德水的学生。 他在摘要里写，用南洋自产的镍铬合金做叶片基体，表面渗铝，在八百度的燃气里跑了五十个小时没变形。 “这个林德水是谁？” “航空系四年级的学生。他父亲是林明远将军的老部下，在林明远的舰上当过轮机长。这孩子从小在军舰上长大，对机械着迷，考进科技大学之后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刘志俊把论文摘要看完，跟赵元培说：“这个方向对头。航空发动机是瓶颈，叶片耐热性上不去，发动机的推力就上不去。 你让陈升那边关注一下这个学生，毕业之后招到研究院去。” “行。我回头跟陈升的人说。” 二月十八号，刘志俊在南洋市总长府召集了个小会。到会的是李福祥、陈升、刘仲藜、赵元培，还有海军装备部的几个人。议题就一个：弹射器和下一艘航母。 “两艘新航母下水了，没有弹射器，带不了‘雷神’轰炸机。” 刘志俊把话说得很直接，“陈升，你那边‘雷神’的进度怎么样？” 陈升翻开笔记本：“原型机去年年底首飞，到现在飞了六十多个起落，基本性能达标。最大载弹量一千公斤，作战半径四百海里。 弹射起飞的时候得把机翼展开之后才能起飞，翼展十八米，折叠之后七米半。机库能塞下，升降机也能提起来，就是起飞的时候得靠弹射器。” “弹射器这边孙立诚跟我说了，一年半能交货。下一艘航母明年年初铺龙骨，正好赶得上。”刘志俊转头看着刘仲藜，“钱呢？” “弹射器的研发费用，孙立诚报了个数，连材料试验带加工调试，总共八百万南洋元。 航母本身，按三万二千吨算，造价大概一千五百万南洋元，比‘鹰击’号贵了两成。加起来两千三百万。” 刘仲藜翻开预算本，“今年的财政结余够用，不用动建设公债。” “那就批。弹射器项目立个专项，孙立诚负责技术，南洋重机厂负责加工，海军装备部派一个监造组跟着。”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提一个要求：弹射器不能只做一台样机，得做两台。 一台装舰，一台留在陆地上继续试验。万一舰上那台出了毛病，陆地上这台能接着弹，飞行员训练不断档。” 陈升把这话记下来：“总长，还有一件事。‘雷神’轰炸机的发动机，现在用的是南洋航空发动机厂的星型发动机，一千二百马力。 要是弹射器搞成了，飞机的载弹量可以往上提，发动机的功率也得跟着加。 我跟赵校长商量过，让科技大学航空系跟航空工业研究院联合搞一个发动机研究所，专门攻关大功率星型发动机和喷气式发动机。” “联合研究所，谁牵头？” 赵培接话：“科技大学出人，航空研究院出设备，两家合办，挂在科技大学下面。经费从教育经费和国防科研经费里各出一半。” “行。研究所今年上半年挂牌，第一批课题就定两个：大功率星型发动机和新式航空发动机。 航空发动机那个方向，陈升你在欧洲留过学，应该清楚，什么是将来的趋势。” 陈升点了点头：“南洋的航空发动机厂已经在试制新式航空发动机样机了，地面试车没问题。就是寿命不行，跑十几个小时轴承就变形。” “那就研究轴承。刚才那个叫林德水的学生不是在搞渗硼渗铝吗？让他也进研究所。”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南洋工业分布图前面。地图上标着大大小小的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工厂的名字和产量。 婆罗洲的炼油厂、苏门答腊的橡胶加工厂、爪哇的纺织厂、澳大利亚的钢厂和机械厂。 “工业还得往上推。弹射器、新式发动机、新式坦克，这些东西都是钱堆出来的。钱从哪来？从税收来。税收从哪来？从工业来。工业从哪来？从教育来。” 他转过身，“福祥，你让教育部做个规划，未来五年，每年从中学毕业生里挑五千人，公费送到科技大学和理工大学。 学机械、学航空、学材料、学电子。学费全免，生活费政府出，毕业之后至少在海军的工厂或者研究所干五年。” “五千人不少，科技大学和理工大学接得住吗？” “接不住就扩。南洋科技大学去年在校生八千人，今年扩到一万，明年一万二。理工大学也一样。 校舍不够就盖，教授不够就请。欧洲那边不是有很多犹太科学家在找出路吗？请过来，给高薪，给实验室。” 二月二十号，刘志俊从南洋市到了澳大利亚中部的军事演习场。演习场在南澳大利亚的伍默拉，一片戈壁滩，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地上全是红土和碎石子。 飞机在简易跑道上降落的时候，跑道的碎石被轮子碾得噼啪乱飞。刘志俊下了飞机，陆军总司令罗大岩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总长，两个师都到位了。红军是第三集团军第九师，蓝军是第五集团军第十五师。演习科目是装甲步兵协同进攻，红军攻，蓝军守。” 罗大岩递过来一顶钢盔，“第九师刚换装完新式武器，第十五师还是老装备。正好对比一下。” “新式武器都到了？” “到了。南洋三式步枪、南洋一式火箭筒、南洋二式风冷重机枪，还有新式的七十五毫米反坦克炮。演习完了之后有个装备展示，我把东西都摆出来了。” 刘志俊把钢盔扣在头上，跟着罗大岩上了吉普车。吉普车在戈壁滩上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土坡顶上。 坡底下是一片开阔地，红军第九师的坦克和步兵正在集结，坦克排成两列，步兵跟在后面，队列整齐。 “看见那个土坡没有？”罗大岩指着远处一个隆起的沙丘，“蓝军第十五师在坡后面挖了工事，反坦克炮和机枪都架好了。红军的任务是在两个小时内突破蓝军防线。” “开始吧。” 罗大岩举起信号旗晃了两下。远处红军坦克的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柴油机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坦克开始往前推。 刘志俊拿起望远镜看，红军坦克是南洋重型的“灰熊”，三十五吨，装一门七十五毫米炮，装甲厚度正面六十毫米。 坦克推到蓝军防线前面大概八百米的时候，蓝军的反坦克炮开火了。演习用的是空包弹，但炮口焰和声音是真的，远远看过去蓝军工事后面一团一团的黄烟。 红军坦克没有停，继续往前推。推到五百米的时候，蓝军的反坦克炮又打了一轮，裁判组的人举着红旗跑过去。 他们在一辆“灰熊”的侧面贴了张黄纸条，表示“被击毁”。那辆坦克停了，舱盖打开，驾驶员爬出来蹲在坦克旁边。 剩下的坦克继续往前推，推到三百米的时候，红军步兵从坦克后面冲出来，分成散兵线往蓝军工事冲。蓝军的重机枪响了，空包弹打在沙地上噗噗冒烟。 “那是南洋二式风冷重机枪？”刘志俊在望远镜里看着蓝军工事后面的机枪阵地。 “对。风冷式，理论射速每分钟四百五十发。不用水冷套筒，枪管上带散热片，打热了换根管子接着打。比老式的水冷马克沁重机枪轻了二十斤，两个人就能扛着跑。” 罗大岩在旁边解说，“红军那边的新步兵班配了一挺，两个人一组，一个射手一个副射手。副射手背两根备用枪管，打热了换管子，三秒钟换完。” 正说着，红军步兵里有人蹲下来，扛起一根铁筒子对准蓝军的机枪工事。刘志俊在望远镜里看见那根筒子后面喷出一股白烟，然后蓝军工事前面炸起一团黄土，裁判组的红旗又跑过去了。 “那就是南洋一式火箭筒。一百五十米有效射程，打四十毫米厚的装甲。打工事更管用，一发进去，里面的人全震晕。那根筒子是玻璃钢的，打完就扔，不用回收。” …… 第1063章 一步一步往前走 演习打了一个半小时，红军坦克在蓝军防线上撕开了个口子，步兵跟着坦克从口子冲进去，蓝军防线被切成两截。罗大岩看了看表：“比预定时间快了二十分钟。” “蓝军为什么守不住阵地？” “蓝军的反坦克炮是老式的，打‘灰熊’的正面装甲打不穿，只能打侧面和履带。 红军坦克冲得快，蓝军来不及瞄侧面。还有，蓝军没有火箭筒，工事被红军火箭筒一打一个准。” 演习结束之后，两个师的兵在戈壁滩上列队。刘志俊从土坡上下来，走到队列前面。红军的兵身上全是黄土，脸上只剩牙是白的。 蓝军的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工事里挖出来的土沾了一身。 刘志俊走到红军一个班长跟前，看了看他手里拿的步枪：“这是南洋三式步枪吧？” “是的，总长。半自动的，不用拉枪栓，扣一下扳机打一发。弹匣装十发，打完了换个弹匣，比老式的拉一下打一发快多了。” 班长把枪递过来。刘志俊接在手里掂了掂，枪比老式的轻，七斤半。他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合上，把枪还给班长。 “打得准不准？” “准。有效射程四百米，四百米上打人形靶，十发能中八发。子弹也轻，七点六二中间威力弹，比老式的七点九二子弹轻了三分之一，咱们步兵能多带几发弹药。” “后坐力大不大？” “不大。比老式的小多了，连打十发肩膀不疼。” 刘志俊拍了拍班长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到火箭筒手跟前，那个兵扛着根空筒子，腰里别着两个备份弹。 刘志俊把筒子拿过来看了看，新型钢的筒身轻飘飘的，一头装着简易的机械瞄具。 “这个好使吗？” “好使。一百五十米上打靶，十发中九发。打坦克侧面和后面管用，正面打‘灰熊’有点悬，但打蓝军那些老坦克一打一个穿。” 刘志俊把火箭筒子还给火箭筒手，继续往前走。走到反坦克炮阵地跟前，炮班的兵正在拆炮衣。 新式七十五毫米反坦克炮比老式的矮了一截，炮管上装着炮口制退器，炮架是钢管焊接的，两个兵推着就能跑。 “这个炮能打穿‘灰熊’的正面装甲？” 炮班的班长是个老兵，脸上有疤：“能。新炮弹是钨芯穿甲弹，五百米上能打穿七十毫米钢板。‘灰熊’正面才六十毫米，一打一个穿。” “那‘灰熊’不是过时了？” 班长没敢接话。刘志俊笑了一声，转头跟罗大岩说：“听见了没有？新炮打老坦克，一打一个穿。‘灰熊’才装备几年，就被自己的炮给穿了。” 罗大岩也笑：“总长，这不就是你说的，武器更新换代快，得往前赶。” 装备展示区摆在演习场旁边的一块平地上，帆布棚子底下摆着各种新武器。刘志俊挨个看过去，在每一件前面都停一会儿，问几句。 走到一挺机枪前面，罗大岩让人把机枪架起来试射。射手趴在地上，扣了一梭子，五十发子弹一口气打出去，枪管上的散热片冒青烟。 副射手拿过备用枪管，扳开卡榫，三秒钟换完，接着又打了一梭子。 “风冷式的好处就是不用水。老式的水冷机枪打一百发就得加水，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水？风冷的打热了换管子，换下来的管子往地上一搁，凉了再换回去。” 罗大岩把机枪提起来掂了掂，“空枪不到三十公斤，比水冷轻了二十斤。两个人扛着跑没问题。” 刘志俊把机枪接过来端在手里，抵肩瞄了瞄远处的靶子，没有扣扳机，把枪还给射手。 “这批新武器，第九师全部换装了？” “全部换装了。步枪换成了三式，机枪换成了二式风冷，反坦克炮换成了新式的七十五毫米。 火箭筒每个班配一具，弹药带两个。一个步兵班的火力比原来翻了一倍。” 罗大岩翻开笔记本，“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满编步兵师换装下来，大概要一百二十万南洋元。南洋现在有三十个正规师，全部换装得两千四百万。得分批换，一年换五个师，四年换完。” “先换哪几个？” “先换第九师和第十五师这种主力师。守备师和地方部队往后放，用换下来的老装备。” 刘志俊在展示区转完了之后，站在棚子底下喝了口水。罗大岩让人搬了张桌子过来，铺开一张南洋陆军编制表。 “总长，这次演习暴露了几个问题。第一，步兵跟坦克的协同还不够熟练。坦克冲得快，步兵跟不上，中间脱节了大概三百米。 第二，火箭筒手的伤亡率太高，蓝军机枪专门打扛火箭筒的。 第三，新式步枪的弹匣装十发，打完了换弹匣的时候有火力空档，蓝军的机枪就趁着这个空档扫过来。” “国防部怎么解决？” “协同的问题，多练。让第九师和第十五师再搞几次对抗演习，练到步兵能跟着坦克跑为止。 火箭筒手的问题，一个班配两具火箭筒，一具专门打机枪工事，一具打坦克。 弹匣空档的问题，让兵工厂研究一下能不能把弹匣容量加大，或者搞个快速换弹匣的装置。” 刘志俊把编制表看了一遍，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陆军改革，以第九师和第十五师为样板。 全军三十个正规师，三十个守备师。四年之内全部按这个标准换装。下一代坦克的研发，提上日程。” 他把编制表推给罗大岩：“现在的‘灰熊’和‘豹式’，一个太重，一个太轻。‘灰熊’三十五吨，跑得慢，过桥费劲。 ‘豹式’十五吨，装甲薄，被火箭筒一打就穿。 下一代坦克，取个中间值，二十五吨左右，装七十五毫米炮，正面装甲做到七十毫米，跑起来要能到每小时四十公里。” 罗大岩把这话记下来：“回去就让兵工署立项。” “还有，坦克的发动机得换。‘灰熊’用的是柴油机，功率不够，爬坡费劲。让南洋重机厂研究一下大功率柴油机，或者汽油机也行，功率提到五百马力以上。” 刘志俊把水杯放下，走到棚子外面。戈壁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远处演习场上的坦克和步兵正在收队，黄土被履带碾起来，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罗大岩，你说陆军这次改革，最关键的是什么？” “新武器。” “不对。最关键的是人。武器再好，兵不会用，等于没有。第九师换装之后打了这次演习，协同问题暴露出来了。 第十五师用老装备，反而守得稳。说明什么？说明兵练得不够。你让兵工署把武器造出来，还得让训练部把兵练出来。新武器到了部队，先练三个月再拉上演习场。” 罗大岩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揣进兜里。刘志俊往吉普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演习完了之后，让第九师和第十五师的师长写个报告，各写各的。第九师写进攻中的问题，第十五师写防御中的问题。写完了送到总长府来，我要看。” “行。我让他们三天之内交。” 刘志俊上了吉普车，罗大岩跟着坐上来。车子在戈壁滩上颠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简易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刘志俊从舷窗往下看，演习场上还剩几辆坦克在收拢，履带压出来的车辙在夕阳底下拉得老长。 三月一号，刘志俊回到南洋市。飞机落地的时候正赶上南洋市的小雨，跑道湿漉漉的，滑行的时候轮子溅起一片水雾。 他回到总长府，把罗大岩、李福祥、陈升、刘仲藜、刘明云等人叫到办公室，把演习的情况说了一遍。 “新武器都看了，不错。但演习暴露的问题也不少。协同、训练、弹药，三个短板。” 他把演习报告推给几个人传看，“刘明云的国防部那边已经在改方案。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陆军改革不能光换枪换炮。 编制、训练、后勤，全得跟着改。第九师换装之后，一个步兵班的火力翻了倍，但后勤保障还是老一套。 弹药消耗大了，补给跟不上。这次演习打的是空包弹，真打仗的时候弹药消耗是演习的三倍。后勤得重新算。” 刘仲藜把这话记下来：“回去让石更的总后勤部重新做弹药储备标准。” 陈升在旁边接话：“总长，航空工业那边，弹射器的材料试验已经开始了。 孙立诚说，往石棉里掺石墨粉的配方效果不错，弹了二十次密封圈还没磨坏。要是这个配方能定型，弹射器的进度能提前三个月。” “提前三个月，明年秋天能交货？” “能。何振国那边航母的钢板切割定在明年年初，弹射器秋天交货，正好赶得上舾装。”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前。三月的南洋市，雨还在下，中央大道上的雨树被雨水洗得叶子发亮，电车从楼前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弹射器搞成了，航母的战斗力就上了一个台阶。‘雷神’轰炸机能上舰，航母就不光是防空的，还能对海对陆攻击。 下一艘航母装弹射器，再下一艘新式舰载机。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停。” …… 第1064章 要不要成立空军部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桌上摆了六杯茶，三杯咖啡，还有一碟子南洋饼干。 饼干是椰蓉馅的，边角有点碎，一看就是厨房里临时凑出来的。 窗户开了半扇，三月的南洋市潮气重，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偶尔有电车从楼下中华大道驶过，弓子擦着电线的声音滋滋地传上来。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海军司令部送来的编制表，手边搁着半截红铅笔。 刘明云坐他左手边，国防部长，五十出头，瘦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鬓角已经白了两缕。 刘仲藜坐刘明云对面，国防部参谋长，比刘明云小两岁，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两下。 刘石更坐在刘仲藜旁边，他是总后勤部部长，五短身材，脖子粗，在后勤岗位滚了二十年滚出来的，说话嗓门大，脾气直。 林明远坐得靠门近一些，海军司令，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刚从舰上下来不久。 他旁边坐着萨镇冰，前海军司令，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直着，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海军便服。 萨镇冰今天没戴元帅肩章，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不怎么说话，偶尔拿杯盖撇撇浮沫。 还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另一头，陆航筹备组的组长，姓方，方武雄，陆军出身，飞过几年侦察机，后来在陆军大学里教过航空战术。 他今天是被叫来问话的，坐姿端正，坐得板板正正，面前的文件袋没拆，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提问的学生。 刘志俊把编制表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都到齐了。今天这个会，就议一件事：空军的架子怎么搭。 海军有海航，陆军有陆航，现在两个都大了，是接着分着管，还是合起来单独立一个军种。你们几个先说说，别绕弯子，把各自的理摆出来。” 刘明云先开口。他把手里那份国防部的呈文推了推：“总长，国防部的意见很明确，建议成立空军，独立军种，跟陆海并列。 现在的情况是，海军航空兵归海军管，陆军航空兵归陆军管，两边各买各的飞机，各训各的飞行员，各修各的机场。 去年一年，海军买了二百一十架飞机，陆军买了一百七十架飞机，加起来三百八十架，可两边买的机型有重叠的。 海军买的J5是舰载型，陆军买的J5是陆基型，同一个厂出的，同一款飞机，就是起落架和着舰钩不一样。 结果分两个口子采购，海军那批的单价愣是比陆军贵了七万块钱一架。三百八十架算下来，多花了两千六百多万南洋元，这还只是一款飞机。” “两千六百万？”刘石更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明云你这个账算得太细了。两千六百万在南洋算个什么？ 一条驱逐舰的油钱都不够。你要说省钱，我承认，合起来采购是省。可省钱不是唯一的理。” “石更，你等我把话说完。”刘明云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省钱是小事，指挥是大事。去年十一月，泗水外海搞联合演习，海军航空兵的侦察机发现了蓝军的登陆编队。 情报先送到海军司令部，海军司令部再转给陆军司令部，陆军司令部再往下传到守岛的第三师。 中间转了三道，第三师拿到情报的时候，蓝军已经在滩头卸下两个营了。前后差了四十分钟。 要是有一支独立的空军，侦察机的情报直接传到空军指挥部，空军指挥部同时通报海军和陆军，四十分钟能压到十分钟。” “那是通讯流程的事，跟是不是独立军种有什么关系？” 林明远把茶杯转了一圈，抬眼看着刘明云，“海军航空兵归海军管，是因为海航的飞机得跟军舰配合。 舰载机起降、反潜巡逻、舰队防空，这些活是海军自己最清楚。你把海航从海军里拆出去，归空军指挥，演习的时候空军的人知道哪条船在哪个阵位？ 知道驱逐舰的防空圈有多大？知道鱼雷机的攻击航线怎么跟舰炮的火力协调？这些事，空军的人得从头学，学个三五年才能上手，这中间仗还打不打？” “明远，我没说把海航拆出去。”刘明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说的是成立空军，海航还是归海军，陆航归陆军。 空军管的是战略轰炸、制空作战、远程侦察这些跨军种的事。三个军种各管各的，上面再架一个空军指挥部统一协调。” “那不就是三个军种变四个军种，多一层婆婆？” 刘石更把嗓门抬起来了，“多一个指挥部，多一套班子，多一堆文件，多几道审批。 买一架飞机，海军打报告，空军审批，陆军签意见，最后转到总长府。原来海军自己批了就买了，现在得转一大圈。这叫什么事？” 刘仲藜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石更，你别急着骂。空军独立，不是为了多一层审批，是为了把制空权这个事单独拎出来。 现在海军航空兵想的是舰队防空和反潜，陆军航空兵想的是给炮兵校射和侦察，两家都没把夺取制空权当成自己的主任务。 真打起来，敌人的轰炸机群从头顶上飞过去炸我们的铁路枢纽，海军说那不是我的防区，陆军说我的飞机够不着，谁来管？这事得有人专门管。谁来管？空军。” “制空权？”林明远把茶杯放下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仲藜，我问你一句：南洋现在有二十艘主力舰，六艘航母，一千多架海航飞机。 你说制空权，西太平洋上哪片天不是我们的？日本人的飞机加起来不到二百架，英国远东空军四百架，美国太平洋舰队航空兵三百架。 三家加起来不够我们一家打的。制空权早就有了，还用得着专门立一个军种去夺制空权？” “明远，你说的是现在。十年之后呢？”刘仲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美国去年一年的飞机产量是一千二百架，英国九百架，日本一百架，日本不用管。 今年我们的产量是七百架。按这个速度，十年之后美国航空兵的总数能到一万架，我们还是七千架。 到那时候制空权还稳不稳？得有人专门盯着这个事，专门研究怎么夺制空权、怎么保持制空权。海军盯着海面，陆军盯着地面，谁盯天上？” 方振武这时候插了一句嘴。他本来是被叫来汇报陆航筹备情况的，没打算发言。 但听到这里他实在没忍住：“两位长官，我在陆军大学教航空战术的时候，跟学生推演过几次。 陆航现在的任务，是给炮兵校射、给步兵侦察、给军部送联络、外加对地支援。这些活陆航能干，而且干得不错。 但要是遇上敌人的战斗机拦截，陆航的侦察机跑不掉。去年演习的时候，第三师的侦察机被蓝军的战斗机追着打。 追了二十公里，最后被判定迫降在稻田里。这种事出了不止一次。陆航没有战斗机护航，侦察机出了门就是靶子。” “那你什么意思？”林明远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陆航需要战斗机护航，海航也需要战斗机护航。两边的战斗机要是各管各的，遇上大规模空战，谁指挥谁？ 去年演习的时候，海航的战斗机和陆航的战斗机在同一个空域里飞，无线电频率不一样，互相喊话都喊不通。 海军用三号频段，陆军用七号频段，两边隔着两个频段喊话，喊了半天谁也听不见谁。要是有一支统一的空军，至少频段能统一。” “频段统一，跟独不独立有什么关系？”林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把两个频段并成一个，开个会就能办的事。用得着立一个军种？” “并频段是小事，协同是大事。”刘明云接过话头，“明远，你说海航归海军管，是因为海航的活海军最清楚。 我同意，舰载机起降、反潜巡逻，这些活海军确实最清楚。可空战不是海战。 海航的飞行员练的是打鱼雷机、打轰炸机，空战格斗练得少。去年海航跟陆航搞对抗，海航的J5跟陆航的J5打了十场，海航赢了四场，陆航赢了六场。 为什么？陆航的飞行员天天练格斗，海航的飞行员一个月练两次。海航的飞行员是好飞行员。 可他们把时间花在练反潜和打军舰上了，空战练得少。真遇上敌人的战斗机群，海航得靠谁来掩护？” “那你的意思，海航的飞行员不练空战，是因为归海军管？” …… 第1065章 争乱不休 林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硬了，“海航的飞行员练什么，是海军司令部定的训练大纲，也是因为对手不同而做出的改变。 去年海航的训练小时数比陆航多了三十个小时，多出来的时间全花在反潜和舰队防空上了。 这是海军根据海军的需要定的。你把海航拆出去归空军管，空军知道舰队防空该怎么练？ 知道反潜巡逻该怎么飞？练出来的飞行员上舰都上不去，还打什么仗？” 萨镇冰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他动作慢，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个人都看着他。 “我插一句。”萨镇冰的声音不高，有点沙，“你们吵了半天，吵的是海航归谁管。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我在海军干了四十年，见过的事比你们多。 我记得海航刚成立的时候，海军有飞潜学校，培养过一批飞行员，后来没钱，学校关了，飞行员散了。 等到后面再想搞航空兵，从头再来，费了十年工夫才攒起一支能用的海航。为什么费了几年？因为中间断了。断了就接不上，接不上就得从头学。”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现在南洋的航空兵，海航一千多架飞机，陆航一千二百多架，加起来两千多架。这个数目，放在全世界排第一，比日本多，比英国空军多。 可这个数目是分在两个口袋里，海军一个口袋，陆军一个口袋。两个口袋各自往外掏钱买飞机、训飞行员、修机场，各干各的，有时候还互相踩脚。 去年海军在泗水修了个机场，陆军在隔壁又修了一个，两个机场隔了三公里，跑道方向不一样，海军修东西向，陆军修南北向。 为什么不一样？海军的飞机要顺着海岸方向起降，陆军的飞机要顺着地形起降。结果两个机场离得这么近，空域划不开，演习的时候两边的飞机得错开时间飞。”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刘志俊：“总长，我不是说海航不好。海航好得很，我当了二十几年海军司令，海军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对海军有感情。 可感情归感情，事归事。两个口袋各装各的钱，各买各的飞机，各修各的机场，这事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得有个统一的衙门管总的事，定统一的规矩，买统一的飞机，训统一的飞行员。至于这个衙门叫空军还是叫航空部，我不管。但得有一个。” 刘石更把茶缸端起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萨老，您这话我认。可您也说了，海航的飞机得顺着海岸方向起降，陆航的飞机得顺着地形起降。 这两家的需要就不一样。你把它们并到一个衙门里，买一种飞机，海航说我要着舰钩，陆航说我要加大航程，听谁的？ 最后还不是各买各的，就是多了一道审批的手续。我管后勤管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多一道手续。 多一道手续，就多一帮盖章的人，多一帮盖章的人，就多一堆扯皮的事。原来海军自己批了就能买，现在得空军批，空军的人懂着舰钩吗？ 他不懂。不懂就得问海军，问完了再批，批完了再买，中间多花两个月。这两个月，仗都打完了。” “石更，你把空军想成什么了？”刘仲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空军不是盖章的衙门。空军是管制空权的衙门。 海航的飞机归海军买，陆航的飞机归陆军买，空军不管这些。空军管的是战斗机、轰炸机、远程侦察机这些跨军种的飞机。 海航要舰载机，海军自己买，空军不插手。陆航要侦察机，陆军自己买，空军也不插手。 空军只管自己的战斗机、轰炸机，还有远程侦察机。这些飞机是跨军种用的，得有一个统一的衙门管。” “那不就是三个军种各管各的，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刘石更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现在就各管各的，你说成立空军，成立完了还是各管各的，那成立它干什么？” “区别在指挥。”刘明云把话接过去，“现在打仗，海航的飞机归海军指挥，陆航的飞机归陆军指挥。 两个指挥系统各打各的，互相不通报。去年演习的时候，海航的侦察机发现了蓝军的登陆编队，情报送到海军司令部，海军司令部自己派鱼雷机去攻击，没通报陆军。 陆军那边还等着海航的侦察机给炮兵校射，等了半天没来，炮兵瞎打了一通。 