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凉州种田争霸天下》 第1章 穿越汉末 拒绝内迁 公元 180年,汉光和三年,秋,凉州金城郡,苏氏宗祠。 “不能举族内迁。” 少年苏弘坐在宗祠内,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堂内瞬间一静。 上首的族老冷笑一声:“阿弘,你前日害病糊涂了?长安三辅之地何等繁华,难道不比这羌人虎视眈眈的金城死地强?真等羌人乱兵杀过来,全族都要给人屠个干净!” “就是!朝廷都下了强迁令,谁敢违抗?” “这金城的薄田烂地,哪比得上关中的沃土?” 族人纷纷附和,句句都戳在眼下的死局上。 苏弘长身而起,对着满堂族人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苏氏扎根金城近百年,只要联合郡中其他大族连城自保,羌人之乱未必不能挡。可一旦举族迁入三辅之地,我等边地小族,在那些关中世家眼里,与蝼蚁何异?” “稚子之言!”一名主事的族人厉声打断,“你当郡里那些大族真的与我等是一条心?羌人还没来,他们就等着吞了彼此的田产!真等乱起来,谁跟你齐心协力?” 一句话堵得苏弘语塞。 两世记忆在脑中翻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在金城,要面对愈演愈烈的羌乱;可举族内迁,等董卓之乱起,三辅之地将化作人间炼狱,苏氏全族照样难逃一死。 进退皆是死路。 就在他心神沉到谷底的瞬间,一个声音骤然在脑中炸响: 【宿主苏醒,大汉农桑系统绑定成功!】 【解锁 1级沃土术:消耗民心值改良土地,大幅提升亩产。】 【解锁 1级气象术:消耗民心值实现三日精准气象调控。】 【系统等级可随人口、田产、民心提升,解锁更多农桑、军阵、商路、工坊等技术!】 苏弘猛地挺直腰杆,转身面向宗祠深处的祖宗牌位,拱手朗声道:“我苏氏先祖,随伏波将军西来平乱,才创下这百年基业!如今我苏氏族人岂能畏敌先逃,抛却祖宗坟茔、故土百姓于不顾?这祖宗基业,你们不敢守,那就由我来守!” 苏弘的少年之音回荡在宗祠内,振聋发聩! 他搬出祖宗,满堂族人顿时不好再出言驳斥。 族长苏来轻咳两声,打破了沉默:“阿弘,你父亲当年就是抱着重振祖辈荣光的心思战死了沙场,如今你也要步他后尘么?”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畏首畏尾,做那蜗居陋室之人!”苏弘之言掷地有声。 “哎~~~既然你执意留守,那我也不再劝你。”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便让阿弘这一房,留下守祖产。他这一房拿出浮财,换各房手里卖不掉的薄田、带不走的农具家什,诸位可有异议?” 族人瞬间噤声。 他们手里剩下的,本就是没人要的贫瘠田地和累赘农具,如今能白换浮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无异议,就这么定了。” 待族人喜气洋洋地散去,宗祠里只剩叔侄二人。 苏来看着苏弘,脸上带着歉意:“阿弘,别怪族叔。” “族叔护了我这么多年,弘心里清楚。”苏弘躬身行礼,“真要是带着浮财跟着族里入关中,我这孤家寡人,怕是走不到长安,就要出意外了。” 苏来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阿耶果然生了个好儿子!放心去干,真有难处,只管给我传信,苏氏就算迁去关中,也还有几分薄面能用!” 旬日之后,苏氏举族内迁。 偌大的苏氏坞堡,只留下苏弘,千亩连片的贫瘠薄田,还有百余户不愿背井离乡的老弱佃户。 苏弘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盘算着是先用沃土术改良田地,还是用气象术下一场大雨。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族中来了位士子,说是武威贾文和,与您有旧,特来拜会!” 苏弘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武威来的,叫贾诩,贾文和!” 轰的一声,苏弘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秒直接提步朝着坞堡大门狂奔而去。 刚到门口,就见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士子。 苏弘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哈哈哈,竟是文和先生来了,苏弘有失远迎!” 贾诩看着衣衫微乱、气息未平的苏弘,眉头微挑,随即伸手指着有些杂乱的苏氏坞堡笑着说道:“苏少主这般模样,倒是文和来得不巧了。” 二人携手进了苏氏坞堡,相对而坐。 “文和先生此来,可是有事儿?” “某因故辞官归乡,路上多遇作乱的羌人,诈称是段公的外孙这才侥幸脱身,路过此地,本想借着苏氏商队去往武威……”说到这里,贾诩扭头笑着看向了窗外,继续说道:“看这情况怕是苏少主的境遇也并不比诩好上多少啊!” 苏弘有心招揽贾诩,所以并未隐瞒,详细的介绍了苏氏宗族内迁的前因后果。 “若是某没有算错的话,苏少主此时还未及冠,为何要独自逆势留守此处呢?”贾诩盯着苏弘的眼睛问道。 “自从家父战死在军中,我这一房便总被族中其他族人觊觎,与其去关中寄人篱下,不如自己守着祖宗基业开创一番新的天地……” 贾诩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只靠着这千亩薄田,百十户老弱和一介还未及冠的少年么?” “哈哈哈,文和先生可曾听闻莫欺少年穷?”苏弘放声一笑,眼神笃定。 “金城苏氏虽然在此处有些家业,但金城土地本就贫瘠,即便靠着大河之利,又难免遭受水患,想要在此兴业,并非易事啊!” “若是我能蓄养土地,兴修水利,使此地良田千亩,风调雨顺,进而蓄养百万户居民,守护我大汉疆土不失,百姓安居乐业,又当如何?”苏弘嘴角含笑,轻松的说道。 贾诩看着淡定的苏弘,心中想着怕是这恩人之子突逢巨变得了失心疯吧! “当年诩在军中,若是没有苏少主父亲以身相护,怕是早就殒命军中了,所以此事某还是想要劝说一劝,即便是抛却浮财,去族中寻个商铺管事儿,也好过在这里送死强!”贾诩念着恩情,违背性格的多劝了一句。 “大丈夫生于世,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有开天辟地,安民兴邦之志,文和先生可愿助我?!” 第2章 文和报恩 破局乱世 贾诩闻言,满心无奈。 他出身凉州僻远之地,好不容易举孝廉入朝做了郎官,可朝中勋贵子弟压根看不起他,处处排挤刁难,他只得托病辞官,打算先回武威老家静待时机。 可从长安赶往武威的路上,遍地都是作乱的氐人、羌人骑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全靠一身急智,谎称是段颎将军的外孙,才一路侥幸逃到金城郡。 本想着靠着当年与苏家的几分渊源,借苏氏商队的庇护回乡,谁知苏氏全族早已内迁,只留下恩人的儿子守着破败坞堡,摆明了是在这乱世里等死。 贾诩素来惜命,向来是可以伤天和,不能伤文和。 别说是恩人之子,就算是救命恩人,若是危及自身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可眼下他进退两难,独自离开坞堡,必定会被乱兵擒杀;若是暂且留下,帮着苏弘稳住根基,再借机结交往来商队,等来年开春天暖,便能跟着商队平安返回武威。 思忖片刻,贾诩心中已有定论,当即拱手道:“小郎既有这般心气,诩自当尽力相助,以报当年令尊的救命之恩。” “好!我得文和先生,如添一臂!”苏弘大喜,起身拉住贾诩小臂,转头朝门外喊道,“苏伯,去把云长唤来,一同去见见留下的族人佃户!” 不多时,一个红脸长须、身形魁梧的大汉跟着苏伯走进院内,躬身行礼:“少主!” 此人正是关羽关云长,乃是苏弘费尽心力,托商队寻来的贴身护卫。 贾诩与关羽对视一眼,各自拱手见礼,一文一武,算是相识了。 苏弘带着二人,在苏伯的引领下来到宗祠院内,留下的百余户人家,每户都派出了主事之人,闹哄哄地聚在院中。 苏弘迈步走到场中,高声问道:“诸位可认得我?” 众人纷纷应声,有认他是苏家少主的,也有唤他小郎的,人群乱糟糟的,满是惶恐不安。 留下的人里,有苏家各房的旁支,也有不愿背井离乡的外姓佃户,彼此生疏,各怀顾虑。 苏弘压了压手,朗声道:“诸位出身不同,可既然一同留在了此地,往后咱们便只有一个身份——同袍!” “同袍?”众人面面相觑,大多不懂其中含义。 “同袍便是有衣同穿,有饭同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苏弘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若是有贼兵来犯,咱们便一同杀敌,守住祖宗基业,护住自家的田地、粮食和妻儿老小!” 一席话落下,众人心中的顾虑顿时散了大半,看向苏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 站在一旁的贾诩闻言,眼中微微一亮,深深看了苏弘一眼,没想到这少年竟有这般收拢人心的手段。 “多余的话我不说,现下分配粮食、农具!云长,你带人维持秩序,文和,你来主持分配!” 苏弘一声令下,关羽、贾诩立刻动手,将族中留下的粮草、农具按户分发,不分本家外姓,不分身份高低,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一众外姓佃户见苏弘不偏不倚,彻底放下心来,满心都是感激与认可。 此时苏弘脑海中闪过系统提示,民心值已然攒满,只待动用。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众人才各自散去,苏弘也终于得空歇息。 小院里燃起篝火,火上烤着两只肥鸡,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苏伯连忙捧着陶碗接住油脂,半点舍不得浪费。 苏弘笑着撕下两条鸡腿,递给关羽和贾诩,二人也不推辞,大口啃了起来,满口喷香,尽是满足。 四人围坐篝火旁,大快朵颐,破败的坞堡里,终于有了几分烟火气。 啃完鸡肉,苏弘指着地面,开始安排后续事宜:“苏伯,如今坞堡人少屋散,不便管理,明日你和文和一起,把众人重新编户,都聚到我小院周边居住,不必损毁旧屋,咱们早晚要重振坞堡,让这里人声鼎沸。” “文和,编户的时候要兼顾防御,该修高墙就修高墙,有余力便挖些地道,留出存粮的地窖,万一遇上危局,也能留条后路。” “眼下人手紧缺,苏伯你再带些粮食,去城里收拢流民、招募工匠,眼看入冬,金城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不愁招不到人手。” 一听要拿宝贵的粮食去招募流民工匠,苏伯顿时急了,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少主!族里没留下多少粮食,堪堪够咱们族人吃一年,哪能胡乱挥霍?不如先安稳过冬,等积攒几年粮食再说吧!”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万万不可。有人,才有粮食!多招人手,来年才能开垦更多田地,多打粮食。再者,咱们人手本就少,分散居住,若是冬日羌人来犯,根本守不住偌大的坞堡!” 说罢,他转头看向关羽:“云长!” “在!”关羽沉声应道。 “挑选三十名青壮,组建护卫队,你亲自操练,务必在冬日之前练出章法,免得咱们沦为贼兵的口粮。” “诺!”关羽领命,他本是逃犯,受苏弘救命之恩,对苏弘的吩咐向来言听计从,绝无半分推诿。 一旁的贾诩始终默默啃着鸡架,一言不发。 苏弘看向他,笑问道:“文和先生可有指教?” 贾诩放下手中鸡架,抬眼问道:“小郎明知粮草紧缺,还要在冬日招人,待到明年春耕后青黄不接,众人断了口粮,该如何应对?” 苏弘淡然一笑:“我并非要等来年春耕,而是要即刻冬耕。” “什么?冬耕?”苏伯惊得差点跳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关羽也停下动作,满眼惊讶地看向苏弘,只当少主是急糊涂了。 “小郎,咱们金城地界天寒地冻,土地贫瘠,连春耕都收不上多少粮食,哪能冬耕?这不是白费力气吗?”苏伯急声劝道。 贾诩也皱起眉头,开口问道:“小郎莫非不通农事?” 苏弘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缓缓开口:“若是我能让这千亩薄田,变成上等良田,可行冬耕呢?” 第3章 君臣问答 绝境之志 苏弘看着三人满脸怀疑,笑而不语,转身回了屋内。 他跪坐案前,心念一动,脑海中便浮现出宗族留下的田地。 黄河北岸的良田早已被主宗变卖,留给他的,只有南岸的盐碱地和山脊上的贫瘠薄田。 苏弘当即在系统中选定田地,抬手施展沃土术。 随着微光漫过田地,积攒的民心值飞速消耗,原本干裂贫瘠的土地悄然蜕变。 南岸的盐碱地、山脊上的贫田,尽数化作了黝黑松软的上等良田,千亩薄田一朝换新,彻底改头换面。 苏弘看着见底的民心值,暗自盘算:“良田已成,民心耗尽,明日必须让苏伯去招募流民,不然没法施展气象术,冬耕便无从谈起。” 次日一早,苏伯和关羽便着手整顿人手,准备进城招募流民工匠。 贾诩闲来无事,打算去坞外看看那些田地,压根没把苏弘昨日说的话当真。若是苏家真有这般良田,宗族又何必背井离乡,举族迁往长安。 苏伯指派了几名族人随行,贾诩随口问道:“阿宗,这坞外当真有良田?” “先生说笑了,往日仅有几百亩良田,早已被主宗换了长安的田地,亏了三四成才出手,如今剩下的全是薄田。”族人如实回道。 贾诩微微颔首,凉州田地换关中之地,亏些折价也在情理之中。 一行人行至黄河南岸,众人当即愣在原地。 “咦!”族人阿宗惊呼一声,快步跑到田边,高声喊道,“先生快过来!” 贾诩快步上前,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得怔住。 往日发白板结的盐碱地,此刻竟是一片黝黑松软的沃土,土质肥厚,攥在手里紧实不散,还透着几分温润潮气,绝非凉州寻常田地能比。 “这等良田,怎会出现在此地?”贾诩满脸震惊,不顾身份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反复端详,又拿起石块深挖,底下的土壤依旧是肥厚黑土,毫无半点贫瘠之相。 同行的族人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狂喜不已,纷纷跪地祈福:“天佑苏氏,这是少主带来的福气!跟着少主,咱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贾诩呆坐原地,满心震撼,甚至怀疑自己所见是神迹。 他自幼生长在凉州,从未见过这般上等良田,更不信有人能凭空改土。 回过神来,贾诩眼中闪过精光。 在这乱世,能点薄田为沃土,远比坐拥万贯家财更有用。 只要有粮,便不愁没人,即便作乱的羌人,也不过是为一口饱饭,恩威并施之下,皆可化解。 他当即起身:“阿宗,带我去后山山脊的田地看看。” 众人只当南岸近水,田地变好尚有缘由,可山脊乱石遍地,绝难改良。 可等赶到后山,众人再次傻眼,往日杂石丛生的坡地,竟也变成了连片黑土。 贾诩却微微皱眉,山脊田地即便土质变好,也存不住水土,难以耕种高产,他料定苏弘还有后手,当即转身返回坞堡。 此时苏弘刚送走出发招人的苏伯和关羽,贾诩便快步走来,往日的淡定荡然无存,脚步略显急促。 苏弘含笑开口:“文和先生,可是见到了那些良田?” 贾诩定了定神,拱手道:“今日失态,让小郎见笑了,诩有几事请教。” 苏弘抬手虚扶,笑着回道:“先生客气了,请教二字万万不敢当,先生有何事,直言便是。” 贾诩也不绕弯子,神色郑重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南岸的良田紧邻黄河,尚可耕种,可后山山脊上的田地,即便土质改良,也存不住水土,极易流失,耕种艰难,小郎可有应对之法?” 苏弘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反问道:“文和先生可曾听闻有一种田地,名为梯田?” 贾诩面露茫然,摇了摇头,如实回道:“诩自幼博览群书,走遍凉州各地,却从未听过梯田一说,还请小郎解惑。” “先生寻常见过的梯子,想必印象深刻。”苏弘缓步走到院中的空地上,抬手比划着,缓缓解释道,“梯田便是依照山坡的地势,从山脚到山顶,修建成一面面弯月状的田块,如同台阶一般逐级攀升,每一级田块都筑起田埂,层层拦水储土,保住肥力,即便在陡峭的山坡上耕种,收成也能与山下的良田无异,彻底解决山脊田地水土流失的难题。” 贾诩听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豁然开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虽未见过梯田,可仅凭苏弘的描述,便深知此法的精妙之处,既能利用山地开荒,又能保证收成,这般奇思妙想,放眼天下,也无人能及。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的少年绝非一时意气留守凉州,更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胸有丘壑,暗藏乾坤。 贾诩神色越发郑重,紧紧盯着苏弘,沉声问道:“朝廷明发诏令,勒令边地宗族内迁,小郎逆势留守,拒不遵旨,就不怕被扣上谋逆抗旨的罪名,招致杀身之祸吗?你这般执意留守,究竟意欲何为?” 苏弘目光坚定,神色肃穆,迎着贾诩的目光,朗声答道:“我大汉凉州之地,羌乱百年不止,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动荡不安,汉室江山的危局,本就始于凉州。某虽年少,却有大志,愿为大汉征西将军,镇守凉州故土,护边境安稳,保百姓安居,进而重开西域通路,收复故土,复我大汉全盛版图。” 贾诩闻言,眼神微动,紧接着又追问道:“金城土地贫瘠,羌乱四起,贼兵环伺,小郎仅凭这千亩良田、百余名老弱,如何自保?如何立足?” 苏弘神色自信,语气沉稳地答道:“某的手段,先生已然亲眼见过,不久之后,某便能坐拥万亩良田,掌控气象,风调雨顺,粮草丰足,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源源不断的人口,羌乱贼寇,不足为虑。” 贾诩摇了摇头,依旧沉声追问,直击要害:“乱世将至,汉室大厦将倾,小郎即便将这金城郡经营得固若金汤,也不过是偏安一郡,终究有限,又能有何作为?” 苏弘放声大笑,目光锐利,直视贾诩,朗声说道:“若大汉承平,我愿为汉臣,开疆拓土,镇守边关;若天下大乱,汉室倾颓,我有上马平天下、下马安百姓的能力,文和先生,可愿助我成就这番大业?” 话音落罢,贾诩深深看了苏弘一眼,随即躬身一揖,语气恳切无比,没有半分迟疑:“固所愿,不敢请耳,诩愿倾尽毕生所学,助小郎,成就大业!” 第4章 定策安民心,奇策惊文和 贾诩话音落罢,躬身长揖不起,态度恳切,再无半分试探与疏离。 苏弘心中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稳稳扶起,朗声笑道:“能得文和先生倾力相助,我苏弘如虎添翼,这乱世大业,终于可期矣!”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疑虑与隔阂尽数消散。 贾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小郎有改土造田的神技,能解田地贫瘠之困,可诩在朝中、在凉州行走大半,深知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根,恰恰就在这田亩之上。” 苏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心中却早已了然。 东汉末年的乱局,根子本就是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如今大汉各州郡,世家大族广占良田,隐匿人口,动辄田连阡陌,奴仆过万。” 贾诩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亲眼所见的悲凉,“而寻常百姓,稍有天灾人祸,便要变卖田产,沦为世家的佃户,甚至失去户籍,成为四处流浪的流民。凉州羌乱屡禁不止,一半是官府横征暴敛,另一半,便是这些失地百姓没了活路,只能跟着羌人作乱求活。” 他在朝中做郎官时,见惯了关中世家的贪婪奢靡,在凉州回乡路上,又看遍了流民饿殍的惨状,对这土地兼并的恶果,体会得比谁都深。 “先生说的极是。” 苏弘语气郑重,“我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执意不肯去关中。关中世家盘根错节,我们去了,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迟早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反倒不如留在这凉州边陲,白手起家,闯出一条生路。”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不知小郎心中,对未来可有具体的谋划?” “自然是有的。” 苏弘指尖在案几上缓缓点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第一步,先将苏氏坞堡扩建加固,多招流民,开垦荒地,把手里的千亩良田尽数种满,先把粮草积攒起来,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第二步,借着内迁的苏氏宗族的关系,在朝中运作一番,争取拿到金城都尉的官职。有了这个官职,我便有了合法的练兵养兵之权,能名正言顺地编练新军,守护坞堡,弹压羌乱。” “总而言之一句话,便是高筑墙,广积粮。先稳住脚跟,一步步掌控整个金城郡,再借着金城的地理优势,牢牢握住通往西域的商路。有了商路,便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有了钱财粮草,便不愁招不到兵马,成不了大事。” 话音落下,贾诩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嘴里反复默念着 “高筑墙,广积粮” 六个字,越念越觉得心惊,越品越觉得深不可测。这短短六个字,字字珠玑,简直道尽了乱世之中立足成事的根本!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自诩有才的世家子弟,也见过权倾朝野的高官,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只用六个字,就把乱世生存的精髓说得如此透彻! 贾诩看向苏弘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觉得这少年有逆天改土的本事,有收拢人心的手段,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少年胸中自有丘壑,根本不是一时意气的稚子,而是胸有乾坤、能成霸业的雄主! “小郎这六字真言,堪称神来之笔!” 贾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由衷赞叹道,“有此谋划,哪怕身处死地,也能化腐朽为神奇,诩佩服之至!” 赞叹过后,他又想到了关键之处,再次开口问道:“小郎要广招流民,可流民来了之后,田地与人口该如何处置?是依旧按旧例,将他们收为佃户,租种咱们的田地么?” 苏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他语气笃定,“不管是新来的流民,还是如今留在坞堡里的族人佃户,我都会统一重新编户,把田地按编户下发,实行屯田养兵之策。分军屯与民屯,民屯专心耕种,纳粮充公;军屯半耕半练,农忙时下地种粮,农闲时操练武艺,守护坞堡。” 说到这里,苏弘便停住了话头。更深层的土地公有之策,他现在半句都不会提。 如今的生产力太过落后,贸然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只会吓到贾诩,甚至被当成失心疯的疯子。 这条路,只能等未来粮食丰产、民心归附、生产力提上来之后,再一步步慢慢走。 贾诩听罢,微微颔首,只觉得这屯田之策极为稳妥,能最大程度地把人口和田地绑在一起,既解决了流民安置的问题,又能保证粮草和兵源,当真是一举两得。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 赋税。 “小郎,还有一事。” 贾诩眉头微蹙,“如今大汉赋税徭役之重,百姓苦不堪言。口赋、算赋、更赋层层叠加,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哪怕是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也常常被逼得家破人亡。咱们留在此地,朝廷的赋税徭役,该如何应对?” “先生放心,这一点我早有计较。” 苏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今苏氏宗族的名册,已经随着主宗内迁到了关中,在朝廷的户籍簿上,金城郡早已没有苏氏这一支族人了。朝廷的赋税徭役,自然落不到我们头上。” “也正因如此,我才有底气,给治下的百姓定下新的规矩。” 苏弘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我要给所有归附的百姓,免去所有的人头税,免去所有的强制徭役,只按田亩收取田税。而且,我要施行摊丁入亩之策,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一分不交!” “什么?!” 贾诩猛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整个人都被苏弘这番话惊得头皮发麻。 摊丁入亩!把所有的税赋都摊到田地里,废除人头税!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政策一旦推行,不仅能让无数流民蜂拥而至,让隐匿的隐户尽数现身,更是直接从根子上,挖断了世家大族土地兼并的根基! “小郎!此事不可!” 贾诩急声劝道,“这政策太过惊世骇俗,一旦传出去,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会视你为死敌!此事还需万分慎重啊!” “先生的顾虑,我明白。” 苏弘伸手拉着贾诩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可先生也亲眼见过,那些百姓被赋税徭役逼到什么地步?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后沦为流民,落得个冻饿而死的下场。这大汉的乱局,根子就在这人头税和土地兼并上。不把这根子挖了,就算我们压下了羌乱,也迟早会有新的叛乱,永远没有宁日。” 贾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苏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看着贾诩沉默的模样,苏弘忽然笑了,低声补了一句,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不仅能把薄田改成沃土,更能让良田的亩产,翻上数倍不止。保证年年风调雨顺,丰产丰收。” 贾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瞬间想通了 —— 有这般逆天的丰产能力,哪怕赋税定得再低,也能攒下堆积如山的粮草!只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哪怕全天下的世家都反对,百姓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苏弘! 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有兵有粮,这乱世之中,何处去不得?何事成不得? 就在贾诩心神激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和人声,苏伯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少主!我们回来了!招到好多流民和工匠,都带回来了!” 第5章 匠才归心,文和壮丁 院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声、脚步声和百姓的低声议论,苏弘与贾诩对视一眼,当即起身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乌泱泱几百号人聚在门前,为首的正是一身风尘的关羽和苏伯。 关羽依旧是一身劲装,红脸长须,眼神锐利,周身带着肃杀之气,将身后的队伍管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混乱。 苏伯则是满脸喜色,看见苏弘,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少主!我们回来了!不负少主所托,这次进城,一共招了流民百余户,能下地的青壮足有二十多人!” 苏伯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兴奋,“不光是人,我们还招到了不少手艺人!农耕匠人,铁匠,木工,还有三位退伍的边军老卒,都是见过血、懂军阵的好手!” 苏弘顺着苏伯的目光看去,人群里站着不少腰间别着工具的匠人,个个手上带着厚茧,眼神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还有几位身形挺拔、面色硬朗的老卒,哪怕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人群里也透着一股军人的沉稳劲儿。 这些人,不仅能把千亩良田尽数种满,还能按照十抽一的比例,选出三十名青壮组建护卫队,彻底解了眼下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 “好!辛苦苏伯,辛苦云长了!” 苏弘朗声大笑,对着众人抬手道,“诸位一路辛苦,进了坞堡,就是一家人!先安顿下来,分粮食、分住处,保证人人有饭吃,有屋住,绝不会让大家受冻挨饿!” 话音落下,一众流民和匠人瞬间爆发出欢呼,一个个对着苏弘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都是被乱世、赋税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如今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待众人陆续被领进坞堡安顿,关羽才上前一步,对着苏弘躬身道:“少主,末将在城中招募时,遇一位退伍老卒,言其有位同乡,姓庞名德,字令明,勇武过人,弓马娴熟,只因得罪了当地豪强,被诬陷通匪,无奈之下携老母并数十乡勇避祸于金城山中,如今缺衣少食,处境十分艰难。只是那老卒也不知庞德的确切藏身之处,只知道大致在咱们后山这一片。” 庞德?! 苏弘心中猛地一震,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这可是西凉数一数二的猛将,白马庞德,勇冠三军,若是能把他招揽过来,自己麾下就又多了一员顶级虎将! “此事万分要紧!” 苏弘立刻正色道,“云长,苏伯,你们二人立刻安排人手,多方打探庞德的下落,一旦找到踪迹,务必以礼相请,绝不可有半分怠慢!他若有什么难处,尽数帮他解决,哪怕是翻遍整个后山,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诺!” 关羽和苏伯齐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待二人离开,苏弘立刻让人把招来的所有匠人都聚集到宗祠前的空地上。 一众匠人站在院中,满脸忐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主叫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苏弘也不绕弯子,拿起木炭,在提前备好的木板上飞速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讲解:“诸位都是手艺人,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几样东西,要交给你们打造试制。” “这是曲辕犁,比现在用的直辕犁更省力,一人一牛就能操作,不管是平地还是山地梯田,都能用,耕种效率能翻上一倍不止。” “这是大河水车,靠着河水冲击就能转动,不用人力畜力,就能把黄河水引到岸上的田地里,彻底解决浇地的难题。” “这是水泥,用石灰石、黏土烧制而成,加水搅拌之后就能凝固,坚硬如石,修梯田、筑水坝、加固坞堡城墙,都能用得上。” “还有这水力锻造炉、水力磨坊,靠着水力就能打铁、磨面,能省无数人力,打造出来的铁器,也比人工锻打的更均匀、更坚韧。” 苏弘语速不快,每一样东西都讲得明明白白,从构造到用途,无一遗漏。 一众匠人先是茫然,随即眼睛越睁越大,一个个凑到木板前,看着上面的图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老铁匠攥着手里的铁锤,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 “水力锻造,竟还有这等法子”; 木工们死死盯着曲辕犁和水车的图纸,眼中满是痴迷; 农耕匠人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太清楚这些东西能给耕种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而站在一旁的贾诩,脸上的淡定却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是能让世家大族当成传家之宝的核心秘辛,足以改天换地! 按照他素来谨慎惜命的性子,这种不该听的核心机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第一反应就是悄悄转身躲开,避嫌保命。 可他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苏弘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笑着开口:“文和先生,这是要往哪去啊?” 贾诩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能停下脚步,讪讪笑道:“看诸位匠人听得入神,诩怕在这里打扰,便想着先去一旁,安排流民安顿之事。” 苏弘转过身,走到贾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请先生助我成就大业,便对先生全无半分保留。这些不过是安身立命的小道,日后我要做的大事,还要仰仗先生运筹帷幄,岂会因为这点东西,就防着先生?” 贾诩浑身一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活了多年,见惯了世家大族为了一点独门技艺藏着掖着,甚至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可苏弘倒好,这些足以让天下人疯抢的技术,不仅当众说给匠人听,还对他这个刚归附的谋士全无防备,甚至说这只是 “小道”!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格局,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贾诩看向苏弘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心中的归属感,也愈发坚定。 可听着听着,贾诩忽然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看着精妙绝伦,可想要真正落地推行,从图纸变成实物,再推广到全坞堡、最后落地使用,桩桩件件都需要统筹调度、庶务安排,需要大量熟稔施政、能落地执行的人才。 可如今苏弘手底下,关羽管军务,苏伯管内务,根本没有能挑得起这大梁的施政人才! 想到这里,贾诩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苏弘沉声问道:“小郎,这些器物、工事固然精妙,可想要尽数落地,千头万绪,需要大量熟稔庶务、能统筹调度的施政人才,不知小郎对此可有安排?” 苏弘闻言,转头看向贾诩,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坏笑。 贾诩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苏弘笑着说道:“此事啊,全靠文和先生成全了。” 贾诩瞬间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就知道秘密听多了没有好处! 怎么一转眼,就被抓了壮丁,要去管这些繁杂的庶务? 看着贾诩呆滞的模样,苏弘连忙笑着解释:“先生莫怪,实在是如今情况特殊。族里有能力、懂庶务的子弟,都跟着主宗迁去长安了,临时培养人才,根本来不及。若是先生有相熟的贤才,尽管推荐给我;若是没有,就只能先辛苦先生多担待些时日了。” 他怕贾诩直接跑路,又连忙补上了一张大饼:“先生放心,等我托族中关系,把金城都尉的任命文书拿下来,立刻就帮先生招募人才,所有施政人手,全由先生做主,尽数安排进金城都尉府中做事,如何?” 贾诩愣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下了这份 “当牛做马” 的差事。 可嘴上无奈,他的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暗爽。 他在朝中做郎官时,被世家子弟排挤,只能做个无职无权的闲官,空有一身才学无处施展。 如今这些事虽然繁杂,却桩桩件件都是实权,能让他把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这等机会,是他在朝中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围在木板前热火朝天讨论图纸的匠人,看着坞堡里渐渐升起的烟火气,贾诩握着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或许,跟着这位少年主公,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业。 第6章 奇策安民,冬耕开始 见贾诩苦笑着应下了这堆繁杂庶务,苏弘心中大石落地,笑着送走了围着图纸不肯走的一众匠人,拉着贾诩重新回了内堂落座。 “先生刚接下这堆差事,还有几样东西,我正好一并说与先生听,也好让先生心里有个章程。” 苏弘拿起木炭,又在案几的木板上画了起来,语气从容,“凉州地处边陲,最缺的除了粮,便是盐。我这里有新的井盐熬制之法,能大幅提升出盐率,还能去除盐里的苦味杂质,咱们金城周边就有盐井,只要把这法子落地,往后咱们就不用再看世家的脸色买盐,甚至能靠着卖盐,攒下源源不断的钱财。” 贾诩眼睛一亮,瞬间就抓住了要害。 乱世之中,盐铁之利堪比粮草,有了自己的盐路,就等于握住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不管是招兵买马,还是收拢流民,都有了底气。 不等他开口,苏弘又接着画了下去:“这是高炉炼铁之法,比当下民间用的块炼铁法效率高上数倍,能炼出更坚韧的熟铁,甚至能百炼成钢。有了好铁,咱们既能打造更锋利的农具、更耐用的水利构件,也能给护卫队配上更好的兵器甲胄,不管是开荒还是御敌,都能事半功倍。” “还有这棉花,是西域传进来的作物,种出来的棉絮,比麻布保暖十倍,比丝绸便宜百倍,咱们凉州冬天酷寒,每年都有不少百姓冻饿而死,只要把棉花种开,不仅能解决百姓过冬的难题,还能纺线织布,又是一条新的财路。” 苏弘越说越顺,从改良的造纸术,能造出成本低廉、质地洁白的纸张,打破世家对书籍文墨的垄断;到秸秆、人畜粪便混合发酵的沤肥之法,能进一步提升土壤肥力,拉高亩产;再到能让凉州百姓安稳过冬的火炕、烧煤炉与配套的烟囱,能彻底解决室内烟熏中毒的问题,大幅降低冬日的死亡率。 一桩桩,一件件,听着简单,却桩桩件件都戳中了凉州当下的痛点,都是能实实在在改变民生、收拢民心、积攒实力的利器。 贾诩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叹服,再到此刻的满心激荡,他拿着木炭,顺着苏弘的思路,不停追问细节,提出落地的难点,又举一反三地给出配套的解决办法。 苏弘刚说个井盐的大概,他就想到了盐井的管控、熬盐工坊的搭建、盐路的铺设; 苏弘刚提一句棉花种植,他就想到了去西域商队换棉种、先试种再推广、配套纺线织布的工坊。 一番畅谈下来,苏弘心里也满是感慨。 他不过是占了后世见识多的便宜,真论到为政施政、统筹落地、把奇思妙想变成可执行的政令,十个他绑在一起,也比不上贾诩这等三国顶尖的谋士。 往往他想到一层,贾诩已经想到了三层往后,连可能出现的风险和应对之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周全数倍。 当然,有一样东西,苏弘半句都没提 —— 火药。 不是他忘了,而是他心里门清,眼下绝不是碰这东西的时候。 一来他只记得个大概的硝磺木炭配比,根本记不清精准的配方,贸然研制,轻则炸膛毁物,重则伤人性命; 二来他手里拢共就这么几个铁匠、几个匠人,都是眼下最金贵的人才,万一研制火药出了意外,被一锅端了,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这事急不得,只能等往后建起了学堂,培养出大批量的专业人才,有了足够的财力和试错空间,再慢慢研制。 稳字当头,绝不能冒进。 一直聊到夕阳西下,贾诩才起身告辞。 走出内堂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未来要做什么 —— 从器物落地、工坊搭建,到流民安置、田地统筹,再到人才招募、民心收拢,桩桩件件都有了清晰的脉络。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堂的方向,眼中满是由衷的钦佩。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天纵奇才的人,这些足以改天换地的东西,竟都藏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胸中,自己这一次,当真是跟对了人。 送走贾诩,苏弘立刻带着苏伯,赶往了流民安置的院落。 新招募的流民,老老少少近千人,都挤在坞堡西侧的院子里,一个个局促不安地站着,见苏弘进来,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忐忑,不知道这位少主叫他们过来,是要安排什么活计,又会不会像之前的地主豪强一样,把他们当成牛马使唤。 苏弘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诸位乡亲,你们背井离乡,来到我苏氏坞堡,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苏弘在这里,给大家定下两条规矩!” “第一,做工换粮!凡是愿意做工的,不管是修坞堡、造农具、参军的、还是进工坊做事,每天管两顿饱饭,给遮风挡雨的住处,干得好的,额外还有粮食奖励!” “第二,垦荒分田!凡是愿意开垦荒地的,开出来的田地,耕种满三年,永久耕种权就归你个人所有!你开垦的田地越多,分到你名下的耕种权就越多!田地归苏氏坞堡集体所有,谁也不能私下买卖兼并,但耕种权永远是你的,子子孙孙都能种!除此之外,我苏弘在此承诺,所有归附的百姓,全免人头税,全免强制徭役,只按田亩收取田租!” 话音落下,整个院落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无数流民瞬间红了眼眶,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哭喊声此起彼伏:“谢少主仁德!谢少主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我们这辈子,都给少主当牛做马!” “终于有自己的地种了,终于能吃饱饭了!” 他们都是被土地兼并、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一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有一块自己能种的地,有一口饱饭吃。 苏弘这两条规矩,直接把他们这辈子的奢望,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叮!民心值大幅上涨!当前民心值已拉满!】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苏弘心中大喜,连忙扶起跪地的百姓,温言安抚了许久,才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的工作事宜。 回到自己的屋内,苏弘立刻关上门,屏退了左右,唤醒了系统。 他看着面板上满格的民心值,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选定了名下所有的千亩良田,全力施展 1 级气象术! 【叮!1 级气象术施展成功!未来三日,目标田地将持续降下温暖湿润的雨水,彻底解决土壤干旱问题,保障冬耕顺利进行!】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坞堡之外,原本冷风呼啸的深秋时节,竟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那雨水不似冬日的寒雨冰冷刺骨,反倒带着淡淡的暖意,落在脸上温润舒适,丝丝缕缕地渗进黝黑的田地里,滋养着刚被改良过的沃土。 坞堡里的百姓和族人,全都疯了一样跑出门,看着漫天落下的暖雨,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 “雨水?!这节气怎么会下这种暖雨啊!” “之前盐碱地变成沃土,现在冬日降甘霖,这是少主带来的神迹啊!” “少主是天命所归!是神仙下凡护着我们啊!” 欢呼声、惊叹声响彻整个坞堡,百姓们对着苏弘的院落方向,再次躬身叩拜,眼中满是狂热的信服。 苏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震撼的场面,听着百姓们的欢呼,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心里暗爽到了极致。 刚刚消耗的民心值,瞬间又回满了! 冬耕最大的干旱难题,彻底解决了! 有沃土,有甘霖,有百姓,这千亩良田,来年必定能迎来一场大丰收! 旬日之后,苏氏坞堡外的官道上,一个路过的赵家家仆,看着苏氏坞堡热火朝天的冬耕场面,又赶上了另一场冬日里诡异的暖雨,脸色瞬间大变。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金城郡内的赵家府邸狂奔而去,要把这诡异的一切,尽数禀报给自家家主。 第7章 赵家生贪念,云长显豪气 金城郡,赵氏府邸,正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家主赵昆斜倚在坐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底下跪伏的家仆回报,先是嗤笑一声,手里的玉珏往案几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说八道!” 赵昆满脸不屑,语气里满是讥讽,“苏氏主宗举族内迁的时候,早就把黄河北岸的良田卖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南岸的盐碱地和后山的乱石坡,那也叫良田?还冬耕?你怕是冻糊涂了!” 他在金城郡经营了半辈子,对苏氏的家底了如指掌。 凉州的冬天虽然没有那么寒冷,但是缺少雨水,没有雨水浇田,别说冬耕了,就算是开春,都得等雨水来了才能下种。 没有春雨滋润,种子撒下去,别说发芽,连老鼠都懒得刨,跟直接扔了没两样。 那家仆却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叩首,语气无比笃定:“家主,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您啊!小的亲眼所见,全金城地界,就只有苏氏坞堡那一片在下雨!那雨不是冬日的寒雨,暖乎乎的,落在地上连冰都不结,地里的土全是软的!还有好几百人在地里播种,说是要冬耕种麦子!” 赵昆脸上的讥讽渐渐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这报信的家仆跟了他十几年,素来沉稳可靠,从不说大话空话,更不敢编瞎话骗他。 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冬日降暖雨,盐碱地变良田,还敢在凉州搞冬耕,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信吧,这事太过离谱; 不信吧,家仆赌咒发誓,半点不似作伪。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赵福见状,连忙躬身劝道:“家主,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派两个精干的人手,骑快马去苏氏坞堡附近查探一番,真假虚实,一探便知。若是假的,也费不了多少功夫;若是真的,那咱们说不定,能捞着天大的好处。” 赵昆闻言,当即点了点头,猛地一拍案几:“你说的是!去,挑两个眼尖腿快的,立刻骑快马去苏氏坞堡,把那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给我查清楚!半点细节都不许漏!” “诺!” 赵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两匹快马很快就冲出了赵府,沿着官道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外的演武场上,关羽正带着三十名精挑细选的青壮操练。 深秋的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可演武场上的青壮们却个个汗流浃背,不敢有半分懈怠。 关羽一身粗布劲装,红脸长须,丹凤眼微眯,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大刀,站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慑人的肃杀之气。 他话不多,却字字威严,一个动作不到位,便亲自上前纠正,眼神扫过,哪怕是最顽劣的青壮,也瞬间噤声,拼了命地练。 旁边几位退伍的边军老卒,也帮着看着队伍,纠正刺杀、格挡的动作,三十人的队伍,不过几日功夫,就已经有了几分军伍的模样。 就在这时,关羽的目光忽然扫过远处的土坡,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土坡后面,探头探脑地朝着坞堡和田地的方向张望。 关羽眉头微蹙,心中顿时起了警惕。 可他却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刀,对着身边领头的老卒递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道:“你带着弟兄们继续操练,莫要停。” 老卒会意,立刻躬身应下,接过了操练的差事。 关羽则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坞堡,直奔内堂而去。 此时的内堂里,苏弘和贾诩正围在案几前,对着铺开的舆图,商议冬耕之后的安排。 案几上摆满了图纸,有梯田的修造规划,有熬盐工坊的选址,还有高炉炼铁的炉型设计,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 “小郎,依诩之见,熬盐工坊不能离黄河太远,得靠近盐井,还要方便水运,不然光是运盐的成本,就要耗去不少。” 贾诩拿着炭笔,在舆图上圈出了一处位置,语气沉稳,“还有高炉炼铁,得先建一座小炉试炼,摸透了火候和配比,再扩规模,免得白费人力物料。” 苏弘正要点头附和,就见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关羽大步走了进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沉声禀报:“少主,先生,方才末将在外操练,发现有两个不明身份之人,躲在远处土坡后窥探坞堡和田地,行踪鬼祟,绝非善类。” 苏弘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还没开口,旁边的贾诩已经猛地停下了手里的炭笔,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不对劲。” 贾诩放下炭笔,语气里满是警惕,“小郎,这事怕是要糟。凉州的世家大族,个个都是见血的豺狼,最是见不得旁人有好处。咱们能改良良田、秋日降甘霖、逆势冬耕的消息传出去,必然会引来旁人的窥探和觊觎!”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苏氏坞堡的位置,对着苏弘细细分析起来,字字都戳中要害:“更要紧的是,苏氏主宗已经举族内迁,在朝廷和金城郡府的户籍、田册上,金城苏氏早已不复存在。咱们这个坞堡,在法理上,已经是无主之地。” “换句话说,就算有其他家族派兵来吞并坞堡,杀了我们,我们连报官讲理的地方都没有!官府根本不会认我们的身份,甚至会和那些大族同流合污,分了咱们的田地家产!” “更何况,咱们现在刚起步,能上阵作战的,只有云长带着的这三十名新训青壮,就算加上几位老卒,也不足四十人。可金城郡里的大族,哪家没有上百的家丁护院,甚至还有私兵?真要是有人举兵来犯,我们硬拼,根本力有不逮!” 贾诩素来谨慎,把最坏的情况全都摆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淡定地笑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关羽,朗声问道:“云长,若是来犯之敌有三倍于我,你可有信心将其击退?” 关羽闻言,上前一步,丹凤眼骤然一睁,身上的豪气瞬间迸发,沉声回道:“少主放心!某带着这三十弟兄,莫说三倍之敌,便是来上百名乌合之众,某也能尽数斩之!在某眼里,这些土鸡瓦狗,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 一句话掷地有声,震得堂内都仿佛有回音。 旁边的贾诩浑身一震,满脸惊讶地看向关羽。 他平日里只觉得这红脸大汉沉默寡言,低调沉稳,不过是个勇武的护卫,可此刻他身上迸发的豪气与自信,竟丝毫不输他在洛阳城中见过的那些军中中级将领! 要知道,那些将领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从小就被家族倾力培养,才有这般气度,可关羽不过是个逃犯出身的护卫,竟有这般万夫不当的气魄! 贾诩心中对苏弘的识人之明,又高看了数分。 能在这边陲之地,挖到这样一员猛将,这位少年主公的眼光,实在是深不可测。 苏弘见状,哈哈大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好!有云长这句话,我便高枕无忧了!” 他随即转头看向依旧满脸担忧的贾诩,笑着安抚道:“文和不必太过忧心,庶务、工坊、屯田的事,还按咱们商议的节奏推进,不必分心。至于来犯的宵小之辈,有云长在,你我尽可安心。” 贾诩看着苏弘胸有成竹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底气十足的关羽,心中的顾虑也压下去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 而就在他们商议对策的同时,赵家派出去的两个探子,已经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赵府,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正堂。 “家主!查清楚了!全查清楚了!” 两个探子气喘吁吁,脸上满是震惊,“苏氏坞堡外的盐碱地,真的全变成黑土良田了!一眼望不到边,全是上好的沃土!几百个流民正在地里垦荒,说是要冬耕!那片地真的在下暖雨,地全是软的,一点冻都没上!坞堡里还练了二三十个新兵,领头的红脸大汉,看着勇武得很!” 赵昆猛地从坐榻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婪,瞬间从眼底冒了出来。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能把盐碱地变成良田的本事,更没见过冬日里能降暖雨、搞冬耕的神迹! 这千亩上等良田,要是能抢到手,整个金城郡,还有谁能压得过他赵家?! 赵昆猛地一拍案几,脸上露出了狠戾的神色,对着门外厉声喝道:“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家丁护院,备好粮草辎重!明日一早,随我去苏氏坞堡!我倒要看看,这苏氏坞堡哪里搞来的这些良田,怕不是偷了咱们赵家的!!!” 第8章 阵前破敌寇,一战定民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金城郡外的官道上就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赵昆一身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挎着一柄装饰用的华丽环首刀,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嚣张。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赵家的家丁护院,一个个扛着刀枪,看着人多势众,可队伍却走得稀稀拉拉,前后拖出去半里地。 有的家丁歪戴着头巾,手里的刀扛在肩上,走一步晃三晃,跟赶集的闲汉没两样。 还有的甚至边走边吵吵嚷嚷,为了谁走前谁走后争得面红耳赤。 这些人平日里也就仗着赵家的名头,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佃户,打砸抢烧在行,活脱脱的一群乌合之众。 “都给老子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等抢到了苏氏的良田,老子赏你们酒肉!” 赵昆回头看着乱糟糟的队伍,不耐烦地挥着鞭子骂了一句,可心里却半点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苏氏坞堡里就三十个刚拿上农具的泥腿子,自己带了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这一趟,就是稳赢的捡财买卖。 他生怕别的家族知道这个消息抢了先,谁都没告诉,也没详细探查,连夜就带人过来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队伍刚踏进苏氏坞堡控制的地界,就被藏在路边土坡后的斥候老卒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老卒是退伍的边军,最擅长探查踪迹,见赵家队伍这副德行,立刻翻身上马,快步朝着坞堡狂奔而去。 坞堡内堂里,苏弘、贾诩、关羽三人正对着舆图做最后的部署,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卒大步冲进堂内,躬身抱拳:“少主!先生!赵昆带着人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余人,大多是家丁护院,只有十几个披了皮甲,队伍走得稀烂,毫无章法,离坞堡还有不到五里地!” 苏弘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微微颔首。 倒是贾诩立刻上前一步,盯着那老卒沉声追问:“你可看清楚了?他们的队列如何?可有军阵模样?赶路时可有斥候在前探路?” “回先生,看得清清楚楚!” 老卒立刻回道,“哪有什么军阵,一窝蜂地往前挤,前后脱节,连个探路的斥候都没放,一个个吊儿郎当的,跟街上的泼皮没两样,看着人多,实则不堪一击!” 贾诩听完,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意。 他原本还担心赵家是郡里的大族,家丁护院多少有些章法,没想到竟是一群连基本行军都不懂的乌合之众。 他转身对着苏弘拱手,缓缓道:“小郎,既然敌情已明,诩这里有两个破敌之策,供小郎选择。” “其一,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我们将坞堡外的百姓尽数撤回堡内,关闭大门,凭险而守。这群乌合之众攻城无术,不出三日必然军心涣散,届时我们再派老卒绕到他们身后,断了他们的退路,前后夹击,可尽数擒之,此为万全之策。” “其二,夜袭扰敌,不战而胜。今夜派几名精干老卒,摸去他们的临时营地,烧了他们的粮草,再四处鼓噪,制造被大军包围的假象。这群人本就贪生怕死,粮草一烧,军心必乱,必然连夜溃逃,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退敌。” 贾诩的两个计策,一个稳扎稳打,万无一失;一个兵不血刃,省力省心,完全符合他算无遗策、谋定后动的风格。 可苏弘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文和的计策,皆是上策。只是在我看来,未免太过复杂了。” 他抬眼看向门外,语气里满是笃定:“他赵昆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敢来抢我的坞堡,断我治下百姓的活路,我何必跟他绕圈子?他怎么来,我便怎么接,正面直接击溃,打疼他,打怕他,让整个金城郡都知道,我苏氏坞堡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少主说的是!” 一旁的关羽立刻上前一步,丹凤眼一睁,身上的豪气瞬间迸发,“一群土鸡瓦狗,何足挂齿!何须用那些迂回计策?某带着三十弟兄,正面冲阵,定能将他们尽数击溃,献俘于少主面前!” 贾诩看着一主一将都打定主意要正面破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如今苏氏坞堡刚立,最缺的就是威望,正面击溃来犯的赵家,不仅能退敌,更能震慑金城郡所有心怀不轨的家族,还能彻底凝聚坞堡内的民心军心,看似莽撞,实则一举多得。 他当即收敛心神,对着二人拱手道:“既然小郎与云长将军已定了主意,诩便为这正面破敌之策,补全疏漏。” 三人当即围在案前,敲定了最终的战术:关羽亲率十名最精锐的青壮,组成锋矢阵的箭头,负责正面冲阵,直取赵昆; 两名边军老卒各带十人,分列左右两翼,负责包抄分割,打乱敌军阵型,生擒溃兵; 不追求多造杀伤,以击溃阵型、生擒俘虏为主,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贾诩又补充了细节:安排坞堡内的百余民壮,手持农具、锣鼓,跟在队伍后方,摇旗呐喊,虚张声势,让赵家兵摸不清后方到底有多少人马; 同时留十名老弱守住坞堡大门,紧闭城门,防止有漏网之鱼趁乱冲进去劫掠百姓,万无一失。 战术敲定,没有半分异议。 苏弘当即带着关羽,来到了宗祠外的广场上。 三十名青壮早已披挂整齐,手里握着崭新的环首刀,一个个站得笔直,可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紧张,他们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这辈子从没上过阵打过仗。 苏弘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三十名青壮,高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弟兄们!我问你们,你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是颠沛流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是老婆孩子跟着你们冻饿而死,是被豪强随意欺辱,连条活路都没有!” “可现在,你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能种的田地,有了顿顿能吃饱的粮食,有了能护着家人的地方!你们终于过上了人的日子!” “可现在,我们的敌人,他带着一百多号人来了!他要抢走你们的田地,烧掉你们的房子,夺走你们的粮食,抢走你们的妻子儿女!他要把你们重新打回流民,让你们再去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要断了你们的活路!我问你们,你们该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落下,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跟他们拼了!” “谁敢抢我的地,我就跟谁玩命!” “绝不能再回去当流民!” “少主让我们去哪,我们就去哪!死战不退!” 三十名青壮的眼睛都红了,手里的刀握得咯咯作响,之前的紧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怒火和死战的决心。 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活下去的希望,谁要是敢毁了这份希望,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苏弘看着军心可用,猛地一挥手:“好!云长,交给你了!” “诺!” 关羽沉声应下,翻身上前,对着三十名青壮厉声喝道:“列队!随我出战!” 三十人立刻排成严整的三角锋矢阵,脚步整齐划一,跟着关羽大步走出了坞堡大门。 苏弘则和贾诩一起,带着百余手持农具的民壮,跟在队伍后方,摇旗呐喊,压阵助威。 不过片刻功夫,两军就在坞堡外的田埂边相遇了。 赵昆带着人刚走到田边,就看见对面只有三十个青壮列阵,身后虽然有呐喊声,却看不清多少人,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身边的家丁骂道:“你们看!老子就说这姓苏的没多少人!就三十个泥腿子,也敢跟老子叫板!”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已经翻耕好、冒出嫩青苗的良田,连忙叮嘱道:“都给老子注意点脚下!别踩坏了地里的青苗!这以后都是咱们赵家的粮食,踩坏了一棵,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他催马上前几步,对着阵前的关羽放起了狠话:“你个红脸的匹夫!让后边那小子滚出来投降!把改田的法子献出来,再把所有田地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不然的话,老子踏平你们这破坞堡,鸡犬不留!” 关羽人狠话不多,只是冷冷地斜了赵昆一眼,丹凤眼眯起,手里的环首刀猛地一横。 下一秒,他脚下发力,竟直接提着大刀,朝着赵昆快步冲了过去! 他要生擒赵昆,一战定胜负! 赵昆看着关羽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过来,身上那股慑人的杀气扑面而来,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哪里见过这么不要命的猛将,当即尖叫一声:“给我上!拦住他!给我砍死他!” 身边的二十多个家丁立刻挥舞着刀枪,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完全是平日里打流民的乱战法子,毫无章法,只知道一拥而上。 可关羽根本没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手中环首刀猛地劈出,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手里的长枪直接被劈成两截,刀势不减,正劈在他的肩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就在这时,关羽身后的锋矢阵瞬间动了!三十名青壮踩着整齐的步子,如同一只锋利的箭头,狠狠扎进了赵家兵的队伍里。他们练了多日的战阵之术,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刀枪齐出,专挑破绽下手,跟乱哄哄的赵家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关羽一马当先,环首刀上下翻飞,每一刀劈出,都必然有人惨叫倒地。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赵家兵的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左右两翼的青壮立刻包抄上来,把冲上来的赵家兵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些赵家的家丁,平日里欺负百姓耀武扬威,真遇上了敢玩命、懂战阵的硬茬,瞬间就露了怯。 眼看前面的人被砍得哭爹喊娘,阵型散得一塌糊涂,后面的人哪里还敢上前,有的扔了刀枪转身就跑,有的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举手投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百多人的赵家队伍,就彻底溃不成军。 关羽带着青壮,轻轻松松生擒了三十多个跪地投降的家丁族人,剩下的人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连头都不敢回。 赵昆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人瞬间就被打崩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待,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城郡的方向狂奔而去。 “少主!末将去追!定能生擒赵昆!” 关羽见赵昆要跑,立刻就要提刀追上去。 “云长,不必追了!” 苏弘快步上前,抬手制止了关羽,看着赵昆狼狈逃窜的背影,得意地放声大喊,“想要回你这些族人弟兄,就带着一千石粮食、一百匹布,来苏氏坞堡赎人!少了一粒粮食,半匹布,老子绝不放人!” 喊声顺着风传出去,逃远的赵昆听得一清二楚,却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跑得更快了。 坞堡门口,打了胜仗的青壮们举着刀枪,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坞堡里的百姓们也都涌了出来,看着被押回来的俘虏,看着毫发无损的子弟兵,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苏弘的方向连连躬身行礼,嘴里不停喊着 “少主仁德”“少主神威”。 经此一战,整个苏氏坞堡上下,对苏弘的认可度和信服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们无比确信,跟着这位少年少主,不仅能吃饱穿暖,更能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活下去! 贾诩站在苏弘身侧,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意气风发的苏弘和勇武过人的关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第9章 忆苦思甜会,俘虏动归心 打了胜仗的苏氏坞堡,处处都透着喜气。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火炕都烧得暖烘烘的,饭香飘满了整个坞堡。 而被生擒的三十多名赵家俘虏,此刻正被押进坞堡西侧的一排空屋。 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这乱世里,俘虏的命比草芥还贱。 要么被一刀砍了,要么被当成奴隶,没日没夜地干活,动辄打骂,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他们跟着赵昆来打砸劫掠,如今成了阶下囚,只觉得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可预想中的打骂、地牢、残羹冷炙,全都没有出现。 押解他们的青壮,只是把他们领进了屋子,沉声叮嘱了一句 “不许乱跑,不许闹事”,就转身守在了门口,没有半分苛待。 屋子虽然简陋,却四壁严实,不漏半点冷风,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干草,比他们平日里在赵家住的柴房、马厩强了百倍不止。 就在他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时候,苏弘带着苏伯走了进来。 少年家主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骄横,反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挨个看向屋里的俘虏,缓缓开口:“诸位不用怕,既然放下了兵器,我苏弘就不会难为你们。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都叫什么,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是赵家的本家族人,还是佃户、家奴?” 俘虏们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还是为首的一个赵家旁支子弟,梗着脖子报了姓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剩下的人也纷纷低声报上了自己的出身。 三十多个人里,只有五个是赵家的本家子弟,剩下的二十多个,全都是赵家的佃户、家奴,还有几个是被强征来的流民,家里人大多都饿死了,跟着赵昆出来,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 苏弘耐心听完,一一记了下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伯吩咐道:“苏伯,给他们准备晚饭,每人两大碗稠粥,两个麦饼,再配点咸菜。屋子的炭火也给他们生上,别让夜里冻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俘虏全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 少主,您说什么?给我们吃麦饼?还有炭烧?” 一个瘦骨嶙峋的佃户,颤着声音问道,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在赵家种了十年地,平日里连稠粥都喝不上几顿,更别说主家才能烧的炭火了。 如今当了俘虏,竟然能吃上麦饼和烧炭取暖? “自然是真的。” 苏弘淡淡一笑,“就算是阶下囚,也得吃饱肚子。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我苏氏坞堡,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说完,他转身带着苏伯走了出去,留下满屋子还没回过神的俘虏。 半个时辰不到,晚饭就送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粟米稠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金黄的麦饼带着麦香,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俘虏们看着眼前的饭食,先是愣了半天,随即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麦饼咬在嘴里,满口喷香,稠粥暖乎乎地滑进肚子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气和恐惧。 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踏实、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吃到一半,有两个佃户起身,跟门口的守卫请示要去茅房。 守卫也没为难,指了方向,就让他们去了。 两人刚走到茅房附近,就听见旁边的院子里,几个苏氏的族人正坐在院门口,一边编筐一边唠嗑,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还是少主心善啊!你看咱们现在,顿顿能吃饱,冬天有火炕烧着,再也不用挨冻了。” “可不是嘛!之前主宗在的时候,咱们这些旁支,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好田全被他们占了,咱们只能种后山的薄田,年景不好就得饿肚子。现在倒好,少主分了田,还是上等的黑土良田,明年冬耕下来,收成最少翻三倍!” “我家那口子,进了木工坊,每天都有粮食拿,家里的娃,现在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米汤,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得天天哭了。” “等明年开春,我再多开几亩荒地,种满三年,耕种权就归我了!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种了!” 两个赵家的佃户站在墙角,听得眼睛都直了,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挪都挪不动。 分田?顿顿吃饱?有火炕?还有工坊能拿工钱?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简直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啊! 他们在赵家种了一辈子地,别说自己的地了,就算是丰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全家糊口,年年都要靠挖野菜充饥,冬天冻饿而死的,年年都有。 两人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把刚才听到的话,偷偷跟屋里的其他外姓俘虏说了。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哪有给俘虏吃麦饼和肉的?原来他们这里,真的能吃饱穿暖,还能分田!” “要是能留在这,就算是给苏少主种地,也比在赵家当牛做马强啊!” 二十多个外姓佃户、家奴,一个个眼睛发亮,满脸都是向往,心都活泛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几个赵家本家子弟,却冷哼一声,泼起了冷水。 “都别做梦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为首的赵家子弟赵三,斜着眼睛看着众人,满脸不屑,“这苏弘就是故意骗你们的,先给你们点甜头,等回头赵家家主带着人打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就是!” 另一个赵家子弟跟着附和,“分田分房?我们这些姓赵的,家主都没给我们分过这么多好处,你们一群泥腿子,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屋里的外姓俘虏瞬间就炸了。 “我们泥腿子怎么了?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凭什么就不配吃饱饭,不配有自己的田?” “你们姓赵的了不起?还不是一样当了俘虏?要不是你们撺掇着家主来抢地盘,我们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赵家,我们连猪狗都不如,凭什么不能盼着过好日子?”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可吵归吵,那些外姓俘虏心里,对苏氏坞堡的好日子,却越发向往了。 夜幕降临,宗祠前的广场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苏氏坞堡的族人、佃户、流民、工匠,还有三十多名赵家俘虏,都围坐在篝火旁。 锅里炖着粟米粥,香气四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麦饼,围着篝火,暖意融融。 苏弘坐在篝火旁,看着众人,笑着开口:“叫大家过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让大家说说心里话。说说来咱们苏氏坞堡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来了之后,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今天,就开个忆苦思甜大会,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拘束。” 话音刚落,之前跟着贾诩去看田地的族人阿宗,就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拿着麦饼,看着众人,红着眼眶说道:“我是苏家的旁支,之前主宗在的时候,我一家五口,只有两亩后山的薄田,年景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我小儿子,就是那年冬天,活活饿死的。我去求主宗借点粮食,被他们放狗赶了出来,骂我是没用的废物。” “可现在呢?少主给我们分了上等良田,我家分了八亩地,刚刚种了麦子下地,等到收了粮食,就能顿顿能吃饱饭了,家里的婆娘,再也不用天天哭了。我阿宗活了二十多年,直到跟着少主,才活得像个人!” 阿宗说完,抹了把眼泪,坐了下去。 底下的族人纷纷点头,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是之前跟着流民过来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老身之前带着孙女逃荒,儿子儿媳都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们祖孙俩。来坞堡之前,我们就在路边的破庙里躺着,就等着饿死了,去地下跟儿子儿媳团聚。” 老妇人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是少主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房子住,给了我们粮食吃,还给我安排了晒粮食的活,每天都有口粮拿。我这小孙女,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脸都圆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少主就是我们祖孙俩的救命恩人啊!” 老妇人说完,抱着孙女,对着苏弘就要跪下去,苏弘连忙起身扶住了她,温言安抚了许久。 之后,铁匠铺的老铁匠站了起来,说起了之前被主家强压打铁钱,逼得差点卖女儿还债,来了坞堡之后,有了自己的工坊,拿了工钱,女儿也能安心在家,不用担惊受怕; 操练的青壮站了起来,说起了之前当流民被人欺辱,来了坞堡之后,拿起了刀,能护着家人,打了胜仗,活得有了尊严; 就连木工坊的小工匠,也说起了之前在世家当学徒,被师傅打骂,吃不饱穿不暖,来了这里,不仅能学手艺,还能拿粮食,被人尊重。 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顺着篝火的暖意,钻进了赵家俘虏的耳朵里。 他们坐在底下,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因为这些人说的苦日子,跟他们之前过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被欺压,一样的吃不饱穿不暖,一样的活得猪狗不如,一样的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冻死,却无能为力。 可这些人,来了苏氏坞堡之后,竟然真的过上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二十多个外姓俘虏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看着篝火旁笑容温和的苏弘,看着周围满脸幸福的苏氏族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留下来,一定要留下来,跟着苏少主,过好日子! 就连那几个赵家本家子弟,此刻也闭紧了嘴,脸上的不屑和骄横,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复杂和茫然。 篝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而赵家的家主赵昆,也在不停地搜集赎人的钱粮。 第10章 毒计换俘虏,反送精兵入瓮 金城郡,赵氏府邸的正堂里,已经接连三天弥漫着低气压。 赵昆在堂内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被他甩得猎猎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氏坞堡前那场惨败,还有被苏弘扣下的三十多个俘虏。 不赎人,绝对不行。 那三十多个人里,有五个是赵家的旁支子弟,剩下的二十多个,也是跟着赵家多年的家丁佃户,要是他这个家主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连赎都不赎,以后族里还有谁肯给他卖命? 整个赵家的人心,瞬间就散了。 在这乱世里,没了人心,没了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他这个家主,就是个空架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金城郡其他的世家大族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赎人,他又肉疼得像是被人真的剜去一块肉。 苏弘明码标价,一千石粮食,一百匹布,少一粒米、半匹布都不放人。 一千石粮食,够赵家全族上下吃大半年的,一百匹布,更是能换不少上好的兵器甲胄。 就这么白白送给苏弘那个毛头小子,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夜里觉都睡不着。 “家主,您都踱了一早上了,总得拿个主意啊。” 老管家赵福站在一旁,看着焦躁的赵昆,小心翼翼地开口。 “总不能一直把人扣在苏氏手里,拖得久了,怕是要出变故。” 赵昆猛地停下脚步,狠狠瞪了他一眼:“拿主意?你倒是给我想个不费粮食布匹,还能把人弄回来的主意!” 赵福连忙躬身,眼珠子一转,凑上前低声道:“家主,依老奴看,不如咱们去联络郡里的李、王两家,跟他们借兵!咱们出粮草,他们出人,加上咱们家里剩下的几十号护院,凑个两百人,再去苏氏坞堡,定能把场子找回来,把人救出来!到时候踏平了苏氏坞堡,那千亩良田,还有改土的法子,可就都是家主您的了!” 他本以为这主意能合赵昆的心意,谁知赵昆听完,反倒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想害死我?” “那李、王两家,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要是去找他们借兵,告诉他们我一百多号人,被苏弘三十个泥腿子打崩了,你以为他们会帮我?他们只会转头就盯上咱们赵家!” 赵昆越说越气,指着赵福的鼻子骂道,“苏氏坞堡那点家底,在他们眼里就是块塞牙缝的肉,咱们赵家才是肥羊!到时候他们和苏弘联手,先吞了我赵家,你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借兵?我看你是引狼入室!” 赵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连忙闭上嘴,可心里还是不甘心,又琢磨了片刻,再次开口:“家主,那…… 那咱们报官!咱们去郡府告苏弘私藏兵器、聚众练兵、扣押良民!让郡府的官兵出面,去收拾苏弘!官兵一到,他苏氏坞堡就算再厉害,还能抗得住朝廷的兵不成?” “报官?” 赵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是真的活腻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话你没听过?” “金城郡的那些官兵,比羌人还狠!平日里就想着四处劫掠,找借口搜刮世家的钱粮,我这一报官,正好给了他们由头!到时候他们来了,先刮咱们赵家三层皮,能不能收拾苏弘不好说,咱们家先得被他们榨干!” 赵昆活了半辈子,在金城郡摸爬滚打,太清楚这些边地官兵的德行了。 请他们来,无异于开门揖盗,比借兵还危险。 两个主意都被骂了回来,赵福彻底没了辙,只能苦着脸闭上嘴,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赵昆自己拿主意。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赵昆坐在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边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粮食布匹不能给,人又必须赎回来,打又打不过,借兵报官都是引狼入室,这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一抹阴狠又得意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老子有办法了!” 赵福连忙抬头:“家主有妙计了?”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笑了起来,把自己的算计娓娓道来。 “苏弘要钱粮赎人,我给他就是了!只不过,不是粮食布匹,而是活物!咱们把族里那些牛羊鸡鸭,还有几匹老得走不动道的马,都给他送过去!这些哑巴牲口,也能折算钱粮,他没道理不收!” “家主,这……” 赵福一脸茫然。 赵昆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恶毒的算计,“这冬天,人都快饿死了,哪有粮食喂牲口?他苏弘收了这些牛羊鸡鸭。不光要耗粮食喂它们,还得天天派人出去,冒着寒风找牧草!他坞堡里一共就那么点人手,几百号人要冬耕,要修坞堡,要练兵,再分派人手去伺候这些牲口,他还有精力来报复咱们?” “咱们这一手,不光能把人赎回来,还能狠狠消耗他的实力,让他自顾不暇!” 赵昆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弘被牲口耗得焦头烂额的模样。 “等明年开春,咱们攒够了钱粮,招募足够的人手,再去踏平苏氏坞堡,找回场子!到时候,这些牲口说不定都被他养得肥硕健壮了,咱们连牲口一起抢回来,不光没损失,还白赚他苏氏坞堡给咱们养了一冬天的牲口!这买卖,稳赚不赔!” 赵福听完,瞬间茅塞顿开,对着赵昆连连拱手:“家主英明!这计策太妙了!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立刻下令,“去!现在就去!把族里那些本来要杀了过年的牛羊鸡鸭,全都搜罗起来,还有那三匹老得拉不动车的马,也都带上!清点清楚,折算够一千石粮食的数,给苏弘送过去!” “诺!” 赵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送到了苏氏坞堡。 赵昆派来的下人,低眉顺眼地说了用牲口折算钱粮赎人的提议,本以为苏弘会讨价还价,甚至直接拒绝,谁知苏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当场就欣然答应了,还和来人约定了,次日午时,在苏氏坞堡外的官道上交换俘虏,双方各退五十步,互不侵扰。 下人回去禀报的时候,赵昆正在府里喝酒,听完回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只觉得苏弘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简直是蠢得可怜。 次日午时,苏氏坞堡外的空地上,寒风呼啸。 赵昆带着家里剩下的八十多个家丁护院,一个个扛着刀枪,列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官道北侧。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赶着一群牛羊鸡鸭,还有三匹蔫蔫的老马,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叫唤。 官道南侧,苏弘带着关羽、贾诩,还有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青壮,列着严整的队伍,站在坞堡门前。 三十名青壮手持长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和赵家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俘虏的三十多个人,就站在他们身后,手上的绳索已经解开,只等着交换。 “苏少主!按咱们约定的,各退五十步!” 赵昆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以。” 苏弘淡淡点头,抬手一挥,身后的队伍立刻向后退了五十步,稳稳站定。 赵昆也连忙让身后的家丁后退,只留两个小厮,赶着牲口,朝着中间的空地走去。 “牲口给你送过去了!放人!” 赵昆高声喊道。 两个小厮赶着牛羊鸡鸭,一路走到了苏氏队伍面前,关羽一挥手,两个青壮立刻上前,接过了牲口的缰绳,尽数赶到了己方队伍身后。 见牲口全部交接完毕,苏弘对着身后的俘虏们抬了抬手,温和道:“你们可以走了,回赵家去吧。” 三十多个俘虏互相看了看,脚步缓慢地朝着赵昆的方向走去,一个个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昆看着牲口稳稳落在了苏弘手里,俘虏也正朝着自己走来,一切都顺顺利利,脸上顿时露出了得逞的得意笑容,甚至忍不住对着苏弘扬了扬下巴,满眼的炫耀。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的苏弘,也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和那天他兵败溃逃时,苏弘站在坞堡门口,看着他背影的笑容,一模一样。 赵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苏弘这小子,怎么会笑得这么淡定?他难道看不出自己的算计? 就在他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十多个正朝着他走来的俘虏,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忽然有二十多个人猛地停下脚步,齐齐转身,二话不说,撒开腿就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赵昆抓回去一样,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苏氏的队伍里,稳稳站定。 原地只剩下五个赵家的本家子弟,呆愣了片刻。 这才垂头丧气、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赵昆的马前,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昆一眼。 整个空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昆骑在马上,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飞奔回苏氏坞堡的二十多个俘虏,又看了看面前垂头丧气的五个本家子弟,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这…… 这是什么情况?!” 赵昆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因为震惊和暴怒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马前的几个赵家子弟,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歇斯底里地怒吼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跑回去了?!你们给我说清楚!!!” 第11章 赔了牲口又折兵 赵昆的嘶吼声在空旷的野地里炸开,马鞭抽得地面尘土飞扬,可马前的五个赵家子弟,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苏氏坞堡的方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方才那些转身狂奔的佃户家奴,哪个不是和他们一样,在赵家当了十几年的牛做了十几年的马? 可人家现在,选了一条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活着的路。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攥在赵家手里,只要他们敢跑,留在族里的家人,转眼就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除了跟着赵昆回去,他们别无选择。 “说话啊!都哑巴了?!” 赵昆见他们半天不吭声,气得火冒三丈,抬手一鞭子就抽在了最前面的赵三身上,“老子问你,他们为什么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三被抽得一个趔趄,捂着胳膊,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家主…… 他们不是被苏弘扣下了,是他们自己不想回来…… 他们说,在苏氏坞堡,能吃饱饭,能分田地,不用挨打受气,能活得像个人……” “放屁!” 赵昆气得脸都绿了,猛地打断他,“苏弘那小子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咱们赵家待他们不薄,他们竟然敢背主求荣?!一群白眼狼!” 骂完了族人,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对面的苏弘,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扬着嗓子厉声嘶吼:“苏弘!你这个卑鄙小人!不讲信义!我按约定给了你钱粮牲口,你竟然敢阴我,扣着我的人不放!你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苏弘闻言,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往前踱了两步,脸上满是淡然的笑意,对着赵昆高声回道:“赵家家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咱们约定好的,一手交牲口,一手放人,我哪一点没做到?”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笑着道:“你看清楚,他们身上的绳索,我早就解了,路就在他们脚下,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愿意去哪里,愿意跟着谁过日子,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我总不能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回你赵家去吧?” 一句话,怼得赵昆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反驳,可苏弘说的全是实话。 人确实放了,是人家自己不愿意回来,他就算是闹到天上去,也挑不出苏弘半分错处。 赵昆看着对面苏弘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垂头丧气、毫无斗志的家丁,再想起苏氏坞堡里能把盐碱地变成良田、寒冬里降暖雨的诡异本事,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他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苏弘,莫不是会什么邪术? 不然怎么能做出这么多违背常理的事? 自己就带了这几十号人,真要是在这里闹起来,怕是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越想越怕,赵昆心里的怒火瞬间就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苏弘一眼,放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苏弘!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咱们没完!”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带着身后垂头丧气的家丁和几个本家子弟,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城郡的方向狂奔而去,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看着赵昆狼狈逃窜的背影,苏弘放声大笑,随即举起手,对着身后的青壮和百姓们高声喊道:“弟兄们!乡亲们!咱们谢谢赵家家主的厚礼!”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跟着苏弘齐声高喊,声音震彻旷野: “赵昆妙计传金城,赔了牲口又折兵!” “赵昆妙计传金城,赔了牲口又折兵!” 一遍又一遍的喊声,顺着风追着赵昆的队伍传了过去。 赵昆骑在马上,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差点一口血直接喷出来。 他咬着牙把血咽了回去,鞭子抽得更狠了,只恨不得立刻飞离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看着赵昆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苏弘才带着众人,赶着一群牛羊鸡鸭,浩浩荡荡地回了坞堡。 刚进坞堡大门,还没来得及安顿好牲口,贾诩就快步走到了苏弘面前,脸上没了往日的淡然,神色格外郑重:“小郎,这赵昆送过来的这些牲口,没安好心啊。” 他拉着苏弘走到一旁,指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鸡鸭和蔫蔫的牛马,沉声分析道:“如今正是初冬,天寒地冻,野外连枯草都难找,更别说新鲜牧草了。这些牛羊马匹,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草料和粮食,咱们坞堡的粮食,刚够支撑冬耕和百姓过冬,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来喂养这些牲口。赵昆这是想拿这些活物,耗空咱们的家底,让咱们自顾不暇!” 贾诩素来算无遗策,赵昆这点小算计,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看似白送的牲口,实则是个能拖垮苏氏坞堡的无底洞。 一旁的关羽闻言,眉头瞬间皱起,握着环首刀的手紧了紧,沉声开口:“少主,既然这些牲口是累赘,不如尽数杀了,肉分给弟兄们和乡亲们,正好补补身子。这些老马也不堪骑乘作战、留着也是白费粮食,杀了最是省事。” 他性子向来直接,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 “不可!万万不可啊!” 关羽话音刚落,苏伯就连忙跳了出来,急得连连摆手,“少主,牛马是庄户人的根本啊!开春耕地、拉粮、运货,哪一样离得开牛马?就算是老马,也能看个家、拉个车,怎么能说杀就杀?还有这些牛羊,开春就能下崽,越养越多,都是家底啊!杀了太可惜了,使不得!” 苏伯种了一辈子地,在他眼里,牲口就是家里的半份家产,杀牲口,那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的事。 两人各执一词,都看向了苏弘,等着他拿主意。 可苏弘却半点不见慌乱,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抬手安抚住了争执的两人。 “云长和苏伯说的,都有道理。” 苏弘笑着开口,先看向院子里的鸡鸭鹅群,“这些家禽,不用杀,也不用咱们集中耗粮食养。把它们全部分下去,按户数分给村里的老弱妇孺,让孩子们带着去野外挖野菜、捉虫子喂,实在不够,就给点磨面筛下来的次等杂粮。” “咱们坞堡里,练兵的青壮要补力气,长身体的孩子要补营养,怀孕的妇人要补身子,正好缺肉蛋奶。这些家禽不是累赘,是给咱们乡亲们补身子的宝贝,养好了,天天都能有蛋吃,逢年过节还能杀了吃肉,再好不过。” 一番话说完,苏伯瞬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少主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没想到这一层!” 苏弘笑了笑,又看向那些牛羊和老马,继续道:“至于这些大牲口,更不能杀。后山不是有一处向阳的山谷吗?那地方地势平缓,土层厚,不适合开荒种粮,正好开辟出来,当成草场,种上苜蓿。苜蓿耐寒耐旱,产量高,营养足,是最好的牧草,有了这片草场,这些牲口就有了吃食,再也不用耗咱们的粮食了。” 这话一出,贾诩却立刻皱起了眉头,连忙道:“小郎,不可。如今正是深冬腊月,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别说种苜蓿了,就算是翻地都难。就算咱们把地翻了,种子撒下去,天寒地冻的,也根本发不了芽,长不出来。等开春再种,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这些牲口还是要消耗大量粮草,咱们根本撑不住。” 贾诩算得清清楚楚,寒冬种牧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苏弘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对着贾诩道:“文和先生放心,你只管安排人手,去把那片山谷开辟出来,把地翻好,苜蓿种子撒下去。至于种子能不能发芽,牧草能不能长出来,这件事,你交给我就好。” 他心里门清,自己的系统面板上,民心值早就因为打了胜仗、收拢了流民,再次拉得满满当当。 沃土术加气象术,别说种苜蓿了,就算是寒冬里种麦子,他都能让它长得好好的。 贾诩看着苏弘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早已见识过苏弘太多神鬼莫测的手段,知道这位少年主公,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当下便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手,开辟后山的山谷。 接下来的两天,坞堡里的青壮们轮番上阵,把后山的向阳山谷清理干净,翻松了土层,按照贾诩的规划,整整齐齐地划成了一块块的田垄,撒下了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苜蓿种子。 就在撒完种子的当天夜里,苏弘独自一人坐在屋内。 他屏退了左右,唤醒系统,对着系统中的山谷,全力施展了沃土术和气象术。 【叮!1 级沃土术施展成功!目标山谷土壤已全面改良,肥力大幅提升!】 【叮!1 级气象术施展成功!目标山谷将持续保持适宜温度,降下温润细雨,保障作物生长!】 系统提示音落下,原本寒风呼啸的山谷里,瞬间变得暖意融融,细密的暖雨丝丝缕缕地落下,渗进了松软的土壤里,包裹住了每一粒苜蓿种子。 旬日之后,贾诩、关羽带着苏伯和几个老农,再次来到后山山谷,准备看看种子有没有烂在地里。 可刚走到山谷口,所有人都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山谷里,竟然长满了绿油油的苜蓿草,叶片肥厚,长势茂盛,一眼望不到边,在寒冬腊月里,铺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这…… 这…… 这怎么可能?!” 苏伯第一个惊呼出声,老泪纵横,扑到地里摸着鲜嫩的苜蓿草,手都在发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腊月里能长出这么好的草!这是神迹啊!少主这是神仙下凡啊!” 关羽跟在一旁,丹凤眼瞪得溜圆,看着漫山遍野的牧草,满脸的震惊。 而贾诩,站在山谷口,先是呆立了半晌,随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苏弘的本事估得够高了,可没想到,这位少年主公的手段,竟然已经到了能改天换地、逆乱四时的地步! 能点薄田为沃土,能寒冬降甘霖,能腊月生牧草,这般本事,别说在这凉州边陲,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也绝无第二人!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氏坞堡,百姓们蜂拥着来到后山山谷,看着寒冬里的一片绿意,全都跪倒在地,对着苏弘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不停喊着 “少主神威”“神仙下凡”。 那些刚从赵家投过来的俘虏,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神迹,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跟着苏少主,跟对了! 有了牧草,剩下的就看如何分配这些大牲口了! 第12章 定规蓄六畜,仁政安万民 后山山谷里的苜蓿草场,不过旬日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肥厚多汁,别说养活这几十头牛羊马匹,就算再翻上几倍的牲口,也足够吃用。 解决了最头疼的草料难题,整个苏氏坞堡都浸在喜气里。 之前还愁眉苦脸担心牲口耗空粮食的苏伯,如今每天都要往山谷里跑两趟,摸着鲜嫩的苜蓿草,笑得合不拢嘴。 这日一早,苏弘便在议事堂召集了众人。 贾诩、苏伯、关羽,还有两位经验最丰富的农事匠人,都围坐在案前,等着苏弘安排后续的差事。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苏弘拿起案上的竹简,上面早已写好了各项章程,他抬眼看向众人,缓缓开口:“如今草料的难题已经解决,这些牲口,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圈养了。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把各项规矩定下来,一桩桩一件件,落到实处。” 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先说鸡鸭鹅这些家禽。” 苏弘指尖点了点竹简,语气清晰,“之前分下去的家禽,就按之前说的,依旧由各户百姓散养。但有几条规矩,必须严格执行。” “第一,各家散养的家禽,下的蛋、养肥的禽肉,自家吃用不完的,只能卖给坞堡的公中,不许私自贩卖给坞堡外的任何人。收购的价格,公中会定得比市面上公道,绝不会让百姓吃亏。” 这话一出,苏伯立刻点头附和:“少主说的是!咱们坞堡里的蛋肉本就不够用,要是流到外面去,不光咱们自己没得用,还容易把咱们坞堡的情况泄露出去,太危险了。” 苏弘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每半个月,文和先生要安排人,挨家挨户摸排家禽的数量和长势。养得好、下蛋多的人家,公中要给粮食奖励;要是有谁不上心蓄养,甚至为了吃一顿饱饭,恶意宰杀、偷偷贩卖家禽的,初犯警告,追回家禽,罚半个月的口粮;再犯,直接收回所有家禽,取消分田的资格;屡教不改的,直接逐出坞堡。” 他太清楚乱世里百姓的处境了。这些人饿怕了、苦怕了,手里握着活禽,很容易短视,为了眼前一顿饱饭,就把下蛋的母鸡杀了,断了长久的活路。 定这些规矩,不是为了苛责百姓,恰恰是为了逼着他们往长远里过,把日子过起来。 贾诩闻言,立刻拱手道:“小郎思虑周全。诩回头就定好摸排的名册,按户登记造册,赏罚分明,绝不含糊。另外,收购蛋肉的粮价,就按市价上浮一成,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好处,也更有蓄养的心思。” 苏弘笑着点头,贾诩果然一点就透,比他想的还要周全。 家禽的规矩定完,苏弘话锋一转,落到了院子里的牛马身上,神色也郑重了几分:“接下来是牛马,这是咱们坞堡的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他先是看向关羽,语气沉稳:“云长,你久在军旅,比谁都清楚,在这凉州地界,战马意味着什么。羌人、氐人之所以屡屡作乱,朝廷大军都难以围剿,靠的就是来去如风的骑兵。咱们现在只有三十名青壮,全是步卒,真遇上大队胡人骑兵,只能龟缩在坞堡里防守,连野战的资格都没有。” 关羽重重颔首,丹凤眼里满是认同:“少主说的是。凉州之地,无骑不立。没有自己的战马和骑兵,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护不住这坞堡和百姓。” “所以,这些马匹,哪怕现在都是老弱老马,也绝不能杀。” 苏弘语气笃定,“咱们要靠着这些老马,打下战马培育的底子。专门辟出两间马厩,找懂养马的老卒专人看管,好生照料。等开春之后,托商队去寻几匹上好的种马回来,慢慢繁育,用不了两三年,咱们就能有自己的战马,练出自己的骑兵队伍!” 关羽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诺!末将亲自盯着马厩的事,绝不让少主失望!” 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宝马利刃,苏弘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 安顿好战马的事,苏弘又转向了耕牛,对着两位农事匠人道:“耕牛是庄户人的半条命,咱们现在手里的十几头耕牛,就是明年春耕的根本,必须管好用好。” “我的意思是,所有耕牛,统一归公中饲养管理,绝不分散到户。农忙时节,各编户需要用牛,以集体的名义来公中租借,文和先生这里,要定好严格的借还制度。” “借牛之前,要登记清楚耕牛的体重、健康状况,画押签字;还牛的时候,要逐一检查,要是借出去一百斤的牛,还回来只剩八十斤,掉了膘、受了伤,租借的人家要罚粮食,负责给牛补养回来;要是恶意虐牛、导致耕牛受伤甚至猝死的,直接重罚,取消三年的借牛资格。” 两位农事匠人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地开口:“少主这法子太周全了!往年主宗在的时候,耕牛分到各房,大家都只管用,不知道心疼,每年都有耕牛累猝死在地里,我们劝都劝不住!有了这规矩,谁也不敢再糟践耕牛了!” 苏弘笑了笑,又补充道:“还有,农忙时节,必须定好耕牛的劳作时长,每天耕地不能超过四个时辰,轮班使用,绝不能让耕牛连轴转,累坏了身子。晚上收工,必须给耕牛喂精料,好生歇养。另外,所有耕牛,全都要装上牛鼻环。” “牛鼻环?” 众人皆是一愣,没明白是什么东西。 苏弘拿起木炭,在木板上简单画了个样式,解释道:“在牛的鼻中隔穿个小孔,装上木环,用绳子牵着。牛鼻子最是敏感,轻轻一拉,牛就会跟着走,再烈的牛也会变得温顺听话,既省了人力,也不用再用鞭子抽牛,伤了牛身。” 农事匠人眼睛瞬间就亮了,拍着大腿道:“哎呀!这法子太妙了!我们每年耕地,都要被那些烈牛折腾个半死,稍不注意就被顶伤,没想到还有这么简单的法子!少主真是天纵奇才啊!” 耕牛的规矩定完,苏弘又说起了羊群:“至于这些羊,就不分散到户了。咱们坞堡里,有几位腿脚不便、下不了地耕种的族人,还有些没到成丁年纪的半大孩子,正好招募过来,专职去后山放牧、收割牧草。每月给他们发足额的口粮,养得好、羊羔生得多的,还有额外奖励。”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暖。 这些老弱孩童,在别的世家、别的地方,都是累赘,要么被抛弃,要么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还吃不饱饭。 可苏弘却专门给他们找了轻松的活计,让他们能凭自己的力气赚口粮,活得有尊严。 “还有,牛羊产的奶,优先供应坞堡里的孕妇和七岁以下的孩童,保证他们每天都能喝上一碗。” 苏弘的语气格外郑重,“要是还有剩余,再分给操练的青壮士卒和工坊里的匠人。妇孺是咱们坞堡的未来,半点不能亏待。” 贾诩坐在一旁,手里的炭笔停在竹简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的苏弘,心里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见过太多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先紧着自己享乐,再顾着手下的亲兵护卫,至于底层的百姓、妇孺孩童,在他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可苏弘倒好,竟然把孕妇和孩童放在第一位,把底层百姓的日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最后一件事。” 苏弘看向贾诩,语气温和却坚定,“文和先生,回头你辛苦一下,按着咱们坞堡的人口和粮草、肉食储备,好好测算一下,争取保证所有百姓,每十五到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荤腥。不管是禽肉还是羊肉,哪怕每人只有一口,也要让大家都尝到。” 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诩手里的炭笔 “啪嗒” 一声掉在了案几上,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弘,眼中满是震骇,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现在是什么世道? 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 是中原大地上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人间地狱! 是世家大族顿顿酒肉,而寻常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年年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的时代! 别说二十天一顿荤腥,就算是一年能吃上一顿肉,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都已经是过大年的奢望了! 可苏弘竟然要保证,坞堡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刚投过来的流民、佃户,都能二十天吃上一顿荤腥!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太平盛世! 贾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与叹服:“小郎有此仁心,是坞堡万民之福!诩定当尽心竭力,把所有章程落实到位,绝不辜负小郎所托,绝不辜负百姓所望!” 他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些赵家的俘虏,宁愿背弃主家,也要拼死跑回苏氏坞堡。 跟着这样的主公,谁不愿意豁出性命去追随? 议事结束,各项规矩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氏坞堡。 百姓们听完,先是愣了半天,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苏弘的院落方向连连叩首,哭着喊着 “少主仁德”。 【叮!宿主仁政安民,万民归心,民心值大幅暴涨!当前民心值已突破上限,系统等级提升条件已满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苏弘站在院门口,听着坞堡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13章 系统再升级,后山遇斥候 【叮!恭喜宿主,仁政安民,万民归心,民心值突破上限,大汉农桑系统正式升级为 2 级!】 【叮!解锁全新权限与技能,详情如下:】 【2 级沃土术 :单次覆盖范围提升,土壤改良效果翻倍,可针对性修复盐碱地、沙化土地,精准适配各类作物、牧草生长需求;】 【2 级气象术: 单次调控时长提升至十日,可实现小范围精准控温、防霜、抗旱、排涝,新增冰雹、强风灾害规避能力,最大限度降低极端天气对耕种、养殖的影响。】 【技能解锁:良种培育。可消耗民心值,对现有粮食作物、经济作物、禽畜品种进行优化改良,大幅提升产量、抗病性、环境适配性,当前可解锁高产冬小麦种、耐寒紫花苜蓿种、高产蛋鸡种、抗病肉羊种四大基础良种。】 【功能解锁:禽畜防疫图谱。收录东汉末年常见禽畜疫病的预防、治疗全套方案,配套本地可寻的草药配方,可将禽畜养殖死亡率降低八成以上。】 【叮!民心值储存上限提升,可满足技能多次施展!】 苏弘坐在屋内的案几前,看着脑海中刷新出来的系统面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次升级来得正是时候。 良种培育功能,正好解决了来年扩种的麦种难题,有了高产小麦种,配合沃土术和气象术,明年的亩产必定能再翻一番; 禽畜防疫图谱,更是刚定下六畜蓄养规矩就送来了及时雨,乱世里禽畜一旦闹起疫病,往往一死就是一片,有了这图谱,就等于给牛羊家禽上了一道保命符。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里,早已是一派烟火升腾的热闹景象。 初冬的日头暖融融的,洒在坞堡西侧的巷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地闹着,领头的是八岁的虎子,手里拎着一根细竹枝,却半点不挥打身前的鸡鸭,只小心翼翼地赶着路。 身后跟着五岁的妹妹丫蛋,还有几个同巷的孩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编得整整齐齐的草筐,蹦蹦跳跳地往田埂边去。 “虎子哥,咱们今天比谁捉的蚂蚱多好不好?谁捉得多,谁家的母鸡就下最多的蛋!”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跑着喊,脸上沾着泥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比就比!谁怕谁!” 虎子挺起小胸脯,把妹妹护在身后,“我娘说了,母鸡下了蛋,就给我妹妹补身子,还要给奶奶留一个!” 丫蛋抱着自己的小布兜,脆生生地接话:“我要把虫子喂给小黄,小黄最乖了,昨天刚给我下了一个圆滚滚的蛋!” 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跑到田埂边,立刻四散开来,有的蹲在草丛里扒拉着找蚂蚱,有的拿着小铲子挖野菜,还有的把跑散的小鹅赶回到一起,叽叽喳喳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没有兵荒马乱的惶恐,没有饿肚子的愁苦,只有孩童最纯粹的天真烂漫,在暖融融的日头里,漾得满世界都是。 田埂边的老槐树下,虎子的奶奶李阿婆坐在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孩子们,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却悄悄滚下了一滴泪,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喉咙里堵得慌。 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那个叫狗剩的娃。 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岁了,能跟着虎子一起跑,一起捉蚂蚱,一起赶鸭子了。 那年闹灾荒,地里颗粒无收,地主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家里连草根树皮都吃光了,五岁的狗剩躺在她怀里,小脸蜡黄,气若游丝,临死前还拉着她的手,小声说 “奶奶,我饿,想喝一口稠粥”。 可那时候,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娃在自己怀里断了气,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不起,只能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在了乱葬岗。 要是那娃能活到现在,能遇上苏少主这样的好人,该多好啊。 能住不漏风的房子,能顿顿喝上稠粥,能吃上鸡蛋,能无忧无虑地跑跳,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怕被兵匪抢走,不用再看地主的脸色。 李阿婆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抬头看向坞堡中央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少主,多谢少主开恩,给我们老婆子一条活路,给孩子们一个家…… 老身这辈子,就是给少主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啊。” 巷子里的孩童还在笑闹,田埂上的风暖融融的,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全是那个少年少主,给他们挣来的。 而此时的后山脚下,跛着一条腿的石头,正背着一个布兜,手里拿着牧羊鞭,赶着百十只羊,慢悠悠地往山谷里走。 石头今年十七岁,原本是安定郡的农户,三年前羌人作乱,爹娘都死在了乱兵手里,他逃荒的时候,又被地主家的护院打断了左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干不了下地的重活,只能靠着给人打零工、讨饭过活,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在破庙里。 是苏弘招流民的时候,把他带回了坞堡,见他腿脚不便,特意安排了放羊的活计,管吃管住,每月还发足额的口粮,干得好了还有额外奖励。 这是石头这辈子,第一次活得像个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从自己的小土屋里醒了过来。 这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却四壁严实,糊好了窗户,烧上火炕就暖烘烘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睡破庙、柴房,不用再怕半夜被人赶出去,被野狗追咬。 他起身拢了拢火炕里的柴火,淘了两把公中发下来的粟米,下到陶锅里熬起了稠粥。 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稠粥,石头犹豫了半天,还是从炕头的小陶罐里,摸出了一个公中发下来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锅里。 这鸡蛋,他攒了三天了,一直没舍得吃。 可他想起苏少主说过,只要有能力,就要多吃肉蛋奶,身子才能壮实。 他虽然听不懂 “肉蛋奶” 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苏少主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苏少主从来不会骗他们,不会害他们,是给了他第二条命的恩人。 鸡蛋在锅里慢慢煮熟,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石头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发热。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煮一碗稠粥,煮一个完整的鸡蛋。 吃完饭,他对着坞堡中苏弘小院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跪拜,嘴里小声念叨着 “多谢少主”。 一番跪拜之后,他这才锁上门,去牧监处领了这百十只羊,赶着往山上去了。 几场暖雨过后,凉州的初冬,竟没有往年那般萧瑟。 路边的野草还带着几分绿意,山上的树木也没落尽叶子,反倒因为几场暖雨,添了几分生机。 坞堡里到处都在传,说这些暖雨都是苏少主施展的仙术,少主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救他们这些苦命人脱离苦海的。 石头听了,也只是憨憨地笑。 他不管少主是不是神仙,他只认苏弘这个人。 是少主给了他房子,给了他粮食,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少主让他好好放羊,他就把羊养得肥肥壮壮的,绝不让少主失望。 他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开春了,母羊都下了羊羔,他肯定能拿头等奖,到时候少主说不定还会夸他,他要再多攒点鸡蛋,等过年的时候,给少主送过去,谢谢少主的恩情。 想得入了神,连羊群顺着草势往山谷深处走了,他都没察觉。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早已不是平日里放羊的地界时,耳边突然传来 “咻” 的一声破空锐响! 是箭矢! 石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矮身,猛地趴到了地上! 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爬起来,三道黑影猛地从树后冲了出来,一身劲装,脸上蒙着布,手里握着环首刀,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动弹不得。 石头被按得喘不过气,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那些正在低头吃草的羊。 他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拼命大喊,声音都破了音:“别碰我的羊!莫要伤了我的羊!那都是少主的羊!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不准动少主的羊!” 第14章 羊倌遇庞德,一语动英豪 石头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土里,脸颊蹭得生疼,胳膊被拧得几乎要脱臼,可他拼了命地挣扎,嗓子都喊得劈了音,满脑子只有那些羊! 那是少主托付给他的羊,是坞堡里妇孺孩童的奶源,是来年开春羊羔繁育的底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都住手!”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住石头的两个大汉闻言,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放开他。 石头心里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声音里带着一股慑人的悍气,像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 他正想抬头看看是什么人,眼前突然一黑,一块粗布猛地蒙住了他的脑袋,死死系在了脑后。 “老实点!敢乱动,一刀宰了你!” 一个粗莽的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响起,随即他就被人拽着胳膊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踩到枯枝落叶,耳边是呼呼的山风,还有羊群咩咩的叫声。 还好,他们没把羊丢下。 石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只要羊还在,他就不算辜负少主的托付。 可另一份担忧又涌了上来。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蒙着他的头,显然是不想让他记住营地的位置。 他一边被架着往前走,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把苏少主教的那点防身的法子翻来覆去地想,可他跛了一条腿,根本不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渐渐平坦了,耳边传来了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动静,显然是到了这些人的营地。 架着他的人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蒙眼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石头猛地眯起了眼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山谷深处的一处避风岩洞,洞口生着一堆篝火,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壮汉围在四周,个个身形彪悍,眼神警惕,身上带着风霜和杀气,一看就是见过血、上过阵的汉子。 岩洞的角落里,还有几个老弱妇孺缩在一起,脸上满是惶恐和疲惫,面前摆着的陶碗里,只有一点点黑乎乎的野菜糊糊,连点粟米星子都看不见。 而最显眼的,是篝火旁坐着的那个男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厚,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大刀,刀鞘磨得锃亮。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透着一股猛虎般的悍勇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提刀而起,斩敌于马前。 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了几分凌厉,可看向岩洞角落老妇人的目光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石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这人的样貌?!这就是少主翻遍南山也要找的庞德庞令明啊! 关大哥跟他们说过,这位庞好汉是南安郡数一数二的勇士,弓马娴熟,勇力过人,只是被豪强陷害,诬陷通匪,才被逼得躲进了山里。 少主说了,只要找到这位好汉,一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嘴巴张了张,差点就喊出 “庞好汉” 三个字。 他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丝不差地落进了庞德的眼里。 庞德本就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带着几十号乡勇和家眷,在官府和豪强的围捕下,躲在这山里数月之久,还能安然无恙。 他看着眼前这个跛脚的少年羊倌,从最初的惊恐,到看清自己之后的激动,甚至还有几分欣喜,半点没有面对歹人的畏惧,心里顿时起了疑。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壮汉立刻松开了拧着石头胳膊的手。 庞德往前倾了倾身子,锐利的目光紧紧锁着石头,沉声开口,声音像是磨过砂石,带着厚重的力量:“你认识我?” 石头被他的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一想到少主的嘱托,又立刻挺直了腰板,哪怕跛着一条腿,也站得稳稳的。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半点隐瞒都没有:“我不认识您,可我家少主一直在找您!” “我家少主是苏氏坞堡的少主,前些日子在金城郡里听退伍的老卒说,南安有位庞好汉,勇武过人,被当地豪强诬陷通匪,带着老母亲和乡勇躲在了南山里,缺衣少食,处境艰难。少主当即就吩咐下来,让我们全坞堡的人四处打探您的下落,说您是条好汉,绝不能让您困在山里受苦,还特意叮嘱,找到您之后,一定要以礼相待,请您去我们苏氏坞堡里生活!” 石头话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对方不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可他这话一出,岩洞周围的乡勇们顿时哄笑起来,脸上满是不屑和讥讽。 “小子,编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我们大哥被官府悬赏通缉,哪个世家大族不是避之不及?还有人特意找我们,请我们去坞堡生活?怕不是想把我们骗下山,拿去给外边那些豪强换赏钱吧?” 一个络腮胡大汉上前一步,手里的环首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恶狠狠地瞪着石头。 “就是!这世道哪有这么好心的人?我看你就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故意哄骗我们下山!” “大哥,别跟这小子废话了,先把他关起来,看看山下有没有动静,要是敢耍花样,一刀宰了他!” 众人七嘴八舌,眼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他们躲在这山里数月,被官府和豪强追得东躲西藏,好几次都差点中了圈套,早就对山下的人充满了防备,哪里会因为石头几句话就信了? 庞德坐在原地,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里的惊疑更甚。 他与苏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更无半分交情。 对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在金城郡站稳脚跟,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找他? 还要礼遇他,请他去坞堡?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这事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防备。 可石头一听他们怀疑苏少主,瞬间就急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反驳:“你们胡说!我家少主才不是那样的人!少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坞堡里的日子,急得手都在抖:“我们坞堡里,人人都有不漏风的房子住,顿顿都能喝上稠粥!少主给我们分田地,定规矩,老弱病残都有活干,有饭吃!妇人和孩子每天都能喝上羊奶,我们所有人,每隔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荤腥!” “我们少主有大神通,能把盐碱地变成上等良田,能在寒冬里降下暖雨,能让腊月里长出绿油油的牧草!赵家那狗东西带了一百多号人来犯,被少主带着三十个弟兄打得屁滚尿流,最后赔了牲口又折兵,连自己的家丁都跑到我们坞堡来了!” “我们坞堡里几百号人,日子过得比金城郡里的世家佃户好上百倍!少主用得着骗你们?用得着拿你们去换赏钱?” 石头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这些话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可这些人竟然怀疑少主的人品,他怎么能不急? 可他越是激动,那些乡勇越是不信。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更是嗤笑一声:“小子,吹牛也不打草稿!寒冬里降暖雨?腊月里长牧草?二十天一顿荤腥?这世道易子而食都不稀奇,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 石头急得跳脚,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没骗你们!你们看!外面那些羊,全都是我家少主的!我们坞堡里多的是粮草!少主能养活这么多牛羊牲口,自然也能养起你们?根本用不着拿你们去换什么钱粮!”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了。 可下一秒,那络腮胡大汉的脸瞬间黑了,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石头的衣领,目露凶光:“小子,你他妈骂谁是牲口呢?谁是你家的羊?!” 他说着,拳头就扬了起来,就要往石头脸上砸去。 “住手。” 庞德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络腮胡大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甘地放下了,狠狠瞪了石头一眼,退到了一旁。 庞德缓缓站起身,身形如山,走到了石头面前。 他比石头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就给了石头极大的压迫感,可石头却半点不怕,只是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一副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的模样。 庞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戒备反倒松了几分。 这少年眼神清澈,满是真诚,说起自家少主的时候,眼里的敬服和崇拜是装不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奸猾的探子。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的苏少主,可是那个让金城赵昆赔了牲口又折兵的苏氏少年郎?” 石头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嘿嘿笑了起来:“就是我家少主!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啊!那天我就站在少主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赵昆带着一百多号人,被我们关大哥带着三十个弟兄,一炷香的功夫就打崩了,最后灰溜溜地跑了,还被我们少主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满脸的与有荣焉,那副得意的样子,半点不作假。 庞德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躲在山里,也派过人下山打探消息,自然听说了苏氏坞堡的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三十个刚拿起刀的青壮,正面击溃了赵家百余名家丁,这事在金城郡都传开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苏弘竟能在寒冬腊月里,把盐碱地变成良田,还种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场,这事被山下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都说他是神仙下凡。 这样一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看岩洞角落里,面色憔悴的老母亲,还有身边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乡勇弟兄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对着石头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劳烦小哥,帮我给你家少主传句话。就说后山庞德,想与苏少主做笔买卖。若是苏少主有心,三日后,便来这后山山谷之中详谈。” 第15章 苏弘赴山约 石头赶着百十只羊,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苏氏坞堡。 跛着的左腿被颠得生疼,可他半点都不在意,胸口里像是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连脸颊都红扑扑的。 他不仅把所有的羊都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更是找到了少主翻遍南山也要找的庞好汉!这要是禀报给少主,少主肯定会高兴的! 刚进坞堡大门,他就拽住了一个路过的族人,急声问道:“苏伯在哪?我有天大的事要禀报苏伯!” “苏伯在议事堂那边呢,正和少主、关将军、贾先生议事。” 族人见他这副急火火的样子,连忙指了方向。 石头道了声谢,连羊都顾不上送回羊圈,只托付给旁边的牧监弟兄,自己一瘸一拐地朝着议事堂狂奔而去。 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了正拿着竹简核对物料的苏伯。 “苏伯!苏伯!” 石头扯着嗓子喊,扑到苏伯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伯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石头?你怎么回来了?羊呢?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上歹人了?” “羊都好好的!一只都没少!” 石头连忙摆手,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字一句地说道,“苏伯,我找到人了!我找到少主一直在找的庞德庞好汉了!” “你说什么?!” 苏伯手里的竹简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你再说一遍?你找到庞德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石头用力点头,把自己在后山被斥候抓住、见到庞德本人、还有庞德约少主三日后独自一人去后山山谷详谈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半点细节都没落下。 苏伯听完,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一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你可立了大功了!走!跟我去见少主!” 他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给石头拿两升粟米,十个鸡蛋,记在公中的账上,算是给他的奖赏!” 石头一听,脸都红了,连忙摆手:“苏伯,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能为少主办事,是我的福气!” “给你你就拿着!” 苏伯笑着拍了拍他,“这是你应得的!走,跟我去见少主!” 议事堂内,炭火正旺。 苏弘正和贾诩、关羽围在案前,对着舆图商议开春的屯田规划。 贾诩拿着炭笔,在舆图上圈出了几处适合开垦梯田的山坡,细细讲解着修造的要点。 关羽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练兵和护田的安排,三人说得正投入。 “少主!少主!大喜啊!” 苏伯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随即带着石头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少主,石头在后山放羊,找到了庞德庞好汉的踪迹!” 苏弘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精光:“当真?!” “千真万确,少主!” 石头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苏弘躬身行礼,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庞好汉说了,三日后,请少主去后山的山谷之中详谈,说是要和少主做笔买卖。”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伯第一个皱起了眉头,急声劝道:“少主,万万不可!那庞德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带着几十号手持刀枪的乡勇躲在山里,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你亲自去,太危险了!若是他设了圈套,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整个苏氏坞堡就塌了!要去,也是老奴替您去!” “不可。” 关羽立刻上前一步,丹凤眼一睁,身上的悍气瞬间迸发,沉声说道,“庞德乃是凉州有名的英豪,岂能让苏伯代往?少主若要去,某家愿陪少主同往!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山谷,便是龙潭虎穴,某家手中的大刀,也能护着少主闯上一闯!只管去便是,岂能让凉州英豪小瞧了咱们苏氏坞堡!” “就算要去,也不能只带关将军一人啊!” 苏伯依旧不放心,连忙道,“少主,咱们带上三十名操练好的青壮,埋伏在山谷周围,万一有什么变故,也能立刻接应,保您万无一失!” 苏弘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抬手安抚住了满脸焦急的苏伯。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汉,游侠风气盛行。 尤其是在凉州这等边地,最看重的就是胆气和诚意。 庞德是凉州响当当的好汉,重诺重义,最看不起的就是畏首畏尾、藏头露尾之辈。 若是带着大队人马前去,反而会落了下乘,让庞德觉得他没胆气、没诚意,就算谈成了,心里也会看轻他三分,日后想要收服这员猛将,就难了。 “苏伯的顾虑,我明白。” 苏弘语气从容,缓缓开口,“但庞德是凉州英豪,我既想请他下山,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胆气。带大队人马前去,反而显得我苏弘心虚,被他看轻。” 他转头看向关羽,朗声一笑:“云长说的对,有你陪我同往,便足够了。别说他几十号乡勇,就算真有埋伏,有你这柄大刀在,谁能伤得了我?咱们二人同去,既显了诚意,也不会失了底气,正好让庞好汉看看,我苏弘不是缩在坞堡里的世家子弟。” 一旁的贾诩闻言,微微颔首,附和道:“小郎说的是。庞德此人,重情重诺,有勇有谋,绝非背信弃义、行卑劣暗算之事的小人。他既主动约小郎详谈,必是有了下山的心思,绝不会设下圈套。有关将军同往,万无一失。” 见苏弘心意已决,贾诩和关羽都赞同,苏伯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反复叮嘱,一定要万事小心。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约定的日子一早,苏弘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只挎了一柄短剑,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关羽一身玄色劲装,带着那柄厚重的环首大刀,跟在苏弘身侧,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四周。 二人两骑,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出了坞堡,朝着南山山谷的方向而去。 第16章 庞德归明主 此时的后山半山腰上,庞德带着十几个乡勇弟兄,正站在岩石后,朝着山下的小路望去。 “来了!大哥,他们来了!” 一个眼尖的乡勇低声喊道,指着山下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关羽身上。 只见那红脸大汉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手持一柄大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一双丹凤眼扫过来,带着慑人的威压,哪怕隔着几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悍勇之气。 “我的天!这汉子也太英武了!” “怪不得能带着三十个人,打崩赵家一百多号人!这气度,这身形,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这肯定就是苏家少主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这模样,就不是寻常人!” 身边的乡勇们纷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都把器宇轩昂的关羽,当成了苏氏坞堡的家主苏弘。 唯有庞德,目光从关羽身上一扫而过,最终牢牢锁在了那个走在旁边的少年郎身上。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容俊朗,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荒山野岭,前路未知,对面是几十号手持刀枪的亡命之徒,换做寻常世家子弟,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他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脚步从容不迫,眼神平静淡然,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未知的 “山匪” 之约,反倒像是来郊外游山玩水、踏青闲游一般。 庞德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边郡待了多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军中将领,甚至见过郡府的太守、带兵的校尉。 那些人里,有的靠着家世骄横跋扈,外强中干。 有的久经沙场,一身悍气,却少了几分从容。 还有的精于算计,满腹心机的。 却没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他身边的关羽,固然是万夫不当的猛将,一身英武之气扑面而来,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却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郎。 这等临危不乱、从容淡定的气度,这份视险境如无物的胸襟,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英雄本色! 能让这等猛将心甘情愿做护卫,鞍前马后地跟着,这苏弘,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必然有过人的本事和胸襟。 庞德看着缓步走来的苏弘,心里原本的戒备和试探,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佩和好奇。 不过片刻功夫,苏弘和关羽便来到了山谷前。 “苏少主!” 十几个乡勇立刻上前,齐齐躬身行礼,目光都落在关羽身上,语气恭敬。 关羽的脸瞬间更红了,尴尬地抬头望天,随后侧身让开一步,朝着身边的苏弘抬了抬手。 乡勇们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庞德大步走上前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见礼,朗声开口:“南安庞德庞令明,见过苏少主。” 这一下,所有乡勇都懵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认错了人! 原来旁边这个看着年纪轻轻、气度从容淡定的少年郎,才是真正的苏家少主! 而那个他们以为是少主的红脸大汉,竟然只是少主身边的一个护卫! 众人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苏弘的目光彻底变了。 能让这么一位勇武不凡的猛将,心甘情愿地做贴身护卫,这少年少主,得有多大的本事和人格魅力? 之前那个羊倌说的,什么寒冬降甘霖、盐碱地变良田、二十天一顿荤腥的事,搞不好全都是真的! 苏弘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庞德,温声道:“令明不必多礼,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横,也没有半分面对亡命之徒的戒备,就像见了一位久闻其名的故人一般,从容坦荡。 庞德被他扶起身,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目光,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散了。 他侧身引着苏弘往岩洞前的空地上走,分宾主落座。 “苏少主,我庞德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派人四处找我,想邀我下山,我心里清楚。但要我庞德跟着你,有三个条件,只要你能答应,我庞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若是不答应,今日就当我庞德请少主喝了碗水,喝完你自下山便是。” “令明请讲。” 苏弘微微颔首,语气从容,“但凡是我苏弘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庞德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弘,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我家中有七旬老母亲,体弱多病,跟着我躲在这山里,吃尽了苦头。若是下山,我母亲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不能受半点惊扰、半点委屈,但凡她有半点委屈,我庞德立刻带人走。” “第二,跟着我躲在这山里的,有三十多个乡勇弟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都是跟我在边郡里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他们跟着我下山,必须尽数被接纳不能薄待,更不能日后翻旧账,拿他们被通缉的事清算。” “第三,我庞德这辈子,只服有真本事、讲信义、守得住弟兄的主公。若是日后你苏弘沦为欺压百姓、背信弃义、苛待弟兄的奸邪之辈,我庞德绝不会跟着你同流合污,会立刻带着弟兄们离开,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三个条件,句句都戳在庞德的底线里。 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重兄弟情义,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宁折不弯。 话音落下,身边的乡勇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苏弘,生怕他一口回绝。 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令明放心,这三个条件,我苏弘全都答应。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令堂便是我苏氏坞堡的长辈,坞堡里最好的屋子,先给令堂安置,专门安排人伺候,绝不让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所有跟着你的弟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只要入了我苏氏坞堡,就都是我的弟兄,和坞堡里的族人一视同仁。分田、分房、领口粮、拿赏赐,全都按功劳来,绝无半分偏袒,更不会翻旧账、苛待半分。” “至于第三条,你尽可看着。我苏弘这辈子,立誓要护着治下的百姓,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若是我有半分背信弃义、欺压百姓之举,不用你走,我自己便无颜面对天下万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言。 庞德浑身一震,眼中满是动容。 他本以为苏弘最多勉强答应,没想到竟还额外给出了这么多承诺,甚至连老母亲的安置都想得如此周到。 他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苏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苏少主,我刚才说了,跟着我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世人皆视羌人为蛮夷,多有歧视排挤,甚至喊打喊杀,你当真能容下他们?”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绷紧了身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眼里满是紧张和不安。 他们这辈子,受尽了汉人的歧视和追杀,从来没有哪个汉人世家,愿意真心接纳他们。 苏弘闻言,转头看向那几个面露紧张的羌人汉子。 他朗声一笑,语气无比坚定:“那有什么容不下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都想好好过日子。只要他们愿意跟着我苏弘,守规矩,肯出力,护着咱们的坞堡和百姓,就都是我的好弟兄!汉人弟兄有的,羌人弟兄一分不少,一视同仁,绝无半分差别对待!” 话音落下,那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出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躲在山里几个月,被官兵追杀,被豪强排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看待,更别说承诺和汉人一视同仁了。 苏弘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让他们在这乱世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滋味。 庞德看着眼前的场景,彻底被震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了凉州各郡,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郡守将军,要么视羌人为牲畜,要么利用完就卸磨杀驴,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胸襟和格局,能说出汉羌一视同仁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心里翻江倒海,所有的犹豫、试探、戒备,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明主,遇上了能让他施展一身本事、护得住弟兄和百姓的主公。 庞德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撩起衣袍,对着苏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起誓,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仿佛有了回音: “主公在上!庞德愿效犬马之劳,从此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 第17章 坐吃山空 苏氏坞堡的大门前,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看着苏弘策马走在前方,身后跟着庞德和他带来的几十号乡勇、家眷,还有几个牵着马的羌人汉子。 百姓们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和排斥,反而纷纷笑着躬身行礼,嘴里喊着 “少主万安”,还有几个胆大的妇人,已经拎着热水和麦饼迎了上来,招呼着远道而来的众人。 庞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他本以为带着家眷和羌人弟兄下山,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处处提防,可没想到,苏氏坞堡的百姓竟如此热情,没有半分异样的眼光。 “令明,一路辛苦。” 苏弘笑着对庞德道,“我已经让苏伯提前收拾好了屋子,都是向阳的暖房,火炕都提前烧好了,先让老夫人和家眷们安顿下来,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苏伯说,不用客气。” 话音刚落,苏伯就笑着快步迎了上来。 “已经按少主的吩咐,把少主小院东侧最宽敞的那排院子收拾出来了,一共八间屋,老夫人住正房,其余的屋子给弟兄们和家眷们住,柴火、炭火、粮食、被褥全都备齐了,您只管带着人过去便是。” 庞德看着苏伯周到的安排,又看了看身边眼眶泛红的老母亲,心里满是感激,对着苏弘再次躬身:“多谢主公周全!庞德此生,必不负主公!”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苏弘笑着扶起他,又对着苏伯叮嘱道,“苏伯,跟着令明来的弟兄们,还有羌人弟兄们,都按咱们坞堡的规矩,登记造册,分口粮、分田地,和咱们原本的族人一视同仁,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少主放心,都记着呢!” 苏伯连忙应下,引着庞德一行人往安顿的院子去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苏弘长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去找贾诩,就听见不远处的工坊那边,传来了贾诩略带疲惫的声音,正对着几个匠人细细叮嘱着什么。 苏弘偷偷走过去,看着贾诩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坊、屯田、蓄养、编户的各项事务,几句话就把原本乱麻一样的事梳理得明明白白,苏弘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自己心里清楚,论起规划、论起眼界,他凭着后世的见识,能甩出这个时代的人十条街。 可真要落到执行上,面对着坞堡里九成以上不识字、连政令都要反复解释三四遍才能听懂的百姓,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后世里,他带着家里人出去旅游,光是安排吃穿住行、行程路线,都能把他搞得头大。 更别说在这东汉末年,管理一个几百号人的坞堡了。 就拿前几天修水渠的事来说,他对着图纸跟工匠们讲了整整一个上午,众人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挖、怎么修。 结果贾诩过来,只花了一刻钟,画了几个简单的工区,分了工、定了规矩,当天下午,百姓们就顺顺利利地开工了。 “文和,辛苦你了。” 苏弘走过去,拍了拍贾诩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歉意,“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你身上,累坏了吧?” 贾诩转过身,对着苏弘拱手笑了笑:“主公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本就是诩该做的。倒是主公,能收服庞令明这等猛将,实乃大喜事。”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边两个略显局促的后生。 “还要多谢主公,给我送来了两个能搭把手的人。虽说只是勉强识字,能抄录政令、传话跑腿,也能帮我分担不少琐事了。” 这两个后生,是庞德带来的族人里识字最多的。 苏弘特意把他们送到贾诩身边当差,一来是兑现自己的承诺,给庞德的人安排差事,让他们能尽快融入坞堡,安下心来。 二来也是实在心疼贾诩,偌大的坞堡,庶务千头万绪,全靠他一个人撑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只是这两个后生,也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能照着竹简抄录内容,能把贾诩的命令传达到位,再想让他们统筹调度、独当一面,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坞堡里真正能挑大梁的施政人才,依旧只有贾诩一个。 可贾诩的能力,实在是超出了苏弘的预料。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坞堡的人口翻了一倍,事务多了数倍,他依旧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屯田的进度、工坊的建造、家禽的蓄养、百姓的编户、坞堡的修缮,桩桩件件,没有半分疏漏,整个苏氏坞堡,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调度下,稳稳当当地运转着。 收服庞德的喜悦还没过去几天,苏弘就又干成了一件大事。 借着庞德带来的几匹战马,又凑了坞堡里仅有的五匹能骑乘的马,正式组建了苏氏坞堡的第一支骑兵小队。 这支骑兵小队一共十人,由庞德亲自担任什长,队员一半是他带来的老弟兄,一半是从坞堡青壮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会骑马的青壮。 平日里由庞德亲自操练骑术、斥候之术,负责坞堡周边的巡逻、探查,防备羌人乱兵和不怀好意的世家探子。 而关羽,则带着坞堡里能抽调出来的全部五十名青壮,组建了步卒队伍,平日里操练战阵、护卫坞堡,农忙时下地耕种。 一骑一步,六十名青壮,已经是苏氏坞堡能抽调出来的全部人力极限了。 剩下的青壮,要么在工坊里打铁、做木工。 要么在田里打理冬耕的田地。 要么负责放牧、蓄养,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这日午后,冬日的暖阳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苏弘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手里翻着族里留下的兵书竹简,嘴里哼着小调,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收服了庞德,有了自己的骑兵队伍,坞堡的防御稳如泰山。 冬耕的田地在沃土术和气象术的加持下,麦苗长势喜人,丰收在望。 贾诩把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民心归附。 苏弘只觉得,这穿越过来的日子,总算是走上正轨了。 可他这份悠闲,没持续多久,就被院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苏伯走在最前面,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哭丧着个脸,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摞竹简,脚步都带着慌乱。 贾诩跟在他身侧,平日里从容淡定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眉头微微蹙着。 两人一进院子,苏弘就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他连忙从躺椅上坐起来,放下竹简问道:“苏伯,文和,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少主!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伯快步走到苏弘面前,把手里的竹简往石桌上一放,声音里都带着哭腔,“钱粮!咱们坞堡的钱粮,快见底了!” 苏弘心里咯噔一下:“见底了?怎么会这么快?族里留下的钱粮,还有赵昆赔的那些牲口、物资,不是挺充足的吗?” “充足什么啊少主!” 苏伯拿起竹简,一笔一笔地给苏弘算着账,手指头都在抖,满是心疼,“您听老奴给您算!咱们坞堡现在,连老带小一共六百多口人,每天光口粮就要消耗两石粟米,这几个月下来,光是吃的,就耗去了三百多石粮食!” “还有战马!十匹战马,每天要喂精料、豆饼,一个月就要耗去近二十石粮食,这还不算冬天给它们加的草料、苜蓿!还有牛羊鸡鸭,每天也要耗粮食,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还有修房子、修坞堡城墙、修水渠,买木料、石料,要花钱,给工坊买铁矿、煤炭,打造农具、兵器、甲胄,又要花钱;给弟兄们的赏钱、给百姓的奖励,零零散散也要花钱!” “这还不算完!” 苏伯的声音越来越急,“咱们还得预留明年开春的春耕种子,至少要一百石粮食;还要留着牲口育种、开春买新的耕牛、战马的钱;还要留着防备天灾人祸、羌人作乱的应急钱粮!这么一算,咱们账上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个月,钱更是剩的不多了!” 苏伯越说越心疼,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他当了一辈子苏家的管家,从来没这么大手大脚花过钱,可这几个月,钱粮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他每天看着账册,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旁的贾诩也叹了口气,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苏伯算的分毫不差。诩之前只管调度庶务,没细算总账,今日和苏伯把所有账册清算了一遍,也被吓了一跳。短短三个多月,咱们坞堡的花销,竟抵得上寻常中等世家两年的用度了。” 他看着苏弘,眼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里,凭着千亩薄田,赚来这么多钱粮,硬生生撑起了这么大一个摊子,养活了六百多口人。 这份本事,放眼整个凉州,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苏弘看着石桌上厚厚的账册,听着苏伯一笔一笔的报账,脸上的悠闲彻底消失了,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把坞堡发展起来,怎么收拢民心,怎么搭建自己的班底,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钱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粮,别说练骑兵、扩坞堡、开疆拓土了,就连坞堡里六百多口人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总不能靠着系统改土,就真的能变出粮食和钱来吧?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行,必须得想个生钱的路子了! 第18章 精盐开商路,冬麦引羌狼 这几日苏弘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运转,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生钱的路子。 他太清楚了,乱世之中,粮草和钱财,就是立身的根本。 没有钱粮,别说扩军、建工坊、开疆拓土。 就连坞堡里六百多口人的饭碗都保不住,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转眼就会散掉。 可眼下的苏氏坞堡,能拿出去卖钱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粮食要留着自己吃,牧草要喂牲口,家禽鸡蛋要供给百姓。 工坊里的农具、曲辕犁,都是自己坞堡要用的,根本没有多余的产能对外售卖。 难道要靠着那点家底,坐吃山空吗? 绝对不行!!! 苏弘脑中不断地思索着,不停地回想着金城附近的地图。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往西是西域三十六国,往北是草原羌胡、并州匈奴,往东是关中三辅,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怎么可能缺钱呢?! 井盐熬制之法……草原……胡人…… 慢慢的苏弘的脑中仿佛有了一条清晰的商路出现了。 苏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有了!我有办法了!” 他立刻转身,对着门外的护卫吩咐道:“去!把贾先生、苏伯、关将军和庞将军,全都请到议事堂来!就说我有解决钱粮危机的法子了!” 护卫立刻领命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贾诩、苏伯、关羽、庞德四人,就齐聚在了议事堂内。 “主公,您说有解决钱粮的法子了?” 苏伯第一个急声开口,脸上满是期待,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段时日,他被钱粮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落座,这才缓缓开口,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咱们眼下的困局,看似是钱粮不足,实则是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光靠守着这点田地,永远只能坐吃山空。想要解决根本问题,就得走出去,做买卖,开商路!” “做买卖?”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少主,咱们坞堡里,除了粮食和牲口,没什么能拿出去卖的啊!粮食咱们自己都不够吃,牲口要留着耕种繁育,总不能把这些卖了吧?” “自然不是卖这些。” 苏弘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贾诩身上,笑着道,“文和,你久在凉州,应该最清楚,这凉州、草原之上,最紧缺、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贾诩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盐!是食盐!” “没错!就是盐!” 苏弘朗声一笑,语气笃定,“人不吃盐,就浑身无力,干不了活,打不了仗。草原上的羌人、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根本没有熬盐的法子,只能靠着汉地的商人买盐,可官盐价格高昂,还常常被世家把控,他们就算拿着牛羊皮毛,也常常换不到一口盐。”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有新的井盐熬制之法,能熬出比市面上的官盐更白、更细、没有苦味的精细白盐,不光产量高,成本还低。往草原上一卖,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了。 苏伯惊得嘴都合不拢,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他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盐金贵,却没想到自家少主还有熬精盐的本事! 关羽和庞德也是眼前一亮,他们太清楚盐的重要性了。 军中若是缺了盐,再精锐的士卒也没了战力,草原上的部落,为了一袋盐,甚至能拼得你死我活。 这要是真能熬出精盐,那简直就是握住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 唯有贾诩,最先冷静下来,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主公,此法固然是一本万利,可大汉律例,盐铁官营,私煮私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被官府查实,是要抄家灭族的!咱们虽然不在官府的户籍之上,可一旦私盐的事传开,不光金城郡府会派兵围剿,那些把控盐利的世家大族,也绝不会放过咱们!” 他素来谨慎,把最核心的风险,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苏弘闻言,却丝毫不慌,笑着反问道:“文和,你觉得,如今这大汉的律例,还管得到咱们头上吗?” “主宗举族内迁,在官府的名册上,金城苏氏早已不复存在,这坞堡,在法理上都是无主之地。官府连羌乱都压不住,连自己的辖区都管不了,哪有功夫来管咱们卖不卖盐?” “至于那些世家大族,” 苏弘的语气冷了几分,“他们能卖,咱们为什么不能卖?赵昆带着一百多号人来犯,都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如今咱们有关将军的步卒,庞将军的骑兵,护着商队,谁敢来抢,咱们就打回去!难不成,还怕了他们不成?” 关羽立刻起身,抱拳沉声喝道:“主公说的是!只要商队出行,末将愿亲自带兵护送,谁敢动咱们的商队,某家的大刀,定斩不饶!” 庞德也跟着起身,朗声道:“末将的骑兵队,熟悉草原地形,擅长斥候探查,护卫商队,万无一失!主公只管放心,末将定保商队往来平安!” 贾诩看着一主二将,豪气干云,心里的顾虑也瞬间散了大半。 他低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主公所言极是。除了精盐买卖,咱们还有一条更大的财路。” “金城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西域来的商人,带着葡萄酒、香料、皮毛、玉石,要去长安、洛阳售卖,一路上要过无数关卡,被层层盘剥,还要防着羌人劫掠。咱们可以在坞堡设一个中转集市,让西域商人在这里落脚,咱们收商税,还能把他们手里的西域货物,转手往关中卖给世家大族、往东北卖给并州九原的匈奴人,从中赚取差价,一来二去,利润比卖盐还要丰厚!” “文和此言,正合我意!” 苏弘抚掌大笑,“我正是这个打算!不光要做关中世家的生意,还要打通去往并州九原的商路,和南匈奴做买卖!他们手里有无数的牛羊、战马、皮毛,缺的是盐、布匹、丝绸,咱们正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他说着,拿起炭笔,在案几的木板上,简单算了一笔账:“咱们熬制一石精盐,成本不过百钱,卖到草原上,至少能卖五千钱!一石就能赚近五十倍的利润!西域的一石葡萄酒,从中转商手里收过来不过万钱,卖给匈奴的头人,至少能卖三万钱!” “只要咱们把商路打通,就算保守估算,每个月至少也能有近千万钱的收入!不光能覆盖咱们坞堡所有的花销,还能有大把的结余,用来招兵买马、扩建工坊、开垦田地,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了!” 千万钱! 苏伯听到这个数字,差点直接晕过去,手一抖,账册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一辈子,连百万钱都没见过,更别说千万钱了! 他原本以为,少主能想出办法填补亏空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直接挖出了一座金山! 贾诩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他原本以为,这位少年主公只是有改土造田的神技、识人用人的胸襟,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经天纬地的商道眼光! 几人再无半分异议,当场就敲定了所有章程。 苏伯负责牵头,在坞堡西侧靠近盐井的地方,增建熬盐工坊,招募人手,按照苏弘给的法子,多制精盐。 贾诩负责制定商队的规矩、商税的章程,修建集市的场地,还有和西域商人、草原部落打交道的文书礼节。 关羽负责坞堡的防御,保证工坊和集市的安全。 庞德则带着骑兵队,先行探查去往九原的路线,摸清沿途部落的情况,为商队出行铺路。 命令一下,整个苏氏坞堡立刻动了起来。 百姓们听说少主找到了赚大钱的法子,以后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个个干劲十足,修工坊的修工坊,挖盐井的挖盐井,修建集市的修建集市,整个坞堡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冬收的时节。 得益于苏弘系统的 2 级沃土术和气象术,原本要等来年开春才能成熟的冬小麦,竟提前了数月,在深冬时节就迎来了丰收。 坞堡外的千亩良田,一眼望不到边,金灿灿的麦浪随风起伏,饱满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在冬日的暖阳里,泛着诱人的金光。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坞堡里的百姓们,全都疯了一样冲到了田埂边,看着眼前成片的麦田,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倒在田边,对着麦田连连叩首,又对着坞堡的方向,喊着 “少主神威”。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冬天里能长出这么好的麦子! 从来没见过这么饱满、这么密实的麦穗!这哪里是种地,这简直就是神迹! “丰收了!真的丰收了!” “这么好的麦子,一亩地至少能打四石粮!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跟着少主,咱们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欢呼声、哭喊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传遍了整个田野。 苏弘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金灿灿的麦田,看着欢呼雀跃的百姓,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有了这批粮食,这个冬天,坞堡里的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怕冻饿而死了。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南山山脊上,两个骑着马的羌人探子,正死死地盯着田地里成片的成熟麦子,眼睛里满是贪婪和震惊。 他们是附近烧当羌部落的斥候,出来探查周边的情况,没想到,竟看到了这让他们不敢相信的一幕。 冬天里,汉人竟然种出了成片的小麦! 其中一个羌人探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对着身边的同伴急声喊道:“快!快回去回报小帅!山下的汉人,在冬天里种出了小麦!漫山遍野都是!咱们部落的族人,终于有食物过冬了!” 话音落下,两人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策马狂奔,朝着羌人部落的方向飞驰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一场围绕着冬麦的劫掠与厮杀,已然在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9章 羌骑来犯,一战立威 南山深处的烧当羌营地,帐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个出去探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和急色:“小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难不成你们找到了汉人的商队?” “比商队还好!” 斥候喘着粗气,急声喊道,“我们在山下的金城地界,看到了汉人种的麦子!漫山遍野全是!金灿灿的,都熟了!就在黄河边的苏氏坞堡外面,一眼望不到头!” “你说什么?!” 羌人小帅芒当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斥候的衣领,眼睛瞪得滚圆。 “冬天里种出了麦子?你小子敢骗我,我一刀砍了你!” “小帅,我们两个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敢骗您!” 斥候连忙赌咒发誓,“那麦子长得比夏天的还好,麦穗饱满得很,那坞堡的汉人,正准备收割呢!” 芒当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贪婪。 他死死盯着斥候,厉声追问:“那苏氏坞堡,有多少人手?多少兵卒?” “回小帅,我们在远处看了半天,那坞堡里没多少人,能拿兵器的青壮,也就几十个,大多都是下地种田的农夫,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更别说战马了!” 他们只看到了田里干活的百姓,根本没发现坞堡里操练的步卒和骑兵。 “几十个种地的农夫?” 芒当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弯刀拍得啪啪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站着的族人,那都是部落里能骑马射箭的汉子,足足一百二十余人,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弓马娴熟,见过血,杀过人。 汉人不过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种田青壮,他有一百二十名精锐骑手,那还用说? 优势在我!!!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芒当一把推开斥候,对着帐外的族人们高声喊道,“儿郎们!山下的汉人,在冬天里种出了漫山遍野的麦子!还有吃不完的粮食!咱们现在就冲过去,抢了他们的麦子,抢了他们的粮食,抓了他们的人当奴隶!有了这些麦子,咱们的老婆孩子,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这话一出,帐外的羌人汉子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早就被冻饿逼到了绝路,一听说有麦子、有粮食,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纷纷翻身上马,拿起弓箭和弯刀,嗷嗷叫着,疯了一样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队伍刚出山,就被苏氏坞堡的巡逻斥候看了个一清二楚。 坞堡之内,接到消息的瞬间,刺耳的警钟声立刻响了起来。 “一级戒备!所有人各就各位!” 关羽的厉喝声传遍了整个坞堡。 原本在田里准备收割麦子的青壮,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跑回坞堡军械库,拿起环首刀、长槊,披上皮甲,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慌乱。 不过短短一刻钟,五十名步卒就已经列阵完毕。 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手里的兵器寒光闪闪,哪里还有半分种田农夫的样子。 庞德也带着骑兵队赶回了坞堡,十名骑兵尽数披甲上马。 手里拿着弓箭和马刀,蓄势待发。 “主公,贾先生,都安排好了!” 关羽和庞德快步走到坞堡的望楼下,对着上面躬身行礼。 望楼之上,苏弘一身劲装,手扶着栏杆,神色从容淡定,没有半分面对羌人来犯的慌乱。 贾诩站在他身侧,仔细观察着远处疾驰而来的羌人队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文和,都按你的计策安排妥当了?” 苏弘笑着问道。 “主公放心,万无一失。” 贾诩躬身回道,“羌人虽弓马娴熟,却无军纪,无阵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贪功冒进,必然会一窝蜂地直冲过来,我们只需让关将军率步卒在正面结阵,挡住他们的第一波冲锋,挫了他们的锐气;庞将军率骑兵从侧翼土坡迂回,冲击他们的后队,前后夹击,这群乌合之众,顷刻便会溃不成军。” 苏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羌人队伍,朗声道:“好!今日这一战,就看二位将军的了!守住咱们的麦子,打出咱们苏氏坞堡的威名!” “诺!” 关羽和庞德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下望楼。关羽翻身上马,提着环首大刀,带着五十名步卒,缓步走出了坞堡大门,在麦田前的官道上,结成了严整的长槊阵。 前排二十名步卒手持长槊,槊尖朝前,结成一道钢铁防线。 后排三十名步卒,一半持环首刀,一半持弓箭,随时准备补位、放箭,阵型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庞德则带着十名骑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官道侧面的土坡后面,藏住了身形,只等羌人冲锋受挫,便从侧翼杀出。 不过片刻功夫,芒当就带着一百二十名羌人骑手,冲到了坞堡外。 芒当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族人们放声大喊,“族人们!冲过去!砍了这些汉狗!抢了他们的麦子!抢了他们的粮食!冲啊!” 话音落下,一百二十名羌人骑手齐齐发出一声呼啸,催动战马,挥舞着弯刀,疯了一样朝着关羽的步卒阵冲了过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步卒阵射了过来。 “举盾!稳住阵型!” 关羽一声厉喝,前排的步卒立刻举起木盾,挡住了射来的箭矢,长槊阵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慌乱。 转眼之间,羌人骑手就冲到了阵前,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农夫,而是密密麻麻、寒光闪闪的长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躲闪不及,直接撞在了长槊上,凄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马背上的羌人骑手被掀翻在地,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杀!” 关羽丹凤眼骤然一睁,手中环首大刀猛地劈出,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羌人勇士,连人带马头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满地。 他一夹马腹,直接冲进了羌人队伍里。 环首大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一个羌人能接得住他一刀。 步卒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长槊齐出,刀光闪烁,死死挡住了羌人的冲锋。 羌人的骑兵在狭窄的官道上根本展不开,只能一窝蜂地往前挤,前面的被长槊刺倒,后面的又撞了上来,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的冲锋势头,瞬间就被挡得死死的。 芒当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懵了。 这不是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种田农夫吗? 怎么一个个这么能打? 还有那个红脸大汉,简直就是个杀神!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侧面的土坡后,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 庞德带着十名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土坡后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了羌人的后队。 庞德骑术精湛,在马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每一支箭射出,都必有一名羌人骑手应声倒地。 他手里的马刀挥舞如风,瞬间就把羌人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前后夹击!杀!” 关羽和庞德齐声呐喊,步卒阵稳步推进,骑兵队来回冲杀,羌人队伍瞬间就彻底崩了。 这些羌人本就是靠着一股蛮劲冲锋,如今冲锋被挡,后路被抄,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纷纷调转马头,扔掉手里的兵器,疯了一样朝着南山的方向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芒当看着四散奔逃的族人,气得目眦欲裂,想稳住队伍,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眼看关羽和庞德朝着他冲了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待,也调转马头,跟着溃兵一起,仓皇逃窜,连自己的帅旗都扔在了地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彻底结束了。 羌人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十几个被生擒的俘虏,还有二十多匹受伤和被遗弃的战马。 坞堡的大门轰然打开,百姓们蜂拥着冲了出来,看着满地的羌人尸体,还有押回来的俘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看着望楼上的苏弘,一个个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喊着 “少主神威”,眼里的敬佩和崇拜,已经到了极致。 经此一战,他们无比确信,只要有苏少主在,就算是羌人来了,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苏弘走下望楼,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卒,朗声下令:“把受伤的战马尽数宰杀,肉全都分给今日作战勇猛的弟兄们!让大家都好好吃一顿肉,补补身子!” “谢主公!” 士卒们齐声欢呼。 很快,十几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羌人俘虏,被押到了苏弘面前。 他们一个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砍头分给作战勇猛的汉人了,有的甚至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可苏弘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下令杀人,只是对着身边的庞德抬了抬手。 庞德会意,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那几个跟着他一起归降的羌人汉子,立刻走了过来,用羌语对着俘虏们喊了起来。 他们跟俘虏们说着自己在苏氏坞堡的日子:有不漏风的房子住,顿顿能喝上稠粥,每隔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肉,不用被打骂,不用被当成奴隶,只要好好干活,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们刚来的时候,和你们一样,以为会被杀死。可苏少主是个仁厚的人,他不虐待俘虏,只要你们用心做工赎罪,以后就能过上和我们一样的日子!” 那几个羌人汉子越说越激动,俘虏们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不敢置信。 他们活了一辈子,只见过汉人杀羌人,把羌人当成奴隶。 从来没听过有汉人会给俘虏饭吃,给他们活路。 庞德走上前,用羌语对着他们沉声道:“少主的规矩,我跟你们说清楚。从今天起,你们跟着去田里收割麦子,做工赎罪,不打不骂,管吃管住。干得好的,三个月后就能恢复自由身,和我们一样,分田地,分房子,在坞堡里安家。若是敢闹事,敢逃跑,定斩不饶!听明白了吗?” 俘虏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 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 “谢少主不杀之恩”,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20章 苏氏族长的决定 长安,三辅之地,苏氏府邸。 这座府邸虽占着世家宅院的规制,可比起关中本土的世家名门,依然要寒酸落魄一些。 苏氏终究是外来户,处处被本地世家排挤,连族中子弟想在朝中谋个郎官闲职,都要被人百般刁难。 此刻府邸的议事堂内,更是吵得沸反盈天。 苏氏宗族的族老、核心子弟,尽数围坐在此。 目光都落在案几上那封从凉州快马送来的密信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送信的族仆站在堂中,声音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正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金城的近况: “启禀族长、各位长老,少主在金城已然站稳了脚跟!半月前,金城赵氏家主赵昆率百余丁口来犯,被少主以三十青壮正面击溃,赵昆赔了牲口又折兵,颜面尽失。 少主组建了步卒五十、骑卒二十人的队伍,坞堡防卫固若金汤。日前烧当羌小帅芒当率一百二十骑来劫掠,也被少主尽数击溃,斩敌二十余,俘虏十数人! 如今周边的羌人部落、世家大族,再无人敢轻易招惹咱们苏氏坞堡,坞堡内已有近千口人,兵精粮足,民心归附!”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主宗的年轻子弟苏崇率先拍案而起,满脸的不敢置信。 “当初主宗举族内迁,留给苏弘的不过是千亩盐碱薄田,几十个老弱族人!他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闯出这么大的名堂? 凉州羌乱四起,苦寒贫瘠,他能活下来就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连败世家、击退羌人?” “信是族里老人亲手写的,还能有假?” 旁支的族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当初咱们都觉得,这孩子执意留在凉州,就是自寻死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那片死地,给咱们苏氏闯出了一条活路!” 唏嘘声中,很快就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最先跳出来的是旁支子弟苏瑞,他在长安处处受本地世家子弟的气,谋不到官职,捞不到好处,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道:“既然苏弘在金城站住了脚,那咱们还留在长安受这窝囊气干什么? 咱们苏氏的根,本就在凉州金城!依我看,咱们全族干脆迁回金城去! 他苏弘一个旁支子弟,都能把坞堡经营得有声有色,咱们主宗的人回去,自然能把场面撑得更大,让整个金城都看咱们苏氏的脸色!” 这话一出,立刻有七八个混得不如意的旁支子弟纷纷附和: “瑞哥儿说的对!在长安,咱们就是外来户,处处看人脸色,回了金城,咱们就是地头蛇!” “苏弘说到底,也是咱们苏家的人,他创下的基业,本就该是咱们主宗的!咱们回去,他还能不听族里的话不成?” “就是!与其在长安熬着,不如回金城博个出身,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软柿子捏!” 这些人嘴上喊着为了宗族,心里打的却是夺权的算盘。 在他们眼里,苏弘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能创下基业全靠运气,他们这些主宗子弟回去,凭着身份和辈分,轻轻松松就能把权柄夺过来,坐享其成。 可他们的话音刚落,主宗嫡子苏崇就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泼了冷水:“回金城?你们是脑子被冻坏了?长安是帝京,是三辅繁华之地,要什么有什么,金城那是什么地方?边陲苦寒之地,羌人氐人三天两头作乱,年年都有战乱,你们回去喝西北风?” 他斜睨了苏瑞等人一眼,语气里满是傲慢:“苏弘那点基业,在咱们眼里算什么?千亩良田,几百口人,在长安世家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为了这点东西,放弃长安的安稳,跑回凉州去玩命?也就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会把这点家业当宝贝!” “就是!” 几个养尊处优的主宗子弟立刻附和,“我们在长安,就算再不济,也是世家子弟,衣食无忧,何必回凉州去受那份罪?羌人的刀可不长眼睛,万一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两边各执一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议事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都齐齐看向了主位上坐着的苏氏族长苏来。 苏来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只是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吵,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 直到众人都看向他,他才猛地一拍案几! “哐当” 一声巨响,瞬间镇住了满场的喧嚣,所有人都闭了嘴,齐齐看向他。 苏来的目光先扫过苏瑞等人,语气冰冷,一语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你们嚷嚷着要回金城,真的是为了宗族?我看你们是想回金城,抢苏弘手里的权,夺他创下的基业,是不是?” 苏瑞脸色瞬间一白,头猛地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不敢应声。 其余几个附和的子弟,也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苏来冷哼一声,骂了一句,随即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只看到了长安的繁华,只盯着苏弘手里那点基业,却看不到这天下的大势,看不到咱们苏氏宗族的生死存亡!”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苏来猛地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决定,倾尽族中之力,打通十常侍的门路!无论花多少钱,付出多大代价,也要给苏弘,买下金城都尉的官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族长!不可啊!”苏崇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喊道,“那金城都尉不过是边陲一个小小的武职,但是要拿下这个官职至少也要上千万钱!咱们族里的现钱,大半都花在了举族内迁上,剩下的还要全族上下嚼用,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边陲小官,太不值当了!有这些钱,咱们在长安打点关系,给族中子弟谋几个郎官、县令的职位,不比这强得多?” “强得多?我看你是糊涂透顶!” 苏来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长安看着繁华安稳,咱们苏氏举族迁来,无根无基,本地世家处处排挤,真到了乱起来的那天,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苏弘在金城不一样!他有田有粮,有兵有将,硬生生在凉州闯出了一片基业,这就是咱们苏氏唯一的退路!” “给他一个金城都尉的官职,他就有了合法练兵、养兵、掌控金城地界的名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有了这个官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压制羌乱,收服周边部落,掌控金城郡,把咱们苏氏的根基,彻底扎在凉州,你们说,这上千万钱,花得值不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堂内众人瞬间哑口无言,就连刚才极力反对的苏崇,也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们这才明白,族长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得失,而是整个苏氏宗族的未来。 看着众人无话可说,苏来再次开口,说出了第二个决定: “我的第二个决定,族中子弟,凡是有血性、愿意去凉州金城,跟着苏弘博个出身的,都可以去。族里给路费,给安家钱,绝不亏待。” 苏瑞等人猛地抬起头,眼里又燃起了希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苏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立下了铁律: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是主宗还是旁支,无论你辈分多高,到了金城,必须绝对听命于苏弘!他就是金城苏氏的唯一主事人! 不得以身份、族内辈分去干扰他的决策,不许争权夺利,不许拖他的后腿,不许坏了宗族的大事!” “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趁早留在长安,安安稳稳过你的富贵日子。 谁敢去了金城,仗着主宗的身份胡作非为,跟苏弘唱反调,坏了苏氏的根基,我苏来第一个饶不了他,立刻将他逐出宗族,自生自灭!尔等可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瑞那些本想回去夺权的子弟,脸色瞬间惨白,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堂内那些有抱负、却在长安无处施展的年轻子弟,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纷纷起身,对着苏来躬身拱手,齐声应诺:“谨遵族长号令!我等愿往金城,辅佐少主,为宗族效命!” 看着眼前的景象,苏来缓缓松了口气。 他当初默许苏弘留在凉州,不过是看这孩子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属于是有枣没枣先打一下子。 却没想到,苏弘这孩子竟真的在死地之中,开出了一条生路。 他能在半年内站稳脚跟,连败强敌,收拢民心,绝非池中之物。 将来能带着苏氏宗族,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大业的,唯有这个少年。 数日后,两路人马从长安苏氏府邸出发。 一路往东,带着沉甸甸的金银财帛,去往洛阳,打通十常侍的门路,只为拿下那纸金城都尉的任命文书。 一路往西,带着族长的手谕和族中有理想,有信念的旁支子弟,朝着金城苏氏坞堡疾驰而去。 第21章 第一届总结大会 公元181年,汉光和四年,春,苏氏坞堡。 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在苏弘的带领下,苏氏坞堡迎来了快速地发展。 这几个月里,更有源源不断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向坞堡。 有被羌乱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有逃离苛捐杂税的农户,还有走投无路的游民。 这些人本该在寒冬里冻饿而死,或是沦为盗匪。 可苏弘敞开了坞堡的大门,给了他们一条新生之路。 此刻,坞堡西侧的新居民区里,新来的流民们正看着自己崭新的房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他们的房间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严严实实,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推门进去,更是让他们惊喜不已。 墙角砌着温暖的火炕,炕边放着小巧的火炉,炉上坐着制式的陶壶。 冬日里烧上柴火,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而且还能按照主公要求,全家都喝上热水。 屋角还有陶制的下水管道,连接着屋外的排水沟。 旁边茅房内的冲水马桶干净整洁,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在寒风里露天如厕,又脏又冷。 “娘,你看!这屋子好暖和,丫丫再也不用冻得缩成一团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到火炕边,伸手摸着温热的炕面,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母亲,一个面色憔悴却眼神明亮的妇人,眼眶泛红,伸手抚摸着墙壁,声音哽咽:“是啊,再也不用冻饿了……多亏了家主,是家主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旁边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农夫,蹲在火炉边,添了一把柴火,感慨道:“这样的日子,以往哪敢想啊!!” “是啊!主公心善,不仅给我们房子住,还分给我们田地,教我们种地,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把我们当人看!” “我这辈子,从来没敢想过,能有吃饱穿暖的一天,更别说住上这么干净的屋子了!” “但愿主公能长命百岁,保佑我们苏氏坞堡,永远这么安稳,我们永远能有饭吃、有房住!” 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最朴素的心愿。 人心齐,泰山移。 吃饱穿暖、充满希望的百姓,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产力。 坞堡内,工坊里的匠人日夜忙碌,打造着农具、兵器和生活用具。 田地里,流民们跟着老农夫开垦荒田,学着打理庄稼,在沃土术的加持下,开春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集市的工地上,众人齐心协力,搬运木料、铺设石板,一座座商铺拔地而起。 商路上,庞德带着骑兵队,往返于金城与九原之间,护送着商队。 已是打通了去往并州九原郡的商路,让苏氏坞堡的商道,一步步延伸向远方。 苏弘和贾诩当初规划的每一件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落地。 贾诩主理内政,事事严谨,面面俱到。 关羽操练步卒,军纪严明,士卒们个个勇猛精进。 庞德巡查商路、护卫坞堡,往来穿梭,从无差错。 苏弘则掌控全局,时不时拿出新的法子,解决发展中的难题,整个苏氏坞堡,就像一台运转不停的机器,朝着更好的方向飞速前进。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这一年的新年,对于苏氏坞堡的所有人来说,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是他们在坞堡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们摆脱苦难、迎来新生后的第一个新年。 苏弘决定,召开苏氏坞堡的第一次新年大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也让所有族人、流民,都能感受到坞堡的凝聚力。 大会设在坞堡中央的广场上,广场上早已搭起了高台,高台前方,摆放着几张案几,苏弘、贾诩、关羽、庞德端坐其上,身后站着坞堡的核心骨干。 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坞堡的老族人,有新来的流民,有操练的士卒,有工坊的匠人,他们都是大家选出来的代表,共同参加这次大会。 男女老少,济济一堂,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 待众人安静下来,苏弘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温和:“各位族人,各位弟兄,今日,是我们苏氏坞堡的第一次新年大会。 过去的几个月,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就请贾先生,为我们总结一下过去一年的得失与收获。”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贾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高台中央,手里拿着几张洁白的纸张。 他目光平静而沉稳,缓缓开口:“各位,承蒙主公信任,由我主理坞堡内政,今日,便为大家详细总结过去数月,坞堡在各方面的发展与成就。” “首先是政治与民生。” 贾诩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广场。 “自主公扎根金城以来,我们收纳流民近五百人,加上原有族人,如今坞堡总人口已达一千二百余人。 我们划分居民区,修建房屋百余间,完善下水、如厕设施,让每个人都有房可住、有暖可享。 同时制定严明的规矩,不分汉人、羌人,不分老弱,一视同仁,杜绝欺压、偷盗之事,坞堡内秩序井然,民心归附,再也没有出现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景象。” 广场上的百姓们纷纷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他们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从颠沛流离到安稳定居,从食不果腹到三餐有靠,每一点变化,都刻在他们的心里。 “其次是经济与商路。”贾诩继续说道。 “我们建成了坞堡集市,现已投入使用,目前已有西域商队,前来集市落脚,带来了葡萄酒、香料、玉石等西域特产,我们则以丝绸、纸张、漆器与之交易,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同时,庞德将军带领骑兵队,已成功打通去往并州九原郡的商路,与当地的匈奴部落建立了贸易往来,我们的精盐、香料,葡萄酒换取了大量的牛羊、战马和皮毛,极大地充实了坞堡的物资储备。截至目前,坞堡的钱粮储备,已足够支撑我们半年以上的开销,且仍在稳步增长。”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坞堡竟然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钱粮发愁。 那些当初跟着苏弘留在坞堡的老族人,更是满脸震惊,他们从未想过,这座曾经濒临破败的坞堡,竟然能有如此成就。 这全都是苏弘带着大家打下的基业。 “然后是军事与工事。”贾诩的语气微微加重。 “我们组建了步卒五十人、骑卒二十人,由关羽将军、庞德将军分别统领,每日操练,战力大增,先后击退赵氏家主赵昆、羌人小帅芒当的来犯,斩获颇丰,周边部落、世家,再无人敢轻易招惹我苏氏坞堡。 我们还设立了五十人的辅兵队伍,这些人只要训练表现好的,很快便能补充进战兵队伍,战兵队伍中表现不好的,也会被清退回辅兵队伍。 同时,我们加固了坞堡城墙,修建了了望塔、防御工事,完善了军械库,储备了足够的兵器、甲胄,坞堡防卫,固若金汤。” 关羽和庞德站起身,对着全场挥手示意。 士卒们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尽显苏氏坞堡的军威。 “接下来是农业与科技。”贾诩放缓语气。 “主公带着我们,改良土壤,开垦荒田,让千亩盐碱薄田,变成了上等良田,寒冬里种出了冬麦,开春的麦苗长势更是喜人,预计今年夏收,粮食产量将大幅提升。 我们改良农具,推广曲辕犁,提高耕作效率,同时培育良种,优化牛羊品种,让农畜养殖稳步发展。 此外,我们修建水渠,建造水车,完善灌溉设施,为农业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 广场上的农夫们,脸上满是激动。 他们都是种地的行家,自然知道,寒冬种麦、盐碱地变良田,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苏弘的带领,得益于坞堡的规划。 最后,贾诩看向苏弘,躬身拱手,缓缓说道:“以上,便是过去数月,坞堡在各方面的发展总结。这一切成就的取得,离不开主公的英明决策,离不开各位将军的奋勇守护,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族人、弟兄的辛勤付出。 相信在主公的带领下,我们苏氏坞堡,必将越来越好,必将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更大的天地!” 贾诩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掌声、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没有停歇。 众人看着高台上从容淡定的苏弘,眼里满是敬佩与崇拜。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当初还在怀疑,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不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可如今,看着坞堡的变化,看着眼前的成就,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信服,所有的犹豫,都变成了坚定。 苏弘站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温和却有力:“各位族人、兄弟,贾先生总结得很好。过去的成就,是大家一起努力换来的,功劳属于每一个人。 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带着大家,开垦更多的田地,拓展更宽的商路,操练更强的兵马,让我们的坞堡,变得更加强大,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第22章 闭门会议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欢呼声却还在坞堡的巷陌里回荡。 苏弘没再多做停留,带着贾诩、关羽、庞德、苏伯,还有坞堡里的农事、工坊、后勤几位核心骨干,转身进了议事堂。 堂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门外的春寒。 案几上早已铺开了金城周边的舆图,还有贾诩整理好的账册、工坊规划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众人分宾主落座,脸上还带着方才大会上的振奋,目光齐齐落在主位的苏弘身上。 “方才的大会,是说给全坞堡的百姓听的,给大家吃定心丸。” 苏弘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咱们关起门来说实在的,过去这几个月,能站稳脚跟,全靠在座的各位齐心协力。 文和统筹内政,面面俱到;云长、令明整军护境,屡立战功;苏伯打理庶务,兢兢业业;还有各位弟兄,各管一摊,从无差错。我苏弘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说着,他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脸上满是动容。 “主公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贾诩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敬佩。 “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某这条命都是主公的,护好坞堡,本就是应该的!” 关羽声如洪钟,抱拳躬身。 庞德也跟着起身,沉声道:“末将无能,只懂骑马打仗,主公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苏伯更是红了眼眶,连连摆手:“少主折煞老奴了,老奴能看着坞堡越来越好,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苏弘笑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过去的功劳,咱们记在心里就够了。今天叫大家过来,核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定下未来一年,咱们坞堡的发展大计。天下大势不等人,咱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必须往前赶,往远看。” 他拿起炭笔,先点在了舆图上坞堡周边的荒地上。 “第一,农业。开春之后,荒田开垦必须提上最高优先级,至少再扩垦两千亩荒地,全部种上高产小麦,保证咱们的粮食储备。除此之外,后山的苜蓿牧场,必须再扩三倍,牧草的产量必须提上来。” 说着,他看向庞德:“令明,牧场扩垦,就是为了日后骑兵队伍扩军做准备。战马要养得壮,离不开足量的优质牧草,这件事,你带着羌人兄弟和农事主事一同跟进,必须落到实处。” 庞德立刻起身抱拳,眼中精光爆射:“末将领命!主公放心,末将一定盯着牧场扩垦,保证每一匹战马,都有足量的牧草吃,绝不给日后扩军拖后腿!”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最盼的就是骑兵扩军。 如今只有二十骑,根本施展不开,只要牧场跟得上,战马养得起来,他就能给主公练出一支横扫凉州的铁骑出来! 苏弘点了点头,炭笔又落在了舆图上的黄河岸边。 “第二,工业与工坊。眼下坞堡里的工坊都挤在堡内,地方小,施展不开,还容易出安全隐患。开春之后,立刻在黄河岸边选址,把冶铁、锻造、粮食研磨这些工坊,全都迁过去。” “黄河水流湍急,正好可以修造水车,用水力带动风箱、磨盘,不管是打铁还是磨粮,效率都能翻上几倍,还能省出大量的人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核心技术的保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集市上的商队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咱们的精盐熬制、改良造纸、水力锻造这些核心技术,绝不能泄露出去。 从今日起,所有核心工坊,全部实行军事化管理,工匠们统一居住场所,凡是进出必须登记,不许随意和外人交谈,更不许把技术细节泄露半句,违者,按通敌论处!”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贾诩立刻接话:“主公思虑周全。诩回头就制定工坊的管理细则,安排专人值守,所有工匠造册登记,核心工序分开操作,绝不会让技术外泄半分。 工坊迁建的事,诩也会亲自盯着,保证按质按量完工,不耽误春耕和军械打造。” 苏伯也连忙点头:“老奴这里会备好物料、钱粮,绝不会让工坊迁建缺了半点东西!” “第三,商业。眼下九原的商路通了,和匈奴人的交易也走上了正轨,但这还不够。 匈奴人买不起西域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咱们的精盐、纸张,要组建专门的商队,往长安、洛阳去卖。帝京繁华,世家大族云集,这些东西不愁卖,利润也比草原上高得多。一来一回,咱们的钱粮储备才能真正滚起来。” 贾诩微微颔首:“主公所言极是。诩回头就挑选可靠的人手,组建商队,同时打通沿途的关卡关系,制定好商队的规矩,保证商路安全,绝不让主公的心血白费。” 苏弘闻言,皱起了眉头,他思索片刻说道:“去往长安的商队咱们的身份有些敏感,沿途打点花费不菲,这样吧,毕竟族中为了我金城都尉的任命也没少花费,文和,你与族中联络,将去往长安洛阳的商路交给族中打理,同时给族中的商队,减免一些集市上的商税。” 贾诩闻言,眼中一亮,苏弘这样的安排,确实老成熟练一些。 苏弘放下炭笔,语气缓和了几分:“第四,畜牧业。家禽、牛羊、马匹的养殖规模,今年必须翻一倍。不光是为了战马和耕牛,更重要的,是让坞堡里的所有人,都能吃上肉。” 他看向苏伯,认真道:“苏伯,你算一下,按照咱们现在的养殖规模,能不能把吃肉的周期,从二十天缩短到十五天?我要保证,坞堡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老人、孩子,还是士卒、匠人,每半个月,都能吃上一口肉,喝上一碗奶。” 苏伯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在心里盘算了起来,片刻后抬头道:“少主,能!开春之后,牧场扩了,牛羊下了崽,鸡鸭也能大规模孵化,别说十五天一顿肉,就算十天,也能供得上!就是…… 就是粮食消耗会大一些。” “粮食不是问题。咱们开荒扩种,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吃好。只有吃够了肉蛋奶,咱们的族人身体才能壮实,孩子才能长得好,士卒才能有足够的力气上阵杀敌。 不管是日后和羌人、匈奴人作战,还是想恢复西域都护府的荣光,都离不开一副好身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苏伯看着苏弘坚定的眼神,重重一点头:“少主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办好,保证家家户户,都能按时吃上肉!” 堂内的众人看着苏弘,眼里的敬佩更甚。 这乱世之中,哪个世家豪强不是先顾着自己享乐? 唯有他们的主公,心心念念的,是让每一个底层百姓,都能吃上肉,都能有副好身板。 跟着这样的主公,谁能不豁出命去干? 最后,苏弘的目光落在了关羽和庞德身上。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几分迫人的紧迫感:“最后一件事,军事。” “从今日起,坞堡内的辅兵队伍,要和战兵一同操练,标准不能降,强度不能减。 步卒、骑兵的操练大纲,云长和令明一起定,务必让每一个青壮,拿起刀就能上阵。” 苏弘的手指,重重敲在了案几上,“我已经收到了长安宗族的消息,金城都尉的官职,十常侍那边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任命文书就能送到咱们手里。” “一旦文书到了,咱们就有了合法扩军的名分,步卒要扩到两百人,骑兵要扩到五十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说到这里,苏弘顿了顿,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我知道,大家觉得现在日子安稳了,不用急。可我告诉你们,时间不等人!这大汉天下要是乱起来,也不过就在几年间……” “天下大乱?” “几年?!” 苏弘的话,像惊雷一样炸在议事堂内。 关羽、庞德等人,脸上满是震惊。 贾诩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苏弘竟然与自己的判断一致。 苏弘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清楚,他们不会怀疑自己的话。 这半年多来,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一一应验,早已在众人心里,建立了绝对的威信。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熬,必须争分夺秒。” 苏弘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下了众人心中的震动。 “我们必须抓紧攒够足够的粮草,练出足够强的兵马,建好足够稳固的根基。 只有这样,等天下大乱的那天,我们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坞堡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甚至闯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 话音落下,关羽猛地单膝跪地,环首刀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掷地有声:“主公放心!末将一定拼尽全力,操练兵马!定要给主公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步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庞德也跟着单膝跪地,眼中满是决绝:“末将也是!定为主公练出一支横扫凉州的铁骑,绝不让主公失望!” 贾诩也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主公深谋远虑,诩佩服。诩定当倾尽所能,打理好内政,攒足粮草钱物,为主公的大业,做好万全准备!” 其余的骨干也纷纷起身,齐声应诺,语气里满是坚定。 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腔的热血与斗志。 苏弘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众人,心里的紧迫感稍稍松了几分。 第23章 万民归心 苏弘小院内。 贾诩正拉着苏弘核对黄河岸边工坊的选址。 院外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苏伯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一张老脸急得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少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弘抬眼看向他,手里的炭笔没停,语气平稳:“苏伯,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是之前抓的那几个羌人俘虏!跑了!” 苏伯快步冲到案前,急得直跺脚。 “今天一早,负责看管的弟兄就发现,关押俘虏的屋子空了,人全没了!看痕迹,是后半夜跑的!老奴已经让人去追了,这要是让他们跑回了羌人部落,把咱们坞堡的虚实泄露出去,可就麻烦了!” 一旁的贾诩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竹简轻轻放在了案上。 他倒不担心羌人泄露虚实,只是这些俘虏在坞堡待了近三个月,平日里做工安分,从无闹事,怎么会突然连夜逃跑? 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摆了摆手:“不用追了。” “少主?” 苏伯愣住了,满脸的不解,“那可是羌人俘虏啊!就这么让他们跑了?万一他们带着芒当的人再来犯……” “他们不会的。” 苏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笃定得很。 “咱们这里有吃有喝,不打不骂,干了活还有赏,日子过得比他们在羌人部落里好上十倍,他们怎么会跑?我猜啊,他们是偷偷回部落,接自己的家人朋友去了。” 苏伯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的不敢置信:“这…… 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俘虏啊,就不怕咱们治他们的罪?还敢回去接人?” “苏伯,你忘了?” 贾诩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对着苏伯解释道,“这些羌人俘虏,在咱们这里待了三个月,亲眼见了主公对汉羌一视同仁,也实实在在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之前芒当的部落,冬天缺衣少食,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他们既然有了活路,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家人?必然是回去接人了。” 苏弘笑着点头:“文和说的是。他们跑了不要紧,用不了多久,他们不仅会回来,还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苏伯只管把屋子、粮食准备好,等着人来就是了。” 苏伯看着苏弘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慌乱渐渐压了下去,可还是半信半疑,只能躬身应下,心里却依旧打鼓。 而此时,南山深处的山路上,七个身影正借着黎明前的微光,疯了一样朝着烧当羌的营地狂奔。 领头的羌人汉子叫阿木,就是当初被俘虏的羌人里,最不服管教的一个。 可在苏氏坞堡待了三个月,他是最先被折服的一个。 在部落里,他是最底层的族人,冬天里,芒当和亲信们喝酒吃肉,他和老母亲、年幼的弟弟,只能啃着冻硬的草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去年冬天,他的小妹就活活饿死在了帐篷里。 可在苏氏坞堡,哪怕他是俘虏,每天也有两顿稠粥,干得好了还有麦饼,每隔十五天就能分到一口肉,住的屋子不漏风,有火炕烧,从来没人打骂他,更没人因为他是羌人就歧视他。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母亲和弟弟接出来,接到苏氏坞堡去,再也不用过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的日子。 和他一起跑出来的六个羌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底层族人,心里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 “阿木,快到了!前面就是营地了!” 身边的汉子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阿木点了点头,放缓了脚步,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朝着营地望去。 只见整个营地死气沉沉的,连个放哨的守卫都没有,只有芒当的主帐附近,还有几个醉醺醺的亲随,东倒西歪地靠在帐篷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也是,整个冬天,部落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族人个个饿得浑身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精力放哨? 芒当打了败仗,丢了面子,天天躲在帐篷里喝酒,喝醉了就打骂族人,早就没人愿意给他卖命了。 “天黑再动手。”阿木压低声音,对着几人吩咐道。 “先找到各自的家人,把话说清楚,千万别惊动了芒当和他的亲信,咱们连夜走,绝不能出岔子!” 几人纷纷点头,屏住呼吸,在灌木丛里躲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彻底降临,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主帐里还传来芒当和亲信们喝酒划拳的吆喝声,他们才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营地。 阿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自家的破帐篷前,掀开帘子进去,就看见老母亲蜷缩在角落里,搂着年幼的弟弟,冻得瑟瑟发抖,帐篷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锅里空空如也,连根草根都找不到。 “阿母!阿弟!” 阿木低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看清是阿木,眼睛瞬间瞪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木?你还活着?你不是被汉人抓去了吗?他们没杀你?” “阿母,我没事,我好好的!” 阿木握住母亲冰冷的手,从怀里掏出藏了一路的麦饼,递了过去,“阿母,你看,这是麦饼,热乎的,你和阿弟快吃。” 老妇人看着金黄的麦饼,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阿木:“麦饼?冬天里哪来的麦饼?阿木,你……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是汉人坞堡里的!” 阿木压低声音,急声把自己在苏氏坞堡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阿母,抓我的那个汉人少主,叫苏弘,是个大好人!他不杀俘虏,不打骂我们,还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房子住,每半个月就能吃上肉!汉人和羌人在那里,都是一样的,没人欺负我们!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们和我一起走的!去了苏氏坞堡,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挨冻了!” 老妇人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麦饼都忘了吃。 她活了一辈子,只见过汉人杀羌人,抢羌人的牛羊,把羌人当奴隶,从来没听过有汉人会给羌人饭吃,给羌人房子住,还一视同仁。 可手里温热的麦饼是真的,儿子身上穿着的厚实棉衣是真的,脸上的红润也是真的,不是之前面黄肌瘦的样子。 她咬了一口麦饼,麦饼也是真的。 麦香浓郁填满了口腔,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信了。 就算是为了这一口麦饼,为了小儿子能活下去,她也愿意走这一趟。 阿木见母亲信了,立刻让弟弟去叫相熟的族人,自己则去了隔壁帐篷,找自己的生死弟兄。 一夜之间,整个烧当羌的营地,彻底炸开了。 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觉得阿木是被汉人骗了,是来当说客的,可当阿木拿出一个个麦饼,看着那些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族人,个个面色红润,身上穿着厚衣服,所有人都动摇了。 他们在这营地,每天都在等死,冬天还没过去,已经饿死了十几个老人了,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既然有活路,为什么不走? “走!我跟你走!就算是死,也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 “我也去!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待下去,就活不成了!” “芒当天天就知道喝酒,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凭什么给他卖命?走!去苏氏坞堡!”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部落的族人,全都动了起来。 没人愿意留下来等死,大家悄无声息地收拾着仅有的行李,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赶着部落里仅剩的牛羊,趁着夜色,一队接一队地离开了营地,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走去。 没人去通知芒当,没人念着他半分好。 在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这位小帅只顾着自己喝酒享乐,从来没管过他们的死活,如今有了活路,谁还会管他? 直到次日下午,宿醉的芒当才头疼欲裂地从帐篷里爬出来,扯着嗓子喊人送水送吃的。 可他喊了半天,帐篷外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都死哪去了?!” 芒当骂骂咧咧地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整个营地,空荡荡的。 一眼望过去,所有的帐篷都掀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口锅都没剩下。 营地的围栏倒了一地,牛羊圈里干干净净,连一只羊羔都没留下。 整个部落,除了他和几个同样宿醉未醒的亲信,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人呢?!人都去哪了?!” 芒当疯了一样,在营地里狂奔起来,挨个帐篷翻找,可翻遍了整个营地,都是空荡荡的。 他的族人,他的部落,一夜之间,全没了! 几个亲信被他的嘶吼声惊醒,跑出来一看,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芒当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咙,嘶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在了旁边的帐篷柱子上,帐篷轰然倒塌。 “叛徒!一群叛徒!竟然全都跑去投奔汉人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踏平苏氏坞堡!” 他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可除了风声,没有半分回应。 他引以为傲的部落,他赖以生存的族人,一夜之间,尽数弃他而去,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阿木带着全族百多口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坞堡门口,苏弘果然没有治他逃跑的罪,反而笑着让人打开了坞堡大门,提前备好的热粥、麦饼,一车车地推了出来,分给了饥肠辘辘的羌人百姓。 老妇人喝着热粥,看着眼前干净整齐的坞堡,看着来来往往、笑容满面的汉人百姓,还有和他们一样的羌人弟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阿木,对着苏弘的方向,连连叩首。 坞堡里的羌人弟兄,也纷纷上前,帮着安置新来的族人,整个坞堡里,热热闹闹,没有半分汉羌之间的隔阂。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苏氏坞堡的日子越过越好,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枝阳县的佃户老栓,给赵家种了二十年地,每年交完租子,家里连一粒余粮都剩不下,老婆孩子天天饿肚子,还动不动就被赵家的护院打骂。 夜里,他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小儿子,听着老婆的啜泣声,咬了咬牙,连夜带着一家老小,逃出了赵家的庄子,朝着苏氏坞堡狂奔而去。 “爹,我们去哪啊?” “去苏氏坞堡!去了那里,我们就有饭吃,有房住,再也不用受赵家的气了!” 同县的农户王二,被官府的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卖了家里的最后一头牛,还是凑不齐赋税,眼看就要被抓去坐牢。 他心一横,一把火烧了自家的破屋,带着村里十几个活不下去的农户,一路往西,投奔苏氏坞堡而去。 还有被豪强欺压的手艺人、被羌乱毁了家园的流民、逃离了边军的老卒…… 四面八方的百姓,像是潮水一样,朝着苏氏坞堡涌来。 他们听说,这里有个苏少主,心善仁厚,给百姓分田分房,让大家吃饱穿暖,不欺压百姓,不苛待佃户,汉羌一视同仁。 他们听说,这里是这乱世里,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坞堡门口,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百姓赶来,苏弘安排了专人,负责登记、安置、分发口粮和住处,整个坞堡,人丁越来越兴旺,人心也越来越凝聚。 贾诩站在坞堡的望楼上,看着下方源源不断赶来的百姓,又看了一眼身边从容淡定的苏弘,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主公,民心所向,大势已成啊。” 苏弘看着下方一张张带着希望的脸,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乱世之中,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我们能给他们,他们自然愿意跟着我们。这天下,从来不是世家豪强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苍生无言,我为其声!!!” 第24章 升官 光和四年春,枝阳县县寺正堂,炭火燃得正旺,却压不住堂内翻涌的戾气。 主位上坐着两人,左手边的是枝阳县县令边章,右手边的是县中县丞韩遂。 二人皆是金城郡数一数二的名士,熟读经传,在凉州地界声望极高。 平日里,郡内世家之间的田产纠纷、汉羌部落的冲突仇杀,大多都会来找二人调解说和。 不是没人想过去找金城太守做主,只是如今的大汉官场,只看家世出身。 朝廷派来的太守,眼里只有关中名门、世家大族,凉州这偏僻之地的寒门子弟、羌人小帅,连往太守府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见上一面,讨个公道了。 堂下两侧,坐了十几号人,为首的正是赵氏家主赵昆,他身边坐着的,是形容枯槁、满眼怨毒的烧当羌小帅芒当,余下的,便是金城郡王氏、麴氏等几大世家的管事与旁支代表。 “边县令,韩县丞,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赵昆率先拍案而起,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怨毒。 他添油加醋地控诉起来:“那苏氏坞堡的苏弘小儿,目无王法,蛮横霸道!先是设下圈套,诓骗我百余口族人,抢了我无数钱粮牲口,又蛊惑我手下的佃户家丁叛逃,让我赵家颜面尽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四处收拢流民,私藏兵器,操练兵马,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芒当就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嘶吼道:“还有我!那苏弘小儿,不仅杀了我三十多个族人,抢了我的战马,还蛊惑我全族的人,一夜之间,我的部落全空了!族人、牛羊,全都跑到他的坞堡里去了!他就是个魔鬼!请二位大人,为我做主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苏弘说成了目无王法、蛊惑人心、烧杀抢掠的乱臣贼子,恨不得让边章和韩遂立刻下令,发兵踏平苏氏坞堡。 可坐在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他们二人能成为凉州名士,靠的不仅是熟读经传,更是对民心向背的通透。 苏弘在金城郡做的那些事,他们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让流民有房住、有饭吃,汉羌一视同仁,分田分地,不欺压、不苛待,让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一条活路。 这般作为,隐隐有先贤笔下天下大同的影子,在这民不聊生的乱世里,简直是独一份的清流。 他们这种靠名望立身的名士,最看重的就是民心口碑。 名望养起来千难万难,可一旦站到了苏弘这种得民心者的对立面,名声崩塌只在旦夕之间。 想让他们为了赵昆这种鱼肉乡里的豪强,去对付一个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昆说了半天,见二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心里顿时打了鼓,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说辞。 他试探着开口:“边县令,韩县丞,那苏氏一族,本该在年初就举族内迁到三辅之地,如今苏弘小儿违抗朝廷诏令,擅自滞留金城,私聚流民,暗养兵马,这是抗命不遵的大不敬之罪!还请二位将此事上奏朝廷,治他的罪,以正朝廷法度!” 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打不过苏弘,就借朝廷的刀杀人。 只要朝廷定了苏弘的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报复苏弘,夺回自己损失的一切。 可他这话一出,堂内却依旧一片寂静。 王氏、麴氏等世家的代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半点没有要附和的意思。 他们虽然也有不少佃户、农户逃去了苏氏坞堡,心里对苏弘难免有不满,可损失终究有限,远没有赵昆这般伤筋动骨。 犯不着为了赵昆,去得罪如今势头正猛的苏弘。 谁都知道,苏弘手里有兵有将,有粮有地盘,连羌人骑兵都能正面击溃,真要是把他惹急了,赵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更何况,苏弘做的事占着民心,他们要是跟着起哄,传出去,只会落得个欺压良善、与豪强同流合污的名声,得不偿失。 见众人都装聋作哑,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 他们二人在金城郡虽有名望,可在朝中却没有半点根基。 想上奏朝廷治苏弘的罪,必须全郡世家大族联名出力,才有几分可能递到皇帝面前。 如今众人都不愿出头,他们俩自然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边章放下茶碗,淡淡开口,打了个太极:“赵家家主稍安勿躁。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朝廷内迁诏令,不是我二人能轻易做主的。更何况,苏弘到底有没有私聚兵马、违抗诏令,还需细细查证,不可只凭一面之词就下定论。依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韩遂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边县令所言极是。如今金城郡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此事不急,容我们再商议商议。” 一句话,直接把赵昆的提议给堵了回去。 赵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众人冷淡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堂内瞬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驿卒的高声呼喊,由远及近,直奔县寺而来。 “朝廷文书送达!凉州金城郡急件!!”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就大步冲进了正堂,手里高举着一卷用红漆封口的文书,朗声道:“朝廷诏命,封苏氏子苏弘为金城都尉,持节掌金城郡兵事,镇抚羌乱,保境安民!文书在此,金城郡上下,即刻遵照执行!” “轰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正堂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喃喃自语:“不…… 不可能…… 怎么会…… 金城都尉……” 他手里的玉珏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苏弘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掌管整个金城郡的兵马,镇抚羌乱。 别说他想报复苏弘了,就算苏弘随便找个 “勾结羌人、劫掠乡里” 的由头,就能轻轻松松抄了他赵家满门!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恨,在这纸朝廷任命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旁边的芒当,更是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带着人去劫掠苏氏坞堡,本就犯了朝廷的法度,如今苏弘成了专门负责镇抚羌乱的金城都尉,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犯边作乱的羌人小帅。 他连部落都没了,手里只剩几十个残兵,拿什么跟手握全郡兵权的苏弘抗衡? 而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也是猛地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了然与热切。 他们二人早就对苏弘心生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如今苏弘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执掌金城兵权,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在金城有名望,却无实权;苏弘有朝廷授予的兵权,有地盘有兵马,更难得的是有仁心、得民心。 若是能与苏弘结交,正好互补,不管是对他们个人,还是对整个金城郡的安稳,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瞬间,二人心里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备上厚礼,亲自去苏氏坞堡,拜访这位新任的金城都尉。 堂下的王氏、麴氏等世家代表,也瞬间回过神来,脸上的淡漠一扫而空,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都动了结交的心思。 之前那点佃户流失的小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苏弘成了金城郡手握兵权的金城都尉,别说只是跑了几个佃户,就算是损失再多,他们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反而要赶紧凑上去示好,在新任都尉面前混个脸熟。 原本死气沉沉的正堂,瞬间就活络了起来,众人纷纷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新任的金城都尉,语气里满是热切,再也没人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赵昆和芒当。 赵昆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知道,从这纸文书送达的那一刻起,整个金城郡,再也没有人能动得了苏弘了。 第25章 都尉开府衙,虎将尽来投 朝廷任命苏弘为金城都尉的文书,不过三日,就传遍了金城郡十二县的每一个角落。 东汉的郡都尉,掌一郡军事,主屯田练兵、缉捕盗匪、镇抚羌胡、维护地方治安,同时兼管沿边屯田的民政事宜。 手里握着一郡的兵权,又有实打实的治民之权,说是个缩编版的郡太守,半点不为过。 在此之前,苏弘就算把坞堡经营得再好,也只是个滞留边地的世家旁支子弟,私练兵马名不正言不顺。 世家大族、羌人部落明面上不敢招惹,暗地里却都能拿 “私聚部曲” 的由头攻讦他。可如今一纸任命下来,他成了朝廷亲封的金城都尉,练兵、募兵、镇抚地方,全都是名正言顺,再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苏氏坞堡内,苏弘拿到盖着皇帝玺印的任命文书。 第一时间便传令下去,以都尉府的名义,向整个凉州广发募兵令。 募兵令上的条件,在这乱世里,优厚得几乎不敢想象: 凡入营为兵者,每月足额发放粟米一石、钱五百文。 上阵战死,给家眷发放十石安家粮、三千安家钱,保其家眷不受饥寒。 上阵伤残,分良田五亩,安排坞堡内轻闲差事,终身有靠。 立军功者,按功劳大小赏钱、晋爵、分上等良田,无论汉人羌人,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这道募兵令一出,整个金城郡都炸开了锅。 别的世家豪强、官府募兵,不过是给口饱饭,把人当炮灰使唤,死了白死,伤了就扔,从来没有这般实打实的保障。 一时间,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想博个出身的边地汉子、退伍的老卒,甚至不少小部落的羌人汉子,都朝着苏氏坞堡蜂拥而来,只求能入营当兵,搏一个前程。 最先投到苏弘麾下的,是金城本地有名的骁勇少年阎行。 阎行字彦明,年少时便以勇力闻名乡里,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在边地数次与羌人厮杀,从无败绩。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去投奔金城名士韩遂,毕竟韩遂在凉州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是无数边地少年心中的投奔首选。 可走到半路,他就听说了苏弘的事迹,又看到了那纸优厚到极致的募兵令,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夜里,阎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反复盘算:韩遂虽有名望,却无实权,手里无兵无地,投奔过去,最多当个亲随,难有出头之日。 可苏弘不一样,少年英雄,十八岁就坐稳了金城都尉的位置。 有坞堡、有粮草、有兵权,实打实的一方势力。 更难得的是他不看出身、唯才是举,连羌人都能一视同仁。 想博出身,就得跟着这样的主公! 天刚蒙蒙亮,阎行就调转马头,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苏氏坞堡而去。 见到苏弘时,他也不卑不亢,直言自己一身勇力,只求上阵杀敌,博个封妻荫子。 苏弘早闻阎行骁勇之名,当场让他与坞堡内的精锐比试,阎行一杆长枪,连败三名边军老卒,就连关羽亲卫里的好手,也在他手下走不过二十回合。 苏弘大喜过望,当场任命阎行为辅兵队正,统领五十名辅兵,让他先跟着关羽操练兵马,熟悉战阵。 阎行没想到苏弘竟如此干脆,一来就给了实权,当即单膝跪地,朗声起誓,定以死相报,绝不负主公信任。 阎行来投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金城各大世家的耳朵里。 麴氏府邸内,家主麴胜正对着堂下一群族中子弟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一群废物!全都是废物!人家苏弘,比你们最小的弟弟还小两岁,如今已是朝廷亲封的金城都尉,手握一郡兵权!你们呢?一个个二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就知道斗鸡走狗、饮酒作乐,除了给家里惹事,还会干什么?!” 一群子弟被骂得头都不敢抬,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麴胜骂够了,心里也打起了算盘。 苏弘如今势头正盛,成了金城郡手握实权的人物。 麴氏作为本地世家,绝不能落于人后,必须早早示好,结个善缘。 他思来想去,想到了族里的旁支子弟麴义。 这麴义弓马娴熟,通晓兵法,尤其擅长弓弩战法和羌人骑战之术,本事极大,就是性格桀骜不驯,又是旁支出身,一直被主家打压,郁郁不得志,前阵子还因为顶撞族老,被禁足在家。 麴胜心里门清,把麴义派去投苏弘,一来是送个能征善战的人才过去,卖苏弘一个天大的人情。 二来是把这个刺头打发出去,省得在族里惹事。 若是麴义将来在苏弘麾下混出了名堂,麴氏也能跟着沾光,怎么算都不亏。 他当即叫来了麴义,开门见山说了此事,还给了他五十名精壮的旁支子弟,让他带去投奔苏弘。 麴义本就对主家的打压满心不满,如今有机会去苏弘麾下施展抱负,哪里会不愿意? 当即领了命,带着人直奔苏氏坞堡。 苏弘自然知道麴义的本事,历史上这位可是能带着先登死士,把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打得全军覆没的狠角色,尤其擅长统领弓弩兵和精锐步兵。 他见麴义来投,当即任命其为弓弩屯长,统领五十名弓弩手,连同他带来的五十名族人,也尽数归他统领。 麴义没想到苏弘竟如此信重自己,一来就让他独领一屯兵马,不受旁人掣肘,心里那点桀骜瞬间化作了服气,当即躬身领命,发誓定要练出一支百发百中的精锐弓弩队,不负主公所托。 金城王氏的家主王腾,听说麴氏不仅送了人,还送了一员猛将过去,顿时坐不住了。 他立刻安排族里的十几名识字子弟,备上五百石粮食、一百匹布,连夜送到了苏氏坞堡,向新任的苏都尉示好。 可送完东西,王腾还是觉得不够,总想着要压麴氏一头。 回到内宅,他就跟妻子商量:“如今苏弘成了金城都尉,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光送钱粮子弟,还不够。我想着,咱们家异儿刚行完笄礼(十五岁),容貌出众,又聪慧知礼,不如将她许配给苏弘,结为姻亲。如此一来,咱们王家在金城,就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王腾的妻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劝道:“夫君三思。这金城地界,上面有太守、有护羌校尉,周边还有羌人、氐人作乱,局势乱得很。苏弘不过是个花钱买官的少年郎,看着风光,谁知道能不能长久?咱们女儿才刚及笄,金枝玉叶一般,总要嫁个有文名、家世稳当的夫婿才好。依我看,不如再等一等,看看他能不能在金城站稳脚跟再说。” 王腾听了妻子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女儿年纪还小,确实不急着嫁人,不如先观望一阵,看看苏弘到底能不能坐稳这个都尉的位置。 这门亲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短短半个月时间,苏氏坞堡人才济济。 不光是能征善战的武将源源不断来投,金城各大世家送来的识字子弟、凉州本地不得志的寒门书生,也纷纷前来投奔。 在此之前,整个坞堡的内政庶务,全靠贾诩一人撑着,哪怕他算无遗策,也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有了人手,苏弘终于能松一口气,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他当即将苏氏坞堡定为都尉治所,正式开府建衙,定下了都尉府的全套人事安排: 贾诩任都尉丞,作为苏弘的副手,总管都尉府所有内政庶务,户曹、仓曹、兵曹等各曹署官吏,尽数归其统领,各大家族送来的子弟,也全由他调度安排。 贾诩终于有了得力的帮手,不用再事事亲为,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敬佩更甚。 关羽任步军军侯,统领一百名精锐步卒战兵,为都尉府核心主力,负责坞堡防卫与主力作战。 关羽领命时,面色红润,看不出什么心思。 到是声如洪钟,只说定为主公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步卒,绝不负所托。 庞德任骑卒军侯,统领三十名精锐骑卒,负责斥候探查、商路护卫与骑兵作战。 虽然眼下骑卒不多,可庞德心里清楚,主公早已定下了扩编骑兵的规划,他憋着一股劲,定要为主公练出一支横扫凉州的西凉铁骑。 麴义任弓弩屯长,统领一百名弓弩手,专门负责远程作战与阵地防御。 阎行任辅兵队正,统领五十名辅兵,跟随关羽操练,随时准备补充战兵队伍。 除此之外,去往并州九原的商队,也按苏弘的吩咐,终于是带回了两位猛将吕布与高顺。 苏弘见二人带着一群并州游侠来投,大喜过望。 当即任命吕布为都尉府主簿,掌管文书机要,同时参与军务谋划。 任命高顺为护卫队正,统领五十名亲兵,负责苏弘的人身安全与都尉府的护卫工作。 吕布和高顺,见苏弘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手握实权,还如此看重他们。 全然不像并州那些人只把他们当游侠打手使唤。 这二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定要好好效力,不负主公的知遇之恩。 都尉府的大堂上,苏弘看着站在堂下的众人,文有贾诩统筹内政,吕布参赞军机。 武有关羽、庞德、阎行、麴义、高顺各领兵马,人才济济,兵精粮足。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朝廷命我等护境安民,吾等定要护好这金城的百姓,保我大汉寸土不失,百姓安居乐业!”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我等愿效死力,追随主公!” 第26章 流民潮涌至,新城初落成 黄河春汛已过,水势平稳,持续了一冬的枯水期彻底结束。 往来于河道的船只络绎不绝,其中大半船只,都朝着金城郡苏氏坞堡的方向驶来。 黄河岸边,早已搭起了连绵的棚子,贾诩麾下的吏卒手持簿册,井然有序地守在码头边。 每当一艘乌篷船靠岸,船板刚搭上码头,就会有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地从船上走下来。 他们大多是从凉州各郡县逃出来的百姓,有的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有的被羌乱毁了家园,还有的被世家豪强夺了田地,走投无路之下,才拼了性命坐船顺流而下,投奔传说中给百姓活路的苏都尉。 哪怕一路颠簸,饿得头晕眼花,可当他们看到码头边迎风飘扬的 “苏” 字大旗,看到吏卒脸上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神情,眼里还是燃起了微弱的光。 “都排好队!男女分两边,按顺序来!” 码头的屯长高声喊着,声音洪亮却不凶狠。 “苏都尉有令,凡是来投的百姓,都有活路!先去旁边的净身棚清洗换衣,再领热粥!都不要挤,人人有份!” 队伍里,一个拄着木棍的老丈,颤巍巍地拉住身边的吏卒,声音沙哑地问:“官爷…… 敢问,真…… 真的有粥喝?不打我们?不把我们抓去当壮丁?” 他一路逃过来,见惯了官兵的抢掠,世家的欺压,哪怕到了这里,心里依旧满是忐忑,生怕这又是一场骗局。 那吏卒连忙扶住他,语气温和:“老丈放心,我们苏都尉定下的规矩,绝不打骂百姓,绝不强抓壮丁。只要你们守规矩,不光有热粥喝,日后还能分田分房,安安稳稳过日子。” 老丈听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滚下泪来,双腿一软就要下跪,被吏卒连忙拦住了。 按照苏弘定下的铁规矩,所有前来投奔的流民,哪怕在上船前已经清洗过,到了码头,也必须再进净身棚,用加了草药的热水彻底清洗身体,换下身上满是虱子和污秽的旧衣,换上坞堡提前备好的干净粗布衣裳。 乱世之中,流民聚集最容易爆发疫病,一旦瘟疫传开,就算坞堡再坚固,兵马再精锐,也会瞬间垮掉。 苏弘定下的清洗、隔离规矩,从一开始就被贾诩执行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清洗换衣之后,流民们会领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稠粥,还有一块麦饼,随后便会被吏卒引导着,去往坞堡外专门划定的流民营地。 营地沿着坞堡外墙铺开,分成了水路和陆路两大片区,帐篷整整齐齐,每一顶都能遮风挡雨,营地里有专人烧热水、熬粥食,还有医工每日巡营,给生病的流民诊病送药。 所有流民,都必须在营地里隔离七日,每日由医工检查身体,确认没有疫病之后,才能进入坞堡,登记造册,编入户籍,正式成为苏氏治下的百姓。 营地里,不光有从黄河水路来的流民,还有更多从陆路翻山越岭赶来的百姓。 他们有的来自凉州偏远郡县,有的从安定郡、北地郡一路逃来,哪怕走得双脚溃烂,也硬是凭着一口气,赶到了苏氏坞堡。 一个从长安三辅逃过来的中年汉子,捧着手里的热粥,喝了一口,眼泪就砸进了碗里。 他一路逃过来,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被乱兵抢过,被恶狗追过,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在路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喝上一碗热乎的稠粥。 “爹,这粥好香。” 他身边的孩子,小口小口地啃着麦饼,眼睛亮得像星星。 汉子摸了摸孩子的头,看向苏氏坞堡的方向。 他红着眼眶低声道:“娃,咱们遇上好人了,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安家了,再也不用逃了。” 源源不断的流民涌来,除了百姓们口口相传、慕名而来的。 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凉州各郡县的县令,主动派人引导过来的。 凉州本就土地贫瘠,再加上连年羌乱,官府府库空虚,这春夏之际,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各郡县都积压了大量的流民。 这些百姓没饭吃,随时都可能揭竿而起,真要是闹了民变,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们这些县令。 与其看着流民饿死在自己治下,甚至引发叛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人引导到苏弘那里去。 毕竟整个凉州,也只有这位新任的金城都尉,敢敞开大门收流民,还能管得起流民的饭。 枝阳县隔壁的令居县县令,看着手下送来的流民名册,长长叹了口气:“都送走,都送到苏都尉那里去。咱们县府里这点粮食,连衙役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养得起这上千张嘴?苏都尉仁厚,能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总比逼得他们造反,丢了我这官职强。” 和这些只想息事宁人的县令不同。 金城郡府里的不少世家官吏,却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拼命把治下的流民往苏氏坞堡送。 郡府的功曹从事,是本地世家出身,平日里最是看不起靠着买官上位的苏弘。 这日他和几个同僚在酒肆喝酒,提起苏弘,满脸的不屑:“同为凉州苏氏,人家苏文师(苏则)年少博学,品行端正,举孝廉、茂才,公府征召都不肯去,那才是我们凉州的真名士!再看这个苏弘,不过是靠着家族的几个臭钱,攀附十常侍买了个都尉的官,简直是丢尽了我们凉州士族的脸!” 旁边的县令立刻附和:“从事说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真以为当了个都尉,就能当金城的家了?他不是喜欢收流民吗?咱们就把治下的流民,全都给他送过去!我就不信,他那点家底,能养得起几万张嘴!” “没错!” 另一个官吏冷笑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等他的钱粮耗空了,这么多流民没饭吃,必然会闹起来。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身败名裂,连脑袋都保不住!咱们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就是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都觉得苏弘这是自寻死路,更是变本加厉地把治下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往苏氏坞堡送。 他们算准了苏弘会被流民拖垮,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 苏弘不仅有足够的粮草储备,更有贾诩这等能定国安邦的大才,还有一套远超这个时代的流民安置方案。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涌到苏氏坞堡的流民,竟然达到了三千四百多人。 不光是凉州本地的百姓,甚至连长安三辅、并州九原的流民,都千里迢迢慕名而来。 几乎整个凉州吃不起饭的汉、胡流民,都被送到了苏弘这里。 整个都尉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最累的,莫过于总管内政的贾诩。 他原本清隽儒雅的面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常常来不及打理。 每天天不亮,他就坐在案前处理公务,户籍登记、田亩划分、居所建造、粮草调度、防疫巡营,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把关,常常忙到深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好几次直接趴在案几上就睡着了。 哪怕忙得焦头烂额,贾诩却始终没有出半分岔子。 他把三千多流民,按丁口、技能、籍贯划分得清清楚楚,青壮安排去开荒屯田、修建居所。 手艺人安排进工坊,老弱妇孺安排去打理家禽、纺织缝补,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都有饭吃,整个安置过程,没有饿死一个人,没有爆发一场疫病,没有出现一次骚乱。 只有在深夜独处时,贾诩才会放下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满是对苏弘的敬佩。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州郡官吏,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苏弘这样,敞开大门接纳这么多流民。 换做旁人,三千多张嘴,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可苏弘不仅提前备足了粮草,更定下了清洗、隔离、编户、分田这一套完整的规矩,让他哪怕再忙,也有章可循,不会乱了阵脚。 他也终于明白,苏弘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偏安一隅的坞堡,而是一个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逐鹿天下的根基。 而这些源源不断涌来的百姓,从来不是累赘,是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丁口。 在贾诩的周密调度下,短短三个月,以苏氏坞堡为核心,沿着黄河岸边,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拔地而起。 居民区、工坊区、屯田区、市集区划分得清清楚楚,原本孤零零的坞堡,如今已经连成了一片,屋舍连绵,阡陌纵横,隐隐有了一座新城的雏形。 这日傍晚,苏弘和贾诩并肩站在坞堡的望楼上,看着下方炊烟袅袅的新城,看着田里劳作的百姓,看着市集里往来的人流,眼底满是笃定。 贾诩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主公,截至今日,登记在册的流民共计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已全部完成隔离安置,居所、田亩尽数划分到位。春耕开荒的任务,也已按计划推进,新增垦田三千亩,夏收之后,粮草便能自给自足。”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金城郡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些等着看我笑话,想靠流民吃垮我的人,怕是要失望了。” 他转过身,看着贾诩,语气郑重:“文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贾诩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为主公分忧,是诩的分内之事。主公深谋远虑,视百姓为根基,而非累赘,这份胸襟与眼光,诩望尘莫及。” 苏弘笑了笑,再次望向下方的新城,仿佛看见了城中百姓的笑容。 春风吹过,带来了麦田里的清香,也带来了百姓们的欢声笑语。 那些金城郡的官吏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送来的,不是拖垮苏弘的包袱。 而是让他真正崛起,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的最大底气。 第27章 要行王道 苏氏都尉府,议事堂内,贾诩眉头紧锁。 如今苏弘治下的在籍人口,已经突破了五千人。 哪怕青壮们日夜赶工开荒,新增的垦田也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就算工坊吸纳了近千名手艺人、老弱妇孺,依旧有近千名青壮无田可种、无活可干。 乱世之中,无地无业的青壮,就是最大的隐患。 贾诩枯坐了半个时辰,便径直朝着黄河岸边走去。 黄河岸的垂柳下,苏弘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悠闲地钓着鱼。 他身边没有护卫簇拥,只有一壶温酒摆在石桌上。 贾诩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看着苏弘的背影,心里原本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定了大半。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这位少年主公的行事风格。平日里看着悠闲散漫,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无论多大的难题,到了他这里,总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主公。” 贾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苏弘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鱼竿,笑着道:“文和来了?坐,陪我钓会儿鱼。刚打上来的黄河鲤鱼,肥得很,晚上炖了下酒。” 贾诩依言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却没心思看水里的鱼漂,开门见山,直接汇报了眼下的困境:“主公,属下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近一个月,新增流民近千人,如今坞堡总人口已逾五千,可新开垦的田地,总是不够用的。就算工坊、牧场、集市吸纳了一部分人手,依旧有不少人无业无地,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苏弘闻言,依旧没动,只是淡淡问道:“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吧?”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属下确有一计,可解眼下的困局,还能一并解决两个心腹大患。” “咱们的集市建成之后,不少商队、行商,为了逃避商税,宁愿绕路宿在野外,也不肯进咱们的集市歇脚交易。 这些人坏了规矩,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效仿的人越来越多,咱们集市的商税损失会越来越大,集市也迟早会名存实亡。” “属下的意思是,让庞德将军麾下的羌人骑卒,换上便装,扮做马匪,截杀这些逃税的商队。 事后,将截来的货物、银钱,偷偷藏进赵家的庄子里。到时候,主公以金城都尉的名义,以剿匪为名,办赵昆一个私通羌人、窝藏赃物、阴谋造反的罪名。” 说到这里,贾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厉:“赵昆的赵家坞堡,就在咱们隔壁,手里握着不少的上等良田,还有近千佃户。只要拿下赵昆,这些田地、丁口,就全都是咱们的了。一来解决了田地不足的难题,二来永绝后患,还能整肃集市规矩,一石三鸟,万无一失。” 这计策够毒,够狠,也够稳妥,完全是贾诩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要按计行事,赵昆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冤屈,只能任人宰割。 苏弘听完,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贾诩,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啊……真不愧自己的人设!” 贾诩微微一怔,没太听懂 “人设” 是什么意思,却也听出了苏弘话里的调侃。 “主公,乱世之中,当用雷霆手段。赵昆本就对咱们怀恨在心,迟早是个祸患,借此机会除了他,一了百了。” 苏弘放下鱼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这计策是好计策,可不行。金城的世家都不是傻子,赵昆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勾结马匪,截杀商队。咱们这么做,看似天衣无缝,实则落了下乘,太不讲道理了。” 贾诩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旷野,那里,关羽正带着步卒队伍操练,喊杀声震天,士卒们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弘,笑着道:“主公,在这金城地界,您麾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就是道理。” “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的任命,别说栽赃他一个私通马匪,就算给他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金城郡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赵昆本就与咱们有仇,就算有人看出端倪,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赵昆,得罪您这位金城都尉。” 贾诩说的是实话,如今的苏弘,早已不是那个困守坞堡的少年郎了。 手握一郡兵权,麾下猛将如云,整个金城郡,没人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可苏弘还是摇了摇头,将鱼竿收了回来,语气无比坚定:“不行。我们要成大事,要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甚至逐鹿天下,不能只靠阴谋诡计,要行王道。” 贾诩愣住了,躬身问道:“敢问主公,何为王道?” 苏弘抬手指了指远处田地里劳作的百姓,又指了指坞堡方向,缓缓道:“王道,不在刀兵里,不在阴谋里,在民心里。” “你回头让人放出口风,就说凡是我苏氏坞堡界碑之内的田地和丁口,无论汉人羌人,只需要按亩缴纳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官府徭役,尽数减免。但凡入了我苏氏户籍的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绝无例外。” 贾诩听完,彻底懵了。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就这么一句话,怎么解决眼下田地不足的困局? 这固然能收拢民心,可周边的田地,都在各大世家手里啊! 可他看着苏弘笃定的神情,终究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这么久以来,苏弘从来没有做过无的放矢的事,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贾诩躬身应诺:“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出三日,苏弘定下的税赋规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氏坞堡周围。 得到消息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如今的大汉,百姓种地,不仅要给地主上交五成以上的田租,还要给官府缴纳口赋、算赋、更赋,林林总总十几种苛捐杂税。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修城墙、运粮草、戍边,动不动就离家千里,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而苏弘这里,只收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全免! 这哪里是交税,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边村庄的百姓、各大世家的佃户,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疯了。 夜里,赵家庄子外的田埂上,几个佃户聚在一起,手里抱着界碑,压低了声音说话,眼里满是激动。 “真的!我表哥就在苏氏坞堡里,他说真的只交田亩税,再也不用给赵家交五成的租子了,也不用去服徭役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把界碑往赵家庄子里挪!挪到咱们的田地里,咱们的田,就成了苏氏都尉的地界了!” “对!就这么干!赵家天天催租子,稍慢一点就打就骂,去年我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早就不想给赵家干了!” “小声点!别被赵家的护院发现了!今晚咱们多挪几次,把咱们几家的地,全都划到苏氏界碑里去!” 夜色之下,这样的场景,在苏氏坞堡周边的每一处田埂上,都在上演。 百姓们趁着夜色,偷偷扛着苏氏坞堡的界碑,一夜之间,少的挪个三五次,多的直接挪了七八次,把自家耕种的田地,尽数划到了苏氏坞堡的界碑之内。 他们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叫王道,不懂什么叫民心向背,他们只知道,跟着苏都尉,能吃饱饭,能不被欺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就够了! 界碑是百姓偷偷挪的,可那些丢了田地、丢了佃户的世家大族,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界碑。 赵昆第一个发现自家的田地少了近千亩,佃户跑了一大半,气得当场摔了三个茶碗,带着护院就要去把界碑挪回来。 可刚到田埂上,就看见庞德带着一队骑兵,挎着弓箭,骑着马在界碑旁巡逻,冰冷的目光扫过来,赵昆瞬间就怂了。 他太清楚了,自己这点护院,在庞德的骑兵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要是起了冲突,苏弘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办了他。 不光是赵昆,王氏、麴氏等世家,也都发现自家的田地和佃户,一夜之间就成了苏氏的。 他们气得跳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苏氏坞堡的界碑旁,关羽、阎行、庞德、麴义,带着兵马日夜分班巡逻,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麾下的士卒个个杀气腾腾。 哪个世家敢顶着这些骄兵悍将去移界碑?那不是找死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田地、佃户,源源不断地投到苏弘麾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日清晨,贾诩手里捧着崭新的田亩册和户籍册,脚步飞快地冲进了苏弘的院子,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震撼。 他活了半辈子,算无遗策,见过无数权谋诡计,却从来没想过,不费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竟能凭空得来这么多田地和人口! “主公!成了!全成了!” 贾诩把册子递到苏弘面前,声音都带着颤抖,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彻彻底底的折服,“属下愚钝,今日才真正明白主公的王道之策!” 第28章 匪首叫华雄? 金城官道,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可但凡走这条道的商队,车辕上几乎都插着一面醒目的黑底红字旗帜,上面只一个苍劲的 “苏” 字。 这是苏氏坞堡的旗。 自从苏弘就任金城都尉,集市建成之后,便定下了规矩。 凡是愿意入苏氏集市歇脚交易、按律缴纳商税的商队,都能领到一面苏氏坞堡的旗帜。 只要挂了这面旗,在整个金城地界内,苏氏都尉府保其全程平安。 规矩定下之初,还有不少流窜的马匪、山匪不信邪,劫了一支挂着苏氏旗帜的西域商队。 结果不出三日,庞德带着骑兵队追了三百里,直接端了那伙马匪的老巢,匪首被斩于马下,其余匪众尽数擒获,押回金城县城游街示众,当众问斩。 没过多久,又有一伙占山为王的强盗,不信邪劫了蜀中的商队,关羽亲自带着步卒进山,不过一日功夫,就荡平了山寨,匪众尽数剿灭。 两战过后,整个金城地界的马匪、强盗,算是彻底怕了。 如今的官道上,只要是挂着苏氏旗帜的商队,哪怕只有十几个护卫,沿途的马匪看见了,也会立刻带着手下躲进山林里,连头都不敢露。 生怕被苏氏的骑兵盯上,落得个身死寨灭的下场。 可马匪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 不敢动挂苏氏旗子的商队,他们的目光,自然就死死盯上了那些为了逃税,不肯领旗子的商队。 这些商队,就成了马匪眼里的肥肉,活下去的指望。 这日午后,一支从长安来的商队,刚进金城地界,就出了事。 这支商队是京兆李氏的,长安中等世家,家底不算顶尖,却也靠着京里的关系,常年往返于长安与西域之间,打通了沿途郡县的关节,向来横行无忌。 商队管事叫李忠,跟着李家走了十几年商路,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没把金城这边陲之地的规矩放在眼里。 出发前,就有相熟的商队管事劝他:“李管事,如今的金城地界,是苏都尉说了算。你不如入了苏氏的集市,交些商税,领一面旗子,保一路平安。” 李忠当时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靠着攀附十常侍买官的毛头小子,也配让我给他交税?我们李家在长安,连三公府都能走得进去,沿途的郡县太守都要给我们几分薄面,几个马匪强盗,还能翻了天去?” 他执意不肯入苏氏集市,更不肯交那点商税,带着商队,护着李家的少东家李茂,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官道上。 结果刚过黄河渡口,走到南山脚下的密林处,就出了事。 上百名马匪从密林中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刀枪,悍不畏死。 李忠带的二十多个护卫,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整车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商队带的金银财货,都被马匪洗劫一空。 就连李家少东家李茂,也被马匪绑走了。 马匪倒是没杀人,只留下了受伤的护卫和管事。 并撂下话:“三日之内,带五百匹布、一千石粮食,来南山黑风口赎人。多带一个人,多报一次官,就等着给你们家少东家收尸!” 李忠看着满地狼藉的商队,还有空荡荡的马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货没了是小事,可李家少东家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了。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往枝阳县赶。 他早就听说,金城郡最有名望的,就是枝阳县的边章和韩遂。 郡里的大小事,没有二人摆不平的。 见到边章和韩遂时,李忠直接跪倒在地,奉上了带来的所有金银礼物,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求二人出手相救。 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二人派人暗中打听了一番,这伙劫道的马匪,不是金城本地的熟面孔。 而是从安定郡流窜过来的愣头青,手里有百十号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买他们二人的账。 更何况,他们和京兆李氏无亲无故,犯不着为了一个外来的商队,去和一伙亡命之徒硬碰硬。 边章扶起李忠,语气平淡地打了个太极:“李管事,并非我二人不肯帮忙。只是这伙马匪是外来的流寇,居无定所,我们也无从下手。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韩遂也跟着摇了摇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李忠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从枝阳县县寺里出来,像是丢了魂一样。 可少东家还在马匪手里,他不能放弃,一咬牙,又备上了厚礼,直奔金城郡府,求见太守陈懿。 陈懿是朝廷派来的太守,关中名门出身,向来瞧不起边章、韩遂这种边地寒门,更对金城本地的风土人情、匪患分布一窍不通。 他收了李忠送来的厚礼,脸上倒是和和气气,满口答应:“你放心,本府这就下令,让县尉带人进山剿匪,救回你家少东家。” 可李忠在郡府外等了整整一天,别说剿匪的队伍了,连个出来传话的差役都没有。 最后还是一个相熟的府吏偷偷告诉他:“李管事,你别等了。太守大人哪里管得了这些匪患?他连金城郡城的大门都没出过,怎么剿匪?收了你的礼,不过是随口应付你一句罢了。” 李忠听完,如遭雷击,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浑身冰凉。 边章、韩遂不管,太守陈懿敷衍了事,他在这金城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不成真的要看着自家少东家死在马匪手里? 就在他绝望之际,那相熟的府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提醒道:“你要是真想救你家少东家,就别在郡府门口耗着了。如今这金城地界,有了武力纠纷,谁还找太守、找名士啊?都去苏氏坞堡,求苏都尉啊!” “苏都尉?” 李忠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就是那个他之前嗤之以鼻,不肯交税换旗的少年都尉苏弘。 他之前有多不屑,现在就有多难堪。 可事到如今,除了求苏弘,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忠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转身就去集市上,备上了最厚重的礼物,带着仅剩的两个护卫,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苏氏坞堡而去。 坞堡门口的护卫,听明了他的来意,进去通传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出来引着他进了坞堡,一路带到了都尉府的正堂。 正堂之上,苏弘坐在主位上,身侧站着的是吕布,一身劲装,目光锐利如鹰,身上的悍气扑面而来。 李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傲慢,刚进堂内,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人京兆李氏商队管事李忠,求苏都尉救命!求苏都尉救救我家少东家!”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隐瞒,说到最后,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里满是悔恨:“小人有眼无珠,之前不识都尉神威,不肯入集市交税,才落得今日下场。 求都尉大人宽宏大量,出手相救,我李家上下,必不忘都尉大恩,日后但凡我李家商队过金城,必按规矩入市,缴纳商税,绝无半分推诿!”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之前那般轻视苏弘,如今又来求人家,人家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甚至把他赶出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苏弘并没有半分刁难,只是淡淡开口,让他起身。 “起来吧。” 苏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既然求到了我苏氏坞堡,这事,我管了。” 李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再次跪倒在地:“谢都尉!谢都尉大恩!小人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您的恩情!” 苏弘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身侧的吕布,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伙流窜的马匪,他也听说过几次了,领头的匪首竟然叫做华雄。 就算李忠不来求,他迟早也要去会一会这个匪首华雄的。 如今正好,既卖了京兆李氏一个人情,也能借着这件事,去看一看是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华雄,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坐实他在金城地界的威信。 苏弘缓缓站起身,对着李忠道:“你放心,三日之内,我必把你家少东家,还有被劫的货物,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转头看向吕布,朗声道:“奉先,备马。随我去一趟南山黑风口,会一会这伙马匪。” 第29章 华雄归顺,匪患肃清 南山黑风口,是金城郡出了名的险地。 两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易守难攻,历来是马匪盘踞的绝佳去处。 苏弘带着吕布、高顺,只领了十名亲卫,策马行至山口,连刀都没出鞘,脸上不见半分紧张。 高顺一身玄甲,手持长槊,护在苏弘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山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吕布则挎着方天画戟,骑在赤兔马上,满脸的漫不经心,仿佛眼前这号称天险的黑风口,不过是寻常乡间小路。 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上百名手持刀枪的匪众冲了出来,在山口列成阵势,个个身形彪悍,眼神警惕,却没有半分要冲杀的意思。 为首的一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面如黑炭,虎目圆睁,腰间挎着一柄厚重的开山刀,正是这伙马匪的匪首,华雄。 他早就得了消息,知道金城都尉苏弘亲自来了。 原本还想着据险而守,可真见到苏弘只带了十几个人就敢闯黑风口,心里先就多了几分佩服。 华雄翻身下马,对着苏弘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没有半分匪气,反倒带着几分军伍汉子的直爽:“末将华雄,见过苏都尉!” 苏弘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华雄,淡淡开口:“你就是劫了京兆李氏商队的匪首?” “是末将做的。” 华雄也不隐瞒,坦然应下。 随即又补充道,“都尉明鉴,末将虽占了这黑风口,却只劫为富不仁的豪强商队,从不伤人性命,更没动过穷苦百姓分毫。这次劫李氏商队,也是听说他们在长安兼并土地,逼死了不少百姓,才动的手。” 他说着,虎目里闪过一丝不甘,又带着几分期盼:“末将本是凉州边军的军侯,因得罪了军中同僚,被诬陷通敌,丢了官职,走投无路之下,才带着弟兄们躲进了这黑风口。 我们占山为王,不是想一辈子当马匪,只是想攒点钱粮,寻个明主,博一个出身!” “久闻都尉大人少年英雄,仁厚待民,唯才是举,连羌人弟兄都能一视同仁。末将早就有心投奔,只是无门无路,怕都尉大人瞧不上我们这些落草的汉子。” 华雄说着,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开山刀,朗声道:“今日都尉大人亲自前来,末将斗胆,请都尉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与您麾下的将军单挑一场,若是我赢了,求都尉大人收了我们弟兄,给我们一个出身;若是我输了,我任凭大人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匪众们纷纷握紧了兵器,眼神里满是紧张。 他们跟着华雄躲在山里,早就受够了这朝不保夕的日子,早就想投奔苏弘,只是没那个胆子。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没想到,这黑风口的匪首,竟然真是华雄。 要知道这华雄也是西凉数得上号的猛将了。 “好,我答应你。”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扫向身侧的吕布,“奉先,你去会会他。点到为止,别伤了性命。” 吕布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咧嘴一笑,催马出列,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对着华雄勾了勾手指:“来吧,某家让你三招。” 华雄看着吕布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悍气,心里一凛,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大喝一声,握紧开山刀,猛地催马冲了上去,刀势刚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不闪不避,方天画戟轻轻一挑,就卸开了开山刀的力道。 三招过后,吕布不再留手,画戟翻飞,寒光四射,招式快得只剩残影。 只听 “铛铛铛” 几声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过五回合,华雄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的开山刀再也握不住,直接被吕布一戟挑飞出去,钉在了旁边的崖壁上。 画戟的尖峰,瞬间抵在了华雄的喉咙前。 华雄僵在马上,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作了彻彻底底的服气。 他翻身下马,对着苏弘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输了!心服口服!愿率麾下所有弟兄,归顺都尉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后的上百名匪众,也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我等愿归顺都尉大人!” 苏弘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华雄,笑着道:“好!既然你愿归顺于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的军侯,统领本部人马,暂时跟着高顺整训,日后上阵杀敌,有的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华雄没想到苏弘竟如此干脆,一来就给了他军侯的实职,激动得虎目泛红,再次躬身抱拳:“末将谢主公知遇之恩!定以死相报,绝不负主公信任!” 收服华雄的消息,不过三日,就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这下,整个金城地界的马匪、强盗,彻底慌了。 关羽、庞德、吕布、高顺,再加上新归顺的华雄,个个都是万夫不当的猛将,苏氏的骑兵更是一日就能奔袭数百里,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抗衡的余地。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下兵器,归顺苏弘,博一个出身;要么立刻离开金城地界,再敢在这里劫掠,只有死路一条。 有那不开眼的流寇,不信邪,依旧在官道上劫掠,结果不出一日,就被华雄带着人马端了老巢,匪首被斩于马下。 短短一个月时间,金城郡内的匪患,被彻底肃清。 别说大股马匪,就连拦路抢劫的小毛贼都销声匿迹了。 虽说路不拾遗还有些夸张,可在整个凉州境内,苏氏治下的金城地界,绝对是最安稳、最安全的地方。 往来的商队,全都挂上了苏氏的旗子。 这些商队走在金城的官道上,再也不用担心被劫掠了。 苏弘治下村落之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整个金城郡治下的经济、民生全都活泛了起来。 匪患扫清了,新的难题,却摆在了苏弘和贾诩面前。 第30章 村落治理,文和吃饼 随着周边的村落、百姓源源不断地投效过来,苏氏治下的地盘,已经从最初的苏氏坞堡,扩张到了周边近百里的范围,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三十多个。 可这些村落,和之前收拢的流民完全不一样。 流民来自天南海北,无依无靠,只要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就会全然听从都尉府的号令。 可这些村落,大多都是同宗同姓聚居而成,一村一姓,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在东汉这个时代,宗族宗法大于天,甚至大于朝廷律法。 苏弘派去村里担任里正的识字子弟,到了村里,根本就是个摆设。 村里的大小事务,全都是族老、族长说了算,别说推行都尉府的政令了,就连收税、征调徭役,都要先过族长那一关。 族长点头,事情才能办。 族长不点头,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都尉府的议事堂内,贾诩对着案上的村落名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苏弘苦笑道:“主公,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派去的十二个里正,有九个被村里的宗族架空了,剩下三个,也只能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推行不了咱们的政令。” “最关键的是缺人。” 贾诩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都尉府里,能独当一面的吏员本就捉襟见肘,连府里的事务都快忙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才,派到各个村子里去?就算派过去,若是压不住宗族势力,也只是白费功夫。” 苏弘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沉默了许久。 他心里清楚,宗族势力,是贯穿整个两汉的顽疾,哪怕到了后世,也依旧有不小的影响力。 想一朝一夕解决,根本不可能。 但他也清楚,若是不能把乡村的治理权收归都尉府,那他所有的规划,最终都只会浮在表面,落不到实处。 半晌,苏弘抬起头,看向贾诩,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方案。 “文和,缺人,我们就自己培养。” 苏弘的语气无比笃定,“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把学堂建起来,推行村、县、府三级学堂制度。 凡是适龄孩童,不分男女,不分汉羌,不分贵贱,全部免费入学。我们要自己培养士子,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忠于我们都尉府的、能做事的人才。” 贾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两汉的学堂,从来都是世家大族的专属,寒门子弟都难有入学的机会,更别说普通百姓,甚至是女子、羌人了。 苏弘这一句话,直接打破了数百年来的规矩! 不等贾诩开口,苏弘继续道:“至于村务治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里正一个人扛。我们把村里的事务拆解开来,农事、学堂、缉盗、司法、集市、工事等,这些庶务全都拆分,每一项都设专门的负责人员,这些人直接对接都尉府对应的曹署,不用看宗族的脸色。” “同时,学堂里要专门开设吏员进修课程,所有村务负责人,必须定期到学堂里学习政令、律法、办事规程。 我们一点点把村里的庶务,从宗老手里,收归到都尉府中来。 这件事,我们不急,按两年的规划来做,两年时间,足够我们培养出第一批能承担村务的人才了。” 贾诩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眼里的震惊渐渐化作了敬佩。 他原本只想着怎么压制宗族势力,可苏弘想的,却是从根上解决问题,培养自己的人才,建立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 苏弘笑了笑,继续补充道:“还有,都尉府的公文,必须全面精简。以后不管是上报的文书,还是下发的政令,都不许写那些云里雾里、谁都看不懂的骈文套话,就一条规矩,有事儿说事儿。 下发的政令,要让普通百姓都能看懂;上报的文书,必须按时间、地点、人物、问题、解决办法、所需花费、所要支援,一条条写清楚,不许废话连篇。 我们要的,是规范、高效的治理,不是文人之间的咬文嚼字。” “最关键的,是财务和人事,必须牢牢抓在都尉府手里。” 苏弘的语气骤然加重。 “文和,你重新规划一套账目体系,各村的钱粮收支,必须清晰明了,账实相符,都尉府要不定期派人抽查,杜绝贪墨、中饱私囊的情况。” “人事上,所有村务吏员的任命,必须由都尉府下文,关键岗位,必须经过都尉府审核谈话之后才能入职。还有吏员的考核,要制定明确的标准,一年一考,优秀的年底发奖金、晋职,不合格的,降职、甚至直接开除。 赏罚分明,才能让人心服口服,让政令畅通无阻。” 苏弘一口气说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贾诩,只见贾诩张着嘴,满脸的苦色,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文和先生,多辛苦一些。等咱们的学堂建起来,第一批学子学成毕业,马上就有自己的人才可用了,到时候你就轻松了。” 贾诩闻言,心里的苦味更浓了。 学堂建成容易,可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哪里是一年两年就能成的? 这一套体系推行下去,未来两三年,他怕是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了。 可苦归苦,贾诩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苏弘定下的这一套规矩,看似繁杂,却是定国安邦的根本大计。 一旦推行开来,不仅能彻底解决宗族顽疾,更能为苏氏的基业,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主公深谋远虑,诩佩服。主公放心,所有章程,诩定当一一落实,哪怕殚精竭虑,也绝不负主公所托!” “文和先生放心,只要咱们走上正轨,很快就会有人才来投奔咱们的,到时候来了贤才,我就给你发放一笔奖金,然后命奉先带着骑兵队护送你回武威老家一趟,给你放个假,好好休息一番!” 贾诩苦笑着摇了摇头,勉强吃下了苏弘给自己画的大饼!! 第31章 系统再升级,险隘建雄关 都尉府的书房内,苏弘刚敲定了三级学堂的营建章程,又在各村的吏员任命文书上落下朱批,桌案上的文书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就在他放下笔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感。 【叮!恭喜宿主,治下人口突破八千,新增垦田超万亩,民心值累计突破 点,满足系统升级条件!】 【叮!大汉农桑系统正式升级为 3 级耕战系统!解锁全新权限与技能,详情如下:】 【技能升级:3 级沃土术 —— 单次覆盖范围提升至万亩,可实现土壤肥力全年稳定,适配所有粮食、经济作物生长。】 【3 级气象术 —— 单次调控时长提升至三十日,可实现流域级小范围气候调控,新增旱涝、凌汛灾害预警与规避能力。】 【新增技能【地形勘察】,可精准识别治下山水地势、水文土壤情况,辅助工事营建、农田开垦、水路规划。】 【核心图谱解锁:战船全套建造图纸 —— 内含蒙冲、斗舰、走舸、楼船四大类战船图纸,适配黄河流域水文特点,配套水寨营建、水军操练全套章程。】 【金城郡全域城防工事图谱 —— 含隘口关卡、水陆要塞、防御工事全套设计图纸,可适配本地地势,实现最优防御布局。】 【水利枢纽建造图谱 —— 可实现黄河沿岸灌溉、防洪、水路运输一体化营建。】 【信鸽养殖系统——可建立信鸽培育、养殖体系,打造信鸽传输网络。】 【学堂、集市、工坊、商队等新等级建设图谱……】 【功能升级:民心值储存上限提升……】 苏弘坐在案前,看着脑海中刷新的系统面板,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这次升级来得正是时候。 他刚肃清了金城匪患,地盘向外扩张了近百里,正愁着怎么把控住黄河水路、筑牢边境防线,系统就直接解锁了战船图纸和城防工事图谱,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之前他手里只有步卒和骑兵,可黄河穿金城而过,水路商道、防务都是空白。 有了这套战船图纸,他就能组建起自己的水军,彻底掌控黄河金城段的水路,不管是商税征收,还是防务防御,都能牢牢握在手里。 他心念一动,正好自己与公文打交道有些累了,随即便起身朝外走去。 “主公。” 院门口,高顺一身铠甲,身姿挺拔如松,见苏弘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他如今是苏弘的亲卫统领,无论苏弘去哪,他都寸步不离,护卫周全。 “伯安,备马。” 苏弘吩咐道,“随我去黄河沿岸走一趟,勘察一下地势。另外,找一个世代居住在本地、对周边地势水路了如指掌的百姓,给我们带路。” “诺!” 高顺立刻领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备好了马匹,还带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 那汉子见了苏弘,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小民章安,见过苏都尉!” “起来吧。” 苏弘笑着抬手,“我听说你世代居住在这黄河岸边,对周边的山势、水路、隘口都了如指掌?” 章安连忙起身,脸上满是感激,连连点头:“回都尉大人,小民祖上三代都在这黄河边打鱼种地,别说周边百里的地界,就是黄河里哪块有暗礁,哪片河滩能停船,哪道山口是必经之路,小民都闭着眼睛能说出来!” 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敬服苏弘。 去年冬天,他家断了粮,老母亲和孩子差点饿死,是苏弘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救了他一家性命。 开春又分了他五亩上等良田,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如今都尉大人要用他,他自然是拼了命也要把事办好。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好,那你就给我们带路,沿黄河往东走,好好给我们讲讲这沿岸的地势险要。” 一行十余人,策马出了坞堡,沿着黄河岸往东而行。 丰水期的黄河水势雄厚,河面宽阔,滚滚东流。 岸边的麦田郁郁葱葱,随风起伏,百姓们在田里劳作,见了苏弘的队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眼里满是真诚的敬服。 章安策马走在身侧,一路走,一路细细讲解:“都尉大人您看,咱们脚下的这条官道,是沿河东去长安、西去西域的必经之路,往来的商队,十有八九都要走这条道。” “再往前十里,就是鹰嘴崖,两岸的山直接扎进黄河里,官道就缩成了两丈宽,夹在山和河之间,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滚滚黄河,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再往下游,还有三道浅滩,是黄河上为数不多能安全渡河的地方,往年羌人南下劫掠,大多都是从这几个浅滩渡的河。”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沿岸的山势水势,哪里适合扎营,哪里容易藏匪,哪里的河滩适合建码头,哪里的山势适合设伏,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高顺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勒住马缰,驻足观察,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简单勾勒着地势图,神情严谨,一丝不苟。 苏弘一路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对这沿岸的防务,渐渐有了清晰的规划。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众人到了鹰嘴崖下。 果然如章安所说,这里山势陡然收紧,两侧的悬崖如同雄鹰的利嘴一般,直插黄河之中,原本宽阔的河面,在这里收窄了近一半,水势却依旧平稳,没有半点激流险滩。 而那条贯通东西的官道,就硬生生在悬崖和黄河之间,劈出了一条窄道,是往来商队、兵马的必经咽喉之地。 章安勒住马,对着苏弘道:“都尉大人,这里就是鹰嘴崖了,整个金城地界,再没有比这里更险要的地方了。只要守住这里,东边来的兵马、商队,就别想轻易过去。” 苏弘翻身下马,走到崖边,看着下方的黄河水,又望了望两侧的悬崖,回头笑着问章安:“既然是如此险要之地,我想在这里建一座水陆双关卡,把这处隘口彻底把控住,可能做到?” 章安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实话实说:“回都尉大人,陆路好说,在这山口修一座城关,堵住官道,千军万马都难过来。 可这大河太宽了,就算在两岸建了寨子,也没法把河面封死啊,水里的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拦不住。” “无妨。” 苏弘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笃定,“我自有办法封禁河面。” 他心里清楚,有系统解锁的战船图纸,在这里建两座水寨,配上蒙冲、斗舰,再在河面设下暗桩、铁链,别说普通的商船,就算是大队水军过来,也别想轻易闯过去。正好借着这个水寨,把他的第一支水军练起来。 苏弘转过身,看向身边的高顺,问道:“伯安,你看这地势,水陆关卡建在哪里最合适?” 高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先是对着两侧悬崖、河面、官道反复勘察了数遍,又拿着木板上的地势图比对了半晌,才沉声开口,字字精准:“主公,陆路城关,当建在鹰嘴崖山口最窄处,依山而建,两侧悬崖上设箭楼、烽火台,城关内设瓮城,只需五十名士卒驻守,便可挡住千军万马。” “水路方面,在上下游各设一处水寨,上游水寨建在左侧河滩平缓处,可停靠战船、囤积物资。 下游水寨建在右侧悬崖下,地势高,可俯瞰整个河面,设投石机、床弩,配合水寨防御。 河面之上,可在水下设石墩暗桩,两岸拉起数道铁链,配合蒙冲战船往来巡逻,就算是百丈宽的河面,也能彻底封禁,连一艘小船都别想偷偷闯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画出了城关、水寨的具体位置,还有防御布局,条理清晰,分毫不差,既兼顾了陆路的防御,又把水路彻底锁死,甚至连周边的良田都纳入了关卡的保护范围之内。 苏弘看着图纸,忍不住抚掌大笑,连声夸赞:“好!伯安果然有眼光!这个位置选得太妙了!” “这处关卡建起来,往东可扼守官道,防备东来的兵祸。往西可护卫咱们的坞堡和良田,把周边万亩耕地都护在防线之内。往南可管控黄河水路,所有往来的商船,都要从咱们的关卡过,商税、防务,一把抓在手里。这里,就是咱们苏氏坞堡伸出去的一道门户,一座进可攻、退可守的雄关!” 高顺躬身道:“主公过誉了,末将只是依地势行事。” 章安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知道这里地势险要,却从没想过,还能这么建关设卡,连宽阔的黄河都能封得严严实实。 看向苏弘和高顺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苏弘当机立断,对着高顺吩咐道:“伯安,这处鹰嘴崖关卡的营建,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所需的钱粮、物料、民夫,我让贾诩尽数给你配齐。 章安熟悉本地地势,给你做副手,协调民夫、指引地形。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这座水陆雄关,彻底立在这鹰嘴崖下!” “末将领命!” 高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定不负主公所托,必建成关卡,绝无半分差池!” 第32章 李儒投帐下,建立影卫司 都尉府的议事堂内,贾诩拿着一卷户籍册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喜色。 “主公,有件喜事,要向您禀报。” 贾诩躬身行礼,将手里的户籍册递到了苏弘面前。 苏弘接过册子,随口问道:“怎么?乡村治理的事,有进展了?” “何止是有进展。” 贾诩笑着道,“主公之前定下的村务拆分、学堂下乡的政令,其余村子都还算顺利,唯独南边的王家村、李家坳、西边寨这三个村子,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派去的三任里正都被架空,政令根本出不了村,是咱们公认的硬骨头。” 苏弘点了点头,这事他有印象。 这三个村子都是同姓聚居,族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连官府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都尉府派去的年轻吏员了。 “可就在上个月,这三个村子全被理顺了。” 贾诩的语气里满是赞叹。 “派去的那个士子,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把咱们的政令彻底推行了下去,学堂建起来了,村务各管其职,就连村里的宗族势力,也被他分化得服服帖帖,非但没有激起民变,反而让三个村子的百姓,对都尉府的拥护度更胜从前。” 苏弘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还有这等人才?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叫李儒,字文优,是凉州本地的寒门士子。” 贾诩道,“之前因为出身寒门,在郡府里只谋了个书佐的小吏职位,郁郁不得志,听闻主公唯才是举,不分出身,便来投了咱们都尉府。我见他识字断文,心思缜密,便把他派去了最难啃的王家村,没想到竟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李儒?! 苏弘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作了了然和兴奋。 他怎么可能忘了李儒! 历史上董卓麾下的第一谋士,东汉末年最顶尖的毒士之一。 一手策划了董卓进京,废立汉帝,甚至毒杀了少帝刘辩。 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最擅长的就是权谋算计、阴私谍报之事。 他之前还在遗憾,自己麾下有贾诩统筹内政,有一众猛将冲锋陷阵,唯独缺一个能执掌密探谍报、把控各方动向的顶尖人才。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儒竟然自己投到了他的麾下,还在乡村治理里崭露了头角。 苏弘压下心里的波澜,抬头看向贾诩,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文和,快,把这个李儒带过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贾诩见苏弘如此重视,也不耽搁,立刻派人去传李儒。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个身着粗布长衫的年轻士子,跟着护卫走进了议事堂。 此人面容清瘦,下颌线锋利,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走进堂内,不卑不亢,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局促。 “李儒,见过苏都尉。” “不必多礼,坐。” 苏弘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 “贾先生向我举荐了你,说你只用了两个月,就理顺了王家村、李家坳、西边寨三个村子,把我的政令推行了下去。我想听听,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你觉得我这套乡村治理的法子,有什么得失?” 李儒闻言,也不怯场,从容落座,缓缓开口。 他没有先吹嘘自己的功劳,反而先直指要害:“主公定下的治理之法,高屋建瓴,直击根本,绝非寻常官吏能想出来的。 只是推行之中,有两处难处:一是宗族宗法大于律法,村里的权柄握在族老手里,派去的里正无根无基,自然被架空;二是村里识字的人太少,就算政令下发,百姓看不懂,也听不懂,自然无从执行。” “属下所为,不过是对症下药。” 李儒继续道,“其一,将族老家中的适龄子弟,优先招入学堂,给予补贴,既分化了宗族的年轻力量,也让族老得了好处,不再抵触政令;其二,把主公的政令,编成百姓能听懂的乡谣,让学堂的孩童传唱,不出十日,村里的男女老少,就都知道了政令内容;其三,将村务拆分,农事、缉盗这些事,优先选村里有声望、却不受宗族重视的人来做,一点点把村务权柄,从族老手里收归都尉府。”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既点出了问题,又讲透了办法,没有半句废话。 苏弘越听越满意,心里更是笃定,自己没看错人。 李儒不仅有谋算,更懂人心,懂基层治理,这种人,用来执掌谍报密探,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李儒,缓缓开口:“文优,你有大才,只做一个乡村里正,太屈才了。我这里,有一个更重要的位置,想交给你,就看你敢不敢接。” 李儒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起身躬身道:“主公但有吩咐,儒万死不辞!” 他出身凉州寒门,空有一身才学,却被世家子弟处处排挤,在郡府里做了多年的小吏,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苏弘一眼看中他的才能,要委以重任,他心里早已热血翻涌。 “好。” 苏弘站起身,语气郑重,“我要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名为影卫司。这个机构,不负责内政,不负责练兵,只负责一件事 —— 为我探查消息,掌控动向,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而你,就是影卫司的第一任统领,直接对我一人负责。” 影卫司! 李儒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主公最核心的亲信,是主公的眼睛和耳朵,手握的是最隐秘的权柄,这份信任,比任何高官厚禄都要重! 不等他开口,苏弘继续道:“我给你定下方向,你照着执行即可。” “第一,建立明暗两套信息传递体系。明面上,依托大汉现有的驿站体系,在金城郡各县、各隘口、各渡口,建立我们自己的官方驿站,负责公文、军情的正常传递。 暗地里,在官道沿线、黄河渡口、集市周边,开设大量的水铺。这些水铺,就是我们的暗网,往来的商队、百姓、官吏,歇脚喝水的功夫,所有的消息,都会被我们探听、汇总、传递。” “第二,建立信鸽传信体系。立刻着手繁育、训练信鸽,在所有驿站、水铺、关卡、坞堡,都设立信鸽点。 重要军情、紧急消息,用信鸽传递,一日之内,金城地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能传到我的案头。” 李儒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眼里满是震骇。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谍报,不过是派几个人打探消息罢了。 可苏弘这一套规划,明暗结合,快慢互补,驿站管明面,水铺控暗线,信鸽提速度,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一张覆盖整个金城的情报网,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活了三十年,走遍了凉州各郡,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情报体系,设计得如此精妙,如此周全! 他猛地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主公天纵奇才,此等布局,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主公放心,儒定当拼尽全力,把这套体系,完完整整建起来!” 苏弘笑着扶起他,继续道:“还有第三件事,也是影卫司的核心职责 —— 安插探子,渗透各方。” “金城郡内,边章、韩遂这样的本地名士,太守陈懿,护羌校尉伶征,他们的府邸之中,必须有我们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按时汇报给我。” “还有金城各大世家的府邸、商队,周边羌人、氐人的部落首领身边,也要安插我们的人,他们的兵马动向、粮草储备、私下交易,都不能放过。 甚至是洛阳朝廷,也要想办法安插人手,朝中的风吹草动,我们也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一番话,听得李儒心头巨震。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都尉,心里装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金城郡。 他的目光,早已看向了整个凉州,看向了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 担子很重,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官吏。 可李儒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满是兴奋和激动。 他是寒门士子,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担风险,最怕的,就是遇不到明主,空有一身抱负,却只能烂在泥里。 如今苏弘不仅看到了他的才能,还把如此重要、如此核心的事,全权交给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能辜负! 李儒再次撩起衣袍,对着苏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主公知遇之恩,儒没齿难忘!影卫司之事,儒定当全力以赴,半年之内,必为主公织就一张遍布金城、延伸凉州的密网!金城地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绝逃不过主公的眼睛!若有半分差池,儒甘受军法处置!” “好。” 苏弘上前,亲手扶起他,“文优,我信你。影卫司的人手、钱粮、人事任免,全由你一人说了算,贾诩会配合你协调都尉府的所有资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我给你担着。” “谢主公!” 李儒躬身领命,眼睛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李儒告退之后,贾诩看着苏弘,笑着道:“主公慧眼识珠,这李儒,确是大才。只是主公将如此核心的权柄,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寒门士子,就不怕……”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苏弘笑着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文和擅长阳谋,定国安邦,统筹内政;而李儒,擅长阴私算计,探听情报,织就密网。有你们二人在,我这都尉府,才算真正的文武兼备,内外无虞。” 贾诩闻言,躬身拱手,心悦诚服。 一张看不见的密网,从这一日起,以苏氏坞堡为中心,悄然向着整个金城郡,乃至洛阳缓缓铺开。 第33章 三士投陇右,岁终定新局 鹰嘴崖水陆关卡前,人流如织,车马不绝。 三个身着长衫的士子勒住马缰,站在官道旁,望着眼前依山傍河而起的雄关,眼中满是震撼。 三人皆是凉州有名的青年才俊,为首者杨阜,字义山,天水冀县人,年少时便以才思敏捷、见识深远闻名陇右,对边地防务、天下大势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精准判断,是凉州士子中公认的智囊;左侧的赵昂,字伟章,同为天水人,精通兵法吏治,心思缜密如发,做事滴水不漏,最擅从细节处见全局;右侧的尹奉,字次曾,性格豁达刚直,熟稔胡汉杂居之地的治理之道,手段果决,在百姓中声望极高。 三人是莫逆之交,听闻金城都尉苏弘的事迹后,特意从天水赶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苏弘这个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基业的少年郎,到底是不是传说中那般神乎其神。 而眼前这座刚建成不过三月的水陆关卡,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关卡以鹰嘴崖为依托,陆路城关卡在官道咽喉处,石墙高两丈,箭楼、瓮城、烽火台一应俱全,两侧悬崖上还设有暗堡,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黄河水面上,上下游各设一座水寨,寨中战船停靠,河面拉起数道铁链,水下布有暗桩,别说普通商船,就算大队兵马来袭,也绝难轻易闯过。 “好眼光,好手段!” 杨阜勒着马缰,忍不住长叹一声。 “选此处建关,前可扼守东西官道,后可护卫金城腹地,水陆双锁,把整个黄河渡口与官道全握在了手里。 能定下这个位置的人,绝对是深通兵法、熟知地势的知兵之人!都说苏都尉乃凉州第一知兵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昂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关卡前的人流,眉头微挑:“不止是关城建得好,你看这往来的人流,比金城郡府城的城门还要繁忙数倍。”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关卡前的空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本地百姓,有赶着牛羊的羌人、氐人牧民,有牵着骆驼、满载货物的西域胡商,还有往来于长安与西域的汉人商队,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混乱。 守关的士卒,个个身形魁梧,身披铁甲,腰间挎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练过杀招的悍卒,身上的凶悍之气,比郡府的郡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偏偏这些悍卒,对往来的百姓商队却极为礼貌,查验文书、登记货物一丝不苟,却没有半分刁难勒索,遇到带着老人孩子的百姓,还会主动上前搭把手。 这一幕,让三人更是感慨不已。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金城都尉。” 尹奉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佩服。 “咱们走了这么多郡县,见过的守关兵卒,要么是混吃等死的兵油子,要么是雁过拔毛的恶狼,像这样既凶悍又守规矩的兵,我还是头一次见。单是这练兵管人的本事,整个凉州就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赵昂却微微皱起了眉,心思细腻的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另一面。 “话虽如此,可养这样一支悍卒,耗费必然极大。铠甲、兵器、粮草、薪俸,哪一样不要钱?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这些花销,怕是还是要落到本地百姓头上,百姓的负担,恐怕轻不了。” “伟章此言差矣。” 杨阜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几个赶着羊群、笑着和守关士卒打招呼的羌人牧民,直言道,“此处乃是边疆,胡汉杂居,羌乱年年都有,盗匪横行。若是没有这样的悍卒守着,百姓别说种地经商,就连性命都保不住,只会被羌胡劫掠、世家欺压,日子只会更苦。” “你看这些百姓,面对守关士卒,没有半分惶恐躲闪,反而主动打招呼,可见他们心里清楚,这些兵是护着他们的,不是来欺压他们的。单是这一点,就胜过无数郡县了。” 尹奉也跟着点头,豁达一笑:“义山说的是。我之前在安定郡的胡汉杂居县做过吏员,最难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让汉羌百姓互不仇视,安稳相处;二是打通商路,让百姓能靠着买卖活下去。 这里不光汉羌百姓一起往来经商,连西域胡商都愿意来,关卡守得严,却不卡百姓的生路,这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三人说着,翻身下马,牵着马汇入了过关的队伍。 排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轮到了他们。 守关的士卒查验了三人的身份文书,得知他们是来投奔都尉府的凉州士子,态度更是客气了几分,简单登记之后,便放他们入关,没有半分为难。 一进关城,三人更是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扼守咽喉的军事关隘,里面必然是肃杀冰冷的军营模样,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关城内的主街两侧,密密麻麻开着数十家铺面和摊位。 有卖农具、陶罐的日用品铺子,有卖粗布、麻衣的衣物摊,有卖麦饼、热粥、肉食的食铺,甚至还有两家铺面,堂而皇之地摆着雪白的白糖、平整的白纸售卖 。 这两样东西,在如今的大汉,都是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奢侈品,竟能在这边关的关城里随处可见。 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大多穿着粗布衣衫,算不上光鲜,可个个面色红润,腰板挺直,眼神里带着光,脚步从容不迫。 和他们见过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了官吏就瑟瑟发抖的边地百姓,完全是两个样子。 那是一种吃饱了肚子、日子有了盼头,才会有的精气神。 “我的天……” 赵昂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走遍了凉州各郡,从来没见过边地的百姓,能有这样的气色。都说苏都尉有神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难道竟是真的?” 杨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震撼化作了坚定。 “是真是假,咱们去一趟都尉府,见一见这位苏都尉,不就知道了?能把这边关死地,经营成这般模样,这位苏都尉,绝非池中之物。咱们这一趟,怕是来对了。” 尹奉哈哈一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走!咱们这就去都尉府,会一会这位苏都尉!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神仙手段,能在这乱世里,给百姓闯出这么一片安稳天地!” 三人牵着马,大步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走去,心里对苏弘的好奇与敬佩,早已到了极致。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都尉府的书房内,暖意融融。 苏弘抱着铜制暖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蜀中运来的顶级茶叶。 案几上摆着贾诩刚整理好的全年总账册。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整个屋子都透着温暖、安稳的气息。 贾诩站在案前,拿着竹简,有条不紊地做着全年的成果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主公,截至今年年末,咱们治下在籍百姓,共计一万两千三百余人,较年初翻了三倍有余;其中青壮四千余人,老弱妇孺八千余人,无一人冻饿而死,无一人流离失所。” “人才方面,村级学堂已全部建成,首批入学孩童共计三百余人,培养出可胜任村务的基层吏员四十余人;李儒执掌的影卫司,已完成金城郡全域驿站、水铺布局,信鸽传信体系搭建完成,各方探子已陆续安插到位。” “军事方面,现有精锐步卒三百人,由关羽为主,阎行为副;精锐骑卒一百人,分为两队,分别由庞德和吕布统领;弓弩手一百人,由麴义统领;亲卫五十人,由高顺统领;另有辅兵二百人,由华雄统领,负责治安巡逻。水军正在筹建,首批蒙冲战船已开工建造,鹰嘴崖水陆关卡已投入使用,金城郡全域匪患彻底肃清,周边羌胡部落再无敢擅自犯境者。” “粮草物资方面,今年夏收、冬收两季大丰收,现有存粮共计八万余石,足够全治下百姓三年嚼用;工坊产出的精盐、纸张、农具,除自用外,仍有大量结余;军械库内,兵器、甲胄、箭矢储备充足,可随时扩军两百人。” “财务与商业方面,今年全年,精盐贸易、商税、商队贸易累计收入三千八百余万钱,扣除全年所有开销,净结余一千两百余万钱,账上钱粮充足,无任何亏空。” 一项项成果报出来,哪怕苏弘早已心里有数,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只有几十口人的破败坞堡,到如今治下万余人、兵精粮足、钱粮充裕的一方势力,这一步,走得无比扎实。 贾诩放下竹简,话锋一转,说起了眼下唯一的问题。 “主公,眼下唯一的瓶颈,是人口增长。 周边各郡县的流民,几乎已经被咱们尽数吸纳过来了,近一个月,新来的流民数量锐减,每月只有十几人流入,后续人口增长,怕是会慢下来。” 苏弘放下茶碗,笑了笑,语气从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周边的流民吸完了,咱们就把眼光放远一点,凉州不止一个金城郡,安定、汉阳、武威,甚至是三辅之地、并州,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 “商队往哪里走,咱们的名声就往哪里传。 名声传到哪里,百姓就会往哪里来。 不用急,只要咱们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有安稳日子过,就不愁没人来投奔。” 就在这时,门外的护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主公,府外来了三位凉州士子,自称杨阜、赵昂、尹奉,说是听闻主公贤名,特意从天水赶来,想要投奔主公,效犬马之劳。” 苏弘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杨阜、赵昂、尹奉! 这可是历史上陇右反抗马超的核心人物,个个都是能文能武、独当一面的大才! 没想到竟然主动来投奔自己了! “快!快请他们进来!” 苏弘立刻起身,对着贾诩笑道,“文和,你看,刚说缺人,人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贾诩也笑着躬身:“主公贤名远播,自然能引得天下英才来投。这三位,都是凉州有名的才俊,他们来投,主公如虎添翼!” 第34章 火锅宴贤才,谦德服众心 这一年来,贾诩过得简直比磨坊里拉磨的牛马还要累。 苏弘只需要随口提出一个想法,剩下的所有事,就全压在了他的身上。 说要建三级学堂,他就得制定学堂章程、选拔先生、筹措钱粮、划分校舍。 说要推行村务治理,他就得拆分权责、制定细则、选拔吏员、挨个村子盯着推行。 说要建鹰嘴崖关卡,他就得调度民夫、筹措物料、核算钱粮、协调工期。 除此之外,商队的调度、集市的管理、工坊的扩建、粮草的收支、军事的后勤、全治下一万多百姓的户籍民生,桩桩件件,最终都要汇总到他这里来定夺。 都尉府里的年轻吏员虽多,可大多都是刚培养起来的新人,只能打打下手,真正能独当一面、替他扛下庶务的,寥寥无几。 他常常是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等再回过神来,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好几次忙到极致,他都想把手里的笔一摔,直接掀了桌子不干了。 就算是工坊里的牛马,也没有这么连轴转拉磨的! 苏弘倒是也贴心,见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特意给他配了一个完整的团队照顾起居。 专门的医士每日来给他诊脉调理,两个伶俐的小厮贴身伺候笔墨杂务,还有手艺精湛的厨子,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甚至连他熬夜办公时的宵夜、醒神的茶汤,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贾诩心里是感激的,可这份感激,终究抵不过快要被庶务压垮的疲惫。 他不止一次地看着书房里,抱着暖炉喝茶、闲来无事就翻书钓鱼,坐得烦了就起来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极拳的苏弘,心里满是无奈。 自家主公,眼界、格局、谋略,样样都是顶尖的,可偏偏就是不爱碰这些琐碎的庶务。 除了大方向上的决策,其余的事,几乎全甩给了他。 他倒是落得清闲,自己却快要被这千头万绪的庶务熬干了心血。 如今杨阜、赵昂、尹奉这三个凉州有名的大才主动来投,贾诩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可算来能干活的人了!这三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只要能留下来,自己总算能松口气了。 贾诩心里一动,凑到苏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主公,这三位都是陇右顶级的才俊,主公可想好了办法,留住他们?” 苏弘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没把握的神色。 “难啊。这三人都是凉州顶级世家出身,和你、文优不一样。你们是寒门士子,没什么退路,愿意跟着我一起搏一条出路。可他们不一样,就算没有我这都尉府,随便去哪个郡,都是从郡从事起步,前程无忧。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没那么容易。” 贾诩挑了挑眉,笑着问道:“哦?也有主公没把握的事儿?” 苏弘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贾诩也跟着笑了,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有何难?当初我留在主公身边,本就是怕羌人作乱,归途断绝,不敢离去。 主公何不效仿旧事,来一出羌胡作乱、道路断绝?若是他们执意要走,路上有一人出了意外、丢了性命,剩下的二人,怕是也不敢强行离开了。” 果然,贾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阴招。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后路堵得死死的,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弘闻言,点了点头:“此事,再议吧。” 贾诩见苏弘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自家主公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向来行王道、走正途。 说话间,院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杨阜、赵昂、尹奉三人,在护卫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一进院子,三人就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杨阜、赵昂、尹奉,见过苏都尉!” 他们本以为,苏弘如今是手握一郡兵权的金城都尉,又是少年得志,必然会端着上官的架子,高坐堂上等着他们拜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苏弘就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上前扶起了三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架子。 “三位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起,何需行此大礼!” 三人被苏弘亲手扶起,心里都是一颤,对苏弘的评价瞬间又高了几层。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多了稍有权力就趾高气扬的官吏,也见多了世家大族眼高于顶的做派。 像苏弘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依旧谦和有礼、降阶相迎的,他们还是头一次遇到。 单是这份待人接物的胸襟气度,就绝非寻常人能比,完全是他们心中明主该有的样子。 “都尉折煞我等了。” 杨阜连忙躬身回礼,语气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我等久闻都尉贤名,今日特来拜见,能得都尉接见,已是三生有幸。” 苏弘哈哈一笑,引着三人往屋内走。 “三位先生都是陇右大才,能来我这金城,是我苏弘的荣幸。天气转寒,三位一路奔波,我备了些薄酒小菜,给三位接风洗尘,还请三位莫要嫌弃。” 说着,几人已经进了屋内。 三人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屋内没有按大汉的规矩,摆上分餐的案几,而是放着一张宽大的圆形木桌,周围配着几张圆凳。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的炭火锅,锅里红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混着西域香料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都是世家出身,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这汤底的不凡。 里面用的胡椒、安息茴香、荜拨,全都是西域运来的珍稀香料。 在长安、洛阳的世家大族里,都是待客的珍品,没想到苏弘竟随手用在了一锅汤底里。 更让他们新奇的,是这从未见过的圆桌和火锅。 “这冬天天冷,围着热锅吃饭最是暖和。” 苏弘拉着几人落座,笑着解释道,“这圆桌没有上下之分,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分主次,热热闹闹的,希望三位不要见外。都落座吧。” 三人闻言,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大汉历来重尊卑、分等级,分餐而食更是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 苏弘这一张圆桌,看似只是改了吃饭的样式,实则藏着的,是不分尊卑、一视同仁的胸襟。 等坐下之后,三人才看清,铜锅周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肉,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菌菇、豆腐,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几盘青翠欲滴的青菜。 如今已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草木凋零,别说新鲜青菜了,就连能过冬的干菜,都算是稀罕物。 他们虽然出身世家,但从来没在冬天里,见过这么多新鲜水灵的青菜! 杨阜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几盘青菜,满脸震惊地看向苏弘,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都尉!这…… 这是青菜?!深冬腊月,如何能保存得如此新鲜?!” “哦,这个啊。”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让他们在都尉府后院建了间暖棚,里面烧上火龙保暖,冬日里也能种些青菜出来。产量不算多,平日里府里人吃用,偶尔招待客人,还是够的。” 暖棚种菜!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和敬服。 他们都是在边地长大的,太清楚冬天里新鲜蔬菜有多难得。 冬天里,百姓们只能靠干菜、腌菜度日,就连世家大族,也难吃到一口新鲜青菜,更别说像苏弘这样,冬天里能随便种出来待客。 这哪里是简单的种菜? 这简直是在炫技啊! 他们一路过来,见了苏弘建的雄关,见了他治下吃饱穿暖的百姓,见了他秩序井然的集市,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少年都尉了。 可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世上,还有苏都尉不会的事吗? 坐在一旁的贾诩,看着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 哼,就算你们是陇右顶级世家出身,见多识广,到了咱们都尉府,还不是像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土人一样? 你们这点见识,哪里懂主公的本事? “哈哈哈,都别愣着了。” 苏弘拿起公筷,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青菜。 “菜涮两下就熟了,快尝尝。冬日里吃口新鲜青菜,解腻开胃,正好暖暖身子。” 三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道谢,拿起筷子,试探着涮起了肉片和青菜。 鲜嫩的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一滚,入口鲜香四溢,新鲜的青菜脆嫩爽口,是他们从未尝过的味道。 席间,苏弘也没有端着上官的架子,只是随口和三人聊着天。 从陇右的风土人情,到边地的羌胡治理,从郡县的民生吏治,到天下的大势走向,苏弘都能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却不晦涩,见解独到又一针见血。 杨阜三人本就是饱学之士,对边地事务有着自己的见解,可和苏弘一聊才发现,自己想到的,苏弘早已想到。 自己没想到的,苏弘也早已规划得明明白白。 尤其是苏弘提出的 “汉羌一体,一视同仁”、“耕战结合,安民固边” 的理念。 更是精准戳中了三人心中所想,让他们越聊越是心折,越聊越是敬佩。 第35章 苏都尉到底有多少小秘密? 夜色渐深,都尉府的接风宴席早已散场,杨阜、赵昂、尹奉三人,被小厮引着住进了府旁的留客小院。 小院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干净,正房的茶室里,炭火温着铜壶,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三人围坐在茶桌旁,都没有睡意,白日里宴席上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杨阜拎起炉子上滚沸的水壶,沸水冲入茶盏,炒过的蜀茶瞬间散发出醇厚的茶香,和大汉流行的煮茶加姜、加盐的喝法截然不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忍不住叹道:“真没想到,这苏都尉不光在军政上老道,连这口腹之道,都有这般独到的想法。这蜀茶炒制后直接冲泡,简单省事,反倒更能品出茶本身的滋味,实在难得。” 赵昂接过茶盏,浅尝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思:“不止是这些。我席间特意观察过,苏都尉待客虽用了西域珍稀香料,可他自己的居所、日常用度,却半点没有奢靡的样子。 府里的陈设简单实用,没有什么金银玉器装点,连身上的衣袍,都是最普通的细棉布,连刺绣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族里那些子弟,不过是沾了家族的光,谋了个小吏的职位,就天天比排场、比吃穿,骄奢淫逸,没半点建树。 再看苏都尉,手握一郡兵权,坐拥偌大的基业,却依旧简朴自持,单是这份心性,就远胜常人。” “不光是心性,这位苏都尉,是真的仁厚。” 尹奉放下茶杯,接过了话头。 “我方才和院里的小厮、侍女闲聊了几句,他们提起苏都尉,个个都发自内心地敬服。说去年冬天,流民涌进来的时候,是苏都尉开仓放粮,救了上千人的性命。 府里的仆役、小厮,不光顿顿能吃饱,每月还有固定的月钱,从不打骂苛待。他们都说,苏都尉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这话一出,茶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人都是人精,宴席上苏弘句句不离招揽之意,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只是他们都是陇右顶级世家出身,前程选择非同小可,哪怕对苏弘印象再好,也不会仅凭一顿饭就下定决心。 此刻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都在试探彼此的口风。 杨阜看着二人,忽然笑了,放下茶盏直言道。 “咱们三个相交多年,就别绕弯子了。你们直说,心里可有打算,要不要在这金城都尉府出仕?” 赵昂端着茶盏,笑而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接话。 尹奉倒是坦荡,哈哈一笑,开口道。 “义山别急啊。咱们刚到金城,只看了一座关卡,吃了一顿饭,哪里就能把什么都看明白? 依我看,不如趁着这几日,在这坞堡里、周边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看明白了,再做决定不迟。” “次曾说的是。” 杨阜点了点头,神色却严肃了几分。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二位。苏都尉为人仁厚谦和,看着好相处,可他身边那位都尉丞贾文和,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席间他话不多,可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绝对是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人物。 