这事出了不止一次。要是有个空军指挥部，海航的侦察机发现了目标，情报同时通报海军和陆军，海军派鱼雷机，陆军调炮兵，两边同时动手。这叫协同。” “协同？你把两个指挥系统并成一个，就不协同了？” 林明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身体靠回去，“明云，我问你一句实在话：空军指挥部成立了，海航的飞机归谁指挥？归海军还是归空军？ 你说海航归海军，那空军指挥部管不着海航，协同还是靠开会，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你说海航归空军，那海军的舰队防空谁来管？空军的人知道舰队防空该怎么打？知道反潜巡逻该怎么飞？练出来的飞行员上不了舰，舰队出海就是光屁股。” “明远，你把话说绝了。”刘明云的声音也硬了，“我说的是空军管制空权，没说要管舰队防空。 舰队防空归海军管，海航的飞机归海军指挥，空军不插手。空军只管跨军种的制空作战。 制空作战是空军的主任务，海航和陆航的飞机在制空作战里归空军统一指挥，平时训练各管各的。这叫战时统一指挥，平时分头训练。” “平时分头训练，战时统一指挥。这话说着好听，做起来难。” 林明远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战时统一指挥，空军的人对海航的飞机性能不熟，对海航的飞行员不熟，指挥起来两眼一抹黑。 你让一个不熟的人指挥海航的飞机去空战，他连海航的飞行员能飞多少小时都不知道，怎么派任务？打仗不是演习，派错了任务是要死人的。” “那你说怎么办？”刘明云也把声音抬起来了，“照你的意思，海航归海军，陆航归陆军，谁也不管谁。 打仗的时候各打各的，那去年演习的事再来一遍？侦察机发现了目标，海军自己打自己的，陆军干等着？这事你认？” “我没说各打各的。”林明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我说的是海航归海军管，陆航归陆军管，上面设一个联合指挥部。 打仗的时候从海军和陆军各抽人组成联合参谋班子，统一协调。这叫联合指挥，不是独立军种。” “联合指挥？联合指挥谁牵头？海军牵头还是陆军牵头？去年演习的时候联合指挥部设了，海军的人当参谋长，陆军的人当副参谋长，结果呢？ 海军的命令陆军不执行，陆军的请求海军不搭理。联合指挥部成了个空架子，谁也不听谁的。为什么？ 因为没有统一的上司。两个军种平级，谁也不服谁。要是有个空军，独立军种，跟陆海平级。 空军的司令管制空作战，海航和陆航的飞机在制空作战里归空军指挥，这叫有统一的头。没有统一的头，联合指挥就是个笑话。” 刘志俊一直在听，这时候把红铅笔放下了。铅笔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们吵了半天，我听了半天。明云和仲藜说成立空军，明远和石更说海航归海军、陆航归陆军。两边都有理，可两边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把桌上的编制表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我先问一句：空军成立了，海航的飞机归谁买？” 刘明云说：“海航的飞机归海军买，空军不管。” “那空军管什么？” “管制空作战，管战略轰炸，管远程侦察。” “制空作战要用战斗机，战斗机归谁买？” “归空军买。” “那海航的战斗机归谁买？” 刘明云停了一下：“海航的战斗机……归海军买。” “海航的战斗机归海军买，空军的战斗机归空军买，两边买的战斗机是一种还是两种？” 刘明云想了想：“可以是同一种，也可以不一样。海航要舰载型，空军要陆基型，起落架不一样，其他可以通用。” “通用？去年海军买的J5舰载型和陆军买的J5陆基型，发动机是同一种，机身是同一种，就是起落架和着舰钩不一样。 结果分两个口子买，海军那批贵了七万块钱一架。今年空军成立了，空军的J5归空军买，海航的J5归海军买，两边还是分两个口子买，价格还是贵七万块钱。这叫省钱？” 刘明云不说话了。 …… 第1066章 第3个军种 刘志俊把红铅笔拿起来，在便签上画了一条线：“飞机的事，先放一放。我先问第二个问题：空军成立了，空军的飞行员归谁训？” “归空军训练。” “海航的飞行员归谁训练？” “归海军训练。” “那海航的飞行员练不练空战？” “练。” “练多少小时？” 林明远接话：“海航的飞行员一年飞一百八十个小时，其中空战格斗练四十个小时，反潜巡逻练六十个小时，舰队防空练五十个小时，剩下的三十个小时练编队和转场。” “陆航的飞行员呢？” 方振武说：“陆航的飞行员一年飞一百六十个小时，其中空战格斗练三十个小时，侦察练七十个小时，校射练四十个小时，剩下的二十个小时练编队。” “空军的飞行员呢？” 刘明云说：“空军还没成立，飞行员还没定。按国防部的方案，空军的飞行员一年飞二百个小时，其中空战格斗练八十个小时，制空作战练六十个小时，剩下的六十个小时练编队和转场。”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海航的飞行员一年练四十个小时空战，空军的飞行员一年练八十个小时空战。真打起来，海航的飞行员跟空军的飞行员在同一个空域里打，谁的胜算大？” 林明远不说话了。 刘志俊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明远，你说海航的飞行员练反潜和舰队防空练得多，是因为海军的需要。这话没错。 可空战练得少，遇上敌人的战斗机群，海航的飞行员打不过。打不过怎么办？得靠空军的战斗机来掩护。 空军的战斗机练空战练得多，可空军的人不熟悉海航的战术，协同起来费劲。 那怎么办？让海航的飞行员多练空战，练到跟空军一样多。可海航的飞行员时间有限，练了空战就练不了反潜。这是个两难。” 他停了一下，把红铅笔拿起来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所以我的想法是，空军成立，独立军种，管制空作战、战略轰炸、远程侦察。 海航归海军，陆航归陆军，各管各的。但空军的战斗机要跟海航和陆航协同。 怎么协同？空军的战斗机部队平时练制空作战，战时派联络组到海军和陆军的指挥部，海航和陆航的飞机在制空作战里归空军统一指挥，平时训练各管各的。” “这不还是联合指挥？”林明远说。 “不是联合指挥。联合指挥是平级协调，谁也不服谁。空军是独立军种，跟陆海平级。 空军的司令管制空作战，海航和陆航的飞机在制空作战里归空军指挥，这叫有统一的头。 但空军不管海航的飞行员训练，不管海航的飞机采购，不管海航的日常指挥。海航还是海军的，陆航还是陆军的。 空军的战斗机部队跟海航和陆航协同，靠的是派联络组，不是靠合并。” 刘明云和刘仲藜对视了一眼。刘仲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总长，这个方案，空军管什么，不管什么，界限得划清楚。不然将来扯皮的事更多。” “界限我划。第一，空军管制空作战、战略轰炸、远程侦察。这三样是空军的主任务，空军自己买飞机、自己训飞行员、自己指挥。 第二，海航归海军，管舰载机起降、反潜巡逻、舰队防空。海航的飞机归海军买，飞行员归海军训，平时归海军指挥。 第三，陆航归陆军，管侦察、校射、联络、对地支援。陆航的飞机归陆军买，飞行员归陆军训，平时归陆军指挥。 第四，空军的战斗机部队跟海航和陆航协同。怎么协同？每个集团军配一个空军联络部，每个师配一个空军联络小组。 打仗的时候，空军的联络组到集团军和师的指挥部里，协调空军的战斗机跟陆航的侦察机、海航的鱼雷机配合作战。 平时训练，空军的战斗机部队跟海航和陆航搞对抗演习，练协同。” 他把便签推给刘明云：“这个方案，你拿去拟个章程。空军的编制、空军的采购、空军的训练，全按这个来。” 刘明云把便签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刘仲藜。刘仲藜看了两遍，抬起头：“总长，空军司令谁当？” “你当。” 刘仲藜愣了一下：“我？我是国防部参谋长……” “参谋长不当了，专任空军司令。空军刚成立，需要一个懂全局的人去搭架子。你在国防部干了这些年，陆海空的事你都熟，你去最合适。” 刘仲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总长，我干。但有一条：空军的编制、采购、训练，我得有自主权。 空军买什么飞机、训什么科目，空军自己定，国防部不能插手。” “给你自主权。空军买什么飞机，空军自己定，但得跟海航和陆航协同的机型报国防部备案。 空军的训练大纲空军自己定，但每年的训练小时数得报国防部核准。空军的编制空军自己定，但总员额得报总长府批。” 刘仲藜点了点头：“行。我干。” 林明远这时候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总长，空军成立了，海航的飞机在制空作战里归空军指挥，这个我认。 但有一条：海航的飞行员训练，海军自己定，空军不能插手。海航的飞行员练多少空战、练多少反潜，海军说了算。” “海军说了算。空军不插手海航的训练。” 刘石更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总长，空军成立了，后勤怎么弄？空军的机场、油库、弹药库，归空军自己管还是归后勤部管？” “归后勤部管。空军管作战、管训练，后勤保障归总后勤部。机场修建、油料供应、弹药储备，全归后勤部。空军提需求，后勤部负责落实。” 刘石更把茶缸端起来灌了一口：“这还差不多。我就怕空军自己搞一套后勤，跟陆海军的后勤打架。归后勤部管，统一调配，省事。”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南洋全图前面。地图上用红点标着机场，婆罗洲有二十几个，苏门答腊十几个，爪哇十几个，澳大利亚三十几个，新几内亚和棉兰老各有几个。 “空军成立了，架子搭起来，接下来是编部队。南洋现在有两千五百架飞机，海航一千多，陆航一千二百多，剩下的在航校和试验部队。 空军成立之后，从海航和陆航各抽一部分飞机和飞行员，编成二十个航空师。战斗机八个师，轰炸机四个师，运输机四个师，俯冲轰炸机两个师，侦察机两个师。” 他转过身：“二十个师，每个师按四四制编。十二架飞机一个中队，四个中队一个大队，四个大队一个联队，四个联队一个师。 一个师满编七百六十八架飞机。二十个师就是一万五千多架，现在的飞机不够。先把架子搭起来，飞机慢慢补。今年先编十个师，明年再编十个师。” 刘仲藜把这话记下来：“总长，二十个师，师长人选怎么定？” “从海航和陆航里抽。海航的师长抽一半，陆航的师长抽一半。空军自己培养的师长，过两年再补进去。 师以下的主官，从海航和陆航的飞行骨干里抽，抽过来之后集训三个月，学空军的战术和指挥。”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伞兵。现在有两个旅的伞兵，归陆军管。空军成立了，伞兵归空军指挥。 把两个旅扩成三个师，空军自己管训练、管指挥。伞兵是空军的拳头，将来打仗的时候，伞兵空降到敌人后方。 占领机场、桥梁、交通枢纽，空军的运输机把部队送过去，战斗机的掩护，轰炸机压制敌人的防空火力。伞兵归空军指挥，协同起来顺当。” 刘明云把这话记下来：“总长，伞兵归空军，陆军的意见……” “陆军的意见我来说。陆军副司令那边我去打招呼。伞兵归空军，陆军要空降作战的时候跟空军提需求，空军派伞兵配合。这叫协同。” 三月十六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仲藜正式接任空军司令。交接仪式没搞什么排场，就在总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刘志俊把一份委任状递给刘仲藜，刘仲藜接过去签了字，就算交接完了。 到会的人不多，刘明云、林明远、刘石更、萨镇冰，还有空军筹备组的几个骨干。 刘志俊把委任状递给刘仲藜之后说了几句：“空军今天成立了。架子搭起来，接下来是干活。 仲藜，你先把编制理出来，二十个航空师的架子先搭起来。师长人选你定，定了报我批。 飞机的调拨，你跟明远和明云商量，从海航和陆航各抽一部分，抽多少你们三家定。伞兵的事，陆军那边我去说，你把接收的方案拿出来。” …… 第1067章 空军的框架 刘仲藜把委任状收好：“总长，我先干三件事。第一，把空军的编制表做出来，二十个师的架子先搭起来。 第二，把飞机的调拨方案拿出来，跟海航和陆航商量着办。第三，把伞兵的接收方案做出来，跟陆军交接。” “三件事，一个月之内办完。办完了报给我。” 刘仲藜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把刘明云、林明远、刘石更留下来：“空军成立了，接下来是四家航空公司的竞争采购。 南洛马、南霍伊、南德普、南伊尔，四家各出一款战斗机，一款轰炸机，空军试飞之后选一款，选中的进入生产。这叫竞争采购，谁的好用谁的。” 刘明云把这话记下来：“总长，四家公司的底子不一样。南洛马的老板冯如，是您从美国挖回来的，搞了二十年飞机，J5就是他搞的。 南霍伊的莱特兄弟，也是您从美国挖回来的，h4轰炸机是他们搞的。南德普是德国人梅塞施密特那帮人搞的，技术底子厚，但前几年一直搞运输机。 南伊尔是白俄那帮人搞的，搞过YS-2运输机，战斗机没搞过。” “没搞过才要竞争。四家各做各的，谁设计得好用谁的。南洛马和南霍伊是老牌子，J5和h4都是他们的。 南德普和南伊尔是新牌子，得给他们机会。四家各出一款战斗机，一款轰炸机，一款俯冲轰炸机，一款运输机。 空军试飞之后选一款，选中的进入生产，没选中的回去接着改，下一轮再来。” 刘志俊把一份文件推给刘明云：“这是四家公司去年报上来的新产品方案。南洛马搞了一款J6，说是比J5快五十公里，航程多两百公里。 南霍伊搞了一款h5，载弹量比h4多五百公斤。南德普搞了一款F1，说是用了航空委员会的新式发动机，爬升率比J5快三成。 南伊尔搞了一款I1，说是用了新式机翼，转弯半径比J5小两成。四家的方案都报上来了，空军成立之后，让四家各造两架样机，试飞之后选。” 刘明云把文件翻了一遍：“总长，四家各造两架样机，八架样机的钱谁出？” “空军出。八架样机，一架按五万南洋元算，四十万。这笔钱从空军今年的装备采购费里出。 试飞完了选中的那款，进入生产，采购一百架。没选中的，样机空军收下，钱照付，不白拿。” 林明远在旁边插话：“总长，海航的舰载机也得搞竞争采购。 J5的舰载型用了几年了，该换了。下一款舰载机，也让四家各出一款，海军试飞之后选。” “海军的舰载机归海军自己搞。空军搞陆基的，海军搞舰载的，两边各搞各的，但发动机和机载设备尽量通用。 通用的部分，四家公司的发动机和机载设备单独报价，空军和海军各买各的。” 林明远点了点头：“行。海军的舰载机，让四家各出一款，海军试飞之后选。” 刘石更把茶缸端起来灌了一口：“总长，四家各造两架样机，八架样机试飞，试飞员从哪来？” “从海航和陆航的试飞员里抽。空军成立之后，试飞部队归空军管。 四家公司的样机造出来，空军的试飞员去飞，飞完了写报告，报告送到空军司令部，空军司令部组织评审，评审完了报我批。” 三月二十号，南洋市北郊，空军临时司令部。 刘仲藜把空军筹备组的几个人叫到一起，摊开一张编制表。临时司令部设在北郊一个旧兵营里。 房子是砖砌的，两层楼，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楼上的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桌子，桌上的电话机是手摇的，摇起来嘎啦嘎啦响。 “空军成立了，架子先搭起来。二十个航空师，先编十个，明年再编十个。”刘仲藜把编制表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表格， “战斗机八九个师，先编四个。轰炸机四个师，先编两个。运输机四个师，先编两个。 俯冲轰炸机两个师，先编一个。侦察机一个师，先编一个。今年先编十个师，明年再编十个。” 方振武被调过来当空军参谋长，他把编制表接过去看了看：“司令，十个师，每个师七百六十八架飞机，十个师就是七千六百八十架。 现在的飞机不够，海航一千多，陆航八百多，加起来两千架，差五千多架。” “飞机不够，先把架子搭起来。师长、联队长、大队长、中队长，先配齐。飞机慢慢补，今年补两千架，明年补三千架。” 方振武把编制表放下：“司令，师长人选怎么定？” “从海航和陆航里抽。海航抽五个，陆航抽五个。抽过来之后集训三个月，学空军的战术和指挥。 师以下的主官，从海航和陆航的飞行骨干里抽，抽过来之后集训一个月，学空军的编队和协同。” 刘仲藜把一份名单推给方振武：“这是我拟的师长人选，你看看。海航那边，第一师的师长让周海龙来。 他在‘鹰击’号上当过舰长，懂舰载机，也懂陆基飞机。陆航那边，第二师的师长让方振武兼，你本来就是陆航筹备组的组长，陆航的底子你熟。” 方振武把名单看了一遍：“司令，周海龙在海军干得好好的，调到空军来，海军放不放？” “林明远那边我去说。空军刚成立，需要懂行的人。周海龙调过来当第一师师长，海航那边再提一个人接他的位置。” 方振武把名单收好：“行。我回去就把师长和联队长的名单拟出来。” 三月二十五号，南洋市，海军司令部。 林明远把周海龙叫到办公室，把空军调令推给他：“海龙，空军成立了，仲藜要调你去当第一师师长。海军这边，你的位置让陈国栋接。” 周海龙把调令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司令，我在海军干了十几年，从枪炮官干到舰长，现在调我去空军，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也得干。空军刚成立，需要懂飞机的人。你当过航母舰长，懂舰载机，也懂陆基飞机，你去空军当师长，把空军的架子搭起来。海军这边，陈国栋接你的位置，‘鹰击’号他熟。” 周海龙把调令收好：“司令，我去了空军，海航的事还管不管？” “海航的事海军管，你去了空军管空军的事。但海航和空军协同的事，你得多操心。你在空军当师长，海航的事你熟，两边协同起来顺当。” 周海龙站起来：“行。我去。” 四月一号，南洋市北郊，空军第一师临时驻地。 周海龙到第一师的时候，师部设在北郊一个旧机场里。机场是陆航留下的，跑道是碎石压的，机库是铁皮搭的，塔台是砖砌的，三层楼高，顶上架着天线。 师部的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桌子，桌上的电话机是手摇的，墙上挂着一张南洋全图，图上用红笔标着第一师的驻地。 周海龙把行李往桌上一搁，把师部的几个科长叫过来。 “第一师今天成立。架子先搭起来，师部设作战科、训练科、后勤科、通讯科。 作战科管作战计划，训练科管飞行训练，后勤科管油料弹药，通讯科管无线电。四个科先配人，人不够从海航和陆航里抽。” 作战科长是个中校，姓何，工业部长何振邦的侄子，何振国，原来在陆航当大队长，调过来当作战科长。 他把一份人员名单推给周海龙：“师长，师部的人配齐了，四个科各配了五个人，都是从海航和陆航抽来的。 飞行员配了三个团，一团是战斗机团，二团是战斗机团，三团是轰炸机团。飞机还没到，飞行员先到了，现在天天在机场上练体能和理论。” “飞机什么时候到？” “第一批二十四架J5，下个月从南洛马厂里直接飞过来。第二批二十四架，再下个月到。今年先配两个战斗机团，一个轰炸机团，明年再配一个侦察机团。” 周海龙把名单看了一遍：“飞行员都是从海航和陆航抽的？” “海航抽了三十个，陆航抽了五十个。海航的飞行员飞过舰载机，陆基飞机也飞过。陆航的飞行员飞过侦察机和校射机，战斗机没飞过。抽过来之后先集训一个月，学空战格斗和编队。” “集训的事你安排。先把理论课上了，飞机到了之后直接上机飞。” 四月十号，南洋市，南洛马飞机厂。 冯如把J6样机的图纸摊在桌上，旁边坐着南霍伊的老板莱特、南德普的梅塞施密特、南伊尔的伊万诺夫。 四家公司的老板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桌上摆着四份方案，每份方案都是厚厚一摞。 冯如先开口：“J6的方案，发动机用南洋航空发动机厂的新式星型发动机，一千四百马力，比J5的发动机多两百马力。 最大速度五百八十公里，比J5快五十公里。航程一千二百公里，比J5多两百公里。武器是四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比J5多两挺。” 威尔伯把南霍伊的方案推了推：“h5轰炸机的方案，载弹量两千公斤，比h4多五百公斤。 航程一千五百公里，比h4多三百公里。发动机用四台南洋航空发动机厂的星型发动机，一千二百马力一台。武器是六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比h4多两挺。” …… 第1068章 工业大摸底 梅塞施密特把南德普的方案推了推：“我们公司战斗机的方案，发动机用我们独有的技术改进的新式星型发动机。” “功率达到一千六百马力，比J5的发动机多四百马力。最大速度五百六十公里，比J5快七十公里。” “爬升率比J5快三成。武器是两门二十毫米机炮，比J5的机枪火力更猛。” 伊万诺夫把南伊尔的方案推了推：“I1战斗机的方案，机翼用俄国技术改进的新式机翼，转弯半径比J5小两成。” “最大速度五百公里，比J5快十公里。发动机用南洋航空发动机厂的星型发动机，一千三百马力。武器是四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 刘仲藜坐在桌子一头，把四份方案翻了一遍，抬起头：“四家的方案都看了。接下来是造样机，一家造两架，空军试飞之后选。。” “样机的钱空军出，一架十五万南洋元，八架一百二十万。试飞完了选中的那款，空军一次性先采购一百架。没选中的，样机空军收下，钱照付。” 冯儒把这话记下来：“司令，样机什么时候要？” “半年之内。今年十月之前，八架样机全部造出来，空军试飞。试飞完了选一款，明年一月开始生产。” 四家公司的老板把这话记下来，各自收拾方案走了。刘仲藜把冯儒留下来：“冯老板，J5是你搞的，J6也是你搞的。J5用了这些年，部队反映怎么样？” 冯儒把J5的使用报告翻出来：“J5的发动机可靠，飞了这些年没出过大毛病。就是速度慢了点。 遇上新式战斗机可能有点吃力。J6的速度提上去了，发动机的功率也大了，应该能压住其他国家新式战斗机。” “J6的样机造出来之后，先飞一千个小时，把发动机和机身的毛病飞出来。飞完了再交给空军试飞。” 五月一号，南洋市北郊，空军第一师机场。 第一批二十四架J5从南洛马厂里飞过来，在天上编队飞了一圈，然后一架一架落地。 周海龙站在塔台上看着飞机落地，回头跟何振国说：“飞机到了，飞行员上机飞。先飞编队，再飞格斗，最后飞对抗。” 何振国把训练计划拿出来：“师长，飞行员集训了一个月，理论课上了，模拟机也飞了，就等实机了。 实机飞先飞编队，一个中队一个中队飞，飞完了飞格斗，两个中队对抗。” “飞。今天下午就飞。” 下午两点，二十四架J5从机场起飞，在天上编成四个中队，每个中队六架飞机，飞了一个小时的编队。 落地之后周海龙把飞行员叫到塔台底下：“编队飞得不错，明天飞格斗。两个中队对抗，一个中队攻，一个中队守，打完了讲评。” 五月十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仲藜把空军的编制表和装备调拨方案放在刘志俊桌上：“总长，空军的架子搭起来了。 十个师编完了，师长和联队长配齐了。飞机的调拨方案也定了，海航抽三百架，陆航抽四百架，空军自己买三百架，今年先凑一千架。” 刘志俊把编制表翻了一遍：“伞兵的事呢？” “伞兵的接收方案定了。两个旅扩成三个师，从陆军抽两个团，从海军陆战队抽一个团，加上原来的两个伞兵旅，编成三个伞兵师。伞兵归空军指挥，训练和作战由空军管。” “伞兵的师长人选定了没有？” “定了。第一师师长让原来伞兵旅的旅长当，第二师师长从陆军抽，第三师师长从海军陆战队抽。三个师长下个月到任。” 刘志俊把编制表放下：“空军成立了，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是干活。仲藜，你先把空军的训练大纲搞出来。 战斗机的训练大纲、轰炸机的训练大纲、运输机的训练大纲，全搞出来。训练大纲搞完了，空军的飞行员按大纲练。” “行。我回去就搞。”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五月的南洋市，雨树开花了，满树黄绿色的绒花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中华大道上的电车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空军成立了，南洋的军种从两个变成三个。陆海空三军，各管各的，打仗的时候协同。 协同的事，靠联络组，靠对抗演习，靠统一的指挥。这事得慢慢磨，磨个三五年才能顺当。” 他转过身：“仲藜，你说空军成立之后，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最要紧的是制空权。空军的战斗机部队得练到能夺取制空权，练到能压住美国人和英国人的航空兵。练不到这个程度，空军就是白成立。” “对。制空权是空军的主任务。海航管舰队防空，陆航管侦察校射，空军管制空权。三家的活分清楚了，各干各的，打仗的时候协同。这叫分工合作。” 他走回桌前坐下：“给四家航空公司发通知，下一轮的装备竞争，空军提需求，四家各出一款。战斗机、轰炸机、俯冲轰炸机、运输机，四款各出一款。空军试飞之后选，选中的进入生产。” 刘仲藜把这话记下来：“总长，四家公司的样机，空军试飞员不够。现在只有十个试飞员，四家公司各出两款样机，八架样机试飞，十个试飞员不够用。” “试飞员不够就培养。从海航和陆航的飞行员里抽二十个，送到空军试飞部队，集训半年，学试飞。试飞员是空军的宝贝，得好好培养。” ……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空军编制表往桌角一推，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南洋自产的“婆罗洲”牌香烟，烟丝切得比较粗，卷得也比较松，但是劲头十足，点着了火苗一窜老高。 他抽了一口，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烟灰缸是铜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南洋重工机械厂一九〇八年纪念制品”，虽然用了十八年，磕掉了几块漆，但没生锈。 李福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这挺稀罕。 平时他进这间办公室，胳膊底下不是夹着统计局的就是财政部的文件，最次也得是个外交部转过来的照会副本。 今天他两手空空，就攥着一把紫砂壶，壶嘴上还挂着水珠子。 “福祥，这把壶不错啊，在哪淘的。” “何振国从坤甸窑上捎过来的。老泥料，我自己养了三年了。” 李福祥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下，把壶往桌上一搁，“总长，空军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仲藜那边把架子搭起来了，周海龙到第一师上任去了，四家飞机厂的样机方案也收上来了。 接下来这几个月，空军就是照着编制表往里填人填飞机，没什么需要我天天盯着的。” “那我跟你说个事。”李福祥把壶盖掀开，拿手指头在壶口边上蹭了一圈，“全国工业大摸底。你去年年底在国务会议上提的那个，还记得不？” 刘志俊把烟灰弹了弹：“记得。怎么了？” “工业总署那边把方案做出来了。我看了三遍，改了七八处，今天拿来给你过目。” 李福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纸边还带着体温，“原本他们搞了个‘全面普查’，我给他们砍成了‘重点摸底’。 全面普查得动用多少人？光统计局的干部就得撒出去两万，工厂停工配合检查，损失的钱比摸底查出来的问题还多。” 刘志俊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那几张纸拽过来。纸上的字是李福祥自己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印刷体差不了多少。 他一边看，李福祥一边在旁边解释。 “我是分四块查的。第一块，坤甸。建国三十年的老底子，全南洋重工业的心脏，得查细。 第二块，婆罗洲其他老产区，马辰的船厂、苏门答腊的巨港的石化工厂，这两家是立国支柱，也得查。 第三块，澳大利亚那六个新园区，建成不到十年，问题最多，得重点查。第四块，军工。这个单独拎出来，不跟民用工业混在一起，保密级别不一样。” “查什么？” “查三样。第一，设备。多少台机床还能用，多少台该淘汰了，多少台虽然能用但精度掉了、能耗上去了，得换新的。 第二，人。多少老师傅快退休了，多少中年技工能顶上，多少青年工人还没练出来。 第三，产能。每个厂、每个园区，现在能产多少，战时能扩到多少，扩产卡在哪个环节上。” 刘志俊把纸放下，抽了口烟：“军工那块，谁去摸底查情况？” “军工总署自己牵头去查，国防部派人跟着监督。我建议让刘明云牵头，工业总署配合。查完了直接向你汇报，不经过国务会议。” “行。摸底组的人定了没有？” “定了。工业总署总工陈汉生带队，电力总署那边出两个院士，特斯拉研究院出一个人。 军工总院出一个副总设计师，军部出一个军备稽查官。澳洲园区那边，澳洲开发署出一个规划专员。 