二位若是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可得早做准备,别到时候进退两难。” 他太清楚了,贾诩是苏弘的心腹,都尉府的庶务几乎全由他一手把控。 他们若是留下来,必然要受贾诩辖制。 若是不留,今日窥探了都尉府的虚实,贾诩未必会轻易放他们走。 赵昂闻言,摆了摆手,放下茶盏站起身。 “夜深了,这些事不急,再议,再议。先休息吧,明日再说。” 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试探。 三人各自回房,可躺在床上,却都没什么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弘的身影,还有对未来的考量。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洗漱完毕,刚出小院,就迎面撞上了晨练回来的苏弘。 苏弘一身劲装,额角带着薄汗,见了三人,笑着拱手打招呼:“三位先生起得这么早,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三人连忙回礼,杨阜顺势开口道:“承蒙都尉照顾,睡得极好。我等三人初来金城,对都尉治下的坞堡十分好奇,今日想在坞堡里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还望都尉应允。” “这有何难。” 苏弘哈哈一笑,转头就唤来了不远处的高顺,“伯安,你今日放下手头的事,陪着三位先生在坞堡里好好逛一逛。” “不敢劳烦高将军!” 三人连忙摆手推辞。 “我等随意走走就好,哪里敢耽误将军的公务,实在不敢当。” 他们本就想微服私访,看看最真实的坞堡,若是有高顺这位亲卫统领陪着,看到的必然都是安排好的场面,哪里能探到虚实。 苏弘看着三人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也不戳破。 只是笑着对高顺道:“既然三位先生客气,那便罢了。伯安,取三块亲卫营的腰牌来。” 高顺立刻取来腰牌,苏弘亲手递给三人。 “这是我亲卫营的腰牌,有了它,除了工坊、军械库、核心图纸这些机密重地,整个坞堡,包括周边的村落、屯田区,三位先生都可以随意去得,没人会拦着盘问。” 三人接过腰牌,心里都是一颤。 他们本以为,苏弘就算答应让他们逛,也会派人跟着,或是限制去处。 没想到竟如此坦荡,直接给了腰牌,放开了几乎所有区域让他们随意查看。 这份胸襟和气度,是他们从未在别的官吏身上见过的。 “多谢都尉信任!”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们三人拜别苏弘,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贾诩。 “文和先生!苏都尉这是早上有庶务?”尹奉想起苏弘额角带汗的样子,有些担心的问道。 “哈哈哈,非也!”贾诩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家都尉,爱喝茶、爱读书、爱运动、爱钓鱼,就是不爱处理庶务,你们看到的样子,是他刚运动回来!” “运动?”这个词超出三人的认知了! 看着他们三人一脸懵,贾诩笑着说道:“诸位,以后日子长了你们就都知晓了!” 贾诩高深莫测的给他们留了一个背影,也是足足的吊起了他们三人的胃口。 这个苏都尉,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是他们三人不知道的? 也许答案就在这苏氏坞堡当中。 第36章 那么答案是什么? 三人出了都尉府,走到无人的巷口,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杨阜开口道:“咱们分头行动,各看一处,然后回小院汇合,互通消息。我去集市,看看这里的民生商事;伟章精通兵法,便去校场,看看他的兵马虚实;次曾熟稔农事民政,便去周边的田地里、村落里走一走,看看百姓的真实日子。” 赵昂和尹奉齐齐点头,没有异议,三人当即分道扬镳,各自朝着目标而去。 杨阜一路打听,走到了坞堡的主集市。 刚到集市门口,他就愣住了。 这集市比鹰嘴崖关卡的集市大了足足几倍,分门别类划成了十几个区域。 粮食区、农具区、牲畜区、杂货区、香料区、丝绸区,甚至还有专门的羌胡交易区。 门面摊位密密麻麻,却秩序井然,没有乱摆乱放的情况,往来的人流摩肩接踵,有汉人农户、羌人牧民、西域胡商,甚至还有从长安来的行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比天水郡的郡城集市还要繁华数倍。 更让杨阜震惊的是,集市里没有强买强卖,没有欺行霸市,巡逻的吏员态度温和,只维持秩序,不随意刁难商户。 收税的铺子前明码标价,只收三十税一的商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苛捐杂税,商户们交税都十分积极,没有半分抵触。 杨阜站在集市里,心里飞速盘算了起来。 这么大的集市,每日往来的商队、商户不下千家,就算按最低的流水估算,单是商税,每月就能入账近百万钱,一年下来就是几千万钱! 再加上坞堡自产的精盐、纸张、农具,几乎垄断了整个金城的贸易,一年的收入,怕是比整个金城郡府的岁入还要多! 他越算越心惊,原本以为苏弘只是靠着屯田攒了些粮食,没想到竟有如此恐怖的商业布局和财力。 难怪他能养得起精兵,能给百姓分田分房,能在乱世之中建起这么一片安稳天地,这份眼界和本事,放眼整个凉州,都找不出第二个人! 另一边,赵昂走到了坞堡东侧的校场。 校场占地极广,按照兵种分成了数个区域,喊杀声震天,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悍气。 赵昂站在围栏外,目光扫过校场,呼吸瞬间就顿住了。 正中央的步卒营,关羽一身劲装,手持环首大刀,亲自带队操练阵型。 数百名步卒进退有据,长槊阵、刀盾阵转换之间严丝合缝,哪怕是最简单的队列行进,也分毫不差。 士卒们个个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带着实打实的血腥味,一看就是见过血、上过阵的精锐,绝非那些混吃等死的郡兵能比。 西侧的骑兵营,吕布正带着亲卫操练骑射,战马飞驰之间,箭矢离弦,百步外的靶牌箭无虚发,引得士卒阵阵欢呼。 那精湛的骑术,悍勇的身姿,让精通兵法的赵昂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还有南侧的弓弩营,麴义正带着弓弩手操练齐射,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同时升空,如同黑云一般落下,精准地覆盖了百步外的靶区,疏密均匀,没有半分混乱。 北侧的辅兵营,华雄亲自下场示范搏杀,招招狠辣,对新兵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没有半分敷衍。 赵昂站在围栏外,越看越心惊,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走遍了凉州各郡,见过护羌校尉的直属营兵,见过州牧的亲卫大军,可从未见过军纪如此严明、战力如此强悍的兵马。 更可怕的是,领头的那些关羽、吕布、麴义、华雄,个个都是万夫不当的顶级猛将,竟都心甘情愿地屈居在苏弘麾下,被他收拢得服服帖帖。 良久,赵昂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只剩下满满的震撼与敬佩。 难怪苏弘能连败羌胡、肃清匪患,坐稳金城都尉的位置。 这苏都尉竟有如此知兵之能,能练出这般精锐,收服如此猛将,真乃凉州第一知兵之人! 而此时的尹奉,正站在坞堡外的田埂上,满脸的难以置信。 深冬腊月,天寒地冻,土地本该冻得硬邦邦的,可眼前的田地里,却有数十名农夫赶着耕牛,正在翻整土地,干得热火朝天。 尹奉在边地郡县做了多年吏员,管了多年农事,从来没见过冬天耕地的。 他快步走到田埂上,对着一位正在歇脚的老农拱手问道:“老丈,敢问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在耕地啊?这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耕得动?” 老农抬起头,看到他腰间的亲卫腰牌,知道是都尉府的客人,笑着擦了擦汗,指着脚下的地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这是苏都尉教我们的法子,叫冬耕!你看,这地看着冻了,其实翻开来,底下的土还是松的。翻一翻,能把土里的虫子冻死,来年土地更肥,种出来的麦子收成能翻一倍!” “去年冬天,都尉大人就带着我们种了冬麦,你猜怎么着?冬天里都收了满满一仓的粮食!以前我们活了一辈子,都不敢想冬天里还能种出麦子来,这都是苏都尉给我们带来的福气啊!” 老农说着,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他又补充道:“自从苏都尉来了,我们这些老百姓才算有了活路!给我们分了田地,只收田税,别的苛捐杂税、徭役,全免了!还借给我们种子、农具,教我们种地的法子。 去年冬天雪大,要不是都尉大人开仓放粮,我们一家子早就饿死在破屋里了! 苏都尉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跟着他干,心里踏实得很!” 尹奉站在田埂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耕地,望着田地里忙碌的农夫,听着他们嘴里句句不离苏弘的敬服,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了,乱世之中,最坚不可摧的,从来不是雄关险隘,不是精兵强将,而是民心。 这些百姓,是真心实意地拥护苏弘,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指望。 这份民心,就是苏弘最牢不可破的根基! 第37章 陋巷见民心 三人巡视一圈之后,寻了街边水铺碰头。 他们各自说完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即又爆发出接连的惊叹。 “真没想到,这金城坞堡看着不大,内里竟有如此乾坤。” 尹奉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走了大半凉州,从来没见过哪个郡县的百姓,能把苏都尉奉若神明一般,这份民心,是真真切切从地里长出来的,半点掺不得假。” 杨阜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集市繁华,商税充裕,足以支撑都尉府的开销;田亩有序,农耕得法,足以保障粮草无虞。单是这两项,就足以让苏都尉在凉州站稳脚跟了。” 唯有赵昂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二位先别急着下定论。” 赵昂抬眼看向二人,语气严肃。 “我在校场看见,那苏都尉麾下,步卒,骑卒,弓弩手,亲卫,再加上管理治安的辅兵、水军,总兵力上近千人。养这么一支精锐兵马,粮草、甲胄、兵器、薪俸,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集市商税再多,屯田收成再好,终究是有定数的。这笔巨额的军费,最终会不会还是落到了普通百姓头上? 咱们看到的,都是他想让咱们看到的。可寻常百姓家里到底是什么光景,有没有被盘剥得家徒四壁,咱们还一无所知。 若是他为了养兵,行那穷兵黩武之事,就算眼下看着风光,终究是无源之水,走不长远。” 一番话,瞬间点醒了杨阜和尹奉。 他们都是在郡县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多少官吏,表面上把城池治理得花团锦簇,背地里却对百姓敲骨吸髓,最终落得个官逼民反的下场。 “伟章说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目前看的都是明面,不如现在就扮做长途赶路的士子,去外城的寻常百姓家里走一走,看一看。 这坞堡里的日子到底好不好,只有最普通的百姓说了才算。” “正该如此!” 尹奉也跟着起身,哈哈一笑,“我倒要看看,这位苏都尉,到底是真的仁厚爱民,还是只会做表面功夫的伪君子。”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藏起了亲卫腰牌,扮做赶路投宿的士子,出了都尉府,往坞堡外城的民居巷陌走去。 外城的民居,都是统一规划的土坯房,一排排整整齐齐,巷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寻常郡县里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时不时能听到院里传来的孩童读书声、妇人的说笑声,处处透着安稳祥和的气息。 三人走了半条巷子,随便选了一户院门半开的人家,轻轻敲了敲院门。 院里屋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粗布衣物,腿脚似乎有些不便,眼睛也有些花,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语气和善:“谁啊?进来吧,院门没锁。” 三人推门进去,对着老婆婆躬身行礼,杨阜开口道:“阿婆,我们是从天水来的赶路士子,走得口干舌燥,想跟您讨碗水喝,叨扰您了。” “哎呀,不叨扰,不叨扰。” 老婆婆连忙放下针线,撑着凳子慢慢站起身,招呼他们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你们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去给你们舀水去,天冷,给你们倒碗热的。” 三人连声道谢,看着老婆婆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心里都有些触动。 这户人家看着不算富裕,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最普通的边地百姓人家,正好能看出最真实的日子。 不多时,老婆婆端着三碗热水出来,放在石桌上。 “快喝吧,刚烧开的,暖暖身子。这天寒地冻的,你们赶路也不容易。” 三人谢过老婆婆,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借着话头,杨阜开口问。 “阿婆,我们一路过来,看这坞堡里安安稳稳的,百姓日子看着也不错,这都是苏都尉的功劳吧?” 一提起苏都尉,老婆婆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那可不!我们能过上今天的日子,全靠苏都尉!他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老婆婆坐在石凳上,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给他们数着家里的日子。 “你们看我老婆子,腿脚不好,眼睛也花了,干不了重活,可也不是吃闲饭的。我就在家里缝缝补补,给军中的将士们浆洗衣物、缝补甲胄,都尉府按月给我发工钱,还送布料,一分钱不用我花,每月都能往家里添进项。” “我家老头子,年纪大了,地里的重活干不动了,村里的乡亲们选他当了里长,天天就管管村里的杂事,传达一下都尉府的政令,也有俸禄拿。 这老头子,现在张嘴闭嘴都是苏都尉的好,天天跟村里的人说,是都尉给了我们活路,就算都尉让他老头子去死,他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继续听老婆婆说下去。 “我大儿子,在都尉的军中当兵,现在已经是队率了!” 说起大儿子,老婆婆脸上满是骄傲。 “都尉给我们家分了十五亩上等良田,家里的田租全免了!他在军中,每月的粮饷按时发,从来没拖欠过。都尉说了,在军中打仗,战死了给家里发安家粮、安家钱,保一家老小不受饥寒;伤了残了,分田地、安排轻活,一辈子有靠。我儿能有今天,全是苏都尉给的!” “大儿媳在织布工坊里做工,每月有工钱,还能领新布,工坊里管一顿午饭,顿顿都能吃饱,不用饿肚子。” “还有我的孙子孙女,都进了村里的学堂,不用交一分钱学费,先生都是都尉府派来的读书人,管一顿午饭,每天还有鸡蛋、羊奶喝,长得白白胖胖的,不光能吃饱,还能识字读书!” 老婆婆说着,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以前啊,识字读书都是那些贵人家的孩子才能学的,我们这种泥腿子人家,想都不敢想!现在我家的娃,也能识字了! 大儿子说,军中还有识字班,识的字多,才能当更大的官,他能当上队率,就是因为识的字多!” “还有我小女儿,今年十三了,进学堂晚了,进工坊年纪又小,就在家里养着鸡鸭鹅,下的蛋除了自家吃,剩下的卖给集市的铺子,也能赚工钱,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家里。” 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句里,都透着对苏弘的感激,还有对眼下日子的满足。 杨阜三人坐在石桌旁,越听越心惊,手里的水碗都忘了放。 一家六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竟然没有一个吃闲饭的。 老人有赡养,壮者有差事,幼者有书读,弱者有生计,人人有事做,家家有饭吃。 这在苛捐杂税遍地、百姓流离失所的大汉朝,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凉州这苦寒边地了,就算是中原最富庶的颍川、汝南之地,也没有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杨阜心里一动,放下水碗,起身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里干干净净,放着些日常的盆盆罐罐,却唯独没有犁、耙、耕牛这些种地的农具,连锄头都没看见一把。 他心里满是蹊跷,回身对着老婆婆拱手问道。 “阿婆,您家大儿子在军中,儿媳在工坊,大爷要管村里的事,家里这十几亩良田,是谁帮你们耕种啊?我们看您院里,连农具都没有。” “哦,你说种地啊!” 老婆婆笑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不用我们自己种,有合作社帮着我们种呢!” 合作社? 三人瞬间愣住了,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茫然。 他们饱读诗书,走遍了凉州各郡,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妈妈,敢问这合作社,是个什么说法?” 赵昂连忙追问,心里满是好奇。 “就是都尉府弄的章程。” 老婆婆解释道,“农忙的时候,村里的里长就带着大家,把各家的牛马、农具都凑到一起,村里的青壮们组成队伍,集体耕种。 谁家的地先熟了,就先种谁家的,人多力量大,都尉说了,这叫效率高,种得快。 我们家没人种地,村里的合作社就帮着种了、收了,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尹奉心里一紧,立刻追问:“那这集体耕种,收成要分给公中多少?百姓自己能落下多少?” 他见过太多的屯田之策,都是官府借着集体耕种的名头,把收成的大头收走,百姓累死累活,最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老婆婆接下来的话,彻底震碎了他们的认知。 “收成全是我们自己的啊!” 老婆婆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除了田租,公中就收一点点农具、牛马的使用费,别的一分钱都不要。要是家里实在困难,连这点费用都能免了。 都尉说了,地是分给我们百姓的,收成就该是我们百姓的,他只收该收的田税,别的一分不多要。” 话音落下,院中彻底安静了。 杨阜、赵昂、尹奉三人呆坐在原地。 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震撼。 历朝历代,多少名臣贤相,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屯田养民之策,说到底,都是为了充实府库,盘剥百姓。 可苏弘这法子,不仅让百姓人人有活干、有饭吃,还帮着百姓耕种,把收成尽数留给百姓,只取最微薄的税赋。 这哪里是普通的治民之策,这是把儒家先贤口中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的大同世界,活生生地在这片边地做了出来! 窥一斑而知全豹,一户农家尚且如此,整个苏氏坞堡治下,该是何等的光景? 三人辞别了老婆婆,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巷子,走在回都尉府的路上,一路沉默无言,心里却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都是饱读圣贤书的儒家士子,一辈子的理想,就是治民爱民,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 可他们读了一辈子书,想了一辈子的事,竟然被苏都尉,在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凉州边地,完完整整地实现了。 苏弘正在案前看着公文,见三人径直进来,刚要起身打招呼,就见三人齐齐撩起衣袍,对着他行了大礼,齐声高呼:“属下杨阜、赵昂、尹奉,拜见主公!愿效犬马之劳,辅佐主公安定陇右,造福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弘见状,心中大喜,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三人一一扶起。 “哈哈哈,三位先生皆是陇右大才,能愿助我苏弘,是我的荣幸!有三位先生相助,我如虎添翼,这金城陇右,何愁不安!” 刚到门口的贾诩,看着三人认主,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像他这样的牛马,又来了三个!!! 第38章 羌骑叩关,我行王道 都尉府的西曹掾房内,往日里只有贾诩一人伏案的案几,如今坐得满满当当。 杨阜、赵昂、尹奉三人认主之后,苏弘当即就将三人安排给贾诩做副手,按着三人的所长,把积压在贾诩手里的庶务,拆分得明明白白。 杨阜心思缜密,精通吏治民生,便接下了全治下的户籍管理、村落治理、三级学堂的营建与调度,还有各村里正、吏员的考核。 赵昂熟稔兵法军务,做事滴水不漏,便接管了兵马粮草的核算、军械工坊的调度、水陆关卡的防务后勤,还有屯田与军需的对接。 尹奉最懂胡汉杂居的治理之道,便负责羌胡部落的对接安抚、集市商事的管理、全治下的治安巡防,还有往来商队的调度与核验。 三人刚接手的第一天,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头皮发麻。 天刚蒙蒙亮,西曹掾房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管农事的吏员抱着田亩册,等着汇报各村冬耕的进度。 管学堂的先生拿着名册,等着申请新的笔墨教材。 管工坊的管事捧着物料账,等着核算军械打造的开销。 还有各村的里正、关卡的屯长、集市的市令,排着队等着汇报问题、申请批示,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案几上的竹简文书,堆得比人还高,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光是户籍、田亩、钱粮的总账册,就摆满了半面墙。 赵昂翻着手里的军械粮草账册,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苏氏坞堡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可直到翻开这些核心文书才知道,之前看到的繁华,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的天……” 尹奉放下手里的羌胡对接名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对着杨阜和赵昂苦笑道,“咱们之前还觉得,已经把这坞堡看明白了,现在才知道,咱们连门都没摸着。” 杨阜也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心里满是震撼与敬佩。 他之前只知道苏弘治下人口过万,可直到翻开账册才发现,这一万两千多口人,人人有户籍、有田产、有差事,没有一个流民,没有一户赤贫。 就连鳏寡孤独废疾者,都有都尉府专门的赡养安排,从无遗漏。 这哪里是一个边陲坞堡,这分明是一个法度完备、民生富庶、兵精粮足的一方小朝廷!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一直忙到日暮,才堪堪处理完堆积的庶务。 等他们抬起头,才发现贾诩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脸上更是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熬得眼底发青的疲惫。 这大半年来,贾诩过得比牛马还累,全身上下的弦都绷得紧紧的,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八个人用。 如今来了这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大才,把压在他身上的庶务分了个干净,他终于能从琐碎的日常事务里抽出身来,专心去做他最擅长的战略谋划、全局统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怎么?三位先生,这一日忙下来,滋味如何?” 贾诩放下茶盏,笑着调侃道。 “之前我总跟主公抱怨,说庶务太多,忙得喘不过气,你们现在该知道,我不是在说假话了吧?” 杨阜三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起来。 杨阜起身对着贾诩躬身一礼,语气里满是敬佩:“贾先生,之前只知先生运筹帷幄,却不知先生竟一人扛下了这么多庶务,整整一年之久。我等三人分着做,都忙得焦头烂额,先生一人撑下来,实在是让人佩服。” “都是为主公分忧,谈不上佩服。” 贾诩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笑意。 “如今有三位先生相助,都尉府的政务运转,只会越来越顺畅,主公的大业,也能更上一层楼了。我也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再天天跟这些文书账册打交道了。” 事实也正如贾诩所料。 有了杨阜、赵昂、尹奉三人的加入,都尉府的政务效率翻了数倍。 之前要三五日才能批复完的事务,如今当日就能办结。 可就在整个坞堡都在飞速发展之时,一只信鸽,划破了冬日的长空,落在了影卫司的衙门内。 值守的吏员连忙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不敢有半分耽搁,拿着密信疯了一样冲进了李儒的公房。 不过片刻,李儒就拿着密信,一路小跑着出了影卫司,直奔苏弘的小院而去,脸上满是凝重。 苏弘正在院里品茗读书,见李儒急匆匆进来,就知道出了急事。 “文优,出了什么事?” “主公,急报!” 李儒躬身递上密信,语气急促。 “影卫司安插在枝阳县的探子传来消息,烧当羌的一个小部族,被冬日的大雪压垮了帐篷牛羊,全族没了活路,如今族长带着三百精锐羌骑,正朝着咱们坞堡的方向而来,看样子是想来打草谷劫掠!” 苏弘闻言,脸色不变,当即吩咐道:“立刻召集大家,议事厅议事!” “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都尉府的所有文臣武将,尽数齐聚到了小院的议事厅内。 厅中央,摆着金城郡全域的巨大沙盘,山川河流、村落关卡,尽数标注得清清楚楚。 众人围站在沙盘旁,目光齐齐落在沙盘上,神色严肃。 李儒手握木棍,上前一步,点在沙盘上枝阳县到苏氏坞堡的官道上。 “诸位,据探子回报,这股羌骑共计三百人,都是烧当羌的精锐,如今已经过了枝阳城,朝着咱们坞堡而来,最多半日,就能抵达咱们外围的村落,就在这片区域。” 说着,他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小圈,正是坞堡外围的屯田区。 “他们的行军速度如何?可有携带家眷?” 苏弘皱了皱眉,看向李儒问道。 “回主公,探子回报,主力是三百骑,行进速度很快,后面还跟着不少老弱妇孺,拖慢了行程,否则此时已经到了咱们的屯田区。” 李儒回道。 苏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贾诩,问道:“文和,这片屯田区的情况如何?” “回主公。” 贾诩上前一步,指着沙盘道,“这片区域的冬收已经基本完成,公田里还有二三成的粮食没来得及运回仓库,就算被羌人劫掠了,损失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在属下看来,若是能不打仗,只损失这点粮食,远比大军开拔的军费要少得多。” 在贾诩看来,能用一点粮食解决的事,就没必要动刀兵。 毕竟大军出战,粮草、军械、马匹的损耗,远不是这点粮食能比的。 “不行。”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股羌人从枝阳县过来,正好卡在咱们的商路要道上。若是这次让他们劫掠一番就退走,日后往来的商队必然会心生忌惮,不敢再来咱们的集市。咱们的商路,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一句话,就点透了关键。 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苏弘转过头,看向站在武将列首位的吕布,问道:“奉先,军中的情况如何?可敢出战?” 吕布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回禀主公!区区三百羌骑,何需如临大敌?主公只需将麾下一百骑卒交给我带领,我定将这股羌骑尽数击溃,若是不能退敌,某愿提头来见!” 他来投苏弘多日,除了日常操练,还没上过正经战场,早就手痒难耐了。 三百羌骑,在他眼里,不过是送上门的功劳罢了。 苏弘当然知道吕布的勇武,别说三百羌骑,就算是三千,他也有信心让吕布拿下。 可他是一军主帅,不能只看胜负,更要算战损、算得失。 他看着吕布,缓缓问道:“奉先之勇,我们都信得过。只是我问你,若是你出战,预估战损会有多少?” 吕布瞬间愣住了。 他本是游侠出身,打仗从来都是凭着一身悍勇,冲上去杀个痛快,胜了便是,哪里会去算什么战损? 在他眼里,上阵杀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战死了是本事不济,哪里需要考虑这些?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满是窘迫。 就在这时,庞德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与奉先将军一同出战。二人配合,前后夹击,定能将战损控制在一成以内。 若是再有麴义将军的弓弩营配合,侧翼伏击,定能做到几乎零战损,逼退羌骑!” 麴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主公放心!末将的弓弩营,早已操练纯熟,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末将带着弓弩营提前设伏,这些羌骑还没等照面,就得被箭矢射溃,绝伤不到咱们的弟兄半分!” “好!” 苏弘朗声一笑,当即下令,“吕布、庞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诺。 “命你二人领一百精锐骑卒出战,吕布为主将,庞德为副将,正面迎敌。麴义领五十弓弩手,在侧翼设伏,配合骑卒作战。务必在坞堡外围的屯田区御敌,绝不能让羌骑伤了治下的百姓,毁了田亩村落!” “诺!” 三人齐声领命,战意昂扬。 就在众人重新落座,商议出战细节之时,坐在下方的尹奉突然起身,对着苏弘拱手问道:“主公,属下有一事想问。此战,主公是要全歼这股羌人,还是只逼退他们? 探子回报,他们身后还跟着全族的老弱妇孺,我们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苏弘,等着他的定夺。 就在这时,贾诩站起身,走到沙盘旁,从李儒手里接过木棍,点在了枝阳县的位置上。 “主公,属下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这股羌人过枝阳县而不入、不攻,反而舍近求远,奔着咱们坞堡而来,说是没了活路来劫掠,可更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过来,想试试咱们的成色。” “诸位请看,枝阳县周边,是羌人首领李文侯的领地。区区三百失了部落的羌人,李文侯若是有心,随手就能吞并,可他们却能安然无恙地越过李文侯的领地,直奔咱们坞堡,这其中必有蹊跷。” 李儒也立刻上前补充道:“主公,贾先生所言极是。枝阳县令边章,在羌人中素有威望,若是想救助这几百羌人,就算吃力,也绝非毫无办法。可他却坐视不理,任由这股羌人直奔咱们而来,其心可诛。” 两人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合着这股羌人,就是李文侯和边章放过来的探路石。 就是想看看,苏氏坞堡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到底还有没有作战的能力,是不是已经沉迷于集市的繁华,变成了一个只会赚钱、不会打仗的肥羊粮仓。 “嘿,这倒是有意思了。” “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只是他们想看咱们的杀伐,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王道。” 他看向吕布,郑重吩咐道:“奉先,此战以逼降为主,莫要多造杀伤。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兵器投降,咱们就一视同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田亩居所。我要让河湟谷地的烧当羌各大部落都看看,我苏氏坞堡的王道,是什么样子的。” “末将领命!” 吕布再次躬身,高声应诺。 第39章 赢的很轻松啊!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芒吉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马上,裹着破烂的羊皮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 他是烧当羌一个小部落的首领,整个部落拢共也就一千两百多口人,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三百骑兵,就是部落里所有能拿起刀的男人了。 剩下的老弱妇孺,拖着冻得僵硬的腿,跟在队伍最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时不时就有人倒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这个冬天,是芒吉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最狠的冬天。 连续三场暴雪,压塌了部落里所有的帐篷,冻死了部落里四成的牛羊。 那是他们全族活下去的指望,是过冬的粮食,是御寒的皮毛。 雪停之后,整个部落都垮了,老人一批接一批地冻死、饿死。 部落里连一口能果腹的粮食都找不出来了。 再不想办法,全族一千多口人,都得冻死饿死在这山谷里。 芒吉带着族人,先去投奔了烧当羌的大首领李文侯。 以往遇到雪灾,像他们这样的小部落,都会被大部落接收,好歹能混一口饭吃,熬过冬天。 可这一次,李文侯连部落的大门都没让他们进,只派了个亲随出来,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部落里的粮食,只够自己族人吃,没多余的给你们。” 芒吉咬碎了牙,他又带着族人,去了枝阳县,求见在羌人中素有仁厚名声的边章。 他想着,边章是汉人里少有的对羌人友善的官员,好歹能给他们一点救济,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可边章连面都没露,只让县吏扔出来了两袋粗粮,就把他们打发了。 那两袋粮食,对于一千多张嘴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走投无路了。 芒吉看着身边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求生渴望的族人们,最终咬了牙,做出了决定 —— 沿着官道,去苏氏坞堡,“求粮”。 说是求粮,其实就是劫掠。 可芒吉的心里,还有着自己的算计。 “咱们过去只抢粮食,够全族熬过冬天就行,少杀几个人,那汉人都尉就算要追究,也有转圜的余地。等明年开春,牧草长出来,牛羊下了崽,我亲自带着牛羊去给苏都尉赔罪。 以往的汉人官员,都是这个德行,只要不死太多人,不捅到洛阳去,他们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会跟咱们死磕的。” 他麾下的几个头目,纷纷点头。 他们也不想拼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芒吉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的尽头,就是苏氏坞堡的方向。 他心里也清楚,这条道上往来的商队,本该是最好的劫掠目标,可现在是深冬,来往的商队本就少得可怜,就算抢到了,也大多是丝绸、香料、玉石这些奢侈品。 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可在这冰天雪地里,不能吃,不能穿,根本换不来救命的粮食。 只有苏氏坞堡,有粮仓,有屯田,有能让他们全族活下去的希望。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苏氏坞堡的外围屯田区!” 芒吉挥了挥手里的弯刀,高声喊了一句,带着三百羌骑,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距离苏氏坞堡的外围村落,只剩不到五里地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 队伍不大,只有百人左右,可当芒吉看清这支骑兵的样子时,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支骑兵,人人身披玄甲,手持长槊,胯下的战马个个膘肥体壮,神骏非凡,队列整整齐齐,停在官道中央,如同一块纹丝不动的磐石。 哪怕只有百人,身上散发出的悍然杀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芒吉活了半辈子,和护羌校尉的骑兵打过无数次交道,可就算是护羌校尉最精锐的直属亲卫营,也没有这般森严的军容,这般慑人的杀气! “汉人都尉怎么会有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芒吉身边的头目失声惊呼,“汉人的骑兵,不都该在护羌校尉手里吗?一个金城都尉,怎么会有这样的骑兵?!” 芒吉的心里也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原本以为,苏氏坞堡就算有兵马,也不过是些乡勇团练,最多就是些步卒,根本不值一提。 可眼前这支骑兵,分明是百战精锐,比李文侯麾下最能打的亲卫,还要强上数倍!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对面的骑兵队伍分开,一员白马小将纵马而出。 庞德目光扫过对面的羌骑,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羌人的耳朵里:“对面的羌人听着!我乃金城都尉麾下庞德!不管你们是何人,因何而来,若是想要求活,立刻放下武器,下马投降! 我家主公苏都尉有令,只要你们愿降,接受整编,便保你们全族人人吃饱穿暖,孩子能入学堂读书,老人能安度晚年!绝不亏待!” 这话一出,羌骑队伍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面面相觑,眼里都闪过一丝意动。 他们本来就不想打仗,只是想活下去,若是真的能吃饱穿暖,不用再颠沛流离,投降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芒吉听到这话,心里的火瞬间就涌了上来,骨子里的骄傲,还有对汉人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瞬间压过了那一丝意动。 给汉人当狗? 他芒吉是羌人的部落首领,是草原上的狼! 羌人天生就是骑在马背上的勇士,怎么能向懦弱的汉人低头,给他们当奴隶?! 更何况,汉人说的话,怎么能信?! 以前也有汉人官员说过类似的话,骗他们放下武器,结果呢? 男人被拉去修长城、当炮灰,女人孩子被当成奴隶贩卖,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苏弘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想骗他们放下武器,任人宰割! “都别听他的!” 芒吉猛地举起手中的弯刀,对着身后的族人们高声嘶吼,“羌人是草原上的狼,从来没有向汉人低头投降的道理!他们就是想骗我们放下武器,把我们当成奴隶!” “前面就是苏氏坞堡的粮仓,里面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布匹!杀了眼前这些汉人,冲进去,我们全族就能活下去!杀了他们!抢粮食!抢地盘!给我杀 ——!” 绝望之下的求生欲,还有被芒吉挑起来的悍勇,瞬间冲垮了羌人们心里的犹豫。 三百羌骑纷纷举起弯刀,嘶吼着催动战马,朝着吕布的百人骑兵队,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马蹄声震得雪地都在发抖,喊杀声刺破了冬日的长空。 吕布看着冲过来的羌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手中的方天画戟轻轻一挥。 “放箭!” 一声令下,官道两侧的排水沟里,瞬间探出了数十张弓弩。早已埋伏在此的麴义弓弩营,瞬间松开了弓弦。 “咻 —— 咻 —— 咻 ——!” 密集的箭矢如同黑云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冲锋的羌骑。 “有埋伏!有埋伏!!” 羌骑队伍里瞬间响起了惊恐的呼喊声。 他们本就是上马为兵、下马为牧的普通牧民,根本没受过正规的军阵训练,更没见过这般精准的伏击。 突如其来的箭雨,瞬间让他们乱了阵脚。 冲在最前面的羌骑,纷纷中箭,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面的战马收不住脚,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两轮弓弩齐射过后,羌骑已经折损了近二成,冲锋的势头彻底被打垮了。 就在这时,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前一指,厉声喝道:“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率先朝着混乱的羌骑冲了过去。 庞德也带着五十骑,从侧翼杀出,两面夹击。 吕布的目标只有一个 —— 羌人首领芒吉。 吕布战马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眨眼之间,就冲到了芒吉面前。 芒吉看着冲过来的吕布,瞳孔骤缩,咬着牙举起弯刀,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吕布劈了过去。 可他的弯刀刚挥到一半,就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芒闪过。 下一秒,芒吉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视野猛地拔高,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手里还握着那柄弯刀,脖颈处却喷出了冲天的血雾。 “那是…… 我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的脑袋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滚出去老远,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合,仅一合,烧当羌的部落首领芒吉,就被吕布斩于马下! 首领一死,本就混乱不堪的羌骑,瞬间彻底崩溃了。 “首领死了!首领被杀了!” “别打了!投降!我们投降!” 剩下的两百多羌骑,纷纷扔掉手里的兵器,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倒在雪地里,高举着双手,浑身发抖地投降。 只有几十个死硬分子,调转马头,疯了一样朝着身后枝阳县的方向逃去,庞德也没去追,只是勒住马缰,收拢队伍,控制住了投降的羌人。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就在这时,官道后方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关羽带着两百步卒,押着羌人部落的老弱妇孺,缓缓走了过来。 原来在吕布和羌人对峙的时候,关羽就已经带着人,绕到了羌人队伍的后方,控制住了他们的家眷,全程秋毫无犯,没有伤害一个老弱妇孺。 那些投降的羌人,看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安然无恙,站在队伍里朝着他们挥手,最后一点反抗的心思,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少人再次跪倒在地,对着苏氏坞堡的方向,深深叩首。 此战,苏弘麾下兵马,无一战死,只有几个士兵被流矢擦伤了皮肉,堪称零战损。 不仅斩了羌人首领芒吉,收降了两百多羌人青壮,近千羌人百姓,还缴获了两百多匹战马,无数兵器,收获颇丰。 仗打赢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向朝廷报功了! 第40章 潜藏的危机 前线的战报递上来,苏弘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案上,脸上不见半分大胜后的狂喜,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贾诩就拿着拟好的报功文书走了进来,躬身递到了苏弘面前:“主公,此战的报功文书,属下已经按朝廷的规矩拟好了。 按惯例,将斩获与功劳夸张了十倍上报,足够让朝廷再下封赏了。” 苏弘接过文书,翻了翻,忍不住笑了。 贾诩果然是老官场,这文书写得花团锦簇,把一场零战损的伏击战,写成了力抗数千羌骑、浴血奋战的大捷,连带着麾下诸将的功劳,都写得明明白白,半点疏漏都没有。 可他放下文书,却摇了摇头,对着贾诩道:“文和,这文书写得好,却还差了一点东西。” 贾诩微微一愣,躬身问道:“属下愚钝,还请主公明示。” “功劳写得足,却没给旁人留余地。” 苏弘指着文书道,“这报功文书,先要过金城太守陈懿的手,再要抄送护羌校尉府,最后才会送到洛阳。 咱们把功劳全占了,陈懿和护羌校尉伶征,能甘心给咱们尽心上报?” 贾诩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只想着按规矩把功劳写足,却忘了官场最核心的人情世故。 陈懿是金城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护羌校尉是凉州管羌胡防务的最高官员。 这场仗打赢了,他们半点功劳都捞不到,不暗中使绊子就不错了,哪里会尽心帮着往上递文书? “主公思虑周全,是属下考虑不周了。属下这就修改文书,将此战的首功,归于太守陈懿统筹有方,归于护羌校尉伶征事前预警、调度得当,咱们只占个临阵破敌的功劳。” “不止如此。”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功劳不能白给。咱们分润功劳给陈懿,要他在金城郡城最繁华的地段,给咱们划一座酒楼过来。日后咱们在郡城,也该有个落脚、打探消息的地方。” “至于护羌校尉伶征那边,分他功劳可以,但他要给咱们一句话,但凡挂着咱们苏氏坞堡旗子的商队,在整个凉州地界行走,他麾下的兵马必须全力保障安全,不得有半分刁难。” 苏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把他们和咱们绑在一条船上,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帮咱们说话,帮咱们遮掩。三方联署的报功文书递上去,咱们的功劳,才算是板上钉钉,谁也挑不出错处。” 贾诩听完,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心里满是敬佩。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了,可自家主公,明明还未及冠,却把人心、利益看得比他还通透。 这一手分功绑盟友,看似让出去了虚名,实则捞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还把两个顶头上司,变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重新拟写文书,同时派人去太守府和护羌校尉府,与二位大人敲定此事!”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苏弘预料的一模一样。 金城太守陈懿,本就出身关中名门,向来瞧不上苏弘这种靠着攀附十常侍买官的边地子弟,平日里连提都不愿提他。 可看到贾诩送来的文书,见首功落在自己头上,平白得了个 “统筹有方、保境安民” 的美名,顿时喜笑颜开,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联署报功,还当场拍板,把郡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的一座三层酒楼,划给了苏氏坞堡。 护羌校尉伶征,本就对苏弘在金城招兵买马心存忌惮,可看到文书里把预警、调度的功劳都给了他,还能落个震慑羌胡的好名声,更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保凉州商路安稳,何乐而不为?当即就回了信,不仅答应联署,还特意下文给自己麾下的兵马,明令不得刁难挂苏氏旗帜的商队。 不出三日,盖着金城太守府、护羌校尉府、金城都尉府三方大印的报功文书,就快马加鞭送往了洛阳。 有三方印证,苏弘这一战的功劳,彻底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无法篡改。 而此时,李文侯的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几十个羌骑,跪在大帐中央,哭着把前线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芒吉被那猛将一合斩于马下,到三百羌骑被两轮箭雨射溃,再到全族老弱妇孺尽数被擒,一字不落,听得大帐内的羌人头目们,个个面露惊骇。 坐在主位上的李文侯,手里攥着的羊骨棒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早就知道苏弘这个少年都尉有点本事,能把芒当的部落搞垮,能在金城站稳脚跟,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弘的实力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一百骑兵,一百弓弩手,半柱香的功夫就击溃了芒吉的三百精锐,连芒吉都被一招斩杀。 这等战力,就算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也未必能做到。 “苏弘那小儿,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兵器?哪里练出来的这么精锐的骑兵?!” 李文侯低吼一声,把手里的羊骨棒狠狠砸在地上,心里满是惊疑。 他身边的羌人智囊枯桑,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这苏弘在金城经营一年多,收拢流民,开田经商,攒下了不少家底。 如今又打了胜仗,在羌人百姓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彻底在金城站稳脚跟,甚至把手伸到河湟来,影响咱们筹谋的大事!” 枯桑的话,说到了李文侯的心里。 苏弘这颗突然冒出来的钉子,确实是个隐患。 可李文侯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刚熬过这个冬天,族人都还没缓过来,实力虚弱得很。更何况,苏弘麾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兵马,就算再能打,也影响不了凉州的大势。”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朝廷和护羌校尉盯上我们,坏了我们的大计。先忍着,不动他。区区一个苏弘,弹指可灭。” 枯桑闻言,也只能躬身应下。 大帐内的众人,也都压下了心里的惊骇,没人再提出兵的事。 而枝阳县的县寺内,边章和韩遂相对而坐,手里都拿着那份战报,久久无言,陷入了沉默。 他们早就知道苏弘很强,可万万没想到,苏弘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更让他们心惊的,不是苏弘的战力,而是他的人情世故。 一个靠着买官上位的少年郎,竟然能把官场规则玩得这么明白。 一份报功文书,就把顶头上司陈懿、护羌校尉伶征,全都拉到了自己的船上。 以往的陈懿,提起苏弘就满脸鄙夷,一口一个 “幸进小人”,可如今得了分润的功劳,逢人就夸苏弘是 “少年英雄,边地屏障”,恨不得把他夸成凉州的定海神针。 更让他们无奈的是,苏弘在边地的名声,随着这一战,还有他之前收拢流民、安民固边的种种举措,已经水涨船高,隐隐有追上他们二人的趋势了。 “这个苏弘,年纪不大,文武双全也就罢了,竟还如此深谙人心,实在是可怕。” 边章放下手里的公文,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他和韩遂,在凉州经营了半辈子,才攒下了如今的名望和根基,可苏弘只用了一年多,就快要追上他们了。 更憋屈的是,枝阳县离苏氏坞堡不过几十里路,他们治下的百姓、田土,是被苏弘吞并最多的,可他们打又打不过,告又告不倒,半点办法都没有。 韩遂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长叹了一声:“还能怎么办?再忍忍吧。这世道,总要有变化的,到时候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边章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眼里满是复杂。 而被各方势力算计、忌惮的苏弘,此刻却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正躺在都尉府后院暖房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白玉般的冰淇淋奶糕,一勺一勺地吃着,满脸的惬意。 暖房里铺着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半点没有冬日的寒意。 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屋里却温暖如春。 贾诩拿着厚厚的账册,推门走了进来,刚要开口汇报工作,就看到苏弘这副悠闲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脸的无奈。 自家主公,前几天还在朝堂算计上把陈懿、伶征玩得团团转,在战场上把羌人打得溃不成军,转头就躲在暖房里,搞出这种闻所未闻的吃食,过得比洛阳的世家公子还要逍遥。 “主公。” 贾诩躬身行礼,打开了账册,开始汇报,“属下给您汇报一下去年冬天的民生情况。整个冬天,咱们治下一万三千余口百姓,无一人冻饿而死,新收降的羌人部落,也尽数安置妥当,分了田亩居所。 今年开春的春耕,所有田地都已翻整完毕,种子、农具、耕牛也尽数发放到位,只等天气回暖,就能下种了。还有学堂……” 他刚说了没几句,就被苏弘抬手打断了。 苏弘从摇椅上坐起来,笑着递过来一碗刚做好的冰淇淋奶糕:“文和先生,这些事你们办,我放心得很。先别汇报了,来,尝尝我新做的雪糕,解解乏。” 贾诩愣了一下,只好接过那碗冰凉的奶糕,看着里面雪白细腻的质地,心里满是好奇。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冬天里还能做出这种冰凉的吃食。 他拿着小勺,尝了一口。 入口先是冰凉的触感,随即绵密软糯的奶糕就在嘴里化开,浓郁的奶香混着清甜的蜜味,瞬间铺满了整个口腔,连带着连日来处理公务的疲惫、烦躁,仿佛都被这一口冰凉甜意给扫得一干二净。 贾诩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公时不时搞出的新鲜东西,可还是被这一口雪糕给惊到了。 暖房里暖意融融,窗外飘着冬雪,嘴里却吃着冰凉甜糯的雪糕,这种神仙日子,怕是洛阳城里的皇帝,都未必享受过! 贾诩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家这位主公,也太会享受了吧!一边能把朝堂、周边的各路势力玩得团团转,一边还能在这边陲之地,搞出这种神仙吃食,这等本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弘看着贾诩愣住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文和先生?这雪糕,可比凉茶解乏多了吧?” 贾诩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碗,对着苏弘躬身笑道:“主公天纵奇才,不光能安邦定国,连这口腹之道,都能做到如此极致,属下实在是佩服。” “今天先这样,反正就要开第二次大会了,到时候一起汇报总结!”苏弘笑着眨了眨眼睛。 第41章 总结大会 公元 182 年,光和五年,春。 已经十九岁的苏弘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 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初来乱世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一方的沉稳与威严。 堂内座无虚席,却秩序井然。 文臣列左,贾诩、杨阜、赵昂、尹奉、李儒依次落座。 武将列右,关羽、吕布、庞德、麴义、华雄、高顺、阎行等按序而坐。 堂中两侧,还有各村的百姓代表、羌胡部落的首领、工坊的管事、学堂的先生代表。 甚至还有商队的管事,足足百余人,皆是苏氏坞堡治下,各行各业的核心人物。 “肃静!” 高顺手持长槊站在堂前,沉声一喝,原本低声议论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苏弘抬手示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去年一年,咱们坞堡能站稳脚跟,百姓能吃饱穿暖,全靠在座的诸位齐心协力,各司其职。 今日召集大家来,不说空话套话,只说实在的,先由都尉丞,给大家做去年的全年总结。” 话音落下,贾诩起身,手持文稿,走到堂中,声音平稳洪亮,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从治下人口突破一万五千人,到工坊全年产出,到集市全年商税收入;再到鹰嘴崖水陆关卡建成,水军首批蒙冲战船下水,桩桩件件,都用实打实的数字说话,听得堂内众人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振奋。 汇报过半,贾诩话锋一转,着重说起了去年冬天推行的以工代赈。 “去年冬天,新投来的流民共计千余人,主公定下以工代赈之策,流民参与开挖河道、修筑城墙、营建学堂,皆可累计工分,工分可换粮食、布匹,来年可凭工分兑换田产。” “此策推行一冬,效果远超预期。不仅完成了黄河沿岸三条灌溉渠的开挖,坞堡外城的扩建也已过半,更重要的是,没有养出一个懒汉。 所有流民皆靠自己的双手赚得生计,没有一人冻饿而死,更无一人聚众闹事,民心安定,秩序井然。” 这话一出,堂内的百姓代表们立刻纷纷点头,几个流民出身的里正更是忍不住起身,对着主位的苏弘躬身行礼,满脸的感激。 他们都是靠着以工代赈,从一无所有的流民,变成了有田有房的坞堡百姓,对苏弘的感激,是刻在骨子里的。 贾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其次是学堂建设。经过一年的推进,全治下十二乡,每个乡都建起了小学堂。 目前入学孩童共计八百余人,其中羌胡孩童两百余人。经过一年的教习,所有入学的孩童,皆已识字断文,羌胡孩童也尽数能说流利汉话,汉羌之间,再无语言隔阂。” 在这之前,羌人的孩子,从来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是苏弘给了他们和汉人孩子一样的机会。 可说到最后,贾诩的语气沉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最后,是田亩税收的问题。主公当初定下规矩,凡我治下百姓,田亩税统一定为三成,其余苛捐杂税、徭役尽数免除。此策本是惠民之举,让百姓能留足口粮,安居乐业,可如今,却被人钻了空子。” “近半年来,有周边郡县的世家,带着大量田产,假意举族投靠,实则是为了避税。以往他们要给朝廷交五成以上的田税,还要应付各种苛捐杂税,到了咱们这里,只需要交三成税,一年就能省下数十万钱。 更有甚者,借着投靠的名头,大肆兼并周边百姓的土地,握在自己手里,只交三成税。” 贾诩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可这些人,都是主动举族投靠而来,咱们当初定下规矩,凡主动来投者,皆以礼相待,千金买马骨。 若是此时下狠手惩治,怕是会让其他想要投靠的世家、人才心生顾忌,寒了人心。属下思来想去,也没有两全之策,还请主公定夺。”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议论起来。 百姓代表们个个面露愤懑,骂那些黑心世家钻空子。 而世家出身的杨阜三人,却面露难色,沉默不语。 武将们则个个面露凶光,恨不得直接带兵抄了那些黑心世家的家。 苏弘抬手压了压,大堂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先是对着众人笑了笑,开口道:“首先,我要肯定诸位去年一年的付出。尤其是学堂的诸位先生,还有各村的吏员、工坊的管事、军中的将士,你们辛苦了。 尤其是学堂建设,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做到乡乡有学堂,汉羌孩童皆能入学,你们功不可没。” “关于学堂,我在这里定下新的规矩。学堂,是咱们苏氏坞堡发展的根本,必须不遗余力地大力发展。从今日起,全治下所有吏员、工坊管事、军中伍长以上的职位,全面推行逢进必考的原则。 乡级学堂升县级学堂,要考;县级学堂升府级大学堂,要考;将来所有官吏的选拔、任免、晋升,一律以考试成绩为准,能者上,庸者下,不问出身,不分汉羌,唯才是举!”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大汉立国四百年来,官吏选拔从来都是察举制,靠家世、靠名望、靠人脉,底层百姓、寒门子弟,从来没有出头的机会。 苏弘这一句逢进必考,直接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官场的垄断,给了所有寒门子弟、普通百姓,一个公平出头的机会! 堂内的寒门吏员、百姓代表们,瞬间红了眼眶,纷纷站起身,对着苏弘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激动。 就连杨阜、赵昂、尹奉这三个顶级世家出身的人,也面露震惊,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们太清楚这一句话的分量了。 这不是简单的规矩改动,这是要颠覆大汉四百年来的官场规则!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苏弘再次开口,说起了世家偷税漏税的问题。 “至于那些钻空子、囤田地、害百姓的黑心世家,我也有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推行阶梯税率。” “何为阶梯税率?” 苏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 “按人头分田,凡我治下百姓,每人二十亩以内的基础田产,依旧按三成田税缴纳;超出二十亩、不足百亩的部分,按五成田税缴纳;超出百亩、不足五百亩的部分,按七成田税缴纳;超出五百亩的部分,一律按九成田税缴纳!” “我给他们留足了自己吃用的田地,可若是还想大肆囤田,兼并土地,靠着田产躺着吸血,那就别怪我税赋严苛。 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这地,不是囤得越多越好;这钱,不是靠着压榨百姓,就能赚得安稳的!” 第42章 舌战群儒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百姓代表们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拍手称快。 那些黑心世家最在意的就是田产收益。 这阶梯税率一出,直接断了他们靠囤田吸血的路子,简直是釜底抽薪! 可叫好声中,杨阜却皱着眉站起身,对着苏弘躬身拱手,语气凝重地说道。 “主公,万万不可!您这阶梯税率一出,怕是整个大汉的世家大族,都要视您为死敌!” 杨阜出身天水杨氏,是凉州顶级世家,太清楚世家大族的根基是什么了。 土地,就是世家的命根子。 有土地才能有粮食,有粮食就能养佃户私兵,有佃户私兵就能掌握权利,掌握权利就能影响天下大势为自己为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甚至是窃国! 苏弘这阶梯税率,就是在刨世家的根,必然会引来全天下世家的敌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 苏弘笑了笑,示意杨阜落座,缓缓开口,“世家大族疯狂聚集田产,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 如今的大汉,主要的利益产出都在田亩之上,商业被连年战乱,还有朝廷重农抑商的政策,压缩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可咱们这里不一样。” 苏弘抬手,指向堂外,语气里满是笃定。 “咱们金城,扼守黄河水道,联通东西南北。往西,可通西域三十六国,乃至更西的大秦;往东,可入关中,抵洛阳;往南,可进蜀中;往北,可通并州草原。 只要咱们的实力足够强,能守住商路,能不断产出西域、中原都需要的精盐、纸张、良种、军械,那商业带来的利润,绝对比土里刨食要多得多,也快得多。” “世家想要利益,我们就给他们新的利益渠道。与其让他们抱着土地吸血,不如引导他们跟着我们经商,赚更干净、更庞大的财富。” 话音刚落,尹奉就站起身,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恕属下直言。大汉重农抑商,并非无的放矢。《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农事为本,工商为末。汉高祖定天下,便下贱商令,商人不得衣丝乘车,不得仕宦为吏;孝文皇帝更是数次下旨,劝课农桑,减天下田租,方有文景之治。主公如今大力发展商业,乃是逆势而行,怕是会动摇根本啊!”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这不是逆势而行,这是富国与富民的根本争论。重农抑商,盐铁官营,初衷是把天下财富集中在朝廷手中,可发展到如今,这些利益早已被世家官吏层层把持,朝廷国库空虚,百姓民不聊生,只有世家大族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人赚了钱却只为自身计,为家族计,往往都忘了这天下也有百姓的一部分,他们倒是先富起来了,可是我们的百姓呢?!” “我要行的,是富民之策。让天下百姓都富裕起来,百姓有钱了,才会去生产,才会去消费,整个天下的资源才能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更多的财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要不断升级、发展生产力,让粮食产量更高,让工坊效率更高,让我们能产出更多、更好的东西。” 苏弘嘴里的 “生产力”、“消费” 这些词,众人早已听习惯了,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却也能明白他话里的核心。 他要的,不是少数世家的富裕,是全天下百姓的富裕。 就在众人沉思之时,赵昂站起身,对着苏弘拱手,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主公,属下还有一问。百姓若是富裕了,安于享乐,上阵杀敌、参军入伍的意愿必然会降低。咱们的兵员会越来越少,可咱们手里的财富,却会引来全天下的觊觎。到时候,咱们辛苦攒下的基业,怕是会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昂精通军务,最清楚兵马是基业的根本,这话一出,堂内的武将们纷纷点头,看向苏弘,等着他的解答。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缓缓道:“伟章多虑了。真要是咱们的百姓,富裕到连当兵都不愿意了,那这天下,早就没有咱们的对手了。更何况,事在人为。”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的一众武将,语气骤然郑重。 “我们要做的,是逐步改变军中士卒的初心。让他们从为了当兵吃粮、混口饱饭而战,转变为为了保家卫国、守护父母妻儿、守护这一方安稳而战,为了实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大同世界而战!” “所以,军中的识字夜读班,必须继续扩大规模。学堂的先生们,要多辛苦一些,去军中授课。 所有夜读班的先生,夜班费用翻倍,福利待遇全面提升,绝不能让跟着我们出力的人,既流汗又寒心!” “诺!” 学堂的先生们立刻起身,齐声应诺,脸上满是激动。 而堂内的众人,看着主位上侃侃而谈、目光长远的苏弘,只觉得他身上仿佛在发光。 他们原本以为,苏弘只是个能打仗、会治民、懂权谋的少年英雄。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苏弘的心里,装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一姓一族的富贵,是全天下的百姓,是一个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大同世界。 “主公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 紧接着,杨阜、赵昂、尹奉,还有堂内所有的文臣武将、百姓代表,齐齐站起身,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声震屋瓦,直冲云霄:“我等愿为主公效死!追随主公,实现大同盛世!” 苏弘看着堂下众志成城的众人,缓缓站起身,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心里清楚,今天定下的这些规矩,说服了自己麾下的众人,却很难说服全大汉的世家大族。 想要让那些抱着土地、攥着权力的世家大族,乖乖听他讲道理,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如果他们不想听我讲道理,那正好,我也略懂一些拳脚。”苏弘不自觉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第43章 逐步扩军 黄河岸边的风带着新麦的清香,吹进了苏氏坞堡东头的村级学堂。 天刚蒙蒙亮,学堂的土坯院门外就挤满了孩子,有梳着总角的汉人孩童,也有扎着小辫的羌人、氐人子弟,一个个背着粗布缝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往教室里跑,脸上满是雀跃。 七岁的小石头攥着阿娘连夜缝的新书包,拉着身边羌人小伙伴阿吉的手,一溜烟冲进了教室,抢了最前排的位置坐好。 阿吉是去年冬天归降的芒吉部落的孩子,刚来时连一句汉话都不会说,如今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还能写几十个字了。 “小石头,你昨天先生教的字,都会写了吗?” 阿吉凑过来,小声问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先生说了,月底考试,考得好的,能去都尉府中参观学习呢!” “那当然!” 小石头拍着胸脯,一脸骄傲。 “我阿爹说了,好好读书,将来过了考试,就能去都尉府当吏员,跟着都尉干大事!” 两人正说着,学堂的先生拿着教材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先生好!” 先生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孩子们坐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中华民族。 “今天,我们开学的第一课,不讲诗词,不教算术,就讲这四个字。” 先生的声音温和却有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你们当中,有汉人,有羌人,有氐人,可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中华民族。我们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喝着同一条黄河的水,就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不分彼此,不分贵贱。” 孩子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得认认真真,阿吉更是攥紧了小拳头,眼里闪着光。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羌人和汉人是一样的,是一家人。 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们要记住,是谁让你们在这乱世里,能吃饱穿暖,能坐在这学堂里读书识字? 是苏都尉。是他给了你们活路,给了你们读书的机会,给了你们一个安稳的家。你们要忠于苏都尉,学好本事,将来长大了,要守护好咱们的家园,守护好苏都尉给你们的好日子,明白吗?” “明白!” 几十个孩子齐声高喊,声音稚嫩却无比坚定,穿透了学堂的院墙,飘向了远处的麦田。 而此时,坞堡中心的老茶铺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茶铺不大,摆着十几张木桌,都是附近的百姓,有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有工坊下工的匠人,还有退伍的老卒。 大家花两个钱,点一碗热茶,配一块麦饼,就能坐着闲聊一上午,这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以前的边地百姓,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苛捐杂税,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有余钱来茶馆喝茶。 可如今,苏弘定下的低税赋、无徭役,让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手里有了闲钱,这小小的茶铺,也成了坞堡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娘的,说起来就气!” 邻桌的老卒老张狠狠灌了一口热茶,一拍桌子。 “昨天我去郡城走亲戚,听那边的百姓说,郡里又加了徭役,今年的田税直接涨到了六成,百姓们连锅都揭不开了,好多人家都卖儿卖女了!” 这话一出,茶铺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庆幸的神色。 “可不是嘛!” 坐在主桌的王老实老汉,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碗。 “我以前给赵家当了二十年佃户,一年到头,地里收的粮食,五成给地主,三成给官府,到自己手里,连两成都不到,年年冬天都要饿肚子,我家小儿子,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 他说着,眼眶红了,声音却亮了起来:“可现在呢?苏都尉给我家分了十五亩上等良田,只交三成田税,别的苛捐杂税、徭役,全免了! 去年一年下来,家里余了十石粮食,给大儿子娶了媳妇,小孙子也快出生了!我老王能有今天,全靠苏都尉!他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王老哥说的是!” 旁边织布工坊的李匠人立刻接话,脸上满是笑意。 “我在工坊里做工,月月按时发工钱,从不拖欠,一个月赚的钱,比以前给世家干半年活都多!我婆娘也在纺织坊里做事,两口子赚钱,家里三个娃都进了学堂读书,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苏都尉是真的把咱们百姓当人看啊!” “可不是嘛!这天下,哪里还有比咱们坞堡更好的地方?” “谁要是敢来打咱们坞堡的主意,我老头子第一个拿起刀跟他拼命!” 茶铺里,一声声对苏弘的称颂,此起彼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日子的变化,眼里满是对苏弘的敬服,还有对当下日子的满足。 这就是苏弘要的藏富于民,不是府库堆得金山银山,是家家户户有余粮,手里有闲钱,脸上有笑容,心里有盼头。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笼罩了坞堡,军营的营房里,却灯火通明。 军中的夜读班,准时开课了。 营房里摆着一排排矮桌,上百名士卒坐得笔直,有汉人,也有羌人,身上的甲胄还没卸,手里拿着教材,听得认认真真。 讲台上,学堂的先生拿着毛笔,在木板上写着字,声音洪亮。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先生放下笔,看着台下的士卒们,开口问道,“你们当初,为什么来当兵?”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 “为了吃粮!当兵能吃饱饭,月月有饷钱!” “以前被世家逼得活不下去了,来当兵,有条活路!” “我是羌人,部落快饿死了,苏都尉给了我们活路,我来当兵,报答苏都尉!”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最实在的话。 在这乱世里,当兵,大多都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 先生笑着点了点头,等众人安静下来,语气骤然变得郑重:“你们说的都对,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现在,有自己的田产,有自己的家,有父母妻儿要守护。你们当兵,不再是为了一口饱饭,不再是为了混口活命的粮饷。你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守护苏都尉给你们的好日子,为了守护坞堡里的父老乡亲,为了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百姓,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先生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当中,大多都是底层出身,要么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要么是被世家欺压的佃户,要么是走投无路的羌人。 以前当兵,只知道听令打仗,只知道当兵吃粮,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战。 “先生说得对!” 前排的羌人士卒芒多,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环首刀,红着眼眶高声道,“我以前在部落里,冬天差点饿死,是苏都尉给了我家田,给了我家房子,让我爹娘、弟弟妹妹都能吃饱饭!我当兵,就是要保护苏都尉,保护我的家人,保护咱们坞堡的百姓!谁要是敢来抢我们的好日子,我就跟他拼命!” “对!拼命!” “我们当兵,就是为了保护家人!忠于苏都尉!守护咱们的好日子!” 而此时,都尉府的书房内,灯火同样亮着。 苏弘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今年的夏收预估账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杨阜和尹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对着苏弘躬身行礼。 “主公。” “二位先生来了,坐。” 苏弘放下账册,笑着抬手示意,“看二位的样子,是有要事找我?” 两人落座,杨阜率先开口,语气凝重:“主公,属下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咱们推行的阶梯税率、逢进必考,已经彻底触碰到了周边世家大族的利益,河湟的李文侯、枝阳的边章韩遂,最近都动作频频,暗流涌动。周边郡县的世家,更是对咱们虎视眈眈,私下里多有串联。”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坚定:“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扩军!步卒从三百扩到八百,骑兵从一百扩到两百,打造军械,加紧操练,只有手里有足够的强兵,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故,防患于未然!” 杨阜话音刚落,尹奉就立刻摇了摇头,开口反驳:“义山此言,属下不敢苟同。” 他看向苏弘,拱手道:“主公,如今咱们麾下的兵马,虽不算多,却皆是精锐。应对小股羌人来犯,绰绰有余;就算是大股部落来犯,靠着鹰嘴崖关卡、坞堡城防,也完全能守住。当务之急,不是盲目扩军,是继续推行藏富于民的政策。” “学堂要继续扩建,水利灌溉要继续推进,工坊要继续扩大产能,把有限的资源,投到民生上。百姓越富裕,咱们的根基就越稳,民心就越齐。若是现在大举扩军,粮草、军械、甲胄的消耗会翻上数倍,必然会拖累民生,打乱咱们的发展节奏,得不偿失啊!” “次曾此言差矣!” 杨阜立刻皱起眉,反驳道,“乱世之中,兵权才是根本!没有强兵护着,再好的民生,也只是别人眼里的肥肉!咱们现在发展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兵马守护,等李文侯、边章他们起兵来犯,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民心才是根本!” 尹奉也寸步不让,“百姓富裕了,才会愿意跟着主公拼命,兵在精不在多!咱们现在的兵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何必为了扩军,拉来一堆没经过训练的百姓,反而拉低了战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坚持扩军备战,一个坚持发展民生,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苏弘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两人的争论,没有打断。 同时也在心中思索着,都说袁绍优柔寡断,自己麾下就这么几个谋士还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 那袁绍麾下谋士如云,怪不得他会优柔寡断。 直到两人都停了下来,苏弘这才笑着摆了摆手。 “二位先生说的,都有道理。一个主外,筑牢武备;一个主内,安定民心,这两样,都是咱们的根基,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定下了最终的调子:“扩军要扩,但不盲目扩。可以分阶段扩军,按照两年为期,逐步扩军。优先选身强体壮、忠心可靠的青壮,只练精兵,不凑数量。军械、甲胄、粮草,由府里全力保障,操练也要跟上,务必保证扩军之后,战力不降反升。” “同时,民生发展也绝不能停。学堂扩建、水利兴修、工坊升级,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务必保证今年夏收之后,所有百姓的日子,能再上一个台阶。” “武备是盾,民生是根。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杨阜和尹奉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齐齐起身躬身:“主公英明!属下遵命!” 第44章 名将全家来投 马腾扛着满满一捆硬柴,走在最前面,健步如飞,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他却走得稳如平地。 他身长八尺有余,体格魁梧雄健,面鼻雄异,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浑身沾满了木屑尘土,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悍然的英气。 他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可惜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是羌人,在这陇西山野里,只能靠着砍柴卖柴,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身后跟着他的三个儿子。 长子马超,年方十二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形已经拔得很高,肩宽背阔,手里扛着的柴捆,分量不比成年人少,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英武。 次子马休、三子马铁年纪尚小,也各自扛着一小捆柴,跟在哥哥身后,脚步稳稳的,半点不娇气。 “阿爹,歇会儿吧,前面就是官道了,正好找个阴凉地喝口水。” 马超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中气十足。 马腾点了点头,带着三个儿子走到官道旁的老槐树下,放下柴捆,刚拿起水囊,就见不远处的官道旁,一支商队正停在那里歇脚,十几辆马车排得整整齐齐,护卫们挎着刀,警惕地守在四周,车辕上都插着苏氏坞堡的旗帜。 商队的管事苏平,正坐在石头上喝水,一抬眼就看到了槐树下的马腾父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是苏氏坞堡的族人,常年往返于陇西和金城之间,见多了江湖好汉、军中精锐,可从没见过一家子都这般不凡的。 当爹的一身悍气,一看就是万夫不当的勇士。 那大儿子更是亮眼,模样俊朗,身形挺拔,哪怕年纪不大,那股英武之气却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天生的武将料子。 苏平心里一动,主动起身,拎着水囊走了过去,笑着拱手道:“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得很,是这附近山里的住户?” 马腾见他衣着体面,身后跟着商队护卫,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不敢当,在下马腾,就住在前面的山里,靠着砍柴换些粮食度日。” “原来是马大哥。” 苏平笑着递过去一个麦饼,“看你们父子四人,个个身强体健,勇武不凡,何苦困在这山里,做这砍柴卖柴的苦差事?” 马腾接过麦饼,苦笑一声,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谋个好出路? 可他出身寒门,空有一身武艺,在这看重家世的大汉,连郡府的门都进不去,除了砍柴,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平见状,索性开门见山:“马大哥,我跟你说个好去处。金城郡的苏都尉,你肯定听过吧?如今都尉府正在扩军募兵,广招天下勇武之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你们父子这般本事,去了苏都尉麾下,必然能得到重用,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出身,不比在山里砍一辈子柴强?” 马腾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弘苏都尉的名字,他当然听过。 这一年多来,金城那边的消息,顺着商队传遍了凉州。 人人都说,金城出了个少年都尉,仁厚爱民,给百姓分田分地,免徭役减赋税,让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活路。 治军更是严明,麾下猛将如云,几百兵马就打得羌人闻风丧胆,是凉州百年难遇的明主。 他不是没动过投奔的心思,可终究是不敢。 他不是光棍一条,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幼子,还有妻子要养活。 从陇西到金城,几百里山路,沿途马匪横行,带着全家赶路,本就是赌命的事。 更何况,他就是个砍柴的寒门百姓,没人引荐,就算到了金城,怕是连都尉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万一投军不成,一家人连退路都没了。 马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接话。 旁边的马超却瞬间眼睛亮了,一把抓住马腾的胳膊,急声道:“阿爹!这位管事说得对!咱们父子一身本事,岂能一辈子困在这山里砍柴度日?咱们这就去投苏都尉,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 少年人的声音里,满是桀骜与渴望,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懂什么!” 马腾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投军是要上战场,是要掉脑袋的事!咱们现在砍柴虽然苦,好歹能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何必把全家的性命,都压在这虚无缥缈的富贵上?” “安稳?” 马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 “这山里的柴都快被砍光了,再过两年,咱们连砍柴都换不来粮食了,到时候拿什么养活阿奶、阿娘和弟弟们?难道要让二弟三弟长大了,也跟着咱们一辈子在山里砍柴吗?” 一句话,狠狠戳中了马腾的软肋。 他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平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然明了,立刻趁热打铁。 “马大哥,你这顾虑,完全是多余的。我就是苏氏坞堡的族人,苏都尉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定下的募兵规矩,只要入营当兵,每月足额发粮发饷,从不拖欠;上阵战死,给家眷发十石安家粮、三十千安家钱,保一家老小不受饥寒;伤了残了,分良田,安排轻闲差事,终身有靠。绝不是那些把士兵当牲口的黑心官吏能比的。” “更别说,苏都尉麾下的队伍,和别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他们当兵,不是提着脑袋博富贵,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守护父母妻儿,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是有信仰、有奔头的队伍!军中还有夜读班,能识字、学兵法,哪怕是大字不识的百姓,只要肯学,就能有出头之日!” 苏平拍着胸脯,掷地有声:“马大哥,你要是担心没人引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亲手给你写一封荐书,保证你到了金城,直接就能见到苏都尉,绝没人敢拦着你的门!我这次回金城,正好顺路,你们一家人跟着商队走,沿途的安全,我包了!” 这话一出,马腾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松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满眼渴望的马超,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年幼的儿子,想起了家里忍饥挨饿的老母和妻子,想起了这山里越来越难砍的柴,想起了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困在山野里蹉跎岁月。 良久,马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苏平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苏管事,大恩不言谢!若是您肯为我写这封荐书,我马腾这条命,就算是卖给苏都尉了!” “好说!好说!” 苏平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能为苏都尉招揽到马大哥这样的好汉,是我的荣幸!” 当下,苏平就取来笔墨,当场写了一封荐书,详细写了马腾父子的勇武不凡,郑重地交给了马腾。 马腾双手接过荐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如同捧着全家的未来。 第二日一早,马腾安顿好家里的老母,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跟着苏平的商队,一路朝着金城苏氏坞堡而去。 有商队照应,沿途果然平安无事,不过五日功夫,就到了苏氏坞堡外。 苏平第一时间就把荐书送进了都尉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有了回信。 而此时的都尉府书房内,苏弘拿着那封荐书,看着上面 “马腾”、“马超” 两个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马腾!锦马超! 这可是未来统领西凉铁骑,打得曹操割须弃袍的狠角色! 没想到竟然主动来投奔自己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苏弘当即放下手里的所有事,高声喊道:“伯安!伯安!” “末将在!” 高顺立刻从门外进来,躬身听令。 “你立刻亲自去门口,把前来投效的马腾一家,请到我的小院里来,不得有半分怠慢!” 苏弘吩咐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高顺微微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主公对一个前来投效的人如此重视,连忙应声:“诺!末将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马腾带着马超,跟着高顺走进了苏弘的小院。 父子俩一进院门,就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想象中,堂堂金城都尉、秩比两千石的朝廷命官,居所必然是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就算比不上洛阳的世家大族,也该是亭台楼阁、奴仆成群。 可眼前的小院,却简朴得不像话。 几间青砖铺地的土坯房,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摆着一根鱼竿,几张石桌石凳,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干净整洁,却半点没有官宦人家的奢靡气派,甚至比陇西的小地主家还要简朴。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对苏弘的敬佩,瞬间又翻了几倍。 能身居高位,却依旧如此简朴自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就在二人震惊之时,苏弘已经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降阶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寿成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苏弘在此等候多时了!” 马腾回过神来,连忙拉着马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草民马腾,携长子马超,拜见苏都尉!蒙都尉不弃,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请起!快请起!” 苏弘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了父子二人。 “寿成兄是伏波将军后人,勇武盖世,能来投我,是我苏弘的荣幸,何须行此大礼!” 他引着父子二人进屋落座,闲聊之中,得知马腾带着妻子、幼子全家都来了,立刻喊来苏伯。 “苏伯,立刻把我小院西侧的那套宅院收拾出来,让寿成兄一家入住,一应家具、粮草、布帛,尽数备齐,不得有误。” 马腾闻言,浑身一震。 他来的路上就打听清楚了,都尉府小院周边的宅院,住的全是贾诩、关羽、吕布这等苏弘的心腹文臣武将,是整个坞堡最核心的区域。 苏弘竟然让自己一家住在这里,这份看重,简直是天大的恩遇! 他再次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声音都带着颤抖:“都尉如此厚待,马腾无以为报,定以死相报,绝不负都尉信任!” 苏弘笑着扶起他,开门见山,定下了他的职位:“寿成兄,如今我都尉府扩军,华雄已升任正兵军侯,统领五百正兵,他之前带的五百辅兵,就交给你统领,任你为辅兵军侯,如何?” “末将领命!谢都尉栽培!” 马腾再次躬身,声音洪亮,满心的激动。 他本以为来了只能从普通士卒做起,没想到一来就得了军侯的职位,独领一营兵马,这份信任,让他热血翻涌。 苏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的马超身上。 少年站得笔直,脊背如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桀骜不驯,却又透着对自己的敬畏,英武不凡,果然是名传后世的锦马超。 苏弘笑着问道:“孟起,你年纪虽轻,却一身英气,可有什么想法?” 马超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愿留在主公身边,护卫主公周全!刀山火海,绝无半分退缩!” “好!” 苏弘哈哈大笑,“那你就入我的亲卫队,跟着高顺将军历练。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进了亲卫队,必须按时去军中夜读班上课,识字、学兵法、明事理,不许偷懒耍滑。什么时候把性子磨稳了,什么时候再让你独领一军!” 他太清楚马超的性子了,勇则勇矣,却过于桀骜,少了几分沉稳,必须好好打磨打磨,才能成为真正的帅才。 马超一听能留在主公身边,顿时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末将领命!绝不负主公所托!” 父子二人走出苏弘的小院时,夕阳正落在黄河岸边,给整个坞堡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马腾看着身边满眼兴奋的长子,又回头望了望苏弘的小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45章 秋收危机 光和五年秋,黄河两岸的麦田翻着金浪,眼看秋收在即,整个苏氏坞堡都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坞堡中心的空场上,更是挤得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有汉人农户,有羌人牧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蹦蹦跳跳的孩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场中央搭起的戏台,脸上满是兴奋。 这是都尉府宣传队新编的戏剧,顺着各村巡演,今日正好演到了苏氏坞堡本部。 锣鼓一响,戏台瞬间安静下来。 戏台上,先是演了汉人的农户被马匪劫掠,眼看家破人亡,隔壁羌人的牧民策马赶来,和汉人并肩作战,却终究寡不敌众,被马匪团团围住。 台下的百姓瞬间揪紧了心,几个孩童甚至攥紧了拳头,急得小声喊了起来。 就在这时,锣鼓声骤然变得激昂,扮演苏弘的演员一身银甲,带着一队兵马策马冲上戏台,高声喝道:“都尉苏弘在此,贼寇休得猖狂!”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百姓们纷纷拍着手,高声喊着 “苏都尉”。 戏台上,汉羌百姓和苏都尉的兵马并肩作战,最终击溃了马匪,保住了家园。 结尾处,汉羌百姓一起种下新麦,戏台两侧拉起了 “汉羌一家,同心同德” 的横幅,台下的叫好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最后面的老槐树下,苏弘抱着胳膊,看着戏台上的表演,嘴角抽了抽,在心里疯狂吐槽。 倒不是戏不好,就是扮演自己的那个演员,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嗓门比铜锣还大,活脱脱一个莽夫形象,哪里有半分自己的俊朗? 合着在百姓心里,自己就是这么个形象? 旁边的高顺一身便装,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护在苏弘身侧,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严谨,半点笑意都没有。 而马超站在另一侧,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凑到苏弘耳边,小声道:“主公,这戏演得是真好,就是…… 演您的这位,差了点意思。” 苏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道:“再笑,今晚夜读班的功课加倍。” 马超瞬间收了笑,绷起脸,一本正经地看向戏台,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就在苏弘看得入神,跟着百姓一起拍手的时候,身后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李儒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凝重,连平日里的沉稳都没了。 他刚走到苏弘身后,马超瞬间就察觉到了动静,身子猛地一转,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经顶在了李儒的腰间,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鹰,浑身的悍气瞬间爆发,只要李儒有半分异动,手里的匕首瞬间就能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什么人?!” 马超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警惕。 李儒被这一下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抬手推开马超握匕首的手,急声道:“孟起将军,是我!李儒!” 马超这才看清来人,缓缓收回了匕首,却依旧警惕地盯着他,手依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半分松懈。 苏弘转过身,看着李儒脸上的凝重,心里咯噔一下,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沉声问道:“文优,出什么事了?” 李儒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汇报道:“主公,影卫司急报!河湟谷地的羌人有大异动!秋收在即,先零羌联合了周边十几个小部落,聚集了数千骑兵,正朝着金城而来,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抢咱们坞堡的秋粮!” 苏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领头的是李文侯?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撕破脸?” “不是李文侯。” 李儒摇了摇头,沉声道,“据安插在羌人部落的探子,还有往来商队带回的消息,这次牵头的是北宫伯玉。是他煽动了先零羌的首领,说咱们坞堡粮食堆积如山,守军不过千人,只要打下来,数年都吃穿不愁,这才说动了先零羌,联合起来要大举进攻咱们金城。” “哼!” 苏弘冷哼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李文侯不敢亲自下场,就推了北宫伯玉和先零羌出来试探。上次芒吉的事没试出深浅,这次就拉了数千羌骑来,倒是看得起我。” 他转头看向高顺,沉声道:“伯安,回府!召集所有文臣武将,议事厅议事!” “诺!” 高顺立刻应声,护着苏弘,挤出人群,快步朝着都尉府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都尉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文臣武将齐聚一堂,分列两侧,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苏弘坐在主位上,把北宫伯玉联合先零羌来犯的消息一说,厅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武将们个个眼神发亮,摩拳擦掌,文臣们则眉头紧锁,思索着应对之策。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此事不必急于出兵。北宫伯玉煽动先零羌大举进攻,打的是劫掠金城的旗号,首当其冲的是金城郡太守陈懿,还有护羌校尉伶征。 他们二人是朝廷钦定的金城守将,护羌平叛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咱们不妨先等一等,看看他们的应对,若是他们顶不住了,必然会来求主公出手,到时候咱们再出兵,名正言顺,还能占尽主动。” 贾诩话音刚落,李儒就立刻起身,沉声道:“贾先生所言虽有道理,可属下以为,咱们必须做好主动防御的准备。上一次芒吉部落来犯,边章和李文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他们过来试探咱们。 这一次,难保陈懿和伶征不会故技重施,坐视羌骑直奔咱们坞堡而来。若是咱们只等着,到时候只会陷入被动。”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厅内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齐齐看向主位的苏弘,等着他的最终定夺。 苏弘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沉默了片刻,随即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文和、文优说的都有道理。陈懿和伶征那边,自然会有人去报信,他们愿不愿意出兵,是他们的事。但咱们的防线,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既然敢来抢咱们的秋粮,那咱们就整军备战,一次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整个河湟的羌人都知道,我苏氏坞堡的粮食,不是那么好抢的!” 厅内的武将们瞬间热血翻涌,个个挺直了腰板,等着苏弘的将令。 苏弘的目光扫过众将,高声下令:“华雄听令!” “末将在!” 华雄猛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命你率领本部五百兵马,死守鹰嘴崖水陆关口,依托关隘防御,务必不放一兵一卒入关!若是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诺!” 华雄高声应诺,虎目圆睁,“主公放心!但凡有一只苍蝇能飞过鹰嘴崖,末将甘愿受军法处置!” “关羽听令!” “末将在!” 关羽出列,丹凤眼微眯,一身凛然正气。 “命你率领本部步卒,乘坐战船,沿湟水西进,提前埋伏在羌骑的退路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战。待听到敌人败退,再从后方掩杀,截断敌军退路,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关羽沉声应诺,躬身接令。 “吕布、庞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齐出列,单膝跪地,战意昂扬。 “你们二人,率领麾下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提前埋伏在坞堡外西侧的山谷之中。待听到中军追击的战鼓,立刻率骑兵从山谷杀出,冲击敌军侧翼,一举击溃敌军阵型!” “诺!定不负主公所托!” 吕布和庞德齐声应诺,眼底满是嗜血的光芒。 “马腾、麴义听令!” “末将在!” 马腾和麴义立刻出列,躬身听令。 “你们二人,率领本部五百辅兵、一百弓弩手,为中军主力,背靠苏氏坞堡列阵,随我正面迎敌!”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啊?主公要亲自坐镇中军?” “这怎么行!兵凶战危,主公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 马腾和麴义更是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苏弘,又下意识地看向了贾诩。 贾诩只觉得后背一紧,头皮瞬间发麻,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苏弘深深躬身,急声劝阻:“主公,万万不可!战场之上,刀箭无眼,太过于凶险了! 不如将阎行将军调回中军,或是让庞德将军留守,由他们担任中军主将,坐镇指挥即可。主公只需在坞堡之内,坐镇调度,万不可亲赴前线!” 厅内的文臣们纷纷起身,齐声劝阻,就连武将们也都面露难色,纷纷劝苏弘不要亲征。 苏弘却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不必劝了,我意已决。” 那马腾、麴义皆是当世豪杰,可他们麾下的兵马,大多是新训的辅兵和弓弩手,没有经历过大战。 面对先零羌的数千骑兵,若是没有主心骨坐镇,一旦敌军冲锋,很容易心生怯意,阵型溃散。 只有苏弘亲自坐镇中军,才能稳住军心,让士卒们爆发出最强的战力。 “只要中军步卒和弓弩手阵型不乱,死死挡住敌军的冲锋,就能为吕布、庞德的骑兵创造出一击必杀的机会。咱们以少胜多,只能兵行险招。” 苏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高顺和马超身上,笑着道:“更何况,我身边有伯安和孟起护着。伯安训练的陷阵营,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就算是敌军冲破了阵型,也能护着我安然退回坞堡。我相信,你们二人定能护我周全,是也不是?” 高顺和马超对视一眼,猛地单膝跪地,双拳紧握,掷地有声地高声道:“末将定以死相护!就算敌军从末将二人的尸体上踏过去,也绝伤不到主公分毫!” “好!” 苏弘朗声一笑,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就这么定了!诸将立刻回营,整军备战!随我迎敌,让羌人看看,我苏氏坞堡的厉害!” 众人见苏弘心意已决,再也无人劝阻,齐齐躬身抱拳,高声应诺,声震屋瓦:“我等愿随主公,迎敌破贼!” 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回营整军。不过半日功夫,整个苏氏坞堡就从丰收的喜悦中,切换到了临战的状态。 坞堡内外,甲胄铿锵,战马嘶鸣,一支支精锐兵马,按照部署,悄然奔赴各自的阵地。 一场关乎苏氏坞堡未来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46章 华雄守关 苏氏坞堡的中军大帐内,苏弘手里捏着两封刚送来的文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一封来自金城太守陈懿,一封来自护羌校尉伶征。 两封文书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个意思。 羌人大举来犯,全境示警,望金城都尉苏弘严守坞堡,保境安民。 至于出兵平叛、正面迎敌的话,半个字都没提。 “果然不出主公所料。” 贾诩站在一旁,看着文书,冷笑一声。 “这两位大人,就想着坐山观虎斗,咱们和羌人拼个两败俱伤,他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意料之中的事。” 苏弘随手把文书扔在案上,语气平淡。 “他们想躲,就让他们躲着。只是这金城的天,迟早要让他们明白,不是缩在郡城里就能坐稳的。斥候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回主公。” 李儒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 “先零羌首领滇吾,带着五千主力骑兵,已经到了湟水与黄河交汇的渡口,离咱们坞堡不过三十里地。 北宫伯玉派来的一千人马,也混在其中,由一个叫狼头的小部族首领统领,明着是助战,实则是监军。” 苏弘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的渡口位置轻轻一点:“渡口的船,都收干净了?” “早已按主公的吩咐,所有船只尽数收拢到坞堡水寨,连河面上的小舢板都没留下一艘。” 麴义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末将的弓弩营已经全部就位,就等羌人渡河了。” “好。” 苏弘抬眼看向麴义,叮嘱道,“记住,半渡而击,只挫其锐气,不与其死拼。咱们的弓弩手,都是花了半年时间、无数钱粮练出来的,犯不上跟这些天生就会射箭的羌人换人头。打一波就撤,把他们放过来,进咱们布好的口袋里。” “末将领命!绝不负主公所托!” 麴义沉声应诺,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而此时,黄河渡口的南岸,先零羌的五千骑兵已经列满了河滩。 滇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黄河,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河面上空空荡荡,别说能载骑兵渡河的大船,就连个能坐人的小筏子都看不见,一眼望去,只有滔滔河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娘的!苏弘这小儿,竟然把船全收走了!” 滇吾狠狠一拳砸在马脖子上,怒骂出声,“难不成咱们五千勇士,还能被这一条河拦住去路不成?” 身边的大小首领们也纷纷骂了起来,一个个满脸戾气,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都是草原上的汉子,骑马射箭是把好手,可水性大多稀松平常,没了船,总不能游过这滚滚黄河去。 “首领!” 一个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高声道,“属下查到了!往东行十几里,有一处浅滩,枯水期水浅,战马能直接蹚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滇吾立刻追问。 “只是那浅滩边上,苏氏坞堡新建了一座关卡,叫鹰嘴崖,有五百汉兵把守,看着防守极严。” 关卡? 滇吾和一众羌人首领面面相觑,都懵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只知道县城、坞堡,从来没听过什么关卡。 在他们眼里,几百个汉兵守着的破寨子,根本不值一提,别说五百人,就算是五千人,也挡不住羌人的铁骑。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队伍里的狼头突然催马出列,脸上带着几分桀骜,对着滇吾抱了抱拳,高声道:“滇吾首领!既然东边有浅滩能渡河,那我便带着本部一千勇士,往东去,从浅滩渡河,到时候咱们两面夹击,苏弘这小儿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滇吾看着狼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狼头是北宫伯玉派来的人,仗着有北宫伯玉撑腰,一路上对他阴奉阳违,没少挑刺,明着是助战,实则是来监军的,早就烦得他头大。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个麻烦支走,眼不见心不烦。 他心里打定主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对着狼头竖起大拇指,高声夸赞道:“狼头首领果然勇猛!有你出马,这小小的关卡,定然手到擒来! 好!我答应你!咱们就比一比,看谁先攻破苏氏坞堡!谁先攻入坞堡,谁就能带着手下,在坞堡里先抢一天,无人阻拦!” “哈哈哈!好!” 狼头闻言大喜,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傲。 “那这先抢的资格,定然是我的!儿郎们,随我东去,渡河破敌!” 一声令下,狼头带着本部一千骑兵,扬起漫天尘土,朝着东边的鹰嘴崖疾驰而去。 看着狼头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滇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了这个监军在耳边聒噪,他总算能放开手脚做事了。 “传令下去!立刻搜集羊皮做羊皮筏子!今日午时,全军渡河!” 滇吾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高声下令。 数千羌人立刻动了起来,河滩上到处都是收拢羊皮、砍树扎筏的身影,不过两个时辰,就扎出了数百个羊皮筏子,一个个吹得鼓鼓囊囊,用木头固定在一起,刚好能载着骑兵和战马渡河。 午时刚过,滇吾一声令下,第一批三百多羌骑,纷纷跳上羊皮筏子,挥舞着弯刀,吆喝着朝着对岸划去。 数百个筏子挤在河面上,乱哄哄的,毫无阵型可言,羌人们趴在筏子上,只想着快点冲到对岸,根本没心思防备。 就在筏子行到河中央,进退两难的时候,对岸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厉喝:“放箭!”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一般,瞬间从岸边铺天盖地地射了过来。 麴义带着五百弓弩手,早已在芦苇荡里埋伏了半天,就等着羌人半渡而击。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河面。 河中央的羌人,全都挤在小小的羊皮筏子上,别说躲了,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射过来,一个个中箭落水,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河水。 有的筏子被箭射穿了羊皮,瞬间瘪了下去,连人带马掉进滚滚黄河里,转眼就被激流卷得没了踪影。 不过两轮齐射,河面上的筏子就翻了近一半,没死的羌人也吓得趴在筏子上,抱着头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河滩上还没渡河的羌人,全都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苏弘手里只有区区千把人,面对五千羌骑,不躲进坞堡里死守,竟然还敢主动出来,在渡口设伏!这简直是不把他们羌人铁骑放在眼里! “他娘的!还击!给我还击!” 滇吾气得目眦欲裂,猛地一挥弯刀,高声怒吼。 “所有人下马!用弓箭压制对岸的汉兵!给我把他们射回去!” 岸上的羌骑立刻翻身下马,举起弓箭,朝着对岸的芦苇荡疯狂还击。 羌人天生善射,密集的箭雨瞬间朝着岸边射去,芦苇秆被箭射得纷纷折断。 可就在这时,麴义却冷笑一声,高声下令:“全军听令!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弓弩手们立刻按照平日里操练的阵型,一边放箭压制,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人马消失在了河岸的土坡后面,没留下半个人影。 河面上的羌人,这才惊魂未定地划着剩下的筏子,狼狈地退回了南岸。 滇吾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翻倒的筏子,听着手下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脸色铁青。 就这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他就折损了二百多精锐,连对岸的土地都没踩上去。 可事到如今,退是不可能退的。 他带着五千人出来,连坞堡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灰溜溜地回去,必然会被河湟的羌人部落笑掉大牙,再也抬不起头来。 “传令下去!继续渡河!全军分批渡河,岸上弓箭手全程掩护!我就不信,苏弘这小儿能一直守着渡口!” 滇吾咬着牙,再次下令。 有了弓箭手的全程压制,这一次渡河总算顺利了不少。 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付出了近三百人的伤亡后,滇吾终于带着五千羌骑,全部渡过了黄河,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可看着空荡荡的河岸,还有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滇吾的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而此时,东边的鹰嘴崖关卡下,狼头带着一千羌骑,已经到了关前。 他看着眼前依山而建的雄关,石墙高耸,箭楼林立,心里也忍不住犯了嘀咕,可嘴上依旧硬气,催马冲到关前百米处,挥舞着弯刀,对着关上破口大骂:“关上的汉狗听着!立刻开关投降,献出粮草金银,某家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若是胆敢负隅顽抗,等某家破关之日,定要屠光关内所有汉狗,鸡犬不留!” 骂声顺着风传到关上,华雄正扶着垛口,看着下面耀武扬威的羌人,手早就痒了。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副将魏续,压低声音问道:“主公只让咱们死守关口,没明确说不让咱们出关迎战吧?” 魏续本就是跟着吕布从并州来的游侠,一身悍勇,正愁没机会立军功往上爬,一听这话,立刻眼睛一亮,连忙附和道:“将军说的是!主公只说要守住关口,没说不能出关杀贼!只要咱们不丢了关口,出关斩了这羌人头目,立了大功,主公定然高兴!” “好!” 华雄哈哈大笑,一拍垛口,“魏续,你带三百人守关,给我点二百精锐步卒,我出关去会会这个口出狂言的羌狗!” “诺!” 魏续立刻应声。 片刻之后,鹰嘴崖的关门轰然打开。 狼头在马上,看着关门打开,里面只冲出来二百个汉兵,为首的壮汉手持一柄开山刀,他还以为汉人是被骂怕了,出来投降的。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让这些汉人乖乖跪地投降。 就见对面的华雄双目圆睁,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关前:“羌狗!敢在你家华爷爷面前狂吠,拿命来!” 话音未落,华雄已经催马舞刀,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直朝着狼头冲杀过来。 第47章 邀战 狼头看着直冲而来的华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涌上滔天的怒意。 他好歹是羌人中有名的悍将,何曾被一个无名汉人如此轻视? 当下怒喝一声,双手握紧碗口粗的狼牙棒,催马迎了上去,带着千钧之力的狼牙棒,朝着华雄的头颅狠狠砸下。 “汉狗找死!某家便让你知道,羌人勇士的厉害!” 华雄面不改色,虎目圆睁,手中开山刀猛地一横,迎着狼牙棒硬挡上去。 只听 “铛” 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狼头只觉得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那沉重的狼牙棒竟被直接震得偏了方向,险些脱手飞出。 两马交错的瞬间,狼头心中大骇,这汉将的力气,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他刚想拨马回防,却见华雄已然调转马头,开山刀再次劈来,刀势刚猛如虎,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他的面门。 狼头慌忙举棒去挡,可哪里还来得及? 战不三合,华雄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响彻关前:“羌狗授首!” 寒光一闪,开山刀劈落,直接破开了狼牙棒的防御,顺着狼头的脖颈一划而过。 鲜血冲天而起,狼头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砸起漫天尘土。 关前瞬间安静了一瞬。 狼头麾下的羌兵,一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连动都忘了动。 他们引以为傲的首领,在羌人中以悍勇闻名的狼头,竟然连三个回合都没撑过,就被这汉将一刀斩了? 就在众人愣神的功夫,狼头身边的三个亲卫红了眼,怒吼着催马而出,挥舞着弯刀朝着华雄冲来:“汉狗!还我首领命来!” 三人呈品字形包抄而来,三把弯刀上下翻飞,招招直取华雄要害,竟是要以三敌一,为自家首领报仇,抢回狼头的尸身。 华雄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手中开山刀舞得密不透风,寒光翻飞之间,竟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三个跳梁小丑,也敢在你家华爷爷面前放肆!” 只听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华雄的刀势越来越猛,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不过五六个回合,华雄猛地大喝一声,刀势陡然一变,先一刀格开左侧两人的弯刀,反手一刀,直接将右侧的亲卫拦腰斩断。 剩下两人见状,心神大乱,招式瞬间乱了章法。 华雄哪里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催马向前,刀光连闪,不过两息的功夫,两声惨叫接连响起,剩下的两个亲卫也尽数被斩于马下,尸身摔落在狼头的尸体旁。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四员羌将,尽数命丧华雄刀下。 华雄勒住战马,用开山刀挑起狼头的首级,高高举起,对着关前的羌兵,声如洪钟般怒吼:“华雄在此!鼠辈还有谁敢上前一战?!” 这一声怒吼,如同虎啸山林,震得关前的羌兵耳膜生疼,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勒着战马往后退。 他们看着横刀立马的华雄,又看了看身后高耸入云、箭楼林立的鹰嘴崖关卡,哪里还有半分再战的胆子? 首领战死,三个悍将也全都被斩,剩下的人就算冲上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不知是谁先调转了马头,剩下的近千羌兵,如同潮水一般,纷纷拨马掉头,疯了一样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连狼头的尸身都不敢回头捡,生怕跑慢了,就被华雄追上斩于马下。 华雄看着狼狈逃窜的羌兵,也不追赶,只是再次哈哈大笑,带着二百步卒,意气风发地返回了关内。 魏续连忙迎了上来,对着华雄躬身拱手,满脸敬佩:“将军神勇!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华雄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得意:“区区羌狗,何足挂齿!立刻派人,把捷报送往主公处!” 而此时,苏氏坞堡的中军大帐内,苏弘刚接到华雄的捷报,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华雄果然不负所望!正好挫一挫羌人的锐气!” 贾诩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随即躬身汇报道:“主公,除了前线捷报,还有一事禀报。坞堡周边的百姓,已经尽数撤入城中,在外耕作来不及回城的百姓,也都引导着去了周边的小坞堡躲避。如今坞堡外,没有一个百姓滞留,羌人就算想抓百姓当肉盾攻城,也无计可施。” 苏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沉声道:“文和的意思是,咱们不必主动出战,只需死守坞堡,耗死他们?” “正是。” 贾诩躬身道,“滇吾带着五千羌骑远道而来,粮草必然带的不多,利在速战。咱们坞堡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死守不出,耗上几日,羌人锐气尽失,粮草不济,必然会不战自乱。到时候咱们再出兵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苏弘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好,就依你之计。” 他转头看向帐下的马腾和麴义,沉声下令,“马腾、麴义听令!” “末将在!” 二人立刻出列,躬身听令。 “命你二人率领本部兵马,登上坞堡城头,分守四门,严防羌人攻城。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自出战!” “诺!末将领命!” 二人齐声应诺,转身大步出帐,登城布防去了。 不过一个时辰,滇吾便带着五千先零羌骑兵,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苏氏坞堡外。 看着眼前高大坚固的坞堡,城墙全是青石夯土筑成,高有数丈,城头箭楼林立,旌旗招展,隐隐能看到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滇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坞堡外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麦子已经熟透,只待收割,可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反而陷入了两难。 若是让手下的族人下马割麦子,必然会成为城头汉人的活靶子,白白折损人手。 可若是不割,带着五千人出来,总不能空手而归。 更何况,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都跟他说过,苏氏坞堡里只有千把守军,他带着五千铁骑,就算攻不破坞堡,也能把汉人死死压制在城里,不敢露头。 想到这里,滇吾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头人骨都侯,沉声吩咐道:“骨都侯!你带着两千人马,去坞堡门前叫阵,试探一下汉人的虚实!若是他们敢开门出战,就给我狠狠打!若是他们龟缩不出,就给我往死里骂,骂到他们出来为止!” “诺!首领放心!” 骨都侯立刻应声,带着两千羌骑,扬起漫天尘土,直冲坞堡正门而来。 第48章 斩首 到了城门下,骨都侯勒住战马,看着紧闭的城门,立刻扯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 骂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城头之上。 马超正按着刀柄,在城头巡视,听到骨都侯侮辱苏弘的话,瞬间怒从心头起,额角青筋暴起,一双虎目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如今最敬佩的人,就是苏弘。 主公待他恩重如山,让他入亲卫队,委以重任,还亲自教他兵法谋略,在他心里,苏弘就是天。 如今有人敢当众辱骂主公,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主辱臣死! 马超咬着牙,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卫低喝一声:“点齐一百亲卫骑兵,随我出城!斩了这个口出狂言的羌狗!” “将军,主公下令死守,不可擅自出战啊!” 亲卫连忙劝阻。 “主公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马超根本不听,翻身上马,带着一百精挑细选的亲卫骑兵,打开坞堡的侧门,纵马疾驰而出。 坞堡门前,骨都侯正骂得起劲,突然看到侧门打开,冲出来一队骑兵,为首的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面如冠玉,眼若寒星,一身银甲,手持马槊,威风凛凛。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哈哈哈!苏氏坞堡是没人了吗?派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出来送死?怎么,小子,还没断奶,出来找奶喝吗?” 身后的两千羌骑也跟着哄堂大笑,一个个满脸戏谑,根本没把马超放在眼里。 马超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双目圆睁,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响彻阵前:“贼将休得狂吠!吾乃西凉马孟起!记住爷爷的威名,也好到阴曹地府去告状!” 话音未落,马超已经催动胯下战马,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朝着骨都侯冲杀过去。 手中的马槊带着破风之声,快如流星,直刺骨都侯的胸膛。 骨都侯见他冲来,脸上依旧带着轻视,只当这少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随手挥起弯刀,想要格开马超的马槊。 可直到马槊到了近前,他才脸色剧变 —— 太快了! 这一下的速度,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噗嗤!” 一声闷响,马槊直接穿透了骨都侯的铠甲,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马超手腕一翻,直接将骨都侯挑下了战马,随即反手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寒光一闪,唰的一下,就割下了骨都侯的首级,提在了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合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阵后的滇吾,正端着马奶酒,等着骨都侯的好消息,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酒囊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情况?! 自己麾下的悍将,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汉人娃娃,一个照面就斩了首级?! 他不是在做梦吧?! 不光是滇吾,骨都侯带来的两千羌骑,也全都愣在了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握着兵器的手都僵住了。 主将一个照面就被斩了,他们甚至都没看清那少年是怎么出的手! 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看着提着首级的马超,瞬间红了眼,纷纷怒吼着催动战马,挥舞着弯刀,朝着马超的一百亲卫冲杀过来:“杀了这汉家娃娃!为骨都侯首领报仇!” 马超看着冲杀过来的两千羌骑,非但不惧,反而热血翻涌,握紧了马槊,就要带着亲卫冲上去厮杀。 可就在这时,坞堡内传来了铛铛铛的鸣金之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马超心里一凛,他知道,这是主公的命令。 他再不服气,也不敢违抗苏弘的将令,只能狠狠瞪了冲过来的羌兵一眼,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一声:“撤!” 一百亲卫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护着马超,朝着坞堡侧门疾驰而去。 等两千羌骑冲到近前时,侧门已经轰然关闭,落了锁。 羌兵们扑了个空,气得哇哇大叫,纷纷张弓搭箭,朝着城头疯狂放箭。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密密麻麻地打在城墙上,却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这苏氏坞堡被苏弘反复加固,青石城墙厚达数尺,如同钢筋铁骨一般,岂是区区箭雨能撼动的? 滇吾回过神来,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道:“攻城!给我攻城!今日定要踏破这坞堡,把那汉家娃娃碎尸万段!”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千羌兵立刻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了过来。 可城头之上,麴义早已带着弓弩手严阵以待,随着他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瞬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羌兵纷纷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 马腾带着步卒,滚木礌石如同雨点一般砸下,云梯被纷纷砸断,攻城的羌兵死伤惨重。 连续攻了半个时辰,滇吾折损了三百多兵马,却连城墙都没爬上去一次。看着城头纹丝不动的守军,还有越来越多的伤亡,滇吾咬碎了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羌兵们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来时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滇吾看着眼前坚不可摧的苏氏坞堡,又想起了那个一合斩将的少年郎,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终于明白,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都错了。 这个苏弘,根本不是什么只会买官的幸进小人。 这苏氏坞堡,也根本不是他们能轻易啃下来的软柿子。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他只能在坞堡外安营扎寨,再想攻城的办法。 而苏弘这边,也喊来了贾诩、李儒等人,商量破敌的对策。 今日是天色已晚,敌人来不及收割坞堡外的麦田。 若是明日里敌人以两千骑卒压制坞堡守军不能出城,便能空出手来收割城外的麦田了。 上好的麦子要是被敌人糟蹋了,那坞堡的损失就有点大了。 所以苏弘与滇吾想到一起去了,今晚上就要想出破敌的办法。 最好能让坞堡外的敌人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第49章 破营 夜色如墨,笼罩着黄河岸边的苏氏坞堡。 坞堡议事厅内,灯火通明,苏弘端坐主位,麾下文武齐聚一堂,正商议着破敌之策。 厅内没有白日的喧嚣,气氛严肃却不紧绷。 众人心里都清楚,今日一战,虽斩了敌将,挫了羌人的锐气,可滇吾的主力仍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拱手,声音平稳,字字精准地分析道:“主公,属下以为,今日滇吾试探攻城,虽损兵折将,却也摸清了咱们坞堡守军的大致人数。他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利在速战,明日必然会有动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滇吾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劫掠秋粮。明日他定会分兵,以主力兵马围住坞堡,压制我军不得出城,再派其余人手,去收割城外的麦田。 等麦子收割完毕,他必然会带着粮草退走,退走之前,定会放火烧毁带不走的麦田,绝不肯给咱们留下一粒粮食。 若是放任不管,咱们今年的秋收,至少要损失三成以上,来年的军粮、民食,都会受影响。” 苏弘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太清楚这些羌人的秉性了。 从东汉中期开始,先零羌等诸部羌乱就从未停歇,这些羌人不事生产,专以劫掠为生,一次次把大汉的凉州搅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持续数十年的羌乱,不仅掏空了东汉的国库,更让朝廷在凉州的统治彻底崩塌,前后消耗的军费高达数百亿钱,硬生生从财政和军事上,拖垮了这个看似强盛的大汉王朝。 放任他们劫掠、烧毁麦田,就是养虎为患。 今日让他们抢了粮食走,明日他们就会带着更多的人,再来劫掠,永无宁日。 “贾先生所言极是。” 李儒立刻起身,阴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厉色,“属下以为,绝不能等明日他们动手,必须今夜就出城破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了他们劫掠麦田的心思!” “哦?文优有何妙计?” 苏弘抬眼看向他。 “主公请看。” 李儒走到沙盘前,指着羌人扎营的位置,沉声道,“斥候回报,滇吾的大营,就扎在坞堡西侧的旷野上,正对着风口。 入秋之后,夜风极大,且营寨都是帐篷、木栅搭建,极易引燃。 若是派一员猛将,率精锐士卒趁着夜色出城,摸到上风口,一把火点燃敌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定能让羌人不战自溃,惨败而归!” 这计策够狠,也够准,正好掐中了羌人的死穴。 话音刚落,马超立刻就从武将列里跳了出来,单膝跪地,朗声道:“主公!末将愿往!今夜便带一队人马,出城烧了羌人的营寨,斩了滇吾的首级献于主公帐下!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少年人满脸桀骜,眼里满是战意,白日里刚斩了敌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巴不得再立大功,在主公面前证明自己的本事。 可他话音刚落,身边的马腾就脸色一沉,厉声怒斥道:“你给我退下!” 马腾站起身,对着苏弘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瞪着马超,怒声骂道:“你这竖子!白日里擅自出城,违抗主公将令,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如今议事定计,你竟敢贸然出头抢功,眼里还有主公,还有军规吗?!” 骂声虽狠,可马腾的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担忧。 夜袭放火,看似是奇功,实则凶险万分。 深入敌营,面对数千羌骑,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命丧当场。 马超是他的长子,哪里舍得让马超去冒这么大的险? 骂完马超,马腾再次对着苏弘深深躬身,沉声道:“主公,小儿无状,扰乱议事,还望主公恕罪。夜袭敌营之事,末将愿亲自前往!定能为主公烧了羌营,击溃敌军!若是不能破营,末将愿提头来见!” 马超被父亲一顿怒斥,心里满是不忿,可也不敢当着苏弘的面和父亲争功,只能咬了咬牙,悻悻地退到了一旁,攥紧的拳头却依旧不肯松开。 苏弘看着父子二人,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示意马腾起身。 他哪里看不出马腾的心思,只是夜袭破营,最讲究的是令行禁止、稳准狠辣,这世上,再没有比高顺和他的陷阵营,更擅长做这件事的了。 苏弘的目光转向了站在武将列中,始终一言不发、身姿挺拔如松的高顺。 “伯安,陷阵夜袭,本就是你的强项。今夜这破敌的差事,你可愿为我走一趟?” 高顺立刻出列,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声音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今夜必破羌营!” 他训练的陷阵营,本就是为了攻坚破阵、夜袭奇袭而生,三百士卒,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人披甲,配强弓利刃,军纪森严,攻无不克,正是这夜袭战的最佳人选。 “好!” 苏弘朗声一笑,当即下令,“命高顺,率领麾下三百陷阵营,今夜出城夜袭敌营,以火攻破敌!麴义听令!” “末将在!” 麴义立刻出列,脸上满是兴奋。 他本以为这夜袭的功劳没自己的份,没想到主公还安排了自己的差事,哪里能不高兴。 “命你率领五百弓弩营,在坞堡西门外设伏接应。若是高顺将军破营后,有敌军追击,便以箭雨退敌,务必护着伯安和陷阵营的弟兄们,安然归来!” “诺!末将领命!定保高顺将军万全!” 麴义高声应诺,战意昂扬。 苏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马腾父子身上,笑着道:“寿成、孟起,坞堡守城之事,就全赖你们父子二人了。务必严守四门,防备羌人趁乱反扑,不得有半分差池。” 马腾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立刻带着马超躬身领命:“末将领命!定死守坞堡,绝不让一个羌人靠近城门半步!” 马超虽然没能抢到夜袭的差事,可得了守城的重任,也收起了不忿,沉声应诺,心里却憋着一股劲,等着羌人来攻城,再斩几个敌将,给主公看看自己的本事。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回营准备,只等后半夜,敌军最困乏的时候,动手破敌。 夜越来越深,秋风越刮越紧,呜呜地刮过旷野,卷起漫天尘土。 羌人营寨里,篝火渐渐熄灭,折腾了一天的羌兵,早已睡得东倒西歪。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他们劫掠汉人,从没见过只有千把人的守军,敢主动出城夜袭数千人的大营,所以连像样的岗哨都没设,只有几个巡逻的兵卒,也东倒西歪地靠在木栅上,抱着兵器睡得昏天黑地。 丑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坞堡的西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高顺一身玄甲,手持长槊,带着三百陷阵营士卒,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城门。 所有人马衔枚,人噤声,连马蹄都用棉布裹了起来,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三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如同黑夜中的猎豹,借着夜色和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羌人大营的上风口。 高顺抬手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他冷眼看着不远处毫无防备的羌营,对着身边的亲卫点了点头。 两个陷阵营士卒立刻猫着腰,如同鬼魅一般,摸向了营寨门口的岗哨。 那两个站岗的羌兵还在呼呼大睡,连刀都掉在了地上,敌人到了身边都毫无察觉。 寒光一闪,两个士卒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抹了岗哨的脖子,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对于高顺的陷阵营来说,这几个松懈的岗哨,和路边的野鸡没什么区别,随手就能解决。 解决了岗哨,高顺再次挥手,三百陷阵营士卒立刻分散开来,人人手里都拿着浸了油的火把和火种,按照提前划定的区域,摸到了营寨的各个角落。 “点火!” 高顺一声低喝,率先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扔向了最近的帐篷。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百支火把同时扔出,落在了羌人的帐篷、粮草堆、木栅上。 浸了油的火把遇风就燃,瞬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秋风卷着火焰,瞬间就蔓延开来,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羌人大营,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 “起火了!大营起火了!” “快跑啊!火过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睡梦中的羌兵被浓烟和火光呛醒,一睁眼就看到漫天大火席卷而来,帐篷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漫天飞舞。 一个个光着身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被火烧得惨叫连连,被乱跑的战马撞得人仰马翻,整个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算背靠黄河,有水可以救火,可这些羌人本就是牧民出身,组织度极差,仓促之间,哪里能组织得起有效的救火? 一个个只顾着自己逃命,连手里的兵器都扔了,谁还顾得上救火? 滇吾在亲卫的拉扯下,才从着火的大帐里逃了出来,头发都被燎了一半,看着眼前漫天的火海,还有四散奔逃的族人,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带着五千人马,把坞堡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汉人怎么敢出城夜袭?! 而且还精准地摸到了上风口,一把火就把他的大营烧了个干净! “首领!快跑吧!大营守不住了!汉人杀进来了!” 亲卫扯着他的胳膊,高声嘶吼。 滇吾回过神来,看着黑夜中那座静静矗立的苏氏坞堡,仿佛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都能把他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再也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浑身打了个寒颤,慌忙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残兵嘶吼道:“撤!快撤!往渡口撤!” 一声令下,滇吾带着亲卫,头也不回地朝着黄河渡口狂奔而去。 首领一跑,剩下的羌兵更是溃不成军,纷纷扔掉兵器,跟着往渡口方向逃窜,连大营里的粮草、帐篷都顾不上了。 而就在大营火起的那一刻,坞堡外的山谷内,早已养精蓄锐了一整天的吕布和庞德,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时候! 吕布翻身上马,握紧了马槊,对着身后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厉声高喝:“儿郎们!随我杀!斩敌破贼,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动赤兔马,带着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山谷,朝着溃逃的羌兵,狠狠冲杀过去。 庞德紧随其后,带着骑兵从侧翼包抄,喊杀声震天,彻底撕碎了羌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第50章 求饶 黑夜中的黄河岸边,喊杀声震彻旷野。 吕布一马当先,马槊在火光中舞出漫天寒芒。 庞德带着骑兵从侧翼包抄,马蹄踏过满地狼藉,手中长槊翻飞,专挑溃逃的羌人队列狠冲,将本就散乱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刚从火海里逃出来的羌人,早已被烧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 黑夜里火光漫天,四面八方都是汉人的喊杀声,他们根本分不清对面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觉得到处都是敌人,只顾着催马往渡口方向狂奔,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悍勇的羌人想勒马回身抵抗,可还没等他们举起弯刀,就被吕布和庞德的骑兵瞬间冲垮,斩于马下。 而本该放火后就撤回坞堡的高顺,此刻却根本没有撤兵的意思。 他站在羌人营寨的火海前,看着四散奔逃、连阵型都凑不起来的羌人,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对着身后的三百陷阵营士卒,沉声下令:“列阵!随我杀进去!降者不杀,顽抗者斩!” “诺!!” 三百陷阵营士卒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往无前的悍然杀气。 他们迅速结成锋矢阵,人人手持长槊,身披铠甲,踩着满地的火星和尸体,狠狠扎进了混乱的羌人大营。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这八个字,是刻在每一个陷阵营士卒骨血里的信条。 上了马的羌人,骑射本事还能看个几分,可下了马、失了战马的羌人,在配合默契、杀招凌厉的陷阵营面前,简直如同孩童一般,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长槊所至,血肉横飞,但凡敢举刀顽抗的羌人,瞬间就会被数杆长槊同时刺穿,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高顺一马当先,手中长槊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本就是天生的名将,最擅抓住战机,原本只是奉命放火,可如今羌人彻底溃乱,连最基本的救火和防御都组织不起来,他哪里会放过这个扩大战果的机会? 半个时辰不到,整个羌人大营就被陷阵营彻底肃清。 负隅顽抗的羌人尽数被斩,剩下的千余羌人,纷纷扔掉兵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投降。 高顺勒住马缰,看着跪地投降的羌人,又望了望滇吾带着大股残兵逃窜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和吕布、庞德加起来,也不到五百人,俘虏了千余降兵,还要看守营寨里的粮草物资,再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去追击了。 “留人看守降兵和营寨,其余人随我清理战场,等候主公将令!” 高顺沉声下令,没有半分贪功冒进,依旧稳如磐石。 而此时,数十里外的湟水山谷谷口,早已等候了两日的关羽,终于接到了从坞堡传来的飞鸽传书。 信鸽落在亲兵手中,取下密信,关羽接过扫了一眼,丹凤眼骤然眯起,长须无风自动,脸上露出一抹凛然的笑意:“好!滇吾小儿果然往这边逃了!彦明,列阵!” “诺!” 阎行立刻应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带着五百步卒,早已在这狭窄的谷口布好了阵型,长槊手在前,弓弩手在后,谷口两侧的山坡上也埋伏了弓箭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阎行刚要转身去调度阵型,却见关羽一人一马一刀,径直走到了阵列最前方,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山岳,横在了谷口中央。 “关将军,您这是……” 阎行愣了一下。 “某就在这里,等那滇吾小儿过来。” 关羽抚着长须,语气平淡,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区区数千残兵败将,何需劳烦士卒列阵死战?某一人一刀,便足以挡下他们!” 阎行看着关羽的背影,心中豪气顿生,也不再多言,只是按着腰间的长刀,站在了关羽身侧,目光死死盯着山谷深处。 天光微亮。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一般,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最先冲出来的,是滇吾的十余名斥候,他们刚冲出谷口,就看到了拦在路中央的关羽、阎行,还有身后严阵以待的汉军阵列,瞬间勒住了战马,脸色大变。 还没等他们调转马头回去报信,滇吾已经带着两千残兵,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一夜狂奔,滇吾早已狼狈不堪,头发被燎了大半,衣袍上全是火星烧出的破洞,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惶。 可当他看到谷口只有几百汉军拦路时,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身后还有两千精锐骑兵,对面不过几百步卒,就算占据了谷口地利,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挡住他两千铁骑不成? 滇吾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亲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首领立刻催马上前几步,扯开嗓子对着谷口大喊:“前方拦路的汉将听着!我家首领乃是先零羌大首领滇吾!只要你们立刻让开道路,放我们过去,便赏你们牛羊三百头,战马五十匹,美女三十人!从此与我先零羌世代友好,共享富贵!若是胆敢阻拦,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关羽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到了对面每一个羌人的耳朵里:“尔等蛮夷,休要呱噪!要打便打,不敢打,便立刻下马请降,某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若是再多说一句废话,某定斩不饶!” 这话一出,滇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夜之间大营被烧,损兵折将,如今连个不知名的汉将都敢对他如此嚣张,哪里还忍得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首领,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出阵试试这红脸汉将的成色。 可那亲卫首领,亲眼见识了麴义、马超等汉人的悍勇,又被大火烧得魂飞魄散,早就吓破了胆子,哪里还敢上去送死? 他脸上不动声色,手里的马鞭却悄悄抬了起来。 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身边族人豹子的马屁股上。 那战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直奔关羽而去。 坐在马背上的豹子瞬间懵了,他手里的弯刀都还没拔出来,整个人被战马带着往前冲,回头看着身后手握马鞭的亲卫首领,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这……这对吗?”豹子心里想着。 可事到如今,退也退不回去了。 豹子也是先零羌里数得上号的勇士,咬了咬牙,猛地拔出弯刀,催马朝着关羽冲了过去,嘶吼道:“汉狗!拿命来!” 关羽看着冲过来的豹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迎了上去,手中大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豹子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手里的弯刀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三晃,心中大骇:这红脸汉将的力气,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躲闪,堪堪躲过了关羽横扫而来的第二刀,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接连挡下两招,豹子心里刚松了口气,觉得这汉将也不过如此,可就在这时,关羽的刀势陡然变快,第三刀如同闪电一般,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奔他的脖颈而来。 豹子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念头只剩下:汉人将领怎么不按规矩出招?这第三招怎么能快这么多! “噗嗤!” 寒光闪过,血光冲天。 豹子的脑袋直接被一刀斩落,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整个谷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滇吾坐在马背上,眼睛瞪得滚圆,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麾下数一数二的勇士,竟然连三招都没撑过,就被这红脸汉将斩了? 苏弘麾下,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猛将?! 从华雄、马超,到眼前这个不知名的红脸大汉,怎么个个都如此悍勇?! 他想不通,为什么无论他们羌人如何反抗,这大汉总能冒出这么多勇冠三军的勇士,死死地压着他们! 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而他身边的亲卫首领,更是脸白得像纸,心里满是凄然。 他本想让豹子去试试水,没想到豹子三招就被斩了,这下,再也没人能替他上去送死了。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可他就算上去,也不过是给这红脸汉将送人头,哪里敢与关羽放对? 这谷口太过狭窄,一次最多也就铺开几十骑,滇吾身后就算有两千人,也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往上送。 他咬着牙,一挥手,叫了身边三十名精锐骑兵,嘶吼道:“冲!给我冲开阵型!杀过去!” 三十名骑兵立刻催马,挥舞着弯刀,朝着谷口冲了过来。 看着冲过来的羌骑,阎行立刻上前,想要把关羽护回阵中,却被关羽轻轻推开。 关羽反手从背后取下宝雕弓,抽出三支羽箭,搭弓上弦,看向身边的阎行,嘴角微微翘起:“彦明,你我二人,比试一番射术如何?” 阎行眼睛瞬间亮了,他本就以骑射闻名凉州,年少时更是有 “凉州健勇,首推阎行” 的名声。 他见关羽豪气冲天,哪里肯落了下风? 当即哈哈大笑道:“好!若是某赢了,关将军可得去主公那里,替我讨份雪糕来!” 他自从上次尝过一次苏弘赏的雪糕,就一直念念不忘。 只可惜自己功劳不足,不好意思去找苏弘讨要,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赌上一赌。 关羽闻言,朗声一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关羽手指一松,三支连珠羽箭如同流星一般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羌骑,应声落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阎行也不甘示弱,同样搭弓射出三支连珠箭,又是三名羌骑摔下马来。 二人你一箭我一箭,臂力惊人,羽箭仿佛没有间隔一般,箭无虚发。 不过眨眼的功夫,冲过来的三十名羌骑,就折损了大半,剩下的几人看着满地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往前冲,立刻勒转马头,疯了一样跑回了阵中。 谷口前,瞬间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受惊的战马。 滇吾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懵了。 冲阵冲不过去,单挑更是送死,身后还有苏氏坞堡的追兵,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已经陷入了绝境。 他刚要转头,想再跟亲卫首领商议对策,可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亲卫首领那张狰狞的脸,还有自己喷溅而出的鲜血。 那亲卫首领一刀砍下了滇吾的首级,随手扔掉手里的弯刀,翻身下马,双手高举着滇吾的脑袋,对着谷口的关羽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高喊:“作乱首恶滇吾已死!我等愿降!求将军饶命!!” 第51章 救援 滇吾的首级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刻,谷口的两千羌骑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首领狼莫能控制的,只有他本部的三百多亲信,剩下的羌人本就是各个小部落临时拼凑起来的,首领一死,军心彻底散了。 他们本就不信任汉人,更何况族里的老弱妇孺还都留在河湟谷地的部落里,哪里肯跟着狼莫投降汉军? 不知是谁先调转了马头,剩下的羌人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四散奔逃,朝着金城郡周边的旷野、村落狂奔而去。 两千多溃兵,没了粮草,没了约束,如同饿红了眼的蝗虫,所过之处,必然会劫掠烧杀,周边的村落百姓,瞬间就被推到了鬼门关前。 而此时,苏氏坞堡的议事厅内,关羽和高顺的战报,一前一后送到了苏弘的案头。 此战,斩敌首千余级,俘虏羌兵一千五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粮草、军械无数,先零羌五千大军尽数覆灭,滇吾授首,可谓是大获全胜。 可苏弘看着战报,脸上却没有半分大胜后的喜悦,眉头反而紧紧皱了起来。 他抬手将战报递给众人,沉声道:“仗打赢了,可麻烦还没结束。四散奔逃的两千多溃兵,没了粮草,没了首领,必然会劫掠沿途的村落,周边的百姓,要遭殃了。” 厅内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敛去,纷纷看向案上的沙盘,眉头都皱了起来。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主公,这整个大汉,也就只有主公您,会把这些底层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金城郡内的其余世家大族,就算提前得到了羌人溃兵来犯的消息,也只会带着族人、钱粮躲进县城高墙之内,至于他们治下的自耕农百姓,根本不会管半分,只会让他们自求多福。” “不止如此。” 李儒立刻上前补充,阴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些世家大族,甚至巴不得这些自耕农被羌人劫掠、杀害。百姓死了,田地就成了无主之地,他们正好能光明正大地吞并田产,扩充自己的势力。这种事,在凉州这几十年,从来就没断过。” “更要命的是消息传递。” 李儒继续道,“咱们有驿站、水铺、信鸽传信,消息半日就能传遍全郡。可那些散落在山野里的村落,根本没有这样的传递手段,怕是要等溃兵杀到村口,他们才能反应过来。可到了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苏弘缓缓点了点头,指尖重重地敲在沙盘上那些散落的村落标记上。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尿性了。 两汉四百年来,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大族靠着天灾人祸、羌乱劫掠,一次次吞并自耕农的土地,把百姓变成自己的佃户、奴隶,一步步掏空了大汉的根基。 他可以坐视世家勾心斗角,可以不理会朝堂的明争暗斗,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百姓,被溃兵屠戮劫掠。 尽人事,听天命。 苏弘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武将列里的马超身上,沉声下令:“孟起听令!” 马超瞬间出列,单膝跪地,眼睛亮得吓人,高声应道:“末将在!” 他憋了整整一夜,夜袭没轮上,截杀溃兵也没他的份,正愁没机会立功,如今主公终于派了差事,哪里能不兴奋。 “命你率领亲卫营所有骑兵,立刻出发,前往周边各个村落,通知百姓立刻撤离,要么进坞堡,要么去周边的小堡垒躲避,越快越好!” 苏弘的语气无比郑重。 “沿途若遇小股溃兵,能驱则驱,不必恋战,首要任务,是把消息传到位,保住百姓的性命!” “诺!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 马超朗声应诺。 与马超的兴奋不同,马腾的心脏瞬间揪紧了。 亲卫营的主力,一部分跟着高顺在清理羌营,一部分跟着吕布、庞德在追击残敌,如今坞堡里剩下的亲卫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人。 要去面对两千多四散奔逃的羌人溃兵,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劝阻的话来。 关羽、高顺、麴义都在外处置战场,麾下都是步卒,根本赶不及快马传信,整个坞堡里,能担起这个差事的,也只有骑术精湛的马超了。 苏弘的目光随即转向马腾,继续下令:“寿成听令!” 马腾立刻出列躬身:“末将在!” “你立刻派人联系尹奉,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出俘虏关押、安置的营地,你率领坞堡剩余守卒,全程负责坞堡内外的治安维护,但凡有趁机作乱、劫掠滋事者,无需请示,力斩不赦!” “诺!末将领命!” 马腾沉声应下,心里却依旧揪着,目光忍不住往马超身上飘。 父子二人领命出了议事厅,刚走到院门口,马腾就一把拉住了马超。 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满是担忧,语气凝重地叮嘱道。 “孟起,这次出去,万事以主公的命令为先,以通知百姓撤离为主,遇到羌人溃兵,能避就避,千万不要头脑发热,擅自和他们拼命,记住了吗?” “爹爹放心!” 马超昂首挺胸,满脸自信,拍着胸脯道,“不过是些丧家之犬的溃兵,伤不到我分毫!我保证把消息都传到,一个村落都落不下!” 看着儿子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马腾瞬间急了,双手猛地按住马超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狠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主公派你出去,是让你通知村民撤离,不是让你去上阵杀敌!你要是敢擅自和溃兵死战,丢了性命是小,要是误了主公的大事,害了百姓的性命,你就算死了,还有脸去见主公吗?还有脸面对马家的列祖列宗吗?” 马超被父亲这狠厉的眼神震住了,脸上的桀骜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肩上扛的不是立功的机会,是周边无数百姓的性命,是主公的信任。 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对着马腾深深躬身,郑重道:“爹爹放心,孩儿记住了!此行以通知百姓为先,绝不擅自恋战,绝不误了主公的大事!若违此誓,甘受军法处置!” 马腾这才松了手,看着翻身上马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马超用力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早已集结完毕的二百亲卫骑兵,扬起漫天尘土,疾驰出了坞堡大门。 第52章 少年意气 而此时的议事厅内,贾诩看着马超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 然后对着苏弘躬身道:“主公,孟起将军勇武有余,沉稳不足,要不要派些人接应?” “不必。” 苏弘摇了摇头,笑道,“年轻人,总要经些事,才能磨掉性子,成长起来。有二百亲卫跟着,只要他不恋战,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案上的俘虏名册,沉声道:“说说这些俘虏的事吧。” 贾诩立刻拿起名册,眉头微蹙道:“主公,这次俘虏的一千五百余人,大多都是先零羌的生羌,不懂汉话,不习汉礼,对咱们汉人敌意很深。 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家眷、老弱,大多都还在河湟谷地,被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控制着,就算咱们收了他们,也很难管控,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反水。” 李儒也立刻上前补充,语气里满是警惕:“还有那个狼莫,此人以下犯上,亲手斩了自己的首领滇吾,性子狠戾,噬主成性。 这次投降,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若是日后有半点好处,必然会再次反水,绝不可信,更不可重用。”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二人道:“你们只看到了他噬主的性子,却没看到他如今的绝境。” 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河湟谷地的位置,继续道:“狼莫杀了滇吾,就等于绝了自己回先零羌的路。先零羌的各个部落,最重上下尊卑,他以下犯上,弑杀首领,就是整个先零羌的公敌。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若是想收拢先零羌的人心,必然会杀了他,给滇吾报仇,以正尊卑。” “他除了抱紧咱们的大腿,别无选择。他想活下去,就只能听咱们的吩咐,为咱们做事。当然,他这噬主的性子,不得不防,却也不必因噎废食。” 贾诩和李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对苏弘的敬佩也更深了一层。 他们只看到了狼莫的不可信,却没看透他早已退无可退的处境。 苏弘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从这些俘虏里,精挑细选身强体壮、无家室拖累的青壮,打散补充进咱们的骑兵队伍,把骑兵营扩到一千人,奉先和令明各领五百,分为左右两营。” “至于剩下的老弱羌人,还有狼莫的本部人马,” 苏弘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二人都愣住的话,“咱们在坞堡西南方,划出一块草场出来,给他们设一个先零羌自治区。” “先零羌自治区?” 贾诩和李儒瞬间懵了,面面相觑,完全没听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们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主公时不时蹦出来的新词,可这个词,他们连猜都猜不透。 苏弘看着二人茫然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很简单。这些生羌,不服咱们的直接管控,硬要管,只会激起民变,费时费力,还落不到好。 那咱们就不直接管,只管住狼莫一个人。这块草场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族人,放牧、生活,都按他们先零羌,自己人的规矩来,咱们不插手。” “咱们只提两个要求:第一,不许劫掠,不许作乱,服从都尉府的号令;第二,按时缴纳草场的赋税,战时需出人出力,听从调遣。 咱们通过狼莫,管住这些生羌,再借着通商、学堂,慢慢让他们接触汉人的文化、规矩,潜移默化地让他们融入进来。比起强行汉化,这样事半功倍,还能从根子上解决羌乱的问题。” 苏弘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安静了许久。 贾诩和李儒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把苏弘的这套法子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眼睛越亮,到最后,看向苏弘的目光里,只剩下了满满的敬佩和自愧不如。 他们二人,一个是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一个是深谙权术的阴狠智囊,却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这套自治区的法子,看似放了权,实则把这些生羌牢牢绑在了苏氏坞堡的战车上。 既不用费力气去应对他们的反抗,又能慢慢同化他们,甚至还能靠着他们,获得稳定的战马、牛羊来源,简直是一举多得! “主公天纵奇才,属下望尘莫及!” 贾诩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李儒也跟着躬身,心悦诚服:“此等奇思妙想,非主公不能想出来!属下这就和贾先生一起,把这套章程细化,立刻落地执行,绝不负主公所托!”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起身。他心里清楚,这套法子,只是个开始。 想要彻底解决绵延百年的羌乱,光靠打是不够的,唯有融合,唯有让汉羌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才能从根子上,消弭彼此的仇恨与隔阂。 而就在贾诩和李儒忙着细化自治区章程,安排俘虏安置事宜的时候,带着二百骑兵疾驰的马超,终于赶到了离坞堡最近的李家村。 可刚到村口,眼前的景象,就让马超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村口的土坯墙被推倒了,房屋被烧得焦黑,浓烟滚滚,地上到处都是百姓的尸体,还有被砍死的牛羊。 几个羌人溃兵正扛着抢来的粮食、布匹,拽着哭嚎的妇人,大笑着从村里走出来。 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马超握紧了手里的虎头湛金枪,指节捏得发白,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村口:“狗贼!拿命来!!” 少年意气乃是不可多得之物。 马超正好有! 这几个羌人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暴怒的马超一枪一个给结果掉了。 他派人安抚住了受惊的村民百姓。 然后叫来了斥候什长。 马超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头脑清明的问道:“这周围还有多少羌人溃兵?” “根据我们方才探查,这周围的溃兵大致在二百之数,与我等相当!” “他们去往了何处?!”马超目光微凛,冷声问道。 “若是我等猜的不错,应该是要去往西北方的一处村庄劫掠!” “哼!”马超翻身上马,随后吩咐道:“传我命令,立刻疾驰去往西北方村庄埋伏!我要让这些羌人后悔来到世上!!” 第53章 封侯 一处陡峭的山坡上,马超带着二百亲卫骑兵,早已埋伏了半个时辰。 所有人马衔枚,人噤声,连战马的口鼻都用布裹住了,只有风吹过铠甲的轻响,二百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死死盯着山坡下的官道。 这是羌人溃兵逃往河湟的必经之路,也是周边村落百姓撤离的唯一通道。 有一股二百多人的羌人溃兵,正押着掳来的汉人百姓往这边来。 没过多久,杂乱的马蹄声、叫骂声、哭喊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只见二百多羌人溃兵,三三两两地走在官道上,阵型松松垮垮,手里的弯刀随意挎着,不少人肩上扛着抢来的粮食、布匹,嘴里骂骂咧咧。 队伍中间,用绳子串着几十个汉人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童,一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满是绝望,被羌人用鞭子抽打着,走得慢了就是一脚踹上去。 这些溃兵刚从苏氏坞堡的追杀中逃出来,只觉得离了那片吃人的地界,就彻底安全了,警惕性早已降到了极点,根本没抬头看一眼两侧的山坡,更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苏氏坞堡的骑兵。 山坡上,马超的副将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中间有不少汉人百姓,咱们要是直接冲下去,怕是会伤到他们…… 要不,先喊话让他们散开?” 马超的目光扫过官道上的百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骨子里刻着的,是西凉人悍不畏死的疯狂,是对自己兄弟的绝对护短。 喊话? 一旦喊话,给了羌人反应的时间,他们必然会拿百姓当肉盾,到时候不仅救不下人,自己麾下的亲卫兄弟,还会平白出现死伤。 这些亲卫,都是跟着他一个锅里吃饭、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别说死伤几十个,就是折损一个,都是他马超不能承受的代价。 “不必。” 马超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虎头湛金枪缓缓抬起。 “所有弟兄,随我冲!只杀羌人,能避则避百姓,但若有阻碍,格杀勿论!” 副将浑身一震,看着马超眼底的决绝,再也不敢多言,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杀!!” 马超一声惊雷般的怒吼,率先催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 二百亲卫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雪亮的马刀、长槊在日光下闪着寒芒,朝着官道上的羌人狠狠冲去。 官道上的羌人,听到马蹄声猛地抬头,看到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骑兵,瞬间懵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连手里的刀都忘了拔。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苏氏坞堡的人,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可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马超已经带着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狠狠凿穿了他们松散的阵型。 虎头湛金枪翻飞,寒光所至,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羌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一枪挑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当场毙命。 “结阵!快结阵!” 羌人的小头目嘶吼着,想要组织抵抗,可他们本就是溃兵,军心涣散,又被居高临下突袭,哪里还能组织起阵型? 马超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凿穿阵型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带着骑兵再次反冲回来,马蹄踏过满地的尸体,长枪横扫,刀光起落,又是一片惨叫。 反复三次冲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百多羌人溃兵,就被杀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降的降,再也没了半分反抗之力。 整个官道上,到处都是羌人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马超勒住战马,枪尖滴着血,目光扫过跪地投降的百十个羌人俘虏,又看向那些被解救出来、瑟瑟发抖的汉人百姓,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羌人小头目面前,用枪尖挑着他的下巴,冷声问道:“其余的溃兵,都往哪个方向去了?还有多少人?都在哪些村落劫掠?” 那小头目早已吓破了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五一十地把其余溃兵的去向、人数,全都交代了出来,连半个字都不敢隐瞒。 问清了所有消息,马超随手一枪,刺穿了小头目的喉咙。 副将看着剩下的百十个羌人俘虏,上前问道:“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办?咱们带着他们,根本没法快马赶路,通知其他村落。” 马超的目光扫过那些俘虏,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这些人,手上都沾了汉人的血,劫掠了百姓的家园,留着,只会是祸患。 “都杀了。” 马超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人头堆在官道旁,筑成京观。我要让所有羌人溃兵都看看,敢来金城劫掠,是什么下场。” “诺!” 亲卫们立刻应声,手起刀落,百十个俘虏瞬间人头落地。 没过多久,一座由羌人人头筑成的京观,就立在了官道旁,在萧瑟的秋风中,透着慑人的杀气。 那些被解救的汉人百姓,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对着马超连连磕头,哭着道谢。 马超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指向苏氏坞堡的方向:“你们沿着这条官道往东走,三十里就是苏氏坞堡,坞堡里管吃管住,安全得很。你们先去那里安顿,等过几日风头过了,再回来收拾家园。” 百姓们再次跪地谢恩,互相搀扶着,朝着坞堡的方向走去。 而马超,已经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亲卫高声道:“弟兄们,走!去下一个村子!敢来咱们金城撒野,就让这些羌狗,有来无回!” “杀!杀!杀!” 二百亲卫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悍然的战意。 接下来的两日,马超带着骑兵,如同鬼魅一般,在金城郡的山野村落间穿梭。 靠着精准的情报,还有他天生的作战天赋,一次次设伏、突袭,凡是遇到劫掠的羌人溃兵,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前后不过两日,他就带着二百骑兵,斩杀了五六百羌人溃兵,救下了数百名百姓,一座座京观立在金城的官道旁,成了悬在所有羌人溃兵头顶的利剑。 “锦马超” 的名字,如同瘟疫一般,在羌人溃兵中传开了。 那些溃兵一听到马超的名字,就浑身发抖,别说进村劫掠了,就连靠近村落的胆子都没有,生怕哪个山坡后,就冲出马超的骑兵,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原本四散奔逃的溃兵,再也不敢停留,疯了一样朝着河湟谷地狂奔而去,再也不敢踏入金城地界半步。 这一日,马超带着队伍,刚清完最后一股溃兵,正准备回坞堡,却在官道上,迎面撞上了姗姗来迟的护羌校尉伶征的队伍。 马超勒住马缰,停在了山坡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的队伍。 只见伶征带着三千多汉军,队伍松松垮垮,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连兵器都扛不稳,走得慢悠悠的,别说军容军纪了,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没有,和街边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他们接到羌人作乱的消息,磨磨蹭蹭走了五六天,才走到这里,连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跟在马超身后的亲卫们,看着这支队伍,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就这?也配叫朝廷的正规军?” “别说和咱们陷阵营比了,就连辅兵营的弟兄,都比他们强上百倍!” “亏他还是护羌校尉,羌人都快跑回河湟了,他才带着人出来,真是可笑。” 马超听着身边弟兄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本就骄傲,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贪生怕死、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哪里愿意和这种人废话? 当即调转马头,冷声道:“回坞堡!” 话音未落,他已经带着队伍,调转方向,朝着苏氏坞堡疾驰而去,连和伶征打个照面的兴趣都没有。 回到苏氏坞堡,马超带着斩获的羌人人头,向苏弘复命。 苏弘看着一身血污、却毫发无损的马超,还有他带回来的赫赫战功,忍不住抚掌大笑,连连夸赞,当场赏了马超和所有亲卫牛羊、钱帛,更是把马超狠狠夸了一番。 而另一边,贾诩早已把此战的所有功劳,整理得明明白白,写成了文书,送到了金城太守陈懿的手中。 太守府内,陈懿看着贾诩送来的文书,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这已经不是苏弘第一次给他分润功劳了。 之前几次,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得了些虚名和好处,可这一次,苏弘直接把击溃先零羌五千大军的首功,分了他一大半。 更别说,这一年多来,苏氏宗族借着苏弘的钱粮声势,在朝堂上打通了不少关节,在长安,也隐隐有了起势的样子。 陈懿终于彻底放下了对苏弘的轻视,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靠着买官上位的毛头小子,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同阶层人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没过几日,苏弘亲自带着礼物,来到了金城郡城的太守府,拜访陈懿。 二人在府中相谈甚欢,没有了之前的隔阂与试探,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最终,二人一拍即合,定下了报功的章程:苏弘分润首功给陈懿,陈懿以太守的身份,向朝廷上表报功,为苏弘和麾下文武求赏。 几日后,一封盖着金城太守府大印的报功文书,快马加鞭送往了洛阳。 文书上写得天花乱坠,称太守陈懿亲率金城都尉苏弘,击溃五万先零羌大举入侵,斩敌万余,保境安民,寸土不失,护得全郡百姓周全。 陈懿守土有功,苏弘作战勇猛,身先士卒,麾下将士皆奋勇杀敌,功不可没。 此时的洛阳朝堂,早已被持续数十年的羌乱折腾得焦头烂额,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看到这封报功文书,满朝文武瞬间弹冠相庆,汉灵帝更是大喜过望,连下数道圣旨,封赏有功之人。 只因陈懿已是金城太守,官位难升,便赏了食邑、锦缎。 而苏弘,以赫赫军功,被朝廷封为金城都亭侯,食邑三百户,依旧领金城都尉之职,持节掌金城兵马。 除此之外,苏弘麾下的贾诩、李儒、关羽、吕布、高顺等文武官员,也皆有封赏,或升官职,或赏钱帛,人人皆有收获。 第54章 系统升级,遭人觊觎 金城郡的秋风,带着黄河的水汽,吹遍了苏氏坞堡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苏弘封侯,周边的村落、坞堡甚至是县城,纷纷来投。 就连周边的羌人部落,也带着全族人口、牛羊,主动归附,只求能在苏弘的治下,求一份安稳日子。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苏弘掌控的土地范围,就从原本的坞堡周边百里,扩张到了大半个金城郡,治下在籍人口突破五万,新开垦的良田超过八万亩,民心值一路暴涨,直接冲破了系统升级的阈值。 【叮!恭喜宿主,晋封都亭侯,治下人口突破五万,新增垦田超八万亩,民心值累计突破五万点,满足系统升级条件!】 【叮!3 级耕战系统正式升级为 4 级耕战系统!解锁全新权限与技能,详情如下:】 【技能升级】 【4 级沃土术 —— 单次覆盖范围提升至五万亩,可实现土壤肥力定向优化,适配盐碱地、沙地改造,新增本土作物良种适配优化能力,可提升作物产量与抗灾能力;】 【4 级气象术 —— 单次调控时长提升至六十日,可实现跨流域气象预警,新增暴雪、蝗灾、瘟疫等灾害三十日提前预警能力;】 【地形勘察技能升级 —— 勘察范围覆盖凉州全域,可精准识别全陇右山水地势、水文土壤、关隘险地,新增地下水源、矿产资源勘察能力,辅助水利、工坊、城防营建;】 新增技能【民心洞察】—— 可实时掌握治下各区域民心浮动、舆情动向,提前预判民变、骚乱风险,辅助吏治调整与政策优化。】 【核心图谱解锁:凉州全域城防工事全套图谱、西北丝绸之路全段商路规划图谱、黄河沿岸大型灌区水利枢纽图谱、各级军械工坊升级图谱、州级学堂体系建设图谱。】 【功能升级】 【民心值储存上限提升至二十万点;治下全域军政沙盘功能升级,可实时更新兵马、粮草、人口、田亩动态数据,实现全凉州范围的统筹调度。】 苏弘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看着脑海中刷新的系统面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次升级,正好踩在了他最需要的节点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已是光和六年(公元 183 年)下半年,距离光和七年的黄巾大起义,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 天下大乱的序幕一旦拉开,凉州的羌乱也会随之爆发,韩遂、边章、北宫伯玉起兵反汉,整个陇右都会陷入战火。 这次系统升级,无论是灾害预警、全域地形勘察,还是城防、水利、军械图谱,全都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如今苏氏坞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边陲小堡。 城墙向外扩建了三倍有余,青石夯土筑成的城墙高五丈,宽三丈,箭楼、瓮城、马面一应俱全,坞堡内部划分了民居、集市、工坊、学堂、军营、粮仓各大区域,规划得整整齐齐,早已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雄城,隐隐有了凉州第一城的势头,就连金城郡城,在它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城中的主街上,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从西域来的胡商,牵着满载香料、玉石、良马的骆驼队; 从中原、关中来的汉商,拉着丝绸、茶叶、瓷器的马车,络绎不绝。 整条街上,汉话、羌语、西域胡语交织在一起,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混乱。 如今的陇右、凉州地界,只要是打着苏都亭侯旗号的商队,从金城到长安,从河湟到蜀中,无人敢拦,无人敢劫。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不仅是朝廷因军功亲封的列侯,麾下更是兵强马壮,连骁勇的先零羌都被他打得全军覆没,哪个不开眼的马匪、世家,敢触他的霉头? 安稳的商路,低廉的商税,公平的交易环境,让这座新城成了整个西北最繁华的商贸中心,每日流入的商税,就足以支撑起整个都尉府的开销,更别说还有精盐、造纸、工坊源源不断的产出。 而苏弘,也借着这段时间的安稳光景,完成了扩军的计划。 他心里太清楚了,乱世之中,手里的兵马,才是最硬的底气。 黄巾一起,天下大乱,手里没有强兵,别说逐鹿中原,就连护住治下的百姓,都做不到。 经过半年的操练、扩编,如今苏弘麾下的兵马,已是整整万人规模,编制清晰,各司其职: 骑兵营两千人,吕布、庞德各领一千,分左右两营,皆是一人双马的精锐突骑,已是陇右最顶尖的骑兵力量; 步卒营四千人,关羽、阎行、马腾、华雄各领一千,分前后左右四军,皆是身经百战、军纪严明的精锐步卒; 弓弩营一千人,由麴义统领,皆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配强弓、劲弩,攻防兼备; 陷阵营八百人,高顺统领,人人披重甲,配强弩利刃,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亲卫骑兵营八百人,马超统领,负责护卫苏弘与都尉府核心安全,皆是从全军中精挑细选的悍勇之士,骑射双绝; 辅兵营一千二百人,侯成、魏续统领,负责坞堡内外治安、粮草转运、城防值守,是全军最稳固的后盾。 整整一万兵马,兵强马壮,军械精良,粮草充足。 放眼整个凉州,就算是护羌校尉府的直属营兵,也不能拿出这样一支强军。 麾下的文武官员,心气也跟着水涨船高。 从贾诩、李儒这样的顶级谋士,到关羽、吕布这样的绝世猛将,谁都清楚,跟着这样一位年轻有为、仁厚又有手腕的主公,未来绝不止于一个金城都尉、一个都亭侯。 天下风云将起,他们跟着主公,必然能闯出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业。 而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苏弘,此刻却正躲在自己的小院里,过得悠闲自在。 小院还是和封侯前一样,简朴干净,没有大兴土木,没有雕梁画栋,只是院里多了几株新栽的松柏,墙角的菜畦依旧种着青菜,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 暖阁里,松烟香袅袅升起,侍女坐在一旁,指尖轻挑琴弦,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 苏弘靠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春秋》。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水汽氤氲,好不惬意。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李儒一身黑色官袍,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暖阁里这副悠闲的场景,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感慨。 自家主公这副慵懒闲散的样子,谁能想到,就是这位二十岁的少年,一手打造了这陇右第一雄城,是威震西凉、让羌人闻风丧胆的都亭侯? 外人都道苏侯爷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是个天生的悍将枭雄。 可谁又知道,私下里的主公,竟是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 苏弘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向李儒,笑着抬手示意:“文优来了,坐。” 侍女见状,立刻停下抚琴,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 李儒对着苏弘躬身行礼,随即落座,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凝重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密信,双手递到了苏弘面前,沉声道:“主公,影卫司刚从金城郡城和护羌校尉府传回来的紧急密信。” 苏弘接过密信,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挑,没有说话。 李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厉:“主公,太守陈懿,和护羌校尉伶征,最近往来异常频繁。这一个月内,二人私下闭门密会了三次,每次都长达数个时辰,影卫司的人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探听到密会的具体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二人必然是勾结在了一起,十有八九,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过一丝狠绝:“主公,陈懿掌金城全郡民政,伶征掌整个凉州的羌防兵权,麾下有上万正规营兵。这二人若是联手,对咱们来说,是心腹大患!依属下之见,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第55章 联姻 暖阁里,松烟香袅袅不散,李儒看着主位上笑意淡然的苏弘,脸上满是急切,等着他的决断。 可苏弘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文优稍安勿躁。陈懿和伶征,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功夫。” 李儒微微一愣,眼里满是不解。 陈懿是金城太守,掌一郡民政,伶征是护羌校尉,握凉州万余营兵,二人若是真的联手针对苏氏坞堡,绝对是心腹大患。 可主公却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这二人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跟随苏弘日久,深知自家主公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背后都有深谋远虑。 纵使心中疑惑,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静听。 苏弘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不说这两个必死之人。李文侯和北宫伯玉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李儒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躬身回道:“回主公,属下正想禀报此事。这段时间,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行事突然变得极为谨慎,部落核心区域层层设防,咱们影卫司安插进去的探子,根本靠近不了他们的大帐,连他们日常的行踪都摸不到,更别说探查他们的谋划了。除了知道他们最近在暗中调集粮草、收拢部落青壮,其余有用的消息,几乎一无所获。” 他说着,头埋得更低了些。 影卫司是主公一手交给他的,如今连核心消息都探查不到,他自觉有负主公所托。 可苏弘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文优,你换个思路想想。以往我们能轻松探到他们的消息,这段时间却突然什么都探不到了,这本身,就是最有用的消息。” 李儒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了脑中的迷雾。 “主公的意思是……” “没错。” 苏弘缓缓道,“他们突然收紧防备,隔绝内外,不是为了别的,必然是在谋划大事,而且是见不得光的大事,怕走漏了半点风声。没有消息,就是他们要起事的信号。” “是属下愚钝!要不是主公点拨,儒险些误了大事!” 李儒瞬间恍然大悟,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只想着探查不到消息的挫败,却忘了从这反常的举动里,看透背后的本质。 自家主公不过一句话,就点透了最核心的关键,这份眼界和洞察力,他实在是望尘莫及。 “也不用这么着急。”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李文侯和北宫伯玉无论谋划什么,都绕不开金城,绕不开咱们苏氏坞堡。你不用硬闯他们的核心去探消息,只需要盯着他们的粮草调动、部落青壮的集结动向,还有和边章、韩遂的往来,就能把他们的谋划摸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陈懿和伶征那边,随他们去折腾吧。” 苏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无论是我们,还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想要收拾他们二人,都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得我们费心思。” “诺!属下明白!” 李儒立刻躬身应诺,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早就习惯了苏弘的命令,更习惯了苏弘永远料事如神的预判。 从他投奔苏弘到现在,主公的每一次决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李儒告退之后,暖阁里恢复了安静。 苏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坞堡外一望无际的麦田。 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再过半年,光和七年,黄巾起义就会席卷天下,大汉的根基会被彻底撼动。 而就在黄巾起义爆发的同时,北宫伯玉、李文侯会联合边章、韩遂起兵反汉,杀护羌校尉伶征、金城太守陈懿,掀起长达数十年的凉州羌乱。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根基,厉兵秣马,等着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到来。 而此时的金城郡城,王氏府邸的书房内,家主王虔正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眼神里满是羡慕与急切。 杯身通透无瑕,隔着杯壁,连杯底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比起西域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不知道精美了多少倍。 这东西,是苏氏坞堡工坊里新出的玻璃制品,如今在长安、洛阳的世家大族里,已经炒到了天价,一件难求。 而金城麴氏,有族中子弟麴义在苏弘麾下屡立战功,更是进一步献上了家族多余的土地到苏弘名下,便成了这玻璃制品在陇右的独家总代理,不过半年时间,就赚得盆满钵满,家族实力水涨船高,隐隐有压过王氏这老牌世家的势头。 王虔看着手里的玻璃杯,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他太清楚当下的局势了。 陈懿和伶征频繁闭门密会,河湟的北宫伯玉、李文侯动作频频,枝阳的边章、韩遂也在暗中招兵买马,整个金城郡,就像一个烧得滚烫的火炉,随时都可能炸开。 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金城的世家,要么选对队伍,抱住大腿,要么就会被乱世的洪流碾得粉碎。 而整个陇右,唯一能护住王氏,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只有那位都亭侯,苏弘。 王虔思来想去,最终下定了决心 —— 联姻。 他的嫡女王异,正好到了婚嫁的年纪。 这女儿不仅容貌倾城,更不同于寻常深闺里的娇弱女子,自幼熟读诗书,通兵法,有胆识,遇事沉稳果决,是金城郡里有名的奇女子。 若是能把女儿嫁给苏弘,王氏不仅能稳稳抱住苏弘的大腿,更能借着苏氏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打定主意,王虔立刻托了长安相熟的世家大族,给长安苏氏的家主苏去信,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联姻的想法。 苏来收到信,哪里敢擅自做主? 苏弘如今是朝廷亲封的都亭侯,手握重兵,威震西凉,早已是苏氏宗族里最核心的人物,他的婚事,没人能替他做决定。 苏来当即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了苏氏坞堡,询问苏弘的意见。 王虔怕苏弘不答应,为了表足诚意,更是直接做主,把族中多余的三千亩上等良田,尽数献到了苏弘的名下。 苏弘收到王虔的献土文书,又看了叔父苏来的信,心里瞬间了然。 他当然知道王异,这位历史上辅佐丈夫坚守冀城,以女子之身屡献奇谋,有勇有谋,有风骨有智慧,是汉末少有的奇女子。 于公,和金城王氏联姻,能彻底拉拢金城本地世家,稳定治下局势。 于私,王异无论是容貌、品性还是智慧,都是无可挑剔的良配。 更何况,天下大乱将至,他作为一方之主,早日成婚,诞下子嗣,才能彻底安定麾下众人的心。 想通了这些,苏弘当即备了礼物,亲自登门拜访了王氏府邸。 第56章 大婚 王虔见苏弘竟亲自上门,受宠若惊,连忙大开中门,亲自迎到了府门外。 席间宾主尽欢,酒过三巡,王虔借着添茶的由头,对着内室使了个眼色。 帘幕轻动,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少女身着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浅碧色宫绦,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却不见半分娇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抬眼望去,她生着一张莹润的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红,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难得的是她的眼神,清澈明亮,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稳聪慧的光,顾盼之间,自有一身凛然风骨。 王异缓步走到席间,对着苏弘盈盈一拜,动作得体,不卑不亢,清悦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小女王异,见过君侯。” 说着,她双手捧着茶盏,稳稳地递到了苏弘面前。 苏弘接过茶盏,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一动。 而王异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名震西凉的少年侯爷,心头也是微微一颤。 眼前的少年,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俊朗,气度从容,眼神深邃温和。 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也没有手握兵权的戾气,反倒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就是这位少年,在这乱世边陲,给了万千百姓一个安稳的家,打得羌人闻风丧胆,十九岁便封侯拜将,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四目相对,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欣赏与满意。 王虔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大石彻底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从王府回来后,苏弘便给叔父苏来回了信,应下了这门婚事。 消息传开,苏氏坞堡上下一片欢腾。 贾诩、李儒等文臣,关羽、吕布等武将,个个喜气洋洋,悬了许久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他们跟着苏弘出生入死,早就把自己的前程和苏弘绑在了一起。 主公早日成婚,诞下子嗣,这基业才算有了传承,他们这些人,才算有了真正的根。 没过多久,苏氏家主苏来,便亲自从长安赶到了金城。 一进苏氏坞堡,看着眼前巍峨的雄城,车水马龙的集市,规划整齐的民居,还有军纪森严的军营,一望无际的良田,苏来惊得目瞪口呆,连连驻足。 他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个小小的坞堡,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竟变成了这般气象。 他拉着苏弘的手,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声赞叹:“阿弘,你真是我苏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这般本事,这般基业,便是我苏氏的列祖列宗,也未必能及你啊!” 这话,是苏氏宗族家主亲口所说,分量极重。 直接定了苏弘在整个苏氏宗族里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 随后,苏来按照古礼,亲自为苏弘举行了冠礼。 为他取字 “子博”,寓意学识广博,前程广博,恩泽万民。 冠礼过后,便是大婚。 光和六年冬,苏氏坞堡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红绸从坞堡正门,一直铺到了都尉府门前。 整个金城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贺喜,就连周边的羌人部落首领,也带着牛羊礼物,远道而来。 婚礼在贾诩的主持下,办得盛大而庄重,苏弘以都亭侯之尊,迎娶金城王氏嫡女王异,每一项礼仪都分毫不差。 坞堡内外的百姓,也自发地挂起了红绸,烧起了爆竹,为这位护着他们安居乐业的少年侯爷道贺,整个坞堡都浸在喜庆的氛围里。 喜堂之上,苏弘牵着身披红盖头的王异的手,接受着麾下文臣武将的齐声恭贺,意气风发。 喜堂的红烛烧得正旺,宾客的恭贺声、鼓乐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苏氏坞堡的喜庆氛围推到了顶峰。 可在这满堂喧嚣之下,数双别有用心的眼睛,正借着热闹的掩护,在坞堡的各个角落游走,死死盯着他们想要窥探的一切。 金城太守陈懿的心腹王机,与护羌校尉伶征的心腹李合,此刻正乔装成关中来的丝绸商队管事,混在贺喜的宾客队伍里,看似漫不经心地跟着人流赏看坞堡景致,手却在袖中悄悄比划着,将沿途的城防布局、岗哨位置、巡逻路线,一点点刻在脑子里。 “王兄,你看那处转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亲卫的眼睛跟鹰隼似的,咱们再往前,怕是要被盯上了。” 李合凑到王机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眼底藏着几分忌惮。 他跟着伶征见过无数军营坞堡,却从没见过军纪如此森严的地方,哪怕是大婚之日,全城欢庆,巡逻的士卒也没有半分松懈,眼神扫过来时,带着慑人的锐光,让他后背一阵阵发紧。 王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太守大人交代的首要差事,是摸清苏氏坞堡的粮仓位置和储量。咱们顺着粮车往来的方向走,别露了马脚。” 二人借着人流掩护,顺着坞堡主街往西侧走,越走心里越是惊骇。 只见街尽头的粮仓区,被高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四角都设有箭楼,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沿着围墙走了半圈,竟看不到粮仓的尽头,光是露在外面的仓房,就有数十座之多,每一座都高大坚固,防潮防火的设计做得滴水不漏。 “我的天……” 李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多粮仓,就算装十万石粮食都绰绰有余。咱们护羌校尉府的粮仓,连人家的三分之一都比不上!” 王机的脸色也沉得厉害。 他原本以为,苏弘不过是靠着商路和屯田攒了些家底。 可如今看来,这坞堡的粮草储备,足够支撑数万大军数年之用,根本不是他们之前预判的样子。 二人不敢久留,只能借着转身的功夫,将粮仓的位置、规模、守卫部署牢牢记住,又悄悄混回了宾客之中。 而在另一侧的军营方向,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派来的亲卫统领狼突和石牙,正混在归附羌人部落的贺喜队伍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往来巡逻的兵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二人是部落里最悍勇的勇士,打了十几年仗,自认见惯了好兵器、强兵勇,可今日一见苏氏坞堡的兵马,才知道自己之前见过的,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迎面走来的一队巡逻兵,正是高顺麾下的陷阵营士卒。 人人身披玄铁重甲,连面甲都遮得严严实实,腰间挎着环首大刀,背后背着劲弩和两壶箭矢,手里的长槊寒光闪闪,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整齐划一,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身上的悍杀气扑面而来,哪怕只是寻常巡逻,也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锋锐。 “那重甲…… 竟是全铁的?” 石牙倒吸一口凉气,攥紧了腰间的骨刀,声音都有些发僵。 “咱们部落里,就算是首领,也只有一套熟皮镶铁的甲胄,他们竟连普通士卒,都能穿得起全铁甲?” 狼突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的目光又扫过不远处的骑兵营门口。 吕布麾下的骑兵正牵着战马出来巡防,胯下的战马个个神骏非凡,比河湟最好的战马还要健壮。 马槊、骑弓、佩刀一应俱全,和他们这些只有一把弯刀、一张木弓的羌人骑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探查苏氏坞堡的兵器甲胄储备、防务部署,可如今只看了个皮毛,就已经心头发寒。 “这苏弘,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打造这么多军械甲胄?” 狼突咬着牙,低声嘶吼。 二人不敢再多看,只能借着贺喜的羌人队伍掩护,将沿途看到的防务部署、兵马装备牢牢记住,心里早已没了来时的骄横,只剩下满满的寒意。 除此之外,还有两道身着锦袍的身影正凭栏而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满脸喜庆的百姓,正是前来贺喜的边章和韩遂。 二人看着沿街的百姓,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绸,烧着爆竹。 哪怕是最穷苦的人家,脸上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提起苏都尉三个字,眼里满是敬服。 甚至有不少百姓自发地在路口摆上热水点心,招待往来的宾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苏弘的恩德。 看着这一幕,边章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约,你看到了。咱们之前总觉得,苏弘不过是个靠着买官上位、运气好的毛头小子,可如今看来,是咱们小瞧他了。” 韩遂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街的百姓,眼底满是复杂。 “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咱们读了一辈子书,今天才算真正见着了。这坞堡里的百姓,是真心实意地敬他、服他,不是靠着刀兵威逼,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再生父母。” “何止是民心。” 边章的手指轻轻敲着栏杆,语气里满是忌惮。 “你看这坞堡的城防,青石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两丈,箭楼、瓮城、烽火台环环相扣,就算是十万大军来攻,也未必能轻易攻破。” 第57章 乱起 公元184年,汉中平元年,春。 巨鹿张角一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同惊雷炸响在早已风雨飘摇的大汉疆土之上。 黄巾起义的烽火,短短月余便席卷了中原十三州,数十万头裹黄巾的义军攻城拔寨、焚烧官府,州郡官吏望风而逃,府库钱粮被劫掠一空。 洛阳朝堂瞬间乱作一团,汉灵帝急召何进、皇甫嵩、卢植等重臣,调集天下精兵全力围剿黄巾叛军,整个中原大地,彻底陷入了战火之中。 朝廷所有的精力、兵力、钱粮,都扑在了平定黄巾之乱上,早已无暇西顾。 而远在西陲的凉州,就借着这权力真空的窗口期,酝酿起了一场足以撼动整个西北的滔天风暴。 这年冬日,护羌校尉令居大营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河湟盗匪,扔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在大营门前,口口声声喊着要归降朝廷,只求一口饱饭吃。 护羌校尉伶征,此刻正坐在大帐里愁眉不展。 朝廷忙着平黄巾,早已断了凉州的军饷粮草,麾下的营兵军心涣散,周边的羌人部落也蠢蠢欲动。 听闻有盗匪来降,他只当是送上门的人手,既能扩充兵力,又能平息匪患,哪里还顾得上细查真伪? 不顾亲卫的再三劝阻,执意要亲自出营受降。 营门大开,伶征带着数十名亲卫,策马走到了盗匪面前,刚要开口说几句安抚的场面话,跪在最前面的盗匪首领突然猛地起身,手里的短刀带着寒光,直扑伶征而来! “动手!” 一声暴喝,原本跪地投降的盗匪瞬间暴起,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疯了一样朝着伶征的亲卫扑去。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走投无路的盗匪,全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麾下最悍勇的羌人死士,诈降本就是为了取伶征的性命! 亲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了一片。 伶征慌忙拔刀格挡,可哪里是这些悍不畏死的羌人对手? 不过三两个回合,就被为首的羌人一刀砍中了脖颈,鲜血冲天而起,脑袋直接滚落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护羌校尉伶征一死,整个令居大营瞬间群龙无首。 早已埋伏在周边的北宫伯玉、李文侯,带着数万羌骑呼啸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护羌校尉营。 二人在湟中正式起兵作乱。 先零羌诸部、湟中义从胡早就对朝廷积怨已久,听闻消息纷纷响应,短短十日之内,叛军规模就暴涨到了五万之众,浩浩荡荡沿着湟水东进,直逼枝阳县。 枝阳县本就兵微将寡,哪里挡得住五万如狼似虎的叛军? 不过一日功夫,县城就被攻破。 边章、韩遂,这两个在凉州名望最高的名士,也被叛军当场俘虏。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心里清楚,他们二人虽是羌人首领,可在汉人士族、百姓里毫无威望,想要长久立足,必须借重边章、韩遂的名头。 当即就押着二人,带着五万大军,一路东进,直扑金城郡治所允吾城。 五万叛军把允吾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城内与外界的消息彻底断绝。 太守府内,金城太守陈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他本就是个靠着世家关系上位的草包,之前能稳坐太守之位,全靠苏弘打胜仗分他功劳,如今叛军围城,他哪里有半分守城的胆子。 趁着夜色深沉,陈懿收拾了府中金银细软,带着数十名亲卫,偷偷打开了城南的小门,弃城而逃,只想一路逃回关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他刚跑出几十里地,就被叛军的斥候骑兵逮了个正着,连人带金银,一起被押回了叛军大营。 北宫伯玉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懿,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意。 他当即把刀架在了边章和韩遂的脖子上,胁迫二人亲手斩杀陈懿。 杀了朝廷命官,就等于彻底断了他们回头的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叛军起事。 大营里,羌兵环伺,长刀抵颈,退无可退。 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与不甘。 可事到如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闭紧双眼,接过了手里的钢刀,亲手斩下了陈懿的首级。 鲜血溅在二人的衣袍上,也彻底斩断了他们与大汉朝廷的最后一丝联系。 自此,二人只能从贼起事。 北宫伯玉当即推举边章主持叛军军政要务,韩遂统领全军兵马,借着二人在凉州的名望。 通过韩遂提出的“诛杀宦官,清君侧”口号,又收拢了不少郡县官吏、地方豪强,叛军声势更盛,短短数日,就席卷了金城大半郡县,整个凉州局势,瞬间糜烂不堪。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送到了洛阳。 朝堂之上,看着凉州急报,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可炸开之后,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皇甫嵩、朱儁带着汉军主力,正在广宗和黄巾军主力鏖战,根本抽不出半分兵力西顾。 偌大的朝堂,文臣武将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下这凉州的烂摊子。 谁都清楚,如今的凉州,就是个吃人的火坑。 五万叛军盘踞金城,羌人骁勇善战,去了当这个金城太守,就是直面叛军兵锋,十死无生。 那些顶级世家的子弟,更是连正眼都不瞧这职位一眼,谁也不愿意去凉州这苦寒之地送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与苏氏宗族素来交好的司徒袁隗,缓步出列,拱手奏道:“陛下,臣举荐一人,可解金城之危。现任金城都尉苏弘,久在凉州,屡破羌乱,斩滇吾、退先零,深得陇右民心,麾下更是兵强马壮。臣以为,可升任苏弘为金城太守,主持凉州平叛事宜。”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松了口气,纷纷出列附和,没有半分异议。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甩锅的好差事。 苏弘本就在金城,去了,能平叛最好,省了朝廷的麻烦。 若是败了死了,也和他们没半分关系,反正没人愿意去蹚这浑水。 汉灵帝本就为黄巾之乱焦头烂额,闻言当即准奏,一道任命太守的文书,盖着皇帝玉玺,快马加鞭,朝着金城苏氏坞堡疾驰而去。 第58章 出兵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任命文书送到的那一刻,贾诩、李儒等文臣,关羽、吕布等武将,齐聚议事厅,看着文书上 “升任金城太守” 的字样,个个脸上满是喜色。 升任太守,就意味着苏弘名正言顺掌控整个金城郡,再也不用受太守府的掣肘,名正言顺地扩军、理民、平叛。 苏弘坐在主位上,看着文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凉州羌乱的走向,从陈懿弃城的那一刻起,这金城太守的位置,就注定是他的。 他当即起身,目光扫过麾下众将,沉声下令:“高顺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领八百陷阵营为先锋,星夜开拔,驰援允吾城!” “诺!” “关羽、马腾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两千步卒为中军,押送粮草军械,随后跟进!” “诺!” “吕布、庞德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两千骑兵为左右翼,沿途警戒,掩护中军,策应先锋!” “诺!” “麴义、马超听令!”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随中军前行,听候调遣!” “诺!” “华雄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领一千兵马,留守坞堡,守护治下百姓与粮草辎重,不得有误!” “诺!” 一道道将令下达,众将齐声应诺,战意昂扬。 苏弘亲率八千精锐,当日便拔营起寨,迎着漫天风雪,星夜驰援允吾城。 而此时的允吾城,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西城城头,漫天飞雪不停洒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割肉。 成公英浑身是血,瘫倒在冰冷的城砖上,手里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激战过后的惨烈痕迹。 焦黑的箭痕嵌在城砖里,深可见骨的刀劈印密密麻麻,凝固的黑血染红了半面城墙,折断的云梯、散落的兵器、士卒的尸身,随处可见。 这大半个月来,他已经记不清叛军发起了多少次攻城了。 只知道原本三千人的守军,如今折损过半,剩下的一千多人,几乎个个带伤,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箭矢快用光了,滚木礌石也快耗尽了,城里的粮草只够撑三日,伤兵们连最基本的金疮药都没有,只能躺在城角落里,忍着剧痛等死。 守军的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 他是太守陈懿举荐的守将,太守陈懿弃城而逃之后,他就成了这座城唯一的主心骨。 可如今,他也撑不住了。 允吾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允吾一破,整个金城郡就会彻底落入叛军之手。 到时候,叛军贼人会以金城郡为跟进,进而出兵踏遍整个陇右。 无数百姓会家破人亡,整个凉州,都会沦为人间地狱。 “成公将军!您没事吧?” 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成公英感觉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膊,把他从冰冷的城砖上拉了起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身皮甲、脸上也沾着血污的苏振 。 苏振是苏氏商队在金城的管事。 成公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没事…… 还死不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城能撑到现在,全靠眼前这个苏氏商队的管事。 陈懿弃城逃跑后,城里群龙无首,是苏振带着商队的护卫,组织民夫上城守城,搬石头、运粮草、救伤员。 城里粮草告急,是苏氏商队拿出了囤积的粮食,分给守军和百姓。 伤兵没药,也是苏氏商队靠着秘密商道,源源不断地弄来草药和伤药。 仿佛他们早就料到,允吾会遭此大难一般,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 “将军,先喝口水,垫垫肚子。” 苏振递过来一个水囊,又塞过来一块麦饼。 “弟兄们都拼到极致了,您可不能倒下。您放心,我家君侯肯定要被任命为太守的,等到他当了太守,定然会带着大军星夜往这边赶,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允吾城城下了!” 成公英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湿润。 听到 “苏弘” 两个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光。 苏弘,那个十九岁就凭军功封侯的少年都尉。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先零羌滇吾五千精锐,被他打得溃散而逃,河湟的羌人部落,听到苏弘的名字,都吓得浑身发抖。 若是他真的带着大军来救援,这允吾之围,或许还有解。 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 陈懿身为太守,都能弃城而逃。 苏弘难道就不会为了保全实力,龟缩在苏氏坞堡里? 更何况,叛军有五万之众,苏弘麾下满打满算,也就万把人,他敢来吗? 更让他心里发慌的是,这苏弘年少得志,手握重兵,如今朝廷大乱,若是他也心生异心,索性和叛军同流合污,到时候,整个凉州,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苏振没有察觉到成公英心里的百转千回。 他扶着城垛,望着城下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叛军大营,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笃定:“君侯,您该来了吧。”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金城城头,朝着旷野深处呼啸而去。 而在风雪弥漫的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滚滚马蹄声,如同惊雷一般,正朝着允吾城,疾驰而来。 于此同时,允吾城下的叛军大营中也产生了争执。 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帐的压抑与戾气。 北宫伯玉、李文侯高坐主位,身后站着十几个先零羌、湟中义从胡的部落首领,个个满脸横肉,身上沾着未干的血污,腰间的弯刀还带着攻城时的血腥味。 下首两侧,边章、韩遂相对而坐,身后跟着寥寥几个归附的汉人士族官吏,帐内泾渭分明,气氛剑拔弩张。 “二位首领,不能再围着允吾城死磕了!” 第59章 争执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韩遂身上。 “刚得到确切消息,朝廷已升任苏弘为金城太守,他亲率八千精锐,从苏氏坞堡星夜驰援,最多两日,就能抵达允吾城下!咱们围着允吾城打了大半个月,损兵折将,师老兵疲,城内成公英带着守军死守,早已是哀兵必胜,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攻破的。” “等苏弘的大军一到,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咱们五万大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到时候,必败无疑!” 北宫伯玉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没等他开口,韩遂已经再次开口,抛出了自己的谋划:“依我之见,立刻拔营起寨,放弃围攻允吾,全军转道向西,直取汉阳郡!”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放弃允吾?” “韩大人怕不是疯了?咱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弟兄,说走就走?” “汉阳郡离这里几百里,好好的允吾城不打,跑那么远干什么?” 羌人首领们纷纷嚷嚷起来,个个满脸不忿,看向韩遂的眼神里满是质疑。 北宫伯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怒声喝道:“韩文约!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指着帐外允吾城的方向. “咱们五万弟兄,围着这座破城打了整整二十天,折损了三千多弟兄,眼看着城头的守军就快撑不住了,你现在让我们走?!” “城里的金山银山、粮草布帛,还有金城郡府库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钱粮,全在里面!我们现在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全留给苏弘那小子?我们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 “没错!” 李文侯立刻跟着起身,附和道,“咱们弟兄们跟着二位首领起兵,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抢钱粮,抢地盘,抢女人吗?到嘴的肥肉不吃,反而要跑几百里地去打什么汉阳郡?弟兄们第一个不答应!” 他斜睨了韩遂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再说了,苏弘那小子不过是个幸进的毛头小子,手里撑死了也就万把人,咱们有五万大军,怕他个鸟?等咱们破了允吾城,吃饱喝足,再回头收拾苏弘,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韩遂看着二人短视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太清楚这两个羌人首领的心思了,他们起兵,从一开始就没有割据凉州、逐鹿天下的野心,不过是趁着朝廷内乱,带着部落出来劫掠,眼里只有眼前的钱粮女子,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利害。 “二位首领糊涂啊!”韩遂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说道,“咱们起兵,难道就为了一座允吾城?为了一城的钱粮?咱们要的,是整个凉州!是割据西陲,与朝廷分庭抗礼!” “允吾城看着就在眼前,可成公英把城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守军虽少,却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咱们就算能破城,至少还要再折损数千弟兄,至少还要三日!三日时间,苏弘的大军早就到了!” “汉阳郡是什么地方?那是凉州刺史的治所,是整个凉州的核心!拿下汉阳,就等于捏住了凉州的咽喉!汉阳太守懦弱无能,城内守军不足两千,根本不堪一击,咱们大军一到,旦夕可破!拿下汉阳,整个凉州的郡县都会望风而降,到时候,别说一座允吾城,整个凉州都是咱们的,还在乎这点眼前的钱粮?” 韩遂越说越急,指着帐外的风雪,继续道:“更何况,苏弘麾下的兵马,根本不是寻常郡兵能比的!关羽、吕布,都是万夫不当的绝世猛将,高顺的陷阵营攻无不克,还有贾诩、李儒这等算无遗策的谋士!咱们在允吾城下耗得师老兵疲,等他来了,以逸待劳,内外夹击,五万大军也得瞬间崩盘!到时候,别说钱粮了,能不能活着回河湟,都是未知数!” 他苦口婆心,把利弊掰开了揉碎了说,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却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北宫伯玉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韩文约,我看你是被苏弘那小子吓破了胆吧?之前在金城,你就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现在连他人都没见着,就想着夹着尾巴跑了?我看你这读书人,就是胆子太小,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告诉你,要走你自己走!我北宫伯玉的弟兄们,没有到嘴的肥肉吐出去的道理!不拿下允吾城,我绝不拔营!” 李文侯也跟着点头,对着帐内的羌人首领们高声道:“弟兄们,告诉韩大人,你们愿不愿意放弃允吾城,跑去几百里外的汉阳?” “不愿意!” “破城!抢钱粮!” “杀进城去!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帐内的羌人首领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挥舞着弯刀,嘶吼着要攻城,根本没人理会韩遂的战略谋划。 在他们眼里,韩遂说的那些割据凉州、掌控全局的话,全是虚无缥缈的空话,只有允吾城里的钱粮、女人,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韩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油盐不进的莽夫,气得手脚麻木,嘴唇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说破了天,也劝不动这群只看眼前利益的羌人首领了。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战略,什么叫大局,只知道烧杀劫掠,就算一时占了城池,迟早也会败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了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边章。 边章是凉州名士,在羌人汉人士族里都有极高的威望,也是叛军名义上的主事人,只有他说话,才能让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听进去几分。 韩遂的目光里满是恳切与焦急,他和边章相交数十年,同为凉州名士,他太清楚边章的为人了,边章向来稳重有远见,必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帐内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边章身上。 风雪依旧拍打着帐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边章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韩遂满是期盼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第60章 战前 帐内的风雪呼啸声仿佛被隔绝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边章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边章迎着韩遂满是期盼的目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 他和韩遂看似是叛军的主事人,实则就是两个被架在火上的傀儡。 五万大军的兵权,完完全全握在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手里。 那些羌人部落首领,只认这二人的号令,根本不会听他和韩遂的半句安排。 之前陈懿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若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撤,拂了这些羌人的意,断了他们劫掠的念想,怕是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些羌人能逼着他们亲手斩杀朝廷命官,就能再逼着他们死,甚至直接挥刀斩了他们,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退,是自寻死路;进,是一场豪赌。 边章缓缓收回目光,先对着主位上的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拱了拱手,语气平缓。 “二位首领,文约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苏弘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能在短短一年多里,从一个边陲都尉,凭军功封都亭侯,手握万余精兵,绝非易与之辈,我们不得不防。” 这话一出,北宫伯玉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没有立刻发作。 韩遂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边章先接了自己的话,刚要开口补充其中的利害,边章却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但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苏弘就算得了太守任命,要从苏氏坞堡驰援允吾,也要穿过三百里风雪覆盖的山路。 他麾下几千人马,还要带着粮草、军械、攻城器械随行,大军行进,速度绝不会快。依我判断,他最快也要两日之后,才能抵达允吾城下。” 边章的话,浇灭了羌人首领们心里的焦躁。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窃喜的议论声,北宫伯玉更是哈哈大笑。 “还是边先生看得明白!我就说,那苏弘小子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飞过来!两日时间,足够我们破了这允吾城了!” “没错。” 边章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 “我们攻城已经耗了二十天,城内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箭矢、滚木礌石都快耗尽,士卒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只要我们集中全部兵力,明日卯时开始,全军轮番攻城,不留半分喘息的机会,一日之内,必能拿下允吾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煽动。 “只要我们破了城,占据了金城郡治,府库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钱粮、军械,城内的布帛、战马,尽数归我们所有!到时候我们凭借坚城防守,就算苏弘带着万把人过来,也只能望城兴叹,根本攻不进来!整个金城郡大势已定,苏弘就算再有本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话彻底说到了羌人的心坎里。 他们起兵造反,本就是为了劫掠钱粮、地盘,到嘴的肥肉,哪里肯轻易吐出去? 李文侯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边先生说得太对了!就这么办!明日全军出击,所有部落的弟兄都给我压上去,不破允吾,誓不罢休!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赏黄金百两,牛羊千头,女人十个!先冲进太守府的,府里的钱粮随便拿!” “杀!杀进城去!”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抢钱粮!抢女人!” 帐内的羌人首领们瞬间沸腾了,一个个挥舞着弯刀,目露凶光,嘶吼着要攻城,之前的争执瞬间烟消云散,再也没人提半个 “撤” 字。 韩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边章的难处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是没办法的折中办法。 不能硬刚手握兵权的羌人,要保住自己和边章的性命。 接着又用破城的画饼稳住了军心,给了所有人一个盼头。 他心里也明白,边章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现在强行撤军,羌人士气本就因为久攻不下变得低迷,一旦拔营,必然会军心涣散。 若是苏弘在半路设伏,五万大军会瞬间崩盘。 倒不如集中全部兵力,拼尽全力攻一次城。 若是真能一日破城,确实能占据坚城,掌握主动。 只是,他太了解成公英了。 那是个守城的好手,城内守军虽少,却个个抱着与城共存亡的必死之心。 一日之内破城,谈何容易?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韩遂对着边章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依伯圭兄所言。明日全军攻城,我亲自去西门督战,定要一日之内,拿下允吾!” 边章看着韩遂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能占住金城,割据凉州。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而此时,允吾城东南三十里的黑松谷,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漫天风雪把山谷裹得严严实实,谷内的松柏遮天蔽日,正好藏住了苏弘带来的兵马。 营地设在山谷最深处,连一丝炊烟都没有,士卒们裹着防寒的毡布,悄无声息地休整,连战马的嘴都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声马嘶,隐蔽得滴水不漏。 山谷北侧的山顶避风处,苏弘一身玄色披风,迎着呼啸的风雪站在崖边,手里举着一具打磨得极为精致的千里镜,正对着三十里外的允吾城和叛军大营,细细观察。 身后,李儒、高顺、关羽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主公的观察。 千里镜里,叛军大营的营寨布局、城头的防御工事、城下堆积的云梯冲车,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带着大军在这里,已经埋伏了半日。 不是他不想早点出兵,击溃这群乌合之众。 只是贾诩之前再三劝谏,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之前只是金城都尉,就算出兵平叛,收复了金城,朝廷转头就会派新的太守过来。 到时候他依旧处处受制,之前打下的基业,随时可能被朝廷派来的人摘了桃子。 只有先拿到金城太守的任命,名正言顺地成为金城最高军政长官,再出兵平叛,收复失地,这金城郡,才能完完全全握在他手里,不会有半分波折。 他最终采纳了贾诩的建议,按兵不动,等来了太守的任命,才带着大军悄然抵达,布下了这绝杀的局。 “主公。” 李儒上前一步,递上一封刚送来的密信,压低声音道,“刚收到的线报,吕布、庞德二位将军,已经带着两千精锐骑兵,埋伏在了允吾城西南的红柳沟。敌军若是溃败,二位将军纵马而出,那敌人便只能往东边的汉阳郡逃窜。” 苏弘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儒继续道:“还有叛军大营内的暗探传来的消息,昨夜帐内果然起了争执,韩遂要放弃攻城转道汉阳,北宫伯玉、李文侯执意死磕,最终边章定下计策,明日全军全力攻城,要一日内破城。 依属下判断,明日敌军必然会倾巢而出,从早到晚轮番猛攻城池,等到傍晚时分,攻城不下,必然师老兵疲,士气跌到谷底。 那时候,正是我军出兵的最佳时机!届时我军从东南侧突袭,城内守军再出城夹击,定能一战而定,全歼叛军!”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亲卫,转头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给了他们足足二十天的时间,他们都没能拿下允吾城,还妄想一日破城?真是异想天开。现在得了我出兵的消息,韩遂怕是比谁都着急,可惜啊,他手里没兵权,就算有再多的谋划,也施展不开。” 他太了解韩遂了。 这位历史上搅动凉州数十年的核心人物,懂军事,通权术,是个实打实的人杰。 只可惜目前受制于一群目光短浅的羌人首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被捆住手脚,最终落得个兵败的下场。 苏弘的目光扫过身边的高顺和关羽,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 “传令下去,今明两日,全军严禁生火做饭,只吃干粮,严禁发出任何大的动静。各营严加管控,敢有擅自出谷、暴露行踪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诺!” 第61章 天兵 凄厉的攻城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响彻了整个允吾城上空。 韩遂一身皮甲,手持宝剑,勒马立在攻城阵前,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允吾城墙。 二十天的攻城战,磨掉了他最后一丝文人的矜持,也磨碎了他对大汉朝廷仅存的念想。 既然已经从贼,手上沾了朝廷命官的血,那就索性彻底放开,再无半分退路。 他猛地将手中宝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城头,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 “你们听着!今日攻破允吾城,全军大索七日!城内钱粮、女子、布帛,谁抢到就是谁的!先登城头者,赏黄金千两,封部落渠帅!!” “杀!!杀进城去!!” 这句话如同火星扔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羌人士卒的嗜血凶性。 五万叛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允吾城墙疯狂冲去。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原本就残破的城墙,在这股疯狂的攻势下,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韩遂看着嗷嗷叫着冲向城墙的羌人,握着宝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那点仅存的犹豫,彻底被翻涌的嗜血戾气吞噬。 他本是凉州名士,饱读诗书,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站在叛军阵前,喊出纵兵劫掠的话。 可事到如今,退是死,进也是死,唯有破了这座城,他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而此时的西门城头,成公英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靠在城垛上,手里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刀身上的豁口密密麻麻,铠甲上糊满了黑红色的血污,连脸上都溅满了血肉碎末。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潮水般冲过来的叛军,心却一点点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本三千人的守军,经过二十天的血战,如今能站在城头上的,连八百人都不到了。 剩下的人,个个带伤,有的胳膊被箭射穿,用布条草草裹着,依旧咬着牙举着盾牌。 有的腿被滚木砸断,单膝跪在地上,手里依旧攥着长矛。 就连城内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六十多岁的老汉,都被拉上了城头,拿着锄头、木棍,守在城墙的缺口处。 能守城的青壮,早就打光了。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今日的叛军,一改往日只攻一面的打法。 西、南、北三面城墙,同时铺开了攻城的阵势,密密麻麻的叛军如同蚂蚁一般,朝着城墙扑来。 唯有东面,叛军故意让开了一条空荡荡的道路,看似是给守军留了一条东逃投奔苏弘的生路,实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成公英心里比谁都清楚,围三阙一,本就是攻城的惯用伎俩。 就算他们真的弃城而逃,这些残兵败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羌人的骑兵。 出了城,只会被叛军的骑兵在旷野上追杀殆尽,死得比守城还要惨。 “成公将军!!” 一声急促的嘶吼从身后传来,成公英猛地回头,就见负责北城防守的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副将的头盔早就不见了,半边脸被血糊住,胸前的铠甲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手里的长矛断了半截,浑身都在发抖。 “将军!北城快守不住了!羌人已经登上城头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还有没有后备兵力?快派点人支援北城啊!!” 副将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成公英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身体脱力般地跌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没有了。一点后备兵力都没有了。” “什么?!” 副将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那…… 那怎么办?!这些羌人今天都杀红了眼,没有援兵,北城撑不住一炷香的功夫!城破了,我们都要死啊!!” “撑不住,也得给我撑!” 成公英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厉声嘶吼。 “城破了,不光我们要死!这城内的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兄弟姐妹,全都要被这些羌人屠戮、凌辱!就算是死,也要给我钉在城头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羌人踏进城池一步!!” 副将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眼里的绝望瞬间被狠厉取代。 他咬碎了牙,对着成公英重重一抱拳,转身就朝着北城狂奔而去,嘶吼声远远传来:“弟兄们!跟羌狗拼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进城!!” 可嘶吼声挡不住叛军疯狂的攻势。 云梯一架架搭在了城墙上,羌人悍不畏死地往上爬,第一个爬上来的,被守军用长矛捅穿了胸膛,惨叫着摔下去,可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一般砸下去,砸得羌人血肉模糊,脑浆迸裂,可后面的人依旧红着眼往上冲,仿佛根本不怕死。 北城的城头,最先被撕开了口子。 十几个羌人悍卒翻上了城头,挥舞着弯刀,疯狂砍杀着身边早已力竭的守军。 守军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缺口越撕越大,越来越多的羌人登上了城头,喊杀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北城。 西门城头,成公英刚一刀劈翻了一个爬上来的羌人小头目,就听到北城传来的溃败呼喊,刚要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卫去支援,身侧又传来一阵惊呼。 又有二十多个羌人,借着云梯翻上了西门城头,弯刀挥舞间,守军惨叫着倒下。 成公英只能回身再战。 他手里的环首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舞,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身上的伤口崩开了,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流,视线也因为失血开始模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冲过来的羌人缠斗在一起。 最终用尽全力,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彻底没了气息。 他才脱力地松开手,仰面倒在了浸透了鲜血的城砖上。 眼前的天空灰蒙蒙的,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羌人胜利的嘶吼。 成公英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只剩下认命。 他尽力了。 他守了这座城二十天,拼光了所有的兵力,耗光了所有的粮草军械。 如今,也该到了赴死的时候了。 只希望这些羌人能给他一个痛快,别用那些折辱人的手段。 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咔、咔、咔 ——” 那声音沉稳、规律,和之前守军散乱的脚步声、溃逃的慌乱声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肃杀的锐气,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成公英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铁甲的士卒,正列着严整的阵型,从城墙的马道上快步冲了过来。 一共六十人,每三人成一组,配合默契,行动如风。 为首的那人,一身亮银甲,手持环首刀,身姿挺拔,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商贾的市侩圆滑,眼神凌厉如刀,正是苏氏商队的管事,苏振。 成公英瞬间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和他打交道、低眉顺眼谈生意的商队管事,竟然会带着一队甲士,出现在这血战的城头之上。 苏振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成公将军,您辛苦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环首刀向前一指,厉声高喝:“传我命令!所有人列阵,清剿城头贼寇!三人一组,盾前槊中刀后,不留活口!!” “诺!!” 六十名甲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慑人的杀气。 下一秒,他们立刻结成了三人战斗小组,盾兵在前,举着厚重的方盾,硬生生撞开了冲过来的羌人。 长槊手紧随其后,手中长槊精准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瞬间洞穿羌人的胸膛。 刀手则在两侧游走,但凡有漏网之鱼,立刻挥刀补杀,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些登城的羌人,本就是靠着一股血勇冲上来的,哪里见过这般配合默契、杀伐凌厉的军阵。 他们挥舞着弯刀乱砍,却连对方的铁甲都砍不破,反而被长槊一个个捅穿了身体,惨叫着倒在城头。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刚刚还占据了西门城头的近百名羌人,就被这六十名甲士斩杀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城头的缺口,被牢牢堵死,原本溃散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全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成公英被亲卫扶着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这…… 这是天兵下凡么!?” 第62章 援兵 允吾城下,夕阳西坠,残阳如血,把整个战场都染成了刺目的红。 韩遂勒马立在阵前,死死盯着西门城头的动静,握着宝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就在半柱香前,城头还满是羌人的嘶吼,眼看就要彻底撕开守军的防线,踏破允吾城。 可突然冒出来的那支铁甲精兵,却如同神兵天降,不过短短片刻,就把登城的羌人斩杀殆尽,原本摇摇欲坠的城头,竟硬生生被稳住了。 那支队伍的配合、杀伐的凌厉、军纪的森严,根本不是城内的残兵败将能练出来的! 韩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苏弘! 除了苏弘麾下的精锐,整个凉州,再也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 他来了! 他早就到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韩遂的脑子里炸开,他再也顾不上督战,猛地调转马头,疯了一样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污,溅起一片血花。 中军大帐前,北宫伯玉正披甲持剑,看着前方的攻城战况,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狠厉。 眼看城头就要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允吾城内堆积如山的钱粮,看到了自己割据金城、称霸凉州的未来。 “首领!!不能再打了!立刻收兵!快撤!!” 韩遂策马冲到他面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恐惧。 北宫伯玉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弄得一愣,随即眉头狠狠皱起,怒声喝道:“韩文约!你发的什么疯?!弟兄们马上就要破城了,你让我收兵?!” “城破不了了!” 韩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着城头的方向,嘶吼道。 “城头突然出现了一支铁甲精兵,杀伐凌厉,配合默契,那绝对是苏弘的人!苏弘已经到了!他就在城外!我们再不走,就要被他和城内守军前后夹击,全军覆没了!” “苏弘?” 北宫伯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一把甩开韩遂的手,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韩遂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韩文约!你是不是被苏弘那小子吓破了胆?!他远在三百里外的苏氏坞堡,怎么可能现在就到了?!” 他指着允吾城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暴怒。 “你看看!那都是我先零羌的儿郎!他们拿命拼了二十天,死了几千弟兄,现在眼看就要攻破允吾城了,你让我退兵?!我告诉你,不可能!”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心向汉人,根本没想过真心跟着我们起事?!” 北宫伯玉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抵在了韩遂的脖颈上,眼神里满是杀意,“你是不是欺我宝剑不够锋利?!”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韩遂浑身一僵,看着北宫伯玉那双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的眼睛,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群羌人首领,眼里只有眼前的城池和钱粮,根本看不到背后的灭顶之灾。 就算他把嘴说破,也不可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兵。 韩遂缓缓闭上眼,咽下了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 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了满眼的绝望和麻木。 太阳西下,残阳如血。 东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起初,那声音还很轻微,如同天边的闷雷,可不过片刻功夫,马蹄声就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滚滚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正在攻城的羌人士卒,瞬间停下了动作,纷纷回头朝着东边望去。 只见残阳之下,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骑兵洪流,两千轻骑列着整齐的锋矢阵,正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骑兵!是汉人的骑兵!!” “苏弘的人来了!苏弘真的来了!!” 凄厉的惊呼瞬间在羌人队伍里炸开。 刚刚攻城失败的羌人士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此刻看到疾驰而来的汉军骑兵,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他们攻城攻了一天,手里只有短刀和盾牌,战马全都留在了大营里,手无寸铁地暴露在骑兵的冲锋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阵前的韩遂,看着疾驰而来的骑兵洪流,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 大势已去。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依旧忍不住浑身发抖。 跟着这群目光短浅的羌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同样在阵前压阵的北宫伯玉,脸上的狠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 这不可能…… 苏弘那小儿,怎么会来的这么快?!这么巧?!这一切,难道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就在他失神的功夫,吕布和庞德已经带着骑兵冲到了近前。 “儿郎们!随我杀!!” 吕布一声惊雷般的怒吼,方天画戟向前一指,赤兔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率先冲进了混乱的羌人队伍里。方天画戟翻飞,寒光所至,血肉横飞,挡在他面前的羌人,连一合都撑不住,就被挑飞出去,当场毙命。 庞德紧随其后,带着一千骑兵从左翼包抄,手中长槊横扫,硬生生在羌人队伍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二人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根本不与羌人缠斗,只是驱赶着混乱的羌人,朝着东面的大营方向疯狂逃窜。 这些没有战马的羌人,在精锐骑兵面前,就像田地里的枯草一般,被轻易地收割着性命。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城下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溃兵们疯了一样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汉军刀下的还要多。 “鸣金!快鸣金收兵!!” 李文侯带着一队亲卫,疯了一样从大营里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铛!铛!铛!” 急促的鸣金声终于响起,刺耳的锣声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韩遂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还在愣神的北宫伯玉,对着他疯狂嘶吼:“别愣着了!快!组织你的亲卫营出战,拦住这股骑兵!再晚一点,溃兵就会冲垮咱们的大营!到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北宫伯玉浑身一震,终于从恐惧中惊醒过来,他猛地拔出宝剑,对着身后的亲卫营嘶吼道:“亲卫营!随我出战!拦住汉人的骑兵!!” 三千羌人亲卫骑兵,立刻翻身上马,举起弯刀,就要冲出大营,拦截吕布和庞德的骑兵。 可就在他们刚冲出营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营正门之外,百步之内,一支八百人的步卒队伍,缓缓列阵,横在了大营外。 人人身披双层重铠,前排的盾兵举着一人高的方盾,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死死堵住了营门。 为首的将领,一身玄甲,面无表情,正是陷阵营统领,高顺。 八百陷阵营,八百死士,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磐石,横在了羌人骑兵的面前。 “汉人疯了?!就凭这点步卒,也敢拦在骑兵营门外?这是来送死的吗?!” 北宫伯玉看着眼前的步卒方阵,满眼的疑惑和不解,随即涌上了滔天的怒意。 韩遂看着眼前的方阵,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苦涩的苦笑,声音里满是绝望:“你不懂…… 他们堵在这里,就是不让我们的骑兵冲起来。骑兵没有了冲锋的距离,没有了速度,威胁就少了大半,根本冲不破他们的重甲方阵……” 他的话还没说完,北宫伯玉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嘶吼,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陷阵营的方阵,声音都变了调:“那…… 那是什么武器?!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第63章 陌刀队 北宫伯玉死死盯着陷阵营方阵前排缓缓举起的长兵。 瞳孔骤缩,握着马鞭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兵器,陌刀!!! 一丈多长的精铁长柄,前端是近三尺长的双刃阔刀,刀身厚重,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得仿佛能劈开战马的骨甲。 整柄陌刀通体由精铁打造,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它劈砍下来时,那摧枯拉朽的力道,连人带马,都能被一刀两断。 而手持陌刀的陷阵营士卒,人人身披双层玄铁重铠,从头盔到靴筒,连指节都被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狠厉的眼睛。 前排盾手举着一人高的玄铁方盾,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隙,后排陌刀手举刀而立,如同浇筑在地上的铁人,八百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这是苏弘耗时半年,结合后世战术,为高顺的陷阵营量身改造的重甲陌刀队,专为克制骑兵而生。 人马俱碎的陌刀阵,就是这个时代骑兵最恐怖的噩梦。 北宫伯玉打了半辈子仗,和汉军打了无数次交道,什么样的步卒方阵都见过。 以往的汉军步阵,只要他带着骑兵绕圈游射,冲散阵型,就能轻易撕开防线。 可眼前的陌刀阵,重甲护体,盾阵如山,陌刀如林,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破绽,根本无处下口。 他身边的三千亲卫营骑兵,也全都僵在了原地。 这些都是先零羌里最悍勇的骑手,一辈子在马背上讨生活,靠着骑射冲阵横行陇右。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钢铁方阵,一个个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眼里满是忌惮与恐惧,没人敢催马往前半步。 韩遂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陌刀阵,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从苏弘按兵不动,等着朝廷的太守任命,到悄无声息带着大军摸到允吾城外,再到城头突然杀出的精兵,此刻堵死营门的陌刀阵,这一切,全都是苏弘早就布好的局。 他们这群人,从起兵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苏弘手里的棋子,一步步被他牵着鼻子走,最终掉进了这万劫不复的陷阱里。 这一次,他们败得彻彻底底,连半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先生!文约先生!” 北宫伯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韩遂的胳膊,之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慌失措,连称呼都变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前一刻,他还揪着韩遂的衣领,拿剑抵着他的脖子,骂他心向汉人。 可此刻生死关头,他又把韩遂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前倨后恭的样子,可笑又可悲。 韩遂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必须在这里死死拦住汉军,给李文侯争取时间,让他立刻组织人马拔营撤离!” 他指着被吕布、庞德的骑兵驱赶着,疯了一样往大营冲来的溃兵,厉声继续道:“吕布庞德的骑兵就在前方,要是我们挡不住,溃兵会瞬间冲垮大营,五万大军瞬间就会炸营!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全都要死在这里!” 北宫伯玉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炸营,对于一支本就军心涣散的队伍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亲卫嘶吼道:“快!立刻去中军大营,告诉李文侯,让他马上带着所有部落拔营,往汉阳郡方向撤!一刻都不能耽误!” 可话刚出口,他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李文侯性子急躁,又和各个部落的渠帅矛盾重重,没有他坐镇,根本镇不住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首领,更别说组织有序撤离了。 北宫伯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堵在营门前的陌刀阵,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最终把腰间的兵符塞到了韩遂手里,急声道:“文约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的三千亲卫营,全听你的号令!你一定要拦住汉军,给我们争取时间!我去中军找李文侯,组织大军撤离,没有我,他镇不住那些渠帅!” 说完,他根本不等韩遂回应,就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贴身亲卫,疯了一样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刚才还喊着 “不死不休、誓要破城” 的首领,此刻跑得比谁都快,把三千亲卫和烂摊子,全扔给了韩遂。 韩遂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兵符,看着北宫伯玉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他算什么? 叛军名义上的主事人,实则就是个背锅的工具人。 用得上的时候,喊一声先生。 用不上的时候,就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营一破,他也得死在这里。 韩遂勒转马头,举起兵符,对着三千亲卫营骑兵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列阵营前!弓箭上弦!但凡有溃兵冲击大营者,无需请示,就地射杀!绝不能让溃兵冲垮营门!” “诺!” 三千亲卫骑兵虽然对北宫伯玉的临阵脱逃满心不满,可也知道眼下的处境,立刻应声列阵,在营门前拉开了一道防线,张弓搭箭,对着冲过来的溃兵射出了箭雨。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溃兵纷纷中箭倒地,剩下的人不敢再往前冲,只能哭喊着往两侧四散奔逃。 韩遂勒马站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陌刀阵,心里渐渐清明起来。 他看出了这陌刀阵的弱点。 双层重甲,加上数十斤重的陌刀,对士卒的体力消耗极大,根本无法长时间作战,更无法快速机动。 他们只能结阵缓步推进,只要不主动冲上去硬碰硬,靠着骑兵的机动性,至少能守住营门,拖延时间。 而营门前的高顺,看着韩遂只守不攻,只是用弓箭驱赶溃兵,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清楚陌刀阵的优劣,也根本没指望靠着八百人,就冲垮对方三千骑兵的营门防线。 高顺举起手中的长槊,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陷阵营士卒的耳朵里:“陷阵营,前进十步!” “诺!” 八百人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唰 —— 唰 —— 唰 ——”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的铁甲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擂鼓一般。 八百人的钢铁堡垒,如同移动的山岳,缓缓向前推进了十步,每一步都精准无比,阵型没有半分散乱。 几个慌不择路的溃兵,正好撞进了方阵前进的路线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沉重的铁甲踩成了肉泥,连骨头都碎成了渣。 营门前的羌人亲卫骑兵,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勒着战马往后退。 他们心里既庆幸,又后怕。 庆幸韩遂没有下令让他们冲上去送死,又后怕这钢铁方阵再往前推进,他们根本挡不住。 更让他们心里复杂的是,北宫伯玉为了自己逃命,把他们三千人扔在这里当炮灰,反倒是被他们一直看不起的汉人韩遂,留在了最前面,带着他们守住生路。 一时间,这些羌人骑兵看向韩遂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信服与感激。 就在这时,东边的旷野上,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与号角声。 无数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第64章 获胜 苏弘亲率五千中军主力,在关羽、阎行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战场。 玄黑色的 “苏” 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悬在叛军头顶的利剑。 苏弘勒马立在阵前,抬眼望去,只见叛军大营里已经乱作一团,无数帐篷被推倒,羌人乱哄哄地收拾着东西,马匹嘶鸣,人声嘈杂,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已经开始组织人马拔营逃跑了。 他身边的李儒立刻上前,沉声道:“主公,北宫伯玉要跑!要不要让高顺将军立刻发起进攻,缠住他们?” 苏弘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混乱的叛军大营,语气平静:“不必了。我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人,能战的骑兵只有两千,拦不住五万慌不择路的溃兵。强行追击,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徒增伤亡。” 他太清楚了,困兽犹斗。 五万溃兵,就算是乌合之众,真要是被逼到绝路,疯起来反扑,也会给他的兵马造成不小的损失。 更何况,这些溃兵四散奔逃,必然会劫掠沿途的村落百姓,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苏弘的目光,落在了营门前勒马而立的韩遂身上,催动战马往前几步,高声喊道。 “文约先生!事已至此,你何必再执迷不悟,跟着这群乌合之众从贼逃窜?何不即刻下马归降?我苏弘向你保证,必不追究过往,待先生如上宾!” 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到了韩遂的耳朵里。 韩遂勒住马缰,抬头看向阵前那个一身锦袍、气度从容的少年太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感慨与无奈。 “苏君侯说笑了。若是君侯能早日兵临允吾,或许我等还有回头改过的机会。可如今,我亲手斩了朝廷命官,举兵反汉,罪孽深重,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他对着苏弘遥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傲骨。 “多谢君侯好意。韩某就算是败,也要败得光明磊落,绝不能做临阵投敌的反复小人。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韩遂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营厉声下令:“交替掩护,缓缓后撤!退回大营!” 三千亲卫骑兵立刻应声,一边放箭掩护,一边有条不紊地退回了大营之内,营门轰然关闭。 苏弘看着韩遂退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他知道,韩遂这种人,有自己的傲骨,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轻易低头。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扫过麾下众将,沉声下令:“吕布、庞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立刻催马上前,躬身听令。 “命你二人率领两千骑兵,分左右两路,沿着叛军逃窜的方向追击,只收拢溃散的小股溃兵,不得与叛军主力硬拼!沿途务必护住周边村落百姓,绝不能让溃兵劫掠乡野!” “诺!末将领命!” 二人齐声应诺,调转马头,带着骑兵呼啸而去。 “关羽听令!” “末将在!” 关羽催马上前,丹凤眼微眯。 “命你率领两千步卒,分兵把守允吾城周边各交通要道,收拢降兵,清缴残匪,安抚沿途百姓!” “末将领命!” “其余所有人马,随我入城!” 苏弘一挥马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抚城内百姓,救治伤员,清点府库,接管城防!这金城郡,从今日起,就是我们的了!绝不能让战乱,糟蹋了这片土地和百姓!”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成公英靠在开裂的城垛上,浑身的力气早已在二十天的血战里耗得一干二净,连抬手的劲都快没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叛军大营,看着那连绵数十里的帐篷被一座座推倒,看着五万羌人乱哄哄地收拢队伍,朝着东边的旷野仓惶逃窜,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他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用力揉了揉,生怕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直到羌人的先头队伍彻底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连殿后的骑兵都扬起了漫天尘土,越走越远,他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还有压抑了二十天的狂喜。 “哈哈哈!守住了!我们守住了!!敌人退了!允吾城守住了!!!” 这声嘶吼,穿透了城头的死寂,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幸存士卒的耳朵里。 那些瘫倒在城砖上、连刀都握不住的残兵,先是愣了愣,随即一个个挣扎着爬了起来。 有的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攀着城垛往前挪。 有的腿上中了箭,拄着断裂的长矛,一瘸一拐地凑到城墙边。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城外退去的羌人大军,也看到了东边旷野上,那支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的骑兵队伍。 为首的那匹白马上,少年人身着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锐利,正是他们盼了无数个日夜的苏弘! “是苏都尉!苏都尉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苏都尉来了,咱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一声声哽咽的呼喊,在城头此起彼伏。 这些在羌人疯狂的攻城下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红了眼眶。 任由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又像是重获新生的信徒。 城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苏弘一马当先,胯下白马神骏非凡,稳稳地停在了吊桥前。 他的身后,马超一身银甲,率领着一百白马义从,列着整齐的队列紧随其后。 这一百骑,人人骑白马,披亮银重甲,手持长柄大戟,腰挎劲弩环首刀,哪怕只是静静勒马而立,身上的肃杀锐气也扑面而来,一看就是万中挑一的精锐骑士。 少年太守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头,又看了看城门紧闭的允吾城,高声喊话,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门内外。 “吾乃朝廷新任命的金城郡太守苏子博!此乃朝廷任命文书与太守印绶!城中守将,速速开门!” 第65章 安抚 话音落下,身后的亲卫立刻举起了盖着皇帝玉玺的任命文书。 还有鎏金的太守印绶,在火把下闪着耀眼的光。 城头的成公英,看着城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住了身前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连指甲劈裂嵌进了砖缝里,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他扯着早已喊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开城门!落吊桥!速速迎君侯入城!!” “诺!!” 城门后的守军立刻应声,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响起,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轰然打开。 成公英在苏振的搀扶下,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带着城头上仅剩的几百名残兵,一步步走到了城门之外。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苏弘,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残兵也跟着齐齐跪倒,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 “属下成公英,率城中残部,恭迎君侯入城!君侯驾临,允吾之幸,金城之幸!” 苏弘看着跪倒在地的成公英,眉头微微蹙起。 眼前的汉子,铠甲早已被刀砍箭射得残破不堪,浑身上下糊满了黑褐色的血痂,脸上、脖颈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干涸的血迹糊满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着宁死不屈的坚毅。 不用问也知道,这二十天的守城战,他是拼了命,把自己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苏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亲自扶起了成公英,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佩。 “成公将军快快请起。你带着数千残兵,死守允吾二十天,挡住了五万叛军的猛攻,护住了满城百姓,这份忠勇,这份本事,当得起我苏弘一拜!” 他说着,当真对着成公英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又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声道:“好!很好!你们所有人,都是好样的!都辛苦了!” 成公英被他这一礼,惊得连忙躬身,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守了这座城二十天,陈懿弃城而逃,朝廷不闻不问,他从没想过,自己拼死守城,竟能换来新任太守如此的敬重。 苏弘扶着他,转头看向他身后那些浑身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卒,声音再次拔高,传遍了整个城门内外。 “尔等死守城池,血战不退,皆是有功之臣!所有功劳,一概按我苏氏坞堡麾下士卒的规矩核算上报,该赏的赏,该升的升,绝无半分上官克扣,半分虚言!” 这话一出,所有士卒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在金城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上官? 以往打了胜仗,功劳全被上司抢了去,战死了连安家粮都拿不到,活着的也只能拿到点残羹冷炙。 可苏弘麾下的规矩,他们早就听过。 实打实的军功,实打实的钱粮赏赐,战死的弟兄,家眷有终身抚恤,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几百名残兵瞬间红了眼,再次齐齐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谢君侯厚恩!我等愿为使君效死!!万死不辞!!” 呼声震天,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苏弘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目光一凛,高声喊道:“李儒何在?” “属下在!” 李儒立刻从队伍中催马而出,翻身下马,躬身听令。 “你即刻着手统计此战伤亡名册。” 苏弘的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 “凡是此战守城战死的士卒、民壮,一概按我麾下战死士卒的抚恤政策执行,安家粮、抚恤钱,一分都不能少,一户都不能落下!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保证每一笔钱粮,都亲手发到他们的家人手中!若有半分克扣贪墨,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诺!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李儒沉声应诺,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成公英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悬了二十多天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跟着他守城、死在城头的弟兄,如今苏弘一句话,给了这些死去的弟兄最后的体面,也给了他们的家眷一条活路。 他对着苏弘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属下代所有战死的弟兄,谢君侯大恩!” 苏弘笑着扶起他,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随意,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成公将军,我率军来援的路上,听闻守城期间,城内有不少世家豪族,暗中与城外胡人勾结,企图里应外合破城,可有此事?” 成公英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振,心里瞬间了然。 难怪苏弘刚入城就知道了此事,必然是苏振借着守城的机会,把这些世家的小动作,查得一清二楚,早就报给了苏弘。 他也没有半分隐瞒,立刻躬身回道。 “回禀君侯,确有此事!守城这二十天,城内数次发生内乱,粮仓被烧、城门被偷偷松动,全是城内那些世家豪右所为!他们早就和北宫伯玉暗通款曲,就等着城破之后,跟着叛军分一杯羹!” 这些金城世家,平日里靠着兼并土地、盘剥百姓赚得盆满钵满,叛军围城之后,不想着守城护民,反倒想着卖城投敌,保住自己的家族富贵,早就成了城内的毒瘤。 苏弘闻言,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可站在他面前的成公英,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冷峻与刺骨的杀意。 他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金城太守,本就有心清理郡内这些盘根错节、鱼肉百姓的世家大族,如今这现成的通敌叛国的罪名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苏弘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沉甸甸的太守印绶,眼底的寒芒愈发锐利。 其实从他接到朝廷太守任命文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金城郡内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右,彻底连根拔起,清理干净。 这些盘踞在金城数十年的世家大族,早就成了吸百姓血、啃郡府骨的蛀虫。 平日里靠着兼并土地、把持盐铁、放印子钱,把底层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叛军围城的生死关头,更是毫无半分家国大义,有的早就跟着韩遂、边章从贼反叛,成了叛军安插在城内的内应,有的暗中与北宫伯玉、李文侯暗通款曲,频频传递城防消息,就等着城破之后,靠着出卖满城百姓,保住自己的家族富贵,甚至借着叛军的势力更进一步。 只是如今,他已是名正言顺的金城太守,执掌一郡军政大权,清理这些世家,再也不能像以前在苏氏坞堡里那般,只凭心意行事。 这些世家豪右彼此联姻勾连,盘根错节,甚至在洛阳朝堂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师出无名,必然会引来朝堂非议,甚至被那些世家大族抓住把柄,攻讦他擅杀士族、割据地方。 可如今,通敌叛国、从贼反叛的铁证就在眼前,这就是他最大的尚方宝剑。 大汉律例明明白白,叛国者诛九族,有这顶大帽子扣着,就算是洛阳的顶级世家,也挑不出他半分错处,更别说为这些板上钉钉的叛贼出头了。 第66章 抄家 就在这时,苏振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绢布名册,躬身递到了苏弘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主公,城内所有暗通叛军、意图谋反的世家豪右,姓名、住址、通敌往来书信、人证物证,全在这本名册里了,无一错漏。” 成公英站在一旁,看着那本名册,瞳孔骤然一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守了允吾城二十天,只隐约察觉到有几家世家不安分,却连具体是哪几家都没摸透,可苏弘远在苏氏坞堡,竟然早就把这些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连罪证都整理得明明白白。 他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面容俊朗的少年太守,只觉得对方如同万丈山岳一般,心思缜密,布局深远,让人看不透深浅,却又莫名地觉得无比稳重可靠。 仿佛只要有他在,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稳稳撑住。 李儒上前一步,从苏振手中接过名册,指尖快速翻动着,扫过一个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呵,有几个熟面孔,也有几个生面孔,不过无妨,这些人的桩桩件件罪证,咱们手里早就攥得死死的了。” 他跟着苏弘日久,早就摸透了主公的心思。 早在半年前,他就奉命带着影卫司,把金城郡各大世家豪右的底摸了个遍。 在这大汉天下,能成为一方世家豪右的,哪一个手里不沾着百姓的鲜血? 哪一个没有兼并土地、逼死人命、偷税漏税的烂账? 或许有个别心存善念的族人,可世家这个阶级,从根子里就是靠着吸底层百姓的血活下来的,从来就没有干净的! 这些罪证,平日里只是备着,如今正好借着通敌叛国的由头,连本带利一起算个干净!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众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儒听令!” “属下在!” 李儒立刻收起名册,上前一步躬身听令,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种清理叛贼、抄家拿人的事,本就是他最擅长的。 “命你为主官,率领马腾、阎行、麴义三部兵马,按名册上的名单,即刻全城拿人抄家!但凡名册上有名者,主犯一律锁拿入狱,家眷严加看管,所有家产、田产、私兵尽数查封,不得走脱一人,不得私藏一物!” “诺!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绝不让一个叛贼漏网!” 李儒高声应诺,转身对着马腾、阎行、麴义一拱手,“三位将军,请!” 三人齐齐抱拳应诺,翻身上马,带着早已待命的兵马,随着李儒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破了允吾城的街巷,一场针对通敌世家的雷霆清剿,就此拉开了序幕。 苏弘前脚刚踏入允吾城的大门,后脚就对着身边的亲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传令下去,即刻关闭允吾城四门,全城戒严!各街巷以坊为界,设卡布防,无太守府手令者,任何人不得跨坊走动,违令者,以通敌同谋论处,就地拿下!” “诺!” 亲卫高声应诺,转身就将命令传了下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马超亲卫营的精锐就接管了允吾城四门,沉重的城门轰然落锁,吊桥高高升起。 仓促赶来的侯成、魏续也带着辅兵营迅速分赴城内各街巷,每一个坊市门口都设了岗哨,持械士卒沿街巡逻。 原本因叛军退去稍显热闹的城池,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空荡的街巷里不断回荡。 这一手雷霆戒严,直接打了城内的世家豪右一个措手不及。 城西赵家府邸,家主赵嵩正急得在厅里团团转。 他之前偷偷给北宫伯玉送过三次城防图,就等着城破之后靠着从龙之功,在叛军手里谋个好前程。 如今叛军败走,苏弘入城,他心里早就慌成了一团乱麻。 正想派人去联络城内其他几家一同通敌的世家,商量应对的法子。 结果派出去的家丁刚出坊门,就被岗哨的士卒拦了下来。 “我乃赵府家仆,奉我家主君之命,去李府商议要事,尔等也敢拦?” 家丁梗着脖子,摆着世家豪仆的架子,可守岗的士卒根本不吃这一套,手里的长槊一横,冷声道。 “太守府有令,全城戒严,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跨坊走动!再敢喧哗,以通敌同谋论处,立刻锁拿!” 家丁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府里禀报。 赵嵩听完,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傻子,苏弘刚入城就全城戒严,摆明了是要拿他们这些人开刀! 可如今各坊隔绝,消息传不出去,他们根本没法串联联合,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一个个上门收拾。 和赵嵩一样慌了神的,还有城内其余三十多家世家豪右。 他们有的暗通叛军,有的跟着韩遂从贼,手里都沾着洗不掉的脏污。 此刻被这道戒严令断了所有串联的路子,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连府门都出不去,只能在府里坐立难安,互相之间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而就在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李儒早已带着马腾、阎行、麴义,兵分三路,按着苏振递上的名册,开始了雷霆清剿。 这根本不是一场硬仗,而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按图索骥。 阎行带着本部兵马,第一时间冲了城西赵家。 赵嵩被逼到绝路,索性破罐子破摔,让府里三百多私兵关上府门顽抗,还叫嚣着 “苏弘小儿敢动金城世家,必不得好死”。 可他那点私兵,平日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倒是一把好手,面对身经百战的正规军,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阎行根本懒得废话,手持长矛,一马当先就撞开了赵府大门。 一枪就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私兵头目,长矛翻飞间,挡在前面的私兵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地。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私兵,哪里见过这般悍勇的猛将,瞬间就吓破了胆,扔了兵器跪地投降,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赵府就被彻底拿下。 赵嵩被铁链锁了个结结实实,全家老小尽数被看管起来,府里的金银、粮草、田契,全被当场查封。 城南的李家,见官兵上门,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直接开了府门跪地投降。 还有几家想把罪证和金银藏进密室,可苏振给的名册里,连他们家密室在哪、密道通向哪里,都标得清清楚楚,士卒按着名册直接破门而入,人赃并获,连半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第67章 灭族 苏振在允吾城经营了数年,城内这些世家豪右,谁家有多少私兵、多少家产、手里沾了多少血、和叛军有多少往来,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连他们家有几条狗都记得明明白白。 李儒根本不用费半点心思,按着名册一家家走过去,就没有半分错漏。 一夜之间,允吾城内的街巷里,时不时传来兵甲碰撞声、哭嚎声和惨叫声。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豪右,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主犯被锁拿入狱,家眷被严加看管,私兵被尽数缴械,田产家产全被抄没。 等到零星的消息在城内慢慢传开,各家世家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早已大势已定。 就算有个别漏网的想串联作乱,也根本找不到同伙,更别说组织起像样的反抗了。 他们那点私兵,在阎行、马腾、麴义的百战精锐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连半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城内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倒个个心里解气。 这些年,他们被这些世家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盘剥,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 如今苏太守替他们清了这些蛀虫,不少百姓甚至主动给官兵带路,指认世家藏起来的钱粮和私兵。 第二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了太守府的书房。 苏弘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成公英递上来的城防修缮名册,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李儒一身玄色官袍,带着两个亲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里满是笃定。 “主公,幸不辱命!名册上所列的三十七家通敌世家,已尽数捉拿归案,主犯无一走脱!这是抄没的所有家产、田产、粮草、军械账册,尽数核对完毕,全在这里了!” 苏弘随手从箱子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漫不经心地翻了开来。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可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连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李儒躬身垂手,看着苏弘的脸色变化,低声开口道:“主公,这两日抄没所得,实在是触目惊心。属下也万万没想到,素来被朝廷视为苦寒边陲的金城郡,竟然能养出这么多脑满肠肥的蛀虫!” 这话刚落,苏弘猛地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狠狠将手里的账册摔在案几上。 厚重的账册砸在实木案几上,发出 “砰” 的一声巨响,账页四散飞开。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声怒喝震得书房嗡嗡作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好!真是好得很!这群蛀虫!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指着散落在案上的账册,胸膛剧烈起伏,继续怒斥。 “大半个金城郡的良田,竟然都攥在他们手里!要不是王家、麴家这些家族早早投到我的门下,怕是整个金城郡,都要被这些世家豪右瓜分干净了!” “钱粮布帛、金银珠宝,抄没的数量触目惊心,这些我都暂且不说!” 苏弘的手指重重地敲在账册上,指节捏得发白。 “光是被他们隐匿的人口,就足足有数万之众!私养的私兵,加起来竟有三千多人!整个金城郡的郡县官吏,七成以上都是他们安插的族人、门生!真是…… 真是……” 他怒极攻心,话说到一半,竟一时语塞,半天都没说出后半句。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悲凉。 大汉养士四百年,朝廷给了这些世家无数特权与优待,可养出来的,就是这群吸百姓血、挖国家根的蛀虫! 他们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持官场,私养兵甲,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国难当头之际,却只想着卖国求荣,保全自家富贵。 前有黄巾席卷中原,根源就是这些世家无休止的兼并,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如今凉州羌乱四起,又是这些世家暗通叛军,出卖城池百姓。 这四百年的大汉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从根子里啃空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贾诩带着尹奉、赵昂、杨阜几人走了进来。 他们几人中午就赶到了太守府,一直在偏厅处理金城郡积压了数月的政务,听到内堂的怒喝声,才连忙赶了过来。 看着满地散落的账册,还有满脸怒容的苏弘,贾诩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上前一步,对着苏弘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地劝解道。 “主公息怒。这些金城的世家豪右,在此地经营了数百年,盘根错节,有这样的积累和势力,本就不足为奇。只是如今我们初掌金城,百废待兴,周边还有韩遂、北宫伯玉的叛军虎视眈眈,行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只追查通敌从贼、谋逆反叛之人便可,切不可扩大株连,寒了其他观望世家的心。” 苏弘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对着贾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文和的意思,我心里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一刀切,针对全郡的世家豪右。治理地方,无非就是几个字 —— 打一批,拉一批。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诩、尹奉、赵昂、杨阜几人全都愣在了原地,随即眼里爆发出浓浓的敬佩之色。 这句话看似直白通俗,却道尽了纵横捭阖、为政理事的核心精髓。 短短十几个字,就把拉拢人心、分化敌人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通透至极。 贾诩更是对着苏弘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叹服。 “主公寥寥数语,便道尽了为政的核心精髓,实在是让属下茅塞顿开!主公天纵奇才,这份格局与通透,属下远不能及!” 其余几人也纷纷躬身附和,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满是心悦诚服。 他们原本只敬佩主公少年英雄,能征善战,仁厚爱民,如今才发现,主公在权术谋略、地方治理上,也有着远超常人的眼界与格局。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走到案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传令下去,即刻张榜安民!三日之后,在允吾城中心市集,召开全郡公审大会!” “凡是被这些世家豪右欺压的百姓,无论被强占了田地、钱粮,还是被掳走了儿女家人,都可以到大会上申诉喊冤!只要苦主诉说属实,人证物证俱全,所有被强占的田产、财物,尽数返还!被掳走的家人,官府负责帮他们全数寻回!凡是犯下血债、害过人命的,一概按大汉律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一字一句道。 “我要借着这次公审大会,把我治理金城郡的调子,彻底定下来!在我的治下,百姓有处伸冤,有地可种,有饭可吃!谁要是敢再做欺压百姓、通敌叛国的蛀虫,不管他是多大的世家,多高的门第,我苏弘的刀,一样斩得!”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高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在书房里久久回荡:“诺!谨遵主公号令!” 第68章 公审 中平元年冬,允吾城中心市集的街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在街口两侧,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街口中央搭起的高台望去。 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木棍,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有人扶着身边哭红了眼的妇孺,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高台的方向。 还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高台之上,苏弘端坐主位,一身藏青色太守官袍,面容俊朗,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贾诩、杨阜、赵昂、尹奉分坐两侧,身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厚厚的案卷,全是这些日子清查出来的世家罪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苏弘拿起案上的一根红漆签押,随手扔在了地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街口格外清晰。 “带犯人!” 随着高台上传来的一声厉喝,两队披甲持械的士卒,押着一串戴着沉重枷锁的犯人,从街口一侧走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踮起脚尖往前挤,看清了犯人的脸,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那是城西赵家的家主赵嵩!以前他出门,前呼后拥,家丁都能横着走,今天怎么成阶下囚了?” “还有李家的家主!还有县尉张大人!这些可都是咱们金城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贵人啊!” “听说了吗?新来的苏太守,要当众审判这些人!就是他们暗通羌人,差点把咱们允吾城给卖了!还要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议论声越来越大,百姓们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都是被这些世家豪右、贪官污吏踩在脚下,被欺压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何曾见过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像狗一样被铁链锁着,押到众人面前审判? 看着这些往日里动辄打骂百姓、强抢民女、兼并田地的仇人,如今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地被押着走过,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唾沫星子朝着犯人身上吐去。 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过去,若不是士卒拦着,早就冲上去拼命了。 而那些往日里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世家豪右,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神气。 他们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惊恐,只能深深地低下头,任由百姓辱骂,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这些在金城作威作福了几十年的世家贵人,一朝失势,便从云端跌落,彻底摔进了尘埃里。 在士卒的押解下,三十七家主犯依次进场,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高台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看着这些曾经把自己逼得家破人亡的仇人,如今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跪在面前,围观的百姓瞬间红了眼,一个个蠢蠢欲动,想要冲破士卒的阻拦,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苏弘缓缓站起身。 他往前一步,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百姓,高声喊道。 “诸位乡邻,大家稍安勿躁!” 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嘈杂的喧闹,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喧闹的街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弘看着台下无数双眼睛,继续高声道:“吾乃朝廷新任命的金城郡太守,苏子博!此前羌人反叛,五万大军围攻允吾,是我带兵击退了叛军,解了金城之围。 从今往后,有我苏弘在一日,便护着金城百姓一日,绝不让羌人铁蹄再踏过金城一步,绝不让大家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苏都尉!是苏氏坞堡的苏都尉!那个打跑了先零羌,封了都亭侯的苏侯爷!” “我就说看着眼熟!我亲戚在苏氏坞堡种地,说苏侯爷待百姓好得很,给田种,给粮吃,从来不会苛待百姓!” “原来是苏侯爷!这下咱们金城百姓,真的有盼头了!” 百姓们瞬间沸腾了。 苏氏坞堡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金城郡,谁都知道,苏氏坞堡的百姓能吃饱饭,能安稳过日子,不用怕羌人劫掠,不用怕世家欺压。 如今这位苏侯爷,成了他们的太守,还亲口承诺要护着他们,怎么能不激动? 无数百姓振臂高呼,喊着 “苏侯爷英明”,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整个市集都在嗡嗡作响。 他们的眼里,满是对苏弘的尊敬与崇拜。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从来不在乎谁当皇帝,谁当官。 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谁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他们就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谁。 苏弘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的人群再次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今日我在这里开这个公审大会,就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台下跪着的这些人,有的暗通叛军,献城投敌,出卖满城百姓。有的贪赃枉法,欺压良善,强占田土,害人性命!以往你们受了他们的欺压,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今天,我苏弘给你们这个机会!” “但凡这些人,有抢过你们的钱粮,占过你们的田地,掳过你们的家人,害过你们的亲人,都可以上高台来申诉!只要人证物证俱在,一经查实,我苏弘亲自做主,你们被抢走的钱粮、田地、家人,尽数返还!欠下的血债,我让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最前排的一个白发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苏弘连连叩首,哭嚎道:“苏太守!青天大老爷啊!求您给小民做主啊!”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台下黑压压的百姓,瞬间跪倒了一片,哭喊声、叩谢声此起彼伏。 他们活了一辈子,只见过当官的刮地皮、吸民血,何曾见过当官的主动站出来,为他们这些泥腿子做主? 何曾见过当官的,要把被抢走的田地钱粮,还给他们?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在这腐朽的大汉天下,竟然真的有能为普通老百姓撑腰做主的太守! 苏弘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心里微微动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转头看向贾诩,微微点头。 第69章 整风 贾诩会意,立刻站起身,拿起案上最上面的一卷案卷,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赵嵩,厉声喝道:“赵嵩!金城赵氏族长,听罪!” 跪在最前面的赵嵩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贾诩的声音铿锵有力,一条条罪状,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市集。 “赵嵩,光和五年至今,暗通先零羌酋首北宫伯玉,前后三次传递城防布防图,约定城破之日献门投降,此为通敌叛国之罪!” “任族中子弟残杀良民,强抢民女,先后有五名良家女子被其虐杀于府中,此为故意杀人之罪!” “兼并周边百姓良田一万七千余亩,放高利贷逼死百姓一百二十七户,此为鱼肉乡里之罪!” “桩桩件件,皆有书信、人证、物证为凭,赵嵩,你可认罪?” 每念一条罪状,台下就响起一片凄厉的哭嚎和咒骂。 不少百姓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赵嵩哭骂,诉说着自己的亲人被他害死、田地被他强占的冤屈,字字泣血,闻者伤心。 赵嵩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铁证如山,他根本无从抵赖。 贾诩示意书吏,将百姓们申诉的新罪状一一记录在册,承诺后续一一核实补偿,随即转头看向苏弘,躬身道:“主公,赵嵩罪证确凿,按大汉律例,通敌叛国者,当腰斩弃市!其余罪名,数罪并罚,当诛九族!” 苏弘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嵩,再次拿起一根签押,狠狠扔在地上:“验明正身,即刻斩立决!” “诺!” 两侧的刀斧手立刻上前,拖着烂泥一般的赵嵩,走到高台一侧的行刑台。 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而出。 台下的百姓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人再次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苏弘连连叩首,哭着喊着 “青天大老爷”。 积压了几十年的冤屈和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公审大会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才终于落下帷幕。 三十七家通敌反叛的世家主犯,尽数被斩于市集,人头落地。 那些虽未直接参与谋逆,却靠着家族势力作恶多端的族人,也尽数被判了苦役,发配到矿山、盐场劳作。 罪不至死的家眷,也按律处置,没有半分徇私。 无数百姓的冤屈,在这一天得以洗刷。 被强占的田地,查清之后尽数返还。 被掳走的家人,官府派人一一寻回。 被抢走的钱粮,也从抄没的家产中,一一赔付给了苦主。 唯有田地,苏弘依旧沿用了苏氏坞堡的规矩,所有权尽数收归郡府公中,只给百姓分配耕种权,按亩缴纳极低的赋税,绝不让土地再次被世家兼并,重蹈覆辙。 大会的最后,苏弘再次站起身,迎着漫天夕阳,对着台下数万百姓,振臂高呼:“诸位乡邻!我苏弘做这个金城太守,只做三件事 —— 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我向大家保证,从今往后,在金城郡,人人有房住,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汉人与羌人,皆是我治下百姓,一视同仁,皆为一家人!” “日后大家但凡遇见不平事,遇见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尽管来太守府申诉!只要占着一个理字,我苏弘,一定给大家一个彻彻底底的公平!”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苏太守万岁” 的呼喊声,传遍了整个允吾城,久久不散。 这场公审大会,只是一个开始。 以允吾城为中心,一场席卷整个金城郡的整风运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贾诩坐镇允吾城,总揽全局,遥控全郡各郡县的清查工作。 杨阜、赵昂、尹奉这些从苏氏坞堡出来的能吏,尽数被派往各县、各乡,深入民间,处理百姓的申诉,清查地方豪绅。 苏弘定下的规矩,从来不是一刀切。 对于那些名声尚可、不曾作恶、愿意归附的世家乡绅。 以拉拢安抚为主,保留其家产,允许其子弟入郡府学堂读书,甚至择优录用。 对于那些恶贯满盈、鱼肉乡里、暗通叛军的劣绅,一概重拳出击,抄家问斩,绝不姑息。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全郡百姓的冤屈尽数得以洗刷,无数被兼并的土地被收回郡府,抄没得来的钱粮财富,经过二次分配,重新回到了底层百姓手中。 苏弘心里清楚,钱财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盘活整个金城的民生,都攥在世家豪右的手里捂得严严实实,除了满足他们的奢靡享受,对整个地方,没有半分用处。 政务上,全郡的官吏体系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那些靠着世家关系上位、贪赃枉法的官吏,尽数被罢免查办。 情节严重的,与世家一同问罪。 而苏氏坞堡大学堂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年轻官吏,迅速补充到了全郡各县、各乡的岗位上。 只有这些从小接受苏弘理念、忠于苏弘的官吏补充进来,他的政令,才能从太守府,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田间地头,彻底执行下去。 靠着苏氏坞堡成熟的管理体制,原本混乱不堪的金城郡政务,不过短短两个月,就重新走上了正轨。 军事上,经历了羌人叛乱,原本的金城郡兵早已十不存一,剩下的也大多是强拉来的老弱病残,毫无战力可言。 苏弘命关羽牵头,全面裁撤旧郡兵,按照苏氏坞堡士卒的标准,重新招募新兵。 如今他执掌一郡之地,麾下万余兵马,早已不足以镇守整个金城,应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叛军。 李儒掌管的宣传队,也按照苏弘的要求,排练了全新的戏剧。 以允吾城二十天攻防战为原型,塑造了成公英等一众保家卫国的英雄形象,在全郡各县巡演。 借着这些百姓喜闻乐见的剧目,“当兵光荣”、“保家卫国就是保护家人和田地” 的理念,迅速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再加上各地同步开展的诉苦大会,让百姓们亲口诉说被羌人劫掠、被世家欺压的苦楚,彻底点燃了百姓们参军报国的热情。 第70章 论功 短短三个月,金城郡就招募了近三万名青壮。 苏弘并未将他们全部编入正卒,只从中挑选了五千精锐,补充进了主力战兵队伍。 剩下的两万多人,全部编为郡兵辅卒,负责地方守备、粮草转运、城防修缮,既扩充了守备力量,又不会因为扩军太过张扬,引来洛阳朝廷的猜忌。 除了军政民生,贾诩也按照苏氏坞堡的成熟模式,将学堂、工坊、集市体系,在全郡范围内全面推广。 乡有启蒙学堂,县有中等学堂,郡城有大学堂,让百姓子弟都能读书识字。 冶铁、农具、精盐、玻璃工坊陆续在郡城周边落地,既满足了全郡的民生军用,又能通过商路贩卖,源源不断地赚取钱粮。 全郡各处的集市统一规划,降低商税,规范交易,让整个金城的商业迅速繁荣起来。 只是这一番新政推行下来,从抄家得来的巨额钱粮,也迅速消耗了大半。 太守府的书房里,苏弘看着案上的钱粮开支账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以前在坞堡里,只觉得当个都尉,手握万把人,日子过得逍遥得很。如今当了这一郡太守,才知道这太守是真不好当啊。处处都要花钱,处处都要操心,金山银山也扛不住这么花。” 贾诩笑着躬身道:“主公此言差矣。如今这些投入,都是在为咱们筑牢根基。不出一年,全郡的田地产出、工坊收益、商税收入,就会源源不断地回流回来。 到时候,主公手里的金城郡,会成为整个凉州最富庶、最稳固的根基,就算天下大乱,咱们也能稳坐陇右,静观天下风云。” 苏弘闻言,朗声一笑,抬眼望向洛阳的方向。 洛阳南宫嘉德殿内,气氛剑拔弩张,连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暖香,都压不住文武百官之间的火药味。 龙椅之上,汉灵帝刘宏斜倚着凭几,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龙椅扶手。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是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集团,一个个锦袍玉带,眼神倨傲。 右侧是以世家大族为首的士人集团,个个峨冠博带,面色凝重。 黄巾之乱席卷中原大半年,皇甫嵩、朱儁的主力大军还在广宗与张梁的黄巾军主力鏖战,朝廷早已焦头烂额。 就在这节骨眼上,凉州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一路闯宫入城,送到了嘉德殿上。 尚书令手持捷报,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响彻大殿。 “启禀陛下,新任金城太守苏弘,亲率麾下精兵解允吾之围,击溃北宫伯玉、边章、韩遂五万叛军,阵斩敌首万余,清剿城内通敌叛贼三十七家,现已稳定金城全郡,百姓安居,地方晏然!”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年,凉州羌乱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烂疮,朝廷年年往里砸钱,损兵折将,却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胜仗。 护羌校尉伶征被斩、金城太守陈懿被杀,五万叛军席卷凉州,满朝文武都以为金城要彻底丢了,谁也没想到,那个靠着买官上位的少年太守,竟然硬生生把这盘死棋盘活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中常侍张让立刻迈着小碎步出列,对着龙椅上的刘宏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尖着嗓子道:“陛下!大喜啊!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内的士人官员,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此前还有人嚷嚷着,凉州苦寒,劳民伤财,不如弃了凉州!如今苏弘以一郡之力,击溃五万叛军,斩敌万余,狠狠打了这些人的脸!苏弘是陛下亲自恩准任命的官员,能立下这般不世之功,足见陛下慧眼识珠,圣明无双啊!” “如此大功,若是不重重封赏,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汉有功不赏?奴才恳请陛下,重赏苏弘,以安边关,以振军心!” 张让这话,算是说到了刘宏的心坎里。 他早就对这些世家士族把持朝政、处处掣肘满心不满,一心想培养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手。 苏弘当初是通过十常侍递了钱,走了他的门路才买的金城都尉之位,在他眼里,就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他原本只当苏弘是个靠着家世花钱买官的世家子弟,没想到竟然是个能征善战的将才,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实在是意外之喜。 刘宏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刚要开口,殿内右侧突然走出一位士人出身的消瘦官员。 他对着刘宏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陛下,臣以为不妥!” 那士人官员抬眼扫了一眼张让,随即继续道:“苏弘此前不过一介金城都尉,因些许微功便升任太守,晋封都亭侯,已是天恩浩荡。如今不过数月,又要再次加封,实在太过仓促。 苏弘刚刚及冠,太过年轻,骤然身居高位,屡受重赏,只会让他心生骄纵,难担大任。更何况,边关老将浴血奋战数十年,尚且无此厚赏,如此厚待苏弘,只会让朝中老臣寒心啊!” 这人话音刚落,立刻有其他士人官员出列附和。 “所言极是!陛下,苏弘虽有微功,却也不可拔苗助长。更何况,他在金城独揽军政大权,清剿世家,抄没家产,已然引得地方士族不满,若是再加重权,只怕会尾大不掉,酿成后患啊!” 这些世家士族,从骨子里就看不起苏弘这种靠宦官买官上位的人。 更重要的是,苏弘是皇帝的人。 若是让他借着功劳步步高升,手握凉州兵权,只会让皇帝为首的宦官集团的势力越发壮大,威胁到他们世家的根本利益。 更何况,苏弘在金城大刀阔斧地清剿世家,更是让他们兔死狐悲,打心底里不愿让苏弘再进一步。 “放肆!” 张让立刻尖声反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阴鸷地盯着这二人。 “这话我可就就听不懂了!苏弘为陛下守住了金城,击溃了五万叛军,斩敌万余,这叫微功?那敢问二位大人,在你们眼里,什么才叫大功?” 第71章 封赏 “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大人,平日里张口闭口家国天下,可羌人乱凉州的时候,你们谁拿出了平叛的办法?谁愿意去凉州走一趟? 如今有人替陛下守住了凉州,替大汉打了胜仗,你们不夸也就罢了,反倒在这里说三道四,扣上尾大不掉的帽子!难道你们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的官员,就是这般有功不赏,嫉贤妒能吗?” “还有!” 中常侍赵忠也立刻出列,冷声道,“苏弘任金城都尉之时,便保境安民,安置流民,兴修水利,鼓励耕种。整个凉州,乃至三辅之地,流民四起,黄巾乱党此起彼伏,唯有金城郡,从未有过黄巾乱党作乱,百姓安居乐业! 这等治政之才,这等守土之功,难道不配封赏?难道非要让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去凉州,把金城彻底丢给羌人,你们才甘心?” 宦官集团和士族集团瞬间吵作一团,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嘉德殿内吵得像个菜市场。 刘宏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躬身垂首,等着皇帝的决断。 刘宏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张让身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向来以为,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与年纪何干?难不成,就因为他年轻,立了大功,朕反倒要罚他不成?” 这话一出,士人集团的诸人脸色瞬间一白,再也不敢多言。 刘宏顿了顿,继续道:“苏弘解金城之危,击溃五万叛军,护我大汉疆土,保我黎民百姓,功不可没! 朕意已决,加封苏弘为护羌中郎将,依旧领金城郡太守,兼领陇西郡兵权防务,加食邑三百户,持节掌金城、陇西两郡军政大权,总领两郡兵马,负责平定凉州叛贼!”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却没人敢再站出来反对。 护羌中郎将,持节掌两郡兵权,这意味着苏弘从一郡太守,一跃成了凉州地界上实权最大的朝廷命官,整个陇西、金城的兵马,尽数归他调遣。 刘宏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边章、韩遂带着叛军主力,围困了汉阳郡治所冀县,连新任护羌校尉夏育都被围在了城中,整个凉州摇摇欲坠。 满朝文武,没人愿意去凉州蹚浑水,也没人有本事平定叛乱。 与其让凉州彻底落入叛军之手,倒不如把权柄交给苏弘这个自己人,让他去对付叛军,就算败了,也没什么损失,若是胜了,自然是他这个皇帝慧眼识珠。 张让等人立刻躬身,尖着嗓子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洪福齐天!” 士族官员脸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当初靠着买官上位的毛头小子,竟然借着这场羌乱,一飞冲天,成了手握凉州兵权的封疆大吏。 圣旨当日便拟好,盖了皇帝玉玺,由八百里加急快马,日夜兼程朝着金城疾驰而去。 金城郡太守府的后花园里,寒风吹过松柏,带起簌簌的落雪,却吹不散园中的暖意。 苏弘一身素色锦袍,与李儒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二人身后的侍女远远跟着,不敢上前半步,只留足了空间让二人议事。 苏弘抬手拂去肩头落的一片雪花,目光望向洛阳的方向,缓缓开口问道:“文优,你觉得,洛阳朝堂那边,最终会如何抉择?” 李儒闻言,转头看向苏弘,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笃定。 “主公放心,朝堂之上必然会有一番激烈的争吵,可最终的结果,只会是陛下下旨重赏主公,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哦?何以见得?” 苏弘挑了挑眉,脚步未停,继续问道。 “陛下从来都不是糊涂人。” 李儒的语气里带着对朝局的精准洞察,一字一句道。 “这位天子,有雄心,有胆略,更有制衡朝堂的权术。当年他敢掀起党锢之祸,借着宦官之手打压满朝士族,就足以看出他的心思。他从来就不甘心做世家士族手里的傀儡,一心想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公虽出身苏氏世家,却从来没走那些士族子弟举孝廉、清谈扬名的老路,反而借着十常侍的门路,得了陛下的恩准,才坐上了金城都尉的位置。 在陛下眼里,您和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士族不是一路人,是实打实的‘自己人’。如今您立下这般赫赫战功,替他守住了凉州,打了那些天天嚷嚷着要放弃凉州的士族的脸,陛下心里,只会又惊又喜,怎么可能不重赏?” 苏弘听完,忍不住摇了摇头,失笑一声道。 “话虽如此,可这‘天子自己人’的名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一次,怕是要彻底引来朝中士族的敌意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长安洛阳的顶级世家,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一飞冲天,手握兵权,又站在宦官集团一边,必然会成为这些世家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儒闻言,也跟着朗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敬佩。 “主公说笑了。要说得罪士族的本事,您怕是比当今陛下,还要更胜一筹啊!” “陛下对付士族,还要借着十常侍的手,躲在幕后制衡。主公您倒好,在金城大刀阔斧,清剿通敌世家,收回土地,打散了他们盘根错节百年的势力,如今更是要把手伸到陇西郡去。那些世家士族,怕是早就把您恨得牙痒痒了,又岂会在意多一分敌意?” 这话戳中了要害,苏弘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说笑间,已经走到了花园中央的暖亭。 暖亭四面围着挡风的琉璃屏,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石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茶汤和点心,侍女见二人进来,躬身奉茶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亭门。 苏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儒,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说正事吧。汉阳郡那边,探子可有最新的消息传回来?” 提到正事,李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回主公,刚收到的急报。边章、韩遂带着五万叛军主力,已经把汉阳郡治所冀县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新任护羌校尉夏育,带着三千营兵被围在城中,如今已是弹尽粮绝,撑不了多久了。” 第72章 惨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继续道:“叛军所过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汉阳郡周边的县城,大半都被叛军攻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成了流民。 如今已有不少流民,拖家带口,朝着咱们金城郡的方向逃过来了。沿途还有不少流民饿死、冻死,或是被叛军的散兵劫掠杀害,惨不忍睹。” 苏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这场凉州之乱的后果了。 边章、韩遂起兵之后,整个凉州、三辅之地,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乱、饥荒的百姓不计其数。 这些流民,都是乱世里最可怜的人。 乱世之中,什么最珍贵? 不是金银,不是土地,是人。 有人,才有田种,才有兵源,才有源源不断的生产力,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筑牢自己的根基。 苏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儒,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文优,这件事,你牵头,立刻去和文和先生商议。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从汉阳、陇西、武都,还是从司隶校尉部逃过来的流民,来多少,我们金城就收多少!绝不能让百姓冻死、饿死在半路上!” 李儒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敬佩。 他当然知道主公仁厚爱民,可也没想到,主公竟然有如此魄力。 要知道,如今涌过来的流民,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后续只会更多,收留这么多流民,粮草、住所、防疫,都是天大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拖垮金城的财政。 可苏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粮草方面,我们抄没世家得来的粮食,还有坞堡里的屯粮,足够支撑。 你立刻安排下去,在金城周边各县,搭建临时的流民安置营,备好粥棚、棉衣、草药,保证流民过来,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住。” “甚至,你可以主动派人,去和周边各郡县的县乡联系,只要有流民愿意来咱们金城,我们不仅包路上的吃食,到了金城,还分田种,免三年赋税! 用这些好处,引导流民往金城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征用全郡的商队,让他们去沿途接应流民,运送老弱妇孺,所有开销,都由郡府来出,绝不让商队亏半分!” 苏弘的话一句句落下,条理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儒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折服。 他躬身拱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就去和贾先生商议,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一个流民冻死饿死在金城地界!” “等等。” 苏弘抬手叫住了他,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还有一件事,重中之重,你必须牢牢记住。” “主公请讲!” 李儒立刻站直了身体,凝神听令。 “流民安置,人员筛查必须放在第一位!” 苏弘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每一个入金城的流民,都要逐一登记造册,核查身份来历。无论是各方势力安插的探子,还是身负血案的亡命之徒,绝不能让他们混进流民队伍里,给金城埋下祸根!但凡有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立刻单独隔离审查,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太清楚了,收留流民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固本培元的根基。 用不好,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酿成大乱。 “诺!属下谨记主公吩咐!” 李儒重重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筛查之事,属下会亲自督办,影卫司全程配合,定不会让一个奸细、歹人混进金城,绝不负主公所托!” 金城郡太守府门前,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传旨的中常侍带着天子圣旨,一路从洛阳疾驰而来,在无数金城百姓的围观下,当众宣读了皇帝的诏令。 当 “加封苏弘为护羌中郎将,持节掌金城、陇西两郡军政,加食邑三百户” 的诏令落下,围观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府门前的文武众将齐齐躬身,高声领旨,声震旷野。 苏弘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指尖抚过烫金的诏令,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在凉州这片边塞之地,从来都是实力为尊。 手里有兵,脚下有地,治下有民,就有绝对的话语权。 如今他以护羌中郎将的身份,持节总领两郡军政,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陇西郡的兵权,整个陇右地界,再也没人敢轻易跳出来反对他。 接旨之后不过三日,苏弘便带着亲卫营,以巡查边防、安抚流民的名义,踏入了陇西郡地界。 初春的陇西,依旧寒风刺骨,残雪未消。 官道两侧的村落,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不少房屋被叛军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幸存的百姓,大多挤在村口用茅草、泥土搭起来的窝棚里,苟延残喘。 苏弘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窝棚。 窝棚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只用破草席挡着寒风。 里面昏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一家五口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大人孩子都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连件能遮体御寒的棉衣都凑不出来。 炕边的陶锅里,只有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粒碎米,连点油星都看不到。 看到穿着官服的苏弘进来,一家老小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缩在炕角,眼里满是惶恐。 随行的亲卫上前,亮明了苏弘的身份,那户人家的男人才哆哆嗦嗦地从炕上爬下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苏弘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脚,还有他身边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扶起那汉子,沉声问道:“这大冷的天,就住在这里?家里的粮食,就只剩这点米汤了?” 那汉子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回…… 回贵人,去年秋天的粮食,全被叛军抢光了,田地也被世家占了去。冬天里,老父亲为了给孙子省一口吃的,自己走进了风雪里,再也没回来…… 我们一家,就靠着这点米汤吊着命,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第73章 掌控陇西 这话一出,窝棚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苏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出窝棚,放眼望去,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是这般光景。 不少老人为了给家里的孩子省一口口粮,主动走进漫天风雪里,用自己的死,换孩子一条活路。 这人间惨剧,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在这大汉的疆土之上。 可与百姓的凄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陇西郡的世家豪右。 就在离这个村子不过五里地的陇西李氏府邸。 院墙高筑,雕梁画栋,府内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连地砖都带着温热。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食,炖得软烂的牛羊肉、精致的点心、酿好的美酒,流水般地端上来,吃不完的饭菜,随手就赏给了下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府里的公子小姐,身着绫罗绸缎,披着名贵的狐裘,围在暖炉边嬉笑玩乐,根本不知道五里之外,有百姓正活活冻死、饿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八个字,在陇西郡的土地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弘一路巡视,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边章、韩遂一起兵,整个陇西就瞬间沦陷。 这些世家豪右,只知兼并土地,鱼肉百姓,根本不管底层百姓的死活。 百姓被逼到了绝路,自然不会为了这些世家、为了这个朝廷,拼死守城。 巡视结束的当日,苏弘便以持节护羌中郎将的名义,正式行文陇西郡太守李参,直言不讳地表明了自己要整顿陇西吏治、安抚流民、整饬边防的想法。 太守府内,李参拿着苏弘的行文,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陇西太守的位置上坐了五年,太清楚当下的局势了。 历史上,韩遂带着叛军打过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开城投降了,本就是个趋利避害、识时务的人。 如今苏弘持节掌两郡兵权,麾下万余百战精兵,刚打垮了五万叛军,正是圣眷正浓、炙手可热的时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陇西太守,就算是凉州刺史,也不敢轻易触苏弘的霉头。 李参没有半分犹豫,第二日一早就带着属官,亲自赶到了苏弘的行辕,对着苏弘深深躬身,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属下李参,见过君侯!君侯要整顿陇西,安抚百姓,属下无有不从,愿听君侯调遣,绝无半分异议!” 他直接表明了投靠的态度,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弘看着眼前这个识时务的太守,忍不住笑了。 他本就没打算动李参,毕竟贸然换掉一郡太守,必然会引来朝堂非议,留着这个听话的傀儡,反而更方便行事。 苏弘抬手扶起李参,笑着道:“李使君客气了。你我同是为朝廷镇守边疆,安抚百姓,自然要同心协力。你依旧任陇西太守,掌太守府诸事,只是陇西百废待兴,需得一个得力的人辅佐。我已向朝廷上表,举荐贾诩为陇西郡丞,协助你处理郡中政务,李太守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李参哪里敢有半分意见? 连忙躬身道:“属下遵命!贾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来辅佐属下,是属下的福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贾诩一来,他这个太守就彻底被架空了。 可就算被架空,也比丢了性命、丢了官位强。 跟着苏弘,至少还能保住太守的位置,还有数不清的好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日后,贾诩带着一众属官,正式赴任陇西郡丞。 他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金城郡已经成熟的政务体系,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陇西郡。 户籍核查、田亩登记、流民安置、吏治整顿,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有条不紊,雷厉风行。 军事上,苏弘下令,华雄、阎行、成公英、麴义各率本部兵马,进驻陇西郡各险要关隘。 一边防备汉阳郡的叛军南下,一边肃清境内的匪患与叛军散兵,给新政推行筑牢了军事后盾。 政务上,苏氏坞堡大学堂培养出来的年轻士子,源源不断地补充到了陇西郡各县、各乡的岗位上。 这些士子都是苏弘一手教出来的,忠于苏弘,熟稔新政,执行力极强,苏弘的政令,能毫无阻碍地从郡府传到田间地头。 民生上,一车车的粮食、棉衣、草药,从金城郡源源不断地运进陇西。 贾诩以苏弘的名义,将这些物资按人头下发到每一户流民、每一个百姓手中,搭建安置营,开粥棚,分田地,免赋税。 那些原本只能在窝棚里等死的百姓,不仅分到了活命的粮食,穿上了御寒的棉衣,还分到了可以耕种的田地,免了三年赋税。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金城的方向连连叩首,哭着喊着 “青天大老爷”,苏弘的名号,短短一个月,就传遍了陇西郡的每一个角落。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陇西郡的世家豪右,早就听说了苏弘在金城的雷霆手段。 苏弘一来,他们兼并土地、放高利贷、鱼肉百姓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些人暗地里串联起来,一次次跑到太守府,游说李参,想让李参带头,把苏弘赶出陇西。 可李参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苏弘早就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让他做了陇右地区独家的 “水晶琉璃全身镜” 总代理。 这种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的全身琉璃镜,在长安、洛阳的顶级世家圈子里,已经炒到了天价,一面精美的镜子就能卖出上千两黄金,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参靠着这个总代理的身份,短短一个月赚的钱,就比他守着那些田产十年赚的还要多。 比起这点田产上的损失,跟着苏弘做生意赚的钱,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他怎么可能为了这些世家,去得罪自己的财神爷、顶头上司? 李参不仅没搭理这些世家,反手就把这些串联闹事的世家名单,偷偷送到了苏弘的案头。 这些世家见李参不肯出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凑了钱,派人去洛阳,上书朝廷,参奏苏弘越界擅权,干涉陇西郡政务,残害士族。 可他们哪里知道,苏弘如今正是汉灵帝和十常侍面前的红人,这些奏章递上去,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被张让等人随手扔进了火炉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74章 和我讲法,我都觉得可笑! 洛阳那边石沉大海,陇西这边,李儒早已拿着名单,开始了雷霆清剿。 对于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鱼肉百姓、甚至暗中勾结叛军的世家豪右,李儒根本没有半分客气,直接带着兵马上门拿人,抄没家产,罪证确凿的主犯,尽数锁拿入狱。 紧接着,和金城郡一模一样的公审大会,在陇西郡治所狄道城的市集正式召开。 