财政总部出一个审计专员，专门盯钱，查设备折旧、查库存积压、查技工工资，这三样都跟钱有关。” …… 第1069章 电气化驱动 刘志俊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先查坤甸，坤甸查完了分两路，一路往马辰和巨港去，一路往澳大利亚去。军工那块单独走，不跟民用工业的组混在一起，免得查着查着聊串了。” “陈汉生带队，我放心。这个人我用了十几年了，从坤甸钢铁厂的高炉车间干起来的。 后来管全厂，再后来管工业总署的技术司。他懂行，不糊弄人。电力总署那两个院士——一个是老周吧？” “周培源。另一个是特斯拉研究院的副院长，姓吴，吴德明，特斯拉团队最早那批人里头唯一一个还在岗的中国籍工程师。 七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看一眼电表就知道哪台电机有问题。” “吴德明去，好。老头子脾气倔，看到不对的地方不会装没看见。”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南洋全图前面。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四大工业区：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澳大利亚。 每个区下面又用蓝笔标着具体城市，坤甸、马辰、巨港、三马林达、巴厘巴板、泗水、三宝垄、珀斯、阿德莱德、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 “福祥，你说咱们这个工业，到底算个什么水平？” 李福祥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重工跟美国人比，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军工跟美国人比，我敢说比他们强，半自动步枪咱们量产了，他们还在打栓动。 电力这块，特斯拉团队在咱们这儿干了二十年，美国那边特斯拉走了之后没接上，德国人搞电力搞不过咱们。 轻工，咱们差得远。南洋的毛巾、肥皂、搪瓷盆，有一半是咱们的货，但是质量不行。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轻工机械。纺织机、缝纫机、印刷机、食品加工机，一大半是英国和德国的。 咱们自己能造，但造出来不好用，良品率低，工厂不爱买。” “这个事，摸底完了再说。先把底摸清楚，摸清楚了再定政策。”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你给陈汉生带句话：别光看坤甸。坤甸查得再细，也就那样了，三十年的老底子。 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重点查澳大利亚那六个园区。 那地方是咱们五年前才开始铺的摊子，看着漂亮，问题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让他把轻工业也捎带着看一眼。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外国货占了多少市场，英国机器占了多少厂子，这些数得摸出来。” “行。我回去就跟陈汉生说。” 李福祥把紫砂壶盖子盖上，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刘志俊又叫住他：“等一下。摸底组出去之前，你安排个会，让陈汉生先来给我讲一遍方案。 不用讲太长，半个钟头，把重点说清楚就行。我得知道他下去查什么、怎么查，查完了我能拿到什么样的结果。” “下周一出发，会就定在周五上午。” 四月十日，坤甸港。 陈汉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停在外锚地的两条船。一条是南洋海军的运输舰，深灰色，烟囱上罩着消烟网，船艏的锚形钢印锃亮。 另一条是民用客轮，白漆船身，烟囱上画着南洋航运集团的蓝锚标志。 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摸底组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已经到了十九个，还剩四个在路上。 “陈总工，船什么时候能开？”说话的是周培源，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脚上蹬一双帆布胶鞋，看着不像院士，倒像哪个技校的老教员。 “等军工组的刘部长到了就走。刘明云从南洋市飞过来，飞机晚点了半个钟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 “那正好。我趁这个空当，去码头上的变电站看一眼。” 周培源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坤甸港的变电站我一九二一年来看过，五年没来了，不知道换设备了没有。” “您老自己去？我派个人跟着。” “不用。我认识路。”周培源摆了摆手，自己沿着码头边的铁梯子爬上去了。 陈汉生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吴德明说：“吴老，周院士这个劲头，比年轻人还足。” 吴德明耳朵背，没听清，把手拢在耳朵后面：“啊？” “我说——周院士精神好！” “好！他这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见了变电站走不动路。当年在坤甸建第一座工业变电站的时候。 他在工地上蹲了七天七夜，家里人以为他失踪了，报了警，警察在工地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变压器底下画接线图呢。” 陈汉生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名单。吴德明在旁边找了个木箱子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摸出一沓信纸，开始写什么东西。 陈汉生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写的是“南洋工业电力系统三十年技术沿革——第一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吴老，您这是写书？” “写什么书。就是把我这辈子经手的东西记下来，留给后来人看。特斯拉先生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把东西记下来，别装在脑子里，脑子会死，纸不会。’我记了三十年，攒了一柜子笔记本，回去整理整理，打印出来，编纂成书。” 四月十一日，坤甸钢铁厂，一号高炉。 陈汉生带着摸底组站在高炉底下，仰头看着炉体。一号高炉是坤甸最老的一批设备。 一八九八年建成投产，到现在二十八年了。 炉体外面包着钢板，钢板刷了银粉漆，阳光下亮得晃眼，但靠近炉门的地方，钢板焊缝已经发黑，用锤子敲一敲，声音发闷。 “炉衬什么时候换的？”陈汉生问站在旁边的厂长。 “去年三月换的。耐火砖用的是南洋耐火材料厂的新配方，含铬量提了两个点，设计寿命五年。” 厂长姓何，何振南，四十来岁，从炉前工干上来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烫伤的疤。 “五年。上一炉衬用了多少年？” “四年半。设计寿命是四年，超期服役了半年。炉衬快到期的时候，我们天天盯着炉壳温度，超过三百五十度就得减风。那半年减了二十多次风，少出了两万多吨铁。”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跟吴德明说：“吴老，电力这边怎么样？一号高炉的鼓风机是哪一年的设备？” 吴德明没听见，旁边的助理把话大声重复了一遍。吴德明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兜里摸出个小手电筒。 吴德明走到鼓风机的电机旁边，把电筒贴着电机外壳照了一圈，又拿手摸了摸轴承座。 然后他回头大声说：“电机是一九〇五年的西门子原装货，后来特斯拉团队改过两次绕组，现在还能用。但轴承间隙大了，振动超标，得换。不然再跑两年，转子就得扫膛。” 何振南在旁边听了，脸色有点难看：“吴老，这台电机要是停了，高炉就得停。换轴承得拆电机，拆电机得停炉，一停就是半个月。” “我知道。所以我说‘得换’，没说‘现在就换’。你先找一台备用电机搁在旁边，等下次大修的时候换上去，旧的拉回南洋市，特斯拉研究院给你重新加工一遍轴瓦，还能再用十年。”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抬头跟何振南说：“备用电机有吗？” “没有。当年建厂的时候就没配，后来扩产也没配。全厂就这一台，从一九〇五年转到现在，二十一年没停过。” “那就在这次摸底里立个项。备用电机必须配，不只是高炉，全厂的关键电机都得配。你回去拉个单子，哪些电机是关键设备，哪些没有备用，报上来。” 何振南点了点头，在旁边记了一笔。陈汉生带着人继续往高炉上面走。炉台在四十米高的地方，铁梯子又窄又陡，周培源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年轻人还快。 到了炉台上，风大得很，吹得人站不稳。周培源扶着栏杆往下面看，高炉出铁场里铁水罐车正沿着铁轨慢慢移动，铁水映得整个出铁场通红。 “陈总工，你看下面那个。”周培源指了指铁水罐车底下的铁轨，“铁轨是电力机车的铁轨。 轨距跟我一八九八年铺的第一条电铁一模一样。南洋的铁路，从一开始就是电力的，没有烧煤的蒸汽机车在铁轨上跑过。” “这是咱们的底子。”陈汉生说，“别家还在烧煤的时候，咱们就用电了。特斯拉团队在咱们这儿干了二十年，把交流电体系改良了三代。 坤甸这个工业区，全电驱动，一根蒸汽管道都没有，除了钢铁厂本身的工艺用汽，那没办法，炼铁炼钢就得用高温。” …… 第1070章 重工业摸底 “可问题是，这套电力体系用了二十多年了，很多设备该换了。” 周培源指了指高炉顶上那几台鼓风机的电机，“刚才吴老说的那个轴承问题，全厂肯定不止一处。 我这一路走上来，听了十几台电机的声，有三台的声音明显就不太对，嗡嗡声里头带杂音，八成是轴承磨损。还有几台的漆包线绝缘老化，手一摸外壳，有点麻手，得赶紧换。” 陈汉生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在本子边上用红笔画了个三角形，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红三角表示“重大隐患”。 四月十二日，坤甸精密机床厂。 陈汉生这次没带那么多人。摸底组里懂机床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工业总署机械司的司长，姓赵，赵德柱，干了二十年机床。 一个是南洋重机厂的总工，姓钱，钱维汉，自己造过机床。还有一个是吴德明，这老头子非要跟着来，说机床跟电机是一家，不能分开看。 “这台磨床是哪一年的？”赵德柱站在一台龙门磨床前面，伸手把磨头上的砂轮罩卸下来，拿手指头在砂轮主轴上一摸，“主轴轴瓦磨损了，间隙至少超了三个丝。” “一九〇二年的德国原装货。后来换过两次轴瓦，都是南洋自己造的。” 机床厂的厂长姓孙，孙德水，五十来岁，早年在德国克虏伯的机床厂干过三年，回来之后一直在南洋机床厂。 “砂轮呢？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砂轮是南洋磨料厂造的。刚玉砂轮，硬度跟诺顿的比差一点，磨普通钢件没问题，磨淬火钢件的时候砂轮磨损快，一件活儿得换两次砂轮。” 赵德柱把砂轮罩装回去，绕着机床转了一圈：“这台磨床还能用，但精度掉了。磨出来的活儿，公差比出厂标准大了两个丝。你们现在拿它磨什么？” “磨军工的炮管膛线刀杆。刀杆的精度要求高，公差超一个丝就得报废。这台磨床磨十根，有三根超差，都得返工。” “返工率三成。”赵德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跟陈汉生说，“陈总工，坤甸精密机床厂是南洋精度最高的机床厂了。 这里的设备都这样，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咱们的机床，数量够，精度不够。 和平时期凑合着用，真打大仗的时候，炮管、引信、精密齿轮这些玩意儿，三成返工率能把后勤拖死。” 陈汉生在本子上又画了个红三角，然后问孙德水：“你们自己能不能造一台精度比这台高的磨床？” 孙德水想了想：“能造。但需要三样东西——高精度的滚动轴承、高刚度的床身铸件、高精度的丝杠。 滚动轴承得从瑞典SKF买，床身铸件南洋重机厂能浇，丝杠得用坤甸精密丝杠厂的新设备加工。 三样凑齐了，我就能造一台精度比这台高一倍的磨床。” “瑞典的轴承，卡脖子吗？” “卡不死，但贵。SKF的轴承，同样的规格，比南洋造的贵五倍。而且订货周期长，最少半年。要是欧洲那边打仗，订都订不到。”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用黑笔画了个方框——方框表示“可替代但成本高”。 四月十三日，坤甸特种钢厂。 特种钢厂的车间比钢铁厂矮得多，但里面的温度一点不低。炉子小，但炉温高，钢水从炉子里倒出来的时候，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陈汉生戴着防护面罩站在炉前，看工人浇铸一根炮管钢锭。 “这根钢锭是干什么用的？”陈汉生问特种钢厂的厂长。 厂长姓马，马德良，四十出头，南洋矿冶学院毕业的，在特种钢厂干了二十年：“这是10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钢。 南洋自研的炮钢配方，加了铬、钼、钒，淬火之后硬度能到hRc四十二，韧性也不差。打五百发炮弹，炮管磨损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跟德国人的炮钢比呢？” “德国人的炮钢，我们做过对比试验。同样的配方，德国的钢纯净度高，夹杂物少，疲劳寿命比我们长两成。 但他们的成本也更贵，一吨炮钢比我们的贵三倍。这其实牵扯一个性价比问题，在战时同样的成本，我们可以造三根，他们只能造一根。 这是德国人自己的技术毛病，我觉得在这方面根本不用太在意。在战时更应该是提高产量，而不是提高成本。 而且德国人现在不卖了，去年我们想买一批德国的炮钢做对比，人家直接拒绝了，说‘战略物资，不出口’。”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卖就不卖。咱们自己搞。你说纯净度不够，差在哪儿？” “差在冶炼上。德国的炮钢用电炉冶炼，真空脱气，夹杂物含量能控制在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咱们的电炉没有真空脱气装置，夹杂物含量在百万分之五十左右。差了一倍多。” “真空脱气装置，南洋自己能造吗？” “能造，但造不大。现在实验室里有一台小型的，一炉能处理五百公斤钢水。要上工业规模的，得造一台能处理五吨的，预算大概三百万南洋元。” 陈汉生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标了个“需专项”。 四月十五日，坤甸造船厂。 船厂在马辰，不在坤甸市区，陈汉生带着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才到。 马辰的三马达林造船基地是全南洋最大的舰船工业集群，沿着海岸线排了十几里，船台一个接一个。 最大的船台上躺着一艘两万吨的货轮，船壳已经合拢了，焊工正在往上面焊甲板。 “这艘船是给谁造的？”陈汉生问船厂的厂长。 厂长姓郑，郑维山，五十多岁，早年在英国维克斯船厂干过，回来之后一直在南洋造船厂。 “给希腊人造的。希腊的船东去年订了四艘两万吨的散货轮，这是第三艘。第四艘下个月开工。” “两万吨的散货轮，南洋自己能造，不错。主机呢？” “主机是南洋重机厂造的，一万二千马力，烧重油。辅机是南洋电机厂造的，发电机、配电盘全是国产的。就一样，螺旋桨的铜合金配方是从英国买的，国内还搞不定。” “铜合金配方，英国人不卖了？” “卖，但贵。一个螺旋桨的铜合金，英国人要价五万南洋元。我们自己搞，实验室里做出来的配方跟英国人的差不多，但大规模熔炼的时候成分不均匀，铸出来的螺旋桨有气孔，打不住。”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画了个方框，标了个“可替代但良品率低”。 他沿着船台往里面走，走到船厂最里头，看见一个船台上躺着一艘军舰。不大，一千来吨，船壳已经刷了防污漆，暗红色，甲板上堆着脚手架。 “这艘是什么船？” “一千二百吨的海防舰，给海军造的。装了四门一百毫米炮，两门四十毫米高射炮，还有深水炸弹投放架。这是第四艘，前三条已经交付了，在海军服役。” “动力呢？” “柴油机。南洋重机厂造的二冲程柴油机，四千马力，双轴。续航力四千海里，最高航速二十四节。” 陈汉生绕着海防舰转了一圈，跟郑维山说：“船厂有没有想过造大船？万吨以上的巡洋舰，或者航母？” 郑维山愣了一下：“航母？总长不是刚在坤甸海军造船厂下水了两艘两万八千吨的航母吗？” “那是海军船厂，两万八千吨的航母，飞行甲板平直的，带舰载机的。我说的是商船改的护航航母。 一万来吨，能带二十架飞机，跑得慢一点，但便宜、造得快。万一打大仗，商船改航母，一条船三个月就能改出来。” 郑维山想了想：“商船改航母，技术上不难。船体结构加强一下，铺一层飞行甲板，加个简易的机库，升降机用商船原来的货舱吊车改。 但有一条，得有弹射器。商船改的航母，航速慢，飞机滑跑起飞，跑不起来距离。” “弹射器的事，航空工业那边在搞。地面样机已经弹了三十多次了，明年下半年能上舰。你先想想，要是让你改，一条商船改航母，需要多长时间？” “设计图纸两个月，材料准备一个月，施工三个月。半年一条。”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标了个“需专项评估”。 四月十八日，巨港，南洋石化总厂。 巨港在南苏门答腊，穆西河边上。石化总厂沿着河岸铺了五六里地，储油罐一个挨一个，最大的一个能装五万吨原油。 陈汉生到的时候，石化总厂的厂长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身后停着一艘南洋航运集团的油轮，正在往码头上的输油臂上接管子。 …… 第1071章 炼油厂问题 “这解刚采集的原油，是往哪儿运的？”陈汉生问。 “往坤甸运，给坤甸的炼油厂分一点产能。坤甸的炼油厂上个月检修，停了半个月，巨港这边把原油运过去，让坤甸的炼油厂加工。” “婆罗洲不是有石油吗？怎么还从巨港运成品油？” “坤甸的炼油厂是三十年前建的，设计能力一年一百五十万吨。现在全国的原油产量一年八百多万吨，其他地方那点炼油能力根本不够。 坤甸是我们全国最大的工业基地。偏偏婆罗洲的原油开采量根本满足不了坤甸的炼油产能。 巨港这边一直说要加产能。但是这些年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特别是澳大利亚的6个工业园区。全国投入，基本上都投资进去了。 所以我们巨港这边一直等不到资金来扩建。 巨港这边有两条炼油线，一条一九〇六年建的，一年一百万吨，一条一九一六年建的，一年两百万吨。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问：“巨港这两条炼油线，现在满负荷运转吗？” “满负荷运转。去年一年加工了三百二十万吨，比设计能力超了二十万吨。设备已经跑到极限了，再往上加，管线受不了。” “那全国的原油产量八百多万吨，剩下的四百多万吨怎么处理？” “一半出口，一半做战略储备存着。出口的部分，主要卖给日本和德国。日本没有油用。 总长说了，先让日本尝上甜头，咱们赚点钱，但凡日本有和我们作对的意图，立马切断，日本只能重新找。 至于德国的油同样不够用，缺口很大，我们出口过去，也能赚点钱。存着的部分，在储油罐里搁着，等坤甸和巨港的炼油厂扩产之后再加工。” 陈汉生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标了个“炼油产能瓶颈”，然后打了个叉。 记录到，全国仅3个炼油基地。坤甸、巨港和科威特。其中坤甸和巨港加起来就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剩下的科威特独占另外50%。如果无法在其他地方继续增加炼油厂。但凡3个炼油厂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他沿着厂区的管线走到最里面的炼油车间，在常压塔底下站了一会儿，看塔顶冒出来的油气被冷却器冷却成液体，流进储罐。 旁边的技术员递过来一张化验单，上面列着各种产品的收率，汽油百分之十八，煤油百分之十二。 柴油百分之二十五，重油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沥青和化工原料。 “汽油收集率只有百分之十八，有没有办法提高？” 技术员说：“有。上催化裂化装置，能把重油裂化成汽油和柴油，汽油收率能提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但催化裂化装置得从美国买，一套下来八百万南洋元，还得排队等两年。”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标了个“需引进”。 四月二十日，澳大利亚，珀斯工业园。 陈汉生从巨港坐船到珀斯，走了六天。船过巽他海峡的时候遇上了风浪，两万吨的客轮晃得跟摇篮似的，吴德明在船舱里躺了两天，到了珀斯港才缓过劲来。 “吴老，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先在旅馆歇一天，我带人先去园区看看。”陈汉生扶着吴德明下船。 “歇什么歇。我一九〇八年坐船去美国挖特斯拉的时候，船在太平洋上走了二十一天，风浪比这大得多，我都没歇。 现在这个，小场面。”吴德明把行李往码头上的小车上一搁，自己上了吉普车。 珀斯工业园在珀斯港北边，沿着海岸线铺了十几里。 陈汉生坐在吉普车上往窗外看，园区里的厂房都是新的，红砖墙，铁皮顶，厂房跟厂房之间留着宽宽的马路。 马路两边栽着刚种了两年的桉树，树苗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 “这个园区什么时候开始建的？” “一九一八年。第一批建了四个厂，一个钢铁厂，一个机械厂，一个水泥厂，一个发电厂。 一九二三年又建了两个，一个机车车辆厂，一个化工厂。 六个厂加起来，占地两千多英亩，计划产能是每年一百万吨钢、五十万吨水泥、一百台机车。” “现在实际产能是多少？” “钢铁厂去年产了六十万吨，水泥厂产了三十万吨，机车车辆厂造了四十台机车。发电厂装机十万千瓦，实际发电七万千瓦。 机械厂和化工厂还没完全投产，机械厂只开了两条生产线，化工厂只开了一条。”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为什么没完全投产？” “缺人。珀斯这边人口不到两百万，周围的农村更稀。园区里的工人，一部分是从婆罗洲调过来的老师傅，一部分是本地招的年轻人。 老师傅数量有限，年轻人经验不够，开不了新生产线。 机械厂那两条开着的生产线，产品良品率只有七成，婆罗洲那边的同类厂子良品率在九成以上。” 吉普车停在了钢铁厂门口。陈汉生下了车，跟钢铁厂的厂长握了手。 厂长姓何，何振南的堂弟，何振西，原来在坤甸钢铁厂当副厂长，一九二一年调到珀斯来建新厂。 “何厂长，你们这个钢铁厂跟坤甸的老厂比，怎么样？” 何振西想了想：“设备新，人不行。坤甸的老厂，炉前工闭着眼睛都能判断炉温，铁水出来的时候看颜色就知道含碳量多少。 珀斯这边的炉前工，大部分是农场里招来的，种小麦的，挤牛奶的，进厂才学了三年，看铁水颜色还拿不准，得靠仪表。仪表一坏，就抓瞎。” “良品率差多少？” “坤甸老厂，一炉铁水出十根钢锭，顶多一根有缺陷。珀斯这边，十根钢锭里有三根有缺陷，气孔、夹渣、偏析，什么毛病都有。三根有缺陷的钢锭，两根得回炉，一根降级用。” 陈汉生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问题在哪儿？” “两个。第一，人的经验不够，操作不稳定。第二，配套不行。坤甸老厂旁边就是耐火材料厂、电极厂、机修厂。什么东西坏了，走两步就能修。 珀斯这边，耐火砖得从坤甸运过来，路上走二十天。电极坏了，得等坤甸的船。机修厂的设备倒是新的，但修理工也是新手，修个轧辊都修不利索。”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跟吴德明说：“吴老，电力这边呢？” 吴德明这次听见了，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什么？” “电力！珀斯的发电厂怎么样？” “发电厂我去看了。设备是新的，南洋电机厂一九二〇年的产品，一万千瓦的汽轮发电机，两台。 辅机、配电盘、变压器，全是新的。但电网不行。珀斯到阿德莱德那条输电线路，一千八百公里。 去年刚架通，但线路电阻损耗太大，送过去一百度电，到那头只剩八十五度。坤甸的电网，一百度电送出去，到用户还有九十二度。” “线损大，能修吗？” “能修。换粗一点的导线，或者加装串联电容补偿。但得花钱，一千八百公里的线路，全换一遍，得两千万南洋元。” 陈汉生在本子上又画了个方框。 四月二十五日，墨尔本工业园。 墨尔本工业园在墨尔本西边，靠着铁路干线。园区比珀斯的大，有八个厂，钢铁厂、机械厂、汽车厂、机车车辆厂、化工厂、纺织机械厂、电机厂、军工厂。 陈汉生到的时候，园区管委会的主任在门口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军工总署的人。 “陈总工，军工那块刘部长前天到了，在军工厂里蹲了三天了，说等你来了就一起去看。” 陈汉生点了点头，先去了钢铁厂。墨尔本钢铁厂的规模比珀斯大，两座高炉，年产一百万吨。 设备是新的，人比珀斯强一些——墨尔本的人口多，招工容易，工人的平均工龄比珀斯长两年。 “良品率怎么样？”陈汉生问厂长。 “八成五。比珀斯强，比坤甸差。主要差在熟练工上。坤甸的炉前工平均工龄十五年，墨尔本这边平均工龄八年，差了七年。”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去了军工厂。军工厂在园区最里头，围墙高，门口有哨兵。刘明云在车间里等着，身上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根步枪的枪管。 “汉生，你来了。看看这个。”刘明云把枪管递过来，“南洋三式步枪的枪管，墨尔本军工厂造的。精度比坤甸造的差了两个丝，寿命短了五千发。” “差在哪儿？” “差在热处理。枪管的热处理工艺，坤甸那边用的是特斯拉研究院搞的感应淬火，加热快、冷却均匀，淬出来的硬度层均匀。 墨尔本这边没有感应淬火设备，用的是老式的箱式炉加热，淬火的时候枪管变形大，校直的时候费劲，校完了内应力大，打几千发之后精度就掉了。” “感应淬火设备，自己能造吗？” “能造。南洋电机厂就能造，但得排产。现在电机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秋天。”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画了个三角形，标了个“军工专用设备缺口”。 …… 第1072章 强项与弱项 四月二十八日，悉尼工业园。 悉尼工业园是六个园区里最大的一个，也是问题最多的一个。 陈汉生到的时候，管委会主任给他看了一份报告，园区去年的总产值只有设计产能的四成，远低于珀斯的六成和墨尔本的五成。 “为什么产值会这么低？” “三个原因。第一，配套最差。悉尼园区的定位是精密机械和电子设备，但精密机械需要的滚珠轴承、伺服电机、精密丝杠，全得从坤甸运过来。 坤甸的船一个月来两趟，有时候赶不上船期，生产线就得停。 第二，人最缺。悉尼这边的人口虽然比珀斯多，但愿意进工厂的少。 本地人宁愿去码头扛包、去农场摘果子，也不愿意进车间学技术。 园区里的工人，七成是从婆罗洲和爪哇调过来的，本地招的只有三成。 第三，管理最乱。六个园区，珀斯和墨尔本都是老工业区的人管，悉尼这边是澳洲开发署直接管的。 开发署的人搞基建出身，不懂工业生产，调度、排产、质检，全是外行指挥内行。” 陈汉生把报告看了两遍，问：“精密机械厂现在造什么？” “造纺织机。南洋的纺织机，坤甸精密机械厂能造，但产能不够，悉尼这边分担一部分。 悉尼造的纺织机，良品率只有六成，坤甸造的良品率九成。悉尼造的纺织机，装到纺织厂里，三天两头出毛病，不是断线就是卡梭，纺织厂的工人骂娘。” “问题在哪儿？” “在装配。纺织机的零件，悉尼造的精度不够，装配的时候得靠钳工手工修配。坤甸的零件，装配的时候直接装，不用修配。 悉尼这边，一个钳工一天修配两台纺织机，坤甸的钳工一天装五台。” 陈汉生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标了个“装配精度瓶颈”。 五月二日，悉尼工业园，精密机械厂。 陈汉生把摸底组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到会的有周培源、吴德明、赵德柱、钱维汉，还有军工总院的一个副总设计师，姓孙，孙德柱。 “走了二十多天，坤甸、马辰、巨港、珀斯、墨尔本、悉尼，全看了一遍。