苏弘亲自主持大会,任由百姓上前申诉冤屈,凡是世家强占的田地、钱粮,尽数返还。 欠下的血债,血债血偿。 三十七家恶贯满盈的世家主犯,尽数被斩于市集,人头落地。 围观的百姓欢声雷动,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苏弘叩首谢恩。 这一番雷霆动作下来,陇西郡的风气瞬间焕然一新。 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被彻底打散,苏弘的新政畅通无阻,整个陇西郡,彻底和金城郡连成了一片,成了苏弘牢不可破的根基。 金城郡太守府的书房内,苏弘刚批阅完陇西郡送来的新政推行账册,随手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清剿完金城、陇西两郡的通敌世家,打散了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两郡的政务终于走上了正轨,可随之而来的琐事也翻了倍。 就在他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时,门外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主公,府门外有一位从西域龟兹来的僧人,法号慧明,说有要事求见主公。” “僧人?” 苏弘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陇西边陲,佛教虽有流传,却远不如中原兴盛,更何况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僧人。 他略一沉吟,摆手道:“让他进来。” “诺。” 片刻之后,亲卫领着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走了进来。 这和尚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脚上的僧鞋磨破了边,手里只攥着一串菩提佛珠,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物件,一看便知是一路苦修而来的行脚僧。 慧明和尚走进书房,对着苏弘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声音沉稳,开门见山。 “贫僧慧明,见过中郎将大人。贫僧自西域东行而来,一路见凉州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听闻大人连番动兵,斩敌数万,杀伐过重。今日前来,是想劝大人一句:放下屠刀,少造杀孽,不然死后必堕入无间地狱,受轮回之苦。”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苏弘身后的亲卫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怒目瞪着慧明和尚,只等苏弘一声令下,就把这口无遮拦的和尚拖出去乱刀砍了。 可苏弘却摆了摆手,示意亲卫稍安勿躁,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心里泛起了几分不耐。 乱世之中,他斩的是通敌叛国的叛贼,杀的是劫掠百姓的匪寇,护的是两郡数十万百姓的安稳。 这和尚只看到他手上沾了血,却没看到那些叛贼、匪寇造下的无边杀孽,实在是迂腐得可笑。 他本想直接让人把这和尚赶走,省得在耳边聒噪,可眼珠一转,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弘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门外喊道:“文优,进来一趟。” 守在门外的李儒立刻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听令。 苏弘对着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道:“去查一下这个慧明和尚的底细,看看是什么来路,有没有和世家、叛军有所勾连。” “诺。” 李儒应声退了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就折返了回来,对着苏弘躬身回道:“主公,都查清楚了。 这慧明和尚确实是龟兹来的苦修僧人,一路东行,只在沿途寺庙挂单,从未与本地世家、叛军有过往来,也不是任何人派来的说客,就是个一心修佛的真和尚。” 苏弘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顾虑彻底散了。 既然不是敌人派来的棋子,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他让亲卫先把慧明和尚请到了偏厅等候,随即对着李儒笑道:“这和尚倒是个实诚人,就是脑子太迂腐,只看得见杀生,看不见护生。本来想把他赶走,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去处给他。” 李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道:“主公的意思是…… 北边的鲜卑?” “知我者,文优也。” 苏弘朗声一笑,“鲜卑人年年南下劫掠,杀我边民,掳我百姓,是我陇右北边最大的祸患。与其让这和尚在我这里叨叨因果报应,不如把他送到鲜卑人的草原上去,让他去度化那些鲜卑首领,劝他们少造杀孽。这要是成了,是他的大功德;就算不成,也能给鲜卑人添点麻烦,总比留在我这里强。” 李儒瞬间了然,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主公这随手一招,就把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变成了刺向鲜卑人的软刀子,实在是高明。 当晚,苏弘命后厨备了一桌精致的素斋,在书房里摆下了茶局,单独宴请慧明和尚。 二人围着茶炉,从黄昏一直谈到了天光大亮,整整一夜,都在辩谈佛法。 起初,慧明和尚句句不离因果报应,反复劝诫苏弘少动刀兵,少造杀孽,免得堕入地狱。 可苏弘只反问了三句话,就让慧明和尚哑口无言。 “大师说杀生入地狱,那鲜卑人年年南下,屠戮我边地百姓,掳走数万妇孺为奴,尸骨堆成山,这算不算造杀孽?” “大师说放下屠刀,那叛贼围攻城池,屠戮百姓,我不举刀杀贼,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被屠戮?这到底是积德,还是造孽?” “大师一心向佛,要度化世人,可守着我这一个护土安民的中郎将辩法,就算说动了我,也不过是少了些许刀兵。可若是能去北地草原,度化鲜卑的数十个部落,让他们放下屠刀,不再南下劫掠,那是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这难道不是无量功德?” 三句话,层层递进,直击要害。 慧明和尚坐在原地,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愣了许久,脸上满是羞愧,对着苏弘深深一揖。 “施主一语点醒梦中人,是贫僧着相了,眼界太窄,只看见了眼前的刀兵,没看见天下的苍生。” 苏弘见他被说动,立刻趁热打铁,继续引导。 “大师佛法高深,心怀苍生,本该去更需要的地方。鲜卑人粗鄙尚武,不识佛法,不知因果,大师去了草原,正好传扬佛法,度化他们。只是鲜卑人素来只敬强者,不信空言,大师想要让他们信服佛法,光靠讲经是不够的。” 慧明和尚连忙问道:“请施主指点,贫僧该如何做,才能让鲜卑首领信服佛法?” 第75章 你倒是提醒我了! 苏弘故作沉吟,缓缓道:“要彰显佛法庄严,必须要有相称的规制。需用上好的丝绸绣制佛经,建高大的佛塔,以牛羊酒肉供奉佛祖,让鲜卑人看到佛法的尊贵,才能心生敬畏,愿意听经闻法。不然,只靠贫僧苦修,他们只会觉得佛法寒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话正戳中了慧明的心思。 他一路东行,见过太多世家大族,只有把佛像塑得金光闪闪,把寺庙建得巍峨壮观,才能引来信众供奉。 他深以为然,对着苏弘再次深深一揖,感激涕零。 “施主大恩,贫僧没齿难忘!贫僧这就启程,前往北地草原,定要将佛法传遍草原,度化鲜卑部众,不负施主指点,不负苍生!” 第二日一早,慧明和尚便拜别了苏弘。 苏弘 “慷慨” 地给了他一笔路费,又送了他几卷精美的丝绸佛经,看着他带着随从,骑着马,一路朝着北边的鲜卑草原疾驰而去。 站在太守府的门楼上,看着慧明和尚远去的背影,苏弘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身边的李儒也跟着笑道:“主公这一手,实在是高明。这和尚去了鲜卑,必然会鼓动那些首领建佛塔、绣佛经、耗钱粮,鲜卑人本就物资匮乏,这么折腾下去,实力必然大损,就算他们醒悟过来,也得两三年之后了。”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望向了城外的村落,语气郑重起来。 “送走了这和尚,也该管管咱们治下的事了。文优,你去把文和、杨阜叫来,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议。” “诺。” 不过半个时辰,贾诩、杨阜便匆匆赶到了太守府。 三人落座之后,苏弘便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在金城、陇西两郡,推行一场移风易俗的新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郡的世家我们清剿了,田产分给了百姓,可百姓依旧过得穷困,除了战乱影响,还有一大半原因,是本地的陋习害的。 厚葬、天价彩礼、淫祀泛滥、愚孝横行、私斗成风,这些陋习,把百姓手里本就不多的钱粮,耗得一干二净,甚至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再不整治,就算给他们分再多的田,也留不住家底。” 贾诩和杨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他们二人久在凉州,比谁都清楚这些陋习的危害。 苏弘拿起案上的纸笔,一边写,一边一条条念出了新政的核心。 “这次移风易俗,核心就八条:一曰反对愚孝,禁止为守孝荒废农事、自残身体;二曰精简祭祀,取缔淫祀邪祠,严禁巫师神婆蛊惑百姓、骗取钱财;三曰推崇薄葬,禁止厚葬倾家,严禁以活牛羊陪葬,陪葬品价值不得超过一户百姓半年收成;四曰鼓励多生多育,生一子免一年赋税,生三子免三年赋税,官府发放粮种补贴;五曰抵制天价彩礼,彩礼牛羊不得超过两头,钱粮不得超过五千钱,违者按律处罚;六曰崇尚参军报国,军属之家免全户徭役,优先分田;七曰严禁私斗仇杀,凡聚众私斗者,无论汉羌,一律重罚,情节严重者斩;八曰汉羌一视同仁,所有条令,不分汉民羌人,一体执行。” 八条新规,条条直指要害,没有半分虚言。 贾诩看着纸上的条令,眼睛越发明亮,对着苏弘深深一揖。 “主公深谋远虑!这些陋习,正是啃食百姓根基的蛀虫!此令一行,不仅能让百姓手里有余粮、家里有存项,更能让两郡人口增长,治安安定,民心凝聚!属下愿牵头,在全郡推行此令!” 杨阜也立刻起身躬身:“属下愿辅佐贾先生,赴金城郡督办此事,定不辜负主公所托!” “好!” 苏弘朗声一笑,“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人牵头,大学堂的士子尽数归你们调遣,下乡宣讲条令,督办执行。两地太守府的兵马,配合你们弹压地方,但凡有敢违抗条令、聚众闹事的,无论是世家还是羌人部落,一律严惩不贷!” “诺!” 二人齐声应诺。 移风易俗的新政,很快就以雷霆之势,在金城、陇西两郡全面铺开。 一张张写着新规的布告,贴遍了两郡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亭、每一个部落。 大学堂培养出来的士子,带着布告下乡,逐村逐户地宣讲,告诉百姓这些陋习的危害,讲清新规的好处。 各县的官吏,挨家挨户地登记核查,确保新规落到实处。 起初,也有不少守旧的老士族、羌人部落首领跳出来反对。 他们习惯了厚葬摆排场,习惯了靠彩礼敛财,习惯了靠私斗解决矛盾,自然不愿放弃这些旧俗。 可苏弘手里握着兵权,背后站着数十万拥护新规的百姓,这些反对的声音,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而那些搞淫祀的巫师神婆,更是被李儒带着影卫司狠狠清剿了一批,骗来的钱粮尽数返还给百姓,害人的邪祠被全部拆毁,从此再也没人敢装神弄鬼,骗取百姓的血汗钱。 对于遵守新规的百姓,苏弘也给出了实打实的好处。 多生孩子的,官府免赋税、发粮种。 儿子参军的,家里免徭役、分好田。 主动薄葬、简办婚事的,官府会当众表彰,还会给与粮种补贴。 百姓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新规推行之后,他们不用再把大半家产耗在厚葬、彩礼、祭祀这些没用的地方,手里有了余粮,家里有了余钱,娶媳妇不再是难事,生孩子也有了底气,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观望,到后来的真心拥护,不过短短数月时间。 伴随着移风易俗的持续推行,金城、陇西两郡的风气,彻底焕然一新。 厚葬、天价彩礼的陋习几乎绝迹,私斗仇杀的事再也鲜有发生,乡里之间和睦了许多。 汉人和羌人之间的隔阂,也在统一的新规下渐渐消弭,相处得愈发和睦。 太守府的书房里,苏弘看着贾诩递上来的新政推行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第76章 系统提升 陇右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苏氏坞堡的工坊区内,却一片热火朝天。 随着苏弘掌控金城、陇西两郡,归附的羌人部落越来越多,光是纳入治下的羌人百姓,就超过了三万户。 这些羌人世世代代以游牧为生,靠天吃饭,一场暴风雪、一次旱灾,就可能让整个部落倾家荡产,这也是百余年来羌人频频反叛、南下劫掠的根源。 不抢,就活不下去。 苏弘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可想要改变羌人数百年的生计模式,绝非易事。 就在他为此筹谋之际,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治下在籍人口提升,羌人部落归附率超六成,民心值累计突破十万点,满足系统升级条件!】 【叮!4 级耕战系统解锁全新民生赋能模块,新增功能与图谱详情如下:】 【核心技术图谱解锁: 羊毛全产业链加工图谱 —— 包含羊毛清洗、脱脂、梳毛、纺纱、纺织、制毡全套标准化技术,适配手摇纺车、脚踏织布机改良图纸,可实现羊毛从原毛到成衣、毛毡的全流程量产; 西北绵羊良种优化图谱 —— 针对陇右、河湟本地绵羊品种,实现产毛量、抗病性、耐寒性定向优化,配套圈养防疫、牧草种植全套技术,解决游牧生计不稳定问题; 旱作农业保墒增产图谱 —— 适配西北干旱气候的梯田、淤地坝建设技术,耐旱作物良种优化方案,大幅提升旱田抗灾能力与产量。】 【技能升级: 气象术升级 —— 新增草原白灾、暴风雪、蝗灾六十日精准预警,小范围人工增雨辅助功能,可针对性应对旱灾、雪灾; 沃土术升级 —— 新增旱田土壤保墒优化能力,可大幅提升干旱地区土壤肥力与锁水能力,降低旱灾对作物的影响; 民心洞察升级 —— 新增羌人部落舆情、归附意愿实时监测功能,可提前预判部落异动,辅助民族融合政策调整。】 苏弘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看着脑海里刷新的系统面板。 这次系统升级,正好踩在了他最需要的节点上。 羊毛全产业链技术,就是解决羌人生计问题的金钥匙! 以往羌人养羊,只取肉、取皮,羊毛大多随手丢弃,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粮。 有了这套技术,羊毛就能变成布匹、毛毡、成衣,通过丝绸之路卖到西域、中原,变成源源不断的收入。 羌人有了稳定的活路,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饱穿暖,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南下劫掠? 这才是从根源上,解决绵延百年的羌乱问题。 而气象术、沃土术的升级,更是给陇右的百姓上了一道双保险。 这大汉天下,天灾人祸就没断过,旱灾、雪灾年年都有,有了提前预警和抗灾能力,就能让治下的百姓,不至于在天灾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年冬天,河湟谷地果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按照系统提前六十天的预警,苏弘提前下令,让所有羌人部落收拢牲畜,加固棚圈,储备草料,把老弱牲畜提前屠宰腌制,还在各个山谷里搭建了避风的暖圈。 暴风雪连下了七日,往年这种规模的白灾,羌人部落至少要损失七八成的牲畜。 无数牧民会冻饿而死,可这一次,归附苏弘的部落,牲畜损失不到一成,连一个牧民都没冻死。 暴风雪过后,所有羌人部落的首领,都带着贵重的礼物,亲自赶到了允吾城。 对着苏弘行最隆重的草原大礼,齐声高呼 “圣人可汗”。 在他们心里,这位能提前预知风雪、护着全族活命的少年中郎将,就是草原真正的守护神。 这份尊敬,是打出来的,更是护出来的,远比刀兵胁迫来得更牢固。 转过年来,中平三年春。 整个大汉北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 冀州、并州、司隶校尉部赤地千里,田地里的禾苗尽数枯死,颗粒无收,流民四起,饿殍遍野。 可唯独苏弘治下的金城、陇西两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靠着系统提前半年的旱灾预警,苏弘早已组织百姓兴修水利,把黄河、湟水的水引入了田间。 用沃土术改良了旱田,提升了土壤的锁水能力。 在旱情最严重的时候,靠着人工增雨,缓解了旱情。 整个大汉都在闹饥荒,苏弘治下的两郡百姓,不仅没饿到,反而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根本不用为吃穿发愁。 两郡的百姓,彻底把苏弘奉若神明。 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立了苏弘的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无论是汉民还是羌人,提起苏弘,都是满心的敬服与爱戴。 这份深入骨髓的忠诚,不是靠官位、靠刀兵逼出来的,是苏弘带着他们吃饱饭、活下去,一点点攒下来的。 与此同时,苏弘也借着羊毛纺织技术,在两郡全面推广。 羌人负责养羊、产毛,苏氏工坊负责收购、加工、售卖,织出来的羊毛布、毛毡,保暖耐磨,不仅在陇右大受欢迎,还通过商队卖到了西域、长安、洛阳,甚至草原上的鲜卑部落,都抢着来买。 靠着羊毛生意,归附的羌人部落,家家户户都赚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的牧民,如今也能穿上暖和的羊毛衣,住上结实的毡房,再也不用靠劫掠活命。 整个陇右的羌汉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弭了大半。 解决了民生根本,苏弘的目光,也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乱世将至,想要在这天下站稳脚跟,除了强兵、足粮,更重要的是人才。 他以护羌中郎将的名义,向天下各州郡发出了征召令,广纳天下英才,无论出身,无论门第,只要有真才实学,一概重用,待遇从优。 征召令发出数月,终于有了回音。 并州雁门郡到陇右的官道上,一支长长的苏氏商队,正缓缓向西行进。 商队最前方,一员年轻的武将,身着银甲,手持长戟,胯下一匹神骏的白马,正勒马四顾,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的动静。 第77章 招贤 这少年将军正是雁门张氏子弟,张辽,张文远。 年方十八的张辽,早已在雁门边地打出了勇武的名声,接到苏弘的征召令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召集了族中数十名子弟,汇合了这支前往陇右的苏氏商队,负责全程护送。 这一路从雁门到九原,再到凉州地界,张辽心里的震撼,一日胜过一日。 并州、雁门的边地,最不缺的就是鲜卑人的游骑。 这些鲜卑人凶悍无比,就算是朝廷的正规军护送的商队,他们都敢冲上来劫掠。 可这一路过来,但凡看到商队前头高高挂起的 “苏” 字中郎将大旗。 那些鲜卑骑兵,远远看一眼,就立刻调转马头,躲得远远的,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这日午后,一队数百人的鲜卑游骑,出现在了官道北侧的山岗上,看到商队的大旗,原本蠢蠢欲动的队伍,瞬间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鲜卑首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挥手,带着人转身就走,连半点劫掠的心思都不敢有。 张辽勒住马缰,看着鲜卑人远去的背影,握着长戟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中郎将,愈发好奇与敬佩。 他在雁门长大,常年和鲜卑人打交道,太清楚这些鲜卑人的性子了,素来只服强者,不畏王法。 能让凶悍的鲜卑人闻风丧胆,连靠近都不敢,苏弘在胡人中的威名,到底有多盛? 而商队中间的一辆马车里,正坐着两位身着儒衫的文士,正是从冀州赶来的田丰、沮授。 二人都是接到了苏弘的征召令,才决定远赴陇右的。 田丰字元皓,冀州巨鹿人,博学多识,曾为侍御史,如今辞官在家,刚直有谋。 沮授字公与,冀州广平人,年少有才,曾任两次县令,深谙安民理政之道。 二人都是天下少有的顶级智谋之士,只是在冀州不得志,接到苏弘的征召令后,几番思量,最终决定远赴陇右,亲眼见见这位名震凉州的少年中郎将。 此刻,二人正掀开车帘,看着商队的动静,脸上满是不解。 这支商队每到一处县城,卸完带来的丝绸、精盐、玻璃器物之后,根本不收购本地的货物往凉州贩运,反而花费重金,收拢当地因旱灾活不下去的流民,管吃管住,给他们治病,然后一路护送着这些流民,往凉州而去。 这一路上,光是给流民买粮食、治病的花费,就比贩运货物赚的钱,高出了数倍不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沮授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田丰,忍不住开口问道:“元皓,你说这位中郎将,做这等亏本的买卖,到底是何用意?” 田丰闻言,朗声一笑,捋着胡须道:“公与就别和我开玩笑了,这怎会是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位中郎将,素有仁厚爱民的名声,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凉州地处边陲,苦寒之地,最缺的不是钱粮,不是土地,是人! 如今冀州、并州大旱,百姓活不下去,成了流民,这位中郎将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而他自己的治下,有了源源不断的人口,有了人种田,有了人当兵,这明明是双赢的局面,何谈亏本?” 沮授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元皓所言极是,是我着相了。只是我曾担任过两任县令,太清楚安置流民有多难了。管吃管住只是开头,分田、建房、防疫、安抚,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乱子,甚至引发瘟疫。 我倒是真的想去见识见识,这么多流民,在那凉州苦寒之地,这位中郎将到底是怎么安置妥当的。” “我与公与不同。” 田丰收敛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虽未担任过亲民官,却也深知其中的难处。凉州本就苦寒,粮食产出本就有限,就连世代居住在此的羌人,都时常因缺粮活不下去,起兵反叛。 这位中郎将不仅要养活本地百姓,还要源源不断地接纳外来流民,我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治下百姓不仅不挨饿,还能有余粮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好奇与不解。 他们都是天下顶尖的聪明人,看得到苏弘收拢流民的长远用意,却怎么也想不通,在这凉州贫瘠之地,苏弘到底是怎么撑起这么多人口的,怎么在天下大旱的时候,还能让治下百姓吃饱饭的。 二人聊罢流民之事,又一同掀开车帘,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商队两侧的骑兵护卫身上。 这支八百人的队伍,正是吕布亲领的精锐轻骑。 队伍里汉、羌、鲜卑、匈奴各族的骑士都有,个个身形彪悍,胯下战马神骏,腰间劲弩环刀一应俱全。 可无论出身如何,他们执行起军令来,却一丝不苟。 巡逻换防、两翼警戒,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连马蹄声都踩得严丝合缝。 沿途看着满车的财货、成群的流民,没有一人侧目喧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田丰收回目光,看向沮授抚须笑道:“公与,你可曾细看这中郎将麾下的骑兵?” 沮授忍不住点头赞叹:“这些轻骑,当真是天下少有的精锐!” “哈哈哈,公与就别拿官话搪塞我了。” 田丰挑眉追问,“你也是知兵之人,若是给你这么多胡人骑士,你能把队伍治得这般军纪森严吗?” 沮授缓缓摇头,面露叹服。 “怕是不能。这位中郎将,果然不愧是凉州最知兵的人。胡人重利轻义,素来桀骜难驯,如今面对满车财货、流民妇孺,还能恪守军纪,就算我来做监军,也要费尽心力,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是啊。” 田丰也跟着长叹一声,眼底满是震撼。 “真不知这位少年中郎将,到底有何魔力,竟能让这么多桀骜的胡人,心甘情愿为他效死!” 马车继续向西而行,车轮滚滚,朝着陇右的方向而去。 无论是手持长戟的张辽,还是满腹智谋的田丰、沮授,都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中郎将,对那片传说中的陇右之地,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第78章 纳士 汝南颍阴,荀氏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年方二十出头的荀攸,正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封从千里之外的陇右送来的征召令。 绢布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求贤若渴的诚意。 落款处,是护羌中郎将、金城太守苏弘的名字与印鉴。 与沮授、田丰这些出身寒门、在中原不得志的士子不同。 荀攸出身汝南荀氏,是天下顶级的世家名门,颍川荀氏的子弟,从来都不缺出仕的机会。 只要他愿意,无论是洛阳朝堂,还是州郡牧守,都会敞开大门迎他入府。 就算他不愿出仕,就算是当今天子,也不能强令他半分。 可此刻,荀攸看着这封征召令,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身世,实在算不得顺遂。 七八岁时,父母便双双离世,他自幼便寄养在叔父荀衢家中。 年少时,叔父荀衢醉酒,失手打伤了他的耳朵,自此之后,荀攸出入家中,永远用头巾遮着伤处,避着旁人,生怕被人看见,惹得叔父不快。 这份寄人篱下的隐忍,这份年少失怙的敏感,他曾以为,天下少有人能懂。 直到他听闻了苏弘的过往。 那位少年中郎将,同样是年少失怙,被宗族排挤,远赴边陲凉州,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在刀光剑影的陇西站稳了脚跟。 二十岁封侯拜将,持节掌两郡军政,护着数十万百姓在乱世里安身立命。 相似的经历,却是天差地别的境遇。 苏弘比他还要小上几岁,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割据陇右。 而他空有满腹经纶,却依旧寄人篱下,在这中原乱世里,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找不到。 越是了解苏弘的事迹,荀攸心里的好奇就越是浓烈。 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能在苦寒的凉州,打造出这样一番基业。 能让桀骜的羌人奉他为圣人可汗,能让鲜卑人闻风丧胆。 荀攸沉默了许久,终于将征召令仔细收好,长身而起,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拜别叔父荀衢。 荀衢听闻他要远赴凉州,连忙出言挽留。 “公达,你是荀氏子弟,何必要去那凉州苦寒之地?洛阳、冀州,哪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苏弘虽有威名,终究是靠着宦官上位的边将,去他那里做官,岂是长久之计?” 荀攸对着叔父深深一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叔父,侄儿心意已决。如今天下离乱,中原世家盘根错节,侄儿空有才学,也难有施展之地。苏中郎将虽年少,却有安民之能,御兵之才,更有容人之量。陇右虽远,却是能让侄儿施展抱负的地方。” 任凭荀衢再三挽留,荀攸都没有半分动摇。 三日后,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拜别了叔父,踏上了西去凉州的漫漫长路。 一路西行,等走到司隶校尉部的右扶风郡时,荀攸意外碰到了同行之人。 同样接到苏弘征召令的,还有出身凉州寒门的张既,以及那个说话结巴、却在器械营造上有着天纵奇才的马钧。 二人正跟着苏氏的商队西行,负责护送他们的,是被征召的河东将领徐晃。 当然还有庞德亲领的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 此时的凉州局势,早已风云突变。 边章、韩遂带着叛军主力,接连攻破了汉阳、安定、北地三郡,斩杀了凉州刺史左昌,叛军规模暴涨到十万之众,兵锋直指长安三辅之地。 洛阳朝堂早已乱作一团,众臣吵作一团,却没人敢领兵出征,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逼近长安,连西汉皇陵都暴露在了叛军的兵锋之下。 陇右到三辅的商路,也因此变得危机四伏。 庞德这一次,带了足足一千五百名精骑,全程护送商队,防备叛军散兵劫掠。 右扶风的百姓,听闻韩遂叛军要打过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早就听说,苏氏治下的金城、陇西,安稳富足,能吃饱穿暖,不用怕战乱劫掠。 见苏氏商队要回陇右,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自发地跟在了商队后面,只求能跟着商队,逃到陇右去,求一条活路。 荀攸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前面是满载货物的商队,两侧是军纪森严的骑兵护卫,后面跟着成千上万拖家带口的流民。 商队和护卫骑兵不仅没有驱赶流民,反而分出了粮食和马车,接济那些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心里愈发震撼。 同行的三人,出身、性情截然不同,平日里交谈并不算多。 张既出身寒门,一心关注着流民安置的细节,时不时上前帮着商队管事维持秩序。 马钧则整日盯着商队的马车、水车,还有护卫手里的连弩,眼里满是痴迷,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着器械构造。 而荀攸,则始终在观察着庞德麾下的骑兵,看着他们令行禁止,对待流民秋毫无犯,面对零星的叛军散兵,出击迅猛,配合默契,心里对苏弘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一路西行,有庞德的精锐骑兵护卫,又有徐晃这员猛将坐镇,就算有叛军散兵想来劫掠,也不过是来送死。 队伍一路安稳,不过月余时间,便顺利抵达了金城郡治允吾城。 而此时的太守府门前,苏弘早已带着贾诩、李儒等一众属官,亲自等在了门口。 对于这些天下闻名的贤才,苏弘的渴望,早已是望眼欲穿。 荀攸,曹操麾下的 “谋主”,算无遗策,深通军略。 田丰、沮授,袁绍麾下的顶级谋士,智计无双,深谙安民理政之道。 张既,曹魏凉州刺史,安抚西陲的能臣。 马钧,三国第一巧匠,能改良诸葛连弩、造指南车的天纵奇才。 徐晃、张辽,更是曹魏五子良将,能征善战的顶级猛将。 这些人,都是能撑起一个王朝的栋梁之才,如今即将齐聚他的麾下,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远远看着商队的队伍朝着太守府而来,苏弘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荀攸、田丰、沮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既、马钧、张辽、徐晃等人。 当他们看到,那位贵为护羌中郎将、都亭侯,手握两郡军政大权的少年主公,竟然亲自走出府门,迎上前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汉天下,以苏弘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在府中厅堂相见,都算是礼贤下士了。 如今竟然亲自走到府门外迎接,这份诚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众人心中瞬间涌起浓浓的感动,连忙快步上前,齐齐对着苏弘躬身行礼:“属下,见过中郎将大人!” 苏弘快步上前,一一扶起众人,朗声笑道。 “诸位贤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苏弘盼诸位,如久旱盼甘霖!诸位能来陇右,是我苏弘之幸,是两郡百姓之幸!” 他的语气真挚,没有半分上位者的架子,眼里满是真切的欣喜与敬重。 田丰、沮授、荀攸等人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里瞬间了然。 难怪他能在短短数年里,在这凉州边陲闯出这般基业,就凭这份礼贤下士的胸襟气度,就足以让天下英才,心甘情愿为他效死。 第79章 开会 公元186年,中平三年秋,允吾城太守府议事厅。 厅内烛火通明,一场足以重塑陇右格局的军政大会,正式召开。 荀攸、田丰、沮授等新入府的贤才,已到陇右半月有余。 苏弘特意安排贾诩、李儒带着他们走遍了金城、陇西两郡各县。 从田亩户籍、流民安置,到军营防务、工坊商路,两郡的政事兵事,尽数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些天下顶尖的英才,早已对苏弘的治政能力心悦诚服。 主位上,苏弘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厅内文武众臣,开门见山,掷地有声。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定新规,立建制,把咱们陇右的治政架子,彻底搭起来。”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弘身上,凝神听令。 苏弘缓缓起身,指着身后早已挂好的建制图,朗声道。 “我以汉制为根基,补其弊端,设州牧府中枢台,为最高决策与审核机构,对外仍以护羌中郎将府、金城太守府行文,绝不僭越汉制。 对内则统管两郡军政,实现‘决策 - 审核 - 执行’全闭环,彻底解决旧制权责分散、推诿扯皮的弊病。” “中枢台设平章事四人,由贾诩、荀攸、田丰、沮授担任,总领草拟政令、封驳审核、督办执行三大核心权责。 所有军政政令,需经中枢台合议之后,再报我定夺,最终下发各部门执行。既保决策严谨,杜绝疏漏,亦防一人专权,滋生弊端。”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震。 贾诩、荀攸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震撼与敬佩。 这套中枢设计,看似简单,却精准戳中了东汉朝堂百年的顽疾,党争内耗、权责不清、政令不通。 短短几句话,就把决策、审核、执行的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四人立刻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齐声领命:“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苏弘抬手示意四人落座,随即目光扫过众人,一条条政令,清晰利落地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影卫司,由李儒主掌,为我直辖的机要情报与安全机构,独立于行政、司法体系之外,只对我一人负责。 对外负责敌国、割据势力的情报刺探、间谍渗透、策反离间。 对内负责官员贪腐谋逆的秘密核查、反间谍防控、机要保密与政令密传,配合礼部管控舆论、安部维护治安、纪部开展监察。” 李儒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诺!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吏部和教育部,由沮授主掌。吏部负责官员选拔任免、考核升降、岗前培训、俸禄定级、人才储备,推行‘量才而用、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只看才德。 教育部负责全民扫盲、分级学堂建设、教材编撰、师资培养,既要传儒学通识,更要重算学、法学、工学、农学等实用学科,为陇右培养可用之才。” 沮授上前一步,躬身领命,语气铿锵:“诺!属下必当恪尽职守,为主公选贤任能,为陇右开蒙育才!” “户部和农业部,由张既主掌。户部负责户籍管理、人口生育、卫生医疗、民政救济、风俗管控、胡汉融合,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农业部负责农林牧渔各业发展、良种培育、农具推广、水利兴修、屯田管理、粮食收储、粮价平抑,筑牢陇右民生根本。” 出身寒门、深谙民间疾苦的张既,激动地躬身领命。 “诺!属下定不负主公信任,让两郡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礼部和商务部,由贾诩兼领。礼部负责政策宣传、思想教化、舆论引导、胡人管理、礼仪制度搭建、文化传播,配合影卫司管控舆情。 商务部负责商业贸易管理、商税征收、钱庄运营、市场规范、商人培养、跨区域商路拓展,盘活陇右经济。” 贾诩从容起身,躬身领命:“诺,属下遵命。” “兵部,由杨阜主掌,全权负责军队建设、军械研发储备、兵员招募训练、后勤保障、边防建设、退伍与牺牲军属抚恤保障,打造陇右钢铁之师。” “治安部,由赵昂主掌,负责地方治安管控、衙役与乡勇管理、县村巡查、应急处置、地痞流氓整治、流动人口管理,保地方安宁。” 杨阜、赵昂齐齐起身,高声领命,声震厅堂。 “刑部和财务部,由荀攸兼领。刑部负责律法修订完善、案件审断、刑名审核、普法宣传、律法人才培养,规范判案流程,杜绝冤假错案。 财务部负责财政预算统筹、财税征收管理、各部经费监管、财务制度规范、财务人才培养,从源头防控贪腐。” 荀攸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诺!属下必当秉公持正,为主公管好陇右律法与钱袋子,绝不容半分徇私枉法、贪墨舞弊之事!” “工部,由马钧主掌,负责工匠管理、工程建设、交通道路修建、军械农具研发、水利工程、坞堡关卡建设,全面推行以工代赈,兴实业,利民生。” 这话一出,一直坐在末位、略显局促的马钧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躬身领命。 “属下… 定… 定不负主公… 厚待!必造出… 最精良的军械、农具!” 厅内众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都忍不住露出了善意的笑意。 谁都知道,这位口吃的巧匠,有着经天纬地的营造之才。 苏弘把工部全权交给他,正是人尽其才。 苏弘笑着示意马钧落座,最后目光落在了田丰身上,语气郑重。 “纪委监察部,由田丰主掌,负责全体系官员监察、违纪查处、廉政建设、审计监督、官员行为规范制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一定要秉公执法,从严治吏,无论何人,无论出身,但凡违纪违法,一概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的田丰,猛地起身,对着苏弘深深一揖,高声领命,字字铿锵。 “诺!属下必以铁腕肃吏治,绝不让主公的政令,毁于贪腐庸碌之辈手中!” 政令下达,权责清晰,分工明确,厅内文武众臣,齐齐起身,对着苏弘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我等谨遵主公号令,必恪尽职守,不负主公所托!” 声浪震得厅堂嗡嗡作响,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是激动与敬佩。 第80章 计划 中枢建制大会落幕,苏弘没有半分停歇,紧接着便挨个部门召开专项小会。 把定下的制度框架,拆解成实打实的执行细则。 从眼下急务到五年长远规划,一条条敲定落地。 第一个走进的,便是沮授主管的吏部、教育部议事厅。 沮授早已带着属官备好纸笔,见苏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苏弘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开门见山直奔核心。 “公与,你执掌的两部,是陇右吏治与民生的根基,当下要务,必须抓牢三件事。”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虚言客套。 “第一,吏部立刻搭建县、乡、村三级官吏分级考核体系,岗位职责、考核标准明明白白落地,杜绝只会空谈的酸儒。 第二,火速开展基层官吏岗前培训,把治政方针、民生准则、廉政要求讲透,快速补上基层治理的人才缺口。 第三,改良察举制,彻底打破门阀限制,寒门士子、屯田有功者、乡勇骨干,只要有才德,一概纳入选拔范围,建立后备人才库,绝不让人才埋没。” 沮授握着笔飞速记录,眼里满是敬佩。 他本以为主公只是定下大框架,没想到连基层执行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苏弘顿了顿,继续道:“教育部这边,眼下先全面铺开基层扫盲,各县、乡必须开设学堂,先让治下百姓认全常用字、听得懂官话。 再推行幼儿基础教育,保障孩童 三到六年全日教学,编撰适配基层的识字、算学、基础礼仪教材。 长远来看,州级书院要尽快落地,选拔寒门优异子弟入学,分方向培养农学、工学、法学、算学等实用人才,同步培养基层师资。” 沮授猛地起身,对着苏弘深深一揖。 “主公思虑周全,属下必全力以赴,绝不负主公所托!” 离开吏部议事厅,苏弘立刻转赴张既主管的户部、农业部会议厅。 面对出身寒门、深谙民间疾苦的张既,苏弘的指示更贴民生实际。 “德容,你这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连着百姓的饭碗。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全面梳理治下户籍,完成流民安置与土地确权,建立精准台账,绝不能让人口白白流失。 出台生育奖励与保障政策,适当延后婚嫁年龄,降低母婴死亡率。 各县必须开设医馆,培养基础医师与随军军医,普及卫生常识,防控瘟疫,把百姓死亡率降下来。” “农业这边,加快土地收拢整合,军屯民屯双轨并行,安置流民耕种,快速提升粮食产量。 加快良种培育推广,合理分配耕牛与新农具,因地制宜发展农林牧渔。 兴修水利、修建公仓,做好粮食收储与粮价平抑,严防豪强囤积居奇。” 张既听得热血沸腾,他一辈子都在盼着能有这样一位主公,真正把百姓的生计放在第一位。 他起身躬身领命:“主公放心,属下定让两郡百姓有饭吃、有房住,绝不让一人饥寒流离!” 紧接着,苏弘又赶赴贾诩主管的礼部、商务部会议厅。 对这位算无遗策的首席谋主,苏弘的指示更重全局把控。 “文和,礼部这边,当下先推行政策简报制度,由书院学生抄录下发各县乡,确保基层官吏精准掌握政令。 创作百姓喜闻乐见的戏剧、歌谣,宣讲政策、凝聚民心,重点推进胡人部落的教化融合。 再搭建基层宣传网点,破除封建迷信,引导良善风俗。” “商务部这边,在商路重点县城稳步推进钱庄试点,严控风险、守住官府信誉,逐步推行标准化货币兑换、存贷业务。 筛选培养靠谱的商人,建立官商联动体系,拓展跨区域贸易。 规范市场秩序,统一度量衡,打击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降低交易成本。” 贾诩从容躬身领命。 随后,苏弘马不停蹄,挨个部门敲定细则。 对执掌兵部的杨阜,他明确要求:当下完善军队编制与训练体系,建设乡勇预备役,落实军属抚恤保障,配合工部更新军械、筑牢边防。 对执掌治安部的赵昂,他严令:当下配齐县乡村三级衙役力量,建立常态化巡查制度,清除地痞游侠等黑恶势力,以工代赈安置无业游民,建立突发事件应急机制。 对执掌刑部、财务部的荀攸,他定下准则:当下结合陇右实际完善律法,规范判案流程,开展基层普法,杜绝豪强干预司法。 做好财政预算与经费监管,统一税目税率,打击偷税漏税,建立常态化审计制度。 第81章 军务 对执掌工部的马钧,苏弘语气里满是期许。 “德衡,你的工部,是陇右实业与军工的根基。当下统筹基建工程,推行以工代赈,吸纳流民就业。 建立工匠培养激励制度,牵头改良新农具、新军械、水利机械。完善交通路网,配合农部兴修水利。 马钧激动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躬身领命,眼里满是知遇之恩的热泪。 他空有一身奇才,因为不善表达,在中原处处被人轻视。 唯有苏弘,把工部全权交给他,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最大舞台。 最后走进的,是田丰执掌的纪委监察部会议厅。 面对以刚直不阿着称的田丰,苏弘的语气无比郑重。 “元皓,你这里,是咱们陇右吏治的最后一道防线。当下立刻建立官员常态化监察体系,但凡有贪腐、渎职、不作为的线索,一概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落实高薪养廉制度,开展官吏廉政教育,配合财务部开展财务审计,从源头遏制贪腐。” 田丰猛地起身,对着苏弘深深一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属下必以铁腕肃吏治,绝不容半分贪腐徇私之事,定不负主公重托!” 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苏弘才牵头把各个部门的当下要务与五年发展规划,全部细化完善、敲定落地。 议事厅内,所有部门主官齐聚一堂,看着手里厚厚一整套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的施政细则,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佩。 他们原本只以为主公擅长御兵打仗、识人用人。 可如今才发现,上到朝堂国策、制度设计,下到基层民生、田间地头,苏弘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这份治政能力,就算是古之管仲、乐毅、商鞅、姜尚,也不过如此! 唯有苏弘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规划听起来再完美、再周全,最终能不能落地见效,能不能真正让陇右百姓过上好日子。 终究还是要靠在座的这些贤才大能,靠每一个基层官吏的躬身执行。 陇右的政事尘埃落定,苏弘便换下了官袍,一身玄铁明光铠,腰挎环首刀,带着亲卫策马疾驰,直奔陇西郡与汉阳郡交界的护羌中郎将大营。 作为朝廷亲封的持节护羌中郎将,他名正言顺地总领本部营兵,兼管金城、陇西二郡郡都尉所部兵马,理论上可调动的兵力规模,足有两万到三万人。 而借着家世、官位、钱粮与人脉,苏弘更是通过官方征召与私下招揽,将一众名传后世的猛将,尽数揽入了麾下。 除了此前投效的张辽、徐晃之外。 还有因在家乡杀了恶霸而亡命天涯的典韦,被苏氏商队一路护送到了陇右,苏弘知道他悍勇无双,当即让他接替马超,执掌自己的亲卫营,做了贴身护卫。 辽东徐荣,在剿灭黄巾之战中屡立战功,却因出身寒门被朝堂排挤,苏弘便借着中郎将的身份,将他要到了麾下,授以中级军官之职,留在中军悉心培养。 北海太史慈,因在洛阳毁了州府奏章,犯了法度,又得罪了本地世家,走投无路之际,也是苏弘动用关系,将他请到了凉州避祸,委以重任。 如今的苏弘麾下,堪称名将如云。 高顺与麴义各自独立成营,高顺统领一千陷阵营,是苏弘麾下最精锐的重甲陌刀特种兵,人马俱碎,无坚不摧。 麴义统领一千先登营,以强弓劲弩为核心,专克骑兵冲阵,是先登破阵的尖刀。 吕布、庞德、马超、阎行四人,统领麾下杂胡骑兵,是驰骋陇右的铁骑洪流。 关羽、张辽、徐晃、华雄四人,分领主力步卒,是稳扎稳打的战场基石。 太史慈执掌水军,负责黄河、湟水沿线的水路防务运输与水军的组建训练。 徐荣则因丰富的大军作战经验,被苏弘留在中军帐中,作为三军统帅培养。 马腾因为马超独领一军,便主动退让,去领了治安辅兵,负责整体治安工作。 除了这十余位一线名将之外。 另有侯成、魏续、成公英、宋宪、成廉、曹性,以及凉州本地的梁兴、侯选、李堪等一众二线将领,也尽数被委以营中中低级军官之职,整个中郎将大营的将官体系,早已搭建得严丝合缝,人才济济。 中军大帐前,苏弘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卫,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阅兵校场。 秋日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士卒们正热火朝天地开展训练。 陌刀阵的劈砍整齐划一,弩兵的齐射箭如雨下,骑兵的冲阵来去如风,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 步卒的阵型攻防转换,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散乱。 苏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的景象,眼底满是赞许,却没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冷兵器时代的练兵,与后世热兵器时代有着天壤之别。 那些基础的队列操练、器械搏杀,这个时代早已有着极为成熟的体系。 更何况,他麾下的高顺、麴义、关羽、徐晃,个个都是顶级的练兵奇才。 根本用不着他越俎代庖,去干涉具体的训练细节。 他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严抓军纪军法,定下 “不劫掠、不扰民、不违令、不怯战” 的铁律,但凡触犯者,无论出身、无论战功,一概军法处置,绝无半分徇私。 二是推广更科学的战场医护知识,教给军医与士卒如何清洁伤口、如何止血包扎、如何防控营中瘟疫,最大程度降低非战斗减员。 除此之外,他从不会对练兵之事指手画脚。 也正因如此,苏弘麾下的兵马,在这凉州地界上,真正做到了 “一汉当五胡”。 第82章 思想 世人总说,打仗靠的是兵勇将猛,可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都是后勤与装备。 而苏弘眼下的这些对手,无论是韩遂、边章的叛军,还是羌人部落,亦或是西域的边陲小国,在后勤与装备上,和苏弘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就拿最基础的军粮与抚恤来说,苏弘麾下的士卒,一日三餐管饱,顿顿有粟米,逢战必有肉,战死士卒的家人,能拿到足额的抚恤金,能免赋税、分田地,军属的生计有终身保障。 这样的标准,就算是累死韩遂、北宫伯玉,就算是掏空那些西域小国的国库,他们也根本拿不出来。 更别说战马良种培育、玄铁甲胄打造、按月发放的足额军饷、伤残士卒的终身安置、军人权益的全面落实,这些福利待遇,更是叛军想都不敢想的。 若是都按照苏弘的标准养兵,韩遂那十万叛军,能养得起一千精锐,都算是他生财有道了。 而苏弘能撑起这样一支精锐之师,除了系统的辅助。 最核心的原因,便是他清剿了金城、陇西两郡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豪右,把土地、钱粮、人口尽数握在了手中。 田地里产出的每一粒粮食,工坊里造出的每一件军械,都能实实在在地用到养兵、养民之上,不会被世家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可即便手握这样一支精锐之师,苏弘也从未贸然出兵,去攻打盘踞在汉阳郡的韩遂、边章叛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遂麾下足足有十万叛军,就算其中大半都是裹挟的流民,乌合之众。 可真要硬碰硬地剿灭,他的兵马也必然会伤筋动骨。 别的不说,光是战死士卒的巨额抚恤,就足以瞬间拖垮他刚刚稳住的财政。 指望大汉朝廷给他拨发粮草军饷,更是痴人说梦。 朝堂上的文官们,连放弃凉州的话都说得出来,又怎么可能真金白银地往这个 “无底洞” 里投钱? 更深层的原因,还是那句 “狡兔死,走狗烹”。 若是他一举剿灭了韩遂叛军,平定了凉州之乱,那他这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护羌中郎将,就会彻底暴露在大汉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到时候,那些洛阳的世家大族,必然会蜂拥而至,来摘他的桃子,卸他的兵权,他数年经营的基业,转眼就会化为泡影。 也正因如此,苏弘给洛阳朝廷上奏的文书里,永远都是 “守土有余,剿贼不足” 的姿态,只说自己守住了金城、陇西,却绝口不提主动出兵平叛之事。 而此时的洛阳朝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韩遂、边章的十万叛军兵临三辅,直逼长安,西汉皇陵危在旦夕。 朝廷先是派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率军征讨,结果连战连败,又换了中郎将董卓,依旧挡不住叛军的兵锋。 盛怒之下,汉灵帝直接罢免了皇甫嵩,朝堂之上,众臣吵作一团,正为了新的平叛统帅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远在陇右的苏弘,却丝毫没被洛阳的乱局影响。 他收回目光,看向校场上士气高昂的士卒,对着身边的亲卫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各营,今日午后停止训练,在校场集合。本将要亲自给弟兄们,讲几句话。” “诺!” 亲卫立刻躬身领命,快步朝着校场各营疾驰而去。 苏弘在讲话之前,找来了兵部负责人杨阜和宣传部负责人贾诩, 中军大帐内,炭火燃得正旺,苏弘端坐主位,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贾诩与杨阜,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今日召你们二人前来,是要详细问问,军中思想建设的事,推进得如何了。” 贾诩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回主公,按您的吩咐,军中宣传已全面铺开。各营每日晚饭前,必会开展半个时辰的思想宣讲,让士卒们清楚,身上衣、口中食,全是主公所赐;手中刀、胯下马,护的是自家安稳,守的是治下百姓。 每三日一次的诉苦大会,让士卒们亲口诉说往日被世家欺压、被羌人劫掠的苦日子,再对比如今的安稳生活,人人都明白,忠于主公,就是护着自己的好日子。” 杨阜紧接着上前补充。 “兵部也已在练兵计划中,加入了战前宣誓、日常呼号、长途拉练等科目,借着这些科目,把忠于主公、保家卫国的信念,刻进每一个士卒的骨子里。 同时,我已按主公的要求,给所有中高级将领定下铁律, 一要爱兵如子,二要与士卒同吃同住,绝不许有半分特殊。” 苏弘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如今的军中,早已没了往日汉军里 “当兵吃粮、混日子保命” 的散漫心态。 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卒,人人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守,全军的凝聚力、服从度与战斗自主性,早已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唯有手握一支如臂指使、信念坚定的强军,他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才能实现心中护佑百姓、安定天下的理想。 苏弘抬眼看向二人,语气郑重地布置了新的任务。 “你们做得很好,但还不够。杨阜,你立刻牵头,在治下各县组建军人服务署,但凡士卒休假、探亲、退役、伤退,都要有专人对接、专项保障,绝不能让为我苏弘、为陇右百姓浴血奋战的弟兄们,流血之后再流泪,老无所依、伤无所养。” 杨阜浑身一震,眼里满是动容,立刻躬身高声领命。 “诺!属下立刻去办,定不负主公所托,绝不让一个士卒寒心!” 他在军中多年,见惯了 “飞鸟尽良弓藏” 的凉薄,士卒战死无人问津,伤残退役便被弃如敝履,从来没有哪位主公,能像苏弘这样,把普通士卒的后路安排得如此周全。 “文和,你这边,要尽快在治下各乡筹建忠良祠。但凡为护百姓、守疆土英勇战死的将士,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入祠供奉。定期组织乡中学堂、官吏前去祭祀,让忠勇精神代代相传。但凡有典型的英雄事迹,立刻编成戏剧、歌谣,在全郡乡村巡演,让英灵得享祭奠,让忠勇之名传遍陇右。” 贾诩躬身领命,语气里满是敬佩。 “主公深谋远虑,此举不仅能告慰英灵,更能让全郡百姓皆知忠勇、明是非,属下定当全力办妥。” 二人领命退下后,亲卫便进来禀报,全军各营已在校场集合完毕,等候主公训话。 第83章 讲话间圣旨就来了! 苏弘起身换上戎装,大步走出中军大帐,直奔校场高台。 台下的士卒早已列着严整的方阵,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而各营的高级将领,关羽、吕布、马超、张辽、徐晃等人,也都推掉了手头的军务,各自带着小马扎,坐在了方阵最前排。 他们这些人,尤其是关羽、吕布、马超这些跟着苏弘起家的老将,最爱听苏弘 “讲故事”。 苏弘口中的那些战场故事,看似是随口闲谈,里面藏着的兵法智慧、临阵机变,是他们翻遍兵书都学不到的实战精髓。 哪怕苏弘只讲个大概,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名将,也能瞬间悟透其中的关窍,受用无穷。 可这一次,苏弘站上高台,却没有讲众人熟悉的排兵布阵、奇谋巧计,而是从军队的根骨说起,讲起了一支队伍的意志力。 他把后世抗美援朝的经典战役,换了个时代背景,套上了边塞抗击外敌的壳,缓缓讲给了台下的将士们听:“曾经有一支军队,在武器装备、粮草后勤全面落后于敌人的情况下,靠着铁一般的组织度和意志力,硬生生逼降了数倍于己的强敌。 有的队伍,哪怕建制被打散,士卒一批批牺牲,战损超过五倍、六倍,可他们守护的阵地,依旧寸土未失;他们的队伍,依旧能战能守。支撑他们的,不是锋利的兵器,不是充足的粮草,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与意志力!”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不少士卒面露怀疑,只觉得难以置信。 装备、兵力都差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守住阵地? 可苏弘往日里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名声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信。 前排的将领们,更是眉头紧锁,奋笔疾书地记录着,时不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性子最急的吕布率先站起身,对着高台上的苏弘拱手,高声问道。 “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若是敌我装备悬殊,兵力差距极大,单凭意志力,真的能守住阵地?刀剑无眼,难不成意志力还能挡得住刀枪箭矢?” 苏弘笑着反问:“奉先,你当年跟着我,带着三百骑冲垮羌人五千大军,靠的是兵力优势,还是装备优势?都不是。 靠的是你悍不畏死的锐气,是弟兄们跟着你一往无前的信念。这股气,就是意志力。 一支队伍没了这股气,就算手握神兵利器,也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有了这股气,就算手里只有木棍石块,也敢跟强敌死战到底!” 这话一出,吕布瞬间愣在原地,随即恍然大悟,对着苏弘深深一揖,坐回了原位。 紧接着,关羽抚着长髯,缓缓起身,沉声道。 “主公所言极是。为将者,勇也;为军者,志也。当年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断了全军后路,靠的就是激发士卒死战的意志,才能以少胜多,大破秦军。主公所言的意志力,正是一支军队的军魂所在!” 一时间,台下的将领们纷纷开口,各抒己见。 有人结合自己的实战经历,补充了战场意志的重要性。 有人提出了极端情况下的应对之策,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些身经百战的名将,对战场的理解本就极为深刻,结合苏弘的讲述,瞬间就明白了思想建设、信念凝聚的核心作用,彻底认同了 “意志力能逆转战局” 的道理。 等众人讨论得差不多了,苏弘抬手压了压,喧闹的校场瞬间恢复了寂静。 他看着台下数万将士,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一字一句道。 “诸位同袍,我今日讲这些,不是空口谈兵。因为我们安稳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汉阳郡的叛军一日不除,长安的皇陵就一日不得安宁,洛阳的朝廷就一日睡不好觉。 这一次朝廷换帅之后,必然会下令让我们一同出兵平叛,这场大战,躲不过去。” 台下的将士们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纷纷振臂高呼,声震旷野。 苏弘看着士气高昂的将士们,继续高声道。 “即将到来的大战,必然凶险万分。我希望你们这些军中骨干,能以身作则,迎难而上,带好自己的队伍。我只给你们定一条铁律。 无论战况何等危急,绝不崩、绝不溃、绝不退!只要我们的信念不倒,意志不散,就没有人能战胜我们!” “绝不崩!绝不溃!绝不退!!”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讲话结束后,苏弘立刻下令,让贾诩和赵昂将讲话内容整理成文,下发到军中各级将领手中,组织全军学习。 从将军到校尉,从屯长到什长,一级级传下去,每一个士卒都要领会其中的要义。 不出苏弘所料,不过十日,洛阳的圣旨便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允吾城。 朝廷正式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将,拜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归张温统领,同时诏令护羌中郎将苏弘,率本部兵马前往三辅汇合,一同征讨凉州叛军。 允吾城太守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明黄的圣旨摆在主位案头,苏弘端坐其上,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左手边,贾诩、李儒、荀攸、沮授、田丰五大谋臣依次而坐。 右手边,关羽、吕布、马超、张辽等一众猛将按剑而立,全员到齐,皆是神色肃然。 李儒率先起身,将圣旨内容与洛阳朝堂的最新动向,简明扼要地向众人做了通报。 话音落下,厅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没人率先开口。 贾诩跟着苏弘最久,性子素来沉稳,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秉承着少说少错、不越权不招非的原则,垂着眼翻看着案上的军情简报,没有率先发声的意思。 荀攸、沮授、田丰三人皆是新投效而来,贾诩这位首席谋臣不开口,他们三人也不便贸然抢话,免得落了喧宾夺主的口实。 而李儒本就主管影卫司的机要情报,苏弘不主动询问,他从不会插手军政大局,免得手伸得太长,给自己招来祸端。 第84章 谁喜欢谏臣啊? 一众武将更是恪守规矩,谋臣未定方略,他们便只听不说。 厅内只余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坐在上首的苏弘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谋士太多,也有这般烦恼。 自己麾下这五人,各有千秋。 贾诩善谋阴柔,算无遗策,最懂藏锋。 荀攸持重阳谋,周全稳妥,步步为营。 田丰刚直方正,守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 沮授善出奇计,眼光长远,能于变局中寻破局之路。 李儒行事狠辣,手段决绝,专办难办之事。 阴阳、正奇、狠绝,兵法谋略的精髓,竟被这五人尽数涵盖了。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看来这头,还是得自己先来带。 苏弘轻咳一声,打破了厅内的沉默,语气斩钉截铁,先定下了总基调。 “诸位,我先表个态。朝廷诏令已下,这兵,是必须要出的。” 这话一出,贾诩便不好再避着了。 他抬眼起身,对着苏弘躬身一揖,缓缓开口。 “主公所言极是,出兵是必然,却不可倾巢而出。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我们抽调全部精兵赶赴三辅。那么金城、陇西必然空虚。 前方战事一旦不利,韩遂、边章的叛军必会回身偷袭我们的根基之地,届时我们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荀攸立刻起身附和,补充道:“文和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我们出兵的同时,必须留下可靠的将领与兵马,固守两郡。 可遣一员上将,率精兵进驻榆中城,此处是叛军西进的咽喉要道,进可截断叛军后路,配合朝廷大军合围;退可死死挡住叛军溃兵,绝不让他们祸乱金城、陇西的百姓城池。” 二人所言,皆是万全之策,挑不出半分错处,厅内众将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沮授沉吟片刻,还是起身开口,说出了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 “文和、公达二位先生所言,皆是守土固本的良策。但依属下之见,此战朝廷集天下精兵,必胜无疑。可我们要考虑的,不止是战事本身,更是胜局已定之后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想要全歼十万叛军,绝无可能。叛军战败之后,必然会四散奔逃。若是能有一支叛军残部,逃入武都郡境内,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这话没说透,可厅内众人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此战就算苏弘立下再大的战功,以洛阳朝堂对他的忌惮,也绝不会再有重赏,更不会让他名正言顺地接管更多地盘。 可若是有叛军残部逃入武都郡,祸乱地方,他这个护羌中郎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率军入郡平叛,顺势将武都郡纳入掌控。 毕竟朝廷大军打完仗便要班师回朝,整个凉州,唯有苏弘有实力、有理由继续平叛安民。 这一记奇招,正好说到了苏弘的心坎里。 他看向沮授,眼中满是赞许。 随即转头看向李儒,沉声问道:“文优,我们安插在边章身边的钉子,现在如何了?” 李儒立刻起身躬身回话,语气干脆利落。 “回主公,钉子已经混到了边章身边,做了他的贴身亲随护卫,深得信任。此前我们预判叛军战败必会内讧,早已给钉子传了命令,一旦内讧爆发,便组织人手护送边章突围。” “好。” 苏弘点了点头,顺着沮授的思路,沉声定下了计策。 “那就按公与所言去办。一旦叛军战败内讧,便命钉子护着边章,往武都郡方向逃。至于边章能带走多少兵马,就看他自己的本事。 就算他孤身一人逃过去,我也能借给他一部分兵马,让他打着自己的旗号,占据武都郡。” 话音刚落,田丰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对着苏弘深深一揖,声音洪亮,疾言厉色地高声劝谏:“主公,万万不可!”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丰身上。 田丰面不改色,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直言道。 “文和、公达二位先生所言,皆是老成谋国、护境安民的万全之语。可公与先生此计,看似能巧取武都一郡,实则暗藏滔天之祸!更遑论主公还要私借兵马予朝廷明诏缉拿的叛首边章,这更是饮鸩止渴的险招!” 李儒眉头一皱,想要开口解释,可田丰本就不喜他阴狠诡谲的行事风格,当即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田丰继续对着苏弘劝谏,字字铿锵: “主公奉天子明诏,领护羌中郎将之职,举义兵平凉州之乱,名正言顺,天下皆知。我们今日出兵,立身之本,便是‘平叛安民’这四个字!可若为取武都一郡之地,故意纵叛军入郡,甚至私资兵马予叛首,这便是养寇资敌!” “此事一旦有半分泄露,洛阳朝堂必会以此为由,定主公通叛谋逆之罪!天下士林也会诟病主公假平叛之名,行割据之实!届时主公失了大义名分,便是四面皆敌,此前在金城、陇西积攒的恩信与声望,一朝尽毁!这岂是区区一郡之地能弥补的?!” 田丰的话,句句诛心,却也句句在理,厅内众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他素来刚直,眼里容不得半分瑕疵,哪怕是主公定下的计策,只要有违大义、暗藏风险,他便会毫无顾忌地直言劝谏,绝不含糊。 苏弘看着一脸正色的田丰,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朗声笑了起来,起身亲自扶起了他,笑着解释道。 “元皓莫急,是我话说得含糊,让你误会了。我苏弘护佑陇右百姓数年,怎么可能放纵叛军入武都郡,荼毒百姓?”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 “边章能活着进入武都郡的前提,是他彻底投靠于我,唯我马首是瞻。我要借的,只是他边章的名号,名正言顺地控制武都郡,免得洛阳那些世家拿我扩地扩军的事儿大做文章。” “而且,打着边章的旗号,我们能更高效地收拢叛军溃兵,免得这些散兵游勇逃进山谷里落草为寇,继续肆虐地方。 同时,边章与韩遂本就貌合神离,借着边章,我们还能在大义上狠狠打击韩遂的声势名声,分化叛军余部。这是一举多得,绝非养寇自重,更不会让武都百姓受半分兵祸之苦。” 田丰听完苏弘的解释,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对着苏弘躬身拱手,沉声道:“是属下误会了主公的深意,言语冲撞,还请主公恕罪。” 说罢,便坦然坐回了席位,不再多言。 第85章 开拔,但是救人! 众人再无异议,出兵方略就此彻底敲定。 苏弘重回主位,目光扫过厅内众将,一道道调令,斩钉截铁地下达。 “关羽听令!命你为主帅,阎行、庞德为副将,沮授为军师,率八千精兵进驻榆中城,固守金城郡门户,截断叛军溃兵逃跑路线,护卫郡内百姓安危!” “诺!末将领命!” 关羽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躬身接令。 “高顺听令!命你为主将,徐晃为副将,贾诩为军师,率五千兵马留守陇西郡治狄道城,稳守后方,不得有误!” “诺!末将领命!” 高顺上前一步,沉声接令。 苏弘特意将陷阵营留在后方,便是不想将这支王牌特种兵,过早暴露在朝廷大军的眼皮子底下。 “徐荣听令!命你为主帅,张辽、华雄为副将,田丰为军师,率六千精兵进驻陇西郡临洮城,严阵以待。 一旦传来边章进入武都郡的消息,便立刻以平叛保民之名率军入郡,清剿残寇,安抚流民,整饬吏治,顺势实际掌控武都全郡!” “诺!末将领命!” 徐荣上前一步,躬身接令。 最后,苏弘目光扫过剩余众将,朗声道。 “其余众将,随我亲率一万五千主力精兵,赶赴三辅前线,汇合张温大军,参与平叛! 典韦统领亲卫营,护卫中军;荀攸为军师,李儒为参谋,随军参赞军务;吕布、麴义为中军、马超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诺!我等谨遵主公号令!” 吕布、马超等人齐齐上前,高声应诺,声震屋宇,战意昂扬。 “太史慈听令!” “末将在!” 太史慈立刻出列。 “命你统领水军,沿黄河、渭水一线,运送粮草辎重,同时率军护卫我军后方粮道,绝不容许韩遂派人偷袭断粮!” “诺!末将定保粮道万无一失!” 太史慈躬身接令,掷地有声。 厅内众人看着眼前这位少年主公,眼里满是敬佩。 短短数年,他从一个边陲坞堡的少主,成长为如今运筹帷幄、布局天下的封疆大吏,这份格局与手腕,早已远超常人。 调令下达完毕,苏弘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三日后,大军拔营出征!这一战,我们既要打出我陇右精兵的威风,也要护好我们的根基,更要为凉州百姓,搏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厅内文武齐齐躬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愿随主公,死战不退!” 三日后,城外的旷野上。 一万五千精兵列着严整的方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马蹄踏地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苏弘一身明光铠,胯下白马神骏,勒马立在阵前,看着身前一身银甲、跃跃欲试的马超,沉声开口:“孟起,我命你为先锋,率八百轻骑先行,为大军开道。但你记住,此番为先锋,不是让你斩将夺旗、冲阵杀敌。” 马超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有些不解地看向苏弘。 他天生好战,早就盼着能和叛军正面厮杀,一展身手,没想到主公竟然先给他泼了盆冷水。 苏弘看着他的样子,继续叮嘱,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含糊。 “遇见敌人大股兵马,无需恋战,避战绕行即可。但若是撞见小股叛军裹挟百姓、劫掠村落,必须立刻出兵击溃贼寇,解救百姓于水火。 救下的百姓,立刻联络沿途的苏氏商队,安排车马,护送去陇西郡安置,绝不能让百姓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我们这一路,可以走得慢,绝不能急。解救百姓为先,击溃敌军为后。孟起,你可明白?” 马超闻言,心里的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服。 他年少桀骜,天下英雄没几个能入他的眼,唯独对苏弘,是打心底里服气。 不仅是因为苏弘待他亲厚,更是因为这位主公,永远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第一位,这份胸襟,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领命。 “末将明白!谨遵主公号令!定护好沿途百姓,绝不负主公所托!” 说罢,马超翻身上马,手中虎头湛金枪一挥,对着身后的八百轻骑高声喝道:“出发!” 马蹄声骤然炸响,马超带着先锋骑队,卷起漫天尘土,率先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看着马超远去的背影,苏弘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的尹奉吩咐道。 “尹奉,你立刻牵头,协调沿途商队、各县驿站,备好粮草、车马、草药,专门负责接收后续解救回来的流民百姓,务必保证每一个百姓都能妥善安置,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的地方住。” “诺!属下立刻去办!” 尹奉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马而去。 苏弘随即又看向李儒,沉声道:“文优,影卫司同步安排人手,对解救回来的流民百姓做好身份甄别,严防叛军探子、奸细混进队伍,绝不能给后方埋下隐患。” “诺!属下遵命。” 李儒躬身应下。 安排妥当,苏弘一挥马鞭,高声下令:“大军,开拔!” 号令落下,一万五千精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东边的三辅之地缓缓进发。 大军一路向东,所过之处,尽是战乱留下的疮痍。 汉阳、武都、右扶风三郡交界之地,早已被战火彻底席卷。 韩遂的叛军烧杀劫掠,朝廷的官军横征暴敛,四处的盗匪山贼趁火打劫,从来没有哪一支队伍,会像苏弘的大军这般,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百姓们要么被叛军裹挟着当了炮灰,要么家破人亡,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都冲着苏弘的名号,拼了命地往陇西郡逃。 而苏氏的商队,也借着大军开拔的机会,一路收拢流民,护着他们往陇西安置。 马超的先锋军,更是成了沿途百姓的救命稻草。 但凡撞见劫掠百姓的叛军散兵,马超必然带着骑兵冲阵,一枪挑了贼首,把百姓救下来。 一路下来,仗没打几场,救下的百姓却有数千之众。 为了护送这些百姓,先锋军的行程一慢再慢,出发不过五日,就渐渐被苏弘的中军撵上,汇入了大军队伍里。 马超见到苏弘,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道:“主公,末将无能,先锋没当好,走得太慢了。” 第86章 他,要死了! 苏弘看着他身后被护得严严实实的百姓队伍,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孟起,你做得很好。这一路,你救了数千百姓,比斩了叛军数千颗脑袋,功劳还要大。” 马超闻言,瞬间眼睛一亮,心里的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只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公,就算不冲阵杀敌,也值了! 大军继续前行,这一日,行到了汉阳郡冀县城外的一处村落。 冀县曾是汉阳郡治所,被韩遂的叛军围困了数月之久,周边的村落更是屡遭兵祸,早已没了半分人烟。 苏弘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景象,握着马鞭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村道两旁,遍地都是散落的尸骨,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稚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 寒风卷着枯叶吹过,卷起漫天尘土,整个村落死寂一片,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十个字,此刻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刺得人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马超纵马疾驰而来,到了苏弘马前,勒住缰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主公!村里还有几个刚断气的百姓,身上全是刀伤!前边发现了叛军的踪迹,看人数不过三百多人,刚洗劫了村子,往东边跑了,还掳走了十几个妇孺!” 这话一出,苏弘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眼底燃起了滔天怒火。 这些年,他坐镇陇右,护着两郡百姓,早已见惯了生死。 可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看着那些惨死的稚子尸骨,他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厉声下令:“留下两什辅兵,搜查全村,看看还有没有活口,但凡还有一口气的,立刻全力救治!死了的百姓,就地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典韦!” “末将在!” 典韦立刻催马上前,横戟护在苏弘身前。 “带着亲卫营,跟我一起追!我要亲手宰了这群畜生!” 苏弘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就要纵马冲出去。 “主公,不可!” 荀攸立刻催马拦住了苏弘的去路,急声劝谏。 “主公乃三军主帅,不可轻易涉险!区区三百叛军,派一员将领去追就够了,主公万金之躯,绝不能以身犯险!” 典韦也连忙劝道:“主公,您坐镇中军即可!末将立刻带人去,定把这群贼寇尽数斩杀,救回被掳的百姓,绝不让一个贼寇漏网!” 可苏弘此刻早已被眼前的惨状彻底激怒,根本不听劝阻,手中马鞭一扬,沉声喝道。 “让开!” 话音落下,他纵马疾驰而出,白马如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 马超本就是个好热闹的性子,见主公亲自冲阵,瞬间热血上涌,手中虎头湛金枪一举,高声嘶吼:“主公威武!主公威武!” 喊罢,他立刻带着麾下骑兵,紧随苏弘冲了出去。 “主公威武!” “主公威武!” “主公威武!!” 典韦见状,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带着八百亲卫营白马义从,紧随其后。 一声声震彻旷野的高呼,伴随着漫天马蹄声,朝着叛军逃窜的方向,席卷而去。 李永得意洋洋地跨在一匹驽马上,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马鬃,眼里满是占有的贪婪。 这匹马,是他半个时辰前刚从村口一户农家抢来的。 为了护这匹唯一的耕马,那家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拿着锄头镰刀跟他拼命。 最后全倒在了他的环首刀下,血溅了满院。 “啧,一群穷泥腿子,真是不识抬举。” 李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不耐。 “一匹破马而已,赔上全家性命,活该受穷!” 他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回头瞥了眼马屁股后捆着的妇人。 那妇人衣衫破烂,头发散乱,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腰身虽因生养变得粗壮,却依旧挡不住几分姿色。 “还是汉家妇人够味。” 李永淫笑着拍了拍妇人的脸,引来对方更剧烈的挣扎。 “那些羌人婆娘,糙得跟石头似的,玩起来跟玩男人没两样,哪有这般滋味。” 说罢,他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里面的铜钱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听得他心花怒放。 想当初,他李永不过是冀县城门一个看门的小卒,拿着微薄的饷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被世家子弟呼来喝去,连条狗都不如。 韩遂大军攻破冀县那天,是他第一个砍了城门守卒,打开了城门迎叛军入城。 就凭这 “从龙之功”,韩遂不仅赏了他百两黄金、数十匹布帛,还直接封了他个队率,让他麾下管着几百号人。 李永算是彻底摸透了这乱世的规矩。 什么王法道义,手里有刀,兜里有钱,才是真的! 他是土生土长的汉人,最清楚寻常百姓家里的钱粮都藏在哪。 炕洞里、灶台下、后院的老槐树下,一挖一个准。 那些羌人头领只知道烧杀,根本挖不出多少东西。 可他李永出手,从来没有空着手回来的。 抢的钱粮越多,愿意跟着他混饭吃的人就越多,管他汉人还是羌人,只要能跟着发财,他一概来者不拒。 如今他麾下的人马,早已从最初的几十人,涨到了三百多号,在叛军的散兵队伍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李永摸着下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照着这个势头下去,再抢几个村子,多攒点战功,过不了几日,韩将军说不定就能封他个屯长当当! 到时候手里管着上千号人,金银美女,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就在他沉浸在飞黄腾达的美梦里,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的时候,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他还没在意,只当是手下的骑兵乱跑,可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他,要死了! 第87章 从严从重 马蹄如雷,杀声震天。 苏弘带着近千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顺着叛军逃窜的方向席卷而来。 当天边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升起,雪亮的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银海时。 李永带着的三百多叛军,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贪婪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官军?怎么会有官军?!” “朝廷的大军不是在右扶风跟韩将军的主力对峙吗?这支部队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陇右的兵!看那白马旗!是苏弘的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快跑”。 原本就乌合之众的叛军瞬间炸了锅。 胡汉混杂的队伍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声响乱作一团。 李永当过城门小卒,多少懂点行伍规矩,急得跳脚挥刀嘶吼。 “都别跑!慌什么!是骑兵!越跑死得越快!都给我结阵!举盾!!” 可仓皇逃命的溃兵,哪里还听得进他的命令。 在真正的精锐骑兵面前,四散奔逃的他们,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千骑卷平冈! 马超一马当先,虎头湛金枪翻飞如蛟龙,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他身后的铁骑紧随其后,刀光起落间,叛军的人头滚滚落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苏弘纵马冲在阵中,手中环首刀早已出鞘。 这些年他跟着关羽、吕布、庞德这些顶级名将日日习武,一身武艺早已远超寻常武将。 可还没等他挥刀斩敌,典韦带着的亲卫营就已经死死护在了他的身前。 但凡有不长眼的叛军靠近,瞬间就被乱戟戳成了筛子,根本没给他半分动手的机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百多叛军就被马超、典韦带人斩杀殆尽,连一个跑掉的都没有。 被掳走的十几个妇人被救了下来,跪在地上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哭着喊着 “恩公”。 苏弘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她们,命人安排车马送她们去后方安置。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叛军尸体,还有不远处村落里遍地的白骨,他胸中的那口恶气,终于稍稍散了些。 出征之前,他还曾想过,这些叛军里,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若是真心悔过,他愿意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可当他真的踏上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亲眼看到百姓的惨状,亲眼看到这些叛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凶残,心里那点念头,早已荡然无存。 就算是一条狗,沾了无辜百姓的血,也绝不能再留。 更何况是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凶徒? 这些人靠着挥刀杀人,就能轻易抢到钱粮、女人、土地,尝过了这种不劳而获的甜头,就再也回不到面朝黄土背朝天、踏实种田做工的日子了。 就算今天饶了他们的性命,日后他们也只会再次落草为寇,继续残害百姓,甚至带坏陇右的风气,成为治下的祸根。 苏弘站在李永身首异处的尸体前,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转头对着跟上来的李儒,沉声下达了将令。 “传我将令,此后但凡俘获的叛军,凡是手上沾过百姓鲜血、有劫掠劣迹的,一概从严从重处置!罪不至死的,劳役上限提至二十年,遇赦不赦!” “再传令给马腾,让他给尹奉增派治安人手,所有收押的叛军俘虏,但凡有作乱、不服管教的,无需上报,就地格杀!” “诺!” 李儒躬身应命,心里却是微微一惊。 他跟了苏弘这么久,素来知道主公仁厚爱民,待下属宽和。 却没想到今日会下如此严苛的铁令。 可惊过之后,更多的却是欣喜。 这乱世之中,光靠仁慈,根本镇不住这豺狼环伺的局面。 主公就该如此! 对治下百姓,仁如春风;对凶残敌人,狠如寒霜。 唯有让敌人害怕与他为敌,才能让更多的百姓,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大军继续向东行进,苏弘一路走,一路清剿沿途的小股叛军,解救被裹挟、劫掠的百姓。 不过十余日,就又送了近万流民前往陇西郡安置。 斩下的叛军首级,更是早已装满了数辆囚车,比他先一步送到了张温的中军大帐。 张温的大营里,看着送上来的战报,这位车骑将军也是满脸无奈。 苏弘是皇帝和十常侍眼里的 “自己人”,圣眷正浓,他既不敢克扣战功,也不敢随意调遣,只能原封不动地把苏弘的战功,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朝廷。 而结果,也完全在苏弘的预料之中。 洛阳的圣旨下来,除了皇帝一句口头上的 “嘉奖勤勉”,没有半分实际的封赏。 毕竟他如今已是护羌中郎将、持节掌两郡军政,年仅二十出头,再往上封,要么是凉州牧,要么是乡侯、县侯,不仅朝中士族官员会拼死反扑,就连皇帝自己,也会心生忌惮。 这就是大汉还有规矩的坏处。 苏弘坐在马背上,看着手里的圣旨,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来还是得把董卓这头恶狼送去洛阳,让他彻底搅乱了大汉的规矩法度,不然这凉州牧的位置,自己怕是短时间内,根本坐不上。 又行军两日,大军终于抵达了张温的中军大营外。 苏弘勒住马缰,带着典韦、荀攸等人,策马来到营门前,看着营门处严阵以待的守营士卒,高声喝道。 “吾乃护羌中郎将、金城太守苏子博,奉天子明诏,率军前来听令,速速通报!” 话音落下,营门处一员身材高大的武将,闻声走了出来。 这人生得虎背熊腰,阔面重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一身铁甲染着风霜,腰间古锭刀泛着寒光,浑身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英雄气,正是乌程侯、佐军司马孙坚,孙文台。 孙坚看着营门外苏弘的兵马,只见队伍军容严整,甲胄鲜明,士卒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没有半分散乱,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佩。 这样的队伍即便是孙坚,也未曾见过。 他对着苏弘拱手抱拳,朗声道:“中郎将稍待,末将孙坚,这就入营为中郎将通报!” 第88章 来人董卓! 营门缓缓打开,张温竟带着一众属官,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当朝司空、车骑将军,年过半百,身着正红色将军朝服,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眼神清正,步履沉稳,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却又不带半分倨傲。 他年少时便以才学忠直闻名天下,历任公卿,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名,是少有的能被士族与宦官两方都容下的纯臣。 苏弘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张温躬身拱手,执下属之礼。 “末将苏弘,见过车骑将军!区区微末战功,何劳将军亲自出迎,末将实在愧不敢当!” 张温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苏弘,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赞许的笑意。 “苏中郎少年英雄,以一己之力守住金城、陇西两郡,解凉州之危,护一方百姓,老夫早已心生敬佩。今日你率军前来助战,老夫岂能不出门相迎?” “将军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了守土安民的本分,当不得将军如此夸赞。” 苏弘态度谦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佩。 “将军一生为国,镇守边疆,平定叛乱,末将自幼便听闻将军威名,心中早已敬仰万分。” 二人相视一笑,几句寒暄,气氛瞬间融洽了许多。 一旁的孙坚按剑而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暗敬佩。 他久在边地,深知朝堂规矩森严,张温乃是当朝三公、持节主帅,莫说一个中郎将,就算是州牧前来,也未必能让他亲自出营迎接。 可苏弘年仅二十出头,不仅能让张温折节下交。 二人更是谈笑风生,毫无隔阂,这份气度与能耐,绝非寻常少年郎能比。 张温拉着苏弘的手,并肩走进了大营,一路穿过层层营寨,直奔中军大帐。 只见大营内营垒森严,队列整齐,巡营士卒往来有序,处处透着正规军的章法,比起边地郡兵,确实强了不止一筹。 进了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张温便挥退了左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露出了几分愁容,对着苏弘叹道。 “子博,你久在凉州,比老夫更懂这里的局面。不瞒你说,这一仗,老夫打得实在艰难。”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 “韩遂、边章麾下叛军十万之众,兵锋正盛,更有汉阳、安定、北地三郡的本地世家暗中相助,粮草、军械、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叛军手里。 这些年朝廷连年征调赋税,用于平羌之战,这些世家早已不堪重负,如今韩遂起兵,他们正好借着叛军的势,摆脱朝廷的盘剥,自然死心塌地地跟着反。有这些本地世家做内应,这叛军,根本剿不干净啊。” 苏弘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凉州之乱,根源不在叛军,而在民心与世家的向背。一味强剿,只会逼得更多世家与百姓倒向叛军,依末将之见,剿不如抚,剿抚并用,方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这话刚落,大帐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一股粗豪的煞气瞬间涌了进来。 只见来人身材魁梧肥硕,虎背熊腰,一张糙黑的大脸,络腮胡如同钢针一般根根竖起,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一身铁甲被肥硕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腰间挎着一柄硕大的环首刀,走路时脚步沉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这人正是当朝破虏将军,董卓,董仲颖。 董卓大步闯进来,三角眼扫过苏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服气,粗着嗓子大声喝道。 “哼!剿不如抚?皇甫嵩当初就是抱着安抚为主的心思,才让贼人势大,最终落得个被朝廷罢官免职的下场!苏中郎年纪轻轻,还是少说些这般不切实际的少年妄言!” 在他眼里,苏弘不过是个靠着给十常侍送钱买官的毛头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打了几场胜仗,竟也敢在他这个久镇凉州的老将面前,大谈平叛之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苏弘抬眼看向董卓,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 “董将军此言差矣。皇甫将军的安抚之策,本身并无不妥,出问题的,是下边执行的人。若是麾下将领阳奉阴违,一边安抚,一边劫掠,逼得百姓再次反叛,再好的策略,又有什么用?”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董卓。 当初他正是皇甫嵩的副将,皇甫嵩的安抚策略,大半就是毁在了他手里。 董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三角眼凶光毕露,猛地一拍案几,就要发作。 张温见状,立刻厉声喝止:“仲颖!不得无礼!子博乃是奉旨前来助战的中郎将,岂容你这般冲撞!” 他素来厌恶董卓骄横跋扈,只是碍于董卓在凉州的势力,不得不容忍几分。 如今二人刚见面就起了争执,若是闹大了,必然动摇军心,连忙打圆场道。 “子博初来大营,对各部兵马还不熟悉。文台,你带苏中郎去营中各处走走,熟悉一下营寨布防与各部情况。” “诺!末将领命!” 孙坚立刻上前,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苏弘也顺势起身,对着张温拱手道:“将军,末将先行告退。” 说罢,便跟着孙坚,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留下董卓在帐内,气得满脸铁青,呼呼喘着粗气。 出了大帐,孙坚便带着苏弘,在大营内四处巡视。 一路走,一路给苏弘介绍各部兵马:北军五校的精锐、各州郡调来的郡兵、董卓的西凉铁骑、周慎的关中兵马,各部营垒分明,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看得苏弘心里暗暗眼馋。 这些朝廷的正规军,尤其是北军五校的精锐,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底蕴,都比各处的郡兵强上太多。 也难怪东汉末年,谁能掌控北军,谁就能在洛阳朝堂呼风唤雨。 一路走着,孙坚看着左右无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着苏弘沉声道。 “苏中郎,您也看到了,那董卓骄横跋扈,目无主帅,对将军的军令阳奉阴违,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不瞒您说,末将多次劝过车骑将军,以军法斩了董卓,以正军威,可将军始终不忍下手。” 第89章 陪你玩玩 他看着苏弘,眼里满是刚直的怒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苏弘,不如联手做了董卓。 在他眼里,苏弘刚刚和董卓起了争执,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必然咽不下这口气。 正好借着苏弘的手,除掉董卓这个嚣张跋扈之人。 可苏弘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岔开了话题,继续询问营中各部的布防情况。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董卓的结局,更清楚现在杀不了董卓。 董卓麾下的西凉铁骑,是这支平叛大军里最能打的力量。 当然,这支能打的力量苏弘能够补充上来。 但是,到了董卓和苏弘这个级别的将领。 无论谁想动对方,都要看一看对方背后的人是谁。 苏弘身后是天子是十常侍。 那董卓身后就是汝南袁氏的司徒袁隗。 张温都不敢动,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中郎将,更没必要趟这浑水。 孙坚只当他是年轻人,年轻气盛。 却不知他心里,早已看透了这乱世的棋局。 自打进了大营,苏弘暂时也没接到出战的命令。 便每日带着典韦、荀攸等人,在大营里四处走动,参观学习朝廷正规军的练兵之法、营垒布防。 一来二去,便结识了张温征召的参军陶谦。 陶谦此时正值壮年,性格刚直,颇有才略,与苏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苏弘本就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又有实打实的战功在身,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倨傲,不过几日功夫,就和孙坚、陶谦等人混得熟络无比,就连军中各部的校尉,也都愿意和这位少年英雄、出手大方的中郎将交往。 整个大营,无人不知,这位从陇右来的少年中郎将,不仅能打,为人更是豪气干云,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 苏弘在大营中待了十余日,凭着豪爽的性子和实打实的战功,上到主帅张温,下到各部校尉,几乎混了个脸熟,人脉越铺越开。 另一边,董卓也渐渐看明白了,这个年轻的中郎将,并非只会靠着十常侍买官的草包,不仅能征善战,在军中更是八面玲珑,对自己也没什么敌意,也是起了结交苏弘的心思。 董卓能在西凉闯出偌大的名头,靠的从来不止是悍勇,更有一身豪侠气。 他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当即派人送去请柬,亲自设宴,要给苏弘赔罪。 接到请柬,苏弘欣然应允。 赴宴之前,他特意点了吕布、马超二人随行护卫。 有这两位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在身侧,就算董卓帐内真埋伏了刀斧手。 二人也能护着他全身而退,绝无半分风险。 当日傍晚,苏弘带着吕、马二人,如约来到了董卓的营帐。 董卓竟亲自掀了帐帘迎出来,一见苏弘就朗声大笑,上前拍着他的胳膊,热络地开口。 “子博贤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进!” 帐内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宴,烤得流油的牛羊肉、满坛的烈酒,还有一众董卓麾下的核心将领分坐两侧。 二人分宾主落座,推杯换盏间,董卓放下酒碗,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对着苏弘拱手道。 “贤弟,此前帐中冲撞,是哥哥我的不是,今日特意给你赔个不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早年间我在陇西做官,和本地世家多有往来,前些日子接连收到他们的书信,里面全是污蔑贤弟的谗言,说你在陇右苛待士族、强占田产,我一时轻信了小人之言,才对贤弟有了误会。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才看明白,贤弟是条真汉子,对我的脾气!今日我给贤弟赔罪,还望贤弟莫要往心里去!” 苏弘连忙起身扶住他,笑着举杯道:“仲颖兄言重了!些许误会,何足挂齿?你我皆是镇守凉州的同袍,本该同心协力,共平叛乱,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这杯酒,我陪仲颖兄同饮!” 说罢,二人举杯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苏弘心里门儿清,他如今的根基还在陇右,奉行的本就是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的策略,能不与各方势力结怨,就尽量不结怨。 董卓在凉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与其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酒宴过半,气氛愈发热络。 董卓为表诚意,当场命人抬来三十斤黄金、百匹上好的丝绢,非要送给苏弘,态度十分坚决,苏弘推辞不过,只能谢过收下。 可就在这时,坐在末席的一员武将,突然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案上,打破了帐内的热络气氛。 此人正是董卓麾下的核心将领胡轸,他出身凉州豪族,家里不少旁支亲戚在陇西、金城两郡,被苏弘新政整治得家道中落,心里早就对苏弘积了一肚子怨气。 如今见自家主帅对这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礼遇有加,甚至低头赔罪,酒劲上头,再也压不住火气。 胡轸斜睨着苏弘,满嘴酒气地讥讽道。 “哼,不过是靠着给十常侍送钱买了个中郎将的位子,打了几场运气仗,就真当自己是凉州的人物了?也配让将军这般礼遇?”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董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开口喝止,苏弘还没动气,他身后站着的吕布,眼中已经闪过了一抹厉色。 吕布本就桀骜不驯,平生最敬苏弘,见有人敢当众辱骂自己的主公,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按着腰间佩剑,对着胡轸冷冷拱手。 “这位将军,军中宴饮,无以为乐,末将愿请将军舞剑助兴,不知将军敢不敢赐教?” 胡轸本就骄横,又被吕布这个 “小辈” 当众挑衅,瞬间怒了,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吼道。 “黄口小儿,也敢在我面前舞刀弄剑?我纵横凉州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既然你想找死,我便陪你玩玩!” 董卓连忙开口劝阻,可胡轸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就走到了帐中空地上。 吕布也缓缓抽出佩剑,身形一晃,便站在了他对面。 第90章 机会来了!! 苏弘见状,连忙开口叮嘱了一句:“奉先,点到为止,莫要伤了胡将军的性命。” “诺!末将明白!” 吕布应声,手中佩剑却已然出鞘。 帐内一众武将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胡轸在凉州素有威名,人送外号 “凉州大人”,是西凉军中数得上的悍将,在他们眼里,吕布不过是个无名小辈,这场比试,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唯有董卓,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场中,他是久历战阵的行家,只看吕布握剑的姿势,就知道这年轻人绝非凡俗。 下一秒,吕布动了。 只见他手中佩剑翻飞,寒光如电,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招招直逼胡轸的破绽。 不过三两个回合,就听得 “当” 的一声脆响,胡轸手中的佩剑被直接震得脱手飞出,吕布的剑尖,已然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整个营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胡轸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纵横凉州十余年,竟然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 董卓更是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浓浓的喜爱与惊艳。 他一眼就看出来,吕布全程都在留手。 若是真下死手,胡轸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这等武艺,简直是天下罕有! 他连忙快步走到场中,抬手叫停了比试,哈哈大笑道:“好!好身手!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随即,他转头看向苏弘,急声问道:“子博贤弟,这位壮士,究竟是何人?!” 苏弘心中了然,董卓这是看上吕布,起了招揽的心思了。 他哪里会给对方挖墙脚的机会,当即笑着起身,拉过吕布道。 “不过是我麾下一员普通将领,今日酒后无状,冒犯了仲颖兄和胡将军,我这就带他回去严加惩治,就不叨扰仲颖兄的酒宴了。” 说罢,他不给董卓再开口的机会,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带着吕布、马超二人,转身就走出了营帐。 刚出董卓的大营,吕布就忍不住问道:“主公,方才您为何不让我……” “做得很好。” 苏弘笑着打断了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既教训了那胡轸,灭了他的气焰,又没闹出人命,坏了大局,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愧是奉先。” 被苏弘当众一夸,吕布瞬间得意起来,脑袋昂得高高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旁边的马超一看,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 “主公!方才您怎么不让我上?我要是上场,三招都用不上,定能把那胡轸打得满地找牙!不行,我这就回去找他再比一场!” “好了好了,孟起之勇,不输奉先,我还能不知道?” 苏弘连忙笑着拉住他,又好生夸赞了几句。 说他若是上场,只会比吕布更利落,这才把这位年少气盛的锦马超哄住。 夜色之下,三人说说笑笑,朝着自家大营走去。 美阳城外,官军与韩遂、边章的叛军已对峙了月余。 双方大小战事打了数十场,互有胜负,却谁也没能彻底击溃对方的主力。 叛军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屡屡袭扰官军粮道。 官军则靠着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粮草,稳扎稳打,死死扼住了叛军西进长安的要道。 这期间,苏弘始终没有接到主力出战的命令,只带着吕布、马超等麾下猛将,在董卓与叛军交战时,远远地压过几次阵,算是在正面战场上露了个脸。 毕竟这支平叛大军的主力,是董卓的西凉铁骑、周慎的关中精锐,还有北军五校的朝廷正规军,根本轮不到他这支万余人的“郡兵”当主力。 而苏弘也乐得如此。 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带着麾下的将领、基层军官,近距离观摩朝廷正规军的战法、阵型、营垒布防,学习正面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又不用折损自己麾下的士卒,简直是两全其美。 转眼到了十一月,夜里的关中早已天寒地冻,寒风卷着霜雪,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弘刚处理完陇右送来的政务简报,和衣睡下没多久,就被帐外传来的争执声吵醒了。 “李先生!主公已经歇息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 典韦粗声粗气的阻拦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典将军!此事十万火急,关乎战局成败,必须立刻禀报主公!耽误了战机,你我都担待不起!” 李儒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苏弘掀开被子坐起身,扬声喊道:“典韦,莫要拦他了,我醒了,让他进来!” 帐帘瞬间被掀开,典韦一脸愧疚地跟着李儒走了进来,刚要请罪,李儒却一步上前,一把拉住苏弘的胳膊,就往帐外走:“主公,快随我来!” “哎?文优,我还没穿鞋呢!” 苏弘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却也知道李儒素来沉稳,若非真有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失态,连忙随手抓过靴子蹬上,跟着他快步走出了大帐。 刚出帐门,苏弘就猛地顿住了脚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 只见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上,一颗巨大的流星拖着长达十余丈的耀眼尾焰,如同燃烧的火龙,从天际呼啸划过,亮如白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大营,连地面上的霜雪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流星划过之后,夜空才缓缓恢复黑暗,可整个官军大营,却瞬间炸开了锅。 营中的战马、驴骡尽数受惊,疯狂地嘶鸣起来。 此起彼伏的马嘶声,传遍了整个营寨,巡营的士卒纷纷举着火把奔走,喧闹声不绝于耳。 苏弘还没从这震撼的景象中回过神,李儒就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主公!大喜啊!天大的战机来了!” “就在流星划过的同时,我们安插在叛军营中的探子,用飞鸽传回了急报!” 李儒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第91章 英雄所见略同!! 李儒继续补充道:“叛军中大半都是羌、氐胡人,素来笃信巫卜星象,他们都认为,流星坠营,是天大的凶兆,此战必败!再加上这两月对峙,叛军损兵折将,粮草不济,军中早已怨声载道,如今更是军心大乱,各部落的羌人头领,都在鼓噪着要撤回金城,根本不愿再打下去了!” 这话一出,苏弘的眼睛瞬间亮了! 军心已乱,这正是破敌的最佳时机!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帐内走,对着身后的典韦高声喝道。 “典韦!备甲!快!帮我更衣!我要连夜去见司空张温!” “诺!” 典韦立刻应声,快步冲进帐内,手脚麻利地取来甲胄。 不过片刻功夫,苏弘就穿戴整齐,翻身上马,带着李儒、典韦,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到了张温的中军帐外,苏弘刚让守营士卒通报,帐内的张温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董卓带着亲卫,风风火火地策马而来,人还没下马,就高声喊道:“司空大人!末将董卓有紧急军情求见!” 帐门打开,张温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看着同时赶到的苏弘和董卓,也是一愣。 “子博?仲颖?你们二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苏弘和董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苏弘率先回过神,对着张温拱手急声道。 “司空大人!今夜天降流星,叛军营中军心大乱!羌胡士卒人人自危,都吵着要撤军,这正是破敌的天赐良机!末将请战,愿率本部兵马,连夜突袭叛军营寨,定能一战破敌!” 这话一出,张温瞬间愣住了,转头看向董卓。 董卓这下是真的惊了,瞪大了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弘,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董卓拱手沉声道:“司空大人,末将与苏将军所见略同。叛军军心已散,毫无战心,此时突袭,必能大获全胜!末将也愿率本部兵马,协同苏将军一同出战,不破叛军,誓不还营!” 他能抓住这个战机,靠的是在西凉摸爬滚打数十年,对羌胡人的性子了如指掌,还有对战场局势天生的敏锐。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弘这个年仅二十的少年郎,竟然也能越过张温、周慎、孙坚这些沙场宿将,精准地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这可不是靠着买官、运气就能做到的! 诧异过后,董卓心里对苏弘瞬间生出了实打实的佩服,忍不住对着苏弘拱手,朗声道:“子博贤弟果然少年英雄!竟与愚兄想到一处去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张温看着眼前二人,又惊又喜。 他本就为这僵持的战局愁得夜不能寐,如今麾下两员大将同时请战,又都看准了这个战机,哪里还有不允的道理? 他当即一挥手,沉声道:“好!本帅准了!董卓、苏弘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齐躬身应诺。 “命你二人,于明日拂晓时分,合兵一处,率本部兵马,突袭美阳叛军大营!本帅会命周慎、孙坚各率兵马,两翼策应,接应你们!此战,务必打出我大汉官军的威风,击溃叛军主力!” “诺!谨遵帅令!” 二人齐声领命,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的战意。 夜色之下,二人各自策马返回营寨,整军备战。 整个官军大营,在短暂的喧闹之后,悄然涌动起了肃杀的战意。 天色刚蒙蒙亮,寒霜还凝在草叶上,美阳城外的旷野已被肃杀的战意填满。 苏弘一身明光铠,勒马立于阵前,看着麾下一万五千精兵列成的钢铁方阵,沉声下达军令:“吕布、马超听令!你二人各率一千轻骑为先锋,撕开叛军大营防线!” “麴义听令!率先登营居中军,强弩覆盖两翼,接应先锋稳步推进!” “典韦!亲卫营随我坐镇中军,护卫大阵无虞!”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随着苏弘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大军如离弦之箭,直扑叛军大营。 几乎是同一时间,董卓的西凉铁骑也从另一侧呼啸而出,朝着叛军主营发起了猛攻。 董卓久镇西凉,最懂羌胡人的性子,知道此刻叛军军心已乱,根本不玩半分虚招。 他亲率三千铁骑,马蹄踏碎晨霜,如一柄黑色巨斧,硬生生劈进了叛军大营。 西凉铁骑悍不畏死,刀劈马踏,瞬间冲垮了外围防线,喊杀声震天。 叛军本就因昨夜的流星凶兆人心惶惶,被官军突袭更是乱作一团。 眼看董卓的铁骑势如破竹直逼主营,叛军各部慌忙调集主力精锐,朝着董卓的方向围堵过去,几乎所有能战的兵力,都被董卓牢牢吸引住了。 这一下,苏弘这边的压力骤减。 先锋阵上,吕布、马超早已冲到了叛军大营前。 营门的叛军还没来得及关上栅门,吕布已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横扫而出,寒光过处,三四名叛军瞬间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一地。 “杀!” 一声虎啸震得叛军耳膜生疼,赤兔马纵身跃过拒马,吕布直接冲进了营寨。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上下翻飞,每一次刺出横扫,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身前的叛军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紧随其后的马超也不甘示弱,虎头湛金枪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枪花,专挑叛军的军侯、屯长冲杀,一枪挑飞掌旗兵,将叛旗狠狠踩在马蹄下。 他少年意气,悍勇无双,所过之处叛军四散奔逃,硬生生在大营里撕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两大杀神在前开路,身后的中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苏弘带着中军紧随其后冲进大营,手中紧握长枪,掌心微微出汗,心跳也快了几分。 这些年他虽经历过不少边境小战,早已忘了第一次杀人时的反胃与慌乱,只记得当初靠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挺了过来。 可这般十万人级别的大规模兵团决战,他还是第一次亲身身处其中。 第92章 分兵追击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饶是早有准备,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紧张。 “杀啊!” 苏弘猛地高举长枪放声嘶吼,借着呐喊发泄着心底的不安。 典韦手持双铁戟,寸步不离护在他身侧,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四周。 但凡有不长眼的叛军溃兵冲到近前,不等苏弘动手,亲卫营的白马义从早已纵马挥刀,将其斩于马下。 苏弘喊了半天,往前冲了许久,愣是一个叛军都没碰到。 前面有吕布、马超开道,中路有麴义的先登营千张强弩轮番齐射,但凡敢露头的叛军,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连靠近中军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一边倒的战局,苏弘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起身边的亲卫营。 他的亲卫营,全是从全军万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随便拉一个出去,当个什长、甚至是队率都绰绰有余。 平日里的训练量,比高顺的陷阵营只多不少。 毕竟他们要护的,是在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主公。 此刻护着苏弘,三五人一组配合默契,但凡有溃兵冲来,瞬间合围斩杀,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官军势如破竹之际,叛军的中军大帐内,早已吵翻了天。 韩遂猛地一拍案几,佩剑劈碎了桌角,怒吼道:“慌什么!不过是官军突袭!传令各部死守营寨,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还守个屁!” 北宫伯玉拍案而起,粗着嗓子吼道。 “昨夜天降流星,是天要亡我们!兄弟们早就没了战心!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里!我意已决,立刻撤军回金城!” “没错!” 李文侯立刻附和。 “官军兵锋正盛,现在撤,还能保住兄弟们的性命,再晚就来不及了!” 韩遂气得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杀意毕露。 这二人处处跟他唱反调,如今更是要临阵撤军。 若是杀了他们,他就能名正言顺总揽全部兵权,再也无人掣肘。 坐在一旁的边章,将韩遂的杀意尽收眼底,心里猛地一突。 他看着韩遂要吃人的眼神,又想起贴身亲卫的暗示。 韩遂早已不满分权,迟早要对他们下手。 如今韩遂掌控了大半个叛军军权,真要撕破脸,他们三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连忙起身打圆场:“都别吵了!事到如今,吵也无用!” 韩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元然兄有何高见?” “撤军回金城,绝不可行。” 边章沉声道。 “探子早已回报,苏弘派关羽率重兵驻守榆中,扼守了西进金城的咽喉。我们此刻撤军,必然被官军前后夹击,根本冲不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瞬间皱紧了眉头,满脸焦急。 韩遂心中一喜,以为边章站在自己这边,刚要附和,就听边章话锋一转: “但死守硬拼,也绝无胜算。如今兄弟们军心已散,再打下去,只会被官军全歼。依我之见,不如分头行动,化整为零,分散官军注意力,避免被一网打尽。” 他看向韩遂,语气诚恳:“文约兄,你可率主力往安定、北地郡撤退,那里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可暂避锋芒。官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绝不可能深入追击,等官军退去,我们再图后计。” 随即,他又看向北宫伯玉二人,叹了口气,满脸 “大义凛然”。 “至于我,愿率本部数千兵马,往武都郡而去。武都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我率军前去,必然能吸引官军分兵追击,替文约兄和二位首领分担压力,掩护主力安全撤退!”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一听,瞬间红了眼眶,只觉得这位凉州名士,在生死关头竟愿意舍己为人,简直是义薄云天。 当即连声赞同:“元然兄高义!就按元然兄说的办!” 他们哪里知道,边章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去武都郡,一来能避开官军主力和韩遂的锋芒,保住性命兵权。 二来等风头过了,他就能上表朝廷请降,凭着手里的兵马混个武都郡太守当当。 这反也造了,官也当了,两全其美。 朝廷如今焦头烂额,根本无力深耕凉州,必然会应允。 韩遂何等老谋深算,一眼就看穿了边章的小心思,心里暗骂老狐狸。 可边章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占尽了大义,北宫伯玉二人又全力赞同,他根本没法反驳。 更何况官军已经杀到营门口,就算他想发作杀人,也没机会消化三人的兵马,一个不好还会引发内讧,被官军一锅端了。 权衡利弊之下,韩遂只能咬着牙,阴着脸应了下来。 “好!就按元然兄说的办!分头撤退!” 叛军首领定下分兵之策,本就军心涣散的叛军,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各部兵马只顾着各自逃命,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董卓与苏弘两路大军,在叛军营寨里纵横穿插,如入无人之境。 从拂晓杀到日上三竿,叛军大营彻底被攻破。 二人联手共斩敌首五千余级,俘获叛军无数。 最终,韩遂带着北宫伯玉、李文侯,率主力残部往安定、北地郡仓皇逃窜。 边章则带着数千嫡系兵马,一路向南窜入了武都郡境内。 美阳一战大获全胜,张温看着送上来的捷报,一扫此前数月的愁容,只觉得一举平定凉州之乱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当即传令,命战场上的苏弘、董卓即刻回营,召集全军诸将,中军议事。 等苏弘和董卓赶到大营时,二人皆是一身甲胄染满血污,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与杀气,连腰间的兵刃都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然之气,让帐外的士卒都下意识地躬身避让。 二人走进中军大帐,只见帐内灯火通明,张温高居主位,周慎、孙坚、陶谦、袁滂等一众将领悉数在座,人人脸上都带着大胜后的意气风发。 二人寻了自己的座位坐好,等待着张温的命令。 第93章 追上边章怎么说? 见二人进来,张温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开门见山便掷地有声道。 “诸位!今日一战,我军大破叛军主力,斩敌数千,韩遂、边章之流已是惊弓之鸟,仓皇逃窜!本帅召集诸位前来,便是要定下调兵追击之策,乘胜追击,一举全歼叛军,彻底平定凉州之乱!” 这话一出,帐内诸将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借着大胜之势再立战功。 唯有苏弘眉头紧锁,不等众人请战,便率先起身,对着张温拱手沉声道。 “司空大人,末将以为,此时不可贸然深入追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弘身上。 苏弘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继续道。 “叛军虽败,却并非全线溃散。韩遂久在凉州,深得羌胡人心,麾下主力仍在,退而不乱,早有应对之策。 我军若长途追击,深入敌境,不仅士卒疲敝,粮草线也会被无限拉长,一旦被叛军截断粮道、前后夹击,必然陷入险境。 末将建议,先稳固美阳防线,摸清叛军动向,再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切不可贪功冒进。” 可张温此刻正被大胜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劝阻。 他对着苏弘摆了摆手,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决地回绝道。 “子博少年英雄,此战立了大功,只是太过谨慎了。叛军如今军心涣散,兵无战心,正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绝佳时机,岂能放虎归山,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说罢,他根本不给苏弘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拍案下令。 “荡寇将军周慎听令!命你率三万精兵为主力,即刻出发,追击韩遂、北宫伯玉所部,务必全歼叛军主力!” “末将领命!” 周慎立刻起身,高声应诺,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一旁的董卓看着这一幕,心里门儿清。 他久镇西凉,太清楚韩遂的老奸巨猾,也太懂羌胡人的性子,苏弘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打心底里完全认同。 可转念一想,此战破营的首功,他和苏弘各占一半,若是追击再立大功,就能彻底压过苏弘一头,在朝廷和皇帝面前赚足脸面。 权衡利弊之下,董卓闭了嘴,没帮苏弘说半句话。 只是等张温话音落下,他才起身拱手道。 “司空大人,周将军孤军深入,恐有不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周将军接应侧翼,万一事有不谐,也能保大军安然撤回。” 可张温此刻只觉得叛军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堪一击,当即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董卓的提议。 “仲颖不必多虑,周慎三万精兵,足以应对残寇。你另有任用,无需多言。”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的陶谦再也忍不住了。 他素来刚直,最看不惯张温这般刚愎自用、听不进良言的做派。 当场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一甩袖子,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愤而离席。 帐内的气氛瞬间僵了一下,张温素来知道陶谦的臭脾气,也没心思怪罪,只是摇了摇头,便继续颁布军令。 他当场分兵七路:命董卓率本部兵马前往北地郡,包抄韩遂后路;命苏弘率本部兵马前往武都郡,追击边章所部叛军;孙坚、袁滂等将领各率兵马,分路配合周慎追击韩遂残部。 七路大军全军尽出,务求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平凉州叛军。 诸将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领命,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出了营门,苏弘快步追上了正要上马的董卓,伸手拉住了他的马缰,神色郑重地叮嘱道:“仲颖兄,此去北地郡,羌胡杂处,地势复杂,韩遂又老奸巨猾,你万事一定要小心为上,切不可孤军深入,务必留好后路!” 董卓闻言,心里猛地一暖。 经此一战,他早已对苏弘刮目相看,此刻听着这掏心窝子的提醒,更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他对着苏弘重重拱手,朗声道:“多谢贤弟提醒!愚兄记下了!这份情,我董仲颖领了!” 与苏弘作别后,董卓当即下令,让自己的别部司马率四千精兵,驻守沿途要道,牢牢守住大军退路,这才带着主力兵马,放心往北地郡而去。 另一边,苏弘和营中其他诸将本就没什么深交,也懒得虚与委蛇地寒暄。 他翻身上马,看着武都郡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对着麾下众将高声下令:“全军听令,调转方向,目标武都郡,即刻出发!” 武都郡的局势,比苏弘预想的还要顺利。 大军刚行至武都郡边境,李儒就带着影卫司的急报,快马赶到了苏弘的中军。 “主公,大喜!武都郡太守听闻边章率数千叛军攻入境内,竟带着郡守府大半属官,连夜弃城逃往关中了!如今下辨城群龙无首,各县官吏也大多望风而逃,武都郡几乎成了无主之地!” 苏弘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里又气又无奈。 这大汉天下,既有为守土安民、战死沙场的忠臣,也有这种稍有风吹草动,就弃官弃民、仓皇逃窜的庸臣。 可转念一想,这太守的逃跑,反倒给他省去了无数麻烦,给了他名正言顺接管武都郡的绝佳机会。 他当即勒住马缰,沉声下达军令:“传令徐荣,命他率本部六千精兵,即刻进驻武都郡各县,接管城防、肃清残寇、安抚流民!我上表朝廷,举荐徐荣为武都郡都尉,总领全郡军务!” “再传令田丰,命他即刻赶赴下辨城,举荐其为武都郡郡丞,总领全郡政务,推行新政,整饬吏治!” 两道军令干脆利落,一文一武,正好把武都郡的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徐荣善统兵、能稳局,田丰刚直不阿、治政严明,二人联手,足以在最短时间内,把武都郡彻底打造成和金城、陇西一般的稳固根基。 安排妥当,苏弘不再耽搁,亲率吕布、马超的三千轻骑,马不停蹄直奔下辨城,在城外三十里处,追上了边章的叛军大营。 第94章 都怪我太过优秀! 当苏弘的 “苏” 字中郎将大旗,出现在大营外的旷野上时,边章正坐在帐内,看着手里的舆图,一言不发。 亲卫队长快步冲进帐内,急声禀报:“首领!苏弘的大军到了!就在营外三里处!” 边章却没有半分慌乱,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身边寸步不离的贴身亲卫队率,平静地开口:“你,是苏中郎的人吧?” 那队率浑身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整个人愣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根本没想到边章会问得如此直白,更没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竟早就被对方识破了。 边章看着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不必紧张。从你日日在我耳边说韩遂要夺权、要对我下杀手的时候,我就已经起了疑心。” “我与韩遂分兵,朝廷乐见其成,苏中郎更是最大的受益者。凉州地界,有能力在我身边安插探子,还能瞒我这么久的,除了苏中郎,再无第二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队率,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想留着这条和苏中郎沟通的渠道。你现在去告诉苏中郎,我愿与他阵前相见,单独谈一谈。” 那队率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诺。 转身疯了似的冲出大营,朝着苏弘的队伍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两军阵前,空旷的旷野上摆下了一张案几,案上温着一壶浊酒。 苏弘和边章都没带任何随从,各自孤身一人,缓步走到案前,相对而坐。 边章拿起酒壶,熟练地给苏弘斟满了一杯酒。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抬手示意,二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元然兄,久仰大名。” 苏弘放下酒杯,率先开口。 “你我皆是凉州人,兄长又是凉州名士,本该同心协力,护佑凉州百姓,而非刀兵相向。” 边章闻言,自嘲地笑了笑:“子博贤弟说笑了。我和韩遂,算什么凉州名士?不过是走投无路,被迫造反的反贼罢了。 若是没有贤弟,韩遂或许还能算个凉州枭雄,可如今贤弟横空出世,这凉州地界,敢称雄者,唯贤弟一人而已。” 他看着苏弘,语气无比诚恳。 “我起兵反汉,本就是被地方豪强、作乱羌人逼得走投无路。如今跟着韩遂,除了落个叛贼的骂名,什么都得不到。 贤弟在金城、陇西推行的新政,我早有耳闻,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汉羌和睦共处,这才是凉州真正的出路。我愿率麾下全部兵马,归降贤弟,唯贤弟马首是瞻!” 苏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 而是不费一兵一卒,彻底掌控武都郡,收编边章的兵马。 二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这场谈话,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会面结束,边章当即回营,下令全军放下武器,归降苏弘。 同时亲笔写下降表,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朝廷,表明自己愿归降朝廷、听从苏弘节制。 武都郡的乱局,就此兵不血刃地平定。 苏弘随即下令,命麴义率八千兵马,以护羌中郎将的名义,正式进驻下辨城,全面接管武都郡的军政事务,肃清残匪、推行新政、安抚百姓。 安排好武都郡的一切,苏弘没有半分停歇。 他深知,真正的麻烦,还在北边。 当日下午,苏弘便带着荀攸、吕布、马超和一千轻骑,星夜兼程,朝着汉阳郡与安定郡的交界地带疾驰而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遂老奸巨猾,周慎那三万骄兵悍将,孤军深入,不出意外,很快就会被韩遂截断粮道,落得个全军溃败的下场。 而他,必须赶在周慎全军覆没之前,抵达战场。 这不仅是救周慎的命,更是要在这场溃败之中,为自己,为陇右,捞取最大的利益。 安定郡,乌氏城下。 周慎率领三万朝廷精兵,浩浩荡荡追至此处,将城池团团围住。 中军大帐内,看着舆图的孙坚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对着周慎拱手沉声道。 “将军,贼人困守孤城,城中粮草有限,必然要从城外转运粮草。末将愿请一万精兵,突袭凡亭山,截断贼军北边的粮道! 将军率大军坐镇后方,步步为营,城中贼人缺粮乏食,必然不敢出战,只能困守等死。若是他们弃城逃往并州匈奴地界,我们再联合匈奴人合力围剿,凉州之乱,一战可定!” 孙坚的计策环环相扣,精准戳中了韩遂的死穴。 但凡稍有眼光的将领,都能看出这是万全之策。 可周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案上的军报扔在一旁,脸上满是不耐与倨傲。 就在前日,苏弘兵不血刃收服边章、平定武都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路大军。 他堂堂荡寇将军,久历沙场的宿将,如今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比了下去。 在他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满脑子都是尽快攻破乌氏城,全歼韩遂,把丢了的脸面挣回来。 “孙司马未免太过谨慎了。” 周慎冷哼一声,斜睨着孙坚,语气里满是不屑。 “如今我三万大军兵临城下,韩遂残寇已是瓮中之鳖,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何须分兵绕路,多此一举?我意已决,全军全力攻城,三日之内,必破乌氏城!” 孙坚还想再劝,可周慎却直接一挥手,厉声喝道:“不必多言!退下!” 孙坚无奈,只能躬身告退,走出大帐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与焦虑。 他知道,周慎这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这三万精兵,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而另一边,苏弘带着轻骑赶往乌氏城的途中,早已预料到了周慎的结局。 他连夜写了急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张温的中军大营,言明韩遂老奸巨猾,周慎孤军深入必有风险,恳请张温立刻派兵接应,同时严令周慎稳扎稳打,切不可贪功冒进。 可巧的是,几乎是同一时间,周慎的战报也送到了张温手中。 战报里,周慎大肆吹嘘自己已攻破乌氏城外城,破城近在旦夕,全歼韩遂指日可待。 张温本就被大胜冲昏了头,见了战报更是喜不自胜。 只当苏弘是太过谨慎,直接把他的提醒扔到了一边,连半个字的回复都没给。 第95章 把大军带回分几步? 乌氏城内,韩遂早已把周慎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官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周慎骄横轻敌,全军只顾着围城。 根本没把粮道防护放在心上,这薄落谷的粮道,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回到府衙,韩遂立刻召集了北宫伯玉、李文侯,还有二人麾下的羌人亲卫营精锐,沉声道。 “如今官军围城,城中粮草最多撑半月,死守下去,不是城破身死,就是活活饿死。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出城截断官军的粮道!粮道一断,三万官军不战自溃,我们不仅能解了围城之困,还能反杀官军,大获全胜!”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一听要带兵出城,瞬间脸色煞白,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城外全是官军,出去就是送死!要去你去,我们不去!” 看着二人贪生怕死的怂样,韩遂心中冷笑不止,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这些羌人头领,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废物。 他没再看二人,转身看向身后的羌人亲卫,振臂高呼。 “城中被困的,都是你们的同族兄弟!如今他们生死悬于一线,你们的首领贪生怕死,不敢出战!我韩文约,愿亲自带你们出城,截断官军粮道,救城中兄弟于水火!尔等,可敢随我一同死战?!” 这些羌人亲卫,素来敬重悍勇的英雄,更别说韩遂还是凉州有名的名士。 被韩遂一句话激起了血气,众人瞬间红了眼,纷纷振臂高呼,声震屋宇。 “愿随韩将军死战!!” “杀出去!截断官军粮道!” 当夜,韩遂便亲率这数千精锐羌骑,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密道出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薄落谷。 谷中只有千余官军护着粮草,根本没料到叛军会绕后突袭。 被羌骑一个冲锋就冲得七零八落。 韩遂一把火,将周慎大军的全部粮草辎重,烧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乌氏城外的官军大营,周慎正在帐中饮酒,等着前线破城的消息。 听闻粮道被断、粮草尽毁,他手中的酒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 整个人瞬间面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三万大军,没了粮草,不出三日就会不战自溃!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孙坚商议对策,可脚刚迈出帐门,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当初孙坚苦口婆心劝他截断贼军粮道,是他自己好大喜功,一意孤行,如今出了事,再去求人家,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周慎在帐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韩遂既然能烧了他的粮草,下一步必然会联合城中叛军,前后夹击。 到时候,他不仅要全军覆没,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思来想去,最终只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什么三万大军,什么朝廷颜面,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趁着夜色,这位堂堂荡寇将军、三军主帅,竟只带了数十名亲随,丢弃了全部的营帐、辎重、军械,连夜仓皇逃离了大营,连一句交代都没给麾下的将士留下。 周慎刚跑了不到一个时辰,苏弘就带着吕布、马超和轻骑,疯了似的冲进了官军大营。 一路之上,他们星夜兼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跑死了数十匹战马。 此刻的苏弘,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风霜,胯下的战马浑身是汗,四蹄打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活脱脱一个荒野里奔出来的野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中郎将模样。 中军大帐内,孙坚正对着周慎空荡荡的帅位,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见苏弘跌跌撞撞冲进来,他瞬间愣住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慎将军可在?!” 苏弘扶着帐门,气息虚弱,声音沙哑地问道。 孙坚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 “苏中郎,周慎已经跑了。他只带了数十亲随,连夜弃军而逃,所幸消息还未传遍全军,否则大营此刻已经炸了。” 听到这话,苏弘悬着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来得不算晚! 他猛地直起身,顾不上一路的疲惫,眼中瞬间燃起锐利的光芒,对着面前的典韦厉声下令。 “典韦!立刻传令全营!荡寇将军周慎身体不适,暂回后方休养,从即刻起,全军上下,皆由护羌中郎将苏弘接管!敢有违抗军令、造谣生事、擅自溃散者,立斩不赦!” “诺!!” 典韦高声应诺,转身带着亲卫,疯了似的冲向各营传令。 吕布、马超也立刻按剑而出,带着麾下骑兵,接管了大营四门的防务,稳住了军心。 帐内的孙坚,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疲惫到极致,却依旧眼神锐利、临危不乱的少年郎,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仅二十的少年郎,能在凉州闯出这般惊天的基业。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有担当,有手段,这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周慎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明明灭灭,映着案上铺开的舆图,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苏弘灌下半壶温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恢复了些血色,一路星夜疾驰的疲惫稍稍缓解,可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散。 对面的孙坚按剑端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在苏弘身上,等着他拿定主意。 其余典韦、马超、吕布等将领也稍显紧张的坐在帐中。 三万朝廷精兵,主帅临阵弃营而逃,粮道被断、粮草尽毁,前有乌氏城坚壁清野,后有韩遂的虎狼铁骑虎视眈眈。 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身败名裂的下场,就算是苏弘,此刻也一时难寻万全之策。 他转头看向身侧始终神色平静的荀攸,沉声问道:“公达,如今局面凶险,可有破局之法?” “主公在路上与我提及此事时,我便已在思虑对策。” 荀攸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抚平了舆图上的褶皱,指尖先点向官军大营所在,再顺势划向乌氏城,语气沉稳笃定。 “以我之见,破局需分四步走。” 第96章 分四步! 坐在对面的孙坚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侧耳凝神倾听。 荀攸抬眼看向苏弘,眼底满是成竹在胸。 “韩遂此人,多疑而贪利,恃骑战之勇而骄横轻敌。我军眼下的短处,恰恰是破他的利刃。攸有四步连环计,不仅可保将军全师安撤,更能让韩遂的追兵折损过半,自此再不敢穷追。” 苏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公达请讲!” “第一步,锁讯立威,伪强固心,先安内再图外。” 荀攸的指尖重重落在大营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 “撤军之要,首在军心不乱。当务之急,是严密封锁周慎弃营逃走的消息,凡有私议军情、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对外只宣称周将军染疾离营,营中诸事尽由主公持节掌管,有孙参军在此作证,三军必然无虞,从根上杜绝不战自溃的风险。” “而后行虚粮实垒之计:将营中仅剩的粮秣,半数集中供给断后精锐,全军每日改两餐为一餐,严令各营不得泄露半分粮情。 白日里各营加倍升火造饭,让炊烟遍覆营盘,夜间沿寨墙遍举火把,巡营队伍往来不绝,同时加急加固营垒、增设鹿角拒马,做出要与韩遂长期对峙、决一死战的姿态。” 他抬眼看向二人,补充道:“韩遂的斥候探得此状,必不敢贸然强攻,更不会料到我军即刻便要撤军,正好为大军转移,争取到最宝贵的窗口期。” 孙坚听到这里,忍不住暗暗点头。 他最担心的就是军心溃散,荀攸这第一步,先稳内再图外,简直是掐中了眼下最致命的要害,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二步,以粮为饵,诈退诱敌,顺其心意骄其兵。” 荀攸的指尖顺着舆图,划向了官军南撤的必经之路。 “韩遂最笃定的,便是我军粮尽必仓皇溃逃,他最贪求的,便是趁我军撤退时衔尾追杀,我军便顺其心意,将计就计。” “撤军前夜,故意让被俘的西凉斥候‘侥幸’逃脱,令其带回‘官军粮尽,今夜三更要弃营西撤’的假消息。 撤军之时,前军主力先行,营中只留千余精锐断后,临走前将空粮车尽数留在营中,每车之上铺一层精粮,再散落些许钱帛、兵甲,做出大军慌乱撤退、不及带走辎重粮草的假象。” 苏弘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韩遂本就骄横,见了这般景象,必然会认定官军已是溃不成军,定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 荀攸继续道:“韩遂得知我军撤营,又见营中遗下的‘粮车’,必会亲率精锐铁骑全速追击。西凉军贪功冒进,阵型必乱,这便是他的取死之道。” “第三步,因地设伏,三重困杀,重创追兵。” 荀攸的指尖猛地停在了薄落谷西侧的苍松峡,这里谷窄林密,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我军主力撤退,专选沿山谷而行,此处路窄林密,西凉铁骑的奔袭优势全无,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料定韩遂追兵必走此路,便设下三层伏击圈,务求一击破敌。” “其一,诱敌入瓮。派五百轻骑,由一员偏将率领,佯装断后溃兵,与韩遂先锋稍一接触便丢盔弃甲、四散奔逃,一路将追兵先头部队引入伏击圈的核心隘口,绝不可恋战,只需让韩遂认定我军毫无战心即可。” “其二,正面锁喉。隘口之内,提前埋伏两千强弩手、一千长戟手,当道布设三层拒马鹿角,待追兵先锋尽数进入隘口,立刻以强弩齐射覆盖,长戟手封住前路,将西凉骑兵困在窄道之内,使其进退不得、冲阵无力。” “其三,侧后截杀。再派主公麾下最精锐的八百亲卫骑,提前绕至隘口后方的山道两侧,待前军弩箭齐发、敌军阵型大乱之时,立刻从两侧杀出,先斩敌军掌旗将官,再封死隘口退路,与正面伏兵前后夹击。” 荀攸的声音陡然凌厉:“西凉骑兵困于窄道,人马相踏,必溃不成军。此一战,足可斩其数千精锐,更能彻底打掉韩遂的锐气,让他再不敢生追击之心!” 帐外的吕布、马超、典韦等人,早已守在帐边听了许久,听到这里,忍不住齐声叫好。 他们都是沙场宿将,一听便知这计策有多狠辣,韩遂那点骑兵优势,在这三重伏击圈里,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第四步,疑兵断后,梯次撤离,全师安然而归。” 荀攸收回目光,对着苏弘躬身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伏击得胜之后,绝不可贪功恋战,斩杀敌军先锋、击溃追兵主力后,伏兵立刻脱离战场,跟上主力大军。” “为防韩遂重整大军再次追击,沿途再行步步疑兵之计:每退三十里,便选一处险要地形,留下小队兵马,遍插旌旗,将树枝绑于马尾,在林间往来驰骋扬起尘土,做出有大军埋伏的假象;更可将之前的空粮车、巨石堵死沿途隘口,最大限度延缓西凉军的追击速度。” “韩遂新败,已是惊弓之鸟,见沿途处处有伏兵之状,必不敢再轻举冒进。如此一来,我军主力可从容不迫缓缓撤离,无衔尾追杀之险,更借伏击一战重创韩遂,让他再不敢生追击之心。” 话音落定,大帐内一片寂静。 荀攸抬眼看向苏弘,补了一句最关键的定调之语。 “此计核心,在于先稳我军之心,再骄敌军之志,以我之短诱敌,以我之长击敌,环环相扣,主公便可全师而归,更立破敌之功。” 苏弘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眼中的凝重尽数化为振奋,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四步连环计!公达果然算无遗策!有此计在,别说一个韩遂,就算是十个韩遂,也困不住我三万大军!” 对面的孙坚,早已站起身,对着荀攸深深一揖,满脸的叹服:“先生此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真乃天纵奇才!孙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苏弘年纪轻轻,就能在凉州闯出这般基业。 麾下有这等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有悍勇无双的猛将,何愁大事不成? 苏弘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就按公达的计策行事!吕布、马超听令,即刻率本部兵马,前往苍松峡布设伏击圈!孙坚听令,立刻命军中强弩手,随二人同往,负责正面锁敌!典韦听令,率亲卫营严守营寨,执行虚粮实垒之计,稳住全军军心!孙坚将军,劳烦你与我一同巡视各营,镇抚三军!” “诺!!” 第97章 中计了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弘便手持天子亲赐的符节,带着孙坚走遍了各营。 有持节中郎将的身份在,又有孙坚这位军中宿将作证,再加上周慎逃走时来不及带走的兵符,苏弘接管兵权的过程异常顺利。 唯有两个周慎的亲信将领,仗着是周慎的同乡,在营中颇有资历,全程面露不忿,嘴里嘀嘀咕咕颇有微词,却也不敢公然违抗持节军令。 直到午时,苏弘召集全军屯长、军侯以上的中层将领齐聚中军大帐,当众挑明了粮草已被韩遂焚毁、全军仅剩七日存粮的绝境,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两个周慎的亲信脸色煞白,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周慎跑了,若是大军溃散,他们这些将领都要被朝廷问罪。 更别说还有被叛军追击袭杀的风险。 二人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当场对着苏弘躬身行礼,彻底俯首听命。 会议之上,苏弘雷厉风行,当众宣布了荀攸定下的增灶减粮之计,严令各营主官。 “白日各营按原有人数加倍升火造饭,炊烟不得少于往日。 全军每日改两餐为一餐,粮秣统一调配,敢有私藏粮草、泄露粮情者,军法处置!” 众将深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无一人敢怠慢,齐声领命,各自回营严格执行。 与此同时,乌氏城内,韩遂派出去的斥候也已返回,躬身禀报。 “将军,官军大营炊烟如常,营垒加固,巡营队伍往来不绝,丝毫没有缺粮慌乱的迹象!” 韩遂闻言,眉头瞬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案几,心里惊疑不定。 他明明烧了官军全部粮草,三万大军没了粮草,怎么可能还如此镇定? 难不成周慎还有后手? 他在凉州摸爬滚打数十年,最是清楚,官军就算被击溃,朝廷还能再组织第二支、第三支官军。 可他麾下这些羌胡骑兵,若是一战打垮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思来想去,韩遂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出兵的念头,严令各部紧守城池,不得贸然出击。 转眼到了深夜,官军大营内悄无声息。 苏弘见荀攸的疑兵之计已然生效,当即下达了撤军命令。 前军主力分三批,连夜沿小路向阿阳城方向撤离。 孙坚率本部千余兵马,与苏弘带来的千余骑兵殿后。 负责清理营中痕迹,布设后续诱敌的假象。 三万大军行动有序,人衔枚、马裹蹄,不到两个时辰,主力便已尽数撤出了大营。 只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营寨,还有满地散落的兵甲、钱帛,以及铺了一层精粮的空粮车。 几乎是大军刚撤,韩遂安插在官军大营附近的斥候,就疯了似的冲回了乌氏城。 “将军!官军撤了!大营空了!他们连夜弃营往西跑了,营里还丢下了不少粮草、兵甲辎重!” 韩遂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又猛地顿住,沉声追问。 “看清官军的旗号了?营中可有什么异常?” “回将军!营中多了不少‘苏’字大旗,看旗号,像是金城的苏弘大人接管了大军!” “苏弘?!” 韩遂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浓浓的警惕与忌惮。 整个凉州,能让他韩遂屡屡吃亏、从不敢小觑的,唯有这个年轻的护羌中郎将。 苏弘用兵向来诡谲,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撤军,指不定又是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 就在韩遂满心犹疑、举棋不定之时,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猛地一拍案几,急吼吼地站了起来。 “韩文约!你还犹豫什么?官军没了粮草,必然是仓皇溃逃!现在追上去,定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还能抓上万俘虏、抢无数辎重!” “就是!你不敢去,我们兄弟俩带兵去追!这泼天的功劳,你不要我们要!” 二人本就贪功冒进,又被之前的围城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韩遂看着二人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正好乐得让这两个草包去探探苏弘的虚实。 若是官军真的溃逃,他再率主力跟上捡便宜。 若是有埋伏,折损的也是这两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家伙,正好帮他扫清夺权的障碍。 “好。” 韩遂故作凝重地点了点头。 “二位首领既然决意追击,我便祝二位旗开得胜。切记,万事小心,一旦有异常,立刻回撤!”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哪里听得进后半句,当即点起麾下亲信,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乌氏城,直奔官军大营而去。 到了营中一看,果然是空营一座,满地的兵甲、粮车看得二人眼睛都红了,想都没想,立刻带着骑兵全速向西追击,恨不得立刻追上官军主力,大杀一场。 一路追到薄落谷苍松峡口,追击的羌骑已是人马俱疲。 北宫伯玉看着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的峡谷,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当即喝令全军停在谷口休整,不敢贸然入内。 就在这时,峡口内突然冲出一队官军,为首的正是孙坚麾下大将朱治。 朱治带着五百步卒,依着荀攸的计策,对着羌骑鼓噪邀战,刚一接触,便立刻丢盔弃甲,佯装溃败,向着谷内仓皇逃去。 “官军败了!追!”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追了一路,终于见着了官军,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一挥手,带着五千羌骑就冲进了峡谷。 二人一边追,一边放声嘲讽:“官军鼠辈!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平叛?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可嘲讽的话音还没落下,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鼓声大作,漫天箭雨如同黑云一般,朝着谷底倾泻而下! 程普、韩当各领一千强弩手,居高临下轮番齐射。 谷底的羌骑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计了!快退!退出山谷!!”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瞬间魂飞魄散,慌忙调转马头想要回撤。 可谷口前方,黄盖早已带着一千长戟手,列成钢铁大阵,死死堵住了前路,盾牌如山,长戟如林,寒光凛冽。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就在二人慌乱之际,峡谷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吕布、马超各率四百精骑,如同两支离弦之箭,从谷口后方冲杀进来。 吕布赤兔马如飞,方天画戟横扫,一戟就将叛军掌旗官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马超紧随其后,虎头湛金枪翻飞,所过之处叛军血肉横飞。 第98章 借粮 主将大旗一倒,谷底的叛军瞬间彻底溃散,官不知兵,兵不知将,人马相互踩踏,死伤无数。 这根本不是交战,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半个时辰,数千羌骑尽数被歼。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也在混乱中被吕布、马超当场斩杀,首级被挑在了枪尖之上。 峡谷高处的观石台,苏弘、荀攸、孙坚并肩而立。 看着谷底尘埃落定,孙坚抚掌大笑,对着二人连连赞叹。 “先生妙计,算无遗策!苏中郎知人善任,用兵如神,孙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谷底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四人身上,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江东十二虎臣,孙坚麾下这四大核心将领,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栋梁之才,还有孙坚本人,更是江东猛虎,世之虎将。 可惜,孙坚心向朝廷,志在江东,这次平叛立功回去,少说也能封个一郡太守,绝不可能抛家弃子,留在这苦寒凉州追随他。 终究是有缘无分啊! 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全军即刻继续西撤。后续按公达的计策,沿途布设疑兵,迟滞韩遂的追兵!” “诺!” 另一边,乌氏城内,韩遂很快就接到了北宫伯玉、李文侯全军覆没、二人当场战死的消息。 帐内众将一片哗然,人人面露惊惧,韩遂却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喜色。 这两个废物终于死了,从此以后,叛军的兵权,就彻底握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他甚至都要感谢苏弘帮他除了这两个心腹大患。 可面上,韩遂却猛地一拍案几,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当场拔出佩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对着众将厉声嘶吼。 “苏弘小儿,杀我兄弟!我韩文约对天发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二位首领报仇!全军听令,即刻出发,追击官军!” 韩遂亲率一万铁骑,顺着官军撤退的路线追了上去。 可这一切,早就在荀攸的算计之中。 沿途每一处山谷隘口,都插满了官军的旌旗,林间尘土飞扬,时不时有箭矢从林中射出,处处都像是有大军埋伏。 有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前车之鉴,韩遂本就对苏弘忌惮万分,此刻更是步步惊心,每到一处隘口,都必须先派斥候反复探查,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敢继续前进。 这般小心翼翼地推进,速度慢得如同龟爬,哪里还追得上早已全速撤离的苏弘大军? 一路向西,又走了三日,官军大营的存粮彻底告罄,各营都开始出现士卒骚动的迹象,眼看就要弹尽粮绝、军心溃散之际,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阿阳城的城墙轮廓。 可阿阳城的守军见城外浩浩荡荡来了三万大军,早已吓得紧闭城门,城头箭塔上弓弩上弦,刀枪林立,摆出了严防死守的姿态。 全军上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弘身上。 苏弘勒住马缰,看着城头的守军,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众将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原地扎营,不得喧哗,不得滋扰城池百姓!我亲自去城下,向阿阳县令借粮!” 阿阳城头,一身儒衫的盖勋手扶垛口,眉头紧锁地望着城外浩浩荡荡的三万大军。 他是凉州出了名的忠臣义士,素有刚正之名,驻守阿阳多年,硬生生凭着一座孤城,挡住了叛军数次猛攻。 此刻见城外旌旗林立、甲仗鲜明,却无半分烧杀劫掠的乱象,不似叛军的乌合之众。 他心中正自惊疑,就见阵前一骑白马疾驰而出,马上少年郎一身明光铠,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城上守军听着!吾乃当朝护羌中郎将、金城太守苏弘!奉天子诏平叛,率军途经此地,并无攻城之意,只求与城内主官一见!” 苏弘? 盖勋心中一动,他久闻苏弘大名,知道这个少年郎以一己之力稳住陇右,护佑金城、陇西两郡百姓免遭兵祸,是凉州少有的能臣。 他定睛细看,见城下少年果然气度不凡,毫无骄横之气。 当即喝令城头守军收起弓弩,亲自带着属官,打开城门迎了出去。 “苏中郎远道而来,盖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盖县令客气了,久闻县令大人忠勇无双,死守孤城护佑百姓,苏弘心中早已敬佩万分,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二人相视一笑,英雄惜英雄的默契油然而生。 盖勋当即引着苏弘入城,到了县衙坐定,苏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说明了大军缺粮的窘境。 “盖县令,苏弘今日前来,是向您借粮。只要您肯开仓借粮,解我大军燃眉之急,不出三日,我部粮草辎重便会抵达,届时定十倍奉还!若有半分食言,天诛地灭!” 盖勋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起身拱手道。 “苏中郎说的哪里话!您率军平叛,护佑凉州百姓,本就是为国分忧。我身为大汉臣子,岂能坐视大军断粮?县中粮仓,即刻为中郎开放!” 他本就是铁骨铮铮的大汉忠臣,更信苏弘的为人,不仅当即下令打开县中官仓,还率先把家中囤积的粮食尽数献了出来。 盖勋在阿阳县素有贤名,百姓敬他、富户服他,见他带头献粮,城中的乡绅富户也纷纷响应,不过半日功夫,就凑齐了够三万大军吃两日的粮草。 粮草一车一车的运入军中,原本骚动不安的士卒瞬间安定下来,濒临溃散的军心,彻底稳了下来。 第二日天刚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就扬起了漫天烟尘,太史慈率领的运粮队伍,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数百辆运粮车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阿阳城下。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运入大营,苏弘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对着身边的荀攸笑道:“多亏了子义准时赶到,不然这三万大军,怕是真要出乱子了。” 就在这时,快马从武都郡疾驰而来,李儒风尘仆仆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苏弘面前,躬身低声禀报。 第99章 收获不少啊! 李儒来到苏弘身前,低声说道。 “主公,张温大营那边有消息了。周慎逃回张温帐中后,只谎称自己染疾暂退,绝口不提弃军而逃的事,如今还在营中等着大军溃散的消息,想看看,最终自己要怎么跟朝廷解释。” 苏弘闻言,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周慎这废物,弃军而逃还想着明哲保身,真是不知死活。 他当即下令,大军拔营启程,带着三万官军,直奔金城郡而去。 回到允吾城,苏弘也不急着整编队伍,只命关羽带着各营官军和士卒,分批游览金城。 从阡陌纵横、亩产翻倍的屯田区,到热火朝天、农具军械层出不穷的工坊,再到书声琅琅、寒门子弟也能入学的学堂,还有秩序井然、路不拾遗的市井街巷。 这些他们从未见过、想过的场景,纷纷展现在这些来自中原的官军面前。 这些官军士卒,大多是底层出身,要么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户,要么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哪里见过这般安居乐业的景象? 看着陇右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免费读书、老人能有所赡养,人人眼中都燃起了向往的光。 与此同时,李儒也早已派人深入各营,摸清了全军的心思。 只有一小半周慎的亲信,还有家有恒产、拖家带口的士卒,想着回中原。 足足一大半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士卒,都动了留下来的心思。 跟着苏中郎,有饭吃、有田种、有前程,比回中原给世家当牛做马、在战场上白白送命,强上百倍! 摸清了底细,苏弘心中有了数。 正好周慎派来了心腹,洽谈大军后续事宜。 苏弘直接在谈判桌上亮了底牌。 “想让我把人还给周将军可以,拿十万石粮食、一万钱来,赎走他那一万亲信人马和匪首的人头。不然,我即刻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把周慎临阵弃军、私逃保命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明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位荡寇将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周慎的使者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周慎得知后,又惊又怕,他哪里敢让朝廷知道这件事? 可他又拿不出这么多钱粮,思来想去,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家族在汉阳郡西县的数千亩良田,还有半个县城的产业,全都送给了苏弘,只求换回自己的亲信人马和匪首人头,把这件事压下去。 苏弘见好就收,当即答应了下来。 他就地整编三万官军,淘汰了老弱病残,再加上周慎的一万亲信,共计一万余人,全都交给孙坚,让他带回张温大营,还给周慎。 除此之外,苏弘还特意给周慎递了话,让他必须在给朝廷的战报里,把孙坚的战功放在首位,同时动用汉阳周氏在朝堂的影响力,为孙坚谋一个长沙太守的职位。 周慎有把柄握在苏弘手里,哪里敢不答应,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几日后,孙坚带着黄盖、程普、韩当、朱治四人,前来向苏弘拜别。 几人在金城住了数日,早已被苏弘治下的景象彻底折服,对着苏弘连连拱手赞叹。 “苏中郎治政之能,我等闻所未闻,陇右能有中郎,实乃百姓之幸!” 孙坚更是看着苏弘,眼中满是惋惜与敬佩。 “子博兄,若吴地与凉州不是相隔万里,坚定当抛下一切,追随兄长征战天下,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只可惜,家小都在江东,身不由己啊!” 苏弘笑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台兄乃世之虎将,长沙正是你一展宏图之地!你我皆是为国为民,无论身在何方,初心不改便足矣。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二人惺惺相惜,洒泪作别。 孙坚带着人马回转张温大营,而苏弘这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也终于迎来了大丰收。 不仅将汉阳郡西县的大半土地收入囊中,把势力范围彻底深入了汉阳郡。 更是收编了一万五千余名身经百战的朝廷精锐,实力暴涨。 不久后,洛阳朝廷的诏令陆续传来。 这场凉州平叛之战,张温的七路大军,除了苏弘兵不血刃收服边章、平定武都郡。 董卓靠着多年的边地经验,在羌胡、匈奴等杂胡的围攻下全师而退外。 其余五路大军,尽数被韩遂率军击溃,损兵折将,一败涂地。 更有荡寇将军周慎,攻城不成,反倒是导致官军损失过半。 还好他手中握有两个匪首人头,算是将功补过,维持原职不动。 朝廷召张温回朝,升任太尉。 孙坚凭此战战功,果然被封为长沙太守,即刻赴任。 而边章也被朝廷正式封为武都郡太守,明诏里写得清清楚楚,归护羌中郎将苏弘节制,等于默认了武都郡落入了苏弘的掌控。 其实现在凉州还有余力监视节制边章的,也只有护羌中郎将苏弘了。 整个凉州,现在只有他手下有足够的兵马来压服叛军不要降而复叛。 但是为了这个名头,苏弘还是将这次平叛得到的部分金银器物送去了洛阳两份。 一份送去了十常侍那里,希望他们帮助将周慎那一万多官军士卒悄无声息的在朝廷的名册中抹去,坐实他们战死的事情。 不然有心人一查,早晚会查到这些士卒的去向的。 毕竟亲身经历这件事儿的人太多了。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只有十常侍在官册上动了手脚,将这件事儿坐实,士卒抚恤都发下去。 那日后即便有人想要找茬,也找不到实证。 另一份的大头,直接送去了皇帝的小金库里。 皇帝刘宏直言,中郎将苏子博是忠臣,能臣。 除此之外,苏弘麾下的出战将士,也各有封赏。 虽无高官厚禄,却也都得了朝廷的正式诰命,名正言顺。 允吾城太守府内,苏弘看着手里的诏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朝廷的封赏虚名,他从不在意。 他真正想要的,是武都郡的地盘,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卒,是深入汉阳郡的桥头堡,是凉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如今,这些他都拿到了。 他放下诏令,对着身边的众臣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部即刻着手,整编新军,消化武都郡,全面推行新政。 第100章 总结,出兵! 公元 187 年,汉中平四年,夏初。 陇右大地冰雪消融,渭水河畔草木萌新。 陇西郡郡治狄道城的太守府内,气氛肃然又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苏弘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也难掩一方诸侯的沉稳气度。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执掌金城、陇西、武都三郡之地。 麾下文武齐聚,贾诩、李儒、荀攸、沮授、田丰五大谋臣分列左首。 关羽、吕布、马超、徐晃、高顺等一众猛将按剑立于右首。 人人目光灼灼,尽数落在主位的苏弘身上。 这是苏弘定下的年度大会,要复盘去年得失,定下新一年的全盘方略。 “开始吧。” 苏弘抬手示意,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贾诩应声出列,手持简牍,对着苏弘躬身一礼。 便条理清晰地做起了上一年度的政务总报。 “回主公,去岁一年,我三郡之地各项庶务,皆按主公定下的方略稳步推进,成果颇丰。” “其一,人口与田亩。去岁我们吸纳平叛途中解救的流民、汉阳三辅逃难的百姓,共计八万余户,合三十五万余口,三郡在籍人口已突破百万大关。 所有无主荒地、世家抄没的田产,已尽数按制度分发给流民,每户百亩耕牛农具配套齐全。今年春耕已全面铺开,只要渡过这半年青黄不接的时节,往后我三郡之地,再无缺粮之忧。” 苏弘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他心里最清楚,民以食为天,为了改良陇右的盐碱地、提升亩产,他没少动用自己的能力。 麾下文武也不遗余力的推广新农具、新耕作法。 如今看着田亩落地、人口激增,治下百姓民心日日高涨,才真正觉得这数年的经营,扎下了最稳固的根。 “其二,各业发展。陇西郡的屯田、工坊、学堂建设,已全面追上金城郡的水准;武都郡经田丰、徐荣二位大人半年整饬,吏治、民生、屯田也已全面铺开,年内便能步入正轨。农业、商业、矿冶、工学、官学五业并举,全郡税赋较去岁翻了三倍有余,府库充盈。” “其三,人才储备。州立大学堂首批培养的各科学子,已全部分配到三郡各县、乡、村的岗位上,其中才干出众者,不到一年便可凭政绩升任县令,真正做到了唯才是举,打通了寒门上升之路。” 一段话报完,贾诩抬眼看向主位的苏弘,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幽怨。 这大半年来,苏弘带着兵马出征平叛,三郡的庶务几乎全压在了他身上。 本以为跟着主公当个出谋划策的谋主,再加上有其他谋士加入,自己能落个清闲日子。 结果倒好,从两郡管到三郡,活计越堆越多,天天泡在文书堆里,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也就是看着各项庶务都落地见效,他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台下众臣听着这实打实的成果,个个面露振奋,纷纷对着苏弘拱手道贺。 这泼天的基业,都是他们跟着主公一手一脚打下来、建起来的,心中的自豪与底气,溢于言表。 贾诩话锋一转,又汇报起了军事成果。 “军务方面,去岁美阳一战收编的一万五千朝廷精锐,已完成整训,与我军原有兵马完成磨合。如今主公麾下,共有可战之兵五万,皆是身经百战、甲仗精良的锐士,粮草军械充足,军饷抚恤周全,军心士气高昂。莫说固守三郡,便是要平灭韩遂、全据凉州,如今也毫无压力,只看主公何时下令。” 这话一出,台下的吕布、马超、庞德等猛将瞬间眼睛亮了。 纷纷按捺住上前请战的冲动,只等着主公一声令下,便要挥师直取汉阳,荡平韩遂。 成果汇报完毕,贾诩的脸色沉了沉,说起了眼下的糟心事。 “除以上成果,还有一桩棘手之事。新任凉州刺史耿鄙,极度宠信治中从事程球,这程球借着刺史的名义,在全州横征暴敛,为耿鄙大肆敛财。 这半年来,已数次向我三郡摊派苛捐杂税,我们前后被迫上缴了近二十万钱、五千石粮食,各郡县怨言颇多。”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不满的议论声。 苏弘摆了摆手,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 苏弘看着众人,语气云淡风轻。 “些许小钱,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们暂时存在他们那儿了,用不了多久,我便让他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全给我吐出来。” 一句话,瞬间稳住了全场。 众人看着主公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都清楚,主公从不吃亏,敢从他手里拿钱,早晚要付出百倍的代价。 