今天先不查了，把看到的东西捋一捋，列个单子。好的坏的都列，别漏了。” 赵德柱先开口：“机床。坤甸精密机床厂的设备，精度掉了两个丝，返工率三成。珀斯和墨尔本的机床，设备是新的，但操作工经验不够，良品率五成到六成。 悉尼的机床，设备是新的，操作工是从婆罗洲调来的老师傅，但零件配套跟不上，装配精度不够。 整个南洋的机床，数量够，精度不够，返工率高。解决办法有两个：一是造新机床，精度提上去；二是培训工人，把老厂的经验传下去。 新机床得造高精度的滚动轴承、高刚度的床身铸件、高精度的丝杠，这三样现在都得靠进口或者半进口。” 周培源接着说：“电力。坤甸的电力设备，用了二十多年，轴承磨损、绝缘老化，得换。 珀斯的电网线损大，一千八百公里的线路得改造。墨尔本和悉尼的电力设备是新的，但配套的变电站不够，负荷一上来就跳闸。 全国的电厂装机容量够用，但电网不行，送不出去。 解决办法：换设备、改电网、加变电站。这三样都得花钱，大概得五千万南洋元。” 吴德明把耳朵凑过来听了一遍，然后大声说：“我补充一句——坤甸的老设备，别扔。拆下来，修一修，拉到澳大利亚去。 澳大利亚的厂子，设备是新的，但备用设备不够。万一新设备坏了，没有备用的，就得停产。 坤甸换下来的旧设备，虽然精度差一点，但能转，拉过去当备用，比没有强。”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旧设备不扔，拉到澳大利亚当备用。新设备给坤甸，把精度提上去。” 钱维汉接着说：“冶金。坤甸的特种钢厂，炮钢的纯净度不够，夹杂物含量百万分之五十，德国人的是百万分之二十。 差在冶炼上，没有真空脱气装置。珀斯和墨尔本的钢铁厂，产量够，但高端钢种造不了，只能造普通碳钢和低合金钢。 解决办法：坤甸上真空脱气装置，珀斯和墨尔本上精炼炉。这两样加起来，大概得一千五百万南洋元。” 孙德柱接着说：“军工。坤甸的军工厂，设备老，但工艺成熟，良品率九成五。墨尔本的军工厂，设备新，但热处理不行，枪管寿命短五千发。 悉尼的军工厂，还没完全投产，设备装了一半。解决办法：坤甸的军工厂逐步换新设备，墨尔本上感应淬火，悉尼的军工厂加快投产。 这三样加起来，大概得两千万南洋元。另外，军工的备用产能严重不足。 坤甸的军工厂一旦被炸，全国的步枪、机枪、炮弹就断供了。澳大利亚的军工厂得赶紧建起来，不能等打仗了再建。” 陈汉生把所有人的话汇总了一下，在本子上列了个单子。 单子上的项目有二十多个，每个项目后面都标了估算的投资额。他算了一下总数，大概一亿两千万南洋元。 “一亿两千万。去年全国的财政收入是五十四亿南洋元，一亿两千万占百分之二点二。不算多，但也不少。 这笔钱不能一次花完，得分期。先干最急的，坤甸的电力设备更换、珀斯的电网改造、坤甸的真空脱气装置、墨尔本的感应淬火设备。 这四样加起来，大概五千万。剩下的七千万，分三年花。” 五月五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陈汉生把摸底报告放在刘志俊桌上。报告有八十多页，前面是总述，后面是分厂分项的明细。刘志俊翻了翻前面的总述，然后翻到最后的结论部分。 “汉生，你跟我说实话——南洋的工业，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陈汉生想了想：“总长，这么说吧——重工业体系，跟美国人比，差五年。军工体系，跟美国人比，强五年。电力，跟全世界比，强十年。轻工，跟英国人比，差十年。” “差五年，强五年，强十年，差十年。这个账怎么算？” “重工差五年，差在精度上。坤甸的机床，精度比德国的差两个丝，返工率高。但南洋的重工体系是全的，从矿石到钢材到机器，全链条自己搞，不依赖别人。 德国人的精度高，但他们的矿石靠进口，产业链有一半在国外。真打大仗，德国人的产业链会被卡，南洋的不会。” “军工强五年，强在半自动步枪上。美国人现在还在打栓动，南洋的半自动已经量产了。 但南洋的军工有一个毛病，备用产能不够。坤甸的军工厂一旦被炸，步枪、机枪、炮弹就断供了。 澳大利亚的军工厂得赶紧建，不能等打仗了再建。” “电力强十年，强在特斯拉团队。特斯拉在咱们这儿干了二十年，把交流电体系改良了三代。 美国那边特斯拉走了之后没接上，德国人搞电力搞不过咱们。但南洋的电力设备用了二十多年了，该换了。再不换，强十年变成强五年。” “轻工差十年，差在品类和良品率上。南洋的毛巾、肥皂、搪瓷盆，有一半是英国货。 纺织机、缝纫机、印刷机，一大半是英国和德国的。咱们自己能造，但造出来不好用，良品率低，工厂不爱买。 轻工这个短板，不补上，南洋的工业结构就是瘸腿的。重工再强，老百姓过日子用的东西靠进口，这叫什么超级大国？” 刘志俊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重工保霸权，轻工稳民生，新区补后备，老厂做迭代。” 他把便签推给陈汉生：“你回去把报告改一改。前面加一章，写清楚南洋工业三十年的三步走。 奠基期、腾飞期、霸权期。让看报告的人知道，南洋的工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后面加一章，写清楚下一步的政策，关停并转、补链强链、技术迭代。让看报告的人知道，南洋的工业下一步往哪儿走。” “行。我回去就改。” “还有，军工那块单独拎出来，做成绝密附件。只给刘明云、林明远、刘仲藜、刘石更四个人看。别的人，包括国务会议的成员，只看民用工业的部分。” “明白。” 陈汉生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 “三十年了。从一八九六年坤甸的第一座发电厂，到一九二六年澳大利亚的六个工业园。南洋的工业，从无到有，从有到强。下一步，从强到全。” …… 第1073章 胆子要大，脸皮要厚 一九二六年五月十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会议室。 窗户开了半扇，五月的南洋市因为靠近海边，所以潮气比较重，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刘志俊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陈汉生交上来的工业摸底报告，手边搁着半截红铅笔。 到会的人比上次空军会议多，除了李福祥、刘仲藜、刘明云、林明远、刘石更、陈汉生、赵培、陈升，还有工业总署的几个司长。 “汉生的这份报告我看了两遍。汉生跑了一个多月，把家底摸清了。今天不说好的，只说差的地方。” 刘志俊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第一，轻工业基础太差，连部分牙膏肥皂居然都要靠进口，纺织机缝纫机靠英国德国。” “第二，石油炼能不够，全国就三个炼油基地，一个出问题全国抓瞎。还亏我之前辛辛苦苦要弄什么石油联盟。” “就这，我都不好意思让南洋共和国领导这个石油联盟。” “第三，机床精度不够，精密轴承丝杠靠进口。” “第四，军工备用产能不足，坤甸的军工厂一旦被炸，步枪机枪炮弹断供。一个一个说，说完一个定一个，别扯远了。” 李福祥先开口：“轻工产能的事我来说。轻工业差，不是技术差，是没人干。” 南洋的民营资本，过去二十年全往重工领域里扎，开钢厂、开机械厂、开船厂，赚钱快，政府还给政策。 轻工呢？毛巾厂、肥皂厂、搪瓷厂，投资小，利润薄，民营资本看不上。 国营呢？国营的轻工厂就那几个，产能有限，质量也不行。结果就是南洋的轻工产品一半靠进口，一半靠国营那几个厂凑合着。 老百姓想买条好毛巾，得去南洋市百货大楼三楼进口柜台，英国毛巾，三条一个南洋元。国营厂的毛巾，一条三毛钱，洗两水就掉毛。” “国营厂为什么造不出好毛巾？”刘志俊问。 “第一个原因，设备老，工艺旧，管理也不行。国营南洋毛巾厂，一九〇八年建的，机器用了十八年，织出来的毛巾粗细不匀。” “厂里的工程师说，要换新机器，一套英国产的毛巾织机要五万南洋元，厂里拿不出这个钱。政府呢？政府的钱全投了澳大利亚的工业园，哪有闲钱管毛巾厂？” “第二个原因，咱们拿下澳大利亚还不到10年。之前我们的领土全部都依靠在南洋的列岛上面。” “南洋的岛屿不适合种植棉花。大部分都靠进口。这部分棉花又要拿来去做火药，硝化棉。没有多余的棉花投入纺织行业。” “一直到今年，澳大利亚人口上来以后，才开始了大规模的棉花种植。相信接下来纺织行业应该会迎来新的发展。” 刘志俊把铅笔拿起来，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李福祥。李福祥接过来一看，便签上写着：轻工要搞，大搞。 国营换设备，民营放开口子。政府只管发牌照、查质量、收税，别的不管。 “总长，民营放开之后，会不会出乱子？假货、哄抬物价、行贿官员，这些事都可能出。” “出乱子不怕。出了假货，查；出了哄抬物价，罚；出了行贿，抓。经济安全局和国情局的人盯着，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但不能因为怕出乱子就不放开。放开民营，轻工才能活。不放开民营，南洋的老百姓永远买英国毛巾。” 赵培接话：“总长，轻工要搞，人才从哪儿来？南洋科技大学现在有机械系、航空系、电子系、化工系。 没有纺织系、食品系、日化系。学生毕业之后全往重工和军工里跑，没人去轻工。” “科技大学加系。纺织工程系、食品化工系、制革系、日化系，今年秋天就招生。教师从哪儿来？从现有的工厂里抽。 国营南洋毛巾厂的老工程师，请到科技大学当兼职教授。 南洋肥皂厂的老技师，请到日化系讲课。另外，从欧洲请人，英国的纺织工程师、法国的化妆品化学师，请过来给高薪。请人的钱从教育经费里出，不要省。” 刘石更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总长，轻工要搞，劳动力从哪儿来？轻工是劳动密集型，纺织厂、毛巾厂、肥皂厂，一个厂几百号人。南洋的熟练工人就那么多，轻工招多了，重工那边就缺人。” “劳动力的事，分两步走。第一步，扩大初级职业培训。中学毕业生，不升学的，进职业学校培训半年到一年。 学纺织、学食品加工、学日化。培训完了直接进厂，不占重工的熟练工。第二步，从外面招。 澳大利亚本地人，愿意进厂的，培训三个月上岗位。移民过来的华人，有手艺的优先安排进轻工厂。重工的核心技工一个不动，轻工用新人和新人培训出来的。” 陈升接话：“总长，轻工的事我有个想法。南洋的橡胶多，橡胶不光能做轮胎和胶鞋，还能做胶管、胶带、胶板、胶垫。 这些东西都是工业用的。化工那边，石油炼出来不光能烧，还能做溶剂、做树脂、做纤维。 我听说欧洲那边有人搞人造丝，用木浆做的，能织布。南洋的木材多，能不能搞人造丝？” “人造丝的事，让化工研究院去研究。搞出来了，纺织厂就能用。搞不出来，先搞棉纺和毛纺。 澳大利亚的羊毛多，羊毛纺成毛线、织成毛料，比棉布暖和，澳大利亚的老百姓过冬用得上。” 刘志俊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放：“轻工的事，定几条。第一，工业开发基金拿出一千万南洋元，专门扶持轻工。 国营轻工厂换设备，给低息贷款。民营轻工厂开业，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减半。第二，科技大学今年秋天加四个系，纺织、食品、制革、日化，招生简章下个月发。 第三，从英国和德国买一批轻工设备，不是买成品衣服罐头，是买机器、买图纸、买工艺。 买回来自己仿制改良，保证设备自给。第四，商业流通的事，让商业部拿方案。国营供销总站为主，持证民营商铺为辅。 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得有人运、有人卖。不能一边工厂堆满货，一边城里买不到。” 李福祥把这几条记下来：“总长，从英国德国买设备图纸，人家不一定卖。有些东西人家也是禁止出口的。” “不一定卖，那就想办法。德国的纺织机好，英国人说那是战略物资不卖图纸，那咱们就派人去他们的工厂里看，看完了回来自己画图。 或者找他们厂里的工程师，花高价挖过来，让他把图纸带出来。或者干脆走私买一台他们的机器，拆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测绘，测绘完了自己造。 办法多的是，就看敢不敢干。脸皮要厚，手段要活，胆子要大，脸皮要厚。买不到就仿造，仿造不出来就偷技术。 偷不来技术就绕开专利自己重新设计。绕不开专利，就不要管它专利，直接上马仿造。 不要怕外国人抗议，抗议就抗议，南洋共和国不是吓大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陈汉生抬起头：“总长，这话传出去，英国德国会不会直接闹腾起来？” “让他们抗议。他们抗议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南洋的工业当年怎么起来的？莱特兄弟从美国跑到南洋来，美国人抗议过没有？” “他们抗议了，南洋理了没有？没理。特斯拉在德国被西门子挤兑走投无路，南洋给他开实验室给经费，德国人抗议了没有？” “也抗议了，南洋理了没有？没理。现在特斯拉的交流电体系在南洋用了二十年，德国人自己用不上，怪谁？”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接着说石油。汉生报告里说全国就三个炼油基地，坤甸、巨港、科威特。 坤甸和巨港加起来占一半，科威特占另一半。任何一个出问题，全国的油就断供。这事不能再拖了，得在澳大利亚找油、建炼油厂。” 陈汉生翻开报告：“总长，澳大利亚的地质情况，工业总署请了几个外国地质师来看过，都说澳大利亚没有石油。他们的原话是‘澳大利亚的大地构造不适合油气生成’。” “外国地质师说的？哪国的？” “两个美国的，一个英国的。” “他们看的是澳大利亚的什么地方？” “主要是东海岸和南海岸，悉尼盆地、墨尔本盆地、阿德莱德盆地。三个地质师一致认为澳大利亚东部没有油气前景。”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澳大利亚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澳大利亚东南角、巴斯海峡那个位置，然后往西划了一道弧线，停在澳大利亚西北海岸外面。 “外国地质师也是人，也会看走眼。汉生，你找几个南洋自己的地质师，去这几个地方重新查。” “第一，澳大利亚东南角，巴斯海峡那一片，墨尔本以南，塔斯马尼亚以北。” “第二，澳大利亚西北海岸外面，卡那封盆地那一片，从珀斯往北，一直到黑德兰港外面的海域。第三，巴罗岛，西北海岸外面那个小岛，方圆几十里，查仔细。” …… 第1074章 大萧条的开端 陈汉生把刘志俊指的三个位置记在地图上，抬起头：“总长，这三个地方，外国地质师都没提过。你是怎么判断那里有油的？” 刘志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纸上是他自己画的草图，澳大利亚的轮廓，东南角画了个圈。 上面标着“巴斯海峡”，西北角画了个圈，标着“卡那封”，中间靠海的位置又画了个小圈，标着“巴罗岛”。 “我在一本旧书上看过，说澳大利亚东南角的海底有石油渗出来，渔民打鱼的时候见过海面上漂油花。” “西北海岸的巴罗岛，岛上的岩石缝里有沥青。这些事，外国地质师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当回事。你们去查，先查渗油点，查着了再打探井。” 刘志俊不会告诉他，这些地方的石油会在后世1960年左右才被发现。现在只能先找一个借口糊弄过去。 陈汉生把草图上的三个位置记下来：“总长，打探井要钱。一台钻机、一套勘探队，加上运输和后勤，一年大概要五十万南洋元。” “钱从石油勘探专项里出，先拨两百万，查三个地方。查着了，建炼油厂。查不着，钱算我扔了。” 刘仲藜在旁边插话：“总长，澳大利亚要是找着了油，炼油厂建在哪儿？” “建在三个地方。巴斯海峡的油，炼油厂建在墨尔本。卡那封的油，炼油厂建在珀斯。” “巴罗岛的油，炼油厂建在岛上，或者建在西北海岸的丹皮尔港。三个炼油厂，每个先按年加工两百万吨设计，管道从油田通到炼油厂。这些事，等找着油再说。” “另外，珀斯和丹皮尔港两个都是大港口。我告诉你们，科威特的油很多。从现在开始，造船厂也要多加原油运输船的建造。” “科威特本地可以吃掉一部分产能。另外，剩下的可以直接从科威特上原油，拉回澳大利亚炼制。” “将来澳大利亚会是我们最大的人口聚集地，汽车、工厂等等等等，需要用油的地方很多。” “你从科威特拉成品油回来和拉原油回来炼制也是有不同的地方，原油拉回来在本地炼制，至少可以在本地增加就业岗位。科威特的环境毕竟还是太差了，那地方承载不了太多人。” 李福祥把话题接回去：“总长，石油的事让汉生去办。轻工的事我刚才想了一下，还有一个问题，商业流通。 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得有人运、有人卖。南洋现在的商业网络，国营供销总站管着大半，但总站的人手不够。 很多城镇的供销点还没铺到。民营商铺有，但规模小，进货渠道乱，价格也不统一。” “商业流通，让商业部拿方案。国营供销总站扩编，每个县至少设一个供销点。民营商铺发牌照，持证经营，明码标价。 商业部建一个批发市场，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先进批发市场，再由供销总站和民营商铺分销。 价格由市场定，但商业部得盯着，哪个地方哄抬物价，查。” 刘明云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缸放下：“总长，军工的事，汉生报告里说备用产能不足。坤甸的军工厂一旦被炸，全国的步枪机枪炮弹断供。这事怎么办？” “澳大利亚的军工厂赶紧建。墨尔本的军工厂先扩产，把感应淬火设备装上。悉尼的军工厂加快投产。 另外，坤甸的军工厂分散一部分产能到澳大利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刘石更接话：“总长，军工分散到澳大利亚，运输是个问题。 坤甸到澳大利亚的船，一个月两趟，万一打仗，船被封锁了，澳大利亚的军工厂就断了原料。” “原料的事，澳大利亚本地解决。钢铁在澳大利亚炼，铜在澳大利亚开采，火药在澳大利亚造。 澳大利亚的军工厂，从矿石到步枪，全链条自己搞，不依赖坤甸。 坤甸的军工厂管精密部件和研发，澳大利亚的军工厂管批量生产。两边分工，互不依赖。” 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汉生的报告，改一改。 前面加一章写南洋工业三十年的三步走，让看报告的人知道南洋的工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后面加一章写下一步的政策。 军工那块单独拎出来，做成绝密附件，只给刘明云、林明远、刘仲藜、刘石更四个人看。”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总长，报告改完了，下一步怎么落实？” “落实的事，分口办。轻工归李福祥，商业流通归商业部，石油勘探归陈汉生，军工扩产归刘明云，机床和冶金归工业总署。 每个口拿一个实施方案，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给我。方案里写清楚三件事，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完。别写空话，写具体的数、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轻工放开民营之后，第一批私营作坊肯定有人钻空子。 假货、哄抬物价、行贿官员拿原料配额。经济安全局和国情局的人提前盯着，抓几个典型，公开处理。别等乱子出大了再管，一开始就管住，后面就顺了。” 李福祥把这几条记完，抬起头：“总长，轻工放开民营，党内有些老同志可能会有想法。 他们跟着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钢铁、大炮、飞机才是强国之本，布匹糖果无关紧要。投钱搞轻工，他们可能想不通。” “想不通就做工作。你安排几场座谈会，把那些老同志请来，我亲自跟他们说。轻工不搞，老百姓买条毛巾都得进口，这叫强国？ 强国是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不是光有军舰大炮。军舰大炮保国，毛巾肥皂安民，两样都得有。” 李福祥把这话记下来：“行。座谈会我来安排。” 刘志俊站起来，把红铅笔往笔筒里一搁：“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汉生，你回去改报告。福祥，你安排座谈会。 其他人，按分口的事去办。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方案报上来。” 众人收拾文件往外走。刘志俊叫住陈汉生：“汉生，你等一下。” 陈汉生站住，等人都走了，把门关上。刘志俊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画着澳大利亚三个油气区的草图，推给陈汉生。 “这张图你拿着。找油的事，你亲自抓，不要交给别人。三个地方，巴斯海峡、卡那封、巴罗岛，重点查巴罗岛。 岛上的沥青是露头的，打探井不用往深了打，几百米就能见油。找着了，澳大利亚的石油就有了。” 陈汉生把草图折好揣进内衣口袋：“总长，我亲自去。” “还有，找油的事，对外说找的是‘地下水’或者‘地质勘探’，不要说找石油。外国地质师说澳大利亚没有油，咱们说找油，他们会笑话。等找着了再说。” 陈汉生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便签。 拿起红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轻工搞起来，石油找起来，军工散开来。写完把便签压在茶杯底下。 …… 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把陈汉生那份工业摸底报告和处理意见的绝密附件合上，搁在抽屉里锁好，抬头看了一眼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刚送来的几份东西。 最上面一份是南洋国家银行总经理何启明送来的金融旬报，薄薄几页纸，说的多是南洋本地的事。 橡胶价格稳在三十八块一担，锡价跟着伦敦市场往上走了一波，建设公债第二期在坤甸和南洋市两地发得不错。 老百姓认购踊跃，三千万南洋元的额度放出去不到十天就卖完了。 何启明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说现在南洋立国20多年。市面上流通的钱不少，加上国人本来就爱存钱。 老百姓手里开始有了余钱，银行里存款涨得快。 就是没什么好的投资渠道，钱搁在银行吃利息，利息又不高，长此以往不是个事。 底下还压着一份军统局经济情报处转来的东西，是从纽约和伦敦发回来的。刘志俊翻到第二页，眼睛停住了。 “美国佛罗里达州房地产投机持续升温，迈阿密、棕榈滩、坦帕三地地价一年之内涨了三倍有余。 据当地报纸报道，一块位于迈阿密市郊的沼泽地，去年春天每亩售价二百美元，今年五月已经炒到一千二百美元。 买主多数来自纽约和芝加哥，不少人根本没到过佛罗里达，全凭中介在电话里描述。 迈阿密当地银行向地产商发放的贷款，去年一年增加了四千万美元，不少贷款没有抵押物，全凭地产商一张嘴。” 刘志俊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又翻到第三页。军统局的人写得很克制，没加什么评论，就是列了几条数据。 …… 第1075章 全国住房问题 佛罗里达的人口去年增加了三十万，但新开工的住宅够住一百万人；迈阿密的地产中介去年一年从三千人涨到两万五千人，比当地渔民和农民加起来还多。 有几家银行发现情况不妙，开始暗地里收紧房贷。但因为市场火热。地产商转头去找保险公司和信托基金借钱，利息高到一分五照样有人要。 他把这份报告放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佛罗里达这轮房地产泡沫，快要吹破了。” 罗大岩站在桌前，看刘志俊的表情，问了一句：“总长，美国那边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 南洋共和国的红色版图横跨两个大洋，但美国那块地方被他用蓝铅笔圈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佛罗里达的房地产泡沫破了，迈阿密的银行因为有大笔坏账，首先就要倒霉。银行倒了，存钱的老百姓取不出钱来。 老百姓没钱，就不买汽车、不买冰箱、不买工业品。工厂卖不出去产品，也就没钱买原料，不买橡胶不制作轮胎。 美国的橡胶轮胎厂停了，南洋的橡胶就卖不出去。南洋的橡胶卖不出去，园主就还不上坤甸商业银行的贷款。 坤甸商业银行收不回贷款，就往外抽钱，南洋市面上流通的钱就紧了。 钱紧了，工厂就开不了工。工厂开不了工，工人就下岗。工人下岗了，谁还买房子？” 罗大岩跟着刘志俊这些年，虽然一直做情报工作，多少也懂点经济上的事，但这一串话说下来，他还是觉得有点绕：“总长，那咱们现在能做什么？” “趁美国人还在炒房子，咱们赶紧把自家的地基打牢，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两三年，美国可能会经历一次大萧条。” “所以现在我们打牢地基头一件事，就是发展我们的住房产业。”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按了一下叫人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李福祥、刘仲藜、何启明、陈汉生，还有中央建造总局的局长赵德贵，明天上午九点来开会。议题：全国住房问题。” 秘书出去之后，刘志俊跟罗大岩说：“你帮我把这几年的住房数据先拢一拢。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那几个老岛，还有澳大利亚，各地住房是个什么状况，我明天开会要用。” 罗大岩翻开笔记本：“总长，住房的事，归中央建造总局管。赵德贵那边有现成的台账，我让他连夜整理一份送过来。” “让他送。另外，你让军统局经济情报处把美国那边的消息继续盯着，佛罗里达的事，每个礼拜给我送一份简报。 不光是佛罗里达，纽约、芝加哥、底特律，凡是跟房地产沾边的事，全盯着。” 等骆大岩出门，刘志俊叹了口气。作为后世穿越者，他很清楚，大萧条虽说是从1929年全面爆发的。 但实际上，早在1926年的现在。佛罗里达的楼市泡沫爆炸。才是大萧条真正的开端。而只不过是此刻并没有人意识到罢了。 3年以后的大萧条，是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为了预防，必须从现在开始就要布局。而国与国的之间国情不同， 美国可以出现楼市泡沫。南洋共和国作为一个刚开国刚成立三十年的国家。又是移民为主。偏偏他的房地产，现在才是刚刚兴起的阶段。 为了应付大萧条，未来的德国是靠大基建。南洋共和国国土更大，人口更多。所以除了大基建，大力发展房地产，用房地产行业对冲，也是一个选择。现在正是布局的最佳时机。 五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总长府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桌角摆着几杯茶和一碟子花生糖。 花生糖是李福祥从家里带来的，他老婆自己熬的，切得不太齐整，但味道实在。 赵德贵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封皮上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婆罗洲住房台账”“苏门答腊住房台账”“爪哇住房台账”“澳大利亚住房台账”。 刘志俊进来的时候，几个人都站起来。他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拿了块花生糖咬了一口。 “糖不错。福祥，你老婆手艺见长。” 李福祥笑了一声：“她听说总长爱吃，昨晚熬了一锅，熬到十一点。” “回头替我谢谢她。说正事。德贵，你先说。全国住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赵德贵把账本翻开，手指头点在第一页上：“总长，全国住房，得分三块说。婆罗洲是起义老区，咱们全国就是从那发展开始的。” “所以婆罗洲建设最早，但问题也最特别，主要房子老了。苏门答腊、爪哇那几个岛是第二批拿下来的，情况杂得很。” “澳大利亚是最后拿的，地方大，建得晚，问题跟前面两块都不一样。我一块一块说。” “先说婆罗洲。婆罗洲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一八九六年拿下来的，到今年刚刚三十年了。” “最早那批移民过来的时候，政府统一搭房子。一开始最多的是木头房子，柱子是婆罗洲本地的铁木，墙是木板拼的，屋顶盖的是棕榈叶。” “这种房子，搭起来快，十天能搭一间，但撑不了几年。铁木柱子埋在地底下，三五年就烂根，棕榈叶屋顶两年就得换。” “一九〇五年以前过来的人，住的大多是这种房子。后来咱们自己开了砖厂、水泥厂，才开始盖砖房。” 赵德贵翻到第二页，上面贴着一张草图，画的是坤甸老城区一片住宅的平面图，一排一排的房子并排摆着。 每排二十来间，房子跟房子之间共用山墙，前面留一条窄巷，后面留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种砖房是一九〇五年以后盖的，一直盖到一九一五年。房子是中央建造总局统一设计的，三层楼，砖墙承重，木质梁柱，瓦屋顶。” “每层楼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和公共厨房。一户一间房，大的二十来平方，小的十五平方。” “三代人挤一间房到两间房的，有的是。这种房子，产权在国家手里，住户只有使用权，按月交房租，一个月一块二南洋元。” “一块二在坤甸也就是两斤猪肉的钱，算是很便宜了。但房子质量不行，一九〇八年盖的那批，到一九二〇年就开始漏雨。” “一九二三年有几栋的楼板塌了，差点砸死人。后来修修补补，凑合着住。现在坤甸老城区还有四万六千户住这种房子，占了坤甸城区总户数的三成。” 刘志俊把花生糖咽下去，问了一句：“这三成里头，有多少是愿意搬的？” “普查办去年做过一次抽样，问了一千户，想搬的有八百多户，不想搬的两百户不到。” “不想搬的那两百户，多数是老人，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怕搬走了没人说话。想搬的八百户里头。 六成说想搬但搬不起，两成说等国家分新房，两成说要是能买得起商品房，愿意自己买。” “接着说苏门答腊和爪哇。” 赵德贵翻到第三本账：“苏门答腊是一九〇〇年左右拿下来的，比婆罗洲晚两年。苏门答腊的情况跟婆罗洲不一样。 婆罗洲是政府统一建、统一分配，苏门答腊从一开始就是给地自建。一九〇〇年到一九一〇年。 从中国内地过来的移民，到了苏门答腊之后，政府给划一块地，城郊的给半亩，农村的给一亩，让自己盖房子。 有钱的盖砖房，没钱的盖木头房子，还有盖竹篱茅屋的。这种自建房，产权归自己，但土地归国家。 等于是在国家的土地上盖了自己的房子，地租一年交一次，半亩地一年交八毛钱。 到一九一五年，苏门答腊的城镇周边就形成了大片大片的自建区，房子盖得参差不齐，巷子弯弯绕绕，有的地方连消防车都开不进去。 一九一八年巨港着火，烧了四百多间房子，就是因为巷子太窄，消防车进不去。” “苏门答腊的农村呢？” “农村比城镇简单。农村是一家一户一个院子，院子后面是地。房子自己盖，材料就地取材，木头、竹子、棕榈叶，什么方便用什么。 这种房子质量最差，但农村人自己会修，坏了就补，补不了就重新盖。苏门答腊的农村住房，政府从来没管过。 也没法管，太散了。普查办去年统计，苏门答腊农村的住房，七成是木头房子或者竹篱茅屋，两成是砖木混合，砖混结构的一成都不到。” “爪哇和帝汶呢？” “爪哇和帝汶是农业区，种水稻、种甘蔗、种咖啡。这两个岛的住房跟苏门答腊的农村差不多，一家一户一个院子，房子自己盖。 但爪哇的人口比苏门答腊更密，泗水、三宝垄这几个城市周边，自建区连成了片，房子跟房子挨着，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泗水去年霍乱，就是因为巷子里的排水沟堵了，污水排不出去。” “爪哇的城镇住房，有没有政府统一建的？” “有，城镇里都是这样，只要是工人就包分配房。一九一二年在泗水建过一批，三层楼，跟坤甸老城区一个样式。 但爪哇的人口涨得快，这批房子早就住满了，后来的人还是自己盖。” …… 第1076章 商品房政策 赵德贵翻到第四本账，这一本比前三本都厚，封皮上贴着“澳大利亚住房台账”的标签，标签边上还用红笔画了个圈。 “澳大利亚是一九一〇年从英国人手里买过来的。买过来之后，原来的白人全迁走了，房子留下来。 最早那批移民过来，直接住白人留下的房子。白人的房子是好房子，砖墙、瓦顶、有院子、有抽水马桶。 但白人留下的房子不够住，一九一〇年澳大利亚的白人总共才一百五十来万，留下的房子满打满算够住两百多万人。 咱们从一九一〇年到一九二〇年往澳大利亚迁了一千五百多万人，房子差得远。一九一二年开始，中央建造总局在澳大利亚紧急盖房。 那时候赶得急，房子盖得快，质量就差。一种是排房，一排二十多间，砖墙承重，铁皮屋顶，每间房十五平方，走廊尽头一个公共厕所，一个公共厨房。 这种排房，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珀斯、阿德莱德，五个城市周边盖了六十多万间，住了三百多万人。 另一种是简易平房，砖柱土墙，铁皮顶，一间房配一个小厨房，厕所是户外的旱厕。 这种平房在中小城镇和矿区周边盖了四十多万间，住了两百多万人。” “至于更偏远的屯垦区、放牧区。房子就是分配土地以后，让他们自己盖，所以有砖混的，也有木头的。情况各式各样。” “澳大利亚现在的住房状况怎么样？” “排房和简易平房，盖的时候赶工，用了不少次品砖和薄铁皮。到一九二〇年，墨尔本西郊的排房，屋顶铁皮锈穿了的有一成多，墙体开裂的有两成。” “简易平房的土墙，被雨水冲垮过的有几百间。这几年一直在修，但修的速度赶不上坏的速度。 一九二三年墨尔本西郊排房区闹白蚁，咬了三十多栋房子的木梁，有一栋塌了，压死了一个老太太。 从那以后，中央建造总局才开始在澳大利亚盖新式的砖混结构住房，三层楼，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一户一套，一套两间房带一个小厅。 但这种新式住房盖得少，到去年年底总共才盖了八万套，多数分给了技术工人和军人家属，普通老百姓还是住排房和简易平房。” 刘志俊把四本账翻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何启明忍不住先开口了。 “总长，住房的事，跟金融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你那份金融旬报里说，南洋市面上流通的钱不少，老百姓手里有余钱，银行里存款涨得快，就是没什么好的投资渠道。 钱搁在银行吃利息，利息又不高。我问你，要是现在有一批房子拿出来卖，老百姓手里那些余钱，会不会往房子上去？” 何启明想了想：“会。南洋的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盖房子。苏门答腊的移民，攒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翻修房子。 坤甸的工人，攒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个大点的房子。房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存银行踏实。” “这就对了。老百姓手里有余钱，想买房。国家手里有地，想卖钱。两边一凑，商品房市场就起来了。 商品房市场起来，钢筋、水泥、电气、电线、工程机械，这些行业跟着就活了。 轻工业那边，家具、锅碗瓢盆、床上用品，也跟着活了。 工人有了活干，就有了工资，有了工资就买得起房，买了房又带动建材和轻工。这是个循环。” 何启明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但又皱起眉头：“总长，商品房要是搞起来，会不会把房价炒高了？老百姓买不起怎么办？” “所以要定规矩。商品房市场放开，但不是放任不管。头一条，土地是国家的，卖地收入归国家，不许私人囤地炒地。 第二条，买房子的人，得是南洋公民，或者是南洋公民的直系亲属。外国人想买房，得经过外资审查，一个人最多买一套，五年之内不许转手。 第三条，房价由政府定指导价，开发商卖房，价格不能超过指导价的百分之二十。超过了，税务局按超额部分收累进税，超得越多，税越重。” 何启明把这几条记下来：“行。我回去跟财政部的人算算账。” 李福祥这时候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总长，商品房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现在全国各地那些国家分配的住房。 住户只有使用权，没有产权。商品房搞起来之后，这些老房子的住户，看着别人买新房，自己住着破房子，心里会怎么想？” “所以老房子也得改。不光是商品房要搞，老房子也得动。德贵，你说说，老房子怎么动？” 赵德贵把婆罗洲那本账翻到第三页：“坤甸老城区的四万六千户，房子质量差，但地段好，在市中心。 要是把这些老房子拆了，在原址上盖商品房，卖给老百姓，政府能收一笔土地出让金，开发商能赚一笔。 老百姓能住上新房，三赢。但拆老房子得先安置住户，四万六千户，一家至少得一套过渡房，过渡期一年到两年。这笔安置费不少。” “安置费从卖地的钱里出。坤甸老城区的地，一亩至少能卖五千南洋元。四万六千户，按一户半亩算，两万三千亩，能卖一亿一千五百万南洋元。 拿出一半安置住户，另一半归政府。安置住户的钱，够给每户盖一套过渡房，还能剩点。” 李福祥把这话算了算，抬起头：“总长，坤甸老城区的地，能卖到五千南洋元一亩？” “现在卖不到。坤甸老城区的地，一亩最多卖两千。但商品房市场起来之后，地价会涨。头一批地，政府少收点，按两千一亩卖，让开发商有利可图。 开发商赚了钱，后面再卖地，价格往上提。三五年之后，坤甸的地价涨到五千一亩，不是难事。” 刘仲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缸放下：“总长，商品房搞起来，中央建造总局那十个局怎么办？现在是国家包建，商品房搞起来之后，国家还包不包？” “国家包，但换个包法。中央建造总局一局到十局，拆成十个建设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这十个公司，可以自己拿地盖商品房卖，也可以接政府的活，比如修路、修桥、盖学校、盖医院。 政府用它们，按合同付钱。它们自己找活干，赚了钱归自己，亏了钱自己担。这十个公司，每个公司再带一批民营建筑队。 民营建筑队接活，挂靠在这十个公司下面，用它们的技术标准，受它们的质量监督。这样，国家的建筑力量不但没散，反而更大了。”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总长，十个建设公司独立核算，那中央建造总局还留不留？” “留。总局改成建筑工业总局，管行业标准、管质量监督、管资质审查。具体干活的事，交给十个公司。” 陈汉生一直坐在角落里听，这时候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总长，商品房搞起来，钢筋、水泥、电气、电线，这些建材的产能跟不跟得上？”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汉生的摸底报告里说，南洋的钢铁产量去年是四千六百万吨，水泥产量是四百万吨。 商品房要是大规模搞起来，钢材和水泥的用量会翻着跟头往上涨。你算算，盖一栋六层楼的砖混住宅，一平方米用钢多少？用水泥多少？” 陈汉生在心里算了算：“一平方米用钢大概二十公斤，用水泥一百五十公斤。一栋六层楼，三千平方米，用钢六十吨，用水泥四百五十吨。 要是全国一年盖一千万平方米商品房，用钢二十万吨，用水泥一百五十万吨。现在的钢铁和水泥产能，撑得住。” “撑得住，但得提前安排。你回去让工业总署做个计划，未来三年，钢铁产量每年增加五十万吨，水泥产量每年增加一百万吨。 增加的部分，优先供应商品房和基础设施建设。另外，玻璃、陶瓷、五金件、电线电缆，这些建材的产能也得跟着扩。”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让工业总署拟个计划。”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商品房搞起来，不光是盖房子的事，还是人的事。 农村的多余人口，看见城里有活干、有房住，就会往城里跑，按照我们的生育政策，一家基本上生五六个娃，地是不够种的。 他们多余的人口都会跑进城来，得有活干。活从哪儿来？轻工业。轻工业是劳动密集型，纺织厂、毛巾厂、肥皂厂、食品厂，一个厂几百号人，正好把农村出来的多余人口接住。” …… 第1077章 拆迁补偿和过渡问题 李福祥把花生糖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自己拿了一块：“总长，轻工业的事，我正在安排。国营轻工厂换设备的事，工业开发基金那笔钱已经批下去了。 南洋毛巾厂、南洋肥皂厂、南洋搪瓷厂，这三家先换设备。民营轻工厂的牌照，商业部正在发。 到上个月为止，已经发出去一千二百张，多数是纺织、食品、日化。这些厂子开起来，招工至少得五万人。” “五万人不够。商品房搞起来，建筑工人得招十万，建材厂扩产得招三万，轻工厂再招五万，加起来十八万。 这十八万人进了城，得有地方住。头一年住过渡房，第二年住商品房。 过渡房从哪儿来？中央建造总局那十个公司，在盖商品房之前，先盖一批过渡房。 过渡房不用太好，砖混结构，四层楼，一户两间房，有公共厨房和厕所。 盖得快，三个月能盖一批。这批过渡房，租给进城打工的农村人，一个月租金八毛，等他们攒够了钱，再买商品房。”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总长，过渡房盖多少？” “头一年盖五万套，能住二十万人。第二年再盖五万套。这批过渡房，将来商品房市场起来了，可以拆了盖商品房，也可以改成廉租房，租给低收入家庭。” 何启明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总长，商品房搞起来，银行的钱往哪儿走？ 现在南洋的老百姓，钱存在银行里，银行拿着钱放贷给工厂。商品房搞起来之后，银行的钱是放给工厂还是放给开发商？” “两头都放。放给工厂的，是流动资金，工厂买原料、发工资。放给开发商的，是开发贷，开发商拿地、盖房。 两头都得控制风险。放给工厂的，看工厂的订单和现金流。放给开发商的，看开发商的自有资金比例。 开发商自有资金不到三成的，银行不许放贷。另外，买房的人贷款，首付至少三成，贷款期限最长十五年。 利息按年息五厘算。这些规矩，你回去跟财政部和南洋国家银行的人一起拟个章程。” 何启明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办。”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南洋全图前面，手指头从婆罗洲划到苏门答腊，又划到爪哇，最后停在澳大利亚。 “德贵刚才说了，三块地方，三种住房问题。婆罗洲是老房子质量差，苏门答腊和爪哇是自建房太乱。 澳大利亚是排房和简易平房撑不住了。三块地方，得用三种办法。” 他转过身：“婆罗洲，重点是拆旧建新。坤甸老城区那四万六千户，分三年拆完，原地盖商品房。 拆的时候，住户先搬进过渡房，过渡房租住两年，等商品房盖好了，优先买。 买不起的，租廉租房。苏门答腊和爪哇，重点是整治自建区。自建区的房子，住户自己盖的，产权归住户。 但土地是国家的，这一点必须确认。政府出钱修巷子、修排水、修消防通道，把自建区整治好了，住户住着舒服，政府收地租也收得心安。 澳大利亚，重点是换掉排房和简易平房。排房和简易平房，分五年拆完，原地盖新式砖混住宅。 新住宅一户一套，有独立厨房和厕所，卖给住户，价格按成本价加两成利润，首付三成，贷款十五年。” 赵德贵把这三条记下来，抬起头：“总长，这三条要花的钱不少。婆罗洲拆旧建新，四万六千户，一户过渡房加新房，至少得一千南洋元，总共四千六百万。 苏门答腊和爪哇整治自建区，修巷子修排水修消防，一公里至少得五万南洋元，两个岛加起来得修两千公里，一个亿。 澳大利亚换排房和简易平房，一百多万间，一间至少得八百南洋元，八个亿。加起来九个多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何启明把茶杯放下，声音有点干：“九个亿，去年的财政收入才五十四亿。九个亿占六分之一。” “九个亿不是一年花完的。婆罗洲三年，苏门答腊和爪哇五年，澳大利亚五年。平均下来一年不到两个亿。两个亿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不到。撑得住。” 李福祥把花生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总长，钱的事，财政上撑得住。但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商品房搞起来，地价涨起来，会不会有人囤地？南洋的商人，脑子活得很，看见地价涨，先囤一批地，等涨高了再卖。 囤地的人多了，地价就炒上去了，老百姓就买不起房了。” “所以要定规矩。头一条，买地的人，得在两年之内动工。两年不动工的，政府按原价收回，外加百分之二十的罚金。 二，开发商盖的房子，得在三年之内卖完。三年卖不完的，政府按成本价收购，改成廉租房。 三，一个人或者一个公司，最多持有多少地，得有个上限。上限由建筑工业总局定，超过了，税务局按累进税征地税。” 何启明把这几条记下来：“总长，这些规矩，得写进法律里。” “写。让法制局拟个《商品房开发管理条例》，下个月送国会。条例里写清楚，土地怎么卖、房子怎么盖、价格怎么定、税怎么收。 写完了先在坤甸试点，试点半年，看看有什么问题，改完了再全国推。”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抬起头：“总长，试点的事，坤甸先动？” “坤甸先动。坤甸老城区那四万六千户，今年秋天开始拆，第一批先拆五千户。拆完了原地盖商品房，盖好了卖给老百姓。 第一批商品房，价格按成本价加一成半利润，政府少收点地价，让老百姓得点实惠。第一批卖得好，后面再推。”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合上账本：“行。我回去就拟坤甸的试点方案。”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商品房搞起来，不光是城里人的事，也是农村人的事。 农村的多余人口进城打工，城里的房子不够住，就得盖。盖房子得有地，地从哪儿来？城郊的农地，国家征过来，盖商品房。 征地的时候，得给农民补偿。补偿的标准，按征地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十倍算。一亩地一年产两百斤稻谷，值二十南洋元，十倍就是两百南洋元。 两百南洋元一亩，比种地划算，农民愿意卖。卖了地，农民拿着钱进城，买房或者租房，找活干。” 李福祥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总长，征地补偿按十倍算，会不会低了？农民卖了地，进了城，万一找不到活干，钱花完了，怎么办？” “所以征地的时候，得跟农民说清楚。卖了地，进了城，政府给安排活干。轻工厂、建筑队、建材厂，这些地方都缺人。 农民进了城，先培训三个月，培训完了上岗位，一个月工资至少二十五到五十南洋元。干得好，一年之后涨到八十。 干满五年，政府给交养老金。这样，农民卖了地，不光是拿了一笔钱，还找了一份长久的工作。比种地强。” 李福祥点了点头：“行。征地的事，我让农业部拟个章程。” 刘志俊把花生糖碟子里最后一块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德贵，坤甸的试点方案，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给我。 启明，商品房贷款的章程，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给我。汉生，建材扩产的计划，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给我。 福祥，征地补偿的章程和轻工厂招工的计划，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给我。”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李福祥走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把门带上，回过头来。 “总长，还有一件事。佛罗里达的事，你打算怎么跟下面的人说？总不能直接说‘几年之后美国要闹大萧条’吧？” “我是一直相信总长对世界局势的判断的。因为总长从来没有错过。但是总长的威信放在这里，不能因为一个猜测，就直接改变国家的一个整体的经济动向吧？” 刘志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既然不能说几年之后美国要闹大萧条。那只能说，从佛罗里达的事看，美国那边的金融体系有毛病。” “房地产炒得太高，银行放贷太松，早晚要出事。美国一出事，南洋的橡胶和锡矿就卖不出去。 所以咱们得提前把自家的内需搞起来。内需从哪儿来？从住房来。老百姓买了房，就得买家具、买锅碗瓢盆、买床上用品，轻工业就活了。 轻工业活了，工人就有了工资。工人有了工资，就买得起房。这是个循环，把外部的冲击挡在外面。” “这点也不用让我来说，你们可以找一个经济座谈会，以座谈会的名义把判断给发出去，然后进行政策建议，最后我来批就行了。” …… 第1078章 摸排调研 李福祥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行。这话能说。底下的人也听得懂，用经济座谈会开会的方式来直接定制这个政策。” “还有，你让军统局经济情报处的人把佛罗里达的事写成简报，发到省部级。简报里别加什么‘大萧条’之类的词。 就说‘美国佛罗里达州房地产投机过热，可能引发金融波动，南洋需提前防范’。下面的人看了，自己会琢磨。” 李福祥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佛罗里达的泡沫，几年之后就是金融大萧条。南洋的房地产，得赶在大萧条之前把内需拉起来。”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五月二十五号，坤甸，老城区。 赵德贵带着建筑工业总局的一帮人，在老城区转了一整天。坤甸老城区在坤甸河东岸。 房子一排一排的，三层砖楼，外墙刷了石灰，石灰掉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酥了，拿手一抠就掉渣。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排水沟堵了一半，污水积在沟里，绿汪汪的，上面漂着烂菜叶。巷子尽头是公共厕所，门板掉了一扇，里面苍蝇嗡嗡响。 赵德贵站在巷子口，跟旁边的建筑工业总局规划处处长说：“这种巷子，消防车进不来，救护车也进不来。去年坤甸老城区着火，烧了二十多间房子，消防车从大街上接水管，接了二百多米才够着。” 规划处处长姓孙，孙德明，四十来岁，在中央建造总局干了十几年，从绘图员干上来的。他把手里的皮尺往巷子地上一拉： “巷子宽一米八，最窄的地方一米五。消防车要进来，巷子至少得三米五宽。拆了重建，巷子得留四米。” “四米宽，两边的房子往里退，能盖多少？” “现在这一片，一亩地大概盖二十间房，一间房十五平方。拆了重建，盖六层楼，一亩地能盖六十套，一套两间房带一个小厅，五十平方。容积率翻了三倍。” 赵德贵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脚边搁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空心菜。 “大娘，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赵德贵一眼：“你是政府的人？” “是。建筑工业总局的。来摸摸底，看看这片的房子怎么修。” “修什么修。这房子，下雨漏雨，刮风透风，厕所堵了没人通，巷子里的沟堵了没人掏。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二年，头十年还好，后十二年一年不如一年。” “要是政府把这房子拆了，原地盖新房，您愿意搬回来吗？” 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心菜放下，想了想：“搬回来？新房多少钱一平方？” “按成本价加一成半利润，一平方大概一百二十南洋元。一套五十平方，六千多南洋元。首付三成，一千八百南洋元，贷款二十年，一个月还二十块多。” 老太太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二十块多，我儿子在橡胶厂上班，一个月挣八十八块，儿媳妇在毛巾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两口子加起来一百三十块。 一个月还二十块多，还剩一百块，够家里一大帮子人吃够喝。行，愿意搬。” “过渡房呢？拆房子的时候，您得先搬过渡房住两年。过渡房一个月租金二块五毛，两间房。” “二块五毛钱不贵。行，搬。” 赵德贵把老太太的话记在本子上，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尾，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修自行车。 “大爷，这巷子里的排水沟，堵了多长时间了？” 老头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堵了快一年了。去年雨季堵的，污水漫上来，巷子里蹚着水走。 我找过市政局，市政局的人来看了，说这沟是盖房子的时候修的，管子太细，得换粗管子。 换管子得拆巷子，拆巷子得政府批钱。批了一年，钱没批下来。” “政府要是把这房子拆了，原地盖新房，您愿意搬吗？” 老头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搬。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墙也裂了，顶也漏了，厕所堵了没人管。 拆了重建，我举双手赞成。就是有一条，过渡房得离这儿近，我修自行车，老主顾都在这片，搬远了没人找我修车。” “过渡房就在坤甸西郊，离这儿三公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行。远点就远点，两年之后搬回来，新房住着舒坦。” 赵德贵从老城区出来，站在坤甸河大桥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城区那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规划处处长孙德明凑过来：“赵局长，这一片的房子。摸底摸得怎么样？” “摸底摸得差不多了。老百姓大部分都愿意搬，就是过渡房得盖得快，不能让人等太久。” “过渡房盖在哪儿？” “坤甸西郊那片空地，去年政府征下来的，一直闲着。盖过渡房正合适。 第一批先盖五千套，三个月盖完，让第一批拆迁户搬进去。搬进去之后，老城区开始拆，拆完了原地盖商品房。” “钱呢？” “土地出让金先收一部分。坤甸老城区的地，第一批按两千一亩卖，卖五百亩，一千万南洋元。 这一千万，拿五百万盖过渡房，剩五百万做拆迁补偿。 商品房盖好了，卖出去，政府再收一笔土地增值税。这笔钱滚动使用，够把四万六千户全拆完。” “过渡房也可以一直利用，一部分人住完搬进新房了之后。空出来的过渡房，给下一批人继续用。” 孙德明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拟过渡房的图纸。” 六月一号，苏门答腊，巨港。 赵德贵从坤甸坐船到巨港，走了两天。巨港在穆西河边上，城市沿着河岸铺开，房子从河岸往内陆延伸，越往里越密。 巨港的自建区在城东，一片一片的木头房子和竹篱茅屋，巷子弯弯绕绕，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巷子里的排水沟是明沟，污水直接排进穆西河。 赵德贵带着人走进自建区，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劈柴。 “大哥，这巷子里的排水沟，什么时候修的？” 中年男人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修什么修。这巷子里的沟，是各家自己挖的，你挖一段，我挖一段，挖得深浅不一。 下雨的时候，水往低处流，低处的人家就淹了。去年雨季，我家门口的水漫到膝盖，屋里的东西全泡了。” “政府要是出钱把巷子修一修，排水沟换成暗管，路面铺上砖，您愿意吗？” “愿意。政府出钱修，我出力气帮忙。修好了，下雨不淹，走路不踩泥，谁不愿意？” “修巷子的时候，得拆一部分人家的院墙。您家的院墙往里退半米，行不行？” 中年男人想了想：“退半米，院子小一点，但巷子宽了，走路方便。行，退。”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继续往里走。走到自建区深处，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晾衣服。 “大娘，这房子盖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我男人活着的时候盖的，木头柱子，木板墙，棕榈叶顶。头十年还好，后五年柱子烂了，墙板也朽了。 去年刮大风，顶上的棕榈叶掀了一半，我找人补了补，花了三块钱。” “政府要是出钱帮您把房子修一修，换砖墙、换瓦顶，您愿意吗？” “愿意。政府出钱修，我出力气。修好了，下雨不漏，刮风不透，住着舒坦。” “修房子的时候，您得先搬出去住半个月。政府给您安排临时住处，半个月之后搬回来。” “半个月行。我去闺女家住半个月。” 赵德贵从自建区出来，站在穆西河边上，跟巨港市政局的局长说：“自建区的房子，产权归住户，土地是国家的。 政府出钱修巷子、修排水、修消防通道，住户自己出力气修房子。修完了，政府收地租，一年一亩地收八毛，住户交得起。 另外，自建区里那些巷子太窄的地方，得拆一部分房子，把巷子拓宽到三米。拆的房子，政府按成本价补偿，住户拿补偿款在原地重新盖。” 巨港市政局局长姓何，何振南，四十来岁，在巨港干了十几年：“赵局长，拆房子补偿，钱从哪儿来？” “苏门答腊的整治资金，中央财政出一半，地方财政出一半。中央那一半，从土地出让金里出。巨港城郊那片空地，政府征下来，盖商品房，卖地的钱拿来整治自建区。” “商品房盖在城郊，老百姓买吗？” “买。巨港的工人，一个月挣十五块到二十块，攒几年钱，够付首付。商品房一套五十平方到八十平方，总价九千南洋元到一万二南洋元。 首付三千南洋元，贷款十五年，一个月还二十多块。工人一个月平均挣五十五块，还九块，剩四六块，够一家人吃饭。 两口子都上班，一个月挣一百多块，还二十块，日子过得下去。” 何振南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拟巨港的整治方案。” …… 第1079章 底气和能力 六月十号，澳大利亚，墨尔本西郊。 赵德贵从巨港坐船到珀斯，再从珀斯坐火车到墨尔本，走了五天。 墨尔本西郊的排房区，一排一排的砖房，铁皮屋顶，每排二十多间，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和公共厨房。 西澳大利亚这一块，还与传统的澳大利亚不太一样。因为这个地方其实是和苏门答腊等地一起同一时间加入南洋共和国。 所以这个地方的房子，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和南洋共和国最早的领土住房的性质差不多。 赵德贵走进排房区，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走廊上给孩子喂奶。 “大姐，在这住多少年了？” “五年。我男人在墨尔本钢厂上班，五年前从坤甸调过来的，厂里给分了一间排房。一间房十五平方，我们两口子带两个孩子，挤得转不开身。 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早上排队得等十分钟。厨房也是公用的，四家共用一个灶台，做饭得错开时间。” “政府要是把排房拆了，原地盖新式住宅，一户一套，有独立厨房和厕所，您愿意搬吗？” “愿意。独立厨房和厕所，做梦都想。就是有一条，新房多少钱？” “按成本价加两成利润，一平方九十南洋元。一套两间房带一个小厅，五十平方，四千五百元南洋元。首付三成，一千三百南洋元就够了。 剩下的银行提供贷款。贷款十五年的话，一个月还二十块出头。” 年轻女人在心里算了算：“我男人一个月挣七十二块，我在家带孩子，没上班。一个月还二十块出头，剩五十块多，够吃饭。行，愿意搬。” “过渡房呢？拆排房的时候，您得先搬过渡房住一年。过渡房一个月租金两块八毛，两间房。” “两块八毛钱也不贵。行，愿意搬，愿意搬。” 赵德贵从排房区出来，站在墨尔本西郊的土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灰扑扑的铁皮屋顶。规划处处长孙德明凑过来：“赵局长，墨尔本的排房，拆了重建，钱从哪儿来？” “墨尔本的地，比坤甸不贵多少。排房区在墨尔本西郊，离市中心五公里，地价一亩至少三千南洋元。 第一批拆五百亩，卖地收入一百五十万。拿一半盖过渡房，一半做拆迁补偿。 商品房盖好了，卖出去，政府再收一笔土地增值税。滚动使用，够把墨尔本西郊的排房全拆完。” “珀斯和阿德莱德的排房呢？” “一样。珀斯的排房区在珀斯北郊，阿德莱德的排房区在阿德莱德东郊。这两个城市的地价低一些，一亩两千南洋元，但拆了重建，账照样算得过来。” 孙德明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拟澳大利亚的排房改造方案。” 六月十五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赵德贵把三份试点方案放在刘志俊桌上。一份是坤甸老城区拆旧建新方案，一份是巨港自建区整治方案，一份是墨尔本排房改造方案。 刘志俊把三份方案翻了一遍，抬起头：“德贵，这三份方案，你觉得哪份最难？” “坤甸最难。坤甸老城区的四万六千户，密度大，巷子窄，拆的时候大型机械进不去，得靠人工。 过渡房盖得慢了，老百姓有意见。商品房盖好了，价格定高了，老百姓买不起。这三个环节，哪一个出问题，试点就得停。” “那就把坤甸的试点做细。过渡房先盖，盖好了再拆。商品房的价格，按成本价加一成利润，政府少收点地价，让老百姓得实惠。 第一批先拆五千户，拆完了盖商品房，盖好了卖给老百姓。第一批卖得好，后面再推。”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把坤甸的试点做细。” 何启明把商品房贷款的章程递过来：“总长，贷款章程拟好了。买房的人首付至少三成，贷款期限最长十五年，利息按年息五厘算。 开发商开发贷，自有资金至少三成，贷款期限最长三年，利息按年息六厘算。另外，南洋国家银行设一个住房贷款专项，先拨五千万南洋元，专门做买房贷款。” 刘志俊把章程翻了一遍：“五千万够不够？” “头一年够了。坤甸第一批五千户，一户贷款一千五百南洋元，总共七百五十万。墨尔本第一批三千户，一户贷款一千五百南洋元，总共四百五十万。 巨港第一批两千户，一户贷款一千南洋元，总共两百万。加起来一千四百万。五千万够用两年。” “行。章程发下去，让各分行执行。” 陈汉生把建材扩产计划递过来：“总长，建材扩产计划拟好了。钢铁产量每年增加五十万吨，水泥产量每年增加一百万吨。 玻璃、陶瓷、五金件、电线电缆，产能跟着扩。扩产的钱，工业开发基金出一半，企业自筹一半。 扩产的项目，优先安排在澳大利亚，其次是苏门答腊和爪哇。” 刘志俊把计划翻了一遍：“澳大利亚的钢厂和水泥厂，扩产之后，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珀斯的钢铁厂扩产之后，年产一百万吨。墨尔本的水泥厂扩产之后，年产两百万吨。够澳大利亚自己用，还能往坤甸和巨港运一部分。” “行。计划发下去，让工业总署盯着执行。” 李福祥把征地补偿的章程和轻工厂招工的计划递过来：“总长，征地补偿的章程拟好了。征地补偿按征地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十倍算。 农民卖了地，政府给安排活干。轻工厂招工的计划也拟好了，今年招五万人，明年招五万人，后年再招五万人。 招工的对象，优先是卖了地的农民，其次是城里待业的青年。” 刘志俊把章程和计划翻了一遍：“轻工厂招工，培训三个月，培训期间发生活费，一个月八块。 培训完了上岗位，一个月至少十五块。干满五年，政府给交养老金。这些条件，写进招工简章里，让老百姓看得明白。” 李福祥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让商业部和工业总署发招工简章。” 刘志俊把几份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商品房的事，今天就定下来了。坤甸、巨港、墨尔本三个地方先试点。 试点半年，看看有什么问题，改完了再全国推。福祥，你盯着轻工厂招工的事。启明，你盯着住房贷款的事。 汉生，你盯着建材扩产的事。德贵，你盯着三个试点的施工。每个月给我送一份进度报告，有问题的说问题，没问题的说进度。”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李福祥走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把门带上，回过头来。 “总长，佛罗里达的事，军统局经济情报处把简报写出来了。我看了，措辞还行，没说什么‘大萧条’之类的词。 就说‘美国佛罗里达州房地产投机过热，可能引发金融波动，南洋需提前防范’。简报发到省部级，下面的人看了，自己会琢磨。” “发。另外，让军统局的人把美国那边的消息继续盯着。佛罗里达的事，每个礼拜给我送一份简报。 不光是佛罗里达，纽约、芝加哥、底特律，凡是跟房地产沾边的事，全盯着。” 李福祥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坤甸拆旧建新，巨港整治自建区，墨尔本换排房。三个试点，半年之后看结果。”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窗外，南洋市的蝉叫得正凶，雨树的花飘了满街。中华大道上的电车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挎着菜篮的主妇，有背着书包的学生。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去，车顶的弓子擦着电线冒蓝火花。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流。这些人，三年之后就是买房子的人。他们买了房子，南洋的内需就起来了。内需起来了，佛罗里达的泡沫破了，南洋也不怕。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字：“三年之后，美国大萧条。南洋的房地产，得赶在大萧条之前把内需拉起来。” “另外，其他的大基建也要想想办法。比如说，新农村工程。加大乡村道路的建设。” “还有水利工程，农田水利灌溉。为接下来的大规模机械化农村种植，提供基础设施。” “未来10年，希望可以继续加大工业规模，从农村地区更多的拿出人口，投入全国的工业建设当中。” “这是未来10年的重中之重。只要打好这一基础，南洋共和国就有可能在10年之后，具备和美国争夺全球第一工业强国的底气和能力。 …… 第1080章 陈旺福的心思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八日，坤甸市，望江坊 陈旺福是被尿憋醒的。天刚蒙蒙亮，楼下巷子里倒马桶的车还没摇铃。 他翻了个身想再忍一会儿，脚趾头踢到了床尾的铁栏杆，这张双人床是他三十岁那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中间坏了，后来找人焊过两次，一头高一头低，老婆睡的那头垫了两块砖才找平。 他这一动，旁边的林秀英也醒了，嘟囔了一句“天还早呢，再睡会儿”，然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睡了。 但隔壁铺位已经空了。大女儿陈月娥今年十六，刚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毛巾厂当学徒，每天五点半就得起来赶早班。 她那个铺位其实就是两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已经下楼去了，公用厨房那边传来刷锅的动静。 陈旺福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公共厕所在巷子尽头，男女各一间，门上挂着“有人”的木牌。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里面的人出来了，是隔壁第三排的孙老六，手里拎着夜壶，冲他点了下头：“今天起得早啊，老陈。” “憋不住了，不早抢不到位置。”陈旺福侧身进去，里面一股子尿骚味混着石灰粉的涩味。 这厕所一个月前刚掏过，但坤甸的雨季一到，地底下往上返潮，臭味压不住。 解决完出来，他在巷子口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手脸。水龙头是公用的，一根铁管子接了五个龙头。 早上这时候排队的人不多，他拧开最边上那个，水出来先是锈黄色，放了十几秒才变清。 回到屋里，林秀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面热粥。粥是昨晚剩的米粥，加了点咸鱼干碎末，增加咸味。 林秀英又在锅边贴了两块木薯饼。他们这间房在二楼最里头，一共两间，里间是夫妻俩和小儿子陈阿宝睡，外间是四个女儿的上下铺铺位，中间拉了一块蓝布帘子。 说是两间，其实总面积也就二十来平方，一张双人床、两张上下铺，四个铺位、一张吃饭的小圆桌、一个放衣服的木柜，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阿宝呢？”陈旺福蹲下来就着咸鱼喝粥。 “还睡着呢。昨晚闹到十点多才睡，隔壁他周叔家的收音机开得响，播什么足球赛。” “周建华那人就是爱热闹。”陈旺福把木薯饼掰了一半递给林秀英，“大妹去上班了？二妹呢？” “大妹走了。二妹去菜场排队买豆腐，老三老四还在楼上，等她们起来再吃。” 林秀英坐到他对面的小竹凳上，压低了声音，“当家的，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昨天下午，坊公所的人来了。两个穿灰制服的，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拿着本子记。 挨家挨户敲门，问我们这排房子住了多少年，家里几口人，一个月挣多少钱，房租交多少。” 陈旺福把粥碗放下：“问这些干什么？” “说是政府要搞住房改革，先摸底。那个年纪大点的跟我说，往后政府要在望江坊东边盖一批新房子。 几个房间，带一个小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不再像咱们这样跟人共用。 一间房，说什么实用面积大概五十多个平方，总价大概七千南洋元上下。首付三成，两千一。 剩下的可以跟银行贷款，贷款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行，一个月还二十块出头。” 陈旺福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半块木薯饼吃完了，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林秀英看着他的脸色，补了一句：“现在咱们一个月房租一块二，一年下来十四块四。要是买新房，贷款二十年，一个月还二十多块，一年就是二百六七十块。差了三十多倍。” “账不能这么算。”陈旺福把碗搁下，“房租一块二，可这房子不是咱们的。屋顶漏了，自己找瓦补。下水道堵了，自己找竹片子捅。 去年冬天厕所塌了半边墙，市政局的人来看了三回，到现在没修。这房子住着，心里不踏实。再说——” 他拿筷子指了指里间那张双人床，“阿宝今年八岁了，还跟咱们挤一张床。月娥十六了，跟三个妹妹挤上下铺，翻个身都得喊号子。 你算算，咱们家八口人，两间房，二十平方。新房子五十平方，多出一倍半。” “可一个月二十块，咱们家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四十二，我洗衣服二十多块，月娥交家里八块，月华交四块，加起来七十二。刨掉吃穿用度。 一个月能存下十五块就算不错了。二十多块的贷款，拿什么还？” “所以不能光靠我跟你。”陈旺福压低了声音，“月娥明年转正，转正之后一个月挣多一点，让她给交家里十二块。 月华再干一年也能转正，交家里六块。两个大的加起来交十八块，加上我跟你挣的六十多块，一个月八十多块呢。 刨掉吃穿三十块，剩六十八块。还二十块贷款，紧是紧点，但过得下去。” “实在不行，现在儿子大了，不行让他上寄宿学校。这样你就不用洗衣服了，可以出去找工作，这样工资就可以从20多块涨到40块。” “其实我是不太想让女儿交钱还贷款的，她们总归是要嫁人的。咱们买了房子，等到老了，这房子大概率还是给儿子。” “现在让女儿们交了钱。以后这房子掰扯不清楚。前段时间因为儿子和女儿都还小，要让你看着。你没办法出去上班，找了个洗衣服的活。” “现在儿子8岁了，两个小一点的岁数还在上初中，但是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去上班吧，你觉得呢？” 林秀英在心里算了算这笔账，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首付两千一呢？咱们家存折上总共才八百多块。” “首付可以分期。坊公所的人不是说了吗，先交一半，一千零五，剩下的一年之内交齐。我明天去找老周问问，他们建筑公司消息灵通，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年之后存一点，然后再和亲戚朋友们借一点。总能凑齐的。总之现在这房子住的实在是太难受了。” 当天晚上，望江坊第三排 陈旺福从橡胶厂下班回来，身上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领口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他在巷口的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头，拿手指头当梳子把头发往后捋了捋，上楼的时候脚步比早上沉了不少。 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煤油灯。林秀英在灶上热饭，二女儿陈月华蹲在门口拿蒲扇扇煤炉子，小儿子陈阿宝趴在圆桌上拿铅笔头画小人。 三女儿陈月香和四女儿陈月芳坐在铺位边上，一个在补袜子，一个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旧课本。 那课本是月娥从厂里同事那儿借来的，月芳明年想考职业学校，天天晚上翻。 “大妹呢？” “加班。毛巾厂赶一批出口英国的单子，这几天都得干到八点。”林秀英把热好的饭端上来，咸鱼炖茄子，一盘炒空心菜，一碟子花生米。陈旺福坐下先扒了两口饭，才开口。 “二妹，你今天去菜场，问着王婶没有？” 陈月华把扇子搁下，坐到桌边：“问着了。王婶说她男人昨天晚上回家也提了这事，市政局开了会。 说往后望江坊东边要盖商品房。不光是望江坊，整个老城区东边那片空地，全在规划里头。第一批先盖五百套，明年开春动工，后年交房。” “具体怎么个卖法？” “王婶她男人说，新房两间房带一个小厅，有独立厨房和厕所，五十平方。总价七千，首付三成两千一。 剩下的分年数还，一个月看贷款的年数，每个月还的不一样。要是买不起，也可以继续租政府的房子。 但往后房租可能要涨一点，因为政府说维修成本太高，一块二的房租连工钱都不够。只有房租涨上去了，维修基金才会多一点。” 陈旺福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完了才说：“涨到多少？” “没说准。王婶她男人说，可能涨到两块左右。” 林秀英在旁边接话：“两块也还是比二十块便宜。” “可两块是交一辈子，交到死了，这房子也不是咱们的。二十块交十五年就完了。交完了，房子就是咱们的。” 陈旺福把筷子放下，“你算算，我今年三十四，再干二十年就干不动了。二十年房租，按两块算，是四百八十块。 买新房是七千，首付两千一，贷款十五年，本息加起来大概七千二左右。看着比房租贵几十倍，可十五年以后房子是自己的，不用再交了。 不买的话，二十年后还得继续交，而且房子还是政府的，人家说涨就涨，说收就收。 再说，新房子有独立厨房和厕所，阿宝不用再跟咱们挤一张床，月娥她们四个也不用挤一个铺位。这是住的条件不一样，不是光算钱的事。” …… 第1081章 下不定决心 林秀英低着头算了一会儿：“那也得先拿得出两千一的首付啊。” 这是实话。陈旺福在橡胶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林秀英帮坊里几户人家洗衣服，一个月挣十八块到二十块不等。 大女儿月娥在毛巾厂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还给家里交家里八块生活费。 二女儿月华在菜场帮人看豆腐摊，一个月十六块，交家里四块生活费。全家一个月收入七十二块，刨掉吃穿用度，一个月能存下二十块就算不错了。 两千一的首付，得存十几年才能凑齐首付。 “王婶她男人还说了个事。”陈月华压低了声音，“政府跟南洋国家银行商量好了，凡是买商品房的，首付可以分期。 先交一半，一千零五，剩下的一年之内交齐。要是一年还交不齐，可以再延半年。 等于一年半之内凑齐两千一就行。另外，国营企业的正式职工买房，厂里给补贴，一个月补三块，补十年，等于少交三百六。” 陈旺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找你表叔。他是建筑公司的，消息比咱们灵通。” 第二天傍晚，望江坊第三排，周建华家 周建华比陈旺福小两岁，江西人，一九〇五年跟着表哥一道来的南洋，在坤甸码头扛了三年包。 后来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进了中央建造总局第三工程队当学生，学技术。 他脑子活，又肯吃苦，专门跟着师傅，砌了五年墙，把砖怎么摆、灰怎么调、墙怎么起角摸得门清，后来升了工长，管着三十来号人。 去年建筑工业总局改制，第三工程队改成南洋第三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他当上了第一施工队的副队长。 一个月能挣七十八块，老婆赵桂芳在坊公所当文书，一个月三十四块，两口子加起来一百出头，日子比陈旺福家宽裕不少。 陈旺福敲他门的时候，周建华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 他老婆赵桂芳在屋里辅导两个孩子写作业，饭桌上有半盘吃剩的红烧肉，这在望江坊算是稀罕菜，一个月也就吃一两回。 “旺福哥，进来坐。”周建华拿抹布擦了把手，把他让进屋里。周家的房子跟陈家一样大，也是两间二十平方。 但周建华前年自己动手把里间的墙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原来也是泥地，他一袋水泥一袋沙自己和的。 家具也简单，一张铁架双人床，一个五斗柜，外间摆了一张折叠饭桌，靠墙立着两个木箱子当柜子用。比起陈家，显得利落不少。 “桂芳，给旺福哥倒杯茶。” “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陈旺福在折叠桌边上坐下，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根，周建华也卷了一根，两个人对着煤油灯点着了。 “建华，我跟你打听个事。坊公所的人来摸底了，说往后望江坊东边要盖商品房，五十平方一套，总价七千，首付两千一。你们建筑公司那边，有没有信？” 周建华吐了口烟：“有。不瞒你说，旺福哥，我们公司上个月就开了三次会。总局那边发了文件，说要搞住房商品化。 往后不光政府盖的排房要继续租，新房子要盖起来卖给老百姓。我们第三建设公司已经改成南洋第三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了。 所有制不变，还是国营，但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公司名一改，第一件事就是在望江坊东边拿地，准备盖商品房。” “那房子到底怎么样？跟我们现在住的排房比，好在哪儿？” 周建华把烟叼在嘴里，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面积。你们现在两间二十平方，新房五十平方，多出一倍半。 第二，独立厨房和厕所。咱们现在做饭在走廊上，上厕所去巷子尽头，新房全在屋里头，关上门就是自己家。 第三，有自来水。你们现在用巷子口的公用水龙头，新房厨房和厕所里各接一个龙头，拧开就有水。 第四，有电灯。你们现在点灯，但是限时供电，新房拉电线，装电灯，晚上亮堂堂的，电不限时供应，随时能用。 第五，有阳台。五十平方的户型带一个小阳台，晾衣服不用挂在走廊上滴水。 第六，房子是新的，墙是钢筋砖混的，屋顶是预制板的，不像你们现在住的排房，木头梁子都让白蚁蛀了。” 陈旺福抽了口烟，没说话。这些好处他都知道，但一个月二十块的贷款压在心上，不是闹着玩的。 周建华看他不吭声，接着说：“旺福哥，你要是买新房，比现在租房划算多了。你算算，你现在一个月房租一块二，可这房子不是你的。 屋顶漏了，自己找瓦补。下水道堵了，自己找竹片子捅。 好多东西坏了，市政局的人来看了三回，到现在没修，因为没人掏钱。 新房就不一样了，有物业公司管维修，公共部分坏了物业修，屋里头坏了你自己修，但起码房子是你自己的，修了不白修。 再说，你住新房，阿宝不用再跟你们挤一张床，月娥她们四个也不用挤一个铺位。孩子大了，得有地方住。” “我算过这笔账。就是首付凑不齐。” “首付可以分期。这事我们公司开会的时候也提了，银行那边有政策，先交一半，剩下的一年之内交齐。 你要是凑不齐，可以找公司预支。你们橡胶厂不是有职工互助金吗？先借一笔，往后从工资里扣。 再不行，找亲戚朋友凑凑，我这里给你借个三五百是可以的。这样两千一的首付，先交一千零五，剩下的一千零五，一年之内凑齐，一个月存八十七块就行。 你跟你老婆两个人挣六十，两个女儿交一点生活费，一个月七十多，刨掉吃穿三四十，还能存三十，够还贷款了，剩下的存起来还借的钱。 而且你们家月娥明年转正，工资还能涨，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旺福抽了一口烟，还是皱着眉头，“还是有点贵了，哎，也怪我这个人没本事。只能去橡胶厂这种地方卖苦力。” “但凡我会一点技术，比如说在船厂，工资都有六七十。就因为这样，还把几个女儿给耽误了，大女儿和二女儿，一个考上高中的都没有。” “现在三女儿和四女儿马上就要中考。儿子也在上小学。 万一他们以后哪祖坟冒青烟，哪一个考上高中了？虽说高中和大学国家还是免费。” “但是总归要管他们生活吃饭吧？只要是在上学，那就是花钱的，不是挣钱的。我就担心家里花销不够，这才吃饱饭几年，难道又要回那种吃不饱饭的时候？” 周建华也跟着把烟点着，继续劝着，“老陈，我实话实说，你别看现在房子挺贵，要7000多，但是你想想这七千块是死的。” “只不过是现在的价格。你再回忆一下，当年我们两个20年前，刚来南洋的时候，工资才多少？” “那时候才四五块钱一个月。现在呢？不过短短的20年，工资翻了整整十倍到二十倍。所以接下来你想想，工资还会不会再涨？” “工资涨了，你现在把房子买了，价格是死的，到时候越来越宽裕。总比过几年房子突然涨价了，好吧？” 陈旺福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你们公司是不是也要招人？” “招。大招。第三建设公司原来的架子是一个工程队，现在扩成三个工程队加一个材料科加一个设计室。 光瓦工、木工、钢筋工就得招三百号人，外加一百个壮工。你要是有认识的亲戚朋友想进城干活的，让他们来找我。 培训三个月，培训期间一天给八毛钱生活费，培训完了上岗位，一个月保底四十五块，干得好能拿到五十五、六十。干满两年，表现好的升工长，一个月七十起。” “我老家那边有几个表侄，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写信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 “让他们来。来了先找我，我带他们去公司报名。” 周建华把自行车链条上好，拿手转了转脚蹬子，链条咔嗒咔嗒响了几声，“还有个事，我们公司内部职工买房，有内部价。 商品房对外卖七千一套，内部职工按八成算，五千六一套。这个价我跟桂芳商量过了，我们打算买一套。 旺福哥，你要是有亲戚在建筑公司干，也可以走内部价。” “我没亲戚在建筑公司。” “那你让月娥考啊。毛巾厂那边听说也要改制，改成毛巾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往后也是独立核算。 月娥在厂里干了两年了，明年转正，转正之后就是正式职工。正式职工买房，厂里给补贴，一个月补三块，补十年。” 陈旺福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这事？” “有。总局的文件里写得明明白白，国营企业职工买房，企业给补贴，一个月补三块到五块，补十年。你算算，一个月补三块，一年三十六，十年三百六。等于首付少交三百六。” …… 第1082章 因房而动的人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坤甸市，市政厅规划处 王守仁把第五稿地块划分图摊在桌上，拿红铅笔在望江坊东边那块空白处画了个圈，写上“R-17”。 旁边几个科员围过来，手里拿着皮尺和计算尺，等着他开口。 “R-17这块，北边是望江坊老排房，南边是中华大道，东边是规划中的望江路，西边是菜市场。 面积大概十八亩，原来是一片仓库和两间废厂房，产权归市政厅。这次拿出来拍卖，起拍价两万块一亩。” 科员小李拿计算尺拉了两下：“王科长，十八亩，起拍价三十六万。按容积率三算，能盖十一万四千四百平方商品房。 建安成本加地价加税费，一平方一百二左右。往外卖一平方一百四，总销售额大概两百万。开发商能赚多少？” “毛利大概一百四十万左右。刨掉财务费用和管理费用，净利六十万出头。不算暴利，但也不亏。” “那这块地应该有人抢。” “有人抢是好事。”王守仁把红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他四十出头，在市政厅规划处干了十二年，从绘图员干到科长，经手的地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商品房用地还是头一回。 以前市政厅卖地，要么是工厂用地，要么是港口用地，都是指定用途、定向出让，价格双方谈。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公开拍卖，谁出价高谁拿地，拿地之后盖商品房往外卖。规矩变了，他也得跟着变。 “王科长，望江坊东边那块地，旁边要修什么配套？”小李把图纸翻到背面，上面用蓝铅笔标着学校、医院、菜场、公交站的位置。 “望江路往北通到新港码头，往南接中华大道。望江路东边规划一所小学，三十六班，明年开工，后年招生。 小学南边规划一个社区医院，五十张床位，也是明年开工。 再往南是公交总站，三条线路，通到市中心、火车站、码头。菜市场就地扩建，从现在的两百平方扩到六百平方。” “那R-17这块地，等配套修好了，房价还得涨。” “涨是肯定的，但政府得压着。指导价定死了，上浮不超过两成。开发商想多赚，只能在成本上抠。 所以咱们卖地的时候得把条件写清楚，建安标准、材料规格、工期，全得按规矩来。谁想偷工减料，验收通不过，罚钱。” “也就是坤甸现在不是首都了。要还是首都，这块地的地价估计还要涨一点。不过再怎么说，坤甸也是全国唯一一个直辖市。受国家直接领导的。” 王守仁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图纸筒，拎着出了办公室。他今天约好了跟第三建设公司的周建华去看现场，顺便把R-17地块的边界桩定下来。 下午三点，望江坊东边那片空地上。周建华带着两个施工员，扛着花杆和皮尺，已经在地里等着了。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靠北边那排仓库的墙根底下堆着废铁和烂木板，空气里有股子煤油味。 “守仁，这边界怎么划？”周建华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头。 “北边从望江坊第三排的墙根往南退八米，留消防通道。南边到中华大道红线。东边到望江路中线。 西边到菜市场围墙。四角打桩，桩上写明坐标。”王守仁把图纸筒里的平面图抽出来，铺在仓库的窗台上，“你们公司打算拿这块地？” “想拿。公司开了会，让我牵头组一个商品房开发部，专门搞这个。R-17是第一个项目，拿下来就当样板。” “那你们出价准备出多少？” “起拍价两万一亩，我估摸着能拍到两万五。十八亩，四十五万。公司账上能挪出二十万，再多就得找银行贷款。” “两万五应该能拿下来。旁边R-18那块地，面积差不多，位置差一点，起拍价一万八。你要是两块地一起拿，可以跟上面申请打包优惠。” 周建华眼睛一亮：“打包优惠？能优惠多少？” “两块地一起拿，总价打九五折。另外，配套费减半。配套费一平方二百块，减点就是便宜十块。十一万四千四百平方，省十几万呢。” “那行。我回去跟公司说，两块一起拿。” 两个人蹲在仓库墙根底下拿粉笔在地上画边界桩的位置，画完了，周建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守仁，跟你打听个事。你们市政厅的人，是不是都有内部消息？哪块地要修路、哪块地要盖学校，你们比外面人知道得早。” “知道得早又怎么样？我又不买地。” “你不买地，你亲戚买不买房子？你老婆那边有没有人想买房的？” 王守仁愣了一下。他老婆赵桂芳昨天还真跟他提过这事，她娘家弟弟在橡胶厂上班。 一家五口挤在望江坊北边一间排房里，早就想换个大点的地方。她弟弟昨天来家里吃饭，问了一晚上“姐夫，你看哪边房子往后能涨”。 “我小舅子想买。你给参谋参谋，哪块地往后配套好？” 周建华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R-17和R-18这两块，往北是望江坊，往南是中华大道，往东是望江路。 望江路东边规划小学和医院，明年开工后年招生。你小舅子要是买这两块地上的房子，往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方便。 再往东R-19、R-20那两块，离学校医院远一点，但离公交总站近，上班方便。看你小舅子图什么。” “他图孩子上学。” “那就买R-17。小学就在街对面，孩子出了小区门走两百米就到。医院也近，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走十分钟就到。” 王守仁把这话记在心里，晚上回家跟赵桂芳说了。赵桂芳第二天一早就给她弟弟打了电话，让她弟弟赶紧去第三建设公司登记，等R-17的房子开盘就交首付。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南洋市，火车站 李文广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一软，差点摔了个跟头。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从北边边境的橡胶种植区一路站到南洋市，两条腿肿得发胀，裤管勒在小腿肚子上，勒出一圈红印子。 他今年二十一，在家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在南洋市北边四百公里的橡胶种植区，政府给分了二十亩地，种橡胶树。 地是好地，但家里人口多，二十亩地的出息刨掉租税和肥料钱，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两个哥哥在家种地，他不想种了，想进城。 进城干什么？他在火车上听邻座的人说，南洋市到处在盖房子，建筑公司招人，培训三个月就上岗，一个月保底二十五块。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折下来一个月挣不到八块。 出了火车站，他顺着人流往东走，走到中华大道上，看见路边电线杆上贴着招工告示。 最大的一张是“南洋第三建设股份有限公司招工简章”，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招瓦工、木工、钢筋工、壮工，总共四百人。报名地点在望江坊东边的第三建设公司临时招工处。 他顺着告示上的地址找过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龙。招工处设在望江坊东边一片空地上。 搭了个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摆了四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穿灰制服的，一个在登记，一个在量身高，一个在看手。 桌子前面排队的人拐了三个弯，从棚子底下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少说有两百号人。 李文广排在队伍尾巴上，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风霜，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一双草鞋。 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也是来报名干建筑的？” “是。大哥你哪儿的？” “我苏门答腊那边的，巨港北边。家里地少，兄弟多，分不着地，进城找活干。” “你以前干过建筑吗？” “干过。在巨港修过两年水渠，砌石头墙、拌砂浆都会。” “那你有手艺，进去应该能选上。” “不好说。你看见前面那个戴眼镜的没有？” 中年人往前努了努嘴，“那是第三建设公司的招工科长，姓孙。他挑人挑得严，瓦工得当场砌一堵墙给他看，砌歪了他不要。” 队伍往前挪了大概一个钟头，李文广终于挪到了棚子底下。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个灰制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年龄？哪里人？以前干过什么？” “李文广，二十一，南洋市北边橡胶种植区的。种过地，没干过建筑。” 灰制服拿笔在表格上划了两下：“没干过建筑，只能报壮工。壮工培训三个月，培训期间一天八毛钱生活费。 培训完了上岗位，一个月保底二十五块，管住不管吃。干得好能升瓦工，瓦工一个月三十五块起。你愿意干壮工吗？” “愿意。” …… 第1083章 被撬动的民营资本 “行。拿着这张条子，去后面量身高体重，再按个手印。明天早上六点，来这儿集合，统一拉到培训营。” 李文广拿着条子往后面走，路过棚子侧面的时候，看见几个先报完名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聊天。 一个瘦高个正在说：“我跟你们说，这次招四百个人，往后还要招。我表哥在第三建设公司当工长，他说公司明年要扩到一千人。咱们这批进去的，干满一年就能升工长。” 旁边一个矮胖的接话：“升不升工长我不指望，我就指望一个月挣四十五块。挣两年，攒一千二百块，就能在望江坊买间房子。我媳妇下个月从老家过来，总不能让她跟我住工棚吧。” “你媳妇过来，你买房子？望江坊东边的新房一套七千，首付两千一。你一个月挣四十五块，攒两年攒一千二百，离两千一还差九佰。”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先租着。政府不是说了吗，买不起新房的，可以继续租老排房，一个月一块二。 你一个月挣四十五，花一块二租房，剩四十三块八，够吃饭。攒两年，攒够首付。 再干两年，升了瓦工，一个月挣五十五，继续攒。四年攒够了首付，再找亲戚借点装修，就够在城里安家了。” “四年？我媳妇下个月就来了，总不能让她跟我挤四年工棚。” “那就先租间老排房住着。一间房十五平方，一个月一块二，两口子住够了。等攒够了首付，再买新房。 新房五十平方，两间房带小厅，有厨房有厕所，比老排房强多了。” 李文广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账。他一个月挣四十五，吃饭花八块，住工棚不花钱，一个月能攒三十七。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等出来工作才有这样的工资。现在培训期间一天才八毛，一个月二十四，培训三个月就是七十二。 培训完了上岗位，头半年按学徒工算，一个月二十。半年之后转正，一个月三十五。 第一年大概能攒两百，关键是第二年等真真工资涨到40多的时候，看后面还能不能继续往上爬，工资还能不能再涨。 如果一切顺利，三年以后自己攒点钱。再找老家亲戚借一点，首付就出来了。那自己就真的算在城里立足脚了。 他把这个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越算心里越热乎。在家种地，二十亩橡胶树，一年到头折下来一个月不到二十八块。 攒两千一得攒多少年。进城干建筑，三年就能凑够首付。三年之后买了房，再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孩子就能在城里上学。 “兄弟，想什么呢？”旁边那个矮胖的推了他一把。 “想买房的事。” “买房？你才来第一天就想买房？” “想想又不犯法。我想好了，好好干，干三年，攒够首付，买套新房，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孩子在这边上学，我在这边干活，比在老家种地强。” 矮胖的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有志气。那咱俩搭个伴。我叫赵大柱，你叫什么？” “李文广。” “文广，明天早上六点集合，你别睡过头。培训营在望江坊北边，离这儿三里地。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同乡会馆，早上五点半往这边走，路过你们种植区会馆的时候叫你一声。” “行。我住种植区会馆，就在中华大道北边那条街上。”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坤甸市，南洋商会二楼 张宏图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茶杯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是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 但他一口没喝，心思全在桌上那份《南洋市商品房开发管理办法》上。 这是他花了两条“婆罗洲”香烟从市政厅规划处一个科员手里弄来的副本，虽然是征求意见稿，但内容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今年四十五，福建泉州人，一九〇二年跟着他爹来南洋，在坤甸码头边上开了间杂货铺。 杂货铺开了十年，攒了一笔钱，一九一二年搬到坤甸市，改做建材生意，钢筋、水泥、砖瓦、石灰，什么好卖卖什么。 到一九二〇年，他的宏图建材行已经是坤甸市东区最大的建材批发商之一，在雅加达、泗水各有一个分号，一年流水小两百万南洋元。 但建材生意做到头了。张宏图心里清楚，南洋市的建材市场就那么大，工地就那么多，一年卖个两百万到头了。 想再往上走，得换个跑道。商品房这根线他盯了快一年了。去年年初市政厅透出风声说要搞住房商品化。 他就开始琢磨这事，但那时候政策没落地，他不敢动。上个月《办法》征求意见稿一出来。 他花了三天时间逐字逐句读了两遍，读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跟他儿子张少杰说：“这个生意，咱们得干，原本只是小打小闹。家族想发扬光大，还是得做大生意。” 今天他把南洋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请到家里喝茶，名义上是品茶，实际上是探口风。 第一个到的是洪福记营造厂的老板洪福生，五十二岁，广东潮州人，在南洋市干了二十五年工程。 洪福生从泥瓦匠干到营造厂老板，手底下有三百号工人，是南洋市东区最大的民营建筑商。 最早移民过来的时候，他就接政府的工程，连排房子这种工程他就做过。 第二个到的是源盛钢铁贸易行的老板李源盛，四十八岁，福建福州人，专做钢筋生意，从南洋钢铁厂进货，往各个工地送，一年送两万吨。 第三个到的是大陆水泥公司的南洋总代理周大陆，四十岁，浙江宁波人，手上攥着大陆水泥在南洋的独家经销权，一年卖十万吨。 这三个人加上张宏图，就是南洋市东区建筑行业的半壁江山。钢筋、水泥、施工队，再加上张宏图的砖瓦石灰，凑一块能把一栋楼从地基到封顶全包了。 “宏图，你今天叫我们来，不光是为了喝茶吧？”洪福生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放下了。他是泥瓦匠出身，喝不惯这种一泡就倒掉的功夫茶，嫌淡。 “福生哥，敞亮人不说暗话。商品房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我那个营造厂上个月刚接了个活，望江坊东边那块地，第三建设公司拿下来了，让我们给他们做土方和基础。” “第三建设公司是国营的，咱们是民营的，咱们能不能也拿地？” 洪福生把茶杯放下了：“宏图，你的意思是，咱们合伙搞个房地产公司？” “对。我出五十万，福生哥你出三十万，源盛出二十万，大陆出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够在望江坊东边拿四五十亩地，盖个一千多套房子。一套赚两千，一千多套就是两百万，刨掉税和费用，净利一百万打底。” 李源盛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宏图，账不是这么算的。一百二十万，拿地就要花掉四五十万，建安成本一平方一百二，四五十亩地按容积率三算。 能盖九万平方，建安成本一千零八十万。一百二十万连地皮带建安，连零头都不够。剩下的钱从哪来？” “从银行贷款。南洋国家银行上个月发了通知，商品房开发贷，自有资金三成，贷款七成，利息年息六厘，期限三年。 一百二十万自有资金，能撬动四百万的盘子。四百万，拿地五十万，建安三百万，税费五十万。 房子卖出去，总销售额八百万，刨掉四百万成本和五十万税，净利二百万。三年赚五十万，年化收益四成多，比做建材强多了。” 周大陆把茶杯放下了：“宏图，你算得倒好。可有个事你想到没有，房子盖出来，卖给谁？老百姓手里有那么多钱吗？” “有。我上个月跑了趟坤甸，在望江坊跟几个老住户聊了聊。一家五口，两口子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十块，刨掉吃穿，一个月能存四十块。 攒三年，首付就有了。贷款一个月还四十，剩下二三十块够吃饭。老百姓不是没钱买房，是以前没有房子可买。 政府现在把房子拿出来卖，老百姓手里那些存了十几年的钱，全得往房子上砸。” 洪福生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了：“宏图，你打算怎么干？从拿地到盖房到卖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所以要合伙。福生哥你管施工，你那个营造厂三百号人，再招两百号，五百号人，一年盖九万平方没问题。 源盛管钢筋，你那个贸易行一年进两万吨钢筋，先紧着咱们自己的工地用。大陆管水泥，你那个代理权一年十万吨，先给咱们自己的工地留一半。 我管砖瓦石灰和统筹，拿地、跑手续、找银行贷款，这些事我来。” “公司叫什么名？” “南洋宏图房地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我当董事长，福生哥你当总经理，源盛和大陆当董事。注册资本一百二十万，我出五十万占四成。 福生哥出三十万占两成半，源盛出二十万占两成，大陆出二十万占两成。董事会四个人，重大事项投票决定，平票的时候我多投一票。” …… 第1084章 土地竞拍 洪福生想了想：“行。我干。不过我有个条件，公司成立之后，头一个项目让我那个营造厂总包，别的营造厂不能插手。” “没问题。自家的公司，当然用自家的施工队。但质量得保证，验收通不过，该返工返工，该扣钱扣钱。” “那当然。我洪福生干了二十五年工程，还没盖过漏水的房子。” 李源盛把茶杯端起来，冲张宏图举了举：“宏图，我跟你干。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公司成立之后，钢筋全从我这儿进，价格按市场价九折，不能再低了。” “九折就九折。但质量得保证，钢筋拉力不够，楼塌了，咱们全得进去。” “我李源盛做了二十年钢筋生意，还没卖过次品。” 周大陆把茶杯放下了：“宏图，我也有个条件。水泥从我这儿进，价格按市场价八五折。但有一条，我得先看到政府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证没下来之前，我不垫资供货。” “行。预售许可证我去跑，争取年底之前拿下来。拿下来之后，咱们先盖样板房，让老百姓看看房子长什么样，看好了再交钱。” 四个人把杯子碰在一起，茶是凉的，但心里热乎。张宏图把茶喝完了，往椅背上一靠：“各位，这是咱们第一次合伙做房地产，也是南洋民营房地产的头一炮。 头一炮打响了，往后有的是地等着咱们去拿。我算过了，南洋市老城区东边那一片空地，按规划能盖两万套商品房。 两万套，一套赚两千，就是四千万的盘子。咱们四个分，一人一千万。” 洪福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千万太多，我一年赚两百万就知足了。” “福生哥，你这话说得不实在。两百万搁在五年前是天文数字，搁现在，南洋市一套商品房七千，两百万能买两百多套。你那个营造厂三百号人，一人分一套，你手里还剩多少？” 洪福生笑了一声：“你这么说，两百万还真不算多。”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日，坤甸市，市政厅拍卖大厅 坤甸市政厅二楼东头的大会议室，平时是用来开市政例会用的，今天腾出来做土地拍卖会场。 长条桌搬到墙边靠墙，椅子摆了五排，前排是给参拍企业代表坐的，后排是旁听的市民。 墙上挂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R-17、R-18地块公开拍卖”，底下两行小字：起拍价R-17每亩两万南洋元，R-18每亩一万八千南洋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南洋元。 来的人比王守仁预想的多。他原本估计能来七八家，结果陆陆续续到了十五六家，椅子不够坐，后头的人只能靠着墙站。他扫了一眼，认识一半。 第三建设公司来了三个人，周建华坐中间，左边是公司财务科长，右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 他们面前摊着笔记本，一看就是准备记报价的。他们公司改制之后，这是头一回参加土地拍卖，架势摆得很足。 宏图房地产那边，张宏图亲自来了，洪福生、李源盛、周大陆跟在后头，四个人占了一排座位。 张宏图把那份《商品房开发管理办法》的征求意见稿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是郑板桥的竹子，一看就是值钱物件。 洪福生在旁边嘟囔：“搞这么大阵仗，跟娶媳妇似的。”张宏图拿扇子敲了他一下：“比娶媳妇贵多了。” 再往后看，还有几家面熟的。广泰营造厂的老板陈广泰，潮州人，比洪福生小几岁，在南洋市北区做了二十年工程，手底下两百来号人。 他是洪福生的老对头，两个人年轻时争过同一个工程，后来各自拉队伍单干，见面互相点头，心里却一直暗暗较劲。 还有合利建材行的老板林合利，福建漳州人，专做砖瓦生意。瑞丰建筑公司的经理杨瑞丰，客家人，在泗水那边有工地，这回是专门坐船过来坤甸的。 此外还有几个坤甸本地的商号，有做橡胶生意的，有开船行的，估计是听说商品房要搞起来，想转行拿地试试水。 王守仁把拍卖规则念了一遍：每块地单独拍，出价最高者得，当场签成交确认书，七天内交首付款三成，剩下一个月内交齐。 他念完了，拿木槌在桌上敲了一下：“R-17地块，起拍价每亩两万南洋元，十八亩总价三十六万。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圆脸胖子就举了牌：“三十六万。” 王守仁认出来了，是广泰营造厂的陈广泰。这人做生意一向急，头一口价从不含糊。 周建华没动，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财务科长。财务科长低声说：“按咱们算的，两万五以下都能接，超过两万五利润太薄。” 宏图房地产那边，张宏图也没急着举牌，摇着折扇跟洪福生低声说话。洪福生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了个圈，意思是“等他们先抬”。 陈广泰喊了三十六万之后，瑞丰建筑的杨瑞丰举了牌：“三十六万五。” “三十七万。”陈广泰跟得紧。 “三十七万五。”杨瑞丰也不松口。 两个人你来我往抬了六轮，价格到了四十万，每亩折合两万二千二百块。 杨瑞丰犹豫了一下，没再举牌。陈广泰刚松了口气，张宏图把折扇一合，举了牌：“四十一万。” 陈广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广泰营造厂账上能动的现金也就二十来万，四十万已经是咬着牙报的，四十一万他得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他犹豫了几秒，没再举。 “四十一万第一次。” 周建华这时候举了牌：“四十二万。” 张宏图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第三建设公司的，笑了一下，又举：“四十三万。” “四十四万。”周建华跟。 洪福生在底下拿胳膊肘顶张宏图，低声说：“别跟他们死磕，R-18还在后头，那块地便宜两千一亩，位置差不了多少。” 张宏图想了想，把扇子往膝盖上一搁，冲周建华拱了拱手：“周队长，你们国营财大气粗，我让了。” 周建华也拱手笑了笑：“多谢张老板承让。” “四十四万第一次，四十四万第二次，四十四万第三次，成交。” 王守仁拿木槌一敲，“R-17地块，十八亩，成交价四十四万南洋元，折合每亩两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第三建设公司，请上前签字。” 周建华带着财务科长上去签字，张宏图在底下跟洪福生低声说：“R-18起拍价一万八，他们刚吃了R-17，手里现金不一定够拿两块。咱们集中火力拿R-18。” 果然，R-18开拍之后，陈广泰头一个举牌：“三十二万四。” R-18也是十八亩，起拍价一万八，总价三十二万四。 张宏图这回没等，紧跟着举了：“三十三万。” 陈广泰回头瞪了他一眼：“张老板，你刚才不是让了吗？” “刚才那块让了，这块不让了。”张宏图笑嘻嘻的。 两个人又抬了五轮，价格到了三十六万。陈广泰咬了咬牙，举了：“三十六万五。” 张宏图跟洪福生嘀咕了两句，洪福生点头。张宏图举牌：“三十七万。” 陈广泰没再跟。他回头跟旁边的林合利低声说了几句，林合利摇头。陈广泰叹了口气，把牌子搁在桌上。 “三十七万第一次，三十七万第二次，三十七万第三次，成交。” 王守仁敲了槌：“R-18地块，十八亩，成交价三十七万南洋元，折合每亩两万零五百五十六元。南洋宏图房地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请签字。” 张宏图上去签字的时候，洪福生在底下跟李源盛说：“总共八十一万，比咱们预想的一百二十万少了三十九万。手里还剩三十九万现金，够付首付和前期费用了。” 李源盛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预售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证不下来，银行开发贷批不了，后期建安款得咱们自己垫。” 周大陆在旁边接话：“预售证的事，我打听过了，市政厅那边说得等第一批商品房封顶才能发。 封顶之前，建安款只能靠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银行那边得有土地证做抵押才放款，咱们今天签了成交确认书，七天内交首付，拿了土地证才能去银行办抵押。” “那这三十九万得省着花。先拿二十万交首付，剩下十九万留着做前期费用。设计费、报建费、勘察费，这些都得花。” 张宏图签完字回来坐下，把成交确认书往桌上一拍，“剩下的事，回去开会说。” …… 第1085章 大施拳脚 当天晚上，坤甸市东区，张宏图家里 张宏图家的宅子在坤甸市东区一条安静巷子里，是前年新翻修的砖混两层小楼，底下是客厅和饭厅，楼上是卧房。 院子里种了一棵芒果树，树下搁了石桌石凳。今晚的庆功宴就摆在院子里，石桌上摆了八个菜。 白切鸡、清蒸石斑、红烧肉、炒空心菜、炸春卷、卤猪脚、花生米、一大盆冬瓜排骨汤，酒是两瓶“婆罗洲”白酒。 洪福生、李源盛、周大陆都到了，还有洪福生的儿子洪少华。 洪少华今年二十四，从南洋科技大学土木系毕业两年，在洪福生的营造厂当技术员，今天也跟着来吃饭。 张宏图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上，举起杯子：“各位，今天咱们宏图房地产头一回拿地，两块地一共花了八十一万，比预想的省了三十九万。 这省下来的钱，够咱们把前期费用全铺开，还能剩点做预备金。来，干一杯。” 五个人碰了杯，一口干了。 洪福生把杯子放下，夹了一块白切鸡，嚼了两口才开口：“宏图，地是拿到了，下一步怎么干，你心里有谱没有？ 我今天在拍卖场上看那个第三建设公司的架势，人家背后是建筑工业总局，设计、施工、材料、物业一条龙，咱们从零开始，差得远。” 张宏图把酒倒上，一边倒一边说：“差得远，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第三建设公司是国营的，干什么都得走程序，报批报建一层一层审，慢。 咱们是民营的，决策快。他们盖一栋楼，从设计到封顶得一年半，咱们一年就能干完。老百姓买房，等一年和等一年半，那就是差别。” 李源盛在旁边点头：“快是快，但质量不能差。人家国营的牌子硬，老百姓信。咱们头一个项目要是盖砸了，往后就没生意了。” “所以质量得下功夫。福生哥，你那三百号人，得挑最好的瓦工和木工上这个项目。另外，少华，” 张宏图转向洪少华，“你是学土木的，设计这块你牵头。明天开始，你带着人做方案，户型就按市政厅规定的那几种来。 五十平方两间房带小厅的，七十平方三间房的，八十平方三间房带大客厅的。户型图出来之后，先给我和福生哥看，看完再报市政厅审批。” 洪少华把碗放下：“张叔，户型图好说，我三天能拿出来。但有个事我得先说，市政厅要求商品房小区必须有配套的绿化、消防通道、公共活动场地。 这些都得算进成本里。按五十平方户型算，绿化加消防通道加活动场地，每平方得摊八到十块。 五十平方就是四百到五百块。一套房子卖七千，光配套就得摊五百，利润薄了。” 洪福生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五百就五百，该花的钱不能省。 我干了二十五年工程，没盖过偷工减料的房子。配套不搞好，市政厅验收通不过，咱们的预售证就别想拿。” 张宏图把这话记下来：“配套该花的花，但从别的地方省。