苏弘随即转头看向李儒,沉声问道:“文优,凉州其他各郡,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李儒立刻出列,躬身回话,声音冷冽干练。 “回主公,探子回报,汉阳、安定、北地各郡官吏、百姓,早已对耿鄙、程球的横征暴敛怨声载道。 目前有贼首王国,已趁机起兵,联合韩遂,聚众数万,扬言要攻占汉阳郡,诛杀耿鄙、程球还凉州一片清朗。” “耿鄙那边有何动作?” 苏弘追问。 “耿鄙震怒,已下檄文征召全州各郡郡兵,要亲自率军出征,讨伐王国、韩遂叛军,不日便会传令到我三郡。” 苏弘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个耿鄙,真是不知死活。靠着临时征召的郡县新兵,就想去讨伐韩遂麾下身经百战的叛军?这根本就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荀攸便起身出列,对着苏弘拱手献策。 “主公,此局虽险,却也是我们入主汉阳的绝佳机会。主公不妨顺水推舟,响应耿鄙的征召,派出三郡郡兵随其出征。以边章为武都郡兵主将,关羽为金城郡兵主将,徐荣为陇西郡兵主将,分领三路兵马,随耿鄙大军行动。 一来可坐观成败,二来可借着平叛的名义,伺机占据汉阳郡的要害城池,名正言顺地将势力深入汉阳腹地。” 第101章 我有一言送与诸君! 沮授紧接着起身补充:“公达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有一事需提前预判。耿鄙与程球二人,早已失尽军心民心,麾下郡兵多有怨言。 依属下之见,恐怕不等我们的兵马抵达前线,耿鄙便会在军中遭遇哗变,性命不保。我们需提前做好准备,一旦耿鄙身死,便立刻收拢溃兵、抢占城池,绝不让韩遂占了先机。” 二人一正一奇,计策周全,环环相扣,帐内众臣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苏弘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好!就按公达与公与的计策行事!即刻传令三郡,各征调三千郡兵,分由关羽、徐荣、太史慈统领,待命出征,等候耿鄙的檄文!” “诺!” 可就在苏弘话音刚落,准备宣布下一项议题时。 田丰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对着苏弘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直,响彻整个议事厅。 “主公!出兵之事小,我们自身的根基问题事大!此事不解决,就算拿下了整个汉阳郡,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暗藏滔天之祸!”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议事厅彻底安静下来。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田丰身上。 苏弘也微微挑眉,看着一脸正色的田丰,抬手示意。 “元皓有话不妨直说,我等洗耳恭听。” 田丰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来回震荡,没有半分迂回。 “主公只知耿鄙宠信程球,纵容其贪腐成性、祸乱凉州,可主公可知,我们金城、陇西、武都三郡治下,又有多少官员,借着手中权柄,贪腐不止、中饱私囊?!”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瞬间落针可闻。 厅内文武齐刷刷地看向田丰,脸上满是错愕与惊疑。 田丰这句话,看似是质问主公,实则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 把三郡上下的官吏,连带着厅内众人,全都圈了进去。 苏弘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了然。 这些年,田丰一直执掌着三郡的纪检察举之事。 他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前后已经查实法办了十几个贪腐的官吏,小到乡啬夫,大到一县县丞,毫不手软。 也正因如此,贾诩不止一次私下找他请示,面露难色地问他,治下用人,究竟是该唯才是举,还是先考察道德品行? 毕竟三郡扩张太快,新政全面铺开,处处都缺能做事的人。 本来人手就捉襟见肘,田丰这边还时不时抓走几个犯事的官吏。 很多政务推进都被迫停滞,贾诩这个大管家,实在是难以为继。 苏弘心里也清楚,这不是贾诩一人的顾虑,荀攸、沮授,甚至连军中不少将领,都觉得田丰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可面对人性里的阴暗与贪欲,他又能有什么万全之法? 从他在陇右推行新政开始,就一直在跟这种贪腐的风气做斗争。 他命田丰一次次开展清廉训诫,给各级官吏做思想教育,收效却微乎其微。 后来又让吏部拟定了官吏俸禄与福利制度,把各级官员的待遇提了一大截。 甚至连退休养老、家属抚恤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依旧难以遏制住那些人骨子里的贪欲。 他在凉州的基业才刚刚起步,就已经有不少官员动了歪心思,走上了腐化堕落的路子。 其中最让他心寒的,是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吏。 这些人大多出身贫苦,早年受尽了世家官吏的盘剥压迫。 是他开办学堂、唯才是举,给了他们读书识字、入仕为官的机会。 可他们一朝权在手,却转头就把屠刀伸向了更底层的百姓,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饿狼。 一句 “穷怕了”,就能抹掉他们犯下的罪责吗? 面对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他们就能忘了初心,动摇了治政的根本。 那日后若是给他们一城、一郡的权柄,还不知道要翻出什么天来? 还有那些世家出身的豪族子弟,他们看不上这点小恩小惠,可一旦查出来,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 他们人数虽少,可随便一个案子的贪腐金额,都抵得上十几个寒门小吏的总和。 说到底,官吏的清廉与否,终究只能靠个人品行与觉悟。 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抵得住无休止的贪欲? 苏弘抬眼看向厅内众人,心里无比清醒。 他从来没有因为贾诩等人的申诉,就制止过田丰的动作。 恰恰相反,他自始至终,都在明里暗里全力支持田丰严查到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一时的放纵固然简单,可等人心散了、规矩坏了,再想收紧缰绳,就只会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贾诩、荀攸、沮授的想法,他不是不懂。 他们都是务实的谋臣,觉得只要官员能做事、肯做事,些许小贪小腐,不影响大局,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世间两袖清风、绝对清廉的官员固然有,可终究是凤毛麟角,不可能人人皆是圣贤。 只要能带着百姓过上好日子,官员自己多拿一点,无伤大雅。 这话乍听之下,确实有道理。 可苏弘比谁都清楚,小贪不惩,早晚会酿成大腐。 如今他的基业才刚刚起步,根基未稳,在这件事上,半分都松不得。 他这里松一寸,到了下边就会被撕开一丈宽的口子。 到最后,这口子甚至能要了他整个势力的性命。 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做到了赏罚分明、公平公正。 可依旧有无数人,总觉得自己拿到的太少,心里的欲壑难填。 苏弘收回思绪,看向一脸正色、毫无惧色的田丰,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全然的肯定。 “元皓,你说的事,我心里清楚。这些年,你执掌察举,严查贪腐,辛苦你了。你做的没有错,这件事,我不仅不会拦着你,还会继续全力支持你查下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耿鄙与程球,就是摆在我们眼前的例子!纵容贪腐,失的是民心,坏的是根基,最后只会落得个身死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今日耿鄙的下场,明日就可能落到我们头上!我希望在座的诸位,都能引以为戒,时刻自省!” 田丰听到苏弘这番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主公为了政务推进,向众人妥协,停下肃贪的脚步。 如今得了主公这句准话,他对着苏弘深深一揖,朗声道。 “臣,遵主公令!定不负主公所托,肃清治下贪腐,护我三郡清明!” 说罢,他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再无多言。 厅内文武看着这一幕,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纷纷躬身拱手。 “我等谨遵主公教诲,定当引以为戒,廉洁奉公,绝不敢有半分贪腐之心!” 苏弘看着众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而有力,一字一句道:“诸位,我有一言,今日送与在座的每一个人,望你们刻在心里,时时自省。”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短短两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议事厅里久久回荡。 厅内众人瞬间怔住了,随即眼中纷纷露出了由衷的敬意。 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道尽了为人处世、治政为官的根本。 就连素来刚直、极少服人的田丰,也再次躬身。 对着苏弘深深一揖,眼底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第102章 嘿嘿,我有钱!! 凉州刺史耿鄙的平叛檄文,终究还是送到了狄道城。 按朝廷规制,苏弘身为持节护羌中郎将,无需听从耿鄙的诏令亲自随军出征。 他传下将令,命关羽、徐荣、太史慈以郡都尉的身份分领三郡郡兵。 响应耿鄙的征召出征,便将一应军务尽数交了出去。 处理完公务,苏弘便只带了典韦一人,轻车简从,去了陇西郡的州立大学堂。 学堂坐落在狄道城南,青砖黛瓦的院落连绵成片。 他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读书声此起彼伏,清越整齐。 在这战乱不休的凉州地界,显得格外难得。 苏弘放轻了脚步,站在学堂外的廊下,隔着窗棂,静静看着堂内的景象。 堂内数十名士子,皆穿着统一的青布儒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先生和黑板,个个全神贯注,连窗外有人驻足都未曾察觉。 清一色的衣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绫罗绸缎的奢华。 一时间竟分不出谁是出身世家的富家子,谁是面朝黄土的寒门贫家子弟。 典韦站在苏弘身后,压低了声音道:“主公,这学堂里的学子,比去年又多了近一倍。听说不光是咱们三郡的,连三辅、汉阳、安定那边的读书人,都拼了命往咱们这儿跑。” 苏弘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笑意。 韩遂在凉州连年叛乱,战火席卷了大半郡县,长安三辅之地也被兵祸波及。 无数士子要么流离失所,要么只能远赴蜀中避乱。 可这些年,苏氏商队往来南北,把陇右三郡安稳太平的消息传遍了凉州。 无数士子抱着对他这个少年中郎将的好奇,辗转来到了陇右。 比起远隔千里、蜀道难行的蜀中。 凉州的气候与风土,本就更适合这些西北士子生活。 可真的踏入金城、陇西、武都三郡,这些士子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在这世人眼中荒凉野蛮的凉州边地,竟有这样一处生机勃勃的世外桃源。 隔壁汉阳郡叛军烧杀劫掠、战火连天,可这三郡之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田间是阡陌纵横的肥沃良田,市井是往来不绝的商贾行旅,工坊里是叮叮当当的冶铁锻造声,牧场上是羌胡牧民赶着牛羊的吆喝声。 无论是汉家百姓、行商坐贾、工坊工匠,还是牧场上的羌胡牧民,人人脸上都带着安稳满足的笑容,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少年主公。 士子们稍一打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的土地尽数归公,百姓只有耕种权,却能凭着耕种拿到足额的收成,不用再受世家地主的盘剥。 这里没有中原数不清的苛捐杂税,只有摊丁入亩的单一田税,丰年不增,歉年必免。 就连官府征发徭役,也绝不会白役使百姓,而是按日发放工钱,管吃管住,从不拖欠。 也正因如此,三郡的工商业空前繁盛。 羌胡牧民主导的毛纺、皮革工坊,汉人工匠主导的冶铁、农具、造船工坊,遍地开花,不仅满足了三郡所需,更通过商队远销关中、蜀中,给三郡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至于远在洛阳的朝廷,如今早已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管凉州的事。 苏弘这个护羌中郎将,不伸手向朝廷要粮草、要军饷平叛。 就已经算是替朝廷解决了天大的麻烦,哪里还敢来管他治下的规矩? 而三郡的官吏任免,明面上走的是朝廷的官职体系,可谁都清楚,在这之外,苏弘早已定下了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 但凡有人敢拿朝廷规矩说事,一句 “平叛战时所需,权宜行事” 就堵了回去。 要是还有人不服,大可自己来凉州平叛试试。 这几年凉州死在叛军手里的两千石高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谁要是不怕死,尽管来试试这凉州的水有多深。 这些规矩,这些惊世骇俗的新政,士子们大多都能慢慢接受。 唯有一件事,让无数汉人士子炸了锅,争论了足足半年之久。 羌胡子弟,竟能和他们同坐一个学堂,共读一卷经书。 寒门子弟、寻常黔首能入学堂,他们尚且能忍,毕竟都是汉家子民。 可那些羌人、氐人,甚至还有从并州来的匈奴人,竟也能进大学堂读书识字? 就算人数不多,可这成何体统?! “像话吗?”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圣贤之书,岂能教与蛮夷?” “苏中郎此举,太过了!” 这样的争论,在学堂里从未停过,直到蔡邕的到来,才彻底尘埃落定。 蔡邕是天下闻名的儒学大家,一句 “孔子有教无类,不分华夷”,就堵得所有反对的士子哑口无言。 有这位天下名士站台,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毕竟论学问,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蔡伯喈。 这位大儒,能来到这凉州边地,本就是机缘巧合,更是苏弘一手促成。 蔡邕博学多闻,早年师从太傅胡广,尽得真传,学究五经,古今术艺无所不通,音律、经史、辞赋、书法,无一不精。 唯独不擅官场钻营,早年因给汉灵帝上书言事,得罪了十常侍,被流放到并州朔方郡。 到了朔方,又得罪了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五原太守王智。 被王智密告诽谤朝廷,心怀怨怼。 走投无路之下,蔡邕本想远逃吴郡避祸,恰逢苏弘派去的商队,带着重金和亲笔书信,专程接他和家人来凉州避难。 蔡邕早听过苏弘在陇右的名声,又感念其诚意,便辗转来到了这凉州地界,成了州立大学堂的首席祭酒。 也正因这件事,不少世家士子托关系找到了苏弘面前。 质问他为何要坏了规矩,纵容蛮夷入学堂。 面对这些人的诘问,苏弘淡淡的笑着说道:“我有钱!” 羌胡子弟、寒门黔首拿不出束修? 他有钱,学费全免,笔墨纸砚尽数供给。 有人说儒学之外,算学、工学、农学都是杂学,不该入学堂? 他有钱,所有科目全开,先生尽数高薪聘请,想学什么都能教。 第103章 有女蔡琰 这话听着蛮横,却也是实打实的道理。 在中原大地,他自然不能这般行事。 可这里是凉州,是叛军遍地、朝不保夕的凉州。 就算有人心里不满,想找外援撑腰,也没人敢来这兵荒马乱的凉州撒野。 嘴再硬,还能硬得过叛军的刀子? 也有几个从长安来的世家子弟,仗着家世背景,不服这里的规矩。 当街聚众抨击苏弘的新政,辱骂同堂的羌胡学子。 可他们忘了,这陇右三郡,最多的就是黔首百姓和归化羌胡。 这话一出,瞬间激起了公愤。 几人嚣张了没半日,晚上走在巷子里,就被人套了麻袋,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跑去县衙报官。 可县衙的官吏一听缘由,全打起了官话,只说 “严查严办”,转头就把案子压了下去。 在苏弘的治下,严禁私斗,可打这些挑事的世家子弟,不算私斗,反倒算是替大家出气了。 以往在长安三辅,他们还能靠着家世背景给地方官施压。 可这里是凉州,能压得住这里的,只有苏弘一人。 在中原,世家大族互相吹捧,就能定下一个人的名声品行,就能推荐入朝做官。 可在陇右,这套规矩完全行不通。 这里只认考试,只要你认真读书,通过了考核,就能入仕为官。 不管你是世家子、寒门子,还是羌胡子弟。 有没有能耐,考场上见真章。 考不出来,就别怨天尤人,滚回去读书就是了。 这就是苏弘定下的规矩,简单,粗暴,却公平。 不光是文官体系,就连军中的宿将,也必须去军校进修学习。 吕布、马超这些在羌胡之地威名赫赫的猛将,也要通过兵法、军纪的考核,才能继续领兵。 更别说中下级军官,不认字、不读书、不懂军阵,就算战功再高,也绝无晋升的可能。 苏弘站在学堂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心里无比清醒。 他办这大学堂,从没想过能培养出几个名传千古的名士大家,这也不现实。 他要的,是源源不断培养出大量懂规矩、通新政、能做事的中低级基层官员和吏员。 只有这些人扎下去,他定下的新政,才能真正落地生根,而不是一纸空文。 至于荀攸、沮授、田丰这样的顶级名士大才? 苏弘忍不住笑了笑。 没关系,他继续挖墙脚、摘桃子就是了。 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怀才不遇的大才。 缺的,是能让他们施展抱负的平台。 而他苏弘,恰恰就能给他们这个平台。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学堂院落,宣告着今日课业结束。 原本安静的堂舍瞬间热闹起来,士子们收拾好书卷笔墨,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说说笑笑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落,少年意气伴着墨香书卷气,在春风里漾开。 苏弘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抄手游廊下,典韦按剑立在他身侧半步,如铁塔般纹丝不动。 有见过苏弘的士子,远远瞧见他,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其余不认识他的士子顿时愣住了,纷纷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打听: “这位郎君是谁?怎的大家都对他如此恭敬?” “你竟不认识?这就是咱们陇右三郡之主,当朝护羌中郎将啊!” 一句话落下,满院瞬间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廊下的少年郎。 他们眼里的好奇瞬间化为了全然的恭敬与仰慕。 不少士子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冠带,生怕自己衣衫不整、模样狼狈,落在未来主公的眼中。 苏弘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士子,没什么架子。 只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众人频频点头致意。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轻的士子,哪怕最后只留下一半,也都是他未来基业的种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谁也说不准,今日这院中哪个不起眼的少年,日后会成为撑起他整个势力的顶梁柱。 大半士子陆续散去,院落渐渐安静下来。 蔡邕才带着一个身着青布儒衫的 “美少年”,从最内侧的经舍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蔡邕,年近五旬,须发微白,却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温润而有神。 一身素色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挺括,举手投足间,尽是天下大儒的温润风骨,没有半分架子。 跟在他身侧的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单薄,眉眼生得极美,琼鼻樱唇,肤若凝脂,一双眸子亮如秋水,顾盼间带着掩不住的灵动与慧黠。 哪怕穿着宽大的男装,束起了长发,也掩不住那一身少女的清婉气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和蔡邕像了个十成十。 这正是女扮男装的蔡琰,蔡文姬。 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廊下的苏弘,眼里满是好奇。 “哦?苏中郎今日竟得闲来学堂了?” 蔡邕瞧见苏弘,朗声一笑,快步迎了上来。 苏弘连忙上前,对着蔡邕躬身行了一礼,目光只在那 “少年” 身上一扫,心里便已然明了。 这定是蔡邕那位名传后世的爱女,蔡琰蔡文姬了。 他直起身,笑着打趣道:“早想来听蔡中郎讲一堂经义,可惜公务缠身,今日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错过了先生的课业。” “你呀你。” 蔡邕指着苏弘,笑得无奈又欣慰。 “我这个中郎,如何敢教你这个当朝持节的中郎将?要说学,也是我该向你学治国理政、安民定边的本事,你我之间,谈不上谁教谁,不过是互相学习罢了。” 这话可不是客套,是蔡邕的心里话。 他在经史、音律、书法之上,确有旁人难及的造诣。 可在这乱世之中,如何安一方百姓、定一州基业、治乱世之局,他从苏弘身上看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当今大汉朝野,能让蔡邕从心底里如此推崇的人,寥寥无几。 苏弘绝对是其中最年轻,也最耀眼的那一个。 蔡琰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对苏弘这般盛赞,眼里的好奇更浓了。 第104章 贾诩恩师来了! 她偷偷抬眼,又打量了苏弘一番。 眼前这个郎君,看着也只比自己大了七八岁的年纪。 竟能让才名满天下的父亲,说出 “互相学习” 这样的话? 她自小在洛阳长大,见惯了世家子弟的养望之路。 若是父亲这番话传到洛阳中原,再加上苏家的家世底蕴运作一番,苏弘轻轻松松就能入朝为郎官,熬个一两年,外放做个县令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是大汉世家子弟最稳妥的入仕之路,可眼前这人,却早已在凉州打下了三郡基业,成了实打实的一方诸侯。 苏弘看着父女二人,笑着接话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你我三人在此,正好可以互为师友,岂不是美事?” 一句话,直接把一旁的蔡琰也圈了进来。 蔡琰闻言,俏脸瞬间腾地一下红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早就被眼前这人一眼看穿了。 她慌忙敛衽,对着苏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少女的福礼,声音清软,带着几分羞意。 “琰儿,见过苏中郎。” 蔡邕看着自家爱女羞赧的样子,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苏弘,正色问道。 “苏中郎公务繁忙,今日特意来学堂,想来不只是为了听我讲经吧?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相商?” “我今日来寻蔡中郎,是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大忙。” 苏弘收了笑意,对着蔡邕郑重拱手,语气满是诚恳。 蔡邕闻言面露疑惑,上下打量着苏弘,心里犯了嘀咕。 眼前这少年郎,麾下谋臣如云,武将如雨,治下三郡井井有条,连凉州半壁江山都快握在手里,还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避祸边地的落魄文人帮忙的? 他当即摆了摆手,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先说好,若是政务军旅之事,我可帮不上忙。” 这话里的疏离与疲惫,藏都藏不住。 当年在洛阳,他因直言上书触怒龙颜,被十常侍构陷流放,又遭地方太守折辱,半生颠沛流离,早已对朝堂政务心灰意冷,半分不想再沾手。 苏弘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打趣道。 “哈哈哈,先生放心,若是政务之事,我反倒不敢劳烦先生了。毕竟先生这一身才学,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我今日来,是为了教化之事。想问问先生,可有相熟的同门故友、饱学之士,能请来这凉州,一同做学问、兴教化?” “你呀你,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蔡邕指着苏弘,又气又笑。 “我看你请人来做学问是假,想骗人家来你这学堂教书是真!再说了,这凉州地处边荒,文脉断绝,能有什么学问可做?真要做学问,谁肯放着中原的繁华不享,来这苦寒之地?” “先生可别小瞧了我这凉州的学问。” 苏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笃定。 “若是能把这凉州的学问做透了,非但能安一州百姓,更能解我大汉百年来的周边胡人之患!” “哦?” 蔡邕顿时来了兴致,眉头一挑,面露诧异。 他太清楚苏弘的为人了,这少年郎虽年轻,却从不说大话空话。 他说能解大汉胡人之患,就必然不是随口妄言。 当下便拱手道:“愿闻其详。” “先生请看。” 苏弘伸手指向院外,声音掷地有声。 “我三郡之地,汉胡杂居,百姓百万。可如今的教化,只盯着堂内这百十名士子,就算教出再多的饱学鸿儒,惠及的也不过百人千人。可若是能把教化推开,教给凉州的寻常百姓,教给归化的羌胡部众,那惠及的,便是千人、万人,乃至十万人!” 他看着蔡邕,引经据典,语气愈发诚恳:“孔圣人有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定下‘有教无类’的教诲,不分贵贱,不分华夷。《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治国平天下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少数士子,而是天下万民。” “凉州之所以连年叛乱,胡汉相杀,除了百姓吃不饱肚子,更因为他们从未受过王道教化,不知礼义,不辨是非,只知弱肉强食。 先生试想,若是您带着同门故友,把儒学王道,教给这凉州的汉胡百姓,让他们知礼义、懂廉耻、安生计、睦邻里,让汉胡之间不再刀兵相向,而是和睦共处。 这等功业,岂是注几本经书、教几个士子能比的?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啊!” 苏弘的声音清亮坦荡,眼里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满是赤诚与热切。 站在一旁的蔡琰,听得心头巨震,抬眼望着苏弘,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倾慕。 她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见惯了中原的名士大儒,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不光能提兵定边、治政安民,竟还能在教化一道上,有这般震古烁今的见识。 心怀万民,眼观千秋,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奇男子啊! 她心里又慌又盼,生怕父亲不肯答应,偷偷仰起头,紧张地观察着蔡邕的神色。 蔡邕的脸色早已变了,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一生浸淫儒学,所求的无非是传圣人之道,济天下万民。 可他从未想过,能把教化推到这般地步,推给边地的寻常百姓,推给归化的羌胡部众。 苏弘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让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宏大,前所未有,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应声。 苏弘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当即装作惋惜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哎,我也知道这件事千难万难,先生若是觉得为难,办不到也无妨。我再另想办法便是,正好文和的老师阎忠先生已经到了狄道,我这就去问问他的意思,看看他愿不愿意接下这件事。” “阎忠?” 蔡邕闻言,瞬间一愣。 他当然知道阎忠。 这位凉州名士是贾诩的授业恩师,最擅权谋机变。 当年皇甫嵩平定黄巾、威震天下之时,就是他撺掇皇甫嵩带兵入洛阳,诛宦官、代汉自立。 第105章 呼朋唤友助苏郎! 在蔡邕这种正统儒者眼里,阎忠就是个旁门左道的权谋之士。 根本不配谈教化,更不配谈王道。 他明知苏弘这是在用激将法,可还是瞬间被激得心头火起,当即沉声喝道。 “那阎忠是什么人?满脑子权谋诡道,岂可为万民之师?教化百姓、推行王道之事,非正统儒学不可,岂是他能碰的?” 话音刚落,苏弘立刻对着蔡邕深深一揖,脸上瞬间绽开了笑意。 “那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苏弘代凉州百万汉胡百姓,谢过蔡先生!也谢过先生即将请来的诸位同门故友!” 蔡邕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苏弘绕了进去,指着他哭笑不得,刚想再说些什么,苏弘却再次躬身行礼,干脆利落地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先生只管安心联络故友,一应住宿、俸禄、笔墨所需,全由公中包揽,绝无半分亏待!我府中还有庶务要处理,这就不打扰先生和令爱了,先行告退!” 说罢,苏弘不给蔡邕反悔的机会,转身带着典韦,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学堂院落,只留下蔡邕父女站在原地。 蔡邕看着苏弘远去的背影,又气又笑,摇着头叹道:“这少年郎,真是个鬼精灵,连老夫都敢算计。” 蔡琰站在廊下,望着苏弘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学堂门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亮闪闪的,带着少女的娇憨与藏不住的期待,轻声问道:“爹爹,您真的要帮苏中郎吗?” 蔡邕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目光扫过整个学堂院落,眼底翻涌着半生颠沛的沧桑,又藏着一丝难掩的动容与感慨。 “爹爹蹉跎半生,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当年只凭着一腔血勇上书劝谏陛下,想劝他善待百姓、整肃朝纲,到头来,却落得个全家流放、颠沛流离的下场。 这些年见惯了朝堂黑暗、乱世流离,爹爹本以为这大汉天下,早已没了指望,却没想到,竟在这世人眼中荒僻野蛮的凉州边地,看见了一丝希望。” “希望?” 蔡琰歪着头,满脸不解地看向父亲。 “爹爹说的希望,是什么呀?” 蔡邕抬手指向院落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士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是他们。这些年轻的士子,是凉州的希望,更是我大汉未来的希望。”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的市井与田野。 “不止是他们。还有学堂之外,千千万万的汉家百姓,归化的羌胡部众。若是真能如苏中郎所言,让王道教化遍及每一个人,让人人知礼、人人有学、人人有饭吃,说不定,真的能改了这乱世里人吃人的世道。” 父女二人并肩缓步走在学堂的院落里,入目所见,全然不是中原书院里只谈经义的刻板模样。 廊下,几名士子围坐在一起,为了一句经义的注解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理屈之时坦然拱手认错,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酸腐傲气; 院后的试验田里,几个挽着裤腿的士子,正蹲在田垄间,小心翼翼地记录着新选育麦种的长势,脸上满是专注; 工坊一侧的实验室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学工学的士子围着图纸,反复打磨着新式曲辕犁与环首刀,眼里满是兴奋; 算学堂内,士子们围着算盘噼啪作响,核算着全郡的田亩赋税、工坊收支; 商学堂里,先生正拆解着南北商路的往来利弊…… 苏弘那句 “唯才是举,量才为用”,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在这里,学不好儒经的,大可去学算学;算学不通的,能去学工学、农学;就算这些都学不来,只要肯出力、肯用心,也能在商道、牧事上找到自己的出路。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在这里找到立足之地,就能被主公重用。 蔡琰看着这全然不同于洛阳的景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向蔡邕,眨着眼睛问道:“爹爹,连种田都要专门进学堂学习吗?我在洛阳的时候,只见过农户世代种地,从没听说过种田还要拜师求学的。” 蔡邕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这是自然。民以食为天,这世间头等大事,便是让百姓吃饱肚子,种田怎么能不学?” 他顿了顿,给女儿细细解释道:“以往在中原,种田的法子,全靠农户父子口传心授,一代传一代,守着老法子种,遇上灾年就只能听天由命。 那些记载着耕种、水利、堆肥的农书,全被世家大族锁在藏书楼里,寻常百姓别说学,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可苏中郎这里,却把种田做成了一套完整的学问。” “他专门设了农学堂,请来了全凉州最有经验的老农户、懂水利的匠人,专门选育良种、改良农具,教百姓轮作休耕、修渠灌溉,甚至连不同的土地该种什么庄稼、怎么堆肥能让地力不减,都整理成了通俗易懂的册子,免费发给全郡的百姓。 你看院后的试验田,就是他们在试种新的麦种,若是成了,一亩地能多收三成粮食,就能多养活成千上万的百姓。” 蔡琰听得似懂非懂,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里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郎,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她忽然想起了在洛阳时,常听人提起的那些世家公子,又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小声问道:“爹爹,那苏中郎这么厉害,和洛阳城里名声最盛的袁氏公子袁本初,还有曹家的曹孟德相比,到底谁更胜一筹啊?” 蔡邕闻言,毫不犹豫地抚掌笑道:“那二人虽也算当世一时人杰,可论格局、论本心,却不及苏中郎半分。” “哦?” 蔡琰满脸好奇,追问道,“这是为何?” “那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他所思所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袁氏一族的荣耀,为了一家一户的私利;曹孟德虽有雄才,却也终究脱不开世家的窠臼,所求的,是自己的霸业功名。” 蔡邕的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 “可苏中郎不一样。他年纪轻轻,便手握三郡兵权,坐拥万里之地,可他心里装的,从不是自己的高官厚禄,不是一家一姓的荣辱,而是这天下万民,是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每一个百姓。” 十四五岁的蔡琰,还听不太懂这其中的格局差距,可她却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 连名满天下的袁本初,都不及苏中郎半分。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那个少年郎的身影,愈发清晰,愈发耀眼。 而蔡邕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学堂,心中更是思绪翻涌。 他见过太多朝堂上蝇营狗苟的大臣,见过太多借着乱世争权夺利的军阀,他们嘴里喊着匡扶汉室,心里却全是自己的算计。 唯有苏弘,年纪轻轻,却既得万民拥戴,又能知人善任,既有雷霆手段定乱,又有菩萨心肠安民。 若是他真能借着这教化之道,解了大汉百年来凉州、并州、幽州的胡人之患,让边境再无刀兵,让汉胡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那这份功业,就算是称之为圣贤,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蔡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快步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琰儿,走!随爹爹回屋!爹爹这就写信,给我那些在中原避祸的同门、故友、学生,让他们都来凉州!来看看这真正能实现圣贤之道的地方,和爹爹一起,帮苏中郎完成这利在千秋的宏愿!” 第106章 冀县 公元 187 年,汉中平四年,冬。 朔风卷着寒雪,席卷了整个汉阳郡。 刺史耿鄙亲率六万州郡兵,征讨王国、韩遂叛军,大军行至成纪县,军中骤然哗变。 别驾从事杨会与汉阳郡都尉临阵反叛,率亲兵先斩了横征暴敛、天怒人怨的程球。 又冲入中军大帐,将刺史耿鄙当场斩杀。 主帅一死,六万州郡兵瞬间哗然溃散,兵卒四散劫掠,整个汉阳郡彻底陷入了大乱。 而这场大乱,早在苏弘的算计之中。 耿鄙被杀的消息刚传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四路兵马,便依着苏弘此前定下的密令,同时动了。 关羽带着副将阎行,拿着耿鄙生前签发的调兵檄文,率三千精兵长驱直入,兵不血刃入驻平襄城,兵锋直指阿阳、成纪二县,阻住了叛军祸乱金城和陇西的要道。 徐荣带着副将张辽,率五千精锐进驻汉阳郡治冀县,以协防守城为名,牢牢掌控了冀县的城防; 太史慈带着副将徐晃,引兵三千入驻上邽县,封死了叛军南下武都的通道; 边章则与麴义合兵一处,顺理成章进驻西县,彻底将这座本就大半落入苏弘手中的城池,完全收入囊中。 不过十日功夫,借着耿鄙身死、汉阳大乱的契机,苏弘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半个汉阳郡纳入了自己的版图,兵锋直指作乱的叛军。 此时的冀县城头,朔风如刀,刮得人面皮生疼。 汉阳太守傅燮一身铁甲,手扶垛口,望着城外连绵十里的叛军大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身侧,武都郡都尉徐荣与副都尉张辽按剑而立,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外的叛军阵势。 傅燮出身北地傅氏,是西汉义阳侯傅介子之后,身长八尺,面有威容,一身刚正之气。 他早年师从太尉刘宽,跟着皇甫嵩平定黄巾之乱时屡立首功,历任安定郡都尉,不久前才调任汉阳太守,屁股还没坐热,就撞上了王国、韩遂举十万大军围攻冀县的死局。 按原本的历史轨迹,他本该在这场围城之战中,拒不投降,力战身死,留名青史。 可如今,因为苏弘提前派来的徐荣与五千精兵,冀县的防线稳如泰山,他也避开了身死的结局。 “徐都尉,” 傅燮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叛军十万之众围了冀县,我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求援,可至今未有半分回音。再这么耗下去,城中粮草撑不了多久了。” 徐荣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傅使君放心,城中粮草我已清点过,省着用,撑三个月绰绰有余。只是朝廷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如今中原黄巾余党未平,朝中十常侍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无兵可调,更无粮可发。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朝廷派些兵马驻守三辅,装装样子威胁叛军侧翼,想让他们出兵解冀县之围,绝无可能。想要退敌,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傅燮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靠我们自己,终究兵力悬殊。不过,我们并非孤立无援,还有护羌中郎将苏中郎在陇西,我这就修书一封,向苏中郎求援!他麾下兵精将勇,必能解冀县之围!” 徐荣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傅燮,意有所指地问道。 “傅使君,难道您真以为,我们二人带着这五千精兵,是凭着耿鄙那一封调令,才刚好赶在叛军围城前进了冀县?” 一旁的张辽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朗声道。 “傅使君,我等早就奉了主公苏中郎的将令,专程进驻冀县,一为保使君性命无虞,二为护冀县城池不失。主公早就算定,耿鄙必死于哗变,韩遂、王国必会趁乱围攻冀县!” 傅燮浑身一震,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徐荣和张辽,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一切,苏弘早就料到了! 这位名震凉州的中郎将,竟有这般未卜先知的算计,这般滴水不漏的布局! 此前他在凉州,听过无数关于苏弘的传言。 说周慎那三万被弃的精兵,是苏弘临危不乱,从韩遂的眼皮子底下安然带回陇右的。 他一直只当是苏弘为了养望,自己散播出去的流言,从未当真。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才知道这位少年英雄,竟真的有这般算无遗策的本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傅燮喃喃自语,随即对着陇西的方向,遥遥拱手,眼中满是敬佩。 “苏中郎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傅燮敬服!” 他猛地回过神,急切地看向徐荣:“那苏中郎何时会亲率大军前来退敌?” 徐荣摇了摇头,平静道:“主公身为护羌中郎将,无朝廷明令,不可轻易率大军越界进驻汉阳郡,否则必会落人口实,被朝中士族攻讦。” “那我这就快马给苏中郎写求援信,以汉阳太守的名义,请他率军驰援!名正言顺,总可以了吧?” 傅燮立刻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 “如此甚好。” 徐荣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城外的叛军大营,语气陡然凌厉。 “只是求援信送出之后,如何守住冀县,打退叛军的数次猛攻,还要靠我们自己。” 傅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徐荣说的是实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若是连城都守不住,就算苏弘来了,也于事无补。 一旁的张辽,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叛军大营,年轻的血液早已沸腾起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徐荣拱手请战,声音洪亮:“都尉!我观敌军如今营寨立足未稳,防备松懈!请都尉给我八百锐士,我今夜便去劫营冲阵,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徐荣看着满眼兴奋、锐气逼人的张辽,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文远之勇,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我们的将旗立起来,让城外的叛军看看,这冀县城里,是谁在做主。” “诺!” 张辽立刻应声,转身大步传令。 第107章 招降 不过片刻功夫,冀县城头,三面崭新的将旗迎着朔风猎猎升起。 武都郡都尉徐、副都尉张,还有一面斗大的 “苏” 字中郎将旗,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迎风招展。 城下,韩遂正与王国并马而行,在亲兵的护卫下,绕着城墙观察城防,商议着破城之策。 忽然抬头,看到城头骤然升起的几面陌生旗帜,王国顿时皱起了眉头,厉声喝问身边的亲卫:“去看看!城头那是什么人的将旗?此前从未在冀县城中见过!” 亲卫连忙策马奔到近前,看清了旗号,立刻折返回报:“回禀将军!是武都郡都尉徐荣的兵马!还有他的副将张辽!” “徐荣?哪来的无名之辈?” 王国满脸不屑,嗤笑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亲卫连忙补充道:“将军,这徐荣早年平过黄巾,后来又跟着苏弘做事儿,因功升任武都郡都尉。他是奉了耿鄙的调令,带兵入冀县协防的!” “苏弘?!” 韩遂一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瞬间勒住了马缰,脸色骤变,急声追问:“城头可有苏弘的主将大旗?!苏弘本人是不是在城里?!” 那应激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凉州枭雄的沉稳,显然是被苏弘此前的连环计打怕了。 “回韩将军,城头只有徐荣和张辽的将旗,还有一面苏中郎的旗号,并未见苏弘本人的主将旗,探子也回报,苏弘本人还在狄道城,并未前来冀县。” “呼……” 韩遂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一想到徐荣是苏弘的人,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的王国,根本不知道苏弘的厉害,只当韩遂是小题大做,当即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笑道。 “文约兄,你怕什么?管他什么徐荣苏弘的,如今我们拥兵十万,围了这小小的冀县城,难道还怕攻不下来?别说一个徐荣,就算苏弘亲自来了,我也定叫他有来无回!” 韩遂转头看着骄横自大的王国,心里暗骂一声蠢货,却也没再多说。 只是他心里清楚,苏弘的人进了冀县,这冀县,怕是没那么好打了。 冀县城下,徐荣、张辽凭城固守,与韩遂、王国的十万大军日夜对峙,战事胶着。 冀县东南,射虎谷。 朔风卷着枯叶,在狭窄的谷道里打着旋。 叛军大人曾虎勒马立于谷口,看着身后蜿蜒数里的队伍,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他麾下有万余部众,大多是跟着他从陇右起兵的羌胡族人,还有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 按韩遂给的名头,他已是独领一军的 “大人”。 手里的兵马比当年跟着边章时多了数倍。 可他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心里只剩无边的迷茫与疲惫。 曾虎本是边章麾下的老人,当年边章在金城起兵,他是第一个带着族人响应的。 他没什么争雄天下的野心,当初跟着起事,不过是受不了朝廷的苛捐杂税,忍不了地方官吏的盘剥欺辱,只觉得边章是凉州名士,待人仁厚,跟着他,能给族人找条活路。 可谁曾想,当年边章与韩遂分兵之时,他正带着人在外围抵挡董卓的袭营,拼死拼活杀出重围,回头却找不到边章的踪迹。 等他辗转找到韩遂的大军,才知道边章早已带着本部兵马,在武都郡归降了苏弘。 从那以后,曾虎就成了没根的人。 韩遂虽给了他更多兵马,给了更高的名头,可他打心底里不愿跟着韩遂干。 这人心机太深,刻薄寡恩,眼里只有自己的霸业,从来没把他们这些羌胡族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打起仗来,永远让他们这些杂牌军冲在最前面送死,好处却全被韩遂的嫡系占了。 更让他心思浮动的,是这些年从陇右传过来的消息。 叛军里不少羌人部落,都和苏弘治下的归化羌人沾亲带故。 那些关于陇右三郡的传言,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叛军各个营寨。 传言里,苏弘治下的陇右,简直是乱世里的仙境。 那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官吏盘剥,不管汉人还是羌人、氐人,都一视同仁,种地分田,入学读书,一应权利全无差别。 用苏中郎的话说,那叫 “人人平等,汉羌一家”。 羌人的孩子,能和汉人的孩子坐在同一个学堂里读书; 羌人的牧民,能和汉人的农户一样,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牧场, 不用再怕被人抢了牛羊、夺了土地,更不用怕无缘无故丢了性命。 曾虎每次听到这些传言,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族人,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万余部众,大多穿得破破烂烂,寒冬腊月里连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就算是这样,韩遂的军令还是一道接着一道,逼着他们去攻城、去送死,打下来的城池、抢来的粮草,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曾虎长长叹了口气,勒紧马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能联系上旧主边章,跟着他一起投到苏中郎麾下,让族人能过上顿顿吃饱、不受欺辱的日子,就算让他卸了兵权,当个普通小卒,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和边章失散太久,如今两军对垒,音讯隔绝,他连边章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递上投诚的心思了。 就在曾虎满心愁绪、茫然无措之时,前方斥候快马加鞭奔了回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喊道。 “大人!我们在谷口抓到一个人,自称是边帅身边的亲卫,非要见您!” “什么?!边帅的亲卫?!” 曾虎浑身一震,瞬间从马上直起了身子,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喜,厉声喝道:“快!把人带过来!” 不过片刻,斥候就押着一个身着劲装的汉子走了过来。 那汉子一见曾虎,立刻挣脱了斥候的手,对着他躬身行礼。 “在下王田,见过曾首领!属下奉边帅之命,专程在此等候首领多时了!” 王田! 曾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确实是边章身边最贴身的亲卫,当年在金城大营,他见过无数次。 一瞬间,积压了许久的迷茫、委屈、期盼,全都涌了上来。 曾虎翻身下马,一把抓住王田的胳膊,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王田!真的是你!边帅…… 边帅他还好吗?他…… 他真的还记得我?!” 第108章 收拢 王田看着眼前眼眶泛红、满是委屈的曾虎,心头一热,大步上前,狠狠和他抱在了一起。 当年二人同在边章麾下,一个是边章贴身亲卫,一个是麾下最能打的羌人小帅,脾气相投,亲如兄弟,是营里最聊得来的伙伴。 乱世流离,一别数年,如今再次相拥。 当年在金城大营里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情谊,瞬间翻涌上来,烫得人眼眶发酸。 “勒死我了!快松开!” 王田笑着拍了拍曾虎的后背,用力推开他,双手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战袍,眼里瞬间涌上心疼。 “虎子,你瘦了太多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曾虎长长叹了口气,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里满是苦涩。 “自从你和边帅走后,我们这帮老兄弟,吃的苦就没断过。” “韩遂从一开始就防着我,只当我是边帅的旧部,从来没信过我半分。攻城送死的事,永远先派我们上;分粮草、分军械的好事,全给他的嫡系亲信。这大半年,我们连顿饱饭都没吃上过!”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止住了抱怨,双手紧紧抓着王田的胳膊,眼里爆发出急切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说这些了!王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边帅让你来接我们…… 回家的?” 一句 “回家”,让王田的心头瞬间泛起阵阵酸楚。 当年他跟着边章连夜从韩遂大营脱身,走得仓促,根本来不及通知这些在外拼死作战的老兄弟,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揣着对这帮兄弟的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笃定与希望。 “对!虎子,我就是替边帅,来接你们回家的!” “回了家,兄弟们顿顿都能吃饱穿暖,再没有汉官敢欺压盘剥我们;我们的孩子,能和汉人的娃娃坐进同一个学堂读书识字; 兄弟们不愿意种地的,能去牧场放牧,能去工坊做工,凭着手里的羊毛、出的力气赚工分,就能换回粮食、布匹,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缴那些苛捐杂税了!” 王田把陇右三郡的光景,一桩桩一件件说给曾虎听,每说一句,曾虎和他身边的亲卫们,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在刀尖上滚了好几年、早就对日子没了盼头的汉子,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像是在黑夜里看见了指路的火把。 “这…… 这凉州地界,真有这样的仙境?” 一个叛军亲卫颤着声,不敢置信地问道。 “怎么没有?” 王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现在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只要你们一心跟着苏中郎,守规矩,肯出力,这样的好日子,人人都有份!”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不过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面。苏中郎治下,法度严明,只有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辈,才能被接纳。兄弟们里,要是手上沾过无辜百姓的血,有过奸淫掳掠的劣迹,到了地方,一样要按律审判,绝无半分通融!” 曾虎闻言,苦笑一声,回头指了指身后队伍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部众,对着王田道。 “王大哥放心。你看看兄弟们这副样子,哪里像是能抢得了百姓的?这些年,我们没少被韩遂的嫡系抢粮食、抢衣物,连过冬的棉衣都被他们扒走了,哪里敢去害百姓?” “那就好。” 王田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令下去吧,全军调转方向,跟我去西县!到了地方,有人专门接应你们,给你们分粮食、安排住处,教你们怎么融入苏中郎的治下,往后,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尖上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了!” 曾虎心中狂喜,悬了好几年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太清楚了,按韩遂的军令,他这次是要带着这万余部众去攻打上邽城。 可他早就打听清楚了,上邽城里守着的,是苏中郎麾下的大将太史慈、徐晃。 那都是能征善战的狠角色,就凭他这帮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去攻城就是白白送死,连城门都碰不到就得全军覆没。 如今,他终于不用带着兄弟们去送死了。 曾虎快步跟上王田,和他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与委屈。 “王大哥,你是不知道,为了带着这万余兄弟活下去,我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你怎么才来啊…… 要是能早点来,兄弟们也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我知道你难。” 王田拍了拍他的胳膊。 “苏中郎的命令刚一下达,我第一个就奔你这儿来了!其他和你一样,有心投诚的各部兄弟,我们也都派了人去联系,估计他们这会儿,还没收到信呢。” “其他人?” 曾虎愣了一下,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谁愿意投诚,谁不愿意?” 王田神秘一笑,指了指西边陇西的方向。 “苏中郎那边,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我们这些人,只管听命行事,把想回家的兄弟们接回去就是了。”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蜿蜒数里的万余部众,振臂高呼,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兄弟们!都加把劲!跟我去西县!到了地方,我安排兄弟们,顿顿有肉吃!!” 山谷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麻木了太久、苦了太久的汉子,此刻终于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一个个甩开了沉重的脚步,跟着前面的身影,朝着西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要去的,不只是一座城池,更是一个能让他们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新生。 万余人的队伍跟着王田一路西行,沿途早有苏弘麾下的后勤辅兵,赶着运粮车早早等在官道旁,热粥、干粮源源不断地送到队伍里,让这些饿了太久的汉子,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曾虎看着那些辅兵见到王田,个个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一口一个 “王管事” 叫着。 他眼里满是艳羡,凑到王田身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像星星:“王大哥,看这阵仗,你在苏中郎麾下,地位不低吧?” 第109章 来了! 还未等王田回答。 他又搓了搓手,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问道。 “你说…… 我到了苏中郎麾下,能不能也混个都尉、将军当当?” 王田闻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呀,就别琢磨这个了。能在苏中郎麾下做都尉、将军的,那都是万中无一的万人敌。你知道什么是万人敌不?” 曾虎茫然地摇了摇头。 “当年美阳之战,夜袭大营把咱们十几万叛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吕布将军、马超将军,那就是实打实的万人敌!” “吕布?马超?!” 曾虎一听这两个名字,瞬间脖子一缩,浑身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期待瞬间荡然无存。 那日美阳夜袭,他运气好,撞上的是董卓军的偏师,侥幸捡了条命。 可后来他听说,凡是撞上吕布、马超队伍的叛军,大小头领全被斩了首,麾下兵马更是被砍得片甲不留。 这两个人,在凉州羌人部落里,简直是杀神一般的存在。 提起他们的名字,连夜里哭闹的小孩都能瞬间噤声。 曾虎长长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说道。 “哎,算了算了,我看我还是去牧场放羊吧,别的不行,放羊我最拿手了!” 他心里暗暗感慨,当年在营里,王田脑子就比他活泛,连放羊都比他放得好。 如今连王大哥都只在后勤做事,看来苏中郎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根本不缺他这半吊子武将。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不过两日功夫,便踏入了西县地界。 刚一进县界,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模样。 汉阳郡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荒凉贫瘠、残垣断壁,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平整铺开,田垄纵横,一直延伸到天边; 官道两侧,是整整齐齐的村落,白墙灰瓦的房屋错落有致,袅袅炊烟从村里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偶尔有几声犬吠鸡鸣传来,孩童们追闹着跑到村口。 见了他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也不惊慌乱跑。 只站在路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半点不怕生。 村落外的河道旁,水车悠悠转动,水磨、工坊里传来规律的声响,一派安宁祥和、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与外面兵荒马乱的乱世,完全是两个世界。 曾虎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身后的万余部众,也全都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这辈子,别说见过,就连做梦,都不敢想世上还有这样的日子。 王田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朗声一笑,张开双臂对着众人高声喊道:“兄弟们!欢迎回家!这里,就是你们未来的新家了!” 曾虎浑身一颤,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抓着王田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大哥…… 你说真的?我们…… 我们以后,真的能在这里生活?” “那还有假?” 王田笑着指向连片的村落,“这些村落,都是边帅按着苏中郎的吩咐,提前带着人赶工给你们建好的。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边帅当年的老部下,你们落了脚,周围全是熟人,半点不生分!” 曾虎的心脏砰砰狂跳,激动得眼眶发红,可还是压着忐忑,又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 那我们在这里,还要给官府缴苛捐杂税,服没完没了的徭役吗?” “哈哈哈!” 王田闻言大笑起来,“这里的官府,就是苏中郎!苏中郎定下的规矩,只收三成田税,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苛捐杂税!就算是官府要修渠铺路,征发徭役,也是按日发工钱的雇佣制,绝不让兄弟们白出力!” “当然,要是你们给自己村里修水井、学堂、医馆、铺路、建屋子,那是给自己家干活,不算官府徭役。” “给自己家干活?” 曾虎彻底懵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只能茫然地问道。 “王大哥,你说的学堂、医馆…… 我们这些叛贼、黔首,也能用上?” “怎么不能?” 王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笃定。 “苏中郎定下了规矩,只要是治下的百姓,不管汉人羌人,一视同仁。家家户户只要缴一点点钱粮入医保,看病抓药就能减大半费用;所有孩子,不分男女,都能免费进学堂读六年书,笔墨纸砚全由公中供给!” 王田的话,顺着人群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到了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寂静过后,人群里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哭声,不少羌人汉子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陇西的方向连连叩拜,嘴里高声呼喊着 “苏中郎大恩”,还有人用羌语喊着 “圣人可汗”,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队伍跟着王田,沿着村路缓缓走进村落。 刚到村口的小河边,众人就看见河对岸,八百白马义从银甲白袍,勒马列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些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年的叛军士卒,瞬间僵在原地,连脚步都不敢迈了,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太清楚这支骑兵的厉害了,生怕对方一个冲锋过来,自己的脑袋就搬了家。 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小河边的柳树下,一个身着素色棉袍的年轻郎君,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马扎上钓鱼。 他身侧摆着一个简易的炭炉,炉上烤着两条鱼,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飘出老远,正是苏弘。 他一身布衣,神情闲适,远远看去,就像村里哪个读书的郎君出来散心,半点没有一方诸侯的架子。 可落在曾虎这些人眼里,却只觉得浑身紧绷。 他们心里清楚,整个凉州的天,都握在这个看似闲适的年轻人手里。 “来了!” 苏弘手腕轻轻一抬,鱼竿猛地一拉,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顺着鱼线,直接飞到了他手里。 他解下鱼,随手串在签子上,架到了炭炉上。 身后的典韦上前一步,递过一件皮裘,低声道:“主公,王田带着曾虎的万余降军到了。” “嗯。” 苏弘淡淡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让尹奉和李儒带人过一遍筛子,身家干净、手上没有无辜百姓血债的,都安排到村里校场安顿好。晚些时候,我去见见他们。” “诺!” 第110章 人心 经过小半日的甄别,万余降卒尽数安顿妥当。 傍晚时分,村中校场的篝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高台上的火把随风摇曳,忽明忽暗。 “安静!有请苏中郎训话!” 王田和曾虎在台下维持着秩序,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校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苏弘在典韦的护卫下,缓步走上高台。 “肃静!” 典韦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校场内最后一点杂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余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高台上的苏弘身上。 苏弘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满是忐忑的脸,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同乡,诸位同袍。我叫苏弘,和你们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 一句话,瞬间拉平了距离,台下众人紧绷的身子,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朝廷苛捐杂税压得你们喘不过气,官吏盘剥,世家欺凌,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落了个叛贼的名头。 打来打去,兄弟死了,家没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护不住。” 苏弘的话,戳中了每个人心里最痛的地方,台下不少汉子,瞬间红了眼眶,低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可我们都是凉州人,流着一样的血,踩着同一片土地,本该互相帮衬,好好过日子,何必要自相残杀,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弘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今天起,不打了!” “不管你是汉人,还是羌人、氐人,只要进了我苏弘的地界,守我的规矩,就是我的百姓,就是一家人!没有高低贵贱,没有欺压盘剥,我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让你们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在刀尖上讨生活,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就丢了性命!” 台下瞬间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苏弘看着众人,继续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苏弘在这里承诺,凡是愿意留下来的兄弟,每人分二十亩良田,分一套宅院!只收三成田税,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苛捐杂税,更没有无偿的徭役!” “种地的,我给你们良种、农具,教你们新的耕作法子,保你们年年丰收;放牧的,我给你们草场、畜种,教你们抵御白灾的法子,保你们牛羊成群;冬天,我给你们棉衣、火炕,保你们再也不会挨冻受饿,再也不会有家人冻死在寒冬里!” “我来就做三件事儿,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苏弘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的孩子,能免费进学堂读书,不用再像你们一样,一辈子睁眼瞎;你们自己,也能学种田、学畜牧、学手艺,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苏弘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给你们一个安稳日子,一个能看得见盼头的未来。我希望你们能跟着我,我们一起,把凉州建成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寒、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好地方!你们,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曾虎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愿为苏中郎效死!!” “愿为苏中郎效死!!” “愿为苏中郎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冲破云霄。 万余汉子高举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眼里满是狂热与崇敬。 这一刻,苏弘就是他们的天,就是他们的圣人可汗。 谁要是敢违逆苏弘的意愿,他们会第一个冲上去,拼了性命也要撕碎对方。 苏弘描绘的那个安稳温暖的家,那个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读书、家人能平安的日子,触碰到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为了守住这份美好,为了让自己的家人孩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算是让他们豁出性命,他们也心甘情愿。 很多年以后,这些当年的降卒,早已成了陇右安居乐业的百姓,白发苍苍的他们,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还会跟自己的儿孙辈,一遍遍提起这个夜晚,提起那个给了他们新生的少年郎。 他们会说,那一天,他们遇见了真正的光。 苏弘的车驾连日往返于西县、上邽之间,几乎没有半分停歇。 又在西县校场结束了一场对新降士卒的演讲,苏弘回到临时行辕,一屁股坐在案前,接过典韦递来的温水,一口气灌下去,才缓过劲来。 连日的奔波宣讲,哪怕他身子骨再硬朗,也熬得眼底泛起红血丝,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主公,您都连轴转快一个月了,好歹歇两日吧。” 典韦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满脸心疼。 苏弘摆了摆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亮意。 “累是累了点,可这累,值当。” 这一个月里,借着边章在凉州叛军中的旧名望,再加上苏弘亲自下场的一次次宣讲,他接连收拢了走投无路的叛军两万余人,还有耿鄙死后四散溃逃的州郡兵两万多人,加起来足足五万余丁口,尽数纳入了麾下。 只是这五万多人里,大多是老弱、伤残士卒,按着苏弘定下的征兵标准层层筛选,最终只挑出了两万身强体健、身家清白的精壮,补充进了主力战兵队伍。 剩下的人,苏弘也没弃之不顾,尽数安排到了西县、上邽的田间、工坊、牧场里。 能种田的分田,有手艺的进工坊,就算是老弱,也能安排看顾仓库、打理驿站的轻省活计,人人有活路,个个能安身。 这些新增的丁口,像是给饱受战乱摧残的西县、上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残破的城池,短短月余就恢复了烟火气,田间地头满是耕作的百姓。 工坊里日夜都有叮叮当当的声响,市井里商贩往来不绝,竟比战乱之前还要繁华几分。 更重要的是,这一个月的奔波,苏弘不光收了人,更是把这几万人的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第111章 扫清道路 这些走投无路的乱世流民,是苏弘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盼头, 从踏入陇右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认苏弘这一个主公。 而一手促成招降之事的边章,却异常识趣。 招降的事刚步入正轨,他就主动向苏弘请辞,带着亲卫回了武都郡治下辨城, 半点没掺和自己旧部的整编、安置之事。 回下辨的路上,随行亲卫曾不解地问他: “边帅,那些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您怎么就这么放手了?” 边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苏中郎待我不薄,给了我安身立命的去处,我岂能不知好歹?这些旧部,交给苏中郎,才是最好的归宿。我留在这儿,反倒让苏中郎难做,让老兄弟们为难。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分寸,我还是要有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降将身份,苏弘信他、给他太守之位,已是天大的恩遇。 若是再借着旧部势力盘根错节,那离祸事就不远了。 主动抽身,既是避嫌,也是表忠心。 苏弘也没亏待边章的这份识趣,那些归降的旧部精锐,他虽打乱编制重新编入正卒队伍,却尽数保留了他们原本的职级,半点没有苛待。 就在苏弘刚把西县、上邽的诸事安顿妥当, 洛阳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诏令,便送到了他的行辕。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宣读了汉灵帝刘宏的圣旨: 着护羌中郎将苏弘,即刻率领所部兵马,进击汉阳叛军,解冀县之围,平定凉州之乱; 又命董卓率两万西凉铁骑,进驻长安三辅之地,严防叛军东进,侵扰先帝皇陵与京畿重地。 送走传旨内侍,苏弘拿着那份圣旨,站在舆图前,忍不住嗤笑一声。 荀攸站在一旁,摇了摇头道:“朝廷这是怕了。怕叛军狗急跳墙冲进三辅、惊了皇陵,只敢让董卓守着潼关门户,把平叛的担子,全扔到了主公头上。” “扔过来正好。” 苏弘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冀县的位置。 “我本就想着,该结束凉州这乱糟糟的局面了。就算不能一举全定凉州,至少,也要先解了冀县之围,把汉阳郡彻底握在手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耿鄙身死的那一刻起,他布下的连环局,就等着朝廷这道名正言顺的诏令。 有了这道圣旨,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挥师汉阳,名正言顺地将整个凉州,纳入自己的版图。 “传令下去!” 苏弘豁然转身,声音掷地有声。 “命关羽、阎行从平襄城出兵,扼住成纪要道,切断韩遂北撤之路;命太史慈、徐晃从上邽出兵,扫清冀县东面叛军外围;命麴义率先登营,即刻从西县出发,与我主力汇合!三日后,全军向冀县进发!” “诺!” 帐外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一场决定凉州归属的决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中平四年冬,朔风卷着飞雪,席卷了整个汉阳大地。 苏弘一声令下,五万大军拔营而起,直扑冀县叛军大营。 他留高顺与贾诩坐镇陇西,总领后方军政、马腾率军保障粮道; 以华雄为先锋,率三千锐士开路; 吕布、庞德分领左右两翼骑兵,护卫大军侧翼; 自己则与荀攸坐镇中军,麴义的先登营、马超的西凉铁骑为中军主力,浩浩荡荡,铁蹄踏碎冰雪,一路所向披靡。 就在主力大军进发的同时,两支奇兵已然出手。 冀县东侧,望垣城下。 太史慈与徐晃留成公英镇守上邽,二人带着三千精兵,尽数换上了叛军的破烂衣甲。 徐晃领数百士卒装作被官军击溃的败兵,一路狼狈地逃到了望垣城下。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冀县大营派来的弟兄,被苏弘的追兵打垮了,快放我们进城!” 徐晃扯着嗓子,在城下高声喝骂,身上脸上全是血污尘土,活脱脱一副败军之将的模样。 城头的叛军守将本就人心惶惶,见城下都是自家旗号的溃兵,又听着满口凉州本地的羌汉俚语,骂骂咧咧的样子和韩遂麾下的羌骑毫无二致,顿时没了疑心,喝令守军打开城门。 城门刚拉开一道缝隙,徐晃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开山刀猛地挥出,直接将身侧两个开门的叛军士卒劈成两半,厉声嘶吼:“杀!!” 他身先士卒,带着数百精锐疯了似的冲进城门,一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杀得城门处的叛军守兵连连后退,惨叫连连,不过片刻功夫,就牢牢占据了城门洞。 城头之上,叛军守将见状大惊,刚要下令调集兵马围堵,就听 “咻、咻、咻” 三声破风锐响! 太史慈立于城下,猿臂轻舒,三箭连珠,箭无虚发, 城头三个指挥的叛军将领,瞬间被一箭封喉,当场栽倒在垛口之下。 “弟兄们,随我杀进城去!” 太史慈一声令下,三千精兵蜂拥而入, 城内的叛军本就军心涣散,见主将身死,城门失守,瞬间一哄而散,根本无心抵抗。 不过半日功夫,望垣城便被彻底拿下,牢牢钉死了冀县叛军东撤的要道。 与此同时,冀县北侧,成纪县城下。 关羽留魏续留守,以阎行的百骑羌骑为先锋,拿着边章亲手伪造的韩遂印信与手令,来到了成纪城下。 这韩遂的印信,本就是当年边章在金城起兵时亲手督造的,仿造起来毫无破绽。 而成纪县的守将,是汉阳本地大族子弟,素来眼高于顶,最看不起这些羌胡骑兵,只当他们是韩遂麾下的嫡系亲卫。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百骑羌人骂骂咧咧,对着城头指指点点,满口粗话,和韩遂身边的羌骑亲卫一模一样,哪里还有半分疑心,当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喝令守军打开城门。 城门刚一打开,阎行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矛猛地横扫,当场将门口两个守军捅穿,厉声喝道:“列阵!夺门!” 百名羌骑精锐瞬间翻身下马,结成锋矢阵,死死守住了城门。 城内五百叛军蜂拥而上,疯狂围攻,可阎行的长矛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百人阵型稳如泰山,叛军竟连半步都近前不得。 第112章 替罪羊 就在这时,远处尘烟大起,关羽率三千主力大军,纵马疾驰而来。 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在风雪中寒光一闪,声如惊雷:“关云长在此!降者不杀!” 城内叛军见了关羽的旗号,瞬间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当场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成纪县,一日告破,韩遂北撤安定郡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冀县城外,叛军中军大帐。 朔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帐帘,帐内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韩遂心头的寒意。 刚接到苏弘亲率五万大军出兵、直扑冀县的消息,韩遂就彻底失了方寸,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帐内不停地来回踱步, 脚步急促又慌乱,指节攥得发白,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坐在主位上的王国,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案几上, 酒液溅了满案,满脸不屑地厉声嘲讽: “韩文约!你看看你这副熊样!不过是听说苏弘那小子出兵了,就跟被吓破了胆的奶娃娃一样!想当初你在乌氏城外,一把火烧了官军三万大军的粮草,击溃官军三万,那时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怎么如今再遇官军,反倒连站都站不稳了?” 韩遂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满肚子的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当年乌氏城外 “击溃三万官军” 的说法,从根上就是他编出来给自己养望的幌子。 为的就是借着这 “大胜”,招揽更多走投无路的叛军入伙, 更是为了撺掇王国这种没脑子的蠢货,心甘情愿跟着他扯旗造反。 可真实的情况,这世上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那三万本该全军覆没的官军,被苏弘毫发无损地带回了金城。 苏弘不光借着他的计策稳住了大军,更是反手设伏,斩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首级, 用他韩遂的叛军,给自己铺了一路的泼天功劳。 面对这个算无遗策、跟他交手屡战屡胜的苏弘, 他韩遂哪里来的信心,能在冀县城下打赢这一仗? 当年在允吾城下,就是苏弘带着大军突然杀出,把他打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逼得他不得不放弃经营多年的老家金城郡,狼狈逃窜到汉阳郡来苟延残喘。 有了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这次他根本就没敢把自己的嫡系精锐全压上去攻打冀县, 时时刻刻都留着后手,怕的就是自己攻城最疲惫的时候, 苏弘带着大军从背后捅来致命一刀。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苏弘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刚拿到朝廷的诏令,就点起五万大军直奔冀县而来! 韩遂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根本没心思跟王国解释半句。 在他眼里,这个被众人推上 “合众将军” 之位的草包, 从一开始就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替罪羊。 既然是替罪羊,就没必要知道苏弘有多可怕,更没必要知道自己最后会怎么死。 他当即敛去眼底的慌乱,换上一副谄媚恭敬的笑容,对着王国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 “敬佩”: “王将军说的是!我韩文约不过一介文士,遇事就慌,哪里比得上王将军您天纵神武?不然弟兄们怎么会推举您做合众将军,做这未来的凉州之主?这攻打冀县、抵挡苏弘的大事,终究还是要靠王将军您坐镇指挥啊!” 几句奉承话,把王国捧得飘飘然,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当即仰头哈哈大笑,拍着胸脯得意洋洋地许诺: “哈哈哈!文约这话,说得还算中听!你放心,等我拿下冀县,占了整个凉州,你就是这凉州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韩遂低着头,掩去眼底冰冷的嗤笑。 凉州之主么? 有苏弘在,这凉州地界,谁敢说自己是凉州之主? 只要苏弘愿意,打赢了这场仗,就算是洛阳的大汉皇帝,也不敢说自己能掌控凉州。 这凉州,从来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人,那就是苏弘苏中郎! 他敷衍着又跟王国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巡查营防、整饬兵马,匆匆离开了中军大帐。 一回到自己的私密营帐,他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亲卫,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急促与慌乱: “快!立刻派快马去望垣城,传令给守军,一旦战事不利、守不住城池,立刻弃城北逃,到成纪县与我汇合!一旦大营这边有任何变故,全军立刻往安定郡北撤!” “诺!” 亲卫立刻躬身应下。 “等等!” 韩遂又连忙叫住他,咬着牙补充道, “再派人去成纪县,严令守军,给我死死守住城池!没有我的亲笔手令…… 不!不是我本人亲自前去,就算是天王老子叫门,也万万不可打开城门!” “成纪是咱们北撤的唯一退路,必须给我守死了!一旦后路被苏弘截断,我们就只能被围歼了,到时候就算想化整为零、四散逃命,都没机会!快去!” “诺!属下这就去办!” 亲卫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疾步冲出了营帐。 帐内瞬间只剩下韩遂一人,他听着帐外呼啸的风雪,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望着冀县城的方向,又猛地转头望向陇西大军来的方向, 心里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铺好所有后路,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手里的嫡系兵马。 只要能逃去安定郡,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冀县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 王国被韩遂几句奉承捧得晕头转向,满脑子都是拿下冀县、坐稳凉州之主的美梦,连日来亲自督战,催促着麾下的叛军郡兵,疯了似的朝着冀县城墙发起猛攻。 可城头上,守得稳如泰山。 徐荣坐镇城楼中枢,调度有度; 张辽身披重甲,沿着城墙来回飞奔,哪里攻势最猛,就带着人顶上去,一杆长枪挑飞了无数攀城的叛军; 傅燮则坐镇城内,统筹粮草、安抚百姓、修补城防,后勤补给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头。 第113章 大索 这三人配合起来,一个善守、一个敢战、一个善治, 莫说这冀县城本就墙高池深,就算是座土城,也被他们守得固若金汤。 王国麾下这群乌合之众般的叛军,连城头的垛口都摸不到几次, 除了丢下满地尸体,半点进展都没有。 城楼之上,徐荣看着城下叛军又一次潮水般退去,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个正带着士卒清理滚木礌石、安抚伤兵的年轻身影上, 他眼底满是感慨,心里更是对苏弘涌起了无尽的敬佩。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这位主公,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万中无一的猛将、能臣? 想当初,他在中原平灭黄巾,屡立战功, 可一纸调令下来,竟把他调到了这比辽东还要荒凉的凉州。 他当时只当是自己出身辽东边地,立功太多,得罪了洛阳的世家子弟, 才被人穿了小鞋,发配到这苦寒之地。 可军令如山,更何况下令的是当朝持节护羌中郎将、侯爷苏弘, 他纵有满心怨气,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凉州军中报到。 可刚一踏入苏弘的军营,他就彻底愣住了。 干净整洁的营寨,壁垒森严的布防,令行禁止的军纪,还有那些操练起来杀气腾腾的精锐士卒。 随便拉出来一队,都比他当年在中原带的几千嫡系官军还要能打。 徐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是天生的将种,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强兵劲旅。 看着这样的精锐,他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热血。 若是让他带着这样的兵马,就算是重新打穿西域,他也有信心! 他本以为这位苏中郎,也就只是练兵厉害, 可没想到他刚到营中报到,就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找上门来,要和他切磋武艺。 徐荣出身辽东,一身硬功夫是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 靠着这身本事,才能在黄巾战场上崭露头角,立下赫赫战功。 有人上门挑战,他自然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他本以为自己久经沙场、生死搏杀的经验,足以镇住这些没经历过什么大战的年轻将领。 可谁曾想,先出手的,竟是个看着才十几岁的少年郎。 马超马孟起。 二人枪来戟往,硬生生拼了几十回合,他最终也只是靠着年长几岁的经验和体力,勉强稍胜一筹。 而旁边站着的吕布、关羽两个大汉,见他和马超打了一场,竟直接没了切磋的兴致,只淡淡说了句 “你与孟起刚战过,我等不便出手,日后有机会再叙”,便转身走了。 自那以后,吕布、关羽再也没找他比过武艺,反倒三天两头往他帐里跑,追着他请教带兵统军、列阵守城的本事。 后来徐荣才打听出来,原来是二人找过苏弘,不知主公说了什么,竟让这两个傲气冲天的万人敌,彻底收了比拼武力的心思,一门心思扑在学统兵之道上。 这三人已是天下罕有的猛将,可后来徐荣才发现, 自家主公麾下的华雄、徐晃、还有眼前这个年轻的张辽,论统兵、论勇武,竟半点不输于自己。 自家主公这识人之明、用人之量,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徐都尉?” 一声呼唤,猛地把徐荣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傅燮正快步走上城楼,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愤恨。 “哦?傅使君,发生了何事?” 徐荣立刻收了心神,沉声问道。 “果然如徐都尉所料!城内几家世家大族,竟真的偷偷派人出城,与城外的叛军勾结,约定今夜三更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 傅燮一拳砸在垛口上,咬牙切齿道, “我待他们不薄,他们竟为了一己私利,要引狼入室,陷全城百姓于水火!” 徐荣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意外,反倒朗声笑了起来,对着陇西的方向遥遥拱手,眼底满是敬佩: “傅使君不必动怒,这一切,早就在我家君侯的算计之中了!君侯临行前就特意叮嘱过,城内必有世家与叛军暗通款曲,让我们盯紧了。如今大鱼尽数上钩,也该到君侯收网的时候了!”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傅燮拱手道:“傅使君只管坐镇城内,安抚百姓,肃清内奸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说罢,徐荣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辽,厉声喝道: “文远!大鱼上钩了!按君侯定下的计策,动手!” “诺!” 张辽闻声,立刻提着长枪大步奔来,眼中寒光毕露,应声如雷。 当夜,冀县城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的更鼓声悠悠传来。 影卫司主事苏振,按照苏弘定下的军衔规矩,他已是与徐荣这个都尉平级了, 此刻他正守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商铺内。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门一开,乔装成寻常士卒的张辽,带着数十亲卫快步走了进来。 苏振二话不说,立刻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递了过去,沉声道: “张将军,所有与叛军勾结的家族、主事之人、联络渠道,全在这上面了,影卫司的弟兄们已经盯了他们半个月,绝无半分错漏!” 张辽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中杀气毕露,当机立断:“动手!” 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精锐士卒,分成数十队,按着名单上的地址,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各个世家府邸。 城门处、街巷口、府门前,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 一夜之间,冀县城内迎来了一场雷霆大索, 凡是与城外叛军暗中勾结的世家大族,无一漏网,尽数被拿下入狱, 家产查封,只等苏弘到来之后,再行审判。 而城外的叛军大营里,王国还在做着城内世家开门献城、一举拿下冀县的美梦, 对着麾下将领大肆吹嘘,只等三更时分,就能兵不血刃入城。 可他的美梦还没做完,太阳刚落到西山尖, 一个斥候就疯了似的冲进了大帐,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恐: “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苏弘!苏弘带着五万大军,已经到了冀县城外三十里!先锋华雄的骑兵,离大营只剩十里地了!” 第114章 先登营破敌 冀县城外,喊杀声还未散尽, 华雄已率三千先锋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叛军阵前。 连日攻城的叛军步卒,早已被城头的滚木礌石磨得身心俱疲,军心涣散到了极致, 此刻见官军铁骑杀到,一个个面如土色,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哪里还有半分抵挡的心思。 华雄勒住战马,横刀立马于阵前, 只一声低沉的喝令传出,三千铁骑瞬间闻令而动。 马蹄踏地,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 转眼间便列成了锐不可当的锥形锋矢阵。 最前排的骑士平举长矛,寒光连成一片森然枪林, 后排骑士弓弩上弦,战马低嘶,蓄满了冲锋的力道, 整支骑兵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神兵,杀气直冲云霄。 “马力蓄养已毕,随我杀!” 华雄一声怒喝,震得旷野都仿佛颤了三颤。 他一夹马腹,率先催马冲出, 手中开山刀迎着日光劈出一道雪亮的刀光。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山崩海啸般朝着叛军大阵狠狠撞去! 叛军本就军心大乱,此刻见铁骑冲来,连最基本的防御阵型都来不及结, 瞬间就被锋矢阵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华雄一马当先,开山刀舞得虎虎生风,挡在他面前的叛军士卒,连人带甲被一刀两断,人马俱碎。 他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溅当场, 叛军根本无人能接他一刀,完全成了铁骑马蹄下任人收割的草芥。 不过短短一刻钟,叛军的前阵就被彻底冲垮, 溃兵哭爹喊娘地往后逃窜,反倒冲乱了自家的后阵。 叛军中军的了望台上,王国看着这一面倒的屠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双腿抖得像筛糠,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才勉强没瘫软在地,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嘴唇都吓白了。 就在他魂飞魄散之际,左右两侧的天边突然扬起漫天烟尘。 吕布、庞德各领五千精锐骑兵,如同两支离弦之箭,从两翼迂回包抄,直插叛军大营后方! 一旦二人完成合围,他麾下这几万叛军,就会被死死困在冀县城下,彻底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王国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麾下大多是临时拼凑的郡兵步卒,根本养不起多少骑兵,面对苏弘麾下这些身经百战的西凉铁骑,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被围,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再也撑不住,朝着身边的亲卫疯狂嘶吼: “快!快扶我下去!立刻去找韩文约!快!” 亲卫慌忙架着他,连滚带爬地从了望台上下来。 可脚刚沾地,一个传令兵就疯了似的冲过来,带来了让他面如死灰的消息:“将军!不好了!韩将军…… 韩将军不见了!他麾下的羌胡骑兵连夜全撤了,大营空了!” “什么?!” 王国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韩遂当成了弃子, 当即歇斯底里地咒骂起来:“韩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不讲义气!竟然扔下老子独自逃命!我咒你不得好死!” 身边的几个亲卫还算忠心,连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急声道: “将军!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我们快护着您突围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话音刚落,又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惊恐: “报 ——!将军!大事不好了!外围步卒方阵全线崩溃!苏中郎的主将大旗,已经到了五里之外!大军马上就到!” “苏弘……” 王国听到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猛地一僵,只觉得胯下一热,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 他竟直接被苏弘的名头,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扶着他的亲卫瞬间闻到了味道,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一把就将他狠狠甩开。 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一个被敌军名号吓尿的主将,已经彻底死了。 跟着这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四散奔逃,再也没看王国一眼。 “别走!你们别走!回来!” 王国瘫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大营里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溃兵,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彻底慌了神,踉跄着爬起来,在营里四处乱撞,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慌不择路之下,他竟看到了营帐角落一个肮脏低矮的狗洞, 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他狼狈地佝偻着身子,硬生生挤了进去,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苏弘的中军主力已然抵达战场。 他端坐战马之上,只淡淡扫了一眼战场局势,便沉声下令: “麴义,率先登营,破敌军主营!” “诺!” 麴义早就等得手痒,闻言立刻高声应诺。 他的先登死士,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一声令下,先登营立刻动了。 前排士卒手持一人高的重盾,结成坚不可摧的盾阵,稳步向前推进; 后排强弩手紧随其后,随着麴义一声令下,万弩齐发!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压顶,瞬间覆盖了叛军大营的营墙, 守营的叛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连抬头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破营!” 麴义一声厉喝,盾阵瞬间裂开缝隙,手持环首刀、身披重铠的刀斧手蜂拥而出,顶着零星的箭矢,疯了似的劈砍营寨栅栏。 不过片刻功夫,坚固的营寨就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先登死士鱼贯而入,配合默契,结阵推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叛军本就无人指挥,军心彻底溃散,面对这支悍不畏死的精锐步卒, 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转身就跑,防线一触即溃。 不过半个时辰,叛军主营就被麴义彻底攻破。 马超紧随其后,率领铁骑杀入营中,清剿残余顽抗之敌,喊杀声响彻天地。 第115章 吓尿了的王国 冀县城头,傅燮望着城外的战局,目光牢牢锁在了战场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苏弘一身亮银明光铠,端坐于白马之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锐利,明明只是二十四岁的年纪,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典韦按剑而立,如铁塔般护卫左右, 八百白马义从银甲白袍,阵列齐整,威风凛凛,与他一同傲立于战场之上,宛若天人。 傅燮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艳羡与敬佩,忍不住低声喃喃: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如是也!苏中郎少年英雄,定国安邦,真乃当世无双!” 一旁的徐荣,望着苏弘在阵中指挥若定、调度全军的模样,面色微动,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敬佩。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苏弘指挥大军全域作战,从先锋冲阵、两翼包抄,到步卒破营、合围清剿,每一步都算无遗策,环环相扣,纵使他身经百战,也不得不叹服,自家主公的用兵之道,已臻化境。 年轻的张辽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按捺不住手中的长枪,立刻上前对着徐荣躬身请战: “都尉!城外大战正酣,末将请命,率部出城夹击叛军,助主公一臂之力!” 徐荣目光扫过战场,微微颔首:“好!你率一千精兵,从叛军大营左翼杀入,配合马超将军,将溃散的叛军,尽数驱赶到骑兵包围圈中,务必一网打尽,不得放跑一人!” “诺!末将遵令!” 张辽大喜过望,立刻抱拳领命,转身点起兵马,大开城门,带着队伍风风火火地杀向了叛军大营。 看着城外叛军全线溃败,大局已定, 傅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兴奋地感慨道: “苏中郎来了!这冀县,终于安全了!这凉州的乱局,也终于要结束了!” 随着张辽率部从左翼杀入,本就全线溃败的叛军,彻底没了翻盘的可能。 华雄、麴义、马超、张辽四员大将,各领兵马纵横敌营,不过一个时辰,便彻底荡平了叛军主营,当场生擒降卒两万余人,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斩。 其余四散奔逃的溃兵,也尽数撞进了吕布、庞德提前布好的骑兵包围圈,成了网中之鱼,插翅难飞。 硝烟未散,苏弘在典韦与八百白马义从的护卫下,缓步踏入了王国的中军大营。 入目之处,尽是战后的狼藉。 燃烧过半的营帐还在冒着黑烟,折断的旗帜、染血的刀枪散落遍地, 地上满是叛军的尸体与奔逃时丢下的粮草辎重, 泥泞的土地被马蹄与脚步踩得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烟火气, 哪里还有半分此前 “合众将军” 大营的气派。 苏弘踩着满地狼藉,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营地,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从北宫伯玉、李文侯起兵,到韩遂、王国祸乱凉州,数年间战火不休,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王国主力尽灭,韩遂带兵溃逃,这凉州持续数年的混乱,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主公!” 麴义快步上前,对着苏弘躬身抱拳,朗声禀报战果, “此战,我军阵斩叛军万余,生擒降卒两万三千余人,缴获粮草八万石、军械无数,叛军大营尽数被我军攻破。只是…… 遍搜全营,并未发现叛首王国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刚落,华雄、马超也先后赶来,纷纷禀报,搜遍了整个战场,都没找到王国的尸体,也没抓到活的。 就在众人皱眉之际,张辽带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叛军亲卫,大步走了过来,拱手道: “主公,末将在营中抓到了两个王国的贴身亲卫,想必知道王国的下落!” 典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子挡在两个亲卫面前,环眼一瞪,手中铁戟往地上重重一跺,厉声喝问: “说!王国那厮藏在哪里了?敢有半句虚言,老子一戟劈了你们!” 他本就生得凶神恶煞,此刻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怒目而视,活脱脱就是古之恶来降世。 两个亲卫本就被吓破了胆,熬了一夜惊魂未定, 此刻被典韦一吓,当场腿一软跪倒在地,只顾着拼命磕头,嘴里不停喊着 “将军饶命!中郎饶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弘摆了摆手,示意典韦退下,随即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开口: “你们二人不必惊慌,只要如实说出王国的下落,我便饶你们性命。若是隐瞒不报,后果你们也清楚。” 两个亲卫见苏弘和颜悦色,这才稍稍缓过神,哆哆嗦嗦地开口: “回…… 回苏中郎,我们…… 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我们刚扶着他从了望台下来,他一听说中郎您的大军到了,当场就…… 就吓尿了裤子,我们兄弟二人实在不愿再跟着这等懦夫主公,就…… 就把他扔在这中军大帐附近,自己逃命去了。”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领士卒瞬间哄堂大笑,战场上肃杀的气氛顿时变得欢乐起来。 “合着这合众将军,竟是个被主公名号吓尿的软蛋?” “亏他还敢扯旗造反,就这点胆子,还不如个寻常百姓!” 苏弘也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失笑,摇了摇头继续问道: “你们扔下他的时候,具体在什么位置?” 两个亲卫连忙抬头,朝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对视一眼,齐齐指着苏弘脚下的位置,连连点头:“就是这里!中郎!我们就是在这附近扔下他的!” 苏弘眉头微微一皱,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踩着的废墟杂物,微微动了一下。 典韦反应最快,几乎在动静响起的瞬间,就一步跨到苏弘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同时对着身边的白马义从厉声喝道:“挑开!” 两个白马义从立刻上前,手中长枪一挑,唰的一声就将地上堆积的破帐篷、木柴、杂物尽数挑开。 杂物刚被掀开,底下立刻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尖叫:“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王国!我投降!我投降!” 第116章 狗洞将军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围了上来。 典韦上前一步,一把扯开最后挡着的破木板,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板之下,竟是一个供军犬进出的低矮狗洞,王国正浑身脏兮兮地蜷缩在里面, 他满身污泥,头发上沾满了草屑与尘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原本的锦袍被刮得破破烂烂,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骚臭味, 活脱脱一个街边讨饭的乞丐样子。 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自称 “合众将军”、率领十万叛军围攻冀县的气派? 马超和张辽年纪最轻,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挤到了最前面。 马超看着狗洞里缩成一团的王国,抱着胳膊哈哈大笑,朗声嘲讽道: “哈哈哈!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合众将军?我看你别叫合众将军了,改叫狗洞将军得了!” 王国被当众戳穿丑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只能陪着一脸尬笑,连连点头,生怕惹恼了眼前这些杀神,当场丢了性命。 冀县一战大获全胜,硝烟还未散尽,冀县城门便轰然打开。 傅燮亲自带着城内官吏与乡老,赶着牛羊、抬着酒肉,出城犒劳大军。 一车车热食、一坛坛酒水送入营中,满城百姓对着苏弘的大军连连叩拜,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若不是苏弘及时赶到,冀县一旦城破,他们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苏弘早就听闻傅燮的刚直之名,如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早已从苏振的影卫司处,得知了冀县城内的全部内情: 傅燮不仅死守城池数月,更是在发现城内世家勾连叛军后,第一时间便将名单尽数送出,全力配合徐荣、张辽清剿内奸,行事果决,心怀百姓,与自己本就是一路人。 傅燮跟着苏弘走进中军大帐,当即整理衣冠,对着苏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 苏弘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傅燮正色避开,语气无比郑重: “苏中郎不必如此。若非中郎未卜先知,提前派兵入冀县协防,南容(傅燮字)今日早已命丧叛军之手,冀县满城百姓,也难逃兵祸之灾。此恩,南容与冀县百姓,没齿难忘。” 苏弘笑着扶他起身,温声回道:“傅使君过誉了。使君心怀百姓,守城数日寸步不让,纵使无我派兵相助,也能力保冀县不失。” “中郎莫要再宽慰我了。” 傅燮苦笑着摇了摇头, “城外十万叛军虎视眈眈,城内世家勾连外敌、蠢蠢欲动,单靠我一人,根本无力回天。一旦冀县失守,叛军声势大涨,必会再次东进侵扰三辅、惊扰皇陵。 到时候朝廷必会再发大军平叛,钱粮耗费无数,最终只会加倍盘剥到百姓头上。我真是不敢想,若没有中郎力挽狂澜,这局面会糜烂到何种地步。” 一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夸。 苏弘看着眼前这位青史留名的刚直名臣,心中也满是欣赏。 几日后,苏弘便在傅燮与冀县官吏百姓的拥戴下,率军入驻冀县。 自此,汉阳郡郡治正式落入苏弘手中,陇右四郡之地,尽数归其掌控。 就在苏弘入主冀县的同时,北逃的韩遂,正带着数千残兵,狼狈不堪地赶到了成纪县城下。 他连夜奔逃,一路上收拢残兵,本想着入成纪县稳住阵脚、再谋后路,此刻看着紧闭的城门,当即派亲卫上前叫门: “城上的守军听着!我们是韩将军的亲卫!速速打开城门!” 亲卫在城下喊了半天,城头却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韩遂心中猛地一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惊声喝道:“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城头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映红了半边夜空。 一面斗大的 “苏” 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升起,刺得韩遂眼睛生疼。 紧接着,关羽、阎行的将旗也依次竖起, 城头的守军朗声高喊:“韩将军!我家主公早已算定你会来此,命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了!” 成纪县竟早已被苏弘拿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韩遂的头顶。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倒下去。 “苏弘…… 苏弘他竟然连这里都算到了?!” 韩遂目眦欲裂,猛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成纪县左右两侧,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关羽、阎行各领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关羽纵马出阵,横刀立马,朗声大笑:“韩文约!我家主公相邀已久,还请韩先生随我回冀县,与主公一叙!” 韩遂哪里敢去见苏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归降的边章完全不一样。 边章虽也起兵反汉,可真正率军攻城略地、手上沾满官军与百姓鲜血的,从来都是他韩遂。 他造的孽、欠的债太多了,就算投降,也绝不可能有边章那般安身立命的下场。 更何况,他韩遂本就是枭雄性子,信奉的是 “不能九鼎食,便九鼎烹”。 让他像边章一样,对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少年郎俯首称臣,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造反之前,他在凉州的名望地位远不如苏弘; 造反折腾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如苏弘! 若是就这么投降了,那他这反,不是白造了吗?! 想到这里,韩遂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趁着关羽、阎行的包围圈还未彻底合拢,当即厉声下令:“全军四散突围!能跑多少跑多少!” 喊罢,他立刻与身边的亲卫互换了衣衫铠甲,换了一匹不起眼的战马,混在四散奔逃的溃兵之中,借着夜色的掩护,疯了似的朝着北地郡的方向逃窜而去。 关羽、阎行率军追杀了一夜,最终生擒叛军两万余人, 可韩遂麾下的羌胡骑兵仗着马术精湛,大半都趁乱逃了出去, 就连韩遂本人,也没了踪迹。 第117章 封赏开会 战报送到冀县,苏弘却没有半分责备关羽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 他当即下令,命早已养精蓄锐的太史慈、徐晃,率军配合关羽、阎行,分兵收复汉阳郡其余各县。 有苏弘的军令在前,又有冀县大捷的威势,汉阳郡其余各县的官吏,早已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开城献降,望风而归。 不过短短十日,整个汉阳郡,便尽数落入了苏弘的掌控之中。 而韩遂,只带着几万残兵败将,狼狈逃入了北地郡, 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帐内众将都劝苏弘派兵乘胜追击,彻底剿灭韩遂,苏弘却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韩遂是死是活,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韩遂活着,他就是大汉在凉州唯一的擎天柱、紫金梁,是抵御叛军、屏障三辅的不二人选,朝廷只会倚重他,谁也不敢动他在凉州的位置。 若是韩遂死了,凉州彻底平定, 朝廷下一步,怕是就要想着怎么削他的兵权、夺他的地盘了。 大局已定,苏弘也没闲着。 他怕被生擒的王国乱嚼舌根、留下后患, 当即下令将王国斩首,把首级封入木匣,送往洛阳朝廷。 与之一同送去的,还有满满一箱黄金。 这些都是从王国大营中抄没出来的赃款, 大头被苏弘留了下来,用于安抚汉阳郡百姓、恢复民生, 只拿出了十分之一,送进了汉灵帝刘宏的小金库。 汉灵帝刘宏本就对苏弘颇为赏识, 如今见他平定了王国之乱,解了三辅之危,还如此 “懂事” 地送来厚礼,顿时龙颜大悦。 朝堂之上,十常侍也顺着皇帝的心意,连连夸赞苏弘忠勇无双、力保凉州。 很快,朝廷的封赏诏令便快马加鞭送到了冀县: 晋封苏弘为破羌将军,由原有的都亭侯晋封西乡侯,食邑两千户; 汉阳郡正式划归苏弘节制,命其继续率军剿灭韩遂残部,镇守凉州。 而苏弘麾下的众将,也都按功行赏,各有封赏。 关羽、马超、吕布、徐荣、麴义等一众将领,尽数被封了校尉、都尉之职, 贾诩、荀攸、沮授等文臣谋士,也都得了朝廷升官的正式任命。 众人看着手中的封赏诏令,个个喜不自胜。 只要主公一路高升,他们这些跟着主公出生入死的人,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前程似锦! 公元 188 年,汉中平五年。 中原大地烽烟再起,黄巾军余部郭太在西河白波谷举兵起事,攻略太原、河东诸郡,朝廷接连派兵镇压,却屡战屡败,叛军声势日盛。 朝堂之上,野心家刘焉趁机上书汉灵帝,提议改各州刺史为州牧,授予一州军政大权,让地方自行募兵平叛。 皇帝刘宏被此起彼伏的叛乱搅得焦头烂额,当即准奏,选派列卿、尚书出任各州州牧。 自此,州牧凌驾于郡守之上,手握一州生杀大权,形同割据。 汉末诸侯纷争的大幕,就此正式拉开。 可放眼天下各州,唯独凉州,无人敢问津。 前刺史耿鄙刚死在叛军刀下,凉州战火未平,韩遂残部仍在北地、安定作乱。 朝中那些养尊处优的高官,谁也不愿跑到这苦寒之地送死, 就算有苏弘坐镇也不行。 毕竟命比官重要。 新州牧迟迟不肯赴任,凉州的军政大权,自然而然便彻底落入了苏弘手中。 他名义上还是大汉的破羌将军、西乡侯,实际上已是凉州唯一的主人。 这年春天,苏弘在冀县召开了新一年的年度大会。 帐内文武齐聚,贾诩手持简报,率先出列, 条理清晰地汇报上一年度的成果,每一项都很扎实,听得众人眉开眼笑: “回主公,去岁我四郡之地,各项庶务皆超额完成。农业方面,新增垦田三百万亩,粮食总产量较前年翻了一倍,府库存粮足够全军吃用三年; 人口方面,吸纳三辅、汉阳流民共计四十余万,四郡在籍人口突破一百五十万; 工商业方面,新增冶铁、毛纺、农具工坊七十二座,商税较前年翻了三倍,府库充盈; 军事方面,收编降卒整编后,主力战兵扩充至七万,军械甲仗充足,军心士气高昂; 吏治方面,大学堂第二批三百余名学子已全部赴任,各县乡官吏体系彻底完善。” ………… 一番话报完,帐内一片振奋。 短短几年,从最初的金城一郡,到如今坐拥四郡之地,兵精粮足,百姓安居乐业,这泼天的基业,都是他们跟着主公一手一脚打下来的。 贾诩顿了顿,继续道:“新一年的方略,按主公此前定下的基调,以休养生息为主。不搞大规模用兵,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发展农业、工商业、官学,积蓄力量,夯实根基。连年征战,就算咱们家底厚实,也经不起持续消耗。” 贾诩退下后,苏弘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地开口: “文和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今年头等大事,有两件。第一,战后抚恤。所有阵亡士卒的抚恤金、家属安置,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办结,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忘。 受伤致残的士卒,由军人事务所统一安置,能做工的安排进工坊,能教书的安排去乡学,绝不能让为凉州拼过命的弟兄,流血又流泪。” “第二,汉阳郡的春耕与分田。所有无主荒地、叛军抄没的田产,尽数按户分给流民,耕牛、农具、种子由公中统一配发。 愿意配合新政的本地世家,可在商税、商路上给予优惠;敢阳奉阴违、阻挠分田的,按老规矩办,不用手软。” 贾诩立刻出列补充:“主公放心,汉阳郡的世家大族,早在韩遂作乱时便大多内迁三辅,剩下的也被叛军杀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全郡九成以上的田地都在公中手中,分田春耕绝不会耽误。” 苏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傅燮,叮嘱道: “南容,汉阳郡就交给你了。一切按金城、陇西的旧制推进,有不懂的地方,多找文和、公与、元皓商议。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绝不能因为怕麻烦、不愿改,耽误了全郡的民生大计。” 傅燮立刻起身,对着苏弘躬身拱手,语气无比坚定: “主公放心!南容定不负所托,必与诸位先生同心协力,半年之内,让汉阳郡彻底走上正轨!” 他是真心佩服苏弘的新政,亲眼见过陇右三郡的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套制度,原原本本地推行到汉阳郡。 第118章 后勤问题 各项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就在会议即将结束之时, 兵部的杨阜突然出列,面色凝重地禀报道: “主公,有一事需向您禀报。韩遂带着残部逃入了北地郡深处,据探子回报,他如今收拢了三万余残兵,盘踞在富平一带。只是北地郡路途遥远,道路艰险,我军若要长途追击,后勤补给实在太过困难。”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关于追剿韩遂的方案,文臣武将们早就研究了无数遍, 各种计策堆满了苏弘的案头,可唯独这个后勤补给的问题,谁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不是贾诩、荀攸他们不够聪明,实在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力限制太大了。 凉州地广人稀,道路崎岖,十斗粮食从冀县运到高平前线,路上就要消耗八斗,剩下的两斗还不够民夫吃的。 就算苏弘如今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若是和韩遂对峙个一年半载,光是耗在路上的粮食,就能把整个凉州的府库拖垮。 吕布、马超、关羽等武将早就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请战: “主公!末将愿率轻骑奔袭,学冠军侯霍去病,取食于敌!不用公中发一粒粮草!” 苏弘看着一众战意高昂的武将,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他们的请战尽数压下: “我知道诸位勇猛,可此路不通。韩遂现在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他麾下的叛军,全靠劫掠百姓过活。你们带着骑兵过去,去哪里找粮食?难不成也学韩遂劫掠百姓?” “我苏弘的兵,是保境安民的,不是祸害百姓的。谁敢动百姓一粒粮食,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一句话,说得众武将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苏弘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无奈。 霍去病的打法,根本没人能复制。 那位冠军侯打仗,自带 “导航”,能在茫茫草原精准找到匈奴主力,还能精准找到匈奴的粮草营地。 换个人去,别说取食于敌了,怕是连路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全军覆没在戈壁滩里。 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本事打出那样神仙般的仗。 苏弘揉了揉眉心,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想法,只是还需要验证。 他当即宣布散会,对着众人道:“韩遂的事,不急。他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后勤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们各自做好手头的事就行。” 说罢,苏弘便起身离帐,带着典韦,径直朝着城外的工坊走去。 冀县城北渭水河畔,连片的青砖工坊拔地而起,烟囱飘着淡烟,机械转动声、工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是苏弘一手打造的凉州工业区,其中最热闹的,莫过于东南角的食品加工区。 这里产出的麦芽糖芝麻糖、卤味豆干、风干腊鸡、香酥油饼,全是苏弘结合后世口味改良的新鲜吃食,一经推出就风靡凉州。 百姓抢着买,商队成车往外运,成了凉州最抢手的特产,每年给苏弘带来巨额商税。 不过这些都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零嘴,始终没能解决苏弘最头疼的军粮问题。 苏弘换了一身普通麻布短打,带着同样乔装的典韦,混在工人里走进了食品工坊。 门口值守的辅兵原本漫不经心,一眼瞥见典韦腰间的玄铁腰牌,瞬间挺直了腰板,肃然敬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辅兵都是没能选上正卒的,做梦都想进主力部队, 在他们眼里,典韦这种正卒精锐里的顶尖人物,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两人刚走进工坊深处,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年轻人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正是苏氏族人苏亮。 “哎呀堂兄!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工作时间,称职务。” 苏亮立刻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是是是!君侯赎罪!不知君侯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我上次让你试制的肉干、肉脯,做得怎么样了?” 苏弘边走边问。 “正要跟您汇报呢!” 苏亮连忙道,“牛肉干、猪肉脯都按您给的配方做出来了,味道确实没话说,筋道耐嚼,越吃越香。可…… 可这东西真当不了军粮啊!” 苏弘脚步一顿,皱眉道:“为何?” “产出比太离谱了!” 苏亮苦着脸解释,“三斤鲜牛肉才能烤出一斤干肉,猪肉脯更费,四斤鲜肉才能出一斤。而且牛是耕地的根本,不能随便杀; 全凉州的猪加起来,也不够七万大军吃半个月的。这东西只能当高级货,卖给世家富商尝鲜赚差价,真要当军粮,咱们家底再厚也扛不住。” 苏弘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无解。 古代生产力有限,肉本就是奢侈品,不可能大规模供应军队。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面粉的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白花花的面粉洒了一点在地上。 苏弘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车面粉是做什么用的?” 他指着推车急声问道。 苏亮愣了一下,懵懵地回道:“就是做吃食的基础原料啊,做饼、做糖都要用。” “太好了!” 苏弘一拍大腿,“这车面粉我征用了!立刻给我腾一个空工坊,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过来!” “啊?” 苏亮更懵了,“君侯,您要面粉做什么?” “炒面!” 苏弘斩钉截铁地说道,“给我炒面粉!” “炒…… 炒面粉?” 苏亮彻底傻眼了,活了这么大,从没听说过面粉还能直接炒着吃的。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照办,很快就腾出了一个工坊,架起了大铁锅。 苏弘撸起袖子,换上工人的粗布围裙,站在大锅前大声指挥: “先把面粉上锅蒸透!蒸好之后摊开晾凉,搓成细粉!” “去库房把磨好的黄豆粉、牛肉粉、干菜碎都搬过来!按十比二比一比一的比例掺进去!” “加大火!不停翻炒!一定要炒透、炒成金黄色,不能有生面粉!” “快!加点盐、少许糖,再淋点芝麻香油提味!” 第119章 不宜前去 工人们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严格按照苏弘的吩咐做事。 巨大的铁锅里,混合了各种配料的面粉在铲子下不停翻滚,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一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肉香、油香,慢慢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工坊。 苏亮站在一旁,闻着这股从未有过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 连一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的典韦,也不自觉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铁锅。 终于,炒面炒好了。工人把炒面盛出来,摊在木板上晾凉。 苏弘拿起一把,塞进嘴里尝了尝。 口感有些粗糙,味道也算不上多好,但胜在顶饱,而且咸香适口,确实比干硬的粟米强多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干,得就着水吃。 “君侯!我尝尝!” 苏亮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哎呀!这东西太绝了!有面有肉有菜,咸香可口,抓一把就能吃,不用生火不用烧水,揣在怀里就能带!这简直是天生的军粮啊!比咱们现在吃的粟米干饭、咸腌菜强一百倍!” 典韦也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地看着苏弘: “主公!太厉害了!有了这炒面,以后咱们行军打仗,再也不用拖着几百辆运粮车了!骑兵每人揣上几十斤,就能连续奔袭半个月!别说打安定的韩遂了,就是追到草原上去打鲜卑,都没问题!” 苏弘却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东西不能长期保存,最多也就放三四个月。” “噗 ——” 苏亮嘴里的炒面当场喷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白雾。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弘:“咳咳咳…… 君侯!您说什么?三四个月还不够?您还想存多久啊!” 典韦也满脸震惊:“主公!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咱们以前带军粮,最多也就保存一个月,还得天天防着发霉生虫!这炒面能存三四个月,简直是神迹啊!有了它,什么后勤补给的难题,全都解决了!” 苏弘嘿嘿一笑,也不再卖关子:“倒也是。是我要求太高了。虽然不如肉干好吃,但胜在量大管饱,方便携带,就辛苦咱们的士卒吃这个了!” 苏亮彻底无语了。 凉州的士卒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会挑拣好不好吃? 要是打仗的时候能顿顿吃上这样的炒面,士卒们能把主公奉若神明! “苏亮听令!” 苏弘脸色一正,沉声道,“从今日起,食品工坊所有车间,全力生产这种军用炒面!按我给的配方标准,不得有半分差池!” “诺!” “还有,” 苏弘补充道,“配方不是死的,要是有人有更好的想法,能改进口感、延长保存时间,立刻上报,重重有赏!” “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军粮关乎全军性命,谁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不管是谁,我定斩不饶。 你是我苏家的人,更要带头守规矩。要是出了岔子,我先砍你的脑袋,再回苏家告你父母,让你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来!” 苏亮浑身一颤,连忙苦着脸保证: “哎呦我的堂哥!您就放心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全靠堂哥提拔,怎么会做那种自毁前途的蠢事! 再说了,军粮按时按质交付,我拿的提成够我媳妇出去炫耀半年了,我傻了才会去贪偷工减料那点钱财!” 苏弘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亏不了你。” 说罢,他带着典韦转身离开了工坊。 走在回府的路上,苏弘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困扰了所有人的后勤难题,终于解决了。 次日议事厅,苏弘刚一落座,便示意典韦将一个布包放在了案几上。 “诸位,今日给大家看一样好东西。” 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满脸疑惑。 贾诩忍不住问道:“主公,这是何物?莫非是又有什么新的工坊造物?” 苏弘笑而不语,伸手解开布包,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炒面。 他随手抓起一把,对着众人道:“这叫炒面,我昨日在工坊里琢磨出来的,专门用来解决军粮难题。”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军粮?就这炒面粉?” “这东西能当军粮吃?” 武将们面面相觑,满脸不信。 吕布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道: “主公,这干巴巴的面粉,怎么能让将士们吃饱打仗?” 苏弘也不解释,直接递给吕布一把:“你尝尝就知道了。” 吕布半信半疑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紧接着,他又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还真挺香!有盐有肉,顶饱!”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各自抓了一点尝了尝。 一口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炒面看着不起眼,吃起来咸香适口,麦香混合着肉香,口感扎实,确实顶饱。 更重要的是,它不用生火,不用烧水,抓起来就能吃,揣在怀里就能带,简直是为行军打仗量身定做的! “主公大才!” 贾诩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苏弘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敬佩, “自上古以来,军粮后勤便是行军第一难题。主公竟能想出这般绝妙之物,一举解决了困扰兵家千年的难题!此功,堪比孙武再世!” 荀攸也拱手赞叹:“主公天纵奇才!有了这炒面,我军日后行军,再也不用拖着数百辆运粮车,再也不用受道路、天气的限制。骑兵奔袭千里,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这何止是解决了军粮问题,简直是改变了打仗的方式!” 田丰、傅燮等文臣,也纷纷起身行礼,对着苏弘交口称赞。 他们都是治政之人,最清楚后勤补给的难处, 自然明白这小小的一袋炒面,有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意义。 文臣们赞叹不已,武将们更是早已热血沸腾。 马超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请战:“主公!既然军粮难题已解,还等什么!末将愿率一万铁骑,直捣北地郡,取韩遂项上人头!”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往!” 吕布、庞德、华雄等一众武将,纷纷起身抱拳请战,个个战意高昂。 有了炒面,再也不用怕长途奔袭的粮草问题,他们早就想彻底剿灭韩遂,平定凉州了。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请战之时,荀攸却突然开口,沉声说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依我之见,此刻不宜尽起大军,去北地郡围剿韩遂。” 第1章 穿越汉末 拒绝内迁 公元 180年,汉光和三年,秋,凉州金城郡,苏氏宗祠。 “不能举族内迁。” 少年苏弘坐在宗祠内,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堂内瞬间一静。 上首的族老冷笑一声:“阿弘,你前日害病糊涂了?长安三辅之地何等繁华,难道不比这羌人虎视眈眈的金城死地强?真等羌人乱兵杀过来,全族都要给人屠个干净!” “就是!朝廷都下了强迁令,谁敢违抗?” “这金城的薄田烂地,哪比得上关中的沃土?” 族人纷纷附和,句句都戳在眼下的死局上。 苏弘长身而起,对着满堂族人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苏氏扎根金城近百年,只要联合郡中其他大族连城自保,羌人之乱未必不能挡。可一旦举族迁入三辅之地,我等边地小族,在那些关中世家眼里,与蝼蚁何异?” “稚子之言!”一名主事的族人厉声打断,“你当郡里那些大族真的与我等是一条心?羌人还没来,他们就等着吞了彼此的田产!真等乱起来,谁跟你齐心协力?” 一句话堵得苏弘语塞。 两世记忆在脑中翻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在金城,要面对愈演愈烈的羌乱;可举族内迁,等董卓之乱起,三辅之地将化作人间炼狱,苏氏全族照样难逃一死。 进退皆是死路。 就在他心神沉到谷底的瞬间,一个声音骤然在脑中炸响: 【宿主苏醒,大汉农桑系统绑定成功!】 【解锁 1级沃土术:消耗民心值改良土地,大幅提升亩产。】 【解锁 1级气象术:消耗民心值实现三日精准气象调控。】 【系统等级可随人口、田产、民心提升,解锁更多农桑、军阵、商路、工坊等技术!】 苏弘猛地挺直腰杆,转身面向宗祠深处的祖宗牌位,拱手朗声道:“我苏氏先祖,随伏波将军西来平乱,才创下这百年基业!如今我苏氏族人岂能畏敌先逃,抛却祖宗坟茔、故土百姓于不顾?这祖宗基业,你们不敢守,那就由我来守!” 苏弘的少年之音回荡在宗祠内,振聋发聩! 他搬出祖宗,满堂族人顿时不好再出言驳斥。 族长苏来轻咳两声,打破了沉默:“阿弘,你父亲当年就是抱着重振祖辈荣光的心思战死了沙场,如今你也要步他后尘么?”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畏首畏尾,做那蜗居陋室之人!”苏弘之言掷地有声。 “哎~~~既然你执意留守,那我也不再劝你。”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便让阿弘这一房,留下守祖产。他这一房拿出浮财,换各房手里卖不掉的薄田、带不走的农具家什,诸位可有异议?” 族人瞬间噤声。 他们手里剩下的,本就是没人要的贫瘠田地和累赘农具,如今能白换浮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无异议,就这么定了。” 待族人喜气洋洋地散去,宗祠里只剩叔侄二人。 苏来看着苏弘,脸上带着歉意:“阿弘,别怪族叔。” “族叔护了我这么多年,弘心里清楚。”苏弘躬身行礼,“真要是带着浮财跟着族里入关中,我这孤家寡人,怕是走不到长安,就要出意外了。” 苏来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阿耶果然生了个好儿子!放心去干,真有难处,只管给我传信,苏氏就算迁去关中,也还有几分薄面能用!” 旬日之后,苏氏举族内迁。 偌大的苏氏坞堡,只留下苏弘,千亩连片的贫瘠薄田,还有百余户不愿背井离乡的老弱佃户。 苏弘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盘算着是先用沃土术改良田地,还是用气象术下一场大雨。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族中来了位士子,说是武威贾文和,与您有旧,特来拜会!” 苏弘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武威来的,叫贾诩,贾文和!” 轰的一声,苏弘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秒直接提步朝着坞堡大门狂奔而去。 刚到门口,就见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士子。 苏弘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哈哈哈,竟是文和先生来了,苏弘有失远迎!” 贾诩看着衣衫微乱、气息未平的苏弘,眉头微挑,随即伸手指着有些杂乱的苏氏坞堡笑着说道:“苏少主这般模样,倒是文和来得不巧了。” 二人携手进了苏氏坞堡,相对而坐。 “文和先生此来,可是有事儿?” “某因故辞官归乡,路上多遇作乱的羌人,诈称是段公的外孙这才侥幸脱身,路过此地,本想借着苏氏商队去往武威……”说到这里,贾诩扭头笑着看向了窗外,继续说道:“看这情况怕是苏少主的境遇也并不比诩好上多少啊!” 苏弘有心招揽贾诩,所以并未隐瞒,详细的介绍了苏氏宗族内迁的前因后果。 “若是某没有算错的话,苏少主此时还未及冠,为何要独自逆势留守此处呢?”贾诩盯着苏弘的眼睛问道。 “自从家父战死在军中,我这一房便总被族中其他族人觊觎,与其去关中寄人篱下,不如自己守着祖宗基业开创一番新的天地……” 贾诩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只靠着这千亩薄田,百十户老弱和一介还未及冠的少年么?” “哈哈哈,文和先生可曾听闻莫欺少年穷?”苏弘放声一笑,眼神笃定。 “金城苏氏虽然在此处有些家业,但金城土地本就贫瘠,即便靠着大河之利,又难免遭受水患,想要在此兴业,并非易事啊!” “若是我能蓄养土地,兴修水利,使此地良田千亩,风调雨顺,进而蓄养百万户居民,守护我大汉疆土不失,百姓安居乐业,又当如何?”苏弘嘴角含笑,轻松的说道。 贾诩看着淡定的苏弘,心中想着怕是这恩人之子突逢巨变得了失心疯吧! “当年诩在军中,若是没有苏少主父亲以身相护,怕是早就殒命军中了,所以此事某还是想要劝说一劝,即便是抛却浮财,去族中寻个商铺管事儿,也好过在这里送死强!”贾诩念着恩情,违背性格的多劝了一句。 “大丈夫生于世,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有开天辟地,安民兴邦之志,文和先生可愿助我?!” 第2章 文和报恩 破局乱世 贾诩闻言,满心无奈。 他出身凉州僻远之地,好不容易举孝廉入朝做了郎官,可朝中勋贵子弟压根看不起他,处处排挤刁难,他只得托病辞官,打算先回武威老家静待时机。 可从长安赶往武威的路上,遍地都是作乱的氐人、羌人骑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全靠一身急智,谎称是段颎将军的外孙,才一路侥幸逃到金城郡。 本想着靠着当年与苏家的几分渊源,借苏氏商队的庇护回乡,谁知苏氏全族早已内迁,只留下恩人的儿子守着破败坞堡,摆明了是在这乱世里等死。 贾诩素来惜命,向来是可以伤天和,不能伤文和。 别说是恩人之子,就算是救命恩人,若是危及自身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可眼下他进退两难,独自离开坞堡,必定会被乱兵擒杀;若是暂且留下,帮着苏弘稳住根基,再借机结交往来商队,等来年开春天暖,便能跟着商队平安返回武威。 思忖片刻,贾诩心中已有定论,当即拱手道:“小郎既有这般心气,诩自当尽力相助,以报当年令尊的救命之恩。” “好!我得文和先生,如添一臂!”苏弘大喜,起身拉住贾诩小臂,转头朝门外喊道,“苏伯,去把云长唤来,一同去见见留下的族人佃户!” 不多时,一个红脸长须、身形魁梧的大汉跟着苏伯走进院内,躬身行礼:“少主!” 此人正是关羽关云长,乃是苏弘费尽心力,托商队寻来的贴身护卫。 贾诩与关羽对视一眼,各自拱手见礼,一文一武,算是相识了。 苏弘带着二人,在苏伯的引领下来到宗祠院内,留下的百余户人家,每户都派出了主事之人,闹哄哄地聚在院中。 苏弘迈步走到场中,高声问道:“诸位可认得我?” 众人纷纷应声,有认他是苏家少主的,也有唤他小郎的,人群乱糟糟的,满是惶恐不安。 留下的人里,有苏家各房的旁支,也有不愿背井离乡的外姓佃户,彼此生疏,各怀顾虑。 苏弘压了压手,朗声道:“诸位出身不同,可既然一同留在了此地,往后咱们便只有一个身份——同袍!” “同袍?”众人面面相觑,大多不懂其中含义。 “同袍便是有衣同穿,有饭同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苏弘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若是有贼兵来犯,咱们便一同杀敌,守住祖宗基业,护住自家的田地、粮食和妻儿老小!” 一席话落下,众人心中的顾虑顿时散了大半,看向苏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 站在一旁的贾诩闻言,眼中微微一亮,深深看了苏弘一眼,没想到这少年竟有这般收拢人心的手段。 “多余的话我不说,现下分配粮食、农具!云长,你带人维持秩序,文和,你来主持分配!” 苏弘一声令下,关羽、贾诩立刻动手,将族中留下的粮草、农具按户分发,不分本家外姓,不分身份高低,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一众外姓佃户见苏弘不偏不倚,彻底放下心来,满心都是感激与认可。 此时苏弘脑海中闪过系统提示,民心值已然攒满,只待动用。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众人才各自散去,苏弘也终于得空歇息。 小院里燃起篝火,火上烤着两只肥鸡,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苏伯连忙捧着陶碗接住油脂,半点舍不得浪费。 苏弘笑着撕下两条鸡腿,递给关羽和贾诩,二人也不推辞,大口啃了起来,满口喷香,尽是满足。 四人围坐篝火旁,大快朵颐,破败的坞堡里,终于有了几分烟火气。 啃完鸡肉,苏弘指着地面,开始安排后续事宜:“苏伯,如今坞堡人少屋散,不便管理,明日你和文和一起,把众人重新编户,都聚到我小院周边居住,不必损毁旧屋,咱们早晚要重振坞堡,让这里人声鼎沸。” “文和,编户的时候要兼顾防御,该修高墙就修高墙,有余力便挖些地道,留出存粮的地窖,万一遇上危局,也能留条后路。” “眼下人手紧缺,苏伯你再带些粮食,去城里收拢流民、招募工匠,眼看入冬,金城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不愁招不到人手。” 一听要拿宝贵的粮食去招募流民工匠,苏伯顿时急了,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少主!族里没留下多少粮食,堪堪够咱们族人吃一年,哪能胡乱挥霍?不如先安稳过冬,等积攒几年粮食再说吧!”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万万不可。有人,才有粮食!多招人手,来年才能开垦更多田地,多打粮食。再者,咱们人手本就少,分散居住,若是冬日羌人来犯,根本守不住偌大的坞堡!” 说罢,他转头看向关羽:“云长!” “在!”关羽沉声应道。 “挑选三十名青壮,组建护卫队,你亲自操练,务必在冬日之前练出章法,免得咱们沦为贼兵的口粮。” “诺!”关羽领命,他本是逃犯,受苏弘救命之恩,对苏弘的吩咐向来言听计从,绝无半分推诿。 一旁的贾诩始终默默啃着鸡架,一言不发。 苏弘看向他,笑问道:“文和先生可有指教?” 贾诩放下手中鸡架,抬眼问道:“小郎明知粮草紧缺,还要在冬日招人,待到明年春耕后青黄不接,众人断了口粮,该如何应对?” 苏弘淡然一笑:“我并非要等来年春耕,而是要即刻冬耕。” “什么?冬耕?”苏伯惊得差点跳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关羽也停下动作,满眼惊讶地看向苏弘,只当少主是急糊涂了。 “小郎,咱们金城地界天寒地冻,土地贫瘠,连春耕都收不上多少粮食,哪能冬耕?这不是白费力气吗?”苏伯急声劝道。 贾诩也皱起眉头,开口问道:“小郎莫非不通农事?” 苏弘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缓缓开口:“若是我能让这千亩薄田,变成上等良田,可行冬耕呢?” 第3章 君臣问答 绝境之志 苏弘看着三人满脸怀疑,笑而不语,转身回了屋内。 他跪坐案前,心念一动,脑海中便浮现出宗族留下的田地。 黄河北岸的良田早已被主宗变卖,留给他的,只有南岸的盐碱地和山脊上的贫瘠薄田。 苏弘当即在系统中选定田地,抬手施展沃土术。 随着微光漫过田地,积攒的民心值飞速消耗,原本干裂贫瘠的土地悄然蜕变。 南岸的盐碱地、山脊上的贫田,尽数化作了黝黑松软的上等良田,千亩薄田一朝换新,彻底改头换面。 苏弘看着见底的民心值,暗自盘算:“良田已成,民心耗尽,明日必须让苏伯去招募流民,不然没法施展气象术,冬耕便无从谈起。” 次日一早,苏伯和关羽便着手整顿人手,准备进城招募流民工匠。 贾诩闲来无事,打算去坞外看看那些田地,压根没把苏弘昨日说的话当真。若是苏家真有这般良田,宗族又何必背井离乡,举族迁往长安。 苏伯指派了几名族人随行,贾诩随口问道:“阿宗,这坞外当真有良田?” “先生说笑了,往日仅有几百亩良田,早已被主宗换了长安的田地,亏了三四成才出手,如今剩下的全是薄田。”族人如实回道。 贾诩微微颔首,凉州田地换关中之地,亏些折价也在情理之中。 一行人行至黄河南岸,众人当即愣在原地。 “咦!”族人阿宗惊呼一声,快步跑到田边,高声喊道,“先生快过来!” 贾诩快步上前,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得怔住。 往日发白板结的盐碱地,此刻竟是一片黝黑松软的沃土,土质肥厚,攥在手里紧实不散,还透着几分温润潮气,绝非凉州寻常田地能比。 “这等良田,怎会出现在此地?”贾诩满脸震惊,不顾身份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反复端详,又拿起石块深挖,底下的土壤依旧是肥厚黑土,毫无半点贫瘠之相。 同行的族人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狂喜不已,纷纷跪地祈福:“天佑苏氏,这是少主带来的福气!跟着少主,咱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贾诩呆坐原地,满心震撼,甚至怀疑自己所见是神迹。 他自幼生长在凉州,从未见过这般上等良田,更不信有人能凭空改土。 回过神来,贾诩眼中闪过精光。 在这乱世,能点薄田为沃土,远比坐拥万贯家财更有用。 只要有粮,便不愁没人,即便作乱的羌人,也不过是为一口饱饭,恩威并施之下,皆可化解。 他当即起身:“阿宗,带我去后山山脊的田地看看。” 众人只当南岸近水,田地变好尚有缘由,可山脊乱石遍地,绝难改良。 可等赶到后山,众人再次傻眼,往日杂石丛生的坡地,竟也变成了连片黑土。 贾诩却微微皱眉,山脊田地即便土质变好,也存不住水土,难以耕种高产,他料定苏弘还有后手,当即转身返回坞堡。 此时苏弘刚送走出发招人的苏伯和关羽,贾诩便快步走来,往日的淡定荡然无存,脚步略显急促。 苏弘含笑开口:“文和先生,可是见到了那些良田?” 贾诩定了定神,拱手道:“今日失态,让小郎见笑了,诩有几事请教。” 苏弘抬手虚扶,笑着回道:“先生客气了,请教二字万万不敢当,先生有何事,直言便是。” 贾诩也不绕弯子,神色郑重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南岸的良田紧邻黄河,尚可耕种,可后山山脊上的田地,即便土质改良,也存不住水土,极易流失,耕种艰难,小郎可有应对之法?” 苏弘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反问道:“文和先生可曾听闻有一种田地,名为梯田?” 贾诩面露茫然,摇了摇头,如实回道:“诩自幼博览群书,走遍凉州各地,却从未听过梯田一说,还请小郎解惑。” “先生寻常见过的梯子,想必印象深刻。”苏弘缓步走到院中的空地上,抬手比划着,缓缓解释道,“梯田便是依照山坡的地势,从山脚到山顶,修建成一面面弯月状的田块,如同台阶一般逐级攀升,每一级田块都筑起田埂,层层拦水储土,保住肥力,即便在陡峭的山坡上耕种,收成也能与山下的良田无异,彻底解决山脊田地水土流失的难题。” 贾诩听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豁然开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虽未见过梯田,可仅凭苏弘的描述,便深知此法的精妙之处,既能利用山地开荒,又能保证收成,这般奇思妙想,放眼天下,也无人能及。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的少年绝非一时意气留守凉州,更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胸有丘壑,暗藏乾坤。 贾诩神色越发郑重,紧紧盯着苏弘,沉声问道:“朝廷明发诏令,勒令边地宗族内迁,小郎逆势留守,拒不遵旨,就不怕被扣上谋逆抗旨的罪名,招致杀身之祸吗?你这般执意留守,究竟意欲何为?” 苏弘目光坚定,神色肃穆,迎着贾诩的目光,朗声答道:“我大汉凉州之地,羌乱百年不止,百姓流离失所,边关动荡不安,汉室江山的危局,本就始于凉州。某虽年少,却有大志,愿为大汉征西将军,镇守凉州故土,护边境安稳,保百姓安居,进而重开西域通路,收复故土,复我大汉全盛版图。” 贾诩闻言,眼神微动,紧接着又追问道:“金城土地贫瘠,羌乱四起,贼兵环伺,小郎仅凭这千亩良田、百余名老弱,如何自保?如何立足?” 苏弘神色自信,语气沉稳地答道:“某的手段,先生已然亲眼见过,不久之后,某便能坐拥万亩良田,掌控气象,风调雨顺,粮草丰足,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源源不断的人口,羌乱贼寇,不足为虑。” 贾诩摇了摇头,依旧沉声追问,直击要害:“乱世将至,汉室大厦将倾,小郎即便将这金城郡经营得固若金汤,也不过是偏安一郡,终究有限,又能有何作为?” 苏弘放声大笑,目光锐利,直视贾诩,朗声说道:“若大汉承平,我愿为汉臣,开疆拓土,镇守边关;若天下大乱,汉室倾颓,我有上马平天下、下马安百姓的能力,文和先生,可愿助我成就这番大业?” 话音落罢,贾诩深深看了苏弘一眼,随即躬身一揖,语气恳切无比,没有半分迟疑:“固所愿,不敢请耳,诩愿倾尽毕生所学,助小郎,成就大业!” 第4章 定策安民心,奇策惊文和 贾诩话音落罢,躬身长揖不起,态度恳切,再无半分试探与疏离。 苏弘心中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稳稳扶起,朗声笑道:“能得文和先生倾力相助,我苏弘如虎添翼,这乱世大业,终于可期矣!”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疑虑与隔阂尽数消散。 贾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小郎有改土造田的神技,能解田地贫瘠之困,可诩在朝中、在凉州行走大半,深知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根,恰恰就在这田亩之上。” 苏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心中却早已了然。 东汉末年的乱局,根子本就是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如今大汉各州郡,世家大族广占良田,隐匿人口,动辄田连阡陌,奴仆过万。” 贾诩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亲眼所见的悲凉,“而寻常百姓,稍有天灾人祸,便要变卖田产,沦为世家的佃户,甚至失去户籍,成为四处流浪的流民。凉州羌乱屡禁不止,一半是官府横征暴敛,另一半,便是这些失地百姓没了活路,只能跟着羌人作乱求活。” 他在朝中做郎官时,见惯了关中世家的贪婪奢靡,在凉州回乡路上,又看遍了流民饿殍的惨状,对这土地兼并的恶果,体会得比谁都深。 “先生说的极是。” 苏弘语气郑重,“我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执意不肯去关中。关中世家盘根错节,我们去了,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迟早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反倒不如留在这凉州边陲,白手起家,闯出一条生路。”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不知小郎心中,对未来可有具体的谋划?” “自然是有的。” 苏弘指尖在案几上缓缓点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第一步,先将苏氏坞堡扩建加固,多招流民,开垦荒地,把手里的千亩良田尽数种满,先把粮草积攒起来,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第二步,借着内迁的苏氏宗族的关系,在朝中运作一番,争取拿到金城都尉的官职。有了这个官职,我便有了合法的练兵养兵之权,能名正言顺地编练新军,守护坞堡,弹压羌乱。” “总而言之一句话,便是高筑墙,广积粮。先稳住脚跟,一步步掌控整个金城郡,再借着金城的地理优势,牢牢握住通往西域的商路。有了商路,便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有了钱财粮草,便不愁招不到兵马,成不了大事。” 话音落下,贾诩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嘴里反复默念着 “高筑墙,广积粮” 六个字,越念越觉得心惊,越品越觉得深不可测。这短短六个字,字字珠玑,简直道尽了乱世之中立足成事的根本!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自诩有才的世家子弟,也见过权倾朝野的高官,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只用六个字,就把乱世生存的精髓说得如此透彻! 贾诩看向苏弘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觉得这少年有逆天改土的本事,有收拢人心的手段,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少年胸中自有丘壑,根本不是一时意气的稚子,而是胸有乾坤、能成霸业的雄主! “小郎这六字真言,堪称神来之笔!” 贾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由衷赞叹道,“有此谋划,哪怕身处死地,也能化腐朽为神奇,诩佩服之至!” 赞叹过后,他又想到了关键之处,再次开口问道:“小郎要广招流民,可流民来了之后,田地与人口该如何处置?是依旧按旧例,将他们收为佃户,租种咱们的田地么?” 苏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他语气笃定,“不管是新来的流民,还是如今留在坞堡里的族人佃户,我都会统一重新编户,把田地按编户下发,实行屯田养兵之策。分军屯与民屯,民屯专心耕种,纳粮充公;军屯半耕半练,农忙时下地种粮,农闲时操练武艺,守护坞堡。” 说到这里,苏弘便停住了话头。更深层的土地公有之策,他现在半句都不会提。 如今的生产力太过落后,贸然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只会吓到贾诩,甚至被当成失心疯的疯子。 这条路,只能等未来粮食丰产、民心归附、生产力提上来之后,再一步步慢慢走。 贾诩听罢,微微颔首,只觉得这屯田之策极为稳妥,能最大程度地把人口和田地绑在一起,既解决了流民安置的问题,又能保证粮草和兵源,当真是一举两得。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 赋税。 “小郎,还有一事。” 贾诩眉头微蹙,“如今大汉赋税徭役之重,百姓苦不堪言。口赋、算赋、更赋层层叠加,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哪怕是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也常常被逼得家破人亡。咱们留在此地,朝廷的赋税徭役,该如何应对?” “先生放心,这一点我早有计较。” 苏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今苏氏宗族的名册,已经随着主宗内迁到了关中,在朝廷的户籍簿上,金城郡早已没有苏氏这一支族人了。朝廷的赋税徭役,自然落不到我们头上。” “也正因如此,我才有底气,给治下的百姓定下新的规矩。” 苏弘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我要给所有归附的百姓,免去所有的人头税,免去所有的强制徭役,只按田亩收取田税。而且,我要施行摊丁入亩之策,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一分不交!” “什么?!” 贾诩猛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整个人都被苏弘这番话惊得头皮发麻。 摊丁入亩!把所有的税赋都摊到田地里,废除人头税!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政策一旦推行,不仅能让无数流民蜂拥而至,让隐匿的隐户尽数现身,更是直接从根子上,挖断了世家大族土地兼并的根基! “小郎!此事不可!” 贾诩急声劝道,“这政策太过惊世骇俗,一旦传出去,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会视你为死敌!此事还需万分慎重啊!” “先生的顾虑,我明白。” 苏弘伸手拉着贾诩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可先生也亲眼见过,那些百姓被赋税徭役逼到什么地步?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后沦为流民,落得个冻饿而死的下场。这大汉的乱局,根子就在这人头税和土地兼并上。不把这根子挖了,就算我们压下了羌乱,也迟早会有新的叛乱,永远没有宁日。” 贾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苏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看着贾诩沉默的模样,苏弘忽然笑了,低声补了一句,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不仅能把薄田改成沃土,更能让良田的亩产,翻上数倍不止。保证年年风调雨顺,丰产丰收。” 贾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瞬间想通了 —— 有这般逆天的丰产能力,哪怕赋税定得再低,也能攒下堆积如山的粮草!只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哪怕全天下的世家都反对,百姓也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苏弘! 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兵;有兵有粮,这乱世之中,何处去不得?何事成不得? 就在贾诩心神激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和人声,苏伯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少主!我们回来了!招到好多流民和工匠,都带回来了!” 第5章 匠才归心,文和壮丁 院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声、脚步声和百姓的低声议论,苏弘与贾诩对视一眼,当即起身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乌泱泱几百号人聚在门前,为首的正是一身风尘的关羽和苏伯。 关羽依旧是一身劲装,红脸长须,眼神锐利,周身带着肃杀之气,将身后的队伍管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混乱。 苏伯则是满脸喜色,看见苏弘,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少主!我们回来了!不负少主所托,这次进城,一共招了流民百余户,能下地的青壮足有二十多人!” 苏伯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兴奋,“不光是人,我们还招到了不少手艺人!农耕匠人,铁匠,木工,还有三位退伍的边军老卒,都是见过血、懂军阵的好手!” 苏弘顺着苏伯的目光看去,人群里站着不少腰间别着工具的匠人,个个手上带着厚茧,眼神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还有几位身形挺拔、面色硬朗的老卒,哪怕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人群里也透着一股军人的沉稳劲儿。 这些人,不仅能把千亩良田尽数种满,还能按照十抽一的比例,选出三十名青壮组建护卫队,彻底解了眼下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 “好!辛苦苏伯,辛苦云长了!” 苏弘朗声大笑,对着众人抬手道,“诸位一路辛苦,进了坞堡,就是一家人!先安顿下来,分粮食、分住处,保证人人有饭吃,有屋住,绝不会让大家受冻挨饿!” 话音落下,一众流民和匠人瞬间爆发出欢呼,一个个对着苏弘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他们都是被乱世、赋税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如今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待众人陆续被领进坞堡安顿,关羽才上前一步,对着苏弘躬身道:“少主,末将在城中招募时,遇一位退伍老卒,言其有位同乡,姓庞名德,字令明,勇武过人,弓马娴熟,只因得罪了当地豪强,被诬陷通匪,无奈之下携老母并数十乡勇避祸于金城山中,如今缺衣少食,处境十分艰难。只是那老卒也不知庞德的确切藏身之处,只知道大致在咱们后山这一片。” 庞德?! 苏弘心中猛地一震,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这可是西凉数一数二的猛将,白马庞德,勇冠三军,若是能把他招揽过来,自己麾下就又多了一员顶级虎将! “此事万分要紧!” 苏弘立刻正色道,“云长,苏伯,你们二人立刻安排人手,多方打探庞德的下落,一旦找到踪迹,务必以礼相请,绝不可有半分怠慢!他若有什么难处,尽数帮他解决,哪怕是翻遍整个后山,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诺!” 关羽和苏伯齐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待二人离开,苏弘立刻让人把招来的所有匠人都聚集到宗祠前的空地上。 一众匠人站在院中,满脸忐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主叫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苏弘也不绕弯子,拿起木炭,在提前备好的木板上飞速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讲解:“诸位都是手艺人,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几样东西,要交给你们打造试制。” “这是曲辕犁,比现在用的直辕犁更省力,一人一牛就能操作,不管是平地还是山地梯田,都能用,耕种效率能翻上一倍不止。” “这是大河水车,靠着河水冲击就能转动,不用人力畜力,就能把黄河水引到岸上的田地里,彻底解决浇地的难题。” “这是水泥,用石灰石、黏土烧制而成,加水搅拌之后就能凝固,坚硬如石,修梯田、筑水坝、加固坞堡城墙,都能用得上。” “还有这水力锻造炉、水力磨坊,靠着水力就能打铁、磨面,能省无数人力,打造出来的铁器,也比人工锻打的更均匀、更坚韧。” 苏弘语速不快,每一样东西都讲得明明白白,从构造到用途,无一遗漏。 一众匠人先是茫然,随即眼睛越睁越大,一个个凑到木板前,看着上面的图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老铁匠攥着手里的铁锤,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 “水力锻造,竟还有这等法子”; 木工们死死盯着曲辕犁和水车的图纸,眼中满是痴迷; 农耕匠人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太清楚这些东西能给耕种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而站在一旁的贾诩,脸上的淡定却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是能让世家大族当成传家之宝的核心秘辛,足以改天换地! 按照他素来谨慎惜命的性子,这种不该听的核心机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第一反应就是悄悄转身躲开,避嫌保命。 可他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苏弘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笑着开口:“文和先生,这是要往哪去啊?” 贾诩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能停下脚步,讪讪笑道:“看诸位匠人听得入神,诩怕在这里打扰,便想着先去一旁,安排流民安顿之事。” 苏弘转过身,走到贾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请先生助我成就大业,便对先生全无半分保留。这些不过是安身立命的小道,日后我要做的大事,还要仰仗先生运筹帷幄,岂会因为这点东西,就防着先生?” 贾诩浑身一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活了多年,见惯了世家大族为了一点独门技艺藏着掖着,甚至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可苏弘倒好,这些足以让天下人疯抢的技术,不仅当众说给匠人听,还对他这个刚归附的谋士全无防备,甚至说这只是 “小道”!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格局,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贾诩看向苏弘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心中的归属感,也愈发坚定。 可听着听着,贾诩忽然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看着精妙绝伦,可想要真正落地推行,从图纸变成实物,再推广到全坞堡、最后落地使用,桩桩件件都需要统筹调度、庶务安排,需要大量熟稔施政、能落地执行的人才。 可如今苏弘手底下,关羽管军务,苏伯管内务,根本没有能挑得起这大梁的施政人才! 想到这里,贾诩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苏弘沉声问道:“小郎,这些器物、工事固然精妙,可想要尽数落地,千头万绪,需要大量熟稔庶务、能统筹调度的施政人才,不知小郎对此可有安排?” 苏弘闻言,转头看向贾诩,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坏笑。 贾诩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苏弘笑着说道:“此事啊,全靠文和先生成全了。” 贾诩瞬间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就知道秘密听多了没有好处! 怎么一转眼,就被抓了壮丁,要去管这些繁杂的庶务? 看着贾诩呆滞的模样,苏弘连忙笑着解释:“先生莫怪,实在是如今情况特殊。族里有能力、懂庶务的子弟,都跟着主宗迁去长安了,临时培养人才,根本来不及。若是先生有相熟的贤才,尽管推荐给我;若是没有,就只能先辛苦先生多担待些时日了。” 他怕贾诩直接跑路,又连忙补上了一张大饼:“先生放心,等我托族中关系,把金城都尉的任命文书拿下来,立刻就帮先生招募人才,所有施政人手,全由先生做主,尽数安排进金城都尉府中做事,如何?” 贾诩愣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下了这份 “当牛做马” 的差事。 可嘴上无奈,他的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暗爽。 他在朝中做郎官时,被世家子弟排挤,只能做个无职无权的闲官,空有一身才学无处施展。 如今这些事虽然繁杂,却桩桩件件都是实权,能让他把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这等机会,是他在朝中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围在木板前热火朝天讨论图纸的匠人,看着坞堡里渐渐升起的烟火气,贾诩握着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或许,跟着这位少年主公,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业。 第10章 毒计换俘虏,反送精兵入瓮 金城郡,赵氏府邸的正堂里,已经接连三天弥漫着低气压。 赵昆在堂内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被他甩得猎猎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氏坞堡前那场惨败,还有被苏弘扣下的三十多个俘虏。 不赎人,绝对不行。 那三十多个人里,有五个是赵家的旁支子弟,剩下的二十多个,也是跟着赵家多年的家丁佃户,要是他这个家主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连赎都不赎,以后族里还有谁肯给他卖命? 整个赵家的人心,瞬间就散了。 在这乱世里,没了人心,没了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他这个家主,就是个空架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金城郡其他的世家大族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赎人,他又肉疼得像是被人真的剜去一块肉。 苏弘明码标价,一千石粮食,一百匹布,少一粒米、半匹布都不放人。 一千石粮食,够赵家全族上下吃大半年的,一百匹布,更是能换不少上好的兵器甲胄。 就这么白白送给苏弘那个毛头小子,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夜里觉都睡不着。 “家主,您都踱了一早上了,总得拿个主意啊。” 老管家赵福站在一旁,看着焦躁的赵昆,小心翼翼地开口。 “总不能一直把人扣在苏氏手里,拖得久了,怕是要出变故。” 赵昆猛地停下脚步,狠狠瞪了他一眼:“拿主意?你倒是给我想个不费粮食布匹,还能把人弄回来的主意!” 赵福连忙躬身,眼珠子一转,凑上前低声道:“家主,依老奴看,不如咱们去联络郡里的李、王两家,跟他们借兵!咱们出粮草,他们出人,加上咱们家里剩下的几十号护院,凑个两百人,再去苏氏坞堡,定能把场子找回来,把人救出来!到时候踏平了苏氏坞堡,那千亩良田,还有改土的法子,可就都是家主您的了!” 他本以为这主意能合赵昆的心意,谁知赵昆听完,反倒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想害死我?” “那李、王两家,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要是去找他们借兵,告诉他们我一百多号人,被苏弘三十个泥腿子打崩了,你以为他们会帮我?他们只会转头就盯上咱们赵家!” 赵昆越说越气,指着赵福的鼻子骂道,“苏氏坞堡那点家底,在他们眼里就是块塞牙缝的肉,咱们赵家才是肥羊!到时候他们和苏弘联手,先吞了我赵家,你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借兵?