源盛，钢筋你那边能按之前说的九折供应？” 李源盛把杯子放下：“九折没问题，但有一条，钢筋款得现结。我那个贸易行从南洋钢铁厂进货也是现结，你们要是拖我三个月，我这边的资金链就转不动了。” “现结就现结。但你也得给我个准数，一平方用钢多少？” 洪少华接话：“五十平方户型，按砖混结构算，一平方用钢二十公斤，五十平方就是一顿。一百套就是一百吨。咱们头一批先盖两百套，两百吨钢筋。” 李源盛在心里算了算：“两百吨，按现在市价一吨一百八十块，九折是一百六十二，两百吨就是三万二千四。行，我这边备货。” 周大陆把花生米碟子往中间推了推：“水泥从我这边进，八五折，市价一吨二十五块，折二十一快二毛五。 一平方用水泥一百五十公斤，五十平方就是七点五吨。 两百套就是一千五百吨。一千五百吨按二十一块二毛五算，三万一千八百七十五块。” 张宏图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钢筋三万二，水泥三万二，加起来六万四。砖瓦石灰我这边出，一平方用砖两百块，五十平方就是一万块砖。 两百套就是两百万块砖。我那建材行存了八十万块，还差一百二十万块，得赶紧进货。 石灰和砂子也是我出，这些加起来大概五万块。剩下的大头是人工，福生哥，你那边的工钱怎么算？” 洪福生把酒杯搁下：“瓦工一个工一天一块二，壮工八毛。盖五十平方一户，从基础到封顶大概要三十个瓦工工日，六十个壮工工日。 算下来一户人工成本三十六块加四十八块，八十四块。 两百套就是一万六千八。再加上木工、钢筋工、水电工，一户再加二十块，两百套四千块。人工总共两万零八百。” 张宏图把各项加了一遍：“钢筋三万二，水泥三万二，砖瓦石灰五万，人工两万一，加起来十四万五。 再加上设计费、报建费、勘察费、临时设施费，算五万。总共十九万五。 两百套房子卖七千一套，总销售额一百四十万。刨掉十九万五成本，毛利润一百二十万五。 交税按两成算，净利九十六万四。再刨掉管理费用和财务费用，净利八十万左右。” 洪福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八十万也不少了。我那个营造厂去年一年才挣了二十万。” “八十万是两百套的利润。咱们一共能盖一千套，分五批，每批两百套。第一批启动之后，预售款回笼，第二批就能滚动起来。五批干完，总净利四百万打底。” 李源盛把酒喝干了，抹了抹嘴：“四百万，按出资比例分，我出二十万占两成，能分八十万。比我做钢筋生意强。钢筋生意一年流水两百万，净利也就十万出头。” 张宏图把酒瓶拿起来给大家满上：“所以这个生意做得。但前提是第一批得打响。第一批盖好了。 后面老百姓看了房子，交了定金，后面就好办了。第一批盖砸了，后面全完。所以福生哥，质量这一关你得亲自盯。” 洪福生把酒杯端起来：“我明天就搬工地上去住，什么时候封顶什么时候回家。” 周大陆把杯子放下，提了个事：“宏图，有件事我得先说。今天拍卖场上，广泰营造厂那个陈广泰，R-17和R-18都没拿到，脸色不太好看。 他回去之后可能会找别的地块，也可能找别的门路。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脑子活，路子野。 他要是拿到地，跟咱们竞争，倒不怕。怕的是他走歪门邪道，找市政厅的人打听哪块地要修路、哪块地要盖学校。 要是提前低价拿地，等配套起来了再高价卖。这种事要是让他干成了，咱们正正经经拿地的就吃亏。” 张宏图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你说的事我也想到了。陈广泰这人，做生意不择手段。 他要是走市政厅的路子，咱们拦不住。但有一条，他要是行贿拿地，一旦被查出来，地收回，人进去。 咱们犯不着跟他学。咱们走正道，把房子盖好，老百姓认可，比什么都强。” 洪少华在旁边插了一句：“张叔，我今天在拍卖场上还看见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他穿着灰布褂子，戴了顶草帽，一直没举牌，但拿了个小本子在记。我瞅了一眼，本子上画的好像是咱们的报价。我怀疑是陈广泰派来盯梢的。” 张宏图皱了皱眉：“盯梢就盯梢，咱们报价光明正大，不怕人记。但以后开会商量事，别在公共场合说。 福生哥，你那个营造厂的办公室，往后商量事之前先清场，不相干的人别让进，免得走漏了什么风声。源盛、大陆，你们那边也一样。 咱们这个项目，从拿地到预售，中间涉及多少钱、什么价，不能让外人摸清了底，这是咱们第一次做这种大生意，任何意外都不能发生。” 洪福生点了点头：“我明天就把办公室后头那间仓库收拾出来，专门当会议室。往后商量事，去仓库里说，外头有人把门。” 张宏图把折扇搁在桌上，端起酒杯：“行。今天这顿酒喝到这儿，明天开始干活。少华，三天内出户型图。 福生哥，一周内把施工队拉起来，先做地勘。源盛、大陆，你们那边备料，等我的通知。 我去跑银行，把土地证抵押贷款的事办下来。预售证的事，我去市政厅盯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五个人把最后一杯酒干了，各自散了。 …… 第1086章 动歪心思 陈广泰那边，确实动了歪心思。 拍卖会散场之后，陈广泰没回南洋市，在坤甸找了家旅馆住下。 晚上他约了个人吃饭，这人姓吴，吴德贵，在坤甸市政厅规划处当副科长，管的就是土地出让这一块。 陈广泰跟吴德贵是潮州同乡，认识七八年了，以前陈广泰做政府工程的时候，吴德贵给他透过几次标底。 两个人约在坤甸河边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间，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酒。喝到一半，陈广泰把酒杯放下。 “德贵，今天R-17和R-18我没拿到，让国营和宏图那帮人抢了。你跟我说实话，望江坊东边剩下那几块地，R-19到R-24，哪块往后配套最好？” 吴德贵把筷子搁下，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广泰哥，这事按规矩我不能说。 但咱们是老交情，我跟你透个底。R-19和R-20靠望江路东边，规划里望江路要往北延伸，通到新港码头。 路一通，那两块地就值钱了。但消息还没公布，你提前拿地，等路修好了再卖，至少翻一番。” “路什么时候修？” “明年开春动工，后年通车。你要拿地，赶在公布之前拿。” “起拍价多少？” “R-19起拍价一万九一亩，R-20一万八。你要是想拿，我可以把规划图给你看看，你心里有个数。” 陈广泰给吴德贵倒了杯酒：“德贵，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R-19和R-20两块地，我拿下来，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吴德贵看了一眼，没接话，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广泰哥，还有一件事。宏图房地产那边，张宏图今天拿了R-18，他们下一步肯定要拿R-19或者R-20。 你要是想拿，报价得比他们高。我听说他们账上还有三十九万现金，你报价的时候得算着他们的上限。” “他们上限多少？” “按他们的算法，每亩两万五以下都能接。R-19十八亩，他们最多报到四十五万。你报到四十六万就稳拿。” 陈广泰把这话记在心里，给吴德贵又倒了杯酒：“德贵，往后规划上有什么变动，提前给我透个信。我不光拿地，往后盖房子，报建、验收，都得你帮忙。” 吴德贵把酒喝了，站起来：“广泰哥，我帮你归帮你，但有一条，别把我卖了。出了事，我完蛋，你也跑不了。” “放心。我陈广泰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陈广泰塞给吴德贵一个信封，里头是两百南洋元。吴德贵推了两下，揣进兜里，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广泰站在馆子门口，看着吴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嘴角笑了一下。他回头跟旁边的伙计说。 “明天回去，把账上的钱拢一拢，R-19和R-20，咱们也拿一块。跟张宏图他们抢，抢不过就拿R-20。等望江路一通，房子盖起来，比R-17和R-18还值钱。” 七月四号，坤甸市政厅把拍卖结果报到南洋市。土地出让金一共八十一万，按规定七成归地方财政，三成上缴国库。 坤甸市政厅留了五十六万七，二十三万三上缴国库。 报告单转到刘志俊桌上，是七月八号。他翻开看了看，坤甸R-17和R-18两块地，分别被第三建设公司和宏图房地产拿走。 成交价四十四万和三十七万，合计八十一万。 报告后头附了王守仁写的一段说明：两块地均以略高于起拍价成交，市场竞争有序，无恶性抬价现象。拿地企业均有开发资质，资金能力符合要求。 刘志俊拿红铅笔在报告单边上批了两个字：“可行。”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南洋市参照坤甸办法，尽快出台土地出让细则。地价可以高，但规矩要严。首都得有首都的样子。” 他把报告单合上，按铃叫秘书进来：“通知南洋市市政厅厅长杨明远，明天上午来见我。另外，叫陈汉生也来。” 七月九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南洋市在澳大利亚东海岸，靠近原来的悉尼。一九二二年首都从坤甸迁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和几个小镇。 四年时间，中央政府大楼、国会大厦、各部委办公楼、中央火车站、南洋大道，一片一片地起来了。 但跟坤甸那种老城区的拥挤不一样，南洋市从一开始就按规划来，马路宽，楼间距大，绿化带一道一道的，市中心还留了一大片森林公园，里头养了袋鼠和考拉。 杨明远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卷图纸，后头跟着南洋市规划局的两个人。他把图纸在桌上铺开，是南洋市城区图，用彩笔标了好几块地。 “总长，南洋市这边，目前可出让的商品房用地主要分布在四个片区。东片区，靠中央火车站，交通最方便，地价也最贵。 西片区，靠森林公园，环境最好，但离商业区远。北片区，靠港口，适合做工业配套住宅。 南片区，靠大学城，适合做教职工住宅。这四个片区，地价从高到低是东、西、南、北。” 刘志俊看了一眼地图：“东片区地价多少？” “东片区一亩起拍价三万南洋元。西片区两万五，南片区两万，北片区一万八。” “比坤甸贵了五成到一倍。” “南洋市是首都，地价自然高。而且东片区靠火车站，往南通中央大道，往南北接港口大道，交通摆在那儿，地价低不了。” “地价高可以，但配套标准也得高。坤甸那边一套五十平方卖七千，南洋市这边呢？” 杨明远把另一张图纸抽出来，上面标着南洋市商品房的配套标准：“南洋市的要求比坤甸高。 第一，容积率不能超过二点五，坤甸是三。第二，绿化率不能低于三成，坤甸是两成。 第三，必须配建地下停车位，每两户一个车位。第四，外立面不能用水泥抹灰，得用瓷砖或者涂料。 第五，小区必须封闭管理，有围墙有门禁。这些标准加起来，建安成本一平方比坤甸高三十到四十块。” 陈汉生把图纸拿过来看了看：“建安成本高四十，地价高两万到三万，一套五十平方的房子，总成本比坤甸高多少？” 杨明远拿计算尺拉了一下：“坤甸一套五十平方总成本大概六千块，南洋市这边得八千到八千五。卖价至少九千五到一万，才能有合理利润。” 刘志俊把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卖一万，老百姓买得起吗？” “买得起。南洋市这边工资比坤甸高，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五十到六十块，两口子上班一个月一百一二十块。 刨掉吃穿四十块，一个月能存七十块。攒三年首付三千块，贷款七千，十五年，一个月还五十五块。剩下五六十块，够吃饭。” “那还行。但有一条，南洋市是首都，不能光盖商品房。国营企业职工、政府公务员、教师、警察，这些人工资不高，买不起一万块的商品房。 得盖一批廉租房，租给这些人。廉租房的标准可以低一点，三十平方一间，公共厨房和厕所，一个月租金三块。这批房子政府出钱盖，不卖，只租。” 杨明远把这话记下来：“廉租房盖多少？” “头一年先盖两千套，能住六千人。选址在北片区和南片区，离大学城和港口近，方便上班。 这批廉租房，将来商品房市场起来了，可以改成人才公寓，租给刚毕业的大学生和技术工人。” 陈汉生把南洋市的地价跟坤甸比了比，提了个事：“总长，南洋市地价高，开发商拿地的门槛也高。 坤甸那边，第三建设公司和宏图房地产都是几十万拿地，南洋市这边，一亩三万，十亩就是三十万。 加上建安成本，一个项目至少得一两百万的盘子。本地的民营公司拿得下来吗？” “拿不下来就合伙。几家凑一凑，或者找银行贷款。你回去让工业总署拟个办法，南洋市的土地出让，允许联合体竞拍。 三家公司凑一块，资金凑够了就能拿地。另外，南洋国家银行设一个专项贷款，开发商拿地的时候可以贷五成。 利息年息五厘五，比坤甸低半厘。南洋市是首都，政策上给点优惠，吸引开发商过来。” 杨明远把图纸收起来：“总长，南洋市第一批土地什么时候放出来？” “下个月。先放东片区两块，西片区一块，南片区一块，北片区一块。东片区那两块，起拍价三万。西片区那块两万五。 南片区和北片区各一块，起拍价两万和一万八。放出去之后，看看市场反应，反应好，第二批再放。” …… 第1087章 南洋市的地价 杨明远走了之后，刘志俊把陈汉生留下来：“汉生，坤甸的试点，你盯紧点。第三建设公司和宏图房地产。 这两家头一批房子盖出来，质量怎么样、卖得怎么样，直接关系到后面全国推不推得动。 你每个月去一趟坤甸，看看工地，跟老百姓聊聊，听听他们怎么说。” “行。我下个月去。” “另外，南洋市这边的土地出让，你帮着杨明远把细则拟出来。坤甸那套办法是基础，但南洋市得加几条。 第一，开发商拿地之后，一年不动工的，政府按原价收回，加收百分之二十的罚金。 第二，预售资金监管，老百姓交的定金和首付，存进银行监管账户，开发商不能随便挪用。 房子封顶了才能动这笔钱。第三，质量保证金，开发商交房的时候，留百分之五的房款作为质保金，存两年。两年之内房子出质量问题，从质保金里扣钱修。” 陈汉生把这几条记下来：“行。我回去跟杨明远碰一下，把细则拟出来。” 七月十五号，坤甸望江坊东边，R-17工地 周建华把第一车砖卸在工地北边的空地上，拿脚踢了踢砖堆，看了看成色。砖是坤甸砖瓦厂新烧的，红砖，棱角齐整，拿两块对着一敲，声音清脆，没哑声。 “这砖行。”他跟旁边的材料员说，“往后进砖就按这个标准，敲着哑声的退回去。” 材料员拿本子记了。周建华又走到钢筋堆那边，抽了一根钢筋，拿游标卡尺量了量直径，十二毫米，误差在半毫米以内，合格。 他拿粉笔在钢筋上画了个记号：“这批钢筋送试验室，做个拉力试验，合格了再用。” 工地上已经拉起了临时围墙，墙上刷了白灰，写了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围墙里头搭了两排工棚，一排住工人，一排做仓库和办公室。 工棚是砖柱铁皮顶，比坤甸老城区那些排房还简陋，但干净，地上铺了煤渣，下雨不踩泥。 周建华把施工员叫过来：“地勘报告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地基承载力每平方二十吨，够盖六层。地下水位在地面以下两米，基础得做防水。 设计院那边出了基础图，条形基础，埋深一米五，底下垫三十公分碎石，上面做二十公分素混凝土，再上面砌砖基础。” “行。明天开始挖基槽，先挖R-17北边那两栋楼的。挖出来的土方堆在南边空地上，将来回填用。 挖土的时候注意，别挖到旁边望江坊第三排的地基。那排老房子的基础浅，挖深了会影响。” 施工员拿皮尺去放线了。周建华回到办公室，给南洋市那边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给建筑工业总局的，接电话的是赵德贵。 “赵局长，R-17今天进材料了。砖和钢筋都到了，明天开始挖基槽。有个事我得请示一下，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市政厅那边说要封顶才发。 可我们账上的钱，付完首付和前期费用，剩不了多少。建安款得靠银行贷款，银行那边得有预售证才放开发贷。这个死结怎么解？” 赵德贵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你明天去找王守仁，让他出面跟市政厅协调。预售证的事，可以分两步走。 基础出地面，发一个‘基础完工证明’，银行凭这个证明放第一笔开发贷，贷五成。 主体封顶，发预售证，银行放第二笔。这样开发商前期有资金，老百姓买房的时候房子也封顶了，风险小。” “行。我明天去找王守仁。” 七月二十号，南洋市，东片区R-1地块拍卖 南洋市市政厅的拍卖大厅比坤甸的大一倍，椅子是皮的，墙上装了电扇，角落里还搁了两盆棕榈树。 来参拍的企业比坤甸那场多，二十多家，坐满了前五排。除了坤甸那几家熟人，南洋市本地的公司也来了不少。 最大的一家是“南洋首都建设股份有限公司”，是原来中央建造总局第一局改制过来的，底子厚，账上趴着几百万现金。 还有“东海岸营造厂”“南太平洋建筑公司”“澳华实业”，都是南洋市本地有头有脸的。 张宏图也来了，带着洪福生和洪少华。他这回没坐前排，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还是那把象牙骨折扇。 洪福生低声问他：“东片区起拍价三万，咱们账上那点钱够吗？” “不够。所以咱们今天不拿地，就是来看热闹。东片区让国营和本地大公司去抢，我们盯着西片区和南片区看看情况。西片区两万五，南片区两万，咱们凑一凑还有可能。” “那今天来干嘛？” “来看行情。看看南洋市的地价到底能拍到多少，心里有个数，他们虽然在坤甸。但是未来难保不会来首都做一两个项目。” 东片区R-1地块，十二亩，起拍价三十六万。南洋首都建设股份有限公司头一个举牌，直接报到四十万。 东海岸营造厂跟到四十二万。南太平洋建筑公司报到四十五万。三家你来我往抬了八轮，价格到了五十二万，每亩折合四万三千三。 南洋首都建设咬了咬牙，报到五十五万。东海岸和南太平洋都不跟了。 “五十五万第一次，五十五万第二次，五十五万第三次，成交。” 张宏图在底下拿扇子敲了敲膝盖：“每亩四万五，比坤甸贵一倍。南洋市的地价，比我想的高。” 洪福生说：“东片区靠火车站，贵有贵的道理。西片区靠森林公园，环境好，应该也能拍到三万出头。南片区靠港口，估计两万五左右能拿。” 张宏图点了点头：“明天西片区那块地，咱们试试。” 七月二十一号，西片区R-4地块拍卖 西片区R-4地块，十亩，起拍价两万五一亩，总价二十五万。张宏图举了第一牌：“二十六万。” 澳华实业跟到二十八万。张宏图报到三十万。澳华实业报到三十二万。 张宏图犹豫了一下，洪少华在旁边低声说：“张叔，三十三万以下都能接。西片区靠森林公园，往后房子好卖。” 张宏图举了：“三十三万。” 澳华实业没再跟。 “三十三万第一次，三十三万第二次，三十三万第三次，成交。” 张宏图签完字回来，洪福生脸上笑开了花：“十亩地，三十三万，每亩三万三。比东片区便宜一万二。这地块靠森林公园，环境好，盖出来房子不愁卖。” 张宏图把成交确认书折好揣进兜里：“地是拿到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账上还剩六万，连首付都不够。回去得赶紧找银行贷款。” 洪少华在旁边说：“张叔，我算了一下，西片区建安成本比坤甸高四十块一平方，十亩地按容积率二点五算，能盖一万六千六百平方。 建安成本一平方一百六，总共两百六十五万六。加上地价三十三万，总成本三百万。 卖价至少一平方一万，总销售额一千六百六十万。刨掉成本和税，净利大概六百万。” 张宏图拿扇子敲了一下他脑袋：“净利六百万，那是房子全卖出去之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账上六万块，连首付都不够。首付三成，九万九，还差三万九。” 洪福生说：“我那个营造厂账上还有八万，先挪过来用。源盛和大陆那边也能凑点。首付凑齐了，拿了土地证去银行抵押，贷五成，一百五十万，够把建安款铺开。” “行。回去就办。” “哎，也不知道咱们坤甸的还没造完呢，就跑到首都来了，步子算迈的大不大？会不会扯到蛋？” …… 当天晚上，张宏图在南洋市找了家馆子，四个人吃了顿饭，没喝酒，光吃饭。张宏图把账算了一遍。 “首付九万九，福生哥出八万，我出两万，凑十万。土地证拿到之后去南洋国家银行办抵押贷款，贷五成，一百五十万。 这笔钱分两批放，基础出地面放七十五万，主体封顶放七十五万。 建安成本两百六十五万，贷款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一百一十五万靠预售款。房子盖到三层开始预售，卖一半就能回笼八百三十万。账转得开。” 李源盛把碗放下：“钢筋和水泥还是按坤甸的价，九折和八五折？” “按坤甸的价。南洋市这边运输远一点，运费你担一半。” “行。运费我担一半。” 周大陆提了个事：“宏图，南洋市这边有个情况你得注意。我今天在拍卖场上听人说，东海岸营造厂跟市政厅规划局的一个副局长走得近。 他们拿地之前就知道哪块地要修路、哪块地要盖学校。这种消息不对称，咱们吃亏。” …… 第1088章 开工建房 张宏图把筷子搁下：“这种事哪儿都有。坤甸有陈广泰，南洋市有东海岸。咱们管不了别人，管好自己。咱们拿地靠公开拍卖，盖房靠质量，卖房靠口碑。歪门邪道走不长。” 洪少华在旁边插了一句：“张叔，我今天在拍卖场上看见东海岸营造厂那个经理，跟市政厅一个穿灰制服的人在角落里说话，说了半天。 那个人我认识，是规划局管土地出让的副科长，姓刘。我怀疑他们事先通过气。” 张宏图皱了皱眉：“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咱们没证据，说出去也没人信。但往后咱们自己开会商量事，别在公共场合说。 八月一号，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杨明远把南洋市第一批土地出让的报告递到刘志俊桌上。东片区R-1地块十二亩，成交价五十五万，南洋首都建设股份有限公司拿的。 西片区R-4地块十亩，成交价三十三万，南洋宏图房地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拿的。 南片区R-7地块十五亩，成交价三十七万五，南太平洋建筑公司拿的。北片区R-10地块十亩，成交价二十万，澳华实业拿的。四块地合计一百四十五万五。 刘志俊把报告翻了一遍：“南洋市的地价，比坤甸高了不少。东片区每亩四万五，西片区三万三，南片区两万五，北片区两万。这个价格，老百姓买得起房吗？” 杨明远把房价测算表递上去：“东片区一套五十平方，总成本九千，卖一万一。西片区总成本八千五，卖一万。 南片区总成本七千五，卖九千。北片区总成本七千，卖八千五。” “那还行。但有一条，东片区卖一万一，普通工人买不起。东片区那批房子，是给高收入人群准备的。 普通工人去买西片区、南片区、北片区的。政府要做的就是保证每个片区都有房子卖，价格拉开档次，让老百姓根据自己的收入选。” 杨明远把这话记下来：“总长，还有一件事。南洋市这边要求高，开发商建安成本比坤甸高四十块一平方。 有些开发商提出来，能不能把配套标准降一降，绿化率从三成降到两成五，停车位从两户一个降到三户一个。” “不能降。南洋市是首都，得有首都的样子。绿化率三成，停车位两户一个，这是底线。 开发商觉得利润薄，可以在设计上优化，在管理上省钱，不能在配套上偷工减料。 你跟开发商说清楚，谁降标准，验收通不过，预售证别想拿。” 杨明远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传达。” 刘志俊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明远，南洋市第一批土地出让，算是开了个头。下一步，第二批土地什么时候放？” “下个月。第二批放六块地，东片区两块，西片区两块，南片区一块，北片区一块。起拍价跟第一批一样。” “放。但有一条，第二批出让的时候，把廉租房用地也加进去。 北片区拿一块地，专门盖廉租房，政府出钱，不卖，只租。租金一个月三块，租给公务员、教师、警察这些低收入群体。” 杨明远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办。” 杨明远走了之后，刘志俊把陈汉生叫进来：“汉生，坤甸和南洋市两边的土地出让都开始了。 你盯着点，看看开发商拿地之后什么时候动工，动工之后质量怎么样，盖出来的房子老百姓买不买。 每个月给我送一份简报，有问题的说问题，没问题的说进度。” “行。我下个月去坤甸看R-17和R-18的工地，回来给您汇报。” “另外，你让军统局经济情报处的人把南洋市和坤甸的房价盯一盯。看看房价涨得快不快，涨得太快就压一压，涨得太慢就松一松。房价稳，老百姓才安心。” 陈汉生把这话记下来，推门出去。 …… 一九二六年，坤甸，望江坊东边R-17工地 周建华蹲在基槽边上，拿手捻了捻挖出来的土，黏土夹着碎石子，湿度不大，攥一把能捏成团，松手就散。 他把土块扔回槽里，冲施工员喊了一声：“这土行，不用换填，直接打垫层。” 基槽挖了三天，北边两栋楼的槽底已经见底了，深度一米五，槽壁修得齐整，拿铁锹拍得光溜。 槽底上堆着碎石，工人正拿夯机往实了夯，柴油夯“咚咚咚”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王守仁从市政厅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皮包，踩着跳板下到槽边，拿脚在碎石上跺了两下：“建华，基础这块，市政厅质检站明天来人看。 看完才能打垫层，垫层打完养护三天，才能砌砖基础。这个节奏别赶，赶了容易出毛病。” “不赶。按部就班的来，质检站的人来了，我陪着看。” 王守仁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预售证的事，我跟上面协调了，按赵局长说的，分两步走。 基础出地面，发‘基础完工证明’，银行凭这个放第一笔开发贷，五成。主体封顶，发预售证，放第二笔。你让财务科把材料准备好，下周去银行办。” 周建华把纸接过来折好揣兜里：“行。我让财务科今天就准备。” 这时候周建华的表弟陈旺福从槽边路过，推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水泥袋。他 上个月被周建华招进了第三建设公司的材料科，负责收料记账，一个月挣四十二块，比他之前打零工强了不少。 陈旺福把车停下，抹了把汗：“表哥，水泥来了二十袋，砖来了八千块，我都点过了，数对。” “砖你敲了没有？” “敲了。头一车有两百块哑声的，我让退回去了。第二批敲了五十块，没哑声的，收了。” “行。往后每车都敲，哑声的不收，别怕麻烦。” 陈旺福应了一声，推着车往仓库去了。王守仁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建华，你这表弟实在，干活不糊弄。” “农村出来的，知道饭碗来得不易，不敢糊弄。” 正说着，工地门口晃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矮胖，穿着一身灰绸褂子，手里摇着把蒲扇，身后跟着两个拎皮包的。周建华认出来了，是广泰营造厂的陈广泰。 陈广泰笑呵呵地走过来，拿蒲扇扇着风：“周队长，忙着呢？我来看看，学习学习。 你们这个工地搞得规整啊，基槽挖得直溜，材料码得齐整，比我们广泰的工地强。” 周建华拿手巾擦了把脸，把手伸过去握了握：“陈老板客气。你们广泰在坤甸干了二十年，我们第三建设才刚起步，得跟你们学。” “学什么学，你们是国营的，底子厚，我们民营的比不了。”陈广泰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没闲着，往基槽里瞅，往材料堆上瞟。 然后还拿手指头在砖堆上扒拉了两下，“这砖不错，坤甸砖瓦厂的？我那边也进这个厂的砖，价格最近涨了，你拿的什么价？” “陈老板，这个不方便说。各家的进价不一样，说了不合适。” 陈广泰哈哈一笑：“行行行，不问不问。我就是来转转，看看你们这个商品房怎么搞的，往后我们也学着盖。” 陈广泰转了一圈走了。周建华跟王守仁对了个眼神，王守仁低声说：“这人精得很，说是来学习，其实是来看你料价、看人手的。他R-19、R-20没拿到，一直憋着劲呢。” “让他看。咱们光明正大，不怕看。” 陈广泰出了工地大门，上了等在路边的汽车。开车的是他外甥，叫陈小虎，二十来岁，在广泰营造厂管采购。 “舅，看出什么来了？” “砖是坤甸砖瓦厂的优等品，一块至少比咱们拿的贵两厘。钢筋是南洋钢铁厂的正品，看直径是十二毫米，没下差。人工，工地上的工人干活利索，一看就是熟练工。” 陈广泰往后座上一靠，蒲扇盖在肚子上：“这个第三建设公司不简单，钱花在明处，料用好的，工用熟的。周建华这个人，懂行。” “那咱们R-19、R-20还拿不拿？” “拿。吴德贵那边说了，望江路往北延伸到新港码头的事，九月份公布规划。咱们赶在公布之前把地拿了，等路一通，地价翻一番。” “起拍价一万九和一万八，两块一起拿，得七十来万。账上只有四十万。” “找银行。南洋国家银行不是有商品房开发贷吗？拿土地证抵押，贷五成。” “咱们没盖过商品房，银行给贷吗？” “不给贷就找别的门路。坤甸商业银行那边我熟，利息高一点，但肯放。” 就这样，整个坤甸拿到地的建筑商们已经开始轰轰烈烈的建房运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