我看你是引狼入室!” 赵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连忙闭上嘴,可心里还是不甘心,又琢磨了片刻,再次开口:“家主,那…… 那咱们报官!咱们去郡府告苏弘私藏兵器、聚众练兵、扣押良民!让郡府的官兵出面,去收拾苏弘!官兵一到,他苏氏坞堡就算再厉害,还能抗得住朝廷的兵不成?” “报官?” 赵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是真的活腻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话你没听过?” “金城郡的那些官兵,比羌人还狠!平日里就想着四处劫掠,找借口搜刮世家的钱粮,我这一报官,正好给了他们由头!到时候他们来了,先刮咱们赵家三层皮,能不能收拾苏弘不好说,咱们家先得被他们榨干!” 赵昆活了半辈子,在金城郡摸爬滚打,太清楚这些边地官兵的德行了。 请他们来,无异于开门揖盗,比借兵还危险。 两个主意都被骂了回来,赵福彻底没了辙,只能苦着脸闭上嘴,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赵昆自己拿主意。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赵昆坐在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边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粮食布匹不能给,人又必须赎回来,打又打不过,借兵报官都是引狼入室,这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一抹阴狠又得意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老子有办法了!” 赵福连忙抬头:“家主有妙计了?”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笑了起来,把自己的算计娓娓道来。 “苏弘要钱粮赎人,我给他就是了!只不过,不是粮食布匹,而是活物!咱们把族里那些牛羊鸡鸭,还有几匹老得走不动道的马,都给他送过去!这些哑巴牲口,也能折算钱粮,他没道理不收!” “家主,这……” 赵福一脸茫然。 赵昆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恶毒的算计,“这冬天,人都快饿死了,哪有粮食喂牲口?他苏弘收了这些牛羊鸡鸭。不光要耗粮食喂它们,还得天天派人出去,冒着寒风找牧草!他坞堡里一共就那么点人手,几百号人要冬耕,要修坞堡,要练兵,再分派人手去伺候这些牲口,他还有精力来报复咱们?” “咱们这一手,不光能把人赎回来,还能狠狠消耗他的实力,让他自顾不暇!” 赵昆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弘被牲口耗得焦头烂额的模样。 “等明年开春,咱们攒够了钱粮,招募足够的人手,再去踏平苏氏坞堡,找回场子!到时候,这些牲口说不定都被他养得肥硕健壮了,咱们连牲口一起抢回来,不光没损失,还白赚他苏氏坞堡给咱们养了一冬天的牲口!这买卖,稳赚不赔!” 赵福听完,瞬间茅塞顿开,对着赵昆连连拱手:“家主英明!这计策太妙了!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立刻下令,“去!现在就去!把族里那些本来要杀了过年的牛羊鸡鸭,全都搜罗起来,还有那三匹老得拉不动车的马,也都带上!清点清楚,折算够一千石粮食的数,给苏弘送过去!” “诺!” 赵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送到了苏氏坞堡。 赵昆派来的下人,低眉顺眼地说了用牲口折算钱粮赎人的提议,本以为苏弘会讨价还价,甚至直接拒绝,谁知苏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当场就欣然答应了,还和来人约定了,次日午时,在苏氏坞堡外的官道上交换俘虏,双方各退五十步,互不侵扰。 下人回去禀报的时候,赵昆正在府里喝酒,听完回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只觉得苏弘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简直是蠢得可怜。 次日午时,苏氏坞堡外的空地上,寒风呼啸。 赵昆带着家里剩下的八十多个家丁护院,一个个扛着刀枪,列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官道北侧。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赶着一群牛羊鸡鸭,还有三匹蔫蔫的老马,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叫唤。 官道南侧,苏弘带着关羽、贾诩,还有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青壮,列着严整的队伍,站在坞堡门前。 三十名青壮手持长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和赵家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俘虏的三十多个人,就站在他们身后,手上的绳索已经解开,只等着交换。 “苏少主!按咱们约定的,各退五十步!” 赵昆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以。” 苏弘淡淡点头,抬手一挥,身后的队伍立刻向后退了五十步,稳稳站定。 赵昆也连忙让身后的家丁后退,只留两个小厮,赶着牲口,朝着中间的空地走去。 “牲口给你送过去了!放人!” 赵昆高声喊道。 两个小厮赶着牛羊鸡鸭,一路走到了苏氏队伍面前,关羽一挥手,两个青壮立刻上前,接过了牲口的缰绳,尽数赶到了己方队伍身后。 见牲口全部交接完毕,苏弘对着身后的俘虏们抬了抬手,温和道:“你们可以走了,回赵家去吧。” 三十多个俘虏互相看了看,脚步缓慢地朝着赵昆的方向走去,一个个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昆看着牲口稳稳落在了苏弘手里,俘虏也正朝着自己走来,一切都顺顺利利,脸上顿时露出了得逞的得意笑容,甚至忍不住对着苏弘扬了扬下巴,满眼的炫耀。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的苏弘,也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和那天他兵败溃逃时,苏弘站在坞堡门口,看着他背影的笑容,一模一样。 赵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苏弘这小子,怎么会笑得这么淡定?他难道看不出自己的算计? 就在他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十多个正朝着他走来的俘虏,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忽然有二十多个人猛地停下脚步,齐齐转身,二话不说,撒开腿就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赵昆抓回去一样,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苏氏的队伍里,稳稳站定。 原地只剩下五个赵家的本家子弟,呆愣了片刻。 这才垂头丧气、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赵昆的马前,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昆一眼。 整个空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昆骑在马上,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飞奔回苏氏坞堡的二十多个俘虏,又看了看面前垂头丧气的五个本家子弟,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这…… 这是什么情况?!” 赵昆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因为震惊和暴怒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马前的几个赵家子弟,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歇斯底里地怒吼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跑回去了?!你们给我说清楚!!!” 第11章 赔了牲口又折兵 赵昆的嘶吼声在空旷的野地里炸开,马鞭抽得地面尘土飞扬,可马前的五个赵家子弟,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苏氏坞堡的方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方才那些转身狂奔的佃户家奴,哪个不是和他们一样,在赵家当了十几年的牛做了十几年的马? 可人家现在,选了一条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活着的路。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攥在赵家手里,只要他们敢跑,留在族里的家人,转眼就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除了跟着赵昆回去,他们别无选择。 “说话啊!都哑巴了?!” 赵昆见他们半天不吭声,气得火冒三丈,抬手一鞭子就抽在了最前面的赵三身上,“老子问你,他们为什么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三被抽得一个趔趄,捂着胳膊,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家主…… 他们不是被苏弘扣下了,是他们自己不想回来…… 他们说,在苏氏坞堡,能吃饱饭,能分田地,不用挨打受气,能活得像个人……” “放屁!” 赵昆气得脸都绿了,猛地打断他,“苏弘那小子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咱们赵家待他们不薄,他们竟然敢背主求荣?!一群白眼狼!” 骂完了族人,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对面的苏弘,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扬着嗓子厉声嘶吼:“苏弘!你这个卑鄙小人!不讲信义!我按约定给了你钱粮牲口,你竟然敢阴我,扣着我的人不放!你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苏弘闻言,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往前踱了两步,脸上满是淡然的笑意,对着赵昆高声回道:“赵家家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咱们约定好的,一手交牲口,一手放人,我哪一点没做到?”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笑着道:“你看清楚,他们身上的绳索,我早就解了,路就在他们脚下,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愿意去哪里,愿意跟着谁过日子,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我总不能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回你赵家去吧?” 一句话,怼得赵昆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反驳,可苏弘说的全是实话。 人确实放了,是人家自己不愿意回来,他就算是闹到天上去,也挑不出苏弘半分错处。 赵昆看着对面苏弘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垂头丧气、毫无斗志的家丁,再想起苏氏坞堡里能把盐碱地变成良田、寒冬里降暖雨的诡异本事,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他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苏弘,莫不是会什么邪术? 不然怎么能做出这么多违背常理的事? 自己就带了这几十号人,真要是在这里闹起来,怕是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越想越怕,赵昆心里的怒火瞬间就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苏弘一眼,放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苏弘!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咱们没完!”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带着身后垂头丧气的家丁和几个本家子弟,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城郡的方向狂奔而去,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看着赵昆狼狈逃窜的背影,苏弘放声大笑,随即举起手,对着身后的青壮和百姓们高声喊道:“弟兄们!乡亲们!咱们谢谢赵家家主的厚礼!”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跟着苏弘齐声高喊,声音震彻旷野: “赵昆妙计传金城,赔了牲口又折兵!” “赵昆妙计传金城,赔了牲口又折兵!” 一遍又一遍的喊声,顺着风追着赵昆的队伍传了过去。 赵昆骑在马上,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差点一口血直接喷出来。 他咬着牙把血咽了回去,鞭子抽得更狠了,只恨不得立刻飞离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看着赵昆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苏弘才带着众人,赶着一群牛羊鸡鸭,浩浩荡荡地回了坞堡。 刚进坞堡大门,还没来得及安顿好牲口,贾诩就快步走到了苏弘面前,脸上没了往日的淡然,神色格外郑重:“小郎,这赵昆送过来的这些牲口,没安好心啊。” 他拉着苏弘走到一旁,指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鸡鸭和蔫蔫的牛马,沉声分析道:“如今正是初冬,天寒地冻,野外连枯草都难找,更别说新鲜牧草了。这些牛羊马匹,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草料和粮食,咱们坞堡的粮食,刚够支撑冬耕和百姓过冬,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来喂养这些牲口。赵昆这是想拿这些活物,耗空咱们的家底,让咱们自顾不暇!” 贾诩素来算无遗策,赵昆这点小算计,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看似白送的牲口,实则是个能拖垮苏氏坞堡的无底洞。 一旁的关羽闻言,眉头瞬间皱起,握着环首刀的手紧了紧,沉声开口:“少主,既然这些牲口是累赘,不如尽数杀了,肉分给弟兄们和乡亲们,正好补补身子。这些老马也不堪骑乘作战、留着也是白费粮食,杀了最是省事。” 他性子向来直接,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 “不可!万万不可啊!” 关羽话音刚落,苏伯就连忙跳了出来,急得连连摆手,“少主,牛马是庄户人的根本啊!开春耕地、拉粮、运货,哪一样离得开牛马?就算是老马,也能看个家、拉个车,怎么能说杀就杀?还有这些牛羊,开春就能下崽,越养越多,都是家底啊!杀了太可惜了,使不得!” 苏伯种了一辈子地,在他眼里,牲口就是家里的半份家产,杀牲口,那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的事。 两人各执一词,都看向了苏弘,等着他拿主意。 可苏弘却半点不见慌乱,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抬手安抚住了争执的两人。 “云长和苏伯说的,都有道理。” 苏弘笑着开口,先看向院子里的鸡鸭鹅群,“这些家禽,不用杀,也不用咱们集中耗粮食养。把它们全部分下去,按户数分给村里的老弱妇孺,让孩子们带着去野外挖野菜、捉虫子喂,实在不够,就给点磨面筛下来的次等杂粮。” “咱们坞堡里,练兵的青壮要补力气,长身体的孩子要补营养,怀孕的妇人要补身子,正好缺肉蛋奶。这些家禽不是累赘,是给咱们乡亲们补身子的宝贝,养好了,天天都能有蛋吃,逢年过节还能杀了吃肉,再好不过。” 一番话说完,苏伯瞬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少主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没想到这一层!” 苏弘笑了笑,又看向那些牛羊和老马,继续道:“至于这些大牲口,更不能杀。后山不是有一处向阳的山谷吗?那地方地势平缓,土层厚,不适合开荒种粮,正好开辟出来,当成草场,种上苜蓿。苜蓿耐寒耐旱,产量高,营养足,是最好的牧草,有了这片草场,这些牲口就有了吃食,再也不用耗咱们的粮食了。” 这话一出,贾诩却立刻皱起了眉头,连忙道:“小郎,不可。如今正是深冬腊月,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别说种苜蓿了,就算是翻地都难。就算咱们把地翻了,种子撒下去,天寒地冻的,也根本发不了芽,长不出来。等开春再种,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这些牲口还是要消耗大量粮草,咱们根本撑不住。” 贾诩算得清清楚楚,寒冬种牧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苏弘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对着贾诩道:“文和先生放心,你只管安排人手,去把那片山谷开辟出来,把地翻好,苜蓿种子撒下去。至于种子能不能发芽,牧草能不能长出来,这件事,你交给我就好。” 他心里门清,自己的系统面板上,民心值早就因为打了胜仗、收拢了流民,再次拉得满满当当。 沃土术加气象术,别说种苜蓿了,就算是寒冬里种麦子,他都能让它长得好好的。 贾诩看着苏弘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早已见识过苏弘太多神鬼莫测的手段,知道这位少年主公,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当下便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手,开辟后山的山谷。 接下来的两天,坞堡里的青壮们轮番上阵,把后山的向阳山谷清理干净,翻松了土层,按照贾诩的规划,整整齐齐地划成了一块块的田垄,撒下了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苜蓿种子。 就在撒完种子的当天夜里,苏弘独自一人坐在屋内。 他屏退了左右,唤醒系统,对着系统中的山谷,全力施展了沃土术和气象术。 【叮!1 级沃土术施展成功!目标山谷土壤已全面改良,肥力大幅提升!】 【叮!1 级气象术施展成功!目标山谷将持续保持适宜温度,降下温润细雨,保障作物生长!】 系统提示音落下,原本寒风呼啸的山谷里,瞬间变得暖意融融,细密的暖雨丝丝缕缕地落下,渗进了松软的土壤里,包裹住了每一粒苜蓿种子。 旬日之后,贾诩、关羽带着苏伯和几个老农,再次来到后山山谷,准备看看种子有没有烂在地里。 可刚走到山谷口,所有人都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山谷里,竟然长满了绿油油的苜蓿草,叶片肥厚,长势茂盛,一眼望不到边,在寒冬腊月里,铺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这…… 这…… 这怎么可能?!” 苏伯第一个惊呼出声,老泪纵横,扑到地里摸着鲜嫩的苜蓿草,手都在发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腊月里能长出这么好的草!这是神迹啊!少主这是神仙下凡啊!” 关羽跟在一旁,丹凤眼瞪得溜圆,看着漫山遍野的牧草,满脸的震惊。 而贾诩,站在山谷口,先是呆立了半晌,随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苏弘的本事估得够高了,可没想到,这位少年主公的手段,竟然已经到了能改天换地、逆乱四时的地步! 能点薄田为沃土,能寒冬降甘霖,能腊月生牧草,这般本事,别说在这凉州边陲,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也绝无第二人!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氏坞堡,百姓们蜂拥着来到后山山谷,看着寒冬里的一片绿意,全都跪倒在地,对着苏弘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不停喊着 “少主神威”“神仙下凡”。 那些刚从赵家投过来的俘虏,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神迹,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跟着苏少主,跟对了! 有了牧草,剩下的就看如何分配这些大牲口了! 第12章 定规蓄六畜,仁政安万民 后山山谷里的苜蓿草场,不过旬日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肥厚多汁,别说养活这几十头牛羊马匹,就算再翻上几倍的牲口,也足够吃用。 解决了最头疼的草料难题,整个苏氏坞堡都浸在喜气里。 之前还愁眉苦脸担心牲口耗空粮食的苏伯,如今每天都要往山谷里跑两趟,摸着鲜嫩的苜蓿草,笑得合不拢嘴。 这日一早,苏弘便在议事堂召集了众人。 贾诩、苏伯、关羽,还有两位经验最丰富的农事匠人,都围坐在案前,等着苏弘安排后续的差事。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苏弘拿起案上的竹简,上面早已写好了各项章程,他抬眼看向众人,缓缓开口:“如今草料的难题已经解决,这些牲口,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圈养了。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把各项规矩定下来,一桩桩一件件,落到实处。” 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先说鸡鸭鹅这些家禽。” 苏弘指尖点了点竹简,语气清晰,“之前分下去的家禽,就按之前说的,依旧由各户百姓散养。但有几条规矩,必须严格执行。” “第一,各家散养的家禽,下的蛋、养肥的禽肉,自家吃用不完的,只能卖给坞堡的公中,不许私自贩卖给坞堡外的任何人。收购的价格,公中会定得比市面上公道,绝不会让百姓吃亏。” 这话一出,苏伯立刻点头附和:“少主说的是!咱们坞堡里的蛋肉本就不够用,要是流到外面去,不光咱们自己没得用,还容易把咱们坞堡的情况泄露出去,太危险了。” 苏弘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每半个月,文和先生要安排人,挨家挨户摸排家禽的数量和长势。养得好、下蛋多的人家,公中要给粮食奖励;要是有谁不上心蓄养,甚至为了吃一顿饱饭,恶意宰杀、偷偷贩卖家禽的,初犯警告,追回家禽,罚半个月的口粮;再犯,直接收回所有家禽,取消分田的资格;屡教不改的,直接逐出坞堡。” 他太清楚乱世里百姓的处境了。这些人饿怕了、苦怕了,手里握着活禽,很容易短视,为了眼前一顿饱饭,就把下蛋的母鸡杀了,断了长久的活路。 定这些规矩,不是为了苛责百姓,恰恰是为了逼着他们往长远里过,把日子过起来。 贾诩闻言,立刻拱手道:“小郎思虑周全。诩回头就定好摸排的名册,按户登记造册,赏罚分明,绝不含糊。另外,收购蛋肉的粮价,就按市价上浮一成,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好处,也更有蓄养的心思。” 苏弘笑着点头,贾诩果然一点就透,比他想的还要周全。 家禽的规矩定完,苏弘话锋一转,落到了院子里的牛马身上,神色也郑重了几分:“接下来是牛马,这是咱们坞堡的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他先是看向关羽,语气沉稳:“云长,你久在军旅,比谁都清楚,在这凉州地界,战马意味着什么。羌人、氐人之所以屡屡作乱,朝廷大军都难以围剿,靠的就是来去如风的骑兵。咱们现在只有三十名青壮,全是步卒,真遇上大队胡人骑兵,只能龟缩在坞堡里防守,连野战的资格都没有。” 关羽重重颔首,丹凤眼里满是认同:“少主说的是。凉州之地,无骑不立。没有自己的战马和骑兵,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护不住这坞堡和百姓。” “所以,这些马匹,哪怕现在都是老弱老马,也绝不能杀。” 苏弘语气笃定,“咱们要靠着这些老马,打下战马培育的底子。专门辟出两间马厩,找懂养马的老卒专人看管,好生照料。等开春之后,托商队去寻几匹上好的种马回来,慢慢繁育,用不了两三年,咱们就能有自己的战马,练出自己的骑兵队伍!” 关羽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诺!末将亲自盯着马厩的事,绝不让少主失望!” 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宝马利刃,苏弘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 安顿好战马的事,苏弘又转向了耕牛,对着两位农事匠人道:“耕牛是庄户人的半条命,咱们现在手里的十几头耕牛,就是明年春耕的根本,必须管好用好。” “我的意思是,所有耕牛,统一归公中饲养管理,绝不分散到户。农忙时节,各编户需要用牛,以集体的名义来公中租借,文和先生这里,要定好严格的借还制度。” “借牛之前,要登记清楚耕牛的体重、健康状况,画押签字;还牛的时候,要逐一检查,要是借出去一百斤的牛,还回来只剩八十斤,掉了膘、受了伤,租借的人家要罚粮食,负责给牛补养回来;要是恶意虐牛、导致耕牛受伤甚至猝死的,直接重罚,取消三年的借牛资格。” 两位农事匠人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地开口:“少主这法子太周全了!往年主宗在的时候,耕牛分到各房,大家都只管用,不知道心疼,每年都有耕牛累猝死在地里,我们劝都劝不住!有了这规矩,谁也不敢再糟践耕牛了!” 苏弘笑了笑,又补充道:“还有,农忙时节,必须定好耕牛的劳作时长,每天耕地不能超过四个时辰,轮班使用,绝不能让耕牛连轴转,累坏了身子。晚上收工,必须给耕牛喂精料,好生歇养。另外,所有耕牛,全都要装上牛鼻环。” “牛鼻环?” 众人皆是一愣,没明白是什么东西。 苏弘拿起木炭,在木板上简单画了个样式,解释道:“在牛的鼻中隔穿个小孔,装上木环,用绳子牵着。牛鼻子最是敏感,轻轻一拉,牛就会跟着走,再烈的牛也会变得温顺听话,既省了人力,也不用再用鞭子抽牛,伤了牛身。” 农事匠人眼睛瞬间就亮了,拍着大腿道:“哎呀!这法子太妙了!我们每年耕地,都要被那些烈牛折腾个半死,稍不注意就被顶伤,没想到还有这么简单的法子!少主真是天纵奇才啊!” 耕牛的规矩定完,苏弘又说起了羊群:“至于这些羊,就不分散到户了。咱们坞堡里,有几位腿脚不便、下不了地耕种的族人,还有些没到成丁年纪的半大孩子,正好招募过来,专职去后山放牧、收割牧草。每月给他们发足额的口粮,养得好、羊羔生得多的,还有额外奖励。”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暖。 这些老弱孩童,在别的世家、别的地方,都是累赘,要么被抛弃,要么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还吃不饱饭。 可苏弘却专门给他们找了轻松的活计,让他们能凭自己的力气赚口粮,活得有尊严。 “还有,牛羊产的奶,优先供应坞堡里的孕妇和七岁以下的孩童,保证他们每天都能喝上一碗。” 苏弘的语气格外郑重,“要是还有剩余,再分给操练的青壮士卒和工坊里的匠人。妇孺是咱们坞堡的未来,半点不能亏待。” 贾诩坐在一旁,手里的炭笔停在竹简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的苏弘,心里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见过太多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先紧着自己享乐,再顾着手下的亲兵护卫,至于底层的百姓、妇孺孩童,在他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可苏弘倒好,竟然把孕妇和孩童放在第一位,把底层百姓的日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最后一件事。” 苏弘看向贾诩,语气温和却坚定,“文和先生,回头你辛苦一下,按着咱们坞堡的人口和粮草、肉食储备,好好测算一下,争取保证所有百姓,每十五到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荤腥。不管是禽肉还是羊肉,哪怕每人只有一口,也要让大家都尝到。” 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诩手里的炭笔 “啪嗒” 一声掉在了案几上,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弘,眼中满是震骇,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现在是什么世道? 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 是中原大地上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人间地狱! 是世家大族顿顿酒肉,而寻常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年年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的时代! 别说二十天一顿荤腥,就算是一年能吃上一顿肉,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都已经是过大年的奢望了! 可苏弘竟然要保证,坞堡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刚投过来的流民、佃户,都能二十天吃上一顿荤腥!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太平盛世! 贾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与叹服:“小郎有此仁心,是坞堡万民之福!诩定当尽心竭力,把所有章程落实到位,绝不辜负小郎所托,绝不辜负百姓所望!” 他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些赵家的俘虏,宁愿背弃主家,也要拼死跑回苏氏坞堡。 跟着这样的主公,谁不愿意豁出性命去追随? 议事结束,各项规矩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氏坞堡。 百姓们听完,先是愣了半天,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苏弘的院落方向连连叩首,哭着喊着 “少主仁德”。 【叮!宿主仁政安民,万民归心,民心值大幅暴涨!当前民心值已突破上限,系统等级提升条件已满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苏弘站在院门口,听着坞堡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13章 系统再升级,后山遇斥候 【叮!恭喜宿主,仁政安民,万民归心,民心值突破上限,大汉农桑系统正式升级为 2 级!】 【叮!解锁全新权限与技能,详情如下:】 【2 级沃土术 :单次覆盖范围提升,土壤改良效果翻倍,可针对性修复盐碱地、沙化土地,精准适配各类作物、牧草生长需求;】 【2 级气象术: 单次调控时长提升至十日,可实现小范围精准控温、防霜、抗旱、排涝,新增冰雹、强风灾害规避能力,最大限度降低极端天气对耕种、养殖的影响。】 【技能解锁:良种培育。可消耗民心值,对现有粮食作物、经济作物、禽畜品种进行优化改良,大幅提升产量、抗病性、环境适配性,当前可解锁高产冬小麦种、耐寒紫花苜蓿种、高产蛋鸡种、抗病肉羊种四大基础良种。】 【功能解锁:禽畜防疫图谱。收录东汉末年常见禽畜疫病的预防、治疗全套方案,配套本地可寻的草药配方,可将禽畜养殖死亡率降低八成以上。】 【叮!民心值储存上限提升,可满足技能多次施展!】 苏弘坐在屋内的案几前,看着脑海中刷新出来的系统面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次升级来得正是时候。 良种培育功能,正好解决了来年扩种的麦种难题,有了高产小麦种,配合沃土术和气象术,明年的亩产必定能再翻一番; 禽畜防疫图谱,更是刚定下六畜蓄养规矩就送来了及时雨,乱世里禽畜一旦闹起疫病,往往一死就是一片,有了这图谱,就等于给牛羊家禽上了一道保命符。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里,早已是一派烟火升腾的热闹景象。 初冬的日头暖融融的,洒在坞堡西侧的巷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地闹着,领头的是八岁的虎子,手里拎着一根细竹枝,却半点不挥打身前的鸡鸭,只小心翼翼地赶着路。 身后跟着五岁的妹妹丫蛋,还有几个同巷的孩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编得整整齐齐的草筐,蹦蹦跳跳地往田埂边去。 “虎子哥,咱们今天比谁捉的蚂蚱多好不好?谁捉得多,谁家的母鸡就下最多的蛋!”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跑着喊,脸上沾着泥土,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比就比!谁怕谁!” 虎子挺起小胸脯,把妹妹护在身后,“我娘说了,母鸡下了蛋,就给我妹妹补身子,还要给奶奶留一个!” 丫蛋抱着自己的小布兜,脆生生地接话:“我要把虫子喂给小黄,小黄最乖了,昨天刚给我下了一个圆滚滚的蛋!” 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跑到田埂边,立刻四散开来,有的蹲在草丛里扒拉着找蚂蚱,有的拿着小铲子挖野菜,还有的把跑散的小鹅赶回到一起,叽叽喳喳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没有兵荒马乱的惶恐,没有饿肚子的愁苦,只有孩童最纯粹的天真烂漫,在暖融融的日头里,漾得满世界都是。 田埂边的老槐树下,虎子的奶奶李阿婆坐在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孩子们,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却悄悄滚下了一滴泪,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喉咙里堵得慌。 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那个叫狗剩的娃。 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岁了,能跟着虎子一起跑,一起捉蚂蚱,一起赶鸭子了。 那年闹灾荒,地里颗粒无收,地主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家里连草根树皮都吃光了,五岁的狗剩躺在她怀里,小脸蜡黄,气若游丝,临死前还拉着她的手,小声说 “奶奶,我饿,想喝一口稠粥”。 可那时候,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娃在自己怀里断了气,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不起,只能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在了乱葬岗。 要是那娃能活到现在,能遇上苏少主这样的好人,该多好啊。 能住不漏风的房子,能顿顿喝上稠粥,能吃上鸡蛋,能无忧无虑地跑跳,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怕被兵匪抢走,不用再看地主的脸色。 李阿婆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抬头看向坞堡中央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少主,多谢少主开恩,给我们老婆子一条活路,给孩子们一个家…… 老身这辈子,就是给少主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啊。” 巷子里的孩童还在笑闹,田埂上的风暖融融的,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全是那个少年少主,给他们挣来的。 而此时的后山脚下,跛着一条腿的石头,正背着一个布兜,手里拿着牧羊鞭,赶着百十只羊,慢悠悠地往山谷里走。 石头今年十七岁,原本是安定郡的农户,三年前羌人作乱,爹娘都死在了乱兵手里,他逃荒的时候,又被地主家的护院打断了左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干不了下地的重活,只能靠着给人打零工、讨饭过活,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在破庙里。 是苏弘招流民的时候,把他带回了坞堡,见他腿脚不便,特意安排了放羊的活计,管吃管住,每月还发足额的口粮,干得好了还有额外奖励。 这是石头这辈子,第一次活得像个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从自己的小土屋里醒了过来。 这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却四壁严实,糊好了窗户,烧上火炕就暖烘烘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睡破庙、柴房,不用再怕半夜被人赶出去,被野狗追咬。 他起身拢了拢火炕里的柴火,淘了两把公中发下来的粟米,下到陶锅里熬起了稠粥。 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稠粥,石头犹豫了半天,还是从炕头的小陶罐里,摸出了一个公中发下来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锅里。 这鸡蛋,他攒了三天了,一直没舍得吃。 可他想起苏少主说过,只要有能力,就要多吃肉蛋奶,身子才能壮实。 他虽然听不懂 “肉蛋奶” 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苏少主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苏少主从来不会骗他们,不会害他们,是给了他第二条命的恩人。 鸡蛋在锅里慢慢煮熟,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石头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发热。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煮一碗稠粥,煮一个完整的鸡蛋。 吃完饭,他对着坞堡中苏弘小院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跪拜,嘴里小声念叨着 “多谢少主”。 一番跪拜之后,他这才锁上门,去牧监处领了这百十只羊,赶着往山上去了。 几场暖雨过后,凉州的初冬,竟没有往年那般萧瑟。 路边的野草还带着几分绿意,山上的树木也没落尽叶子,反倒因为几场暖雨,添了几分生机。 坞堡里到处都在传,说这些暖雨都是苏少主施展的仙术,少主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救他们这些苦命人脱离苦海的。 石头听了,也只是憨憨地笑。 他不管少主是不是神仙,他只认苏弘这个人。 是少主给了他房子,给了他粮食,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做人的尊严。 少主让他好好放羊,他就把羊养得肥肥壮壮的,绝不让少主失望。 他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开春了,母羊都下了羊羔,他肯定能拿头等奖,到时候少主说不定还会夸他,他要再多攒点鸡蛋,等过年的时候,给少主送过去,谢谢少主的恩情。 想得入了神,连羊群顺着草势往山谷深处走了,他都没察觉。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早已不是平日里放羊的地界时,耳边突然传来 “咻” 的一声破空锐响! 是箭矢! 石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矮身,猛地趴到了地上! 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爬起来,三道黑影猛地从树后冲了出来,一身劲装,脸上蒙着布,手里握着环首刀,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动弹不得。 石头被按得喘不过气,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那些正在低头吃草的羊。 他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拼命大喊,声音都破了音:“别碰我的羊!莫要伤了我的羊!那都是少主的羊!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不准动少主的羊!” 第14章 羊倌遇庞德,一语动英豪 石头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土里,脸颊蹭得生疼,胳膊被拧得几乎要脱臼,可他拼了命地挣扎,嗓子都喊得劈了音,满脑子只有那些羊! 那是少主托付给他的羊,是坞堡里妇孺孩童的奶源,是来年开春羊羔繁育的底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都住手!”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住石头的两个大汉闻言,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放开他。 石头心里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声音里带着一股慑人的悍气,像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 他正想抬头看看是什么人,眼前突然一黑,一块粗布猛地蒙住了他的脑袋,死死系在了脑后。 “老实点!敢乱动,一刀宰了你!” 一个粗莽的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响起,随即他就被人拽着胳膊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踩到枯枝落叶,耳边是呼呼的山风,还有羊群咩咩的叫声。 还好,他们没把羊丢下。 石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只要羊还在,他就不算辜负少主的托付。 可另一份担忧又涌了上来。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蒙着他的头,显然是不想让他记住营地的位置。 他一边被架着往前走,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把苏少主教的那点防身的法子翻来覆去地想,可他跛了一条腿,根本不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渐渐平坦了,耳边传来了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动静,显然是到了这些人的营地。 架着他的人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蒙眼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石头猛地眯起了眼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山谷深处的一处避风岩洞,洞口生着一堆篝火,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壮汉围在四周,个个身形彪悍,眼神警惕,身上带着风霜和杀气,一看就是见过血、上过阵的汉子。 岩洞的角落里,还有几个老弱妇孺缩在一起,脸上满是惶恐和疲惫,面前摆着的陶碗里,只有一点点黑乎乎的野菜糊糊,连点粟米星子都看不见。 而最显眼的,是篝火旁坐着的那个男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厚,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大刀,刀鞘磨得锃亮。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透着一股猛虎般的悍勇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提刀而起,斩敌于马前。 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添了几分凌厉,可看向岩洞角落老妇人的目光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石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这人的样貌?!这就是少主翻遍南山也要找的庞德庞令明啊! 关大哥跟他们说过,这位庞好汉是南安郡数一数二的勇士,弓马娴熟,勇力过人,只是被豪强陷害,诬陷通匪,才被逼得躲进了山里。 少主说了,只要找到这位好汉,一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嘴巴张了张,差点就喊出 “庞好汉” 三个字。 他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丝不差地落进了庞德的眼里。 庞德本就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人,不然也不可能带着几十号乡勇和家眷,在官府和豪强的围捕下,躲在这山里数月之久,还能安然无恙。 他看着眼前这个跛脚的少年羊倌,从最初的惊恐,到看清自己之后的激动,甚至还有几分欣喜,半点没有面对歹人的畏惧,心里顿时起了疑。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壮汉立刻松开了拧着石头胳膊的手。 庞德往前倾了倾身子,锐利的目光紧紧锁着石头,沉声开口,声音像是磨过砂石,带着厚重的力量:“你认识我?” 石头被他的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一想到少主的嘱托,又立刻挺直了腰板,哪怕跛着一条腿,也站得稳稳的。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半点隐瞒都没有:“我不认识您,可我家少主一直在找您!” “我家少主是苏氏坞堡的少主,前些日子在金城郡里听退伍的老卒说,南安有位庞好汉,勇武过人,被当地豪强诬陷通匪,带着老母亲和乡勇躲在了南山里,缺衣少食,处境艰难。少主当即就吩咐下来,让我们全坞堡的人四处打探您的下落,说您是条好汉,绝不能让您困在山里受苦,还特意叮嘱,找到您之后,一定要以礼相待,请您去我们苏氏坞堡里生活!” 石头话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对方不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可他这话一出,岩洞周围的乡勇们顿时哄笑起来,脸上满是不屑和讥讽。 “小子,编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我们大哥被官府悬赏通缉,哪个世家大族不是避之不及?还有人特意找我们,请我们去坞堡生活?怕不是想把我们骗下山,拿去给外边那些豪强换赏钱吧?” 一个络腮胡大汉上前一步,手里的环首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恶狠狠地瞪着石头。 “就是!这世道哪有这么好心的人?我看你就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故意哄骗我们下山!” “大哥,别跟这小子废话了,先把他关起来,看看山下有没有动静,要是敢耍花样,一刀宰了他!” 众人七嘴八舌,眼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他们躲在这山里数月,被官府和豪强追得东躲西藏,好几次都差点中了圈套,早就对山下的人充满了防备,哪里会因为石头几句话就信了? 庞德坐在原地,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里的惊疑更甚。 他与苏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更无半分交情。 对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在金城郡站稳脚跟,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找他? 还要礼遇他,请他去坞堡?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这事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防备。 可石头一听他们怀疑苏少主,瞬间就急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反驳:“你们胡说!我家少主才不是那样的人!少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坞堡里的日子,急得手都在抖:“我们坞堡里,人人都有不漏风的房子住,顿顿都能喝上稠粥!少主给我们分田地,定规矩,老弱病残都有活干,有饭吃!妇人和孩子每天都能喝上羊奶,我们所有人,每隔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荤腥!” “我们少主有大神通,能把盐碱地变成上等良田,能在寒冬里降下暖雨,能让腊月里长出绿油油的牧草!赵家那狗东西带了一百多号人来犯,被少主带着三十个弟兄打得屁滚尿流,最后赔了牲口又折兵,连自己的家丁都跑到我们坞堡来了!” “我们坞堡里几百号人,日子过得比金城郡里的世家佃户好上百倍!少主用得着骗你们?用得着拿你们去换赏钱?” 石头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这些话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可这些人竟然怀疑少主的人品,他怎么能不急? 可他越是激动,那些乡勇越是不信。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更是嗤笑一声:“小子,吹牛也不打草稿!寒冬里降暖雨?腊月里长牧草?二十天一顿荤腥?这世道易子而食都不稀奇,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 石头急得跳脚,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没骗你们!你们看!外面那些羊,全都是我家少主的!我们坞堡里多的是粮草!少主能养活这么多牛羊牲口,自然也能养起你们?根本用不着拿你们去换什么钱粮!”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安静了。 可下一秒,那络腮胡大汉的脸瞬间黑了,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石头的衣领,目露凶光:“小子,你他妈骂谁是牲口呢?谁是你家的羊?!” 他说着,拳头就扬了起来,就要往石头脸上砸去。 “住手。” 庞德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络腮胡大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甘地放下了,狠狠瞪了石头一眼,退到了一旁。 庞德缓缓站起身,身形如山,走到了石头面前。 他比石头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就给了石头极大的压迫感,可石头却半点不怕,只是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一副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的模样。 庞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戒备反倒松了几分。 这少年眼神清澈,满是真诚,说起自家少主的时候,眼里的敬服和崇拜是装不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奸猾的探子。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的苏少主,可是那个让金城赵昆赔了牲口又折兵的苏氏少年郎?” 石头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嘿嘿笑了起来:“就是我家少主!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啊!那天我就站在少主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赵昆带着一百多号人,被我们关大哥带着三十个弟兄,一炷香的功夫就打崩了,最后灰溜溜地跑了,还被我们少主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满脸的与有荣焉,那副得意的样子,半点不作假。 庞德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躲在山里,也派过人下山打探消息,自然听说了苏氏坞堡的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三十个刚拿起刀的青壮,正面击溃了赵家百余名家丁,这事在金城郡都传开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苏弘竟能在寒冬腊月里,把盐碱地变成良田,还种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场,这事被山下的百姓传得神乎其神,都说他是神仙下凡。 这样一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看岩洞角落里,面色憔悴的老母亲,还有身边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乡勇弟兄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对着石头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劳烦小哥,帮我给你家少主传句话。就说后山庞德,想与苏少主做笔买卖。若是苏少主有心,三日后,便来这后山山谷之中详谈。” 第15章 苏弘赴山约 石头赶着百十只羊,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苏氏坞堡。 跛着的左腿被颠得生疼,可他半点都不在意,胸口里像是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连脸颊都红扑扑的。 他不仅把所有的羊都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更是找到了少主翻遍南山也要找的庞好汉!这要是禀报给少主,少主肯定会高兴的! 刚进坞堡大门,他就拽住了一个路过的族人,急声问道:“苏伯在哪?我有天大的事要禀报苏伯!” “苏伯在议事堂那边呢,正和少主、关将军、贾先生议事。” 族人见他这副急火火的样子,连忙指了方向。 石头道了声谢,连羊都顾不上送回羊圈,只托付给旁边的牧监弟兄,自己一瘸一拐地朝着议事堂狂奔而去。 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了正拿着竹简核对物料的苏伯。 “苏伯!苏伯!” 石头扯着嗓子喊,扑到苏伯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伯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石头?你怎么回来了?羊呢?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上歹人了?” “羊都好好的!一只都没少!” 石头连忙摆手,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字一句地说道,“苏伯,我找到人了!我找到少主一直在找的庞德庞好汉了!” “你说什么?!” 苏伯手里的竹简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你再说一遍?你找到庞德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石头用力点头,把自己在后山被斥候抓住、见到庞德本人、还有庞德约少主三日后独自一人去后山山谷详谈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半点细节都没落下。 苏伯听完,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一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你可立了大功了!走!跟我去见少主!” 他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给石头拿两升粟米,十个鸡蛋,记在公中的账上,算是给他的奖赏!” 石头一听,脸都红了,连忙摆手:“苏伯,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能为少主办事,是我的福气!” “给你你就拿着!” 苏伯笑着拍了拍他,“这是你应得的!走,跟我去见少主!” 议事堂内,炭火正旺。 苏弘正和贾诩、关羽围在案前,对着舆图商议开春的屯田规划。 贾诩拿着炭笔,在舆图上圈出了几处适合开垦梯田的山坡,细细讲解着修造的要点。 关羽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练兵和护田的安排,三人说得正投入。 “少主!少主!大喜啊!” 苏伯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随即带着石头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少主,石头在后山放羊,找到了庞德庞好汉的踪迹!” 苏弘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精光:“当真?!” “千真万确,少主!” 石头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苏弘躬身行礼,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庞好汉说了,三日后,请少主去后山的山谷之中详谈,说是要和少主做笔买卖。”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伯第一个皱起了眉头,急声劝道:“少主,万万不可!那庞德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带着几十号手持刀枪的乡勇躲在山里,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你亲自去,太危险了!若是他设了圈套,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整个苏氏坞堡就塌了!要去,也是老奴替您去!” “不可。” 关羽立刻上前一步,丹凤眼一睁,身上的悍气瞬间迸发,沉声说道,“庞德乃是凉州有名的英豪,岂能让苏伯代往?少主若要去,某家愿陪少主同往!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山谷,便是龙潭虎穴,某家手中的大刀,也能护着少主闯上一闯!只管去便是,岂能让凉州英豪小瞧了咱们苏氏坞堡!” “就算要去,也不能只带关将军一人啊!” 苏伯依旧不放心,连忙道,“少主,咱们带上三十名操练好的青壮,埋伏在山谷周围,万一有什么变故,也能立刻接应,保您万无一失!” 苏弘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抬手安抚住了满脸焦急的苏伯。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汉,游侠风气盛行。 尤其是在凉州这等边地,最看重的就是胆气和诚意。 庞德是凉州响当当的好汉,重诺重义,最看不起的就是畏首畏尾、藏头露尾之辈。 若是带着大队人马前去,反而会落了下乘,让庞德觉得他没胆气、没诚意,就算谈成了,心里也会看轻他三分,日后想要收服这员猛将,就难了。 “苏伯的顾虑,我明白。” 苏弘语气从容,缓缓开口,“但庞德是凉州英豪,我既想请他下山,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胆气。带大队人马前去,反而显得我苏弘心虚,被他看轻。” 他转头看向关羽,朗声一笑:“云长说的对,有你陪我同往,便足够了。别说他几十号乡勇,就算真有埋伏,有你这柄大刀在,谁能伤得了我?咱们二人同去,既显了诚意,也不会失了底气,正好让庞好汉看看,我苏弘不是缩在坞堡里的世家子弟。” 一旁的贾诩闻言,微微颔首,附和道:“小郎说的是。庞德此人,重情重诺,有勇有谋,绝非背信弃义、行卑劣暗算之事的小人。他既主动约小郎详谈,必是有了下山的心思,绝不会设下圈套。有关将军同往,万无一失。” 见苏弘心意已决,贾诩和关羽都赞同,苏伯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反复叮嘱,一定要万事小心。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约定的日子一早,苏弘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只挎了一柄短剑,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关羽一身玄色劲装,带着那柄厚重的环首大刀,跟在苏弘身侧,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四周。 二人两骑,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出了坞堡,朝着南山山谷的方向而去。 第16章 庞德归明主 此时的后山半山腰上,庞德带着十几个乡勇弟兄,正站在岩石后,朝着山下的小路望去。 “来了!大哥,他们来了!” 一个眼尖的乡勇低声喊道,指着山下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关羽身上。 只见那红脸大汉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手持一柄大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一双丹凤眼扫过来,带着慑人的威压,哪怕隔着几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悍勇之气。 “我的天!这汉子也太英武了!” “怪不得能带着三十个人,打崩赵家一百多号人!这气度,这身形,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这肯定就是苏家少主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这模样,就不是寻常人!” 身边的乡勇们纷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都把器宇轩昂的关羽,当成了苏氏坞堡的家主苏弘。 唯有庞德,目光从关羽身上一扫而过,最终牢牢锁在了那个走在旁边的少年郎身上。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容俊朗,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荒山野岭,前路未知,对面是几十号手持刀枪的亡命之徒,换做寻常世家子弟,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他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脚步从容不迫,眼神平静淡然,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未知的 “山匪” 之约,反倒像是来郊外游山玩水、踏青闲游一般。 庞德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边郡待了多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军中将领,甚至见过郡府的太守、带兵的校尉。 那些人里,有的靠着家世骄横跋扈,外强中干。 有的久经沙场,一身悍气,却少了几分从容。 还有的精于算计,满腹心机的。 却没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他身边的关羽,固然是万夫不当的猛将,一身英武之气扑面而来,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却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郎。 这等临危不乱、从容淡定的气度,这份视险境如无物的胸襟,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英雄本色! 能让这等猛将心甘情愿做护卫,鞍前马后地跟着,这苏弘,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必然有过人的本事和胸襟。 庞德看着缓步走来的苏弘,心里原本的戒备和试探,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佩和好奇。 不过片刻功夫,苏弘和关羽便来到了山谷前。 “苏少主!” 十几个乡勇立刻上前,齐齐躬身行礼,目光都落在关羽身上,语气恭敬。 关羽的脸瞬间更红了,尴尬地抬头望天,随后侧身让开一步,朝着身边的苏弘抬了抬手。 乡勇们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庞德大步走上前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见礼,朗声开口:“南安庞德庞令明,见过苏少主。” 这一下,所有乡勇都懵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认错了人! 原来旁边这个看着年纪轻轻、气度从容淡定的少年郎,才是真正的苏家少主! 而那个他们以为是少主的红脸大汉,竟然只是少主身边的一个护卫! 众人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苏弘的目光彻底变了。 能让这么一位勇武不凡的猛将,心甘情愿地做贴身护卫,这少年少主,得有多大的本事和人格魅力? 之前那个羊倌说的,什么寒冬降甘霖、盐碱地变良田、二十天一顿荤腥的事,搞不好全都是真的! 苏弘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庞德,温声道:“令明不必多礼,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横,也没有半分面对亡命之徒的戒备,就像见了一位久闻其名的故人一般,从容坦荡。 庞德被他扶起身,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目光,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散了。 他侧身引着苏弘往岩洞前的空地上走,分宾主落座。 “苏少主,我庞德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你派人四处找我,想邀我下山,我心里清楚。但要我庞德跟着你,有三个条件,只要你能答应,我庞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若是不答应,今日就当我庞德请少主喝了碗水,喝完你自下山便是。” “令明请讲。” 苏弘微微颔首,语气从容,“但凡是我苏弘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庞德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弘,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我家中有七旬老母亲,体弱多病,跟着我躲在这山里,吃尽了苦头。若是下山,我母亲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不能受半点惊扰、半点委屈,但凡她有半点委屈,我庞德立刻带人走。” “第二,跟着我躲在这山里的,有三十多个乡勇弟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都是跟我在边郡里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他们跟着我下山,必须尽数被接纳不能薄待,更不能日后翻旧账,拿他们被通缉的事清算。” “第三,我庞德这辈子,只服有真本事、讲信义、守得住弟兄的主公。若是日后你苏弘沦为欺压百姓、背信弃义、苛待弟兄的奸邪之辈,我庞德绝不会跟着你同流合污,会立刻带着弟兄们离开,绝无半分情面可讲。” 三个条件,句句都戳在庞德的底线里。 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重兄弟情义,更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宁折不弯。 话音落下,身边的乡勇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苏弘,生怕他一口回绝。 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令明放心,这三个条件,我苏弘全都答应。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令堂便是我苏氏坞堡的长辈,坞堡里最好的屋子,先给令堂安置,专门安排人伺候,绝不让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所有跟着你的弟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只要入了我苏氏坞堡,就都是我的弟兄,和坞堡里的族人一视同仁。分田、分房、领口粮、拿赏赐,全都按功劳来,绝无半分偏袒,更不会翻旧账、苛待半分。” “至于第三条,你尽可看着。我苏弘这辈子,立誓要护着治下的百姓,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若是我有半分背信弃义、欺压百姓之举,不用你走,我自己便无颜面对天下万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言。 庞德浑身一震,眼中满是动容。 他本以为苏弘最多勉强答应,没想到竟还额外给出了这么多承诺,甚至连老母亲的安置都想得如此周到。 他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苏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苏少主,我刚才说了,跟着我的,还有几个羌人弟兄。世人皆视羌人为蛮夷,多有歧视排挤,甚至喊打喊杀,你当真能容下他们?”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绷紧了身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眼里满是紧张和不安。 他们这辈子,受尽了汉人的歧视和追杀,从来没有哪个汉人世家,愿意真心接纳他们。 苏弘闻言,转头看向那几个面露紧张的羌人汉子。 他朗声一笑,语气无比坚定:“那有什么容不下的?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都想好好过日子。只要他们愿意跟着我苏弘,守规矩,肯出力,护着咱们的坞堡和百姓,就都是我的好弟兄!汉人弟兄有的,羌人弟兄一分不少,一视同仁,绝无半分差别对待!” 话音落下,那几个羌人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出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躲在山里几个月,被官兵追杀,被豪强排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看待,更别说承诺和汉人一视同仁了。 苏弘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们心里最软的地方,让他们在这乱世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滋味。 庞德看着眼前的场景,彻底被震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了凉州各郡,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郡守将军,要么视羌人为牲畜,要么利用完就卸磨杀驴,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胸襟和格局,能说出汉羌一视同仁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心里翻江倒海,所有的犹豫、试探、戒备,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明主,遇上了能让他施展一身本事、护得住弟兄和百姓的主公。 庞德再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撩起衣袍,对着苏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起誓,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仿佛有了回音: “主公在上!庞德愿效犬马之劳,从此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 第17章 坐吃山空 苏氏坞堡的大门前,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看着苏弘策马走在前方,身后跟着庞德和他带来的几十号乡勇、家眷,还有几个牵着马的羌人汉子。 百姓们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和排斥,反而纷纷笑着躬身行礼,嘴里喊着 “少主万安”,还有几个胆大的妇人,已经拎着热水和麦饼迎了上来,招呼着远道而来的众人。 庞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他本以为带着家眷和羌人弟兄下山,免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处处提防,可没想到,苏氏坞堡的百姓竟如此热情,没有半分异样的眼光。 “令明,一路辛苦。” 苏弘笑着对庞德道,“我已经让苏伯提前收拾好了屋子,都是向阳的暖房,火炕都提前烧好了,先让老夫人和家眷们安顿下来,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苏伯说,不用客气。” 话音刚落,苏伯就笑着快步迎了上来。 “已经按少主的吩咐,把少主小院东侧最宽敞的那排院子收拾出来了,一共八间屋,老夫人住正房,其余的屋子给弟兄们和家眷们住,柴火、炭火、粮食、被褥全都备齐了,您只管带着人过去便是。” 庞德看着苏伯周到的安排,又看了看身边眼眶泛红的老母亲,心里满是感激,对着苏弘再次躬身:“多谢主公周全!庞德此生,必不负主公!”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苏弘笑着扶起他,又对着苏伯叮嘱道,“苏伯,跟着令明来的弟兄们,还有羌人弟兄们,都按咱们坞堡的规矩,登记造册,分口粮、分田地,和咱们原本的族人一视同仁,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少主放心,都记着呢!” 苏伯连忙应下,引着庞德一行人往安顿的院子去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苏弘长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去找贾诩,就听见不远处的工坊那边,传来了贾诩略带疲惫的声音,正对着几个匠人细细叮嘱着什么。 苏弘偷偷走过去,看着贾诩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坊、屯田、蓄养、编户的各项事务,几句话就把原本乱麻一样的事梳理得明明白白,苏弘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自己心里清楚,论起规划、论起眼界,他凭着后世的见识,能甩出这个时代的人十条街。 可真要落到执行上,面对着坞堡里九成以上不识字、连政令都要反复解释三四遍才能听懂的百姓,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后世里,他带着家里人出去旅游,光是安排吃穿住行、行程路线,都能把他搞得头大。 更别说在这东汉末年,管理一个几百号人的坞堡了。 就拿前几天修水渠的事来说,他对着图纸跟工匠们讲了整整一个上午,众人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挖、怎么修。 结果贾诩过来,只花了一刻钟,画了几个简单的工区,分了工、定了规矩,当天下午,百姓们就顺顺利利地开工了。 “文和,辛苦你了。” 苏弘走过去,拍了拍贾诩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歉意,“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你身上,累坏了吧?” 贾诩转过身,对着苏弘拱手笑了笑:“主公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本就是诩该做的。倒是主公,能收服庞令明这等猛将,实乃大喜事。”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边两个略显局促的后生。 “还要多谢主公,给我送来了两个能搭把手的人。虽说只是勉强识字,能抄录政令、传话跑腿,也能帮我分担不少琐事了。” 这两个后生,是庞德带来的族人里识字最多的。 苏弘特意把他们送到贾诩身边当差,一来是兑现自己的承诺,给庞德的人安排差事,让他们能尽快融入坞堡,安下心来。 二来也是实在心疼贾诩,偌大的坞堡,庶务千头万绪,全靠他一个人撑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只是这两个后生,也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能照着竹简抄录内容,能把贾诩的命令传达到位,再想让他们统筹调度、独当一面,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坞堡里真正能挑大梁的施政人才,依旧只有贾诩一个。 可贾诩的能力,实在是超出了苏弘的预料。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坞堡的人口翻了一倍,事务多了数倍,他依旧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屯田的进度、工坊的建造、家禽的蓄养、百姓的编户、坞堡的修缮,桩桩件件,没有半分疏漏,整个苏氏坞堡,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调度下,稳稳当当地运转着。 收服庞德的喜悦还没过去几天,苏弘就又干成了一件大事。 借着庞德带来的几匹战马,又凑了坞堡里仅有的五匹能骑乘的马,正式组建了苏氏坞堡的第一支骑兵小队。 这支骑兵小队一共十人,由庞德亲自担任什长,队员一半是他带来的老弟兄,一半是从坞堡青壮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会骑马的青壮。 平日里由庞德亲自操练骑术、斥候之术,负责坞堡周边的巡逻、探查,防备羌人乱兵和不怀好意的世家探子。 而关羽,则带着坞堡里能抽调出来的全部五十名青壮,组建了步卒队伍,平日里操练战阵、护卫坞堡,农忙时下地耕种。 一骑一步,六十名青壮,已经是苏氏坞堡能抽调出来的全部人力极限了。 剩下的青壮,要么在工坊里打铁、做木工。 要么在田里打理冬耕的田地。 要么负责放牧、蓄养,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这日午后,冬日的暖阳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苏弘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手里翻着族里留下的兵书竹简,嘴里哼着小调,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收服了庞德,有了自己的骑兵队伍,坞堡的防御稳如泰山。 冬耕的田地在沃土术和气象术的加持下,麦苗长势喜人,丰收在望。 贾诩把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民心归附。 苏弘只觉得,这穿越过来的日子,总算是走上正轨了。 可他这份悠闲,没持续多久,就被院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苏伯走在最前面,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哭丧着个脸,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摞竹简,脚步都带着慌乱。 贾诩跟在他身侧,平日里从容淡定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眉头微微蹙着。 两人一进院子,苏弘就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他连忙从躺椅上坐起来,放下竹简问道:“苏伯,文和,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少主!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伯快步走到苏弘面前,把手里的竹简往石桌上一放,声音里都带着哭腔,“钱粮!咱们坞堡的钱粮,快见底了!” 苏弘心里咯噔一下:“见底了?怎么会这么快?族里留下的钱粮,还有赵昆赔的那些牲口、物资,不是挺充足的吗?” “充足什么啊少主!” 苏伯拿起竹简,一笔一笔地给苏弘算着账,手指头都在抖,满是心疼,“您听老奴给您算!咱们坞堡现在,连老带小一共六百多口人,每天光口粮就要消耗两石粟米,这几个月下来,光是吃的,就耗去了三百多石粮食!” “还有战马!十匹战马,每天要喂精料、豆饼,一个月就要耗去近二十石粮食,这还不算冬天给它们加的草料、苜蓿!还有牛羊鸡鸭,每天也要耗粮食,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还有修房子、修坞堡城墙、修水渠,买木料、石料,要花钱,给工坊买铁矿、煤炭,打造农具、兵器、甲胄,又要花钱;给弟兄们的赏钱、给百姓的奖励,零零散散也要花钱!” “这还不算完!” 苏伯的声音越来越急,“咱们还得预留明年开春的春耕种子,至少要一百石粮食;还要留着牲口育种、开春买新的耕牛、战马的钱;还要留着防备天灾人祸、羌人作乱的应急钱粮!这么一算,咱们账上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个月,钱更是剩的不多了!” 苏伯越说越心疼,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他当了一辈子苏家的管家,从来没这么大手大脚花过钱,可这几个月,钱粮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他每天看着账册,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旁的贾诩也叹了口气,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苏伯算的分毫不差。诩之前只管调度庶务,没细算总账,今日和苏伯把所有账册清算了一遍,也被吓了一跳。短短三个多月,咱们坞堡的花销,竟抵得上寻常中等世家两年的用度了。” 他看着苏弘,眼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里,凭着千亩薄田,赚来这么多钱粮,硬生生撑起了这么大一个摊子,养活了六百多口人。 这份本事,放眼整个凉州,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苏弘看着石桌上厚厚的账册,听着苏伯一笔一笔的报账,脸上的悠闲彻底消失了,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把坞堡发展起来,怎么收拢民心,怎么搭建自己的班底,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钱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粮,别说练骑兵、扩坞堡、开疆拓土了,就连坞堡里六百多口人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总不能靠着系统改土,就真的能变出粮食和钱来吧?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行,必须得想个生钱的路子了! 第18章 精盐开商路,冬麦引羌狼 这几日苏弘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运转,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生钱的路子。 他太清楚了,乱世之中,粮草和钱财,就是立身的根本。 没有钱粮,别说扩军、建工坊、开疆拓土。 就连坞堡里六百多口人的饭碗都保不住,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转眼就会散掉。 可眼下的苏氏坞堡,能拿出去卖钱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粮食要留着自己吃,牧草要喂牲口,家禽鸡蛋要供给百姓。 工坊里的农具、曲辕犁,都是自己坞堡要用的,根本没有多余的产能对外售卖。 难道要靠着那点家底,坐吃山空吗? 绝对不行!!! 苏弘脑中不断地思索着,不停地回想着金城附近的地图。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往西是西域三十六国,往北是草原羌胡、并州匈奴,往东是关中三辅,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怎么可能缺钱呢?! 井盐熬制之法……草原……胡人…… 慢慢的苏弘的脑中仿佛有了一条清晰的商路出现了。 苏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有了!我有办法了!” 他立刻转身,对着门外的护卫吩咐道:“去!把贾先生、苏伯、关将军和庞将军,全都请到议事堂来!就说我有解决钱粮危机的法子了!” 护卫立刻领命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贾诩、苏伯、关羽、庞德四人,就齐聚在了议事堂内。 “主公,您说有解决钱粮的法子了?” 苏伯第一个急声开口,脸上满是期待,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段时日,他被钱粮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落座,这才缓缓开口,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咱们眼下的困局,看似是钱粮不足,实则是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光靠守着这点田地,永远只能坐吃山空。想要解决根本问题,就得走出去,做买卖,开商路!” “做买卖?”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少主,咱们坞堡里,除了粮食和牲口,没什么能拿出去卖的啊!粮食咱们自己都不够吃,牲口要留着耕种繁育,总不能把这些卖了吧?” “自然不是卖这些。” 苏弘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贾诩身上,笑着道,“文和,你久在凉州,应该最清楚,这凉州、草原之上,最紧缺、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贾诩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盐!是食盐!” “没错!就是盐!” 苏弘朗声一笑,语气笃定,“人不吃盐,就浑身无力,干不了活,打不了仗。草原上的羌人、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根本没有熬盐的法子,只能靠着汉地的商人买盐,可官盐价格高昂,还常常被世家把控,他们就算拿着牛羊皮毛,也常常换不到一口盐。”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有新的井盐熬制之法,能熬出比市面上的官盐更白、更细、没有苦味的精细白盐,不光产量高,成本还低。往草原上一卖,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了。 苏伯惊得嘴都合不拢,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他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盐金贵,却没想到自家少主还有熬精盐的本事! 关羽和庞德也是眼前一亮,他们太清楚盐的重要性了。 军中若是缺了盐,再精锐的士卒也没了战力,草原上的部落,为了一袋盐,甚至能拼得你死我活。 这要是真能熬出精盐,那简直就是握住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 唯有贾诩,最先冷静下来,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主公,此法固然是一本万利,可大汉律例,盐铁官营,私煮私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被官府查实,是要抄家灭族的!咱们虽然不在官府的户籍之上,可一旦私盐的事传开,不光金城郡府会派兵围剿,那些把控盐利的世家大族,也绝不会放过咱们!” 他素来谨慎,把最核心的风险,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苏弘闻言,却丝毫不慌,笑着反问道:“文和,你觉得,如今这大汉的律例,还管得到咱们头上吗?” “主宗举族内迁,在官府的名册上,金城苏氏早已不复存在,这坞堡,在法理上都是无主之地。官府连羌乱都压不住,连自己的辖区都管不了,哪有功夫来管咱们卖不卖盐?” “至于那些世家大族,” 苏弘的语气冷了几分,“他们能卖,咱们为什么不能卖?赵昆带着一百多号人来犯,都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如今咱们有关将军的步卒,庞将军的骑兵,护着商队,谁敢来抢,咱们就打回去!难不成,还怕了他们不成?” 关羽立刻起身,抱拳沉声喝道:“主公说的是!只要商队出行,末将愿亲自带兵护送,谁敢动咱们的商队,某家的大刀,定斩不饶!” 庞德也跟着起身,朗声道:“末将的骑兵队,熟悉草原地形,擅长斥候探查,护卫商队,万无一失!主公只管放心,末将定保商队往来平安!” 贾诩看着一主二将,豪气干云,心里的顾虑也瞬间散了大半。 他低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主公所言极是。除了精盐买卖,咱们还有一条更大的财路。” “金城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西域来的商人,带着葡萄酒、香料、皮毛、玉石,要去长安、洛阳售卖,一路上要过无数关卡,被层层盘剥,还要防着羌人劫掠。咱们可以在坞堡设一个中转集市,让西域商人在这里落脚,咱们收商税,还能把他们手里的西域货物,转手往关中卖给世家大族、往东北卖给并州九原的匈奴人,从中赚取差价,一来二去,利润比卖盐还要丰厚!” “文和此言,正合我意!” 苏弘抚掌大笑,“我正是这个打算!不光要做关中世家的生意,还要打通去往并州九原的商路,和南匈奴做买卖!他们手里有无数的牛羊、战马、皮毛,缺的是盐、布匹、丝绸,咱们正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他说着,拿起炭笔,在案几的木板上,简单算了一笔账:“咱们熬制一石精盐,成本不过百钱,卖到草原上,至少能卖五千钱!一石就能赚近五十倍的利润!西域的一石葡萄酒,从中转商手里收过来不过万钱,卖给匈奴的头人,至少能卖三万钱!” “只要咱们把商路打通,就算保守估算,每个月至少也能有近千万钱的收入!不光能覆盖咱们坞堡所有的花销,还能有大把的结余,用来招兵买马、扩建工坊、开垦田地,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了!” 千万钱! 苏伯听到这个数字,差点直接晕过去,手一抖,账册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一辈子,连百万钱都没见过,更别说千万钱了! 他原本以为,少主能想出办法填补亏空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直接挖出了一座金山! 贾诩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苏弘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他原本以为,这位少年主公只是有改土造田的神技、识人用人的胸襟,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经天纬地的商道眼光! 几人再无半分异议,当场就敲定了所有章程。 苏伯负责牵头,在坞堡西侧靠近盐井的地方,增建熬盐工坊,招募人手,按照苏弘给的法子,多制精盐。 贾诩负责制定商队的规矩、商税的章程,修建集市的场地,还有和西域商人、草原部落打交道的文书礼节。 关羽负责坞堡的防御,保证工坊和集市的安全。 庞德则带着骑兵队,先行探查去往九原的路线,摸清沿途部落的情况,为商队出行铺路。 命令一下,整个苏氏坞堡立刻动了起来。 百姓们听说少主找到了赚大钱的法子,以后再也不用为钱粮发愁,个个干劲十足,修工坊的修工坊,挖盐井的挖盐井,修建集市的修建集市,整个坞堡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冬收的时节。 得益于苏弘系统的 2 级沃土术和气象术,原本要等来年开春才能成熟的冬小麦,竟提前了数月,在深冬时节就迎来了丰收。 坞堡外的千亩良田,一眼望不到边,金灿灿的麦浪随风起伏,饱满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在冬日的暖阳里,泛着诱人的金光。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坞堡里的百姓们,全都疯了一样冲到了田埂边,看着眼前成片的麦田,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倒在田边,对着麦田连连叩首,又对着坞堡的方向,喊着 “少主神威”。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冬天里能长出这么好的麦子! 从来没见过这么饱满、这么密实的麦穗!这哪里是种地,这简直就是神迹! “丰收了!真的丰收了!” “这么好的麦子,一亩地至少能打四石粮!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跟着少主,咱们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欢呼声、哭喊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传遍了整个田野。 苏弘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金灿灿的麦田,看着欢呼雀跃的百姓,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有了这批粮食,这个冬天,坞堡里的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怕冻饿而死了。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南山山脊上,两个骑着马的羌人探子,正死死地盯着田地里成片的成熟麦子,眼睛里满是贪婪和震惊。 他们是附近烧当羌部落的斥候,出来探查周边的情况,没想到,竟看到了这让他们不敢相信的一幕。 冬天里,汉人竟然种出了成片的小麦! 其中一个羌人探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对着身边的同伴急声喊道:“快!快回去回报小帅!山下的汉人,在冬天里种出了小麦!漫山遍野都是!咱们部落的族人,终于有食物过冬了!” 话音落下,两人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策马狂奔,朝着羌人部落的方向飞驰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一场围绕着冬麦的劫掠与厮杀,已然在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9章 羌骑来犯,一战立威 南山深处的烧当羌营地,帐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个出去探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和急色:“小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难不成你们找到了汉人的商队?” “比商队还好!” 斥候喘着粗气,急声喊道,“我们在山下的金城地界,看到了汉人种的麦子!漫山遍野全是!金灿灿的,都熟了!就在黄河边的苏氏坞堡外面,一眼望不到头!” “你说什么?!” 羌人小帅芒当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斥候的衣领,眼睛瞪得滚圆。 “冬天里种出了麦子?你小子敢骗我,我一刀砍了你!” “小帅,我们两个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敢骗您!” 斥候连忙赌咒发誓,“那麦子长得比夏天的还好,麦穗饱满得很,那坞堡的汉人,正准备收割呢!” 芒当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贪婪。 他死死盯着斥候,厉声追问:“那苏氏坞堡,有多少人手?多少兵卒?” “回小帅,我们在远处看了半天,那坞堡里没多少人,能拿兵器的青壮,也就几十个,大多都是下地种田的农夫,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更别说战马了!” 他们只看到了田里干活的百姓,根本没发现坞堡里操练的步卒和骑兵。 “几十个种地的农夫?” 芒当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弯刀拍得啪啪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站着的族人,那都是部落里能骑马射箭的汉子,足足一百二十余人,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弓马娴熟,见过血,杀过人。 汉人不过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种田青壮,他有一百二十名精锐骑手,那还用说? 优势在我!!!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芒当一把推开斥候,对着帐外的族人们高声喊道,“儿郎们!山下的汉人,在冬天里种出了漫山遍野的麦子!还有吃不完的粮食!咱们现在就冲过去,抢了他们的麦子,抢了他们的粮食,抓了他们的人当奴隶!有了这些麦子,咱们的老婆孩子,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这话一出,帐外的羌人汉子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早就被冻饿逼到了绝路,一听说有麦子、有粮食,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纷纷翻身上马,拿起弓箭和弯刀,嗷嗷叫着,疯了一样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队伍刚出山,就被苏氏坞堡的巡逻斥候看了个一清二楚。 坞堡之内,接到消息的瞬间,刺耳的警钟声立刻响了起来。 “一级戒备!所有人各就各位!” 关羽的厉喝声传遍了整个坞堡。 原本在田里准备收割麦子的青壮,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跑回坞堡军械库,拿起环首刀、长槊,披上皮甲,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慌乱。 不过短短一刻钟,五十名步卒就已经列阵完毕。 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手里的兵器寒光闪闪,哪里还有半分种田农夫的样子。 庞德也带着骑兵队赶回了坞堡,十名骑兵尽数披甲上马。 手里拿着弓箭和马刀,蓄势待发。 “主公,贾先生,都安排好了!” 关羽和庞德快步走到坞堡的望楼下,对着上面躬身行礼。 望楼之上,苏弘一身劲装,手扶着栏杆,神色从容淡定,没有半分面对羌人来犯的慌乱。 贾诩站在他身侧,仔细观察着远处疾驰而来的羌人队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文和,都按你的计策安排妥当了?” 苏弘笑着问道。 “主公放心,万无一失。” 贾诩躬身回道,“羌人虽弓马娴熟,却无军纪,无阵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贪功冒进,必然会一窝蜂地直冲过来,我们只需让关将军率步卒在正面结阵,挡住他们的第一波冲锋,挫了他们的锐气;庞将军率骑兵从侧翼土坡迂回,冲击他们的后队,前后夹击,这群乌合之众,顷刻便会溃不成军。” 苏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羌人队伍,朗声道:“好!今日这一战,就看二位将军的了!守住咱们的麦子,打出咱们苏氏坞堡的威名!” “诺!” 关羽和庞德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下望楼。关羽翻身上马,提着环首大刀,带着五十名步卒,缓步走出了坞堡大门,在麦田前的官道上,结成了严整的长槊阵。 前排二十名步卒手持长槊,槊尖朝前,结成一道钢铁防线。 后排三十名步卒,一半持环首刀,一半持弓箭,随时准备补位、放箭,阵型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庞德则带着十名骑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官道侧面的土坡后面,藏住了身形,只等羌人冲锋受挫,便从侧翼杀出。 不过片刻功夫,芒当就带着一百二十名羌人骑手,冲到了坞堡外。 芒当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族人们放声大喊,“族人们!冲过去!砍了这些汉狗!抢了他们的麦子!抢了他们的粮食!冲啊!” 话音落下,一百二十名羌人骑手齐齐发出一声呼啸,催动战马,挥舞着弯刀,疯了一样朝着关羽的步卒阵冲了过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箭矢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步卒阵射了过来。 “举盾!稳住阵型!” 关羽一声厉喝,前排的步卒立刻举起木盾,挡住了射来的箭矢,长槊阵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慌乱。 转眼之间,羌人骑手就冲到了阵前,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四散奔逃的农夫,而是密密麻麻、寒光闪闪的长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躲闪不及,直接撞在了长槊上,凄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马背上的羌人骑手被掀翻在地,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杀!” 关羽丹凤眼骤然一睁,手中环首大刀猛地劈出,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羌人勇士,连人带马头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满地。 他一夹马腹,直接冲进了羌人队伍里。 环首大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没有一个羌人能接得住他一刀。 步卒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长槊齐出,刀光闪烁,死死挡住了羌人的冲锋。 羌人的骑兵在狭窄的官道上根本展不开,只能一窝蜂地往前挤,前面的被长槊刺倒,后面的又撞了上来,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的冲锋势头,瞬间就被挡得死死的。 芒当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懵了。 这不是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种田农夫吗? 怎么一个个这么能打? 还有那个红脸大汉,简直就是个杀神!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侧面的土坡后,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 庞德带着十名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土坡后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了羌人的后队。 庞德骑术精湛,在马上左右开弓,箭无虚发,每一支箭射出,都必有一名羌人骑手应声倒地。 他手里的马刀挥舞如风,瞬间就把羌人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前后夹击!杀!” 关羽和庞德齐声呐喊,步卒阵稳步推进,骑兵队来回冲杀,羌人队伍瞬间就彻底崩了。 这些羌人本就是靠着一股蛮劲冲锋,如今冲锋被挡,后路被抄,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纷纷调转马头,扔掉手里的兵器,疯了一样朝着南山的方向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芒当看着四散奔逃的族人,气得目眦欲裂,想稳住队伍,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眼看关羽和庞德朝着他冲了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待,也调转马头,跟着溃兵一起,仓皇逃窜,连自己的帅旗都扔在了地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彻底结束了。 羌人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十几个被生擒的俘虏,还有二十多匹受伤和被遗弃的战马。 坞堡的大门轰然打开,百姓们蜂拥着冲了出来,看着满地的羌人尸体,还有押回来的俘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看着望楼上的苏弘,一个个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喊着 “少主神威”,眼里的敬佩和崇拜,已经到了极致。 经此一战,他们无比确信,只要有苏少主在,就算是羌人来了,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苏弘走下望楼,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卒,朗声下令:“把受伤的战马尽数宰杀,肉全都分给今日作战勇猛的弟兄们!让大家都好好吃一顿肉,补补身子!” “谢主公!” 士卒们齐声欢呼。 很快,十几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羌人俘虏,被押到了苏弘面前。 他们一个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砍头分给作战勇猛的汉人了,有的甚至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可苏弘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下令杀人,只是对着身边的庞德抬了抬手。 庞德会意,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那几个跟着他一起归降的羌人汉子,立刻走了过来,用羌语对着俘虏们喊了起来。 他们跟俘虏们说着自己在苏氏坞堡的日子:有不漏风的房子住,顿顿能喝上稠粥,每隔二十天就能吃上一顿肉,不用被打骂,不用被当成奴隶,只要好好干活,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们刚来的时候,和你们一样,以为会被杀死。可苏少主是个仁厚的人,他不虐待俘虏,只要你们用心做工赎罪,以后就能过上和我们一样的日子!” 那几个羌人汉子越说越激动,俘虏们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不敢置信。 他们活了一辈子,只见过汉人杀羌人,把羌人当成奴隶。 从来没听过有汉人会给俘虏饭吃,给他们活路。 庞德走上前,用羌语对着他们沉声道:“少主的规矩,我跟你们说清楚。从今天起,你们跟着去田里收割麦子,做工赎罪,不打不骂,管吃管住。干得好的,三个月后就能恢复自由身,和我们一样,分田地,分房子,在坞堡里安家。若是敢闹事,敢逃跑,定斩不饶!听明白了吗?” 俘虏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 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 “谢少主不杀之恩”,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20章 苏氏族长的决定 长安,三辅之地,苏氏府邸。 这座府邸虽占着世家宅院的规制,可比起关中本土的世家名门,依然要寒酸落魄一些。 苏氏终究是外来户,处处被本地世家排挤,连族中子弟想在朝中谋个郎官闲职,都要被人百般刁难。 此刻府邸的议事堂内,更是吵得沸反盈天。 苏氏宗族的族老、核心子弟,尽数围坐在此。 目光都落在案几上那封从凉州快马送来的密信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送信的族仆站在堂中,声音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正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金城的近况: “启禀族长、各位长老,少主在金城已然站稳了脚跟!半月前,金城赵氏家主赵昆率百余丁口来犯,被少主以三十青壮正面击溃,赵昆赔了牲口又折兵,颜面尽失。 少主组建了步卒五十、骑卒二十人的队伍,坞堡防卫固若金汤。日前烧当羌小帅芒当率一百二十骑来劫掠,也被少主尽数击溃,斩敌二十余,俘虏十数人! 如今周边的羌人部落、世家大族,再无人敢轻易招惹咱们苏氏坞堡,坞堡内已有近千口人,兵精粮足,民心归附!”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主宗的年轻子弟苏崇率先拍案而起,满脸的不敢置信。 “当初主宗举族内迁,留给苏弘的不过是千亩盐碱薄田,几十个老弱族人!他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闯出这么大的名堂? 凉州羌乱四起,苦寒贫瘠,他能活下来就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连败世家、击退羌人?” “信是族里老人亲手写的,还能有假?” 旁支的族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当初咱们都觉得,这孩子执意留在凉州,就是自寻死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那片死地,给咱们苏氏闯出了一条活路!” 唏嘘声中,很快就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最先跳出来的是旁支子弟苏瑞,他在长安处处受本地世家子弟的气,谋不到官职,捞不到好处,日子过得憋屈至极。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道:“既然苏弘在金城站住了脚,那咱们还留在长安受这窝囊气干什么? 咱们苏氏的根,本就在凉州金城!依我看,咱们全族干脆迁回金城去! 他苏弘一个旁支子弟,都能把坞堡经营得有声有色,咱们主宗的人回去,自然能把场面撑得更大,让整个金城都看咱们苏氏的脸色!” 这话一出,立刻有七八个混得不如意的旁支子弟纷纷附和: “瑞哥儿说的对!在长安,咱们就是外来户,处处看人脸色,回了金城,咱们就是地头蛇!” “苏弘说到底,也是咱们苏家的人,他创下的基业,本就该是咱们主宗的!咱们回去,他还能不听族里的话不成?” “就是!与其在长安熬着,不如回金城博个出身,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软柿子捏!” 这些人嘴上喊着为了宗族,心里打的却是夺权的算盘。 在他们眼里,苏弘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能创下基业全靠运气,他们这些主宗子弟回去,凭着身份和辈分,轻轻松松就能把权柄夺过来,坐享其成。 可他们的话音刚落,主宗嫡子苏崇就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泼了冷水:“回金城?你们是脑子被冻坏了?长安是帝京,是三辅繁华之地,要什么有什么,金城那是什么地方?边陲苦寒之地,羌人氐人三天两头作乱,年年都有战乱,你们回去喝西北风?” 他斜睨了苏瑞等人一眼,语气里满是傲慢:“苏弘那点基业,在咱们眼里算什么?千亩良田,几百口人,在长安世家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为了这点东西,放弃长安的安稳,跑回凉州去玩命?也就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会把这点家业当宝贝!” “就是!” 几个养尊处优的主宗子弟立刻附和,“我们在长安,就算再不济,也是世家子弟,衣食无忧,何必回凉州去受那份罪?羌人的刀可不长眼睛,万一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两边各执一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议事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都齐齐看向了主位上坐着的苏氏族长苏来。 苏来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只是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吵,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 直到众人都看向他,他才猛地一拍案几! “哐当” 一声巨响,瞬间镇住了满场的喧嚣,所有人都闭了嘴,齐齐看向他。 苏来的目光先扫过苏瑞等人,语气冰冷,一语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你们嚷嚷着要回金城,真的是为了宗族?我看你们是想回金城,抢苏弘手里的权,夺他创下的基业,是不是?” 苏瑞脸色瞬间一白,头猛地低了下去,支支吾吾地不敢应声。 其余几个附和的子弟,也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苏来冷哼一声,骂了一句,随即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只看到了长安的繁华,只盯着苏弘手里那点基业,却看不到这天下的大势,看不到咱们苏氏宗族的生死存亡!”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苏来猛地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决定,倾尽族中之力,打通十常侍的门路!无论花多少钱,付出多大代价,也要给苏弘,买下金城都尉的官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族长!不可啊!”苏崇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喊道,“那金城都尉不过是边陲一个小小的武职,但是要拿下这个官职至少也要上千万钱!咱们族里的现钱,大半都花在了举族内迁上,剩下的还要全族上下嚼用,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边陲小官,太不值当了!有这些钱,咱们在长安打点关系,给族中子弟谋几个郎官、县令的职位,不比这强得多?” “强得多?我看你是糊涂透顶!” 苏来厉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长安看着繁华安稳,咱们苏氏举族迁来,无根无基,本地世家处处排挤,真到了乱起来的那天,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苏弘在金城不一样!他有田有粮,有兵有将,硬生生在凉州闯出了一片基业,这就是咱们苏氏唯一的退路!” “给他一个金城都尉的官职,他就有了合法练兵、养兵、掌控金城地界的名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有了这个官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压制羌乱,收服周边部落,掌控金城郡,把咱们苏氏的根基,彻底扎在凉州,你们说,这上千万钱,花得值不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堂内众人瞬间哑口无言,就连刚才极力反对的苏崇,也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们这才明白,族长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得失,而是整个苏氏宗族的未来。 看着众人无话可说,苏来再次开口,说出了第二个决定: “我的第二个决定,族中子弟,凡是有血性、愿意去凉州金城,跟着苏弘博个出身的,都可以去。族里给路费,给安家钱,绝不亏待。” 苏瑞等人猛地抬起头,眼里又燃起了希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苏来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立下了铁律: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是主宗还是旁支,无论你辈分多高,到了金城,必须绝对听命于苏弘!他就是金城苏氏的唯一主事人! 不得以身份、族内辈分去干扰他的决策,不许争权夺利,不许拖他的后腿,不许坏了宗族的大事!” “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趁早留在长安,安安稳稳过你的富贵日子。 谁敢去了金城,仗着主宗的身份胡作非为,跟苏弘唱反调,坏了苏氏的根基,我苏来第一个饶不了他,立刻将他逐出宗族,自生自灭!尔等可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瑞那些本想回去夺权的子弟,脸色瞬间惨白,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堂内那些有抱负、却在长安无处施展的年轻子弟,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纷纷起身,对着苏来躬身拱手,齐声应诺:“谨遵族长号令!我等愿往金城,辅佐少主,为宗族效命!” 看着眼前的景象,苏来缓缓松了口气。 他当初默许苏弘留在凉州,不过是看这孩子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属于是有枣没枣先打一下子。 却没想到,苏弘这孩子竟真的在死地之中,开出了一条生路。 他能在半年内站稳脚跟,连败强敌,收拢民心,绝非池中之物。 将来能带着苏氏宗族,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大业的,唯有这个少年。 数日后,两路人马从长安苏氏府邸出发。 一路往东,带着沉甸甸的金银财帛,去往洛阳,打通十常侍的门路,只为拿下那纸金城都尉的任命文书。 一路往西,带着族长的手谕和族中有理想,有信念的旁支子弟,朝着金城苏氏坞堡疾驰而去。 第21章 第一届总结大会 公元181年,汉光和四年,春,苏氏坞堡。 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在苏弘的带领下,苏氏坞堡迎来了快速地发展。 这几个月里,更有源源不断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向坞堡。 有被羌乱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有逃离苛捐杂税的农户,还有走投无路的游民。 这些人本该在寒冬里冻饿而死,或是沦为盗匪。 可苏弘敞开了坞堡的大门,给了他们一条新生之路。 此刻,坞堡西侧的新居民区里,新来的流民们正看着自己崭新的房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他们的房间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严严实实,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推门进去,更是让他们惊喜不已。 墙角砌着温暖的火炕,炕边放着小巧的火炉,炉上坐着制式的陶壶。 冬日里烧上柴火,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而且还能按照主公要求,全家都喝上热水。 屋角还有陶制的下水管道,连接着屋外的排水沟。 旁边茅房内的冲水马桶干净整洁,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在寒风里露天如厕,又脏又冷。 “娘,你看!这屋子好暖和,丫丫再也不用冻得缩成一团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到火炕边,伸手摸着温热的炕面,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母亲,一个面色憔悴却眼神明亮的妇人,眼眶泛红,伸手抚摸着墙壁,声音哽咽:“是啊,再也不用冻饿了……多亏了家主,是家主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旁边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农夫,蹲在火炉边,添了一把柴火,感慨道:“这样的日子,以往哪敢想啊!!” “是啊!主公心善,不仅给我们房子住,还分给我们田地,教我们种地,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把我们当人看!” “我这辈子,从来没敢想过,能有吃饱穿暖的一天,更别说住上这么干净的屋子了!” “但愿主公能长命百岁,保佑我们苏氏坞堡,永远这么安稳,我们永远能有饭吃、有房住!” 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最朴素的心愿。 人心齐,泰山移。 吃饱穿暖、充满希望的百姓,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产力。 坞堡内,工坊里的匠人日夜忙碌,打造着农具、兵器和生活用具。 田地里,流民们跟着老农夫开垦荒田,学着打理庄稼,在沃土术的加持下,开春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集市的工地上,众人齐心协力,搬运木料、铺设石板,一座座商铺拔地而起。 商路上,庞德带着骑兵队,往返于金城与九原之间,护送着商队。 已是打通了去往并州九原郡的商路,让苏氏坞堡的商道,一步步延伸向远方。 苏弘和贾诩当初规划的每一件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落地。 贾诩主理内政,事事严谨,面面俱到。 关羽操练步卒,军纪严明,士卒们个个勇猛精进。 庞德巡查商路、护卫坞堡,往来穿梭,从无差错。 苏弘则掌控全局,时不时拿出新的法子,解决发展中的难题,整个苏氏坞堡,就像一台运转不停的机器,朝着更好的方向飞速前进。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这一年的新年,对于苏氏坞堡的所有人来说,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是他们在坞堡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们摆脱苦难、迎来新生后的第一个新年。 苏弘决定,召开苏氏坞堡的第一次新年大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也让所有族人、流民,都能感受到坞堡的凝聚力。 大会设在坞堡中央的广场上,广场上早已搭起了高台,高台前方,摆放着几张案几,苏弘、贾诩、关羽、庞德端坐其上,身后站着坞堡的核心骨干。 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坞堡的老族人,有新来的流民,有操练的士卒,有工坊的匠人,他们都是大家选出来的代表,共同参加这次大会。 男女老少,济济一堂,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 待众人安静下来,苏弘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温和:“各位族人,各位弟兄,今日,是我们苏氏坞堡的第一次新年大会。 过去的几个月,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就请贾先生,为我们总结一下过去一年的得失与收获。”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贾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高台中央,手里拿着几张洁白的纸张。 他目光平静而沉稳,缓缓开口:“各位,承蒙主公信任,由我主理坞堡内政,今日,便为大家详细总结过去数月,坞堡在各方面的发展与成就。” “首先是政治与民生。” 贾诩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广场。 “自主公扎根金城以来,我们收纳流民近五百人,加上原有族人,如今坞堡总人口已达一千二百余人。 我们划分居民区,修建房屋百余间,完善下水、如厕设施,让每个人都有房可住、有暖可享。 同时制定严明的规矩,不分汉人、羌人,不分老弱,一视同仁,杜绝欺压、偷盗之事,坞堡内秩序井然,民心归附,再也没有出现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景象。” 广场上的百姓们纷纷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他们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从颠沛流离到安稳定居,从食不果腹到三餐有靠,每一点变化,都刻在他们的心里。 “其次是经济与商路。”贾诩继续说道。 “我们建成了坞堡集市,现已投入使用,目前已有西域商队,前来集市落脚,带来了葡萄酒、香料、玉石等西域特产,我们则以丝绸、纸张、漆器与之交易,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同时,庞德将军带领骑兵队,已成功打通去往并州九原郡的商路,与当地的匈奴部落建立了贸易往来,我们的精盐、香料,葡萄酒换取了大量的牛羊、战马和皮毛,极大地充实了坞堡的物资储备。截至目前,坞堡的钱粮储备,已足够支撑我们半年以上的开销,且仍在稳步增长。”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坞堡竟然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钱粮发愁。 那些当初跟着苏弘留在坞堡的老族人,更是满脸震惊,他们从未想过,这座曾经濒临破败的坞堡,竟然能有如此成就。 这全都是苏弘带着大家打下的基业。 “然后是军事与工事。”贾诩的语气微微加重。 “我们组建了步卒五十人、骑卒二十人,由关羽将军、庞德将军分别统领,每日操练,战力大增,先后击退赵氏家主赵昆、羌人小帅芒当的来犯,斩获颇丰,周边部落、世家,再无人敢轻易招惹我苏氏坞堡。 我们还设立了五十人的辅兵队伍,这些人只要训练表现好的,很快便能补充进战兵队伍,战兵队伍中表现不好的,也会被清退回辅兵队伍。 同时,我们加固了坞堡城墙,修建了了望塔、防御工事,完善了军械库,储备了足够的兵器、甲胄,坞堡防卫,固若金汤。” 关羽和庞德站起身,对着全场挥手示意。 士卒们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尽显苏氏坞堡的军威。 “接下来是农业与科技。”贾诩放缓语气。 “主公带着我们,改良土壤,开垦荒田,让千亩盐碱薄田,变成了上等良田,寒冬里种出了冬麦,开春的麦苗长势更是喜人,预计今年夏收,粮食产量将大幅提升。 我们改良农具,推广曲辕犁,提高耕作效率,同时培育良种,优化牛羊品种,让农畜养殖稳步发展。 此外,我们修建水渠,建造水车,完善灌溉设施,为农业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 广场上的农夫们,脸上满是激动。 他们都是种地的行家,自然知道,寒冬种麦、盐碱地变良田,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苏弘的带领,得益于坞堡的规划。 最后,贾诩看向苏弘,躬身拱手,缓缓说道:“以上,便是过去数月,坞堡在各方面的发展总结。这一切成就的取得,离不开主公的英明决策,离不开各位将军的奋勇守护,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族人、弟兄的辛勤付出。 相信在主公的带领下,我们苏氏坞堡,必将越来越好,必将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更大的天地!” 贾诩的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掌声、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没有停歇。 众人看着高台上从容淡定的苏弘,眼里满是敬佩与崇拜。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当初还在怀疑,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不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可如今,看着坞堡的变化,看着眼前的成就,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信服,所有的犹豫,都变成了坚定。 苏弘站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温和却有力:“各位族人、兄弟,贾先生总结得很好。过去的成就,是大家一起努力换来的,功劳属于每一个人。 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带着大家,开垦更多的田地,拓展更宽的商路,操练更强的兵马,让我们的坞堡,变得更加强大,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第22章 闭门会议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欢呼声却还在坞堡的巷陌里回荡。 苏弘没再多做停留,带着贾诩、关羽、庞德、苏伯,还有坞堡里的农事、工坊、后勤几位核心骨干,转身进了议事堂。 堂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门外的春寒。 案几上早已铺开了金城周边的舆图,还有贾诩整理好的账册、工坊规划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众人分宾主落座,脸上还带着方才大会上的振奋,目光齐齐落在主位的苏弘身上。 “方才的大会,是说给全坞堡的百姓听的,给大家吃定心丸。” 苏弘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咱们关起门来说实在的,过去这几个月,能站稳脚跟,全靠在座的各位齐心协力。 文和统筹内政,面面俱到;云长、令明整军护境,屡立战功;苏伯打理庶务,兢兢业业;还有各位弟兄,各管一摊,从无差错。我苏弘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说着,他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脸上满是动容。 “主公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贾诩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敬佩。 “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某这条命都是主公的,护好坞堡,本就是应该的!” 关羽声如洪钟,抱拳躬身。 庞德也跟着起身,沉声道:“末将无能,只懂骑马打仗,主公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苏伯更是红了眼眶,连连摆手:“少主折煞老奴了,老奴能看着坞堡越来越好,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苏弘笑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过去的功劳,咱们记在心里就够了。今天叫大家过来,核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定下未来一年,咱们坞堡的发展大计。天下大势不等人,咱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必须往前赶,往远看。” 他拿起炭笔,先点在了舆图上坞堡周边的荒地上。 “第一,农业。开春之后,荒田开垦必须提上最高优先级,至少再扩垦两千亩荒地,全部种上高产小麦,保证咱们的粮食储备。除此之外,后山的苜蓿牧场,必须再扩三倍,牧草的产量必须提上来。” 说着,他看向庞德:“令明,牧场扩垦,就是为了日后骑兵队伍扩军做准备。战马要养得壮,离不开足量的优质牧草,这件事,你带着羌人兄弟和农事主事一同跟进,必须落到实处。” 庞德立刻起身抱拳,眼中精光爆射:“末将领命!主公放心,末将一定盯着牧场扩垦,保证每一匹战马,都有足量的牧草吃,绝不给日后扩军拖后腿!”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最盼的就是骑兵扩军。 如今只有二十骑,根本施展不开,只要牧场跟得上,战马养得起来,他就能给主公练出一支横扫凉州的铁骑出来! 苏弘点了点头,炭笔又落在了舆图上的黄河岸边。 “第二,工业与工坊。眼下坞堡里的工坊都挤在堡内,地方小,施展不开,还容易出安全隐患。开春之后,立刻在黄河岸边选址,把冶铁、锻造、粮食研磨这些工坊,全都迁过去。” “黄河水流湍急,正好可以修造水车,用水力带动风箱、磨盘,不管是打铁还是磨粮,效率都能翻上几倍,还能省出大量的人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核心技术的保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集市上的商队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咱们的精盐熬制、改良造纸、水力锻造这些核心技术,绝不能泄露出去。 从今日起,所有核心工坊,全部实行军事化管理,工匠们统一居住场所,凡是进出必须登记,不许随意和外人交谈,更不许把技术细节泄露半句,违者,按通敌论处!”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贾诩立刻接话:“主公思虑周全。诩回头就制定工坊的管理细则,安排专人值守,所有工匠造册登记,核心工序分开操作,绝不会让技术外泄半分。 工坊迁建的事,诩也会亲自盯着,保证按质按量完工,不耽误春耕和军械打造。” 苏伯也连忙点头:“老奴这里会备好物料、钱粮,绝不会让工坊迁建缺了半点东西!” “第三,商业。眼下九原的商路通了,和匈奴人的交易也走上了正轨,但这还不够。 匈奴人买不起西域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咱们的精盐、纸张,要组建专门的商队,往长安、洛阳去卖。帝京繁华,世家大族云集,这些东西不愁卖,利润也比草原上高得多。一来一回,咱们的钱粮储备才能真正滚起来。” 贾诩微微颔首:“主公所言极是。诩回头就挑选可靠的人手,组建商队,同时打通沿途的关卡关系,制定好商队的规矩,保证商路安全,绝不让主公的心血白费。” 苏弘闻言,皱起了眉头,他思索片刻说道:“去往长安的商队咱们的身份有些敏感,沿途打点花费不菲,这样吧,毕竟族中为了我金城都尉的任命也没少花费,文和,你与族中联络,将去往长安洛阳的商路交给族中打理,同时给族中的商队,减免一些集市上的商税。” 贾诩闻言,眼中一亮,苏弘这样的安排,确实老成熟练一些。 苏弘放下炭笔,语气缓和了几分:“第四,畜牧业。家禽、牛羊、马匹的养殖规模,今年必须翻一倍。不光是为了战马和耕牛,更重要的,是让坞堡里的所有人,都能吃上肉。” 他看向苏伯,认真道:“苏伯,你算一下,按照咱们现在的养殖规模,能不能把吃肉的周期,从二十天缩短到十五天?我要保证,坞堡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老人、孩子,还是士卒、匠人,每半个月,都能吃上一口肉,喝上一碗奶。” 苏伯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在心里盘算了起来,片刻后抬头道:“少主,能!开春之后,牧场扩了,牛羊下了崽,鸡鸭也能大规模孵化,别说十五天一顿肉,就算十天,也能供得上!就是…… 就是粮食消耗会大一些。” “粮食不是问题。咱们开荒扩种,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吃好。只有吃够了肉蛋奶,咱们的族人身体才能壮实,孩子才能长得好,士卒才能有足够的力气上阵杀敌。 不管是日后和羌人、匈奴人作战,还是想恢复西域都护府的荣光,都离不开一副好身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苏伯看着苏弘坚定的眼神,重重一点头:“少主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办好,保证家家户户,都能按时吃上肉!” 堂内的众人看着苏弘,眼里的敬佩更甚。 这乱世之中,哪个世家豪强不是先顾着自己享乐? 唯有他们的主公,心心念念的,是让每一个底层百姓,都能吃上肉,都能有副好身板。 跟着这样的主公,谁能不豁出命去干? 最后,苏弘的目光落在了关羽和庞德身上。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几分迫人的紧迫感:“最后一件事,军事。” “从今日起,坞堡内的辅兵队伍,要和战兵一同操练,标准不能降,强度不能减。 步卒、骑兵的操练大纲,云长和令明一起定,务必让每一个青壮,拿起刀就能上阵。” 苏弘的手指,重重敲在了案几上,“我已经收到了长安宗族的消息,金城都尉的官职,十常侍那边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多久,任命文书就能送到咱们手里。” “一旦文书到了,咱们就有了合法扩军的名分,步卒要扩到两百人,骑兵要扩到五十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说到这里,苏弘顿了顿,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我知道,大家觉得现在日子安稳了,不用急。可我告诉你们,时间不等人!这大汉天下要是乱起来,也不过就在几年间……” “天下大乱?” “几年?!” 苏弘的话,像惊雷一样炸在议事堂内。 关羽、庞德等人,脸上满是震惊。 贾诩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苏弘竟然与自己的判断一致。 苏弘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清楚,他们不会怀疑自己的话。 这半年多来,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一一应验,早已在众人心里,建立了绝对的威信。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熬,必须争分夺秒。” 苏弘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下了众人心中的震动。 “我们必须抓紧攒够足够的粮草,练出足够强的兵马,建好足够稳固的根基。 只有这样,等天下大乱的那天,我们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坞堡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甚至闯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 话音落下,关羽猛地单膝跪地,环首刀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掷地有声:“主公放心!末将一定拼尽全力,操练兵马!定要给主公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步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庞德也跟着单膝跪地,眼中满是决绝:“末将也是!定为主公练出一支横扫凉州的铁骑,绝不让主公失望!” 贾诩也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主公深谋远虑,诩佩服。诩定当倾尽所能,打理好内政,攒足粮草钱物,为主公的大业,做好万全准备!” 其余的骨干也纷纷起身,齐声应诺,语气里满是坚定。 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腔的热血与斗志。 苏弘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众人,心里的紧迫感稍稍松了几分。 第23章 万民归心 苏弘小院内。 贾诩正拉着苏弘核对黄河岸边工坊的选址。 院外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苏伯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一张老脸急得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 “少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弘抬眼看向他,手里的炭笔没停,语气平稳:“苏伯,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是之前抓的那几个羌人俘虏!跑了!” 苏伯快步冲到案前,急得直跺脚。 “今天一早,负责看管的弟兄就发现,关押俘虏的屋子空了,人全没了!看痕迹,是后半夜跑的!老奴已经让人去追了,这要是让他们跑回了羌人部落,把咱们坞堡的虚实泄露出去,可就麻烦了!” 一旁的贾诩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竹简轻轻放在了案上。 他倒不担心羌人泄露虚实,只是这些俘虏在坞堡待了近三个月,平日里做工安分,从无闹事,怎么会突然连夜逃跑? 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苏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摆了摆手:“不用追了。” “少主?” 苏伯愣住了,满脸的不解,“那可是羌人俘虏啊!就这么让他们跑了?万一他们带着芒当的人再来犯……” “他们不会的。” 苏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笃定得很。 “咱们这里有吃有喝,不打不骂,干了活还有赏,日子过得比他们在羌人部落里好上十倍,他们怎么会跑?我猜啊,他们是偷偷回部落,接自己的家人朋友去了。” 苏伯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的不敢置信:“这…… 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俘虏啊,就不怕咱们治他们的罪?还敢回去接人?” “苏伯,你忘了?” 贾诩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对着苏伯解释道,“这些羌人俘虏,在咱们这里待了三个月,亲眼见了主公对汉羌一视同仁,也实实在在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之前芒当的部落,冬天缺衣少食,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他们既然有了活路,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家人?必然是回去接人了。” 苏弘笑着点头:“文和说的是。他们跑了不要紧,用不了多久,他们不仅会回来,还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苏伯只管把屋子、粮食准备好,等着人来就是了。” 苏伯看着苏弘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慌乱渐渐压了下去,可还是半信半疑,只能躬身应下,心里却依旧打鼓。 而此时,南山深处的山路上,七个身影正借着黎明前的微光,疯了一样朝着烧当羌的营地狂奔。 领头的羌人汉子叫阿木,就是当初被俘虏的羌人里,最不服管教的一个。 可在苏氏坞堡待了三个月,他是最先被折服的一个。 在部落里,他是最底层的族人,冬天里,芒当和亲信们喝酒吃肉,他和老母亲、年幼的弟弟,只能啃着冻硬的草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去年冬天,他的小妹就活活饿死在了帐篷里。 可在苏氏坞堡,哪怕他是俘虏,每天也有两顿稠粥,干得好了还有麦饼,每隔十五天就能分到一口肉,住的屋子不漏风,有火炕烧,从来没人打骂他,更没人因为他是羌人就歧视他。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母亲和弟弟接出来,接到苏氏坞堡去,再也不用过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的日子。 和他一起跑出来的六个羌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底层族人,心里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 “阿木,快到了!前面就是营地了!” 身边的汉子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阿木点了点头,放缓了脚步,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朝着营地望去。 只见整个营地死气沉沉的,连个放哨的守卫都没有,只有芒当的主帐附近,还有几个醉醺醺的亲随,东倒西歪地靠在帐篷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也是,整个冬天,部落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族人个个饿得浑身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精力放哨? 芒当打了败仗,丢了面子,天天躲在帐篷里喝酒,喝醉了就打骂族人,早就没人愿意给他卖命了。 “天黑再动手。”阿木压低声音,对着几人吩咐道。 “先找到各自的家人,把话说清楚,千万别惊动了芒当和他的亲信,咱们连夜走,绝不能出岔子!” 几人纷纷点头,屏住呼吸,在灌木丛里躲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彻底降临,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主帐里还传来芒当和亲信们喝酒划拳的吆喝声,他们才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营地。 阿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自家的破帐篷前,掀开帘子进去,就看见老母亲蜷缩在角落里,搂着年幼的弟弟,冻得瑟瑟发抖,帐篷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锅里空空如也,连根草根都找不到。 “阿母!阿弟!” 阿木低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看清是阿木,眼睛瞬间瞪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木?你还活着?你不是被汉人抓去了吗?他们没杀你?” “阿母,我没事,我好好的!” 阿木握住母亲冰冷的手,从怀里掏出藏了一路的麦饼,递了过去,“阿母,你看,这是麦饼,热乎的,你和阿弟快吃。” 老妇人看着金黄的麦饼,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阿木:“麦饼?冬天里哪来的麦饼?阿木,你……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是汉人坞堡里的!” 阿木压低声音,急声把自己在苏氏坞堡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阿母,抓我的那个汉人少主,叫苏弘,是个大好人!他不杀俘虏,不打骂我们,还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房子住,每半个月就能吃上肉!汉人和羌人在那里,都是一样的,没人欺负我们!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们和我一起走的!去了苏氏坞堡,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挨冻了!” 老妇人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麦饼都忘了吃。 她活了一辈子,只见过汉人杀羌人,抢羌人的牛羊,把羌人当奴隶,从来没听过有汉人会给羌人饭吃,给羌人房子住,还一视同仁。 可手里温热的麦饼是真的,儿子身上穿着的厚实棉衣是真的,脸上的红润也是真的,不是之前面黄肌瘦的样子。 她咬了一口麦饼,麦饼也是真的。 麦香浓郁填满了口腔,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信了。 就算是为了这一口麦饼,为了小儿子能活下去,她也愿意走这一趟。 阿木见母亲信了,立刻让弟弟去叫相熟的族人,自己则去了隔壁帐篷,找自己的生死弟兄。 一夜之间,整个烧当羌的营地,彻底炸开了。 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觉得阿木是被汉人骗了,是来当说客的,可当阿木拿出一个个麦饼,看着那些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族人,个个面色红润,身上穿着厚衣服,所有人都动摇了。 他们在这营地,每天都在等死,冬天还没过去,已经饿死了十几个老人了,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既然有活路,为什么不走? “走!我跟你走!就算是死,也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 “我也去!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待下去,就活不成了!” “芒当天天就知道喝酒,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凭什么给他卖命?走!去苏氏坞堡!”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部落的族人,全都动了起来。 没人愿意留下来等死,大家悄无声息地收拾着仅有的行李,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赶着部落里仅剩的牛羊,趁着夜色,一队接一队地离开了营地,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走去。 没人去通知芒当,没人念着他半分好。 在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这位小帅只顾着自己喝酒享乐,从来没管过他们的死活,如今有了活路,谁还会管他? 直到次日下午,宿醉的芒当才头疼欲裂地从帐篷里爬出来,扯着嗓子喊人送水送吃的。 可他喊了半天,帐篷外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都死哪去了?!” 芒当骂骂咧咧地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整个营地,空荡荡的。 一眼望过去,所有的帐篷都掀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口锅都没剩下。 营地的围栏倒了一地,牛羊圈里干干净净,连一只羊羔都没留下。 整个部落,除了他和几个同样宿醉未醒的亲信,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人呢?!人都去哪了?!” 芒当疯了一样,在营地里狂奔起来,挨个帐篷翻找,可翻遍了整个营地,都是空荡荡的。 他的族人,他的部落,一夜之间,全没了! 几个亲信被他的嘶吼声惊醒,跑出来一看,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芒当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咙,嘶吼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在了旁边的帐篷柱子上,帐篷轰然倒塌。 “叛徒!一群叛徒!竟然全都跑去投奔汉人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踏平苏氏坞堡!” 他的嘶吼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可除了风声,没有半分回应。 他引以为傲的部落,他赖以生存的族人,一夜之间,尽数弃他而去,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而此时的苏氏坞堡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阿木带着全族百多口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坞堡门口,苏弘果然没有治他逃跑的罪,反而笑着让人打开了坞堡大门,提前备好的热粥、麦饼,一车车地推了出来,分给了饥肠辘辘的羌人百姓。 老妇人喝着热粥,看着眼前干净整齐的坞堡,看着来来往往、笑容满面的汉人百姓,还有和他们一样的羌人弟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阿木,对着苏弘的方向,连连叩首。 坞堡里的羌人弟兄,也纷纷上前,帮着安置新来的族人,整个坞堡里,热热闹闹,没有半分汉羌之间的隔阂。 可这还只是个开始。 苏氏坞堡的日子越过越好,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金城郡。 枝阳县的佃户老栓,给赵家种了二十年地,每年交完租子,家里连一粒余粮都剩不下,老婆孩子天天饿肚子,还动不动就被赵家的护院打骂。 夜里,他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小儿子,听着老婆的啜泣声,咬了咬牙,连夜带着一家老小,逃出了赵家的庄子,朝着苏氏坞堡狂奔而去。 “爹,我们去哪啊?” “去苏氏坞堡!去了那里,我们就有饭吃,有房住,再也不用受赵家的气了!” 同县的农户王二,被官府的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卖了家里的最后一头牛,还是凑不齐赋税,眼看就要被抓去坐牢。 他心一横,一把火烧了自家的破屋,带着村里十几个活不下去的农户,一路往西,投奔苏氏坞堡而去。 还有被豪强欺压的手艺人、被羌乱毁了家园的流民、逃离了边军的老卒…… 四面八方的百姓,像是潮水一样,朝着苏氏坞堡涌来。 他们听说,这里有个苏少主,心善仁厚,给百姓分田分房,让大家吃饱穿暖,不欺压百姓,不苛待佃户,汉羌一视同仁。 他们听说,这里是这乱世里,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坞堡门口,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百姓赶来,苏弘安排了专人,负责登记、安置、分发口粮和住处,整个坞堡,人丁越来越兴旺,人心也越来越凝聚。 贾诩站在坞堡的望楼上,看着下方源源不断赶来的百姓,又看了一眼身边从容淡定的苏弘,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主公,民心所向,大势已成啊。” 苏弘看着下方一张张带着希望的脸,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乱世之中,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我们能给他们,他们自然愿意跟着我们。这天下,从来不是世家豪强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苍生无言,我为其声!!!” 第24章 升官 光和四年春,枝阳县县寺正堂,炭火燃得正旺,却压不住堂内翻涌的戾气。 主位上坐着两人,左手边的是枝阳县县令边章,右手边的是县中县丞韩遂。 二人皆是金城郡数一数二的名士,熟读经传,在凉州地界声望极高。 平日里,郡内世家之间的田产纠纷、汉羌部落的冲突仇杀,大多都会来找二人调解说和。 不是没人想过去找金城太守做主,只是如今的大汉官场,只看家世出身。 朝廷派来的太守,眼里只有关中名门、世家大族,凉州这偏僻之地的寒门子弟、羌人小帅,连往太守府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见上一面,讨个公道了。 堂下两侧,坐了十几号人,为首的正是赵氏家主赵昆,他身边坐着的,是形容枯槁、满眼怨毒的烧当羌小帅芒当,余下的,便是金城郡王氏、麴氏等几大世家的管事与旁支代表。 “边县令,韩县丞,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赵昆率先拍案而起,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怨毒。 他添油加醋地控诉起来:“那苏氏坞堡的苏弘小儿,目无王法,蛮横霸道!先是设下圈套,诓骗我百余口族人,抢了我无数钱粮牲口,又蛊惑我手下的佃户家丁叛逃,让我赵家颜面尽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四处收拢流民,私藏兵器,操练兵马,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芒当就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嘶吼道:“还有我!那苏弘小儿,不仅杀了我三十多个族人,抢了我的战马,还蛊惑我全族的人,一夜之间,我的部落全空了!族人、牛羊,全都跑到他的坞堡里去了!他就是个魔鬼!请二位大人,为我做主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苏弘说成了目无王法、蛊惑人心、烧杀抢掠的乱臣贼子,恨不得让边章和韩遂立刻下令,发兵踏平苏氏坞堡。 可坐在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他们二人能成为凉州名士,靠的不仅是熟读经传,更是对民心向背的通透。 苏弘在金城郡做的那些事,他们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让流民有房住、有饭吃,汉羌一视同仁,分田分地,不欺压、不苛待,让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一条活路。 这般作为,隐隐有先贤笔下天下大同的影子,在这民不聊生的乱世里,简直是独一份的清流。 他们这种靠名望立身的名士,最看重的就是民心口碑。 名望养起来千难万难,可一旦站到了苏弘这种得民心者的对立面,名声崩塌只在旦夕之间。 想让他们为了赵昆这种鱼肉乡里的豪强,去对付一个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昆说了半天,见二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心里顿时打了鼓,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说辞。 他试探着开口:“边县令,韩县丞,那苏氏一族,本该在年初就举族内迁到三辅之地,如今苏弘小儿违抗朝廷诏令,擅自滞留金城,私聚流民,暗养兵马,这是抗命不遵的大不敬之罪!还请二位将此事上奏朝廷,治他的罪,以正朝廷法度!” 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打不过苏弘,就借朝廷的刀杀人。 只要朝廷定了苏弘的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报复苏弘,夺回自己损失的一切。 可他这话一出,堂内却依旧一片寂静。 王氏、麴氏等世家的代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半点没有要附和的意思。 他们虽然也有不少佃户、农户逃去了苏氏坞堡,心里对苏弘难免有不满,可损失终究有限,远没有赵昆这般伤筋动骨。 犯不着为了赵昆,去得罪如今势头正猛的苏弘。 谁都知道,苏弘手里有兵有将,有粮有地盘,连羌人骑兵都能正面击溃,真要是把他惹急了,赵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更何况,苏弘做的事占着民心,他们要是跟着起哄,传出去,只会落得个欺压良善、与豪强同流合污的名声,得不偿失。 见众人都装聋作哑,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 他们二人在金城郡虽有名望,可在朝中却没有半点根基。 想上奏朝廷治苏弘的罪,必须全郡世家大族联名出力,才有几分可能递到皇帝面前。 如今众人都不愿出头,他们俩自然也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边章放下茶碗,淡淡开口,打了个太极:“赵家家主稍安勿躁。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朝廷内迁诏令,不是我二人能轻易做主的。更何况,苏弘到底有没有私聚兵马、违抗诏令,还需细细查证,不可只凭一面之词就下定论。依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韩遂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边县令所言极是。如今金城郡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此事不急,容我们再商议商议。” 一句话,直接把赵昆的提议给堵了回去。 赵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众人冷淡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堂内瞬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驿卒的高声呼喊,由远及近,直奔县寺而来。 “朝廷文书送达!凉州金城郡急件!!”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就大步冲进了正堂,手里高举着一卷用红漆封口的文书,朗声道:“朝廷诏命,封苏氏子苏弘为金城都尉,持节掌金城郡兵事,镇抚羌乱,保境安民!文书在此,金城郡上下,即刻遵照执行!” “轰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正堂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喃喃自语:“不…… 不可能…… 怎么会…… 金城都尉……” 他手里的玉珏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苏弘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掌管整个金城郡的兵马,镇抚羌乱。 别说他想报复苏弘了,就算苏弘随便找个 “勾结羌人、劫掠乡里” 的由头,就能轻轻松松抄了他赵家满门!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恨,在这纸朝廷任命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旁边的芒当,更是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带着人去劫掠苏氏坞堡,本就犯了朝廷的法度,如今苏弘成了专门负责镇抚羌乱的金城都尉,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犯边作乱的羌人小帅。 他连部落都没了,手里只剩几十个残兵,拿什么跟手握全郡兵权的苏弘抗衡? 而主位上的边章和韩遂,也是猛地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了然与热切。 他们二人早就对苏弘心生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如今苏弘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成了金城都尉,名正言顺执掌金城兵权,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在金城有名望,却无实权;苏弘有朝廷授予的兵权,有地盘有兵马,更难得的是有仁心、得民心。 若是能与苏弘结交,正好互补,不管是对他们个人,还是对整个金城郡的安稳,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瞬间,二人心里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备上厚礼,亲自去苏氏坞堡,拜访这位新任的金城都尉。 堂下的王氏、麴氏等世家代表,也瞬间回过神来,脸上的淡漠一扫而空,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都动了结交的心思。 之前那点佃户流失的小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苏弘成了金城郡手握兵权的金城都尉,别说只是跑了几个佃户,就算是损失再多,他们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反而要赶紧凑上去示好,在新任都尉面前混个脸熟。 原本死气沉沉的正堂,瞬间就活络了起来,众人纷纷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新任的金城都尉,语气里满是热切,再也没人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赵昆和芒当。 赵昆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知道,从这纸文书送达的那一刻起,整个金城郡,再也没有人能动得了苏弘了。 第27章 要行王道 苏氏都尉府,议事堂内,贾诩眉头紧锁。 如今苏弘治下的在籍人口,已经突破了五千人。 哪怕青壮们日夜赶工开荒,新增的垦田也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就算工坊吸纳了近千名手艺人、老弱妇孺,依旧有近千名青壮无田可种、无活可干。 乱世之中,无地无业的青壮,就是最大的隐患。 贾诩枯坐了半个时辰,便径直朝着黄河岸边走去。 黄河岸的垂柳下,苏弘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悠闲地钓着鱼。 他身边没有护卫簇拥,只有一壶温酒摆在石桌上。 贾诩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看着苏弘的背影,心里原本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定了大半。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这位少年主公的行事风格。平日里看着悠闲散漫,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无论多大的难题,到了他这里,总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主公。” 贾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苏弘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鱼竿,笑着道:“文和来了?坐,陪我钓会儿鱼。刚打上来的黄河鲤鱼,肥得很,晚上炖了下酒。” 贾诩依言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却没心思看水里的鱼漂,开门见山,直接汇报了眼下的困境:“主公,属下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近一个月,新增流民近千人,如今坞堡总人口已逾五千,可新开垦的田地,总是不够用的。就算工坊、牧场、集市吸纳了一部分人手,依旧有不少人无业无地,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苏弘闻言,依旧没动,只是淡淡问道:“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吧?”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属下确有一计,可解眼下的困局,还能一并解决两个心腹大患。” “咱们的集市建成之后,不少商队、行商,为了逃避商税,宁愿绕路宿在野外,也不肯进咱们的集市歇脚交易。 这些人坏了规矩,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效仿的人越来越多,咱们集市的商税损失会越来越大,集市也迟早会名存实亡。” “属下的意思是,让庞德将军麾下的羌人骑卒,换上便装,扮做马匪,截杀这些逃税的商队。 事后,将截来的货物、银钱,偷偷藏进赵家的庄子里。到时候,主公以金城都尉的名义,以剿匪为名,办赵昆一个私通羌人、窝藏赃物、阴谋造反的罪名。” 说到这里,贾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厉:“赵昆的赵家坞堡,就在咱们隔壁,手里握着不少的上等良田,还有近千佃户。只要拿下赵昆,这些田地、丁口,就全都是咱们的了。一来解决了田地不足的难题,二来永绝后患,还能整肃集市规矩,一石三鸟,万无一失。” 这计策够毒,够狠,也够稳妥,完全是贾诩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要按计行事,赵昆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冤屈,只能任人宰割。 苏弘听完,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贾诩,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啊……真不愧自己的人设!” 贾诩微微一怔,没太听懂 “人设” 是什么意思,却也听出了苏弘话里的调侃。 “主公,乱世之中,当用雷霆手段。赵昆本就对咱们怀恨在心,迟早是个祸患,借此机会除了他,一了百了。” 苏弘放下鱼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这计策是好计策,可不行。金城的世家都不是傻子,赵昆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勾结马匪,截杀商队。咱们这么做,看似天衣无缝,实则落了下乘,太不讲道理了。” 贾诩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旷野,那里,关羽正带着步卒队伍操练,喊杀声震天,士卒们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弘,笑着道:“主公,在这金城地界,您麾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就是道理。” “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的任命,别说栽赃他一个私通马匪,就算给他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金城郡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赵昆本就与咱们有仇,就算有人看出端倪,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赵昆,得罪您这位金城都尉。” 贾诩说的是实话,如今的苏弘,早已不是那个困守坞堡的少年郎了。 手握一郡兵权,麾下猛将如云,整个金城郡,没人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可苏弘还是摇了摇头,将鱼竿收了回来,语气无比坚定:“不行。我们要成大事,要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甚至逐鹿天下,不能只靠阴谋诡计,要行王道。” 贾诩愣住了,躬身问道:“敢问主公,何为王道?” 苏弘抬手指了指远处田地里劳作的百姓,又指了指坞堡方向,缓缓道:“王道,不在刀兵里,不在阴谋里,在民心里。” “你回头让人放出口风,就说凡是我苏氏坞堡界碑之内的田地和丁口,无论汉人羌人,只需要按亩缴纳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官府徭役,尽数减免。但凡入了我苏氏户籍的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绝无例外。” 贾诩听完,彻底懵了。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就这么一句话,怎么解决眼下田地不足的困局? 这固然能收拢民心,可周边的田地,都在各大世家手里啊! 可他看着苏弘笃定的神情,终究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这么久以来,苏弘从来没有做过无的放矢的事,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贾诩躬身应诺:“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出三日,苏弘定下的税赋规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氏坞堡周围。 得到消息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如今的大汉,百姓种地,不仅要给地主上交五成以上的田租,还要给官府缴纳口赋、算赋、更赋,林林总总十几种苛捐杂税。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修城墙、运粮草、戍边,动不动就离家千里,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而苏弘这里,只收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全免! 这哪里是交税,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边村庄的百姓、各大世家的佃户,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疯了。 夜里,赵家庄子外的田埂上,几个佃户聚在一起,手里抱着界碑,压低了声音说话,眼里满是激动。 “真的!我表哥就在苏氏坞堡里,他说真的只交田亩税,再也不用给赵家交五成的租子了,也不用去服徭役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把界碑往赵家庄子里挪!挪到咱们的田地里,咱们的田,就成了苏氏都尉的地界了!” “对!就这么干!赵家天天催租子,稍慢一点就打就骂,去年我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早就不想给赵家干了!” “小声点!别被赵家的护院发现了!今晚咱们多挪几次,把咱们几家的地,全都划到苏氏界碑里去!” 夜色之下,这样的场景,在苏氏坞堡周边的每一处田埂上,都在上演。 百姓们趁着夜色,偷偷扛着苏氏坞堡的界碑,一夜之间,少的挪个三五次,多的直接挪了七八次,把自家耕种的田地,尽数划到了苏氏坞堡的界碑之内。 他们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叫王道,不懂什么叫民心向背,他们只知道,跟着苏都尉,能吃饱饭,能不被欺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就够了! 界碑是百姓偷偷挪的,可那些丢了田地、丢了佃户的世家大族,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界碑。 赵昆第一个发现自家的田地少了近千亩,佃户跑了一大半,气得当场摔了三个茶碗,带着护院就要去把界碑挪回来。 可刚到田埂上,就看见庞德带着一队骑兵,挎着弓箭,骑着马在界碑旁巡逻,冰冷的目光扫过来,赵昆瞬间就怂了。 他太清楚了,自己这点护院,在庞德的骑兵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要是起了冲突,苏弘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办了他。 不光是赵昆,王氏、麴氏等世家,也都发现自家的田地和佃户,一夜之间就成了苏氏的。 他们气得跳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苏氏坞堡的界碑旁,关羽、阎行、庞德、麴义,带着兵马日夜分班巡逻,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麾下的士卒个个杀气腾腾。 哪个世家敢顶着这些骄兵悍将去移界碑?那不是找死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田地、佃户,源源不断地投到苏弘麾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日清晨,贾诩手里捧着崭新的田亩册和户籍册,脚步飞快地冲进了苏弘的院子,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震撼。 他活了半辈子,算无遗策,见过无数权谋诡计,却从来没想过,不费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竟能凭空得来这么多田地和人口! “主公!成了!全成了!” 贾诩把册子递到苏弘面前,声音都带着颤抖,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彻彻底底的折服,“属下愚钝,今日才真正明白主公的王道之策!” 第28章 匪首叫华雄? 金城官道,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可但凡走这条道的商队,车辕上几乎都插着一面醒目的黑底红字旗帜,上面只一个苍劲的 “苏” 字。 这是苏氏坞堡的旗。 自从苏弘就任金城都尉,集市建成之后,便定下了规矩。 凡是愿意入苏氏集市歇脚交易、按律缴纳商税的商队,都能领到一面苏氏坞堡的旗帜。 只要挂了这面旗,在整个金城地界内,苏氏都尉府保其全程平安。 规矩定下之初,还有不少流窜的马匪、山匪不信邪,劫了一支挂着苏氏旗帜的西域商队。 结果不出三日,庞德带着骑兵队追了三百里,直接端了那伙马匪的老巢,匪首被斩于马下,其余匪众尽数擒获,押回金城县城游街示众,当众问斩。 没过多久,又有一伙占山为王的强盗,不信邪劫了蜀中的商队,关羽亲自带着步卒进山,不过一日功夫,就荡平了山寨,匪众尽数剿灭。 两战过后,整个金城地界的马匪、强盗,算是彻底怕了。 如今的官道上,只要是挂着苏氏旗帜的商队,哪怕只有十几个护卫,沿途的马匪看见了,也会立刻带着手下躲进山林里,连头都不敢露。 生怕被苏氏的骑兵盯上,落得个身死寨灭的下场。 可马匪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 不敢动挂苏氏旗子的商队,他们的目光,自然就死死盯上了那些为了逃税,不肯领旗子的商队。 这些商队,就成了马匪眼里的肥肉,活下去的指望。 这日午后,一支从长安来的商队,刚进金城地界,就出了事。 这支商队是京兆李氏的,长安中等世家,家底不算顶尖,却也靠着京里的关系,常年往返于长安与西域之间,打通了沿途郡县的关节,向来横行无忌。 商队管事叫李忠,跟着李家走了十几年商路,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没把金城这边陲之地的规矩放在眼里。 出发前,就有相熟的商队管事劝他:“李管事,如今的金城地界,是苏都尉说了算。你不如入了苏氏的集市,交些商税,领一面旗子,保一路平安。” 李忠当时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靠着攀附十常侍买官的毛头小子,也配让我给他交税?我们李家在长安,连三公府都能走得进去,沿途的郡县太守都要给我们几分薄面,几个马匪强盗,还能翻了天去?” 他执意不肯入苏氏集市,更不肯交那点商税,带着商队,护着李家的少东家李茂,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官道上。 结果刚过黄河渡口,走到南山脚下的密林处,就出了事。 上百名马匪从密林中冲了出来,个个手持刀枪,悍不畏死。 李忠带的二十多个护卫,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整车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商队带的金银财货,都被马匪洗劫一空。 就连李家少东家李茂,也被马匪绑走了。 马匪倒是没杀人,只留下了受伤的护卫和管事。 并撂下话:“三日之内,带五百匹布、一千石粮食,来南山黑风口赎人。多带一个人,多报一次官,就等着给你们家少东家收尸!” 李忠看着满地狼藉的商队,还有空荡荡的马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货没了是小事,可李家少东家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这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了。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往枝阳县赶。 他早就听说,金城郡最有名望的,就是枝阳县的边章和韩遂。 郡里的大小事,没有二人摆不平的。 见到边章和韩遂时,李忠直接跪倒在地,奉上了带来的所有金银礼物,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求二人出手相救。 边章和韩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二人派人暗中打听了一番,这伙劫道的马匪,不是金城本地的熟面孔。 而是从安定郡流窜过来的愣头青,手里有百十号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买他们二人的账。 更何况,他们和京兆李氏无亲无故,犯不着为了一个外来的商队,去和一伙亡命之徒硬碰硬。 边章扶起李忠,语气平淡地打了个太极:“李管事,并非我二人不肯帮忙。只是这伙马匪是外来的流寇,居无定所,我们也无从下手。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韩遂也跟着摇了摇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李忠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从枝阳县县寺里出来,像是丢了魂一样。 可少东家还在马匪手里,他不能放弃,一咬牙,又备上了厚礼,直奔金城郡府,求见太守陈懿。 陈懿是朝廷派来的太守,关中名门出身,向来瞧不起边章、韩遂这种边地寒门,更对金城本地的风土人情、匪患分布一窍不通。 他收了李忠送来的厚礼,脸上倒是和和气气,满口答应:“你放心,本府这就下令,让县尉带人进山剿匪,救回你家少东家。” 可李忠在郡府外等了整整一天,别说剿匪的队伍了,连个出来传话的差役都没有。 最后还是一个相熟的府吏偷偷告诉他:“李管事,你别等了。太守大人哪里管得了这些匪患?他连金城郡城的大门都没出过,怎么剿匪?收了你的礼,不过是随口应付你一句罢了。” 李忠听完,如遭雷击,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浑身冰凉。 边章、韩遂不管,太守陈懿敷衍了事,他在这金城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不成真的要看着自家少东家死在马匪手里? 就在他绝望之际,那相熟的府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提醒道:“你要是真想救你家少东家,就别在郡府门口耗着了。如今这金城地界,有了武力纠纷,谁还找太守、找名士啊?都去苏氏坞堡,求苏都尉啊!” “苏都尉?” 李忠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就是那个他之前嗤之以鼻,不肯交税换旗的少年都尉苏弘。 他之前有多不屑,现在就有多难堪。 可事到如今,除了求苏弘,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忠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转身就去集市上,备上了最厚重的礼物,带着仅剩的两个护卫,一路快马加鞭,直奔苏氏坞堡而去。 坞堡门口的护卫,听明了他的来意,进去通传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出来引着他进了坞堡,一路带到了都尉府的正堂。 正堂之上,苏弘坐在主位上,身侧站着的是吕布,一身劲装,目光锐利如鹰,身上的悍气扑面而来。 李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傲慢,刚进堂内,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人京兆李氏商队管事李忠,求苏都尉救命!求苏都尉救救我家少东家!”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隐瞒,说到最后,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里满是悔恨:“小人有眼无珠,之前不识都尉神威,不肯入集市交税,才落得今日下场。 求都尉大人宽宏大量,出手相救,我李家上下,必不忘都尉大恩,日后但凡我李家商队过金城,必按规矩入市,缴纳商税,绝无半分推诿!”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之前那般轻视苏弘,如今又来求人家,人家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甚至把他赶出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苏弘并没有半分刁难,只是淡淡开口,让他起身。 “起来吧。” 苏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既然求到了我苏氏坞堡,这事,我管了。” 李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再次跪倒在地:“谢都尉!谢都尉大恩!小人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您的恩情!” 苏弘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身侧的吕布,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伙流窜的马匪,他也听说过几次了,领头的匪首竟然叫做华雄。 就算李忠不来求,他迟早也要去会一会这个匪首华雄的。 如今正好,既卖了京兆李氏一个人情,也能借着这件事,去看一看是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华雄,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坐实他在金城地界的威信。 苏弘缓缓站起身,对着李忠道:“你放心,三日之内,我必把你家少东家,还有被劫的货物,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转头看向吕布,朗声道:“奉先,备马。随我去一趟南山黑风口,会一会这伙马匪。” 第30章 村落治理,文和吃饼 随着周边的村落、百姓源源不断地投效过来,苏氏治下的地盘,已经从最初的苏氏坞堡,扩张到了周边近百里的范围,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三十多个。 可这些村落,和之前收拢的流民完全不一样。 流民来自天南海北,无依无靠,只要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就会全然听从都尉府的号令。 可这些村落,大多都是同宗同姓聚居而成,一村一姓,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在东汉这个时代,宗族宗法大于天,甚至大于朝廷律法。 苏弘派去村里担任里正的识字子弟,到了村里,根本就是个摆设。 村里的大小事务,全都是族老、族长说了算,别说推行都尉府的政令了,就连收税、征调徭役,都要先过族长那一关。 族长点头,事情才能办。 族长不点头,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都尉府的议事堂内,贾诩对着案上的村落名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苏弘苦笑道:“主公,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派去的十二个里正,有九个被村里的宗族架空了,剩下三个,也只能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推行不了咱们的政令。” “最关键的是缺人。” 贾诩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都尉府里,能独当一面的吏员本就捉襟见肘,连府里的事务都快忙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才,派到各个村子里去?就算派过去,若是压不住宗族势力,也只是白费功夫。” 苏弘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沉默了许久。 他心里清楚,宗族势力,是贯穿整个两汉的顽疾,哪怕到了后世,也依旧有不小的影响力。 想一朝一夕解决,根本不可能。 但他也清楚,若是不能把乡村的治理权收归都尉府,那他所有的规划,最终都只会浮在表面,落不到实处。 半晌,苏弘抬起头,看向贾诩,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方案。 “文和,缺人,我们就自己培养。” 苏弘的语气无比笃定,“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把学堂建起来,推行村、县、府三级学堂制度。 凡是适龄孩童,不分男女,不分汉羌,不分贵贱,全部免费入学。我们要自己培养士子,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忠于我们都尉府的、能做事的人才。” 贾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两汉的学堂,从来都是世家大族的专属,寒门子弟都难有入学的机会,更别说普通百姓,甚至是女子、羌人了。 苏弘这一句话,直接打破了数百年来的规矩! 不等贾诩开口,苏弘继续道:“至于村务治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里正一个人扛。我们把村里的事务拆解开来,农事、学堂、缉盗、司法、集市、工事等,这些庶务全都拆分,每一项都设专门的负责人员,这些人直接对接都尉府对应的曹署,不用看宗族的脸色。” “同时,学堂里要专门开设吏员进修课程,所有村务负责人,必须定期到学堂里学习政令、律法、办事规程。 我们一点点把村里的庶务,从宗老手里,收归到都尉府中来。 这件事,我们不急,按两年的规划来做,两年时间,足够我们培养出第一批能承担村务的人才了。” 贾诩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眼里的震惊渐渐化作了敬佩。 他原本只想着怎么压制宗族势力,可苏弘想的,却是从根上解决问题,培养自己的人才,建立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 苏弘笑了笑,继续补充道:“还有,都尉府的公文,必须全面精简。以后不管是上报的文书,还是下发的政令,都不许写那些云里雾里、谁都看不懂的骈文套话,就一条规矩,有事儿说事儿。 下发的政令,要让普通百姓都能看懂;上报的文书,必须按时间、地点、人物、问题、解决办法、所需花费、所要支援,一条条写清楚,不许废话连篇。 我们要的,是规范、高效的治理,不是文人之间的咬文嚼字。” “最关键的,是财务和人事,必须牢牢抓在都尉府手里。” 苏弘的语气骤然加重。 “文和,你重新规划一套账目体系,各村的钱粮收支,必须清晰明了,账实相符,都尉府要不定期派人抽查,杜绝贪墨、中饱私囊的情况。” “人事上,所有村务吏员的任命,必须由都尉府下文,关键岗位,必须经过都尉府审核谈话之后才能入职。还有吏员的考核,要制定明确的标准,一年一考,优秀的年底发奖金、晋职,不合格的,降职、甚至直接开除。 赏罚分明,才能让人心服口服,让政令畅通无阻。” 苏弘一口气说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贾诩,只见贾诩张着嘴,满脸的苦色,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文和先生,多辛苦一些。等咱们的学堂建起来,第一批学子学成毕业,马上就有自己的人才可用了,到时候你就轻松了。” 贾诩闻言,心里的苦味更浓了。 学堂建成容易,可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哪里是一年两年就能成的? 这一套体系推行下去,未来两三年,他怕是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了。 可苦归苦,贾诩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苏弘定下的这一套规矩,看似繁杂,却是定国安邦的根本大计。 一旦推行开来,不仅能彻底解决宗族顽疾,更能为苏氏的基业,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弘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主公深谋远虑,诩佩服。主公放心,所有章程,诩定当一一落实,哪怕殚精竭虑,也绝不负主公所托!” “文和先生放心,只要咱们走上正轨,很快就会有人才来投奔咱们的,到时候来了贤才,我就给你发放一笔奖金,然后命奉先带着骑兵队护送你回武威老家一趟,给你放个假,好好休息一番!” 贾诩苦笑着摇了摇头,勉强吃下了苏弘给自己画的大饼!! 第38章 羌骑叩关,我行王道 都尉府的西曹掾房内,往日里只有贾诩一人伏案的案几,如今坐得满满当当。 杨阜、赵昂、尹奉三人认主之后,苏弘当即就将三人安排给贾诩做副手,按着三人的所长,把积压在贾诩手里的庶务,拆分得明明白白。 杨阜心思缜密,精通吏治民生,便接下了全治下的户籍管理、村落治理、三级学堂的营建与调度,还有各村里正、吏员的考核。 赵昂熟稔兵法军务,做事滴水不漏,便接管了兵马粮草的核算、军械工坊的调度、水陆关卡的防务后勤,还有屯田与军需的对接。 尹奉最懂胡汉杂居的治理之道,便负责羌胡部落的对接安抚、集市商事的管理、全治下的治安巡防,还有往来商队的调度与核验。 三人刚接手的第一天,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头皮发麻。 天刚蒙蒙亮,西曹掾房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管农事的吏员抱着田亩册,等着汇报各村冬耕的进度。 管学堂的先生拿着名册,等着申请新的笔墨教材。 管工坊的管事捧着物料账,等着核算军械打造的开销。 还有各村的里正、关卡的屯长、集市的市令,排着队等着汇报问题、申请批示,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案几上的竹简文书,堆得比人还高,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光是户籍、田亩、钱粮的总账册,就摆满了半面墙。 赵昂翻着手里的军械粮草账册,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苏氏坞堡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可直到翻开这些核心文书才知道,之前看到的繁华,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的天……” 尹奉放下手里的羌胡对接名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对着杨阜和赵昂苦笑道,“咱们之前还觉得,已经把这坞堡看明白了,现在才知道,咱们连门都没摸着。” 杨阜也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心里满是震撼与敬佩。 他之前只知道苏弘治下人口过万,可直到翻开账册才发现,这一万两千多口人,人人有户籍、有田产、有差事,没有一个流民,没有一户赤贫。 就连鳏寡孤独废疾者,都有都尉府专门的赡养安排,从无遗漏。 这哪里是一个边陲坞堡,这分明是一个法度完备、民生富庶、兵精粮足的一方小朝廷!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一直忙到日暮,才堪堪处理完堆积的庶务。 等他们抬起头,才发现贾诩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脸上更是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熬得眼底发青的疲惫。 这大半年来,贾诩过得比牛马还累,全身上下的弦都绷得紧紧的,恨不得一个人拆成八个人用。 如今来了这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大才,把压在他身上的庶务分了个干净,他终于能从琐碎的日常事务里抽出身来,专心去做他最擅长的战略谋划、全局统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怎么?三位先生,这一日忙下来,滋味如何?” 贾诩放下茶盏,笑着调侃道。 “之前我总跟主公抱怨,说庶务太多,忙得喘不过气,你们现在该知道,我不是在说假话了吧?” 杨阜三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起来。 杨阜起身对着贾诩躬身一礼,语气里满是敬佩:“贾先生,之前只知先生运筹帷幄,却不知先生竟一人扛下了这么多庶务,整整一年之久。我等三人分着做,都忙得焦头烂额,先生一人撑下来,实在是让人佩服。” “都是为主公分忧,谈不上佩服。” 贾诩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笑意。 “如今有三位先生相助,都尉府的政务运转,只会越来越顺畅,主公的大业,也能更上一层楼了。我也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再天天跟这些文书账册打交道了。” 事实也正如贾诩所料。 有了杨阜、赵昂、尹奉三人的加入,都尉府的政务效率翻了数倍。 之前要三五日才能批复完的事务,如今当日就能办结。 可就在整个坞堡都在飞速发展之时,一只信鸽,划破了冬日的长空,落在了影卫司的衙门内。 值守的吏员连忙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不敢有半分耽搁,拿着密信疯了一样冲进了李儒的公房。 不过片刻,李儒就拿着密信,一路小跑着出了影卫司,直奔苏弘的小院而去,脸上满是凝重。 苏弘正在院里品茗读书,见李儒急匆匆进来,就知道出了急事。 “文优,出了什么事?” “主公,急报!” 李儒躬身递上密信,语气急促。 “影卫司安插在枝阳县的探子传来消息,烧当羌的一个小部族,被冬日的大雪压垮了帐篷牛羊,全族没了活路,如今族长带着三百精锐羌骑,正朝着咱们坞堡的方向而来,看样子是想来打草谷劫掠!” 苏弘闻言,脸色不变,当即吩咐道:“立刻召集大家,议事厅议事!” “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都尉府的所有文臣武将,尽数齐聚到了小院的议事厅内。 厅中央,摆着金城郡全域的巨大沙盘,山川河流、村落关卡,尽数标注得清清楚楚。 众人围站在沙盘旁,目光齐齐落在沙盘上,神色严肃。 李儒手握木棍,上前一步,点在沙盘上枝阳县到苏氏坞堡的官道上。 “诸位,据探子回报,这股羌骑共计三百人,都是烧当羌的精锐,如今已经过了枝阳城,朝着咱们坞堡而来,最多半日,就能抵达咱们外围的村落,就在这片区域。” 说着,他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小圈,正是坞堡外围的屯田区。 “他们的行军速度如何?可有携带家眷?” 苏弘皱了皱眉,看向李儒问道。 “回主公,探子回报,主力是三百骑,行进速度很快,后面还跟着不少老弱妇孺,拖慢了行程,否则此时已经到了咱们的屯田区。” 李儒回道。 苏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贾诩,问道:“文和,这片屯田区的情况如何?” “回主公。” 贾诩上前一步,指着沙盘道,“这片区域的冬收已经基本完成,公田里还有二三成的粮食没来得及运回仓库,就算被羌人劫掠了,损失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在属下看来,若是能不打仗,只损失这点粮食,远比大军开拔的军费要少得多。” 在贾诩看来,能用一点粮食解决的事,就没必要动刀兵。 毕竟大军出战,粮草、军械、马匹的损耗,远不是这点粮食能比的。 “不行。”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股羌人从枝阳县过来,正好卡在咱们的商路要道上。若是这次让他们劫掠一番就退走,日后往来的商队必然会心生忌惮,不敢再来咱们的集市。咱们的商路,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一句话,就点透了关键。 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苏弘转过头,看向站在武将列首位的吕布,问道:“奉先,军中的情况如何?可敢出战?” 吕布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回禀主公!区区三百羌骑,何需如临大敌?主公只需将麾下一百骑卒交给我带领,我定将这股羌骑尽数击溃,若是不能退敌,某愿提头来见!” 他来投苏弘多日,除了日常操练,还没上过正经战场,早就手痒难耐了。 三百羌骑,在他眼里,不过是送上门的功劳罢了。 苏弘当然知道吕布的勇武,别说三百羌骑,就算是三千,他也有信心让吕布拿下。 可他是一军主帅,不能只看胜负,更要算战损、算得失。 他看着吕布,缓缓问道:“奉先之勇,我们都信得过。只是我问你,若是你出战,预估战损会有多少?” 吕布瞬间愣住了。 他本是游侠出身,打仗从来都是凭着一身悍勇,冲上去杀个痛快,胜了便是,哪里会去算什么战损? 在他眼里,上阵杀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战死了是本事不济,哪里需要考虑这些?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满是窘迫。 就在这时,庞德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与奉先将军一同出战。二人配合,前后夹击,定能将战损控制在一成以内。 若是再有麴义将军的弓弩营配合,侧翼伏击,定能做到几乎零战损,逼退羌骑!” 麴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主公放心!末将的弓弩营,早已操练纯熟,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末将带着弓弩营提前设伏,这些羌骑还没等照面,就得被箭矢射溃,绝伤不到咱们的弟兄半分!” “好!” 苏弘朗声一笑,当即下令,“吕布、庞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诺。 “命你二人领一百精锐骑卒出战,吕布为主将,庞德为副将,正面迎敌。麴义领五十弓弩手,在侧翼设伏,配合骑卒作战。务必在坞堡外围的屯田区御敌,绝不能让羌骑伤了治下的百姓,毁了田亩村落!” “诺!” 三人齐声领命,战意昂扬。 就在众人重新落座,商议出战细节之时,坐在下方的尹奉突然起身,对着苏弘拱手问道:“主公,属下有一事想问。此战,主公是要全歼这股羌人,还是只逼退他们? 探子回报,他们身后还跟着全族的老弱妇孺,我们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苏弘,等着他的定夺。 就在这时,贾诩站起身,走到沙盘旁,从李儒手里接过木棍,点在了枝阳县的位置上。 “主公,属下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这股羌人过枝阳县而不入、不攻,反而舍近求远,奔着咱们坞堡而来,说是没了活路来劫掠,可更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过来,想试试咱们的成色。” “诸位请看,枝阳县周边,是羌人首领李文侯的领地。区区三百失了部落的羌人,李文侯若是有心,随手就能吞并,可他们却能安然无恙地越过李文侯的领地,直奔咱们坞堡,这其中必有蹊跷。” 李儒也立刻上前补充道:“主公,贾先生所言极是。枝阳县令边章,在羌人中素有威望,若是想救助这几百羌人,就算吃力,也绝非毫无办法。可他却坐视不理,任由这股羌人直奔咱们而来,其心可诛。” 两人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合着这股羌人,就是李文侯和边章放过来的探路石。 就是想看看,苏氏坞堡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到底还有没有作战的能力,是不是已经沉迷于集市的繁华,变成了一个只会赚钱、不会打仗的肥羊粮仓。 “嘿,这倒是有意思了。” “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只是他们想看咱们的杀伐,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王道。” 他看向吕布,郑重吩咐道:“奉先,此战以逼降为主,莫要多造杀伤。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兵器投降,咱们就一视同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田亩居所。我要让河湟谷地的烧当羌各大部落都看看,我苏氏坞堡的王道,是什么样子的。” “末将领命!” 吕布再次躬身,高声应诺。 第119章 不宜前去 工人们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严格按照苏弘的吩咐做事。 巨大的铁锅里,混合了各种配料的面粉在铲子下不停翻滚,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一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肉香、油香,慢慢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工坊。 苏亮站在一旁,闻着这股从未有过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 连一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的典韦,也不自觉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铁锅。 终于,炒面炒好了。工人把炒面盛出来,摊在木板上晾凉。 苏弘拿起一把,塞进嘴里尝了尝。 口感有些粗糙,味道也算不上多好,但胜在顶饱,而且咸香适口,确实比干硬的粟米强多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干,得就着水吃。 “君侯!我尝尝!” 苏亮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哎呀!这东西太绝了!有面有肉有菜,咸香可口,抓一把就能吃,不用生火不用烧水,揣在怀里就能带!这简直是天生的军粮啊!比咱们现在吃的粟米干饭、咸腌菜强一百倍!” 典韦也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地看着苏弘: “主公!太厉害了!有了这炒面,以后咱们行军打仗,再也不用拖着几百辆运粮车了!骑兵每人揣上几十斤,就能连续奔袭半个月!别说打安定的韩遂了,就是追到草原上去打鲜卑,都没问题!” 苏弘却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东西不能长期保存,最多也就放三四个月。” “噗 ——” 苏亮嘴里的炒面当场喷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白雾。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弘:“咳咳咳…… 君侯!您说什么?三四个月还不够?您还想存多久啊!” 典韦也满脸震惊:“主公!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咱们以前带军粮,最多也就保存一个月,还得天天防着发霉生虫!这炒面能存三四个月,简直是神迹啊!有了它,什么后勤补给的难题,全都解决了!” 苏弘嘿嘿一笑,也不再卖关子:“倒也是。是我要求太高了。虽然不如肉干好吃,但胜在量大管饱,方便携带,就辛苦咱们的士卒吃这个了!” 苏亮彻底无语了。 凉州的士卒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会挑拣好不好吃? 要是打仗的时候能顿顿吃上这样的炒面,士卒们能把主公奉若神明! “苏亮听令!” 苏弘脸色一正,沉声道,“从今日起,食品工坊所有车间,全力生产这种军用炒面!按我给的配方标准,不得有半分差池!” “诺!” “还有,” 苏弘补充道,“配方不是死的,要是有人有更好的想法,能改进口感、延长保存时间,立刻上报,重重有赏!” “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军粮关乎全军性命,谁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不管是谁,我定斩不饶。 你是我苏家的人,更要带头守规矩。要是出了岔子,我先砍你的脑袋,再回苏家告你父母,让你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来!” 苏亮浑身一颤,连忙苦着脸保证: “哎呦我的堂哥!您就放心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全靠堂哥提拔,怎么会做那种自毁前途的蠢事! 再说了,军粮按时按质交付,我拿的提成够我媳妇出去炫耀半年了,我傻了才会去贪偷工减料那点钱财!” 苏弘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亏不了你。” 说罢,他带着典韦转身离开了工坊。 走在回府的路上,苏弘望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困扰了所有人的后勤难题,终于解决了。 次日议事厅,苏弘刚一落座,便示意典韦将一个布包放在了案几上。 “诸位,今日给大家看一样好东西。” 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满脸疑惑。 贾诩忍不住问道:“主公,这是何物?莫非是又有什么新的工坊造物?” 苏弘笑而不语,伸手解开布包,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炒面。 他随手抓起一把,对着众人道:“这叫炒面,我昨日在工坊里琢磨出来的,专门用来解决军粮难题。”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军粮?就这炒面粉?” “这东西能当军粮吃?” 武将们面面相觑,满脸不信。 吕布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道: “主公,这干巴巴的面粉,怎么能让将士们吃饱打仗?” 苏弘也不解释,直接递给吕布一把:“你尝尝就知道了。” 吕布半信半疑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紧接着,他又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还真挺香!有盐有肉,顶饱!”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各自抓了一点尝了尝。 一口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炒面看着不起眼,吃起来咸香适口,麦香混合着肉香,口感扎实,确实顶饱。 更重要的是,它不用生火,不用烧水,抓起来就能吃,揣在怀里就能带,简直是为行军打仗量身定做的! “主公大才!” 贾诩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苏弘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敬佩, “自上古以来,军粮后勤便是行军第一难题。主公竟能想出这般绝妙之物,一举解决了困扰兵家千年的难题!此功,堪比孙武再世!” 荀攸也拱手赞叹:“主公天纵奇才!有了这炒面,我军日后行军,再也不用拖着数百辆运粮车,再也不用受道路、天气的限制。骑兵奔袭千里,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这何止是解决了军粮问题,简直是改变了打仗的方式!” 田丰、傅燮等文臣,也纷纷起身行礼,对着苏弘交口称赞。 他们都是治政之人,最清楚后勤补给的难处, 自然明白这小小的一袋炒面,有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意义。 文臣们赞叹不已,武将们更是早已热血沸腾。 马超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请战:“主公!既然军粮难题已解,还等什么!末将愿率一万铁骑,直捣北地郡,取韩遂项上人头!”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往!” 吕布、庞德、华雄等一众武将,纷纷起身抱拳请战,个个战意高昂。 有了炒面,再也不用怕长途奔袭的粮草问题,他们早就想彻底剿灭韩遂,平定凉州了。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请战之时,荀攸却突然开口,沉声说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依我之见,此刻不宜尽起大军,去北地郡围剿韩遂。” 第120章 平定安定郡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荀攸,满脸不解。 马超急声道:“公达先生!军粮难题已解,为何不能打韩遂?” 荀攸微微一笑,解释道:“炒面虽好,但毕竟是新物,大规模生产、运输、储存,都需要时间磨合。将士们也需要时间适应这种新军粮。与其贸然动用全部主力,不如先牛刀小试,拿安定郡练练手。”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安定郡的位置继续道: “韩遂叛乱之后,安定郡便一直处于半独立状态,如今主公想要掌控凉州全境,安定郡是必取之地。拿下安定郡,一来可以检验炒面的实战效果,二来可以打通北上北地、东进三辅的通道,将韩遂彻底困在北地郡一隅。” 苏弘点了点头,看向贾诩问道:“文和,若是出兵安定郡,钱粮、官吏可跟得上?” 贾诩立刻回道:“主公放心,绝无问题。府库存粮充足,炒面工坊全力生产,供应三万大军半年粮草绰绰有余。 至于官吏,去年大学堂毕业的学子,还有不少有功的基层官吏等着升迁,正好借着拿下安定郡的机会,将他们安排下去,彻底掌控当地吏治。” 沮授也起身补充道:“公达所言极是。安定郡与北地郡不同,北地郡靠近草原,胡汉杂居,地形复杂; 而安定郡靠近三辅,人口稠密,土地肥沃,治理起来更容易。拿下安定郡之后,进可北上围剿韩遂,威慑草原鲜卑、匈奴;退可多一条东进三辅的通道。至于何时东进,便是日后的事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原本急着打韩遂的武将们,也冷静了下来,觉得先取安定郡确实是更稳妥的方案。 苏弘见众人意见一致,当即拍板:“好!那就依诸位所言,先取安定郡!”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朗声道: “命关羽为主将,张辽、徐晃为副将,沮授为随军军师,率三万大军,待春耕结束之后,即刻出兵,攻取安定郡!” “诺!” 关羽、张辽、徐晃三人立刻出列,躬身领命,声音洪亮,战意昂扬。 苏弘看着三人,又叮嘱道: “安定郡百姓久受战乱之苦,入城之后,务必严明军纪,不得侵扰百姓。愿意归降的官吏、士卒,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民心归附的安定郡。” “末将遵令!” 中平五年夏,春耕刚毕,关羽便率三万大军北上,兵锋直指安定郡门户乌氏城。 乌氏城横亘在汉阳与安定之间,是韩遂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守住这里,苏弘的大军便无法北上追击。 城内驻守着三千羌胡骑兵,皆是韩遂的嫡系残部,负隅顽抗。 大军刚在城外扎营,沮授便第一时间找到关羽,沉声道: “云长将军,当年周慎便是在此地被韩遂截断粮道,全军覆没。我军初来,首要之事便是重兵护卫粮草辎重,绝不能重蹈覆辙。” 关羽深以为然,当即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一切听凭先生调度。” 沮授也不推辞,立刻下令: “徐晃将军听令!你率五千兵马,即刻抢占乌氏城北十里的咽喉要道,截断乌氏与高平之间的粮道与联系,凡有往来信使、粮队,尽数截杀,不得放一人一骑通过!” “诺!” 徐晃抱拳领命,转身点兵而去。 待徐晃走后,沮授又道:“将军可命影卫司混入城中,散布流言,就说韩遂见大势已去,早已带着亲信逃去鲜卑草原,弃了乌氏、高平的守军不管。城内消息断绝,不出十日,必人心大乱。”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计。”沮授指着舆图上的阴盘城, “阴盘是安定通往长安的咽喉,守将与乌氏守将素来交好。我们可截获乌氏送往高平的求援信,改写成向阴盘求援的书信,诱阴盘守将出兵救援。再让张辽将军率精兵埋伏在半路,趁虚夺取阴盘城。”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朗声笑道:“先生妙计!如此一来,安定三城,便尽在我军掌握之中了!” 城北要道,徐晃早已率部占据有利地形,筑起营垒。 不出三日,高平守将果然派了两千骑兵,押送着粮草,想要打通与乌氏的联系。 “杀!” 徐晃一声令下,五千伏兵四起。 他手持开山斧,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大斧挥舞之下,人马俱碎。 羌胡骑兵本就军心涣散,被徐晃这员猛将一冲,瞬间溃不成军。 不过半个时辰,两千敌军尽数溃败,粮草全部被截获。 高平守将得知消息,吓得紧闭城门,再也不敢派兵出城。 乌氏城内,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派出去的斥候石沉大海,送往高平的求援信杳无音信, 粮仓一日日见空,再加上影卫司散布的流言愈演愈烈,城内守军彻底慌了。 “韩将军真的跑了?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弃子?” “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再没人来救,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不如开城投降吧!苏中郎待降兵不薄,总比在这里饿死强!” 守军人心惶惶,有人想弃城逃走,有人想开门投降,还有些亡命之徒,竟打算在城破前烧杀劫掠一番。 守将弹压不住,急得团团转,只能不断派出斥候, 可派出去的人,全都成了徐晃的刀下鬼。 与此同时,阴盘守将果然收到了那封被篡改的求援信。 信中言辞恳切,说乌氏城危在旦夕,恳请他速速出兵救援, 否则乌氏一破,阴盘独木难支。 阴盘守将不疑有他,乌氏本就是阴盘的北大门,一旦失守,他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当即点起城内大半兵马,连夜赶往乌氏救援。 张辽早已带着八百精兵,埋伏在阴盘城外的密林里。 见守军主力出城,城内空虚,他立刻带着人换上了叛军的衣甲,绕到了城门口。 “开门!我们是乌氏来的溃兵!后面有官军追杀,快放我们进城!” 张辽扯着嗓子,用一口地道的羌语高声喊道。 第121章 安定郡平定 城头的守军见城下都是自家旗号的溃兵,一个个狼狈不堪, 又听说是乌氏来的,哪里还有疑心,当即打开了城门。 城门刚开一条缝,张辽眼中寒光一闪,率先冲了进去, 手中长枪横扫,瞬间放倒了门口的几个守军。 八百精兵紧随其后,蜂拥而入。 城内只剩下几百老弱残兵,根本无力抵抗。 不过一刻钟,张辽便彻底控制了阴盘城,城头换上了苏弘的 “苏” 字大旗和张辽的将旗。 救援乌氏的阴盘守将,刚走出去不到二十里,就被从后面追来的斥候拦住了。 “将军!不好了!阴盘城被官军夺了!张辽已经占了城池!” “什么?!” 阴盘守将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顾不上救援乌氏,立刻下令回师,想要夺回阴盘。 可当他带着大军赶回城下时,看到的却是城头飘扬的 “张” 字大旗,和严阵以待的守军。 张辽站在城头,朗声笑道:“阴盘城已是我军囊中之物。乌氏城断粮多日,指日可破,你若识相,趁早投降,饶你不死!” 阴盘守将看着城头的守军,又想到自己腹背受敌,进退无路,长叹一声,扔下兵器,下马跪地请降。 阴盘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乌氏城。 本就人心涣散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当晚,城中的投降派暗中串联,杀入守将府邸,斩了守将的首级。 随后打开城门,迎接关羽大军入城。 关羽兵不血刃,拿下了乌氏城。 入城之后,沮授立刻又献一计:“将军,可让乌氏降军在前,我军扮作溃兵,连夜赶往高平,骗开城门。高平守军得知乌氏失守,必然心慌,定不会怀疑。” 关羽依计行事。 次日凌晨,数千 “溃兵” 狼狈地逃到了高平城下,为首的乌氏降将高声喊道: “快开门!乌氏城破了!官军杀过来了!快放我们进城!” 高平守将站在城头,见城下都是乌氏的兵马,一个个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果然没有怀疑,立刻下令打开城门。 城门刚开,混在溃兵中的徐晃立刻率大军杀出,冲入城内。 高平守军本就军心不稳,见官军入城,稍作抵抗便纷纷投降。 一日之内,高平城告破。 乌氏、阴盘、高平三座核心城池接连失守,安定郡其余各县的官吏,早已吓破了胆。 关羽大军所到之处,各县纷纷开城献降,望风而归。 不过短短一月,整个安定郡,便尽数落入苏弘手中。 战报传回冀县,苏弘看着捷报,朗声大笑:“云长勇冠三军,公与算无遗策,平定安定,易如反掌!如今凉州六郡,只剩北地一郡的韩遂残部了!” 公元 188 年,汉中平五年,夏。 关羽、沮授全取安定郡的捷报传回冀县,整个凉州为之振奋。 可苏弘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站在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洛阳的位置,眼神凝重。 距离汉灵帝驾崩、天下大乱,只剩最后一年了。 这日,苏弘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除了留守安定郡的关羽、沮授、张辽、徐晃,其余众人尽数到齐。 这段时间,苏弘没有藏着掖着,将大汉未来的走向,与贾诩、荀攸、田丰、李儒四人深谈了无数次。 四人皆是当世顶尖谋士,推演之下,一致得出结论: 一旦皇帝病故,失去皇权支撑的宦官与外戚,绝不是洛阳世家大族的对手。 若无变数,未来的大汉,必将是世家的天下。 而苏弘在凉州打压世家、推行新政,早已与天下世家站在了对立面,届时必然首当其冲。 可他们不知道,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即将被袁氏召入洛阳的董卓。 苏弘心中清楚,时间不等人。 在乱世彻底来临之前,他必须拿下一个完整、稳定的凉州,作为自己争霸天下的根基。 所以,韩遂必须死! “诸位,” 苏弘收回目光,看着帐内众人,沉声道, “安定郡已定,各项庶务有公与、云长在推进,不出三月便能走上正轨。我意,年内彻底剿灭韩遂,平定凉州全境!” 贾诩第一个出列,拱手道: “主公所言极是。安定郡一丢,韩遂折损过半兵马,困守北地郡一隅,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出兵,正是最好的时机。” 苏弘点了点头,手指划过舆图上的河西四郡: “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韩遂。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自韩遂叛乱后便形同割据,不服朝廷号令。是时候派大军走一趟,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凉州,是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田丰立刻起身,眉头紧锁,直言进谏:“主公不可!您如今虽为破羌将军、西乡侯,但朝廷给您的职责,只是平定韩遂羌乱。若是无诏兴兵,攻打西部四郡,必会引来洛阳朝堂的非议,于主公养望不利!” 苏弘闻言,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元皓放心。等凉州四郡的消息传回洛阳,朝廷怕是自顾不暇,根本没功夫理会我们这点‘小事’。” 田丰满脸不解,还要再辩:“无诏兴兵乃是大罪,怎会是小事?” 荀攸连忙起身,笑着拉住田丰的衣袖:“元皓稍安勿躁,主公自有深意。” 见荀攸开口,田丰这才压下心中的疑惑,悻悻地坐了回去。 荀攸随即出列,朗声道:“依主公之策,可命徐荣将军为主将,阎行、庞德为副将,田丰先生为随军监军,率两万大军从金城郡出兵。 以炒面为应急军粮,持主公符节,巡行西部四郡。首要之事是严明军纪,不得侵扰百姓;其次,清理各地不服王化的羌胡部落,以及作恶多端的世家豪族。” “没错。” 苏弘补充道,语气陡然凌厉, “李儒早已将河西四郡不法世家的罪证收集完毕。你们拿着我的符节,便是代表朝廷、代表天子。 名单上的人,先抄家破族,再公开审理,将他们的罪行昭告百姓。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苏弘的军队,是来给百姓做主的,不是来祸害他们的!” “诺!” 第122章 养精蓄锐 徐荣、阎行、庞德、田丰四人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苏弘目光一转,继续道: “另一边,传令关羽、沮授,待安定郡诸事稍定,即刻率主力进军北地郡。以骑兵为主,长途奔袭,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擒杀韩遂!韩遂一死,北地郡群龙无首,必会如安定郡一般望风而降。” “如此,西、北两路齐出,西部四郡与北地郡尽入我手,我们才算真正掌控了整个凉州!” 苏弘看着舆图上连成一片的凉州疆域,心中难掩激动。 他虽无凉州牧之名,却已有凉州牧之实。 经过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原本荒凉的凉州,早已成了沃野千里、百姓安居乐业的 “西北小江南”。 新归附的郡县虽还需时间改造,但他还年轻,等得起。 他的指尖,缓缓移到了凉州东边的并州,沉声道: “并州的匈奴,也是心腹大患。如今已有数部起兵反叛,一旦朝廷有变,他们必会趁机作乱。拿下凉州之后,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并州。”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贾诩忍不住问道:“主公,一旦洛阳生变,我们不趁机出兵洛阳吗?” 这是所有谋士心中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谁也没想到,苏弘竟会放弃洛阳,转头去取荒凉的并州。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到时候,想抢洛阳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现在去,只会和各路兵马拼个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别人。” “围棋有云:金角银边草肚皮。凉州是天下的金角,并州就是天下的银边。这两个地方,现在没人看得上,我们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有地就能养人,有人就能养兵。给我几年时间,要是我能练出十万精锐铁骑。到时候,十万铁骑南下,何愁天下不平!” 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的热血。 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提兵出征。 苏弘看向太史慈,朗声道:“太史慈听令!命你为主将,华雄、麴义为副将,率一万五千兵马,沿黄河水道北上。 沿途荡平武威、安定、北地境内的羌胡叛军、匈奴残部以及山匪马贼,之后在富平县休整待命。一旦我军令下达,立刻作为先锋,杀入并州朔方郡,为大军开路!” “末将遵令!” 太史慈三人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难掩兴奋。 兵事安排完毕,苏弘又看向贾诩:“文和,流民招募之事,一刻也不能放松。长安三辅马上就要大乱,我们多招一个流民,就多救一条性命。 世家不愿意养的佃户、奴婢,我们花钱买!只要愿意来凉州,我们来多少收多少,管吃管住,分田分地!” 苏弘始终坚信,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天下大乱,人口才是最宝贵的资源。 等董卓祸乱洛阳、长安之时,就是他吸纳人口的最好时机。 “此事,由你与尹奉主抓,马腾的治安军全力配合。” “诺!” 贾诩、尹奉、马腾三人齐声应道。 苏弘又看向坐在末席的苏振,笑道:“苏振,你回一趟族中,传我的话。让族中在长安、三辅的商号,全力帮我招募流民。所有流民的转运花销,我按一成溢价报销。其他世家若是愿意帮忙,也享受同等待遇。只要送来人,我就给钱!” 苏振愣了一下,他本只是列席旁听,没想到主公竟会当众委以重任。 他连忙起身,激动地躬身道:“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帐内众人都有了差事,高顺又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唯独吕布和马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得抓耳挠腮,差点没哭出来。 苏弘看着两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二人莫急。就留在我身边,随中军行动。等时机成熟,我带你们去右扶风转转。” 两人一听能跟着主公亲征,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抱拳应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按照苏弘的设想,自己是不打算参加诸侯讨董的,天下诸侯讨董,不过就是大汉世家子弟的一场作秀罢了。 其中即便是有像孙坚这样的忠臣,也改变不了大局。 如果苏弘参加讨董,以他的位置,肯定要与董卓麾下的百战精兵拼个两败俱伤的, 到时候没得白白便宜了关东以袁绍为首的诸侯。 苏弘在凉州做下的事情,注定是与大汉世家和世家子弟没办法缓和的。 就算苏弘想去刷脸,以他在凉州推行的政策,怕是那些世家和世家子弟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所以苏弘打算两不想帮,闷声发大财。 你们争权夺利,盯着洛阳,我就偷偷摸摸的发育,我打完并州打汉中,等到你们打的差不多了,我握有两个州的兵力,到那时候的选择可就多了。 苏弘想清楚之后,话锋一转,落到了最关键的后勤上: “这次我们三线出兵,还要大规模安置三辅流民,就算府库积蓄了一年的钱粮,压力也极大。你们在后方坐镇,不比前线的武将轻松。”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叮嘱道: “徐荣那一路,巡行西部四郡,抄没不法世家和叛羌的家产粮草,基本能做到自给自足,不用太操心。 关羽那边,有安定郡作为根基,粮草可以就地筹措大半,只需按时补给军械即可。 唯独太史慈那一路,沿黄河北上清剿,转战千里,没有稳固的后方,一定要盯紧粮草转运,绝不能出现断粮的情况。 若是打下了无主的城池田地,就把沿途收拢的流民迁过去,就地屯垦,以战养战。” “还有流民安置,” 苏弘加重了语气,“往年的教训一定要吸取,粮食、帐篷、耕牛、种子,都要提前备好。按户分田,登记造册,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不能让官吏从中克扣。只要百姓能吃饱穿暖,就不会出乱子。” “今年是我们最苦、最累的一年。三线作战,百万流民安置,千头万绪。但只要咬咬牙熬过这一年,等我们拿下并州,彻底平定凉州,就会迎来真正的转机。到时候,天下大势,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众人齐齐起身,神色无比郑重,躬身拱手: “臣等谨记主公教诲!” 苏弘看着眼前这些当世顶尖的谋臣武将,心中无比踏实。 乱世将至,别人都在盯着洛阳的权力宝座,只有他,在默默积攒着最宝贵的实力。 等关东诸侯在讨董之战中耗尽元气的时候,就是他这头蛰伏在西北的猛虎,下山逐鹿天下之时。 第123章 我不同意! 公元 189 年,汉中平六年,四月。 病入膏肓的汉灵帝刘宏,终于在南宫嘉德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开,洛阳城满城缟素,可这素白之下,却涌动着滔天的暗流。 灵帝膝下有二子。 长子刘辩,何皇后所生,嫡长兼备,按理说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可他性格懦弱,资质平庸,素来不被灵帝看重。 更让灵帝忌惮的是,大将军何进身为外戚,竟渐渐倒向了世家大族,这让与世家斗了一辈子的刘宏,绝不愿将江山交到刘辩手中。 幼子刘协,由董太后抚养,聪慧机敏,又无强大外戚掣肘,成了灵帝晚年属意的继承人。 为了制衡何进与世家,灵帝临终前特意设立西园八校尉,将洛阳皇城的军权尽数交给心腹宦官蹇硕,命他辅佐刘协继位。 灵帝的制衡之术本无错,若是各方都守规矩,就算他死了,朝局也能维持平衡。 可坏就坏在,何进这个屠户出身的大将军,根本没有半点政治头脑。 他放着好好的外戚不当,一门心思想要挤入世家门第。 而以袁氏为首的世家,也正好乐得把他推到前面,当对付宦官的挡箭牌。 在世家的轮番忽悠下,何进果然脑子一热,率先打破了三方制衡的局面。 灵帝刚死,蹇硕便想依遗诏,立刘协为帝。 可消息提前泄露,何进先下手为强,反杀了蹇硕,顺势吞并了西园八校尉的全部兵权。 随后,他与太傅袁隗共参录尚书事,成了洛阳朝堂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世家怎么会满足于此? 他们要的,是外戚与宦官同归于尽,自己独掌大权。 于是,何进的心腹们,尤其是袁绍开始天天在他耳边吹风, 怂恿他尽诛宫中宦官,永绝后患。 何进果然被说动了,竟真的要与自己的妹妹何太后反目,去杀本该是自己盟友的宦官。 何太后久居深宫,比何进看得通透得多,死活不肯同意。 而何进本就对宦官心存忌惮,遇事优柔寡断,诛杀宦官之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见何进下不了手,袁绍终于忍不住了。 他给何进出了一个遗臭万年的馊主意: 召四方猛将豪杰进京,以兵威胁迫太后同意诛杀宦官。 何进这个蠢货,竟想都没想就欣然采纳。 一道道诏令从洛阳发出: 命董卓屯兵关中上林苑,东郡太守桥瑁屯成皋,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 就连远在凉州的苏弘,也接到了诏令,命他率军进驻右扶风,共诛宦官。 一时间,大汉各地的精锐边军,纷纷朝着洛阳逼近。 何进声势滔天,自以为大权在握,离王莽只差一步。 可袁氏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何进。 他们要的,是何氏与宦官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大军在外,袁绍再次煽动何进,让他亲自进宫面见太后,请旨尽诛宦官。 这一次,何进果然听话了。 何进刚一进宫,就被早已得到消息的张让、段珪等宦官围了个正着。 “大将军!你当年靠着我们宦官才得以富贵,如今竟要灭我等满门?何其薄情寡义!” 张让一声怒喝,数十个宦官一拥而上,当场将何进斩杀在嘉德殿前。 何进的死讯传出宫外,立刻引爆了早已准备好的世家。 袁术率兵火烧南宫宫门,袁绍等人引兵入宫,见宦官就杀。 一时间,洛阳城内血流成河,凡是没长胡子的男子,都被当成宦官误杀,死者多达两千余人。 猖獗了近百年的东汉宦官集团,就此彻底覆灭。 外戚何氏也随着何进之死,烟消云散。 世家赢了。 袁隗身为太傅、参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袁绍任司隶校尉,掌控洛阳治安; 袁术任虎贲中郎将,手握禁军兵权。 袁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政大权尽入其手。 只要他们慢慢消化兵权,与其他世家分润利益, 用不了多久,这大汉天下,就要改姓袁了。 袁府之内,袁绍、袁术兄弟举杯畅饮,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袁氏代汉的未来。 可他们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个人,董卓。 这个他们眼中的 “袁氏门生故吏”,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董卓根本没按袁氏的要求停在原地。 他在洛阳的弟弟董旻,早已将宫中的一切消息源源不断地送了出去。 得知何进被杀、洛阳大乱,董卓立刻亲率三千西凉精骑,星夜兼程赶往洛阳。 在北邙山下,董卓恰好撞见了被宦官劫持出逃的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 他当即率军护驾,借着 “救驾之功”,名正言顺地进入了洛阳城。 面对城内数倍于己的兵马,董卓玩了一手漂亮的疑兵之计。 他命手下士卒夜里悄悄出城,白天再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进城, 营造出西凉大军源源不断的假象。 洛阳的世家子弟们,哪里见过这种沙场老将的手段, 果然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不敢与董卓硬拼。 稳住阵脚后,董卓立刻开始夺权。 他靠着董旻的关系,又以重金厚禄拉拢,很快就收编了何进、何苗留下的全部旧部。 随后,他又盯上了丁原麾下的并州军。 他早年曾任并州刺史,与并州军将素有交情,当即派人以高官厚禄诱降丁原亲卫首领。 那亲卫首领果然杀了丁原,带着并州军投靠了董卓。 至此,西凉铁骑、并州边军、洛阳禁军,尽数落入董卓手中。 一夜之间,局势天翻地覆。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袁氏,瞬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董卓带着大军仿佛成了洛阳真正的主人。 就在董卓志得意满,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准备着手清洗朝堂、彻底掌控大汉中枢之时。 苏弘来了!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一面斗大的 “苏” 字大旗,迎着朔风猎猎升起。 苏弘以高顺为中军,吕布、马超为先锋,亲率三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 苏弘三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整个天下的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第124章 我要的全拿走! 洛阳城内,袁术手握虎贲军,曹操、袁绍等世家子弟掌控着部分西园军残部; 东郡太守桥瑁屯兵成皋,迟迟不肯撤军。 原本被董卓一手掌控的洛阳,再次变得暗流涌动。 而这一切的天平,都握在苏弘手中。 他支持谁,谁就能赢。 袁氏上下,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筹谋半生,牺牲了无数利益,好不容易熬死了宦官和外戚, 到头来却给董卓这个边郡武夫做了嫁衣。 如今他们想尽办法要把董卓赶下台,可一想到苏弘,更是头皮发麻。 董卓好歹还愿意和世家虚与委蛇,苏弘可是靠着抄家灭族起家的狠角色, 在凉州杀得世家人头滚滚,比董卓可怕百倍! 袁氏急,董卓更急。 没人比他更清楚苏弘的实力。 当年美阳之战,两人并肩破韩遂大营, 苏弘的用兵之狠、麾下之强,他亲眼所见。 苏弘坐拥整个凉州,根基稳固, 自己不过是刚占了洛阳的无根之萍, 真打起来,他毫无胜算。 尤其是苏弘麾下那个叫吕布的猛将,董卓光是想着他与胡轸的比武场景, 就心痒难耐,又忌惮不已。 可就在两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苏弘却半点不急。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苏弘一身布衣,坐在马扎上悠然钓鱼,身边只有典韦一人护卫。 袁氏的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董卓的信使更是络绎不绝, 全都堵在营门外,想要打探苏弘的意图。 苏弘懒得见世家的人,直接把他们全丢给了荀攸应付。 直到董卓的亲信使者亲自前来,他才终于放下了鱼竿。 使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君侯,不知您率军进驻右扶风,所为何事?我家主公说了,只要君侯肯退兵,高官厚禄,尽君侯所求。” 苏弘擦了擦手,淡淡开口:“我要三样东西。第一,东观所有藏书典籍,一本不少,全部给我送来凉州。第二,卢植、皇甫嵩、朱儁、荀彧、盖勋,这几个人,我要他们去凉州做官。第三,日后你家相国若是要离开洛阳,不许焚毁宫室城池,不许残害百姓。” “这三样,他答应,我立刻退兵回凉州。他不答应,我明日就攻下长安,然后率军进逼洛阳。” 苏弘看着使者,一字一句道:“记住,我这是通知,不是商议。” 使者浑身一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躬身告退,快马加鞭赶回洛阳复命。 苏弘是算准了时间的。 早来一步,董卓还没彻底掌控洛阳,未必会怕他; 晚来一步,等董卓消化了全部兵权,守住函谷关,他再想进兵就难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刚好,掐住了董卓的七寸。 洛阳,相国府。 董卓听完使者的回报,愣了半天,不敢置信地问道: “就这?他不要金银,不要官职,不要地盘,就要几车破书和几个老东西?”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甚至打算把半个司隶都让给苏弘,只求苏弘别来打他。 可没想到,苏弘提的条件,竟然这么简单。 “没错,相国。” 使者点头道,“苏弘还说,这是通知,不是商议。若是不答应,他明日就攻长安。” 董卓立刻一拍大腿,高声道: “答应他!立刻全部答应!马上让人把东观的书打包,把卢植他们几个都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乐开了花。 卢植、皇甫嵩这些老东西,名望高、资历老,在军中威望极重,留在洛阳就是心腹大患, 他早就想除掉他们,又怕惹来天下非议。 苏弘愿意接手,简直是帮了他大忙! 至于那些藏书,在董卓眼里,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纸, 不能吃不能穿,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和兵权? 最后一条不许烧洛阳,董卓更是毫不在意。 这么好的洛阳城,这么多美人的宫室,他还没享受够呢,怎么舍得烧? 董卓生怕苏弘反悔,连夜派人打点。 第二天一早,装满东观藏书的数百辆大车,还有卢植、皇甫嵩等人的家眷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出了洛阳,直奔长安而去。 同时,董卓以少帝的名义,下了一道圣旨: 晋封苏弘为凉州牧、安汉都护,持节开府,总领凉州、右扶风、并州、西域诸事,全权征讨凉州、匈奴、西域叛部。 盖勋被任命为北地太守,卢植、皇甫嵩、朱儁、荀彧四人,尽数被任命为安汉都护府属官。 消息传开,袁氏彻底绝望了。 他们原本还盼着苏弘和董卓打起来,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没想到,两人竟然就这么达成了交易。 苏弘拿了人和书,拍拍屁股回了凉州,把烂摊子全留给了他们。 袁绍气得拔剑砍断了案几,却也无可奈何。 他现在连董卓都打不过,更别说比董卓还强的苏弘了。 长安城外,苏弘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藏书和人才,嘴角微微翘起。 金银珠宝,他不需要也不喜欢; 地盘,他已经有了整个凉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消化。 这些在别人眼里不值钱的书籍和人才,才是真正能决定未来的无价之宝。 董卓占了洛阳,得了一时的权势; 而他,得了天下的文脉和栋梁。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回凉州!” 洛阳城外,官道旁的一处驿站里,荀彧正收拾着行囊,准备弃官回乡。 何进身死、董卓乱政,朝堂早已乌烟瘴气。 他本是颍川荀氏子弟,志在匡扶汉室,可如今看着这糜烂的朝局,只觉得心灰意冷。 他本打算回颍川老家,闭门读书,静待天时。 就在这时,两道诏令先后送到了驿站。 第一道是皇帝的明诏,命他即刻前往凉州,就任安汉都护府别驾。 荀彧看着诏书,眉头紧锁。 凉州偏远苦寒,又有族人荀攸在那里,他本想直接抗命回乡。 可紧接着,第二封密信送到了他手中,正是荀攸亲笔所书。 荀彧拆开书信,越看越心惊。 信中,荀攸没有客套,详细讲述了苏弘在凉州推行的新政: 分田于民、汉羌平等、兴办官学、劝课农桑…… 短短数年,便将荒凉的凉州变成了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 “主公雄才大略,心怀天下,非董卓、袁绍之流可比。他不恋洛阳权位,兵临长安只取藏书与贤才,此等格局,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文若若有匡扶汉室之志,救万民于水火之心,凉州才是真正能施展抱负之地。” 第125章 袁隗三叹 荀彧放下书信,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苏弘兵临长安时的举动: 不要金银,不要地盘,不要洛阳的权位,只要东观的藏书和几个不得志的文臣武将。 这样的人,他从未见过。 洛阳城内全都在争权夺利, 唯有苏弘,争的是文脉,是人才。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与期待感涌上心头。 荀彧缓缓收起书信,对着身边的仆从道:“不去颍川了。改道,去凉州!” 与荀彧的犹豫不同,盖勋接到诏令时,当场哈哈大笑。 他素来刚直,早就看董卓不顺眼。 “好!太好了!” 盖勋拍着案几,兴奋地说道, “能去北地郡当太守,远离洛阳这是非之地,还能跟着苏将军杀匈奴、保边境,简直是求之不得!董卓这奸贼,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 他二话不说,立刻收拾行装,带着家眷,当天就离开了洛阳。 洛阳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 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老将聚在一起,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他们都是大汉的柱石,平定黄巾的首功之臣。 可如今,宦官杀了,外戚死了,他们这些忠臣良将,却成了董卓的眼中钉、肉中刺。 董卓对他们处处猜忌,明升暗降,夺了他们的兵权,只给了些有名无实的闲职。 “大汉四百年江山,竟落到如此地步……” 皇甫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悲凉。 “袁绍、袁术之流,只知争权夺利,根本不顾天下苍生。董卓更是虎狼之辈,洛阳落在他手里,迟早要毁于一旦。” 朱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仆人送来了一封书信,正是蔡邕亲笔所书。 卢植拆开书信,看完之后,递给了身旁的二人。 信中,蔡邕详细描述了凉州的景象,盛赞苏弘重视教化、体恤百姓,邀请他们三人前往凉州,主持官学,教化万民,为大汉保留文脉火种。 “为大汉保留文脉火种……” 卢植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他们老了,打不动仗了,匡扶汉室的希望渺茫。 可若是能去凉州,教书育人,培养人才,为大汉留下一点火种,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我去!” 卢植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洛阳已经没救了,我们去凉州!就算不能匡扶朝堂,也要教出一批能安邦定国的人才!” “我也去!” 皇甫嵩点头道,“苏中郎能在凉州推行仁政,善待百姓,总比留在洛阳受董卓的气强。” “算我一个!” 朱儁也跟着说道。 蔡邕的书信,不仅打动了三位老将,也传到了他的学生们耳中。 建安七子中的王粲,还有阮瑀,都是蔡邕最得意的弟子。 他们得知老师邀请他们前往凉州讲学,当即一拍即合。 “董卓祸乱朝纲,洛阳已是是非之地。老师在凉州,苏中郎又重视文教,我们去凉州,必能施展所学。” 王粲说道。 “没错!与其留在洛阳苟且偷生,不如去西北,跟着老师教书育人,为天下培养人才。” 阮瑀点头道。 两人收拾好行囊,结伴而行,跟着前往凉州的车队,踏上了西行之路。 一时间,洛阳城内无数不得志的文人学者、失意官吏,听闻苏弘广纳贤才、重视教化,纷纷收拾行装,前往凉州。 洛阳,袁氏府邸。 正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氏一族核心成员围坐一堂,人人面色凝重。 袁隗端坐主位,须发花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往日里太傅的从容气度荡然无存。 袁绍、袁术分坐左右,皆是一言不发。 袁绍生得姿貌威容,身长八尺,锦衣玉带,一派世家公子的儒雅气派。 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叔父,苏弘那边拒绝了我们的使者,连面都不肯见。如今董卓把持洛阳,苏弘拥兵长安,我们该如何是好?” “哎~~~” 袁隗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袁氏四代三公,几代人苦心经营,就是为了等宦官与外戚两败俱伤的这一天,好趁机攫取大汉最高权力。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谁曾想,自己亲手举荐的门生董卓,竟然反咬一口,鸠占鹊巢。 如今董卓手握兵权,盘踞洛阳; 苏弘兵临长安,态度不明。 自己筹谋了一辈子的局面,竟落得个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下场。 袁术瞥了袁绍一眼,脸上满是不屑,粗声粗气道: “叔父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董卓、苏弘之流,不过是边塞的武夫,在洛阳毫无根基。我们手中还有虎贲军和西园军余部,只要振臂一呼,解决董卓这个匹夫,易如反掌!” 他出身嫡子,素来眼高于顶,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时代,打心底里看不起董卓、苏弘这些边地出身的人。 “公路说的是。” 袁绍连忙附和道,“其实苏弘不肯见我们,未必是坏事。他若是真的来了洛阳,说不定又是第二个董卓,平白多了个变数。如今我们专心对付董卓便是。” 袁隗闻言,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两个侄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们啊!只看到董卓手里的刀,却看不到苏弘手里的笔!董卓不知东观藏书的价值,你们也不知道吗?” 袁绍低头沉思,面露茫然; 袁术更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在他看来,那些破书根本比不上真金白银和兵马。 “那些藏书,是我大汉四百年来积攒的文脉根本!寻常世家能得几本孤本,便可兴盛百年。若是能落入我们袁氏手中,天下读书人尽归我用,何愁大业不成?” 袁隗的语气带着痛心疾首, “苏弘出身偏僻之地,目光却比董卓长远百倍!他不要金银,不要地盘,不要洛阳的权位,偏偏要这些藏书和人才,其志不小啊!” 他看着窗外,眼神复杂: “如今卢植、皇甫嵩、朱儁这些军中宿将,蔡邕、王粲这些文坛领袖,全都去了凉州。文武两道的栋梁,尽数归了苏弘。 此人蛰伏西北,不声不响,却拿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假以时日,必成我袁氏的心腹大患!” 袁绍和袁术对视一眼,依旧是一脸懵懂。 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兵权和地盘,哪里懂得文脉和人才的长远价值。 袁隗看着两个不成器的侄子,心中更是无奈。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苏弘是自己袁氏的子弟,那该多好。 有苏弘的雄才大略,再加上袁氏的家世底蕴,这天下,早就姓袁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强打起精神,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唉声叹气,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还不至于被一个边郡武夫拿捏!” “董卓虽然手握兵权,可他不懂朝政,不懂治理地方。天下各州郡的官吏,大多是我们袁氏的门生故吏。他想要坐稳朝纲,想要掌控天下,终究还是离不开我们这些世家!” “你们等着,用不了多久,董卓自然会来求我们。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跟他算账!” 第126章 这么多大军全都来了! 冀县,安汉都护府。 捷报频传。 徐荣奉苏弘之命,率两万大军自金城出发,由东向西横扫西部四郡。 面对苏弘麾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百战之师, 各地的羌胡部落和残余世家,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阎行、庞德各领三千杂胡精骑,来回穿插扫荡,铁蹄踏遍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的每一寸土地。 但凡有敢心存异心、拒不归降的部落,尽数被连根拔起。 不少顽抗的羌人,被打得丢盔弃甲,只能仓皇逃窜, 或是躲进了西域的戈壁深处,或是北上投奔了鲜卑。 田丰作为随军监军,一手主持西部四郡的善后事宜。 对于愿意配合新政、交出多余土地的世家,他网开一面,允许他们保留家产,转为工商之家; 而那些作恶多端、鱼肉百姓的不法世家,田丰则毫不留情,全部押赴闹市公审,抄家灭族,罪证昭告天下。 苏弘经营凉州十年,培养出了数千名合格的基层官吏。 此时尽数派往河西四郡,接管各县乡政务,推行分田、办学、医保等新政。 不过短短数月,河西四郡便彻底安定下来,牢牢掌握在了苏弘手中。 北地郡,富平城外。 关羽、张辽、徐晃率三千精骑,星夜兼程奔袭而来。 影卫司传来急报:韩遂见大势已去,正秘密联络南匈奴,打算带着残部逃去并州投靠南匈奴,此刻正在富平城外与南匈奴使者会盟。 “绝不能让韩遂逃去并州!” 关羽当机立断,命徐晃率两千骑兵正常行军, 自己则与张辽带着一千精锐,一人三马,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抢在韩遂动身之前,赶到了富平城外。 两人带着骑兵登上城外的小山,向下望去,只见山下人头攒动, 韩遂的残部与南匈奴的兵马混杂在一起,足足有两万余人,正在乱糟糟地集结。 一千对两万,兵力相差二十倍。 关羽眯着丹凤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青龙偃月刀的刀柄,眉头微蹙。 若是为将,他早已提刀冲阵; 可如今他是一军主帅,必须考虑全局, 要确保能斩杀韩遂,完成主公的嘱托。 就在关羽沉吟之际,张辽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关将军!你看敌军阵型混乱,旗号不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正是立足未稳之时!末将愿率五百骑直冲敌阵,取韩遂首级献于主公!” 张辽的话,瞬间点燃了关羽心中的战意。 他翻身上马,横刀立马,朗声笑道: “好!文远豪气!那就看看,你我二人,谁能先取韩遂的狗头!” “杀!” 一声令下,一千精骑跟着两人,借着山势俯冲而下,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敌军大阵!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挥舞如飞,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张辽紧随其后,银枪翻飞,枪出如龙,杀得叛军哭爹喊娘。 山下的韩遂与南匈奴首领,正相谈甚欢, 突然听见喊杀声震天,抬头一看, 只见一面斗大的 “关” 字大旗,正朝着自己的将旗飞速冲来。 “是关羽!苏弘的人来了!” 韩遂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逃跑,关羽的战马已到近前。 “韩遂匹夫,哪里走!” 关羽一声怒喝,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韩遂的人头便冲天而起,鲜血溅了一地。 张辽见头功被关羽抢了,心中微恼,反手一枪,便将旁边的南匈奴首领挑于马下。 主将双双阵亡,原本就混乱不堪的两万大军,瞬间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只有几百名南匈奴骑兵,趁着混乱逃回了并州。 那些跟着韩遂出生入死多年的羌人士卒,此刻却没有半分悲伤, 反而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对着苏弘的大旗连连叩首。 他们早就过够了跟着韩遂颠沛流离、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苏弘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凉州。 如今韩遂已死,他们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随后赶来的沮授,立刻轻车熟路地接管了降卒,张贴安民告示,分发粮食。 盖勋也走马上任,成为北地郡太守。 他久在凉州,熟悉胡汉事务,为人正直公平, 不出三月,北地郡便恢复了生机,彻底纳入了苏弘的版图。 与此同时,太史慈一路更是势如破竹。 他带着华雄、麴义,沿黄河北上,沿途凡是不服王化的羌胡部落、残余世家,尽数被扫平。 凉州本就没有什么实力强大的世家,这些小部落、小豪强,根本挡不住太史慈的刀锋。 不到两个月,武威、安定、北地境内的所有叛乱势力,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太史慈完成任务后,便率军驻扎在北地郡廉县,厉兵秣马,等待着苏弘进军并州的命令。 苏弘平定凉州、清理世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中原。 天下世家顿时哗然。 以往苏弘杀世家,还能说是为了平叛、为了掌权; 可如今他已是凉州牧、安汉都护,手握一州军政大权, 却依旧铁了心打压世家,分田于民。 “苏弘这是要效仿王莽,篡汉自立啊!” “此獠残暴不仁,与民争利,实乃国之巨贼!” 一时间,抹黑苏弘的流言蜚语,传遍了大江南北。 天下士族,无不以唾骂苏弘为荣,仿佛不骂几句苏弘,就不配做读书人。 冀县都护府内,荀彧看着手中从中原传来的书信,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苏弘道: “君侯,中原世家对您诋毁甚重,要不要派人去解释一下?长此以往,对您的名声不利。” 自从来到凉州,荀彧亲眼见到了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流言全是世家的污蔑。 苏弘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说道: “文若,想要做事,就不能怕别人说闲话。我苏弘行得正坐得端,只要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就算被全天下的人误解,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与天下百姓的福祉相比,这点名声,算得了什么?” 第127章 我不能当你义父,我过敏! 苏弘这番话,掷地有声。 荀彧看着苏弘眼中的光芒,心中震撼不已, 所有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他终于明白,荀攸为何会对苏弘死心塌地。 这样的主公,值得追随。 就在这时,荀攸拿着一份文书走了进来,笑着问道: “主公,关东诸侯已经在酸枣会盟,推举袁绍为盟主,准备起兵讨董。您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苏弘闻言,哈哈大笑:“我就不去了。我要是去了,他们怕是要先纠结,到底是先讨董,还是先讨我了!” 荀彧和荀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弘打压世家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了天下世家的公敌。 他要是去了酸枣会盟,绝对会被诸侯群起而攻之。 笑罢,荀攸收敛神色,继续道:“主公,还有一件事。南匈奴的于夫罗,因为父亲羌渠单于被杀,无法继承单于之位,来洛阳求助。 可诸侯都忙着讨董,没人搭理他。他走投无路,只能与白波黄巾军合流,在太原、河内一带求活。朝廷刚刚来了诏书,命我们出兵并州,平定南匈奴叛乱。” 说着,他将董卓发来的诏书递了过去。 苏弘接过诏书,随意扫了一眼,便扔在了案几上,冷笑道: “董卓倒是很聪明,生怕我去洛阳搅局,特意给我找了个好差事。不过,这差事,我接了!” 他当即下令: “李儒,立刻派人联系于夫罗,告诉他,只要他肯归顺于我,我便帮他夺回南匈奴单于之位。让他带兵去上郡等着我们的大军。” “传令太史慈,率所部即刻从廉县出兵,攻占朔方、五原二郡!” “传令关羽,率所部从北地郡出发,攻占上郡,与于夫罗合兵,随后进军西河郡,收复南匈奴单于王庭!” “诺!” 荀彧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去传令。 夜里,苏弘直接将积攒多年的民心值尽数消耗。 无形的力量悄然笼罩并州大地, 朔方、五原之间横亘百年的大片戈壁沙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黄沙褪去,黑土显露,地下水源涌出,不过短短数日,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漠,竟变成了水草丰美的绿洲。 并州边境,太史慈率领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北上。 他摊开手中的军用地图,眉头紧锁,指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翠绿草原,对着身边的影卫司密探沉声道: “不对!地图上明明标注这里是百里沙漠,怎么现在全是绿洲?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这要是走错了路,耽误了主公的军令,谁也担待不起。” 密探接过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是一脸茫然: “将军,不可能啊!我上个月才来过这里,明明全是黄沙,方向绝对没错!” 太史慈脸色更沉,他不敢赌,立刻叫来斥候队率: “你带一队人,立刻深入绿洲探查,确认前方路线,最好抓几个当地人回来问话!” “诺!” 斥候队率立刻领命,带着人疾驰而去。 密探急得满头大汗,斩钉截铁道:“将军,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方向绝对没错!可这沙漠……”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一名都护府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到,翻身下马递上一封密信:“将军,主公急信!” 太史慈连忙拆开,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拿着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苏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朔方以南沙漠已改,此后北地至朔方畅通无阻,可放心进军,沿途绿洲可就地补给。” 太史慈彻底懵了。 他早听过凉州百姓传言,说主公懂神仙术,能呼风唤雨,变荒漠为良田, 他一直以为是百姓以讹传讹。 可如今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密探,声音都有些发颤:“主公…… 真的会神仙术改良田地?” 密探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 “那还有假!当年金城郡那片盐碱地,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能种麦子的良田,我们都是亲眼所见!我就说我没带错路嘛!原来是主公又出手了!” 话音刚落,前去探查的斥候也回来了,高声禀报道: “将军!前方路线无误!过了这片绿洲,就是朔方郡!沿途水源充足,根本没有沙漠!” 太史慈回过神来,心中的震撼化作滔天的战意。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北方,厉声喝道: “主公连路都给我们铺好了!将士们,随我杀!七日之内,拿下朔方郡!” “杀!杀!杀!” 全军将士得知此事,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彻原野。 大军踏着绿洲,如同一道洪流,直奔朔方郡而去。 与此同时,上郡境内。 关羽率领的大军,已与于夫罗的残部顺利汇合。 于夫罗走投无路之际,得到苏弘的接纳,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对着冀县的方向遥遥叩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认苏弘做义父。 苏弘对于三国时代的义父名头过敏,所以断然拒绝了于夫罗, 只传令让他听从关羽调遣,戴罪立功。 沮授借着于夫罗的名头,派人前往南匈奴各部游说。 南匈奴本就四分五裂,不少部落早就听闻苏弘的威名, 知道跟着苏弘能吃饱穿暖,远比跟着那些贵族互相攻伐强。 靠近北地郡的几座城池,几乎是望风而降。 关羽大军兵不血刃,便长驱直入,进入了西河郡。 西河郡离石城的守军,本就是于夫罗父亲羌渠单于的旧部。 见于夫罗亲自前来,又有苏弘的大军在后,当即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短短半月,关羽便拿下了上郡与西河郡南部,兵锋直指西河郡北部的南匈奴单于王庭。 捷报传回冀县,苏弘当即点兵。 他命高顺率陷阵营留守冀县,镇守凉州老巢; 徐荣进驻右扶风,严密防备董卓; 贾诩、荀彧坐镇都护府,总领后方军政事务。 同时尹奉和商队,也加紧了司隶校尉部流民的招募工作。 安排妥当后,苏弘亲自带着吕布、马超、庞德、阎行四员猛将,以典韦为护卫,率领五千精锐铁骑,星夜北上,前往离石城与关羽汇合。 第128章 三分真心喂了狗! 冀县,凉州大学堂。 午后的茶室里,蔡邕、卢植、皇甫嵩、朱儁四人围坐在一起,煮茶闲谈。 “子博领兵去并州了?” 皇甫嵩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蔡邕点了点头:“嗯。南匈奴作乱,朝廷下了诏书,他便亲自带兵去了。” “哼!” 朱儁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天下诸侯都忙着在酸枣会盟,争权夺利,抢地盘,只有子博,还在真心实意为大汉平叛,守护边境百姓。” “这就证明,我们当初来凉州,来对了。” 卢植放下茶杯,眼神坚定。 皇甫嵩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如今回头看当年洛阳的事,才惊觉袁氏的狠毒。尤其是袁绍袁本初,每一件祸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偏偏他还装出一副天下士人领袖的样子,骗了多少人。” “可惜世人愚昧,只看家世出身,不看人心善恶。” 蔡邕摇了摇头。 卢植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算什么英雄!如今天下年青一代,唯有苏子博,可称真英雄!” 一句话,说得其余三人纷纷点头。 皇甫嵩忽然失笑,摇着头道:“说起来,子博这小子也有意思。当初把我们请来,说是要请教军政,结果倒好,直接把大学堂扔给我们,自己带兵打仗去了,半点都不客气。” 朱儁打趣道:“怎么,你手痒了,还想带兵去并州走一趟?” “算了吧。” 皇甫嵩摆了摆手,笑着道,“子博麾下,关羽、徐荣、太史慈,哪个不是帅才?哪里还用得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卢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然道:“咱们啊,就在这教教书,喝喝茶,等着子博的捷报便是。能看着他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我们这辈子,也就值了。” 窗外阳光正好,书声琅琅。 四位历经沧桑的汉末柱石,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就如他们所谈论的一样,所谓 “十八路诸侯讨董”,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真正起兵的不过十一路,且个个心怀鬼胎,打着 “匡扶汉室” 的旗号,实则都想趁机抢地盘、扩势力。 身为盟主的袁绍,更是带头保存实力,每日只知在大营中置酒高会,与各路诸侯饮酒作乐,从未真正派兵打过一仗。 整个联军之中,唯有 “江东猛虎” 孙坚,是真心想要讨董平乱。 孙坚率军北上会盟途中,遇到拒不配合、意图拖延的荆州刺史王叡与南阳太守张咨, 二话不说,当即斩杀二人,震慑沿途郡县,无人再敢阻拦。 大军抵达前线,董卓派数万西凉铁骑突袭孙坚大营。 孙坚临危不乱,从容调度,军纪严明,西凉军见无机可乘,竟不战自退。 阳人之战,董卓派胡轸率军攻打孙坚。 胡轸骄横轻敌,军中号令不一,孙坚抓住战机,趁夜劫营,大破敌军。 胡轸全军覆没,仅带着几个亲卫,狼狈不堪地逃回洛阳。 阳人大捷,天下震动。孙坚乘胜西进,直逼洛阳。 董卓大惊,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西凉铁骑出战。 可即便董卓亲至,也挡不住势如破竹的孙坚。 一场大战下来,董卓军大败,死伤惨重。 董卓被迫下令撤军,留下李傕断后,自己则带着残部退回洛阳。 可李傕也不是孙坚的对手,没过多久,便再次被孙坚击败,狼狈西逃。 就在孙坚屡战屡胜、兵锋直指洛阳之时, 关东联军的主力,却依旧在酸枣按兵不动。 各路诸侯坐拥十余万大军,却人人畏惧西凉军的悍勇,不敢前进一步。 每日里只知饮酒作乐,互相吹捧,将讨董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曹操看着这一切,怒不可遏。 他找到袁绍,厉声质问道:“我们举义兵,是为了诛灭国贼,安定天下!如今董贼想要西迁,正是天赐良机,我们理应全军追击,一战而定!可诸位却按兵不动,坐失良机,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可袁绍等人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只顾着喝酒。 曹操愤而离去,独自率领自己麾下五千新兵,向西追击董卓。 行至荥阳汴水,曹操遭遇了郭汜率领的万余西凉边防精锐。 双方兵力相差三倍,战斗力更是天差地别。 曹操的新兵一触即溃,部将卫兹当场战死,曹操本人也中箭受伤,战马被射死,险些丧命。 最后靠着曹洪让马,才带着数百残兵,狼狈逃回酸枣。 回到大营,曹操看着依旧在饮酒作乐的诸侯,彻底心寒。 他再次提议分兵多路讨伐董卓,可依旧无人响应。 曹操长叹一声,带着自己的残部,离开了酸枣,从此再也不与这些鼠辈为伍。 与此同时,屯驻河内的王匡,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王匡手握三万大军,占据河阳津渡口,打算渡黄河攻打洛阳。 董卓却用了一招疑兵之计,先派少量兵马在平阴渡口佯动,引诱王匡主力前往阻击; 暗中却派精锐从小平津渡河,绕到王匡军后方,发动突袭。 王匡军前后受敌,瞬间崩溃,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王匡本人仅带着几个亲卫,拼死逃回了泰山老家。 至此,联军之中,敢与董卓正面作战的,只剩下孙坚一人。 可就在孙坚准备一鼓作气,攻入洛阳之时,后方却突然断了粮草。 原来是袁术见孙坚屡立大功,心中嫉妒。 他怕孙坚攻入洛阳、迎回天子后,功劳盖过袁氏, 威胁到袁氏的地位,竟故意扣下了孙坚的粮草。 汝南袁氏隐忍蛰伏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篡取大汉的权力。 他们本想再洛阳行王莽旧事,但是被董卓破坏了计划。 然后袁绍为天下士人之首,又想仿照刘秀故事。 没想到又出了一个孙坚。 袁氏怎么可能再让一个武夫破坏自己的计划! 于是,孙坚军中无粮,不战自乱。 孙坚得知消息,怒不可遏,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鲁阳,见到袁术,厉声质问道: “我孙坚与董卓无冤无仇,如今奋不顾身,出生入死,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将军报家门之仇!将军竟听信谗言,断我粮草,是何道理!” 袁术被孙坚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连忙下令补发粮草。 可经此一耽搁,战机早已错失。 董卓趁着这个间隙,胁迫汉献帝与洛阳数百万百姓,西迁长安。 临走前,董卓惦记自己与苏弘的约定,没有下令焚烧城池宫室。 但是所有钱粮辎重和百姓,全都带着迁往了长安,留下的只有一座空城。 当孙坚率军进入洛阳时,昔日繁华的帝都,如今已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空城。 孙坚站在城墙上,想起自己浴血奋战,而各路诸侯却在后方饮酒作乐、争权夺利,心中悲愤交加,仰天长叹: “我等同举义兵,本是为了挽救社稷,拯救万民! 如今逆贼未灭,内部却先自相残杀,互相猜忌!” 他转头望向西北凉州的方向,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慨,厉声喝道: “尔等这些所谓的汉室忠臣、世家子弟,但有苏都护三分真心,三分担当,也不至于让董贼如此猖狂,让天下百姓遭此大难!” 第129章 抢苏弘的族人最解气! 洛阳到长安的官道上,成了人间地狱。 数百万百姓被董卓的军队用刀枪逼着,背井离乡,踏上西迁之路。 哭声、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老弱妇孺倒毙在路边,无人掩埋; 稍有反抗者,便被当场斩杀,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里。 董卓的士兵们骑着马,挥舞着鞭子,肆意驱赶着人群,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昔日繁华的两京官道,如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董卓坐在豪华的马车上,脸上没有半分不忍。 他在洛阳待了将近一年,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可心里却越来越累。 跟那些世家大臣勾心斗角,比跟羌胡打十年仗还累。 他本以为手里有刀就能解决一切,可在洛阳这一年,他撞得头破血流。 麾下的军队鱼龙混杂,凉州嫡系、何进旧部、并州边军,各怀鬼胎,他根本无法完全掌控。 外有袁绍十几万联军虎视眈眈,内有世家大臣蠢蠢欲动,河东还有白波黄巾军作乱,更要命的是,苏弘虽然去了并州,却把徐荣留在了右扶风,一把刀始终架在他的后颈上。 内忧外患之下,军心早已摇摇欲坠。 再待在洛阳,他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董卓留下亲信将领守虎牢关,自己则带着全部主力,裹挟着汉献帝、文武百官和数百万百姓,西迁长安。 他遵守了和苏弘的约定,没有焚毁洛阳宫室城池,却把洛阳城内的世家抄了个底朝天,又挖开了历代皇陵,将里面的金银珠宝洗劫一空。 无数财宝装了上千辆大车,源源不断地运往长安。 董卓摸着满车的黄金,笑得合不拢嘴:“有了这些钱,我董家子孙后代,十辈子都吃穿不尽!” 董卓爽了,百姓却坠入了深渊。 可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却有一丝微光在闪烁。 官道旁,一支打着苏氏商号旗帜的商队,正与一名西凉军屯长交涉。 商队管事递过一封书信和一个布包,笑着道:“谢屯长,您托我们给陇西老家父母带的钱粮,已经送到了。这是二老的回执,按了手印的。” 谢乐接过回执,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个熟悉的手印,咧嘴笑了: “老子不识字,但这个手印我认得。苏都护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转头朝着身后一挥手,立刻有士兵押着二十多个瑟瑟发抖的百姓走了过来。 “这些人,交给你们了。” 管事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谢屯长!您要是还有同僚愿意放人,我们还是这个价:一个百姓,一斗粮,还能帮着往老家带信带东西!” 谢乐朝着凉州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敬佩:“放心!我已经跟相熟的弟兄们都说了。苏都护愿意拿出自己的钱粮,救这些老百姓的命,是条汉子!这种好忙,我们肯定帮!” 这样的交易,在漫长的西迁路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正因为苏弘开出的条件,无数原本要被西凉军随意杀害取乐的百姓, 才得以保住性命,踏上前往凉州的生路。 长安城外,苏氏庄园。 族长苏来召集了族中所有主事之人,沉声道: “传我的命令,散尽族中全部家财,包括长安城外的所有田地,全部用来帮阿弘赎买西迁路上的百姓!”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族长!万万不可啊!” “咱们在长安经营了几十年,才打下这份家业,就这么白白散出去,太可惜了!” “是啊!长安的田地有多金贵,您又不是不知道,散出去可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大部分族人都激烈反对,个个满脸不舍。 苏来看着这群鼠目寸光的族人,气得冷笑一声: “一帮蠢货!董卓带着大军马上就要到长安了,你们以为,你们的田地、家产,还能保得住吗?董卓的军队在洛阳是怎么抢的,你们没听说过?到时候别说家产,连你们的命都保不住!” 有族人低声反驳:“有阿弘在,董卓总不敢对咱们苏氏怎么样吧?” “现在想起阿弘了?” 苏来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刚才让你们出钱出力救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阿弘?占便宜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出力的时候就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那能一样么!” 还有人不服气。 苏来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站起身道: “我也不强求。愿意跟着我散尽家财救人的,留下;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自寻出路,我苏来绝不拦着!” 说罢,他拂袖而去。 最终,只有少部分明事理的族人留了下来。 苏来带着他们,变卖了所有家产,换成粮食和布匹,跟着商队一起,在西迁路上赎买了数万百姓,送往凉州。 与此同时,徐荣也接到了苏弘的军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进入右扶风地界的所有百姓安全。 徐荣当即率领一万大军,进驻武功城,扼守凉州门户。 尹奉和马腾也带着治安军,进驻安定郡的门户漆县,专门负责接收和安置百姓。 苏来带着赎买的数万百姓,一路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武功城外。 徐荣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带着三千兵马出城接应。 “苏族长,一路辛苦了。” 徐荣对着苏来拱手道,“百姓们都交给我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粮食。” 苏来看着严阵以待的官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老泪纵横:“有徐将军在,这些百姓,终于安全了!” 就在百姓们陆续进入武功城的时候,董卓的先锋大将胡轸,带着五千兵马,也追到了武功附近。 他远远看见官道上浩浩荡荡的人群,还有苏氏商号的旗帜,顿时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道:“那是谁家的队伍?竟敢在本将军的眼皮底下迁移人口?” 副将连忙回道:“将军,看旗帜,是凉州苏都护的族人。” “苏弘的族人?” 胡轸顿时来了兴致。 他一直记恨当年被吕布羞辱的仇,如今抢遍了洛阳的世家,正想找个机会出出气。 抢苏弘的族人,岂不是最解气? 第130章 让凉州兵龟缩守城?开玩笑吧! “传我命令!随我冲上去,把他们全抢了!我倒要看看,苏弘能把我怎么样!” 胡轸狞笑着下令。 副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住他:“将军!万万不可啊!那可是苏弘!就连相国都要让他三分,我们怎么敢惹他?” “怕什么!” 胡轸一把推开副将,嚣张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手握数十万大军,还怕他一个小小的都护?给我冲!” 说罢,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官道冲了过去。 可他刚冲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面斗大的 “徐” 字大旗,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荣早已接到急报,带着三千兵马,在官道尾部列好了阵型。 他的军队军容严整,刀枪如林,杀气腾腾,与胡轸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轸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抢劫是不可能了。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便催马上前,指着徐荣厉声喝道:“徐荣!你竟敢带兵进犯长安地界,违背苏都护与相国的约定!你给我一个解释!” 徐荣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你解释?有什么问题,让董卓自己去跟我家主公谈。我只奉我家主公的军令,保护右扶风地界的百姓安全。” “你!” 胡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道,“徐荣!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将军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说罢,他提着大刀,催马冲了上来。 徐荣冷哼一声,也拍马迎了上去。 他在苏弘麾下,武力虽算不上第一梯队,但对付胡轸这种货色,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刀来枪往,不过十余合,徐荣便抓住一个破绽,一枪挑飞了胡轸的大刀,紧接着一枪杆砸在他的胸口。 胡轸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徐荣催马上前,抽出佩刀,猛地劈下,刀刃贴着胡轸的脖子,深深插进了泥土里。 “哼!” 徐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要不是顾念我家主公军令,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武功地界!下次再敢来骚扰百姓,定斩不饶!” 胡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大刀都不敢捡,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回了长安方向。 武功城外,数万百姓看着这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西河郡,离石城。 苏弘终于等到了太史慈的捷报: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朔方、五原二郡,如今已进驻九原城,厉兵秣马,等候主公号令。 “好!太好了!” 吕布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起身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九原是他的故乡,当年他在这里,亲眼看着匈奴、鲜卑轮番南下劫掠,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打了这么久的仗,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家乡的百姓过上和凉州人一样的安稳日子。 他 “噗通” 一声跪在苏弘面前,声音哽咽:“主公!求您这次一定要守住九原!再也不要让胡人践踏这片土地了!求您像治理凉州一样,让并州的百姓也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苏弘连忙起身,将吕布扶了起来,语气无比坚定:“奉先放心!我来并州,就是为了这个。不止是并州,将来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有房住,有书读!” “末将愿誓死追随主公!为天下百姓效犬马之劳!” 吕布再次躬身,眼中满是誓死追随的决心。 此时,太史慈占据九原,苏弘、关羽屯兵离石,南匈奴单于王庭已陷入南北夹击之中。 几日后,新一批军粮运抵离石。 苏弘当即下令:“关羽听令!你率张辽、徐晃,领三万大军进军太原郡,剿灭白波黄巾军余部,随后进驻晋阳城,兵锋直指雁门郡!” “诺!” 关羽三人齐声领命。 张辽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雁门是末将的故乡,张氏在当地颇有声望。待大军拿下太原后,末将愿率一支偏师前往雁门,说服郡守开城投降,可免百姓刀兵之苦!” “好!” 苏弘欣然应允,“此事便交给你了。” 安排妥当,苏弘命沮授留守离石,总揽后勤调度。 自己则带着吕布、马超、庞德、阎行四将,在典韦的护卫下率领五千精锐铁骑,直奔南匈奴单于王庭而去。 同时传信太史慈,约定三日后,南北夹击,一举剿灭南匈奴叛军。 九原城,太守府。 太史慈接到军令,正准备点兵出征,影卫司密探却突然匆匆来报:“将军!北边鲜卑有异动!据商队消息,鲜卑人正在整军,目标直指九原城!”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又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报!将军!鲜卑一万骑兵已南下,距九原城不足两百里,两日后便可兵临城下!” “什么?” 太史慈眉头一皱,“三日后便是与主公约定攻打单于王庭的日子,鲜卑人偏偏这个时候来捣乱!” “将军!” 麴义猛地站起身,厉声说道,“不如先下手为强!我们主动出城迎击,争取两日内解决战斗,绝不耽误与主公的约定!” 这话一出,厅内的南匈奴降人全都吓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万余鲜卑骑兵来攻,这些汉人不想着据城死守,竟然还敢主动出城野战? 这不是找死吗? 当年他们南匈奴何等强盛,都被鲜卑人打得丢盔弃甲,被迫内迁大汉,失去了草原的牧场。 这些汉人,简直是疯了! 一个南匈奴头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史将军!鲜卑骑兵悍勇无比,我们不如紧闭城门,坚守待援。以将军的能力,守住九原城绝非难事啊!” “哼!” 华雄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我们凉州军,从来没有龟缩守城的道理!若是因为鲜卑人来了,就耽误了与主公的约定,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没错!” 麴义傲然道,“鲜卑骑兵又如何?有我先登营在,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131章 亲吻我的靴子,免得踢你的屁股! 太史慈看着南匈奴降人惊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正是一个彻底收服他们的好机会。 他当即下令:“麴义!你率八百先登死士,在城外十里处列阵,千张强弩兵随你一同前往!” “华雄!你领三千骑兵,出城二十里迎敌。记住,此战只许败,不许胜!你要佯装溃退,将鲜卑骑兵引入先登营的伏击圈,拖垮他们的阵型!” 华雄虽对诈败有些不满,但还是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太史慈转头看向一众南匈奴降人,笑着道:“诸位,随我上城头观战。看看我凉州军,是如何用步卒大破鲜卑铁骑的!” 次日,九原城外。 麴义率领八百先登死士,早已列好阵型。 前排是一人高的重盾,后排是千张强弩,刀斧手隐于盾阵之后,杀气腾腾。 太史慈带着南匈奴降人,站在城头之上。 他神色淡定,从容自若; 可身边的南匈奴人,却个个如坐针毡,冷汗直流,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凉州军战败,他们这些降人,第一个就要被鲜卑人杀了泄愤。 “来了!” 太史慈指着远方升起的漫天烟尘,沉声喝道。 他这一声暴喝,吓得身边几个南匈奴人浑身一哆嗦。 太史慈余光瞥见他们的怂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城外,华雄按照计划,带着三千骑兵与鲜卑先锋接战。 不过数合,华雄便佯装不敌,拨马便走。 “汉人败了!追!” 鲜卑将领见状,哈哈大笑,当即率领全军追击。 一万鲜卑骑兵呼啸着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见汉人步卒人数稀少,根本没放在眼里,一个个挥舞着马刀,直直地朝着先登营的阵型冲了过来。 麴义站在阵前,面不改色。 他命令士兵俯伏在盾牌下,纹丝不动。 鲜卑骑兵越冲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鲜卑人身上的腥臭味,已经扑面而来。 “放箭!” 麴义一声厉喝! 千张强弩同时发射,密集的箭雨如同黑云压顶,瞬间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百名鲜卑骑兵应声落马,尸体堆积如山,挡住了后续骑兵的去路。 “杀!” 盾阵骤然裂开,八百先登死士手持环首刀,如猛虎下山般冲杀出去。 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刀刀致命,混乱的鲜卑骑兵根本无法抵挡。 麴义一马当先,手起刀落,将鲜卑先锋大将斩于马下。 “先登!先登!” 先登死士的呐喊声震彻原野,越战越勇。 鲜卑骑兵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步卒,顿时军心大乱,四散溃逃。 九原城头,南匈奴降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天…… 天兵!这是天兵下凡啊!” “步卒竟然能大破骑兵!这…… 这怎么可能!” “苏都护的兵马,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原本只是迫于形势投降,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击鼓!全军出击!” 太史慈见时机成熟,猛地敲响了战鼓。 早已休整完毕的华雄,立刻率领三千骑兵,从两侧杀出。 原本溃逃的鲜卑人,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华雄率军一路追杀三十余里,斩杀鲜卑骑兵两千余人,缴获战马、辎重无数,这才收兵回城。 经此一役,鲜卑人被彻底打怕了。 短期内,只要听到 “凉州军” 和 “苏弘” 的名字,就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南下劫掠。 苏弘率领五千铁骑北上途中,接到了太史慈的急报。 信中除了禀报九原大破鲜卑的捷报,还说华雄已按约定,率三千骑兵进驻美稷城北部,只等主公一声令下,便可南北夹击,一举攻破南匈奴单于王庭。 这一路,苏弘靠着吕布、马超的悍勇,兵不血刃收服了沿途十几个反叛的南匈奴部落。 如今整个南匈奴,就只剩美稷城这最后一个据点了。 苏弘看完信,笑着递给身边的吕布:“奉先,看看吧。子义在九原大破鲜卑万余骑兵,斩敌两千,鲜卑人再也不敢南下了。” 吕布接过信,越看越激动,双手都微微发抖。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草原,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苏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此之后,攻守异形了。寇可往,吾亦可往。” “以前是鲜卑、匈奴南下劫掠我们,从今往后,该轮到我们去草原上找他们算账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吕布心头。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末将愿为主公先锋,踏平美稷!荡平草原!” “主公!末将也愿为先锋!” 马超立刻上前一步,不甘示弱地说道,“末将愿与吕将军一较高下,看谁先攻破美稷城门!”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谁也不肯相让。 苏弘看着两人好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既然你们都想立功,那就都当先锋。吕布,你率两千骑从东面进攻;马超,你率两千骑从西面进攻。华雄已在北面布防,截断他们逃往鲜卑的退路。我带庞德、阎行随后接应。” “诺!” 两人齐声领命,各自转身点兵,恨不得立刻杀到美稷城下。 大军即刻开拔,铁蹄踏过草原,卷起漫天烟尘。 于夫罗跟在中军队伍里,看着前方如猛虎出笼的吕布、马超所部,心里痒痒的。 他知道,这是他立功的最好机会。 只要能在攻破美稷的战斗中立下功劳,他继承单于之位就更稳了。 于是,他趁大军休整之际,偷偷跑到苏弘的大帐,“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谄媚道:“主公!末将愿率本部骑兵,随吕将军、马将军一同进攻美稷!末将熟悉美稷地形,定能助大军一臂之力!” 苏弘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骑兵,能跟上我麾下的精骑吗?” 一句话,让于夫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些南匈奴骑兵,跟苏弘的凉州铁骑比起来,简直就是野狗比猛虎。 这一路行军,他的骑兵拼了命才能勉强跟上中军的速度,更别说跟着吕布、马超冲锋陷阵了。 要不是他顶着个 “单于之子” 的名头,恐怕早就像路上那些顽抗的部落首领一样,被苏弘砍了脑袋,牛羊分给贫苦牧人了。 苏弘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中军,不用你冲锋陷阵。等攻破美稷,南匈奴单于的位置,还是你的。” “但是你记住,” 苏弘的语气陡然转厉,“只要你安分守己,按我的要求做事,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敢有二心,你应该知道下场。” 于夫罗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匍匐在地,爬到苏弘脚边,恭敬地亲吻了他的靴子,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绝不敢有二心!小人此生,唯主公之命是从!遵从您的意志!” 第132章 论装逼,我还是不如吕奉先啊! 吕布、马超、华雄三路大军齐聚美稷城下,杀气冲天。 可还没等三人下令攻城,城内的匈奴人先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他们刚推举的单于须卜骨都侯不久前暴毙,王庭虚悬,几个手握兵权的贵族长老为了争单于之位,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没人想着组织抵抗。 这也是苏弘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的原因。 整个南匈奴,自始至终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 美稷城议事厅内,吵成了菜市场。 “苏弘的兵马太凶了,不如开城投降吧!” “投降?我们手里还有几万骑兵,凭什么怕他?” “要不弃城去投鲜卑?” “蠢货!鲜卑人比苏弘还狠!不如联合并州世家,把苏弘赶出去!” 吵了大半天,最后终于达成了一致:先打一仗试试水。要是能打赢,就算投降也能谈个好价钱;要是打输了,再开城也不迟。 很快,南匈奴最勇猛的三员大将,带着一万骑兵,浩浩荡荡开出了城门,在城外列阵。 吕布纵马出阵,横戟喝道:“城上的人听着!速速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 为首的匈奴猛将手持狼牙棒,狞笑道:“汉人休要狂言!有本事赢了我手中的狼牙棒,再谈投降!” “跟他废什么话啊!” 马超早已按捺不住,催马而出,“看我取你狗头!” 那匈奴将领见马超年纪轻轻,白面无须,顿时起了轻视之心。 在他看来,汉人盔甲再好,也比不过常年吃肉的匈奴人力气大。 可他刚想完,马超的虎头湛金枪已到近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匈奴猛将手中的狼牙棒差点脱手飞出,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竟有如此神力。 不等他反应,马超的长枪如疾风骤雨般刺来。 匈奴将领只能左支右绌,勉强抵挡。 十余合后,马超爆喝一声,长枪直刺敌将胸口。 那匈奴将领慌忙弃了狼牙棒,侧身躲闪,还是被一枪扎进了肩胛窝。 他惨叫一声,拨马便逃:“我打不过你!我认输!” 马超搭弓拉箭,本想一箭射杀他。 吕布却看出了匈奴人战意不高,高声喊道:“孟起,留他性命!” 马超手腕一转,箭矢 “嗖” 的一声,射掉了那匈奴猛将的毡帽。 那匈奴人只觉头上一凉,抬手一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勒住战马,对着马超拱手道:“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吕布纵马上前,目光扫过城头观战的贵族长老们,心中了然。 这些人不是不想降,是怕降得太轻易,没了筹码。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彻底死心。 吕布高声道:“城上的人听着!取一支大戟,立在城头!” 匈奴人不理解,但是匈奴人照做。 吕布指着城头的大戟,朗声道:“若我一箭射穿戟上小枝,尔等立刻开城投降,如何?” 这话一出,城上城下一片哗然。 “疯了!这汉将疯了!” “这里离城头一百多步,还要仰射,怎么可能射中那么小的枝桠?” 最年长的匈奴长老长叹一声,对着城下喊道:“若将军真能做到,我等愿率全族归降!”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有如此神射。 若是真能做到,那便是天意,反抗也没用。 吕布不再多言,缓缓拉开了宝雕弓。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飞城头。 眨眼间,只见那支箭精准地穿过了戟上的小枝,牢牢钉在了后面的城墙上。 “哗 ——”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呼。 所有匈奴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神射!真乃神射啊!” “这不是人,是天神下凡!” 吕布得意地收起弓箭,冷冷地看着城头。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贵族长老们,此刻面如死灰。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高呼:“我等愿降!”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转眼间,城上城下的匈奴人尽数跪倒,喊杀声变成了一片投降的呼喊。 城北,华雄带着兵马刚准备攻城,就看见城门大开,匈奴人举着白旗出来投降了。 他一脸懵,抓过一个降兵一问,才知道是吕布一箭射服了整个南匈奴。 等马超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事说完, 华雄也只能咂咂嘴,感叹道:“唉,论装逼,我还是不如吕奉先啊!” 苏弘接到消息,立刻带着于夫罗快马赶到美稷城。 在他的主持下,于夫罗正式继承南匈奴单于之位,宽恕了所有参与反叛的贵族。 贵族们则在苏弘的武力威慑下,承认了于夫罗的地位。 苏弘对此很满意。 于夫罗和这些贵族本就有仇,双方互相制衡,自己才能牢牢掌控南匈奴。 他当即举荐张既为使匈奴中郎将,坐镇美稷。 名义上是于夫罗的副手,实际上,南匈奴的大小事务,全由张既说了算。 苏弘给张既的命令很简单:把凉州羌人的牧场模式照搬过来,让所有匈奴人都给纺织工坊养羊剪羊毛。 只要好好干活,就有饭吃有钱赚,别再想着造反掉脑袋了。 政策一出,南匈奴百姓欢呼雀跃。 他们早就过够了打打杀杀的日子,如今能安稳过日子, 纷纷跪地高呼:“圣人可汗!圣人可汗!” 南匈奴平定的同时,关羽那边也传来了捷报。 他率军进入太原郡,故意放慢脚步,任由白波黄巾军劫掠各地。 等太原的世家们被抢得哭爹喊娘,纷纷派人来求援时, 关羽才狮子大开口,狠狠勒索了一大笔钱粮,这才出兵剿灭了黄巾军。 如今的黄巾军,早已不是当年的起义军,大多沦为了打家劫舍的盗匪。 苏弘对他们毫无同情,下令按罪责轻重处置, 罪大恶极的斩首,其余的全部发配到并州开荒、开矿。 关羽进驻晋阳城后,命徐晃分兵占据祁县,兵锋直指上党郡。 此时的上党郡,在张杨手中。 第133章 你有这样的赵子龙! 张杨本是何进派回并州募兵的,何进死后,他便留在了上党,平定了山贼,成了一方诸侯。 讨董结束后,他正犹豫着该投靠袁绍还是董卓,没想到袁绍和董卓没来,苏弘的兵马先到了。 张杨犯了难。 袁绍四世三公,名望天下第一; 董卓手握天子,兵强马壮; 苏弘虽然平定了凉州和并州南部,可比起前两人,实力还是差了点。 可苏弘手里有朝廷的诏书,名正言顺平定并州。 自己要是敢反抗,以苏弘的性子,绝对会派兵来打。 思来想去,张杨忽然眼睛一亮。 吕布是他的老乡啊!他立刻提笔给吕布写了一封信,打听苏弘的为人和实力。 就在张杨犹豫不决的时候,北边传来消息:张辽仅凭一张嘴,说服了雁门郡上下,全郡归降。 原来,张辽是雁门本地人,张氏在当地威望极高。 他回到雁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亮出了苏弘的政策,雁门郡守和世家们二话不说,直接开城投降。 苏弘得知雁门归附,大喜过望,立刻带着中军北上雁门视察。 他将吕布留在美稷,配合张既治理南匈奴; 太史慈、华雄、麴义驻守五原,防备鲜卑; 自己则带着马超、庞德、阎行,在典韦的护卫下,来到了雁门郡治所阴馆城。 苏弘视察了边防,接见了雁门的世家大族。 如今他刚接手并州,官吏严重不足,而且并州地广人稀,就算抄了世家的田地,也没人耕种。 因此,苏弘对并州世家采取了安抚政策,表达了合作的诚意。 雁门世家见苏弘如此开明,也纷纷表示愿意效忠。 就在苏弘处理完雁门事务,准备南下太原,接见并州各地世家的时候,营门外突然传来了侍卫的禀报: “启禀主公!营门外有一员小将,自称是常山真定人,特来投奔主公!” 苏弘一听 “常山真定人” 五个字,心中猛地一跳,随即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典韦喊道:“走!随我亲自去迎!” 典韦一脸诧异,他还是第一次见主公这么激动,竟然要亲自出营迎接一个无名小将。 心里顿时好奇到了极点,连忙跟上。 营门外,一个白盔白甲、骑着白马的小将,正带着二十多个族人静静等候。 他身长八尺,姿容雄伟,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神下凡。 腰间挎着一柄龙胆亮银枪,英气逼人。 见营中有人出来,小将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 “在下常山真定赵云,字子龙。听闻都护大人在并州平叛,保境安民,特率族人前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 这时,马超、庞德、阎行也闻讯赶来,挤在营门口看热闹。 他们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主公如此重视。 苏弘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赵云,激动地说道: “我就是苏弘!能得子龙这般英雄相助,实乃我之幸,更是并州百姓之幸!” 赵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顿时愣住了。 他早就听说过苏弘的威名,以为定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煞气的猛将, 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俊美,气质儒雅,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士子。 苏弘见他发愣,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怎么?看着不像?” 赵云连忙回过神,红着脸躬身赔罪: “都护恕罪!在下失礼了。实在是没想到,都护竟这般年轻儒雅。” 苏弘哈哈大笑,拉着赵云的手就往营里走: “无妨无妨!快随我进营,你的族人我会让人妥善安置。” 进了大帐,众人分宾主落座。 马超看着赵云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得到主公如此厚待,心里顿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 聊了没几句,马超便站起身,抱拳道:“子龙兄弟,我看你也是用枪的好手。不如咱们到校场切磋一番,点到为止,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赵云看向苏弘,没有立刻答应。 庞德、阎行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典韦也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苏弘。 自从平定并州,他们天天训练,早就闲得发慌了。 苏弘见状,笑着点头:“也好。不过你们记住,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赵云也正想试试自己在苏弘军中的水平,当即起身应道:“谨遵都护之命!” 营中校场,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士卒。 苏弘带着众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中持枪相对的两人。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动了。 马超的虎头湛金枪势大力沉,招招狠辣,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赵云的龙胆亮银枪却灵动飘逸,如梨花飞舞,水银泻地。 枪来枪往,寒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三十回合过去,两人依旧不分胜负。 突然,赵云卖了个破绽,枪尖微微一沉。 马超见状,立刻挺枪直刺赵云胸口。 就在这时,赵云手腕一转,长枪如灵蛇出洞,瞬间绕过马超的枪杆,枪尖直指马超咽喉。 马超心中一惊,急忙回枪格挡,却慢了半拍。 只听 “叮” 的一声,赵云的枪尖轻轻点在了马超的护心镜上,随即收枪后退。 而马超的长枪,也堪堪停在了赵云的咽喉前一寸。 外围的士卒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都以为两人打了个平手。 可看台上的苏弘、典韦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真刀真枪,马超早已是个死人。 赵云手下留情,才打成了看似平手的局面。 马超收枪而立,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对着赵云拱手,心悦诚服地说道:“子龙枪法盖世,我输了!多谢手下留情!” “承让了!” 赵云谦虚地还礼。 庞德见状,立刻跳下场:“子龙兄弟,我来跟你比比!” 赵云也不推辞,再次持枪应战。 庞德的刀法勇猛刚烈,可在赵云灵动的枪法面前,却处处受制。 二十回合后,赵云一枪挑飞了庞德的大刀,胜负已分。 庞德捡起大刀,挠了挠头,苦笑道:“我也输了!子龙厉害!” 阎行接着上场,同样撑不过二十回合,便被赵云击败。 第134章 一吕二赵三典韦! 连败三将,赵云额角微微见汗,气息却依旧平稳。 典韦看得手痒难耐,眼巴巴地看着苏弘。 他既想上去比试,又觉得自己趁赵云连斗三场,有些胜之不武。 苏弘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对赵云道: “子龙,还能再战吗?要不要歇息片刻?你看我这护卫,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赵云哈哈一笑,朗声道:“主公放心!我还能再战!” 苏弘对着典韦点了点头。 典韦立刻兴奋地提着双戟,大步流星地跳下场。 典韦一出场,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他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煞气,扑面而来,让赵云也不由得神色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子龙,小心了!” 典韦大喝一声,双戟齐出,如猛虎下山般攻了过去。 赵云不敢大意,长枪舞动,护住周身。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典韦的双戟势如雷霆,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 赵云的长枪却守得密不透风,以柔克刚,化解了典韦无数次猛攻。 一百回合过去,两人同时收招,各自后退三步,气息都有些急促。 典韦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对着赵云抱拳,由衷地赞叹道:“子龙真乃英雄!我占了车轮战的便宜,若是公平比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典将军过奖了!” 赵云连忙还礼,“典将军武艺高强,我也打得十分痛快!” 马超看着场中,感慨道:“看来,也就只有奉先将军,能比子龙稍胜一筹了!” 庞德、阎行、典韦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赵云闻言,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苏弘军中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强的猛将! 顿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吕布,充满了好奇。 苏弘得了赵云,心中大喜过望。 次日,他留下阎行、庞德驻守雁门,防备鲜卑步度根部南下。 自己则带着马超、赵云,在典韦的护卫下,南下太原郡, 准备接见并州各地的世家大族,彻底稳固对并州的统治。 苏弘南下太原的消息,提前三天便传到了晋阳城。 太原王氏当即联合并州各大世家的族长,召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厅内气氛凝重,人人面色忧虑。 “诸位,苏弘马上就要到了。关于他在凉州的传闻,想必大家都听过。抄家灭族,分田夺地,手段狠辣无比。咱们可得提前想好对策啊!” 一个老族长忧心忡忡地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不安。 苏弘在凉州打压世家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他们怎能不怕? 这时,太原王氏的家主王柔开口了: “诸位稍安勿躁。我早已派人去雁门郡,问过了那边的世家。情况,和传闻不太一样。” 众人立刻看向他,眼中满是好奇。 “苏弘到了雁门,没有动任何一个世家的田地和家产。地方政务,依旧由原来的官吏打理,他一概不插手。” 王柔缓缓道,“他只提了三个要求:第一,建立乡、县、郡三级学堂,由他派人执教,教材用的是东观的藏书;第二,在各地修建工坊和商路,由他的人负责经营;第三,各世家不得私藏兵甲,不得干预军政。” “不仅如此,他还把凉州的商路延伸到了雁门,雁门的皮毛、商货,现在都能卖到凉州和关中去了。那边的世家,今年的收入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他竟然不动我们的田地?” “三级学堂?用东观的藏书教书?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要是能盘活并州的商路,那我们可就赚大了!” 众人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们最在乎的就是田地和家产,只要苏弘不动这些,其他的都好说。 更何况,办学堂能培养本地子弟,开商路能赚钱,这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祁县王氏的家主王邑也补充道:“我已经收到了叔父王允的书信。叔父在朝中说,就连董卓都要让苏弘三分。他让我们务必配合苏弘,不要与他起冲突。叔父还说,日后天下有变,我们王氏,说不定还要仰仗苏都护。” 有了王允这句话,众人彻底放下心来。 三日后,苏弘抵达晋阳城。 当看到苏弘本人时,所有世家族长都愣住了。 他们早就听说苏弘年轻,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姿俊朗,气度从容, 哪里像是个杀伐果断的边军统帅,分明是个儒雅的士子。 众人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可惜啊!这样的人物,怎么就不是自己家的子弟呢?若是自家能出一个苏弘,何愁家族不兴旺! 关羽、张辽早已在城外等候,陪同苏弘一同入城。 徐晃则驻守祁县,防备上党张杨,没有前来。 次日,苏弘在晋阳太守府召开会议,并州所有世家的族长尽数到场。 苏弘端坐主位,开门见山,朗声道: “诸位,我苏弘来并州,只有一个目的:保境安民,让并州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今日我把话挑明:并州现有的官僚体系,我一概不动,地方政务,依旧由诸位和各郡县官吏打理。我只抓三件事:第一,办学堂,启民智;第二,兴工商,富百姓;第三,整军备,御外敌。” “但是,军权和财权,必须归都护府所有。关羽、徐晃的大军,会驻扎在太原和上党,防备鲜卑和黄巾余孽。还望诸位多多配合,提供粮草和民夫的便利。” 苏弘的话,坦诚而直接。 世家们心中大喜,连忙纷纷表态:“都护大人放心!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只要都护能保并州太平,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如今天下大乱,唯有都护大人能护我等周全!” 双方一拍即合,会议圆满成功。 会后,王邑单独留下,对着苏弘躬身道: “都护大人,叔父王允托我向您问好。叔父说,日后在朝中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他定当尽力相助。” 苏弘笑着扶起王邑,道:“多谢王司徒美意。你回去告诉王司徒,但凡他用得上我苏弘的地方,我绝无推辞。” 得到苏弘的承诺,王邑大喜过望。 回去之后,祁县王氏立刻全力支持驻守祁县的徐晃,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第135章 全都惦记苏弘! 苏弘在太原深得人心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上党郡。 与此同时,张杨也收到了吕布的回信。 信中,吕布言辞恳切地写道: “稚叔兄,苏都护雄才大略,心怀天下,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我跟着他,才知道什么是保境安民,什么是建功立业。 若是没有苏都护,你我的老家并州,早就被胡人占了。跟着苏都护,远比跟着袁绍、董卓有前途。望兄三思!” 张杨拿着信,思前想后。 袁绍远在渤海,董卓远在长安,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苏弘近在太原,兵强马壮,已经平定了大半个并州。 自己若是不归降,苏弘迟早会派兵来打上党。 以苏弘的实力自己是万万保不住上党郡的。 别的不说,就说吕布的勇武,张杨是知道的。 到时候,不仅地盘保不住,连性命都堪忧。 更何况,吕布是自己的老乡,总不会骗自己。 而且自己投到苏弘麾下,有吕布这样的熟人照顾。 日后的前途,怕是也要比在董卓和袁绍那里亮眼的多。 想通了这一点,张杨立刻提笔写了降书,派人送往太原。 苏弘接到降书,又惊又喜。 没想到兵不血刃,就能拿下上党郡。 他当即亲临祁县,接受了张杨的投降。 为了安抚张杨,苏弘举荐他为安定郡太守,让他带着家人进驻凉州。 随后,苏弘对并州的防务进行了重新部署: 关羽为主将,镇守太原郡,总领并州军务; 徐晃为副将,镇守上党郡,把守壶关,紧盯冀州袁绍的动向; 庞德、阎行驻守雁门郡一带,防备鲜卑步度根部南下,同时监视幽州代郡; 张既继续坐镇美稷,统领南匈奴骑兵,防守并州北部草原。 同时,苏弘下令,将吕布、张辽调回中军,太史慈、华雄、麴义也调回凉州都护府待命。 他又给李儒去信,命他立刻前来并州,主持情报工作, 重点侦查太行山的百万黄巾余部,为日后收编黄巾做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苏弘将平定并州的捷报送往长安朝廷。 随后,他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凉州州治冀县。 至此,凉、并二州,尽数落入苏弘手中。 他坐拥西北广袤之地,手握万余精锐铁骑。 文臣武将如云,粮草兵甲充足。 在这天下大乱的前夜,苏弘已经悄然积蓄了足以逐鹿天下的雄厚实力。 苏弘平定并州的捷报传到长安, 董卓拿着奏报,愣了半天,忍不住惊叹道: “这苏子博,还真有两下子!” 他是真没想到,苏弘竟然真的会按他的圣旨行事,跑去啃并州这块硬骨头。 更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苏弘就扫平了南匈奴,拿下了整个并州。 董卓扪心自问,就算自己亲自带兵去,也不可能打得这么漂亮。 不过惊叹归惊叹,董卓也没多想。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郿坞里,搂着美人,喝着美酒,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苏弘能平定凉、并二州,正好显得他治理朝政有方,何乐而不为? “传我命令!重赏苏弘!” 董卓大手一挥,毫不吝啬,“晋封苏弘为征北将军,凉州牧,持节都督凉、并二州诸军、政事,进爵县侯,食邑万户!准其开府辟召,自行任命凉并二州官吏!” 在董卓看来,不过是些虚名而已。 能用这些虚名换苏弘安分守己,替他镇守西北,太划算了。 与此同时,司徒府内。 王允拿着祁县王氏送来的家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苏弘能在半年内平定并州,手握凉并二州和万余铁骑,其实力,早已远超董卓。 既然他能平定边患,自然也能驱逐董卓,重振朝纲。 王允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 他屏退左右,唤来了义女貂蝉。 貂蝉身着素衣,款款走来,躬身道:“义父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王允看着貂蝉,叹了口气,沉声道:“貂蝉,如今董卓祸乱朝纲,百姓倒悬,大汉危在旦夕。我有心除贼,却被董卓日夜监视,连个信使都派不出去。思来想去,只能拜托你了。” “义父放心!” 貂蝉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女儿虽为女子,也知忠义二字。能为大汉尽一份力,女儿万死不辞!” 王允点了点头,将一封密信交给貂蝉:“你拿着这封信,混在朝廷赏赐苏弘的队伍里,去凉州见苏都护。务必亲手将信交给他,告诉他,长安的文武百官,都盼着他能率兵勤王,驱逐董贼!” “女儿遵命!” 貂蝉郑重地接过密信,藏在了贴身之处。 随后,王允利用自己的身份,将貂蝉伪装成献给苏弘的美女,安插进了封赏的队伍中。 皇宫深处,一间偏僻的偏殿里。 年仅十余岁的汉献帝刘协,正端坐在案前,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孩童的稚气。 他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历史上曹操权倾朝野之时,他敢发动衣带诏事件,联络董承、刘备等人诛杀曹操; 后来又指使太医吉平,在药中下毒,意图毒杀曹操。 虽都以失败告终,却足以证明他的隐忍与胆识。 “苏弘平定了并州……” 刘协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董卓、袁绍、袁术,皆为汉贼。唯有这个苏弘,镇守西北,平定并州,保境安民,或许,他才是大汉真正的希望。” 他拿起笔,亲自写下了一份密诏,盖上了皇帝玉玺和自己的私印。 密诏中,他授予苏弘 “便宜行事,平定诸贼” 的权力, 默许他可以不经朝廷批准,调动兵马,讨伐任何叛逆。 写完后,刘协将密诏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小宦官, “你混在封赏的队伍里,去凉州,亲手将这份密诏交给苏都护。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奴才遵旨!” 小宦官郑重地接过密诏,藏在了发髻里。 就这样,董卓的封赏、王允的密信、皇帝的密诏,三方势力的心思, 全都隐藏在浩浩荡荡的封赏队伍中,朝着凉州而去。 第136章 都想当棋手! 数日后,封赏队伍抵达冀县。 苏弘率领麾下文武,在都护府门前接旨。 宣旨宦官宣读了董卓的圣旨,晋封苏弘为征北将军,凉州牧,持节都督凉、并二州诸军、政事,进爵县侯,食邑万户!准其开府辟召,自行任命凉并二州官吏!。 接旨完毕,苏弘设宴款待使团。 席间,那个小宦官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将皇帝的密诏塞到了苏弘手中。 苏弘不动声色,将密诏收入袖中,神色如常。 宴席散后,苏弘回到后院。 王异正挺着大肚子,牵着三岁的儿子苏瑾,指挥着女官清点朝廷送来的赏赐。 她再次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行动虽有些不便,却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到苏弘进来,王异笑着迎了上去:“夫君回来了。朝廷送来了不少东西,还有十几个美女,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的貂蝉身上。 貂蝉身着罗裙,身姿曼妙,容貌绝世,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与王异的温婉端庄不同,她的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让人移不开眼。 王异心中一动,自己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伺候夫君, 不如就把这个女子留下,纳入到夫君的房中为妾。 她指着貂蝉说道:“你近前说话!” 等到貂蝉到了身边,王异对苏弘道: “这个姑娘长得不错,性子看着也沉稳,就留在你房中伺候吧。” 苏弘扶着王异坐下,瞟了貂蝉一眼,心中却警铃大作。 朝廷使团人员复杂,连宣旨的宦官都能偷偷递密诏, 谁知道这些送来的美女,身上有没有别的任务? “算了。” 苏弘摇了摇头,“朝廷送来的人,底细不明,还是安排在前院吧。养着就是,别让她们接触后宅。” 王异闻言,心中一阵温暖。 她知道,夫君虽然这么说,但真实原因还是在照顾他的情绪。 她也曾动过给苏弘纳妾的心思,尤其是那个蔡邕家的女儿蔡琰,经常打着喜欢苏瑾的旗号往来府中。 王异是过来人,一看那蔡琰的样子,就知道她有意自己的夫君。 但是想要纳蔡邕的女儿为妾,现在苏弘的地位可不行。 “好,都听你的。” 王异笑着点了点头,便要让人带貂蝉下去。 貂蝉一听,顿时急了。 要是被安排到前院,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苏弘,王允的嘱托也就完不成了。 她顾不得隐藏身份,见周围无人。 立马“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急切的低声说道: “侯爷容禀!奴婢不是普通的侍女!奴婢是奉王司徒之命,来给侯爷送信的!” 苏弘脸色一变,立刻将王异和苏瑾护在身后,沉声道:“王允?他让你送什么信?” 貂蝉连忙从贴身之处,取出王允的密信,双手奉上: “这是王司徒的亲笔信,请侯爷过目。” 苏弘接过信,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貂蝉。” “貂蝉……” 苏弘心中了然。 他对着王异道:“夫人,你先带瑾儿回去。我有点事要和她谈。” “好。” 王异点了点头,知道事关重大,带着儿子转身离开了。 苏弘让人将貂蝉带去偏厅等候, 自己则回到书房,先打开了王允的密信。 信中,王允言辞恳切,痛斥董卓的罪行, 恳求苏弘立刻率兵勤王,攻入长安,诛杀董卓,扶持天子,平定天下。 苏弘看完,嗤笑一声,将信扔在了一边。 王允打的好算盘,想让自己和董卓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真当自己是傻子吗? 随后,他又打开了汉献帝的密诏。 看着密诏上 “便宜行事,平定诸贼” 八个字,苏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小皇帝,倒是比王允聪明多了。 这份密诏,相当于给了他一张合法的讨伐诸侯的执照, 以后他想打谁,都可以打着皇帝的旗号。 苏弘将两份密诏收好,坐在案前,陷入了沉思。 现在还不是出兵长安的时候。 董卓虽然没了吕布,但麾下还有李傕、郭汜、樊稠等大将,更有养的饱饱的十几万兵马。 自己现在出兵,就算能打赢,也必然会损失惨重,便宜了关东的袁绍、袁术。 更何况,大汉朝廷的余威还在。 只要董卓还在,天下人的目光就都会盯着他。 等董卓被王允和小皇帝干掉,李傕、郭汜再祸乱长安, 把大汉朝廷的最后一点脸面撕得粉碎的时候,才是自己出兵的最佳时机。 到那时,天子蒙尘,百官流离,皇权威严扫地, 自己再率兵入关,才能真正做到名正言顺。 苏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再等等。 等长安彻底乱起来,等董卓、王允、李傕、郭汜这些人, 把大汉的最后一点元气消耗殆尽。 到那时,就是他苏弘,逐鹿天下的时候了。 长安,司徒府。 王允看着窗外,眉头紧锁。 他虽然给苏弘去了信,却从没指望过一封信就能唤来苏弘的大军。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他现在拿不出任何能打动苏弘的筹码, 苏弘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 “大义”, 就拿自己的家底去和董卓拼命。 想要驱逐董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经过多方打探,王允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董卓如今的亲卫首领王威,是并州人,与他同姓却不同宗。 王威出身寒微,是靠着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如今虽身居高位,却始终有一块心病。 他想让自己的儿子,能归入祁县王氏的宗族。 在这个看重门第的时代,一个好的出身,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王威刚满月的儿子能成了祁县王氏的人,将来就算资质平庸,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归入祁县王氏,若是到了晋朝那个时代,九品中正制一开, 哪怕王威生的孩子是个痴儿,也能评个上品,坐享荣华富贵。 王允摸清了王威的心思,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先是派人以同乡的名义,给王威刚出生的儿子送去了厚礼。 王威受宠若惊,果然主动找上门来答谢。 几次接触下来,王允有意无意地透露出, 只要王威能帮自己做事,归宗之事,包在他身上。 王威果然大喜过望,从此便与王允暗中往来,成了王允安插在董卓身边的一枚棋子。 第137章 你有这样的大才多多举荐! 凉州,冀县,征北将军府。 苏弘正在处理政务,荀彧带着一个年轻的士子走了进来。 “主公,臣今日发现一位大才,特来举荐。” 苏弘抬起头,看向荀彧身边的人。 只见那士子身长七尺,面容俊朗,眉目锐利,一身布衣却难掩一身傲气。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狡黠。 “哦?能入文若眼的,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苏弘笑着说道。 “此人姓法名正,字孝直,扶风郿县人,乃是名士法真之孙。因长安大乱,特来凉州求取功名。” “他在凉州大学堂进修不过三月,便已通过考试,脱颖而出。臣将他调到府中帮忙,发现他处理政务条理清晰,见识不凡,尤其擅长奇谋决断,是个难得的王佐之才。” “法正?” 苏弘心中一动,连忙站起身来,“原来是孝直先生!久仰大名!” 法正没想到苏弘竟会如此看重自己,连忙躬身行礼: “在下不过做了应做之事,不敢当君侯如此礼遇。” “先生不必过谦。” 苏弘笑道,“文若的眼光,我信得过。从今日起,你便任我府中军师祭酒,参赞军机要务。” 军师祭酒,乃是主公最亲近的属官,能参与所有核心机密。 法正本以为最多,最好能当个县令,没想到竟一步登天,成了苏弘的心腹。 他心中激动不已,再次躬身道:“谢主公知遇之恩!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苏弘笑着扶起他,随口问道:“对了孝直,你的同乡孟达,可与你一同来了?” 法正一愣,没想到苏弘连孟达都知道,连忙回道:“回主公,孟达确与在下一同前来,如今还在大学堂中进修,待通过考试后便可出仕。” 苏弘点了点头,对荀彧道:“文若,你抽空考察一下孟达。若是尚可,便外放到并州,先做个县令历练历练。” “诺。” 荀彧应道。 苏弘看着年轻的法正,起了考较的心思,问道:“孝直,依你之见,如今我当以何事为先?” 法正也不怯场,侃侃而谈:“主公连年征战,方才平定凉、并二州。如今士卒疲惫,府库消耗甚巨,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消化并州。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让百姓安居乐业,待实力恢复,再图进取。” 荀彧点了点头,这番话中规中矩,没什么错处。 苏弘也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若是有人劝我出兵长安,诛杀董卓,迎奉天子,你觉得如何?” 法正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说道:“断然不可!” 荀彧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看向法正。 苏弘却来了兴致,追问道:“哦?为何不可?孝直不妨细说。” 法正沉声道:“董卓虽不得人心,但麾下尚有十几万士卒,实力犹存。主公若此时出兵,便是与董卓决一死战。董卓退无可退,败则必死,必然会拼尽全力。 就算主公最终能胜,也必然是惨胜,麾下精锐死伤殆尽,府库为之一空。” “更何况,董卓早已将长安、洛阳的百姓、财富劫掠一空。 主公就算拿下司隶,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所得远远不及所失,是为得不偿失也。” 荀彧忍不住开口道:“孝直此言差矣。出兵讨董,乃是天下大义。天子在董卓手中,我们若能迎奉天子,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政治上的绝对主动。这岂是区区钱粮所能比拟的?” 法正看向荀彧,不卑不亢地回道:“荀别驾所言,固然有理。但若是我所察无错,主公的新政,从根基上就与天下世家为敌。就算主公迎回天子,那些世家也只会把主公当成第二个董卓,绝不会真心归附。” “天子只是一个名头。没有世家的支持,这个名头,一文不值。更何况,那天子并非庸主。主公若将他接到凉州,麾下那些心向大汉的文臣武将,难免会被他利用。到时候内部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话,说得荀彧哑口无言。 苏弘心中更是赞叹不已。 法正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他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自己麾下有荀彧、卢植、皇甫嵩、朱儁这样心向大汉的文臣。 挟天子以令诸侯,听起来很美,但对苏弘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 那个能搞出衣带诏、毒杀曹操的刘协,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把他接到凉州,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苏弘没有表态,只是对法正道:“孝直一路辛苦,先下去熟悉一下府中事务吧。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诺。” 法正躬身告退。 法正走后,苏弘看着荀彧,笑道:“文若,你给我推荐了一个真正的大才啊!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人才,一定要多多举荐。” 这话既是夸赞荀彧,也是在提醒他。 还有一个叫郭嘉的人才,差不多该来了。 荀彧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苏弘的意思,笑着点头道:“主公放心,臣一定留意。” 苏弘收敛笑容,神色一正,沉声道:“既然决定暂不出兵长安,那便专心消化并州。文若,你立刻拟一份举荐信,举荐田丰为并州别驾,总领并州政务。” “你告诉元皓,他此去并州,只有一个任务:按照凉州的标准,彻查并州所有文武官员的罪证,登记造册。等时机成熟,我想要整治并州吏治,都要师出有名!” 荀彧心中一动,知道苏弘这是要彻底整顿并州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诺!臣这就去办!” 太行山深处,黑山军总寨。 议事厅内烟雾缭绕,张燕端坐主位,眉头紧锁。 下方坐着黑山军大小三十多个渠帅,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张燕本名褚燕,是汉末数一数二的枭雄。 当年张角死后,河北黄巾都归了张牛角。 张牛角不听他劝阻,执意攻城战死,他便改姓张,接过了这支部队。 他没有带着兄弟们继续攻城略地、白白送死,而是一头扎进了太行山,屯田自给。 靠着过人的手腕和威望,他将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的各路山贼黄巾尽数收拢,部众百万,号称 “黑山军”。 第138章 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做! 能带着百万老弱妇孺在这深山里活下来,张燕的能力,远超天下绝大多数诸侯。 可如今,他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 “诸位,都别吵了!” 张燕猛地一拍案几,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袁绍和公孙瓒马上就要在冀州开战了。咱们夹在中间,要么帮公孙瓒打袁绍,要么投靠袁绍。都说说,该选哪条路?” 一个络腮胡渠帅粗声道:“当然帮公孙瓒!那袁绍四世三公,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看得起咱们这些黄巾出身的人?要是投靠他,咱们手里的兵权肯定会被夺走,到时候任人宰割!” “可公孙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另一个渠帅反驳道,“他在幽州杀得血流成河,连咱们在青州的同袍都不放过。而且他能打得过袁绍吗?袁绍手下兵多将广,还有天下世家支持,公孙瓒怕是赢不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等袁绍打赢了公孙瓒,下一个就该来收拾咱们了!” 众人又吵成了一团。 张燕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满是无奈。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别说读书识字了,能数清楚自己手下有多少人的都没几个。 跟他们商议大事,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心里早就有了计较:联合公孙瓒,一起对付袁绍。 公孙瓒远在幽州,不会觊觎他手里的百万部众; 而袁绍就在冀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迟早会对他动手。 可他也清楚,就算加上他的黑山军,也未必打得过袁绍。 袁绍虽然看着没有公孙瓒兵马强壮,但是袁绍有名声有地位有世家的支持。 公孙瓒打仗勇猛,却不懂政治,跟世家关系极差,根本不是袁绍的对手。 投靠袁绍更是死路一条。 以袁绍的傲慢,绝不会容下他这个黄巾贼首。 等他交出兵权,等待他的,只会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帅杨力,突然开口了: “大帅,诸位兄弟!咱们为什么非要在公孙瓒和袁绍之间选?咱们可以去投并州的苏都护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纷纷亮起了光芒。 对啊!他们怎么把苏弘给忘了! 张燕心中也是一动,目光落在了杨力身上。 这个杨力跟着他多年,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半年前,他突然能从并州弄来大批的粮食、农具和种子, 靠着这些东西,黑山军才熬过了去年的冬荒和今年的春耕。 张燕不是没有怀疑过他。 他派人暗中调查过,杨力的底细干干净净, 并州被苏弘平定之后,往来的商路越来越繁华。 毕竟并州联通草原和中原,算是大汉比较重要的一条商路了。 商路繁华,来往的商队就多了起来,有些山贼就打起了那些商队的注意。 杨力人好心善,看见商队被劫,就出面救了那粮商一命。 就这样,杨力便跟并州的粮商有了往来。 一切都无懈可击。 张燕明白,越是无懈可击,有问题的味道就越重。 暂时他还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坏处,所以一直没有阻止杨力。 今年全靠着杨力带回来的种子农具和粮食,黑山军才不至于饿死老弱。 就这一点,张燕也是有些感激的。 张燕不动声色,看着杨力,故意问道:“苏都护威名远扬,谁人不知?可咱们跟他素无往来,又没人引荐,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万一他手下的人贪图剿匪的功劳,骗咱们出山,然后杀了咱们换军功,怎么办?咱们身上可都背着黄巾军的烙印啊!” 这话是陷阱。 如果杨力说自己能直接联系上苏弘,那就证明他早就被苏弘收买了。 杨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挠了挠头道:“苏都护那样的大人物,我肯定是见不到的。不过那个并州粮商说了,他认识苏都护麾下的亲信。只要咱们真心想投,他可以帮忙引荐,让苏都护的人进山来,跟大帅当面谈。” “什么?苏弘的人敢进山?” 一个渠帅惊呼道,“咱们这太行山,官军来了多少次,都有来无回!他就不怕咱们把他扣了?” 杨力笑了笑:“那粮商说了,苏都护从来不怕这些。他说,只要是真心想归顺的,不管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都既往不咎。在凉州,多少羌胡叛军、山贼马匪,投了他之后,都过上了好日子。” 这话一出,厅内彻底炸开了锅。 “我听说了!苏都护在凉州,给百姓分田分地,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是啊!并州的南匈奴,以前天天造反,现在跟着苏都护养羊剪羊毛,日子过得比咱们好多了!连白灾都不怕了,苏都护会提前给他们送粮食,让他们躲避白灾!” “那些匈奴人都说,苏都护是长生天派来的圣人!要是咱们也投了苏都护,大贤良师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咱们的!” “我早就想投苏都护了!要是当年咱们能去凉州,多少兄弟都不会死啊!”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张燕的心中也彻底动摇了。 他听过太多关于苏弘的传说。 苏弘能把荒凉的凉州变成西北小江南,能把桀骜不驯的羌胡、匈奴治得服服帖帖,能在半年内平定整个并州。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跟着苏弘,兄弟们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躲在这深山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张燕深吸一口气,看着杨力,沉声道:“好!我愿意跟苏都护的人谈。但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全,必须让他的人亲自进山来见我。” 杨力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连忙道:“大帅放心!我这就去给那粮商传话!保证让苏都护的人尽快进山!” 张燕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太行山,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选对了。 并州,晋阳。 李儒看着影卫司送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张燕果然动心了,要求他亲自进山详谈。 他本就不惧深入虎穴,但谈判的底线和条件,必须先请示苏弘。 当即提笔写了一封急信,用信鸽送往冀县。 第139章 苏弘落子! 凉州,冀县,征北将军府。 一只信鸽落在影卫司密探的肩头。 密探解下腿上的蜡丸,验过暗号,立刻快步送往苏弘的书房。 苏弘看完信,当即提笔回信。 “张燕与白波贼不同。他虽为黄巾余部,却极少下山劫掠百姓,反而带着百万部众在深山屯田求生,实属难得。” “只要他肯率黑山军全员迁往并州,所有部众一律与凉州百姓同等待遇:分田分地,孩童免费入学,老弱妇孺可入工坊、牧场做工。能种田的种田,能经商的经商,绝不区别对待。” “至于大小渠帅:张燕保留朝廷原封的平难中郎将之职;其余人等,只要通过都护府的考核,照样可以为官为将。不愿出仕的,可保留家产,做个富家翁,我苏弘绝不亏待。” 写完信,苏弘唤来赵云。 “子龙,你立刻带着这封信去晋阳见李儒。然后保护他进山与张燕谈判。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必须和李儒一起安全回来。” “末将遵令!” 赵云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投靠苏弘后,还没立过像样的功劳,这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当即转身,点了五十名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往并州。 送走赵云,苏弘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落在了长安西边的郿坞上。 再过不久,董卓大概还会死在长安。 不会因为吕布不在就有什么变动。 董卓倒行逆施,在长安不得人心。 只要王允和小皇帝发力,董卓早晚会死! 李傕、郭汜也一定会率军攻破长安来求活, 击杀王允,把大汉朝廷的最后一点脸面撕得粉碎。 这是事情发展的大势,不会因为一两个人不在,就会改变的。 对对于苏弘来说,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长安,也不是那个烫手的小皇帝。 而是董卓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郿坞。 那里藏着董卓从洛阳、长安劫掠来的金山银山,还有足够二十年吃用的粮草。 只要拿下郿坞,他未来几年的粮草后勤都不用愁了。 苏弘当即传令,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片刻后,除了远在并州的关羽、田丰等人,其余众人尽数到齐。 苏弘指着舆图,沉声道:“长安将有大变。董卓命不久矣,李傕、郭汜必会作乱。我们的机会来了。” “贾诩、荀彧听令!你二人留守冀县,贾诩总领军事,荀彧总领后勤,坐镇凉州。” “诺!” 二人齐声领命。 “徐荣听令!命你为主将,华雄、高顺为副将,率三万大军进驻右扶风陈仓县。一旦长安生变,立刻出兵,不惜一切代价攻占郿坞! 记住:郿坞里的董氏族人一个不要动,所有钱粮、辎重、军械,全部运回凉州!若有余力,顺势拿下武功县,控制整个右扶风,不许乱兵窜入凉州。” “末将遵令!定不负主公所托!” 徐荣上前一步,沉声应道。 他最擅长打这种硬仗,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 “太史慈听令!命你为主将,麴义、张辽为副将,率两万大军进驻漆县。长安大乱后,立刻挥师东进,攻占左冯翊全境,扼守潼关入口。” “诺!” 太史慈三人领命。 部署完毕,厅内一片安静。 荀彧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若是徐荣、太史慈将军进展顺利,有机会进驻长安,保护天子,我们要不要……” 话没说完,荀攸、法正、贾诩同时看向了他。 武将们也纷纷停下议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弘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荀彧心向大汉。 迎奉天子,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 苏弘看着荀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文若,若是我们进军长安,就必须停下并州的所有事务,抽调全部兵力,与李傕、郭汜的十几万西凉乱兵决一死战。我问你,以我们现在的粮草储备,能支撑这场决战吗?” 荀彧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足以支撑。并州还有百万黑山军等着安置,府库的钱粮,大多都预备在了那里。” 荀攸暗暗松了口气,生怕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小几岁的族叔再固执己见。 贾诩适时开口道:“主公所言极是。董卓在郿坞囤积了大量的财富,还有足够二十年食用的粮草。只要我们能搬空郿坞,未来几年的后勤都不用愁。所以,此战的唯一目标,就是郿坞。其余的,都不重要。” “没错。” 苏弘点了点头,“长安就是个烂摊子,谁进去谁倒霉。我们没必要去蹚这浑水。拿下郿坞,占据三辅之地,就已经是大胜。” 徐荣再次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把郿坞搬空,一粒粮食都不给乱兵留下!” 苏弘笑了笑,看向一脸期待的吕布和马超:“奉先、孟起,你们随我去并州。荀攸、法正、沮授也一同前往。百万黑山军的安置,事关重大,必须我亲自坐镇。” 吕布和马超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抱拳领命。他们早就闲得发慌了,终于能跟着主公去办大事了。 苏弘最后补充道:“文若,最近一年通过考核的所有士子,还有各郡县待提拔的官吏,全部整理出名册,分批派往并州。用不了多久,并州就需要大量的官吏来治理了。” “诺!臣这就去办!” 荀彧躬身应道。 散会后,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苏弘站在舆图前,望着太行山的方向。 百万黑山军,这可是百万人口啊! 只要消化了这股力量,他的实力,将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到那时,逐鹿天下,他才有了真正的底气。 太原郡,晋阳城,关羽中军大帐。 得知李儒、赵云要孤身深入太行山,与黑山军首领张燕谈判, 坐镇并州军务的关羽满脸凝重,执意要给二人增派重兵护卫。 在关羽心中,这二人皆是主公的左膀右臂,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要是李儒和赵云在自己主掌的并州出了事情,那自己更是没脸去见苏弘了。 第140章 一条分界线,两种人生。 李儒看着关羽真心实意的担忧,心中暖意涌动。 这便是他甘愿死心塌地追随苏弘的根本原因! 天下各路诸侯麾下,无不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人人只为私利算计,做事推诿扯皮。 唯独苏弘麾下,上下一心,所有人都只为大局谋算。 这一切,都源于苏弘高明的驭人之术。 如今并州推行军政分离之策! 田丰主政民政、关羽执掌军务,权责分明、互不干涉。 同时苏弘早早布局,在全军包含队率的以上各级别,设立专职宣传员, 这些宣传员不干预军事主将决策,只负责日常思想教化,灌输忠于主公、护佑百姓的信念,从根源杜绝士卒沦为将领私兵。 除此之外,军中副将、中层将领定期轮岗调换,配合统一的练兵体系,即便经常换将,军队战力也不会大幅折损,彻底根除了军阀割据的隐患。 这般谋算的格局,放眼天下无人能及苏弘。 李儒笑着拱手推辞:“关将军好意,儒心领了。只是此次进山谈判,人多反而累赘。” 关羽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太行山匪患丛生,张燕拥百万之众,人心难测!你与子龙只带五十护卫,太过凶险!万一张燕临时起歹心,主公痛失两大肱骨,得不偿失!” 听着关羽真挚的话语,李儒心中愈发感动,耐心解释道:“将军放心,我等走井陉关古道入山。那山路狭窄崎岖,大军无法通行,带的人越多,粮草辎重消耗越大,行军速度越慢,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徒增风险。” 一旁的赵云挺胸拱手,语气铿锵自信:“请关将军放心!五十精锐皆是主公亲卫侍从,有他们和我护着李先生,纵使黑山军百万之众,也保得先生安然往返,绝不误事!” 关羽早已见识过赵云的绝世武力,知晓他连败马超、庞德、阎行,与典韦百回合战平的强悍实力。 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一切准备妥当,赵云率领五十精锐护卫,护送李儒驶出晋阳城。 刚出城门,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震。 宽阔的官道两侧,良田绵延不绝, 往日荒芜破败的并州大地,如今生机勃勃。 百姓在田中躬身耕种、引水除草,老少妇孺各司其职,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自田丰奉命入驻并州、推行新政,以苏弘之名分给百姓田地、减免赋税,饱受苦难的并州百姓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数十年了,他们要么被胡人劫掠,要么被世家盘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从未有过如今安稳度日的日子。 往来百姓望见官道上高高飘扬的苏弘大旗,纷纷放下手中农活, 自发肃立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赵云望着眼前一幕,心生感慨,轻声叹道:“昔日并州遍地疮痍,百姓求生无门。自主公到来,扫平胡患、安抚流民、轻徭薄赋,这片土地才算真正活了过来,百姓也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李儒闻言侧首问道:“子龙从前来过并州?” “我本是常山真定人,年少时曾随族中商队往来并州。” 赵云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那时的并州,彻底被胡人与本地世家把持。胡人年年寇边打草谷,烧杀抢掠;世家大族巧取豪夺、层层盘剥。百姓就算侥幸躲过胡人的屠刀,也逃不过世家的压榨,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李儒深深点头,满心感慨:“凉州昔日亦是如此,甚至更甚。凉州羌胡凶残暴戾,作乱百年,屠戮百姓无数,比南匈奴、鲜卑更加狠辣。若非主公入主凉州,开荒兴业、安抚万民、镇抚胡羌,凉州百姓只会比昔日的并州更凄惨。” 二人一路前行,沿途所见皆是感恩戴德的百姓。 无数乡民自发跪在官道两旁,对着大旗叩拜, 口中不停高呼,祝愿苏弘岁岁平安、长命百岁,感念他分田免税、救活万家百姓的恩德。 一幕幕赤诚的画面,让李儒、赵云二人对苏弘的敬佩,又深了数分。 一路西行,直至抵达井陉关黑山军地界,这般祥和的景象才彻底消失。 两相对比,反差触目惊心。 太行山腹地土地贫瘠、寸草难生, 虽张燕心怀善意,从不主动劫掠百姓、压榨部众,尽力庇护麾下百万流民, 可贫瘠的大山终究养不活这么多人。 这里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衣衫破烂不堪。 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机,仿佛早已习惯了苦难,生死皆无所谓。 远远望见凉州军的旗帜,孩童吓得瞬间躲到大人身后, 成年百姓瑟瑟发抖,下意识朝着深山躲避,满眼都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赵云看着这番凄惨景象,眉头紧锁,摇头长叹:“但愿这些苦命的百姓,也能早日得到主公的照拂,脱离苦海。” 李儒神色郑重,缓缓开口:“这便是我二人进山的真正目的。主公心怀万民,便是要将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求生无门的黑山百姓,尽数救出深山,给他们一条生路。” 说话间,二人行至井陉关隘口。 驻守关口的黑山军士卒手持简陋兵器,厉声喝止:“来人止步!报上身份,去往何处!” 李儒淡淡开口:“我乃凉州使者,应你家大帅张燕之邀,进山商谈归降事宜。” 一众黑山士卒面面相觑,满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此事,依旧不肯放行。 李儒侧身看向随行的暗线探子苏真。 苏真立刻上前,掏出提前约定好的信物,又暗中递上钱财,一番交涉过后,守关士卒才终于放行。 穿过关口,苏真忍不住失笑感慨:“这般随意受贿、擅离职守、不懂军纪,若是放在咱们凉州军中,早就被拿下治罪,关进大牢惩治了!” 李儒亦是轻笑附和:“并州上党壶关的本地守军,早前就因勒索过往商队、败坏军纪,惹怒主公。主公当即下令,让关羽、徐晃二人整肃全军,淘汰所有不合格的士卒,还重罚了二人的俸禄奖金,军纪从此焕然一新。” 苏真连连点头:“何止军中!就连咱们苏氏族人,有人仗着宗族背景,在凉州劫掠胡商、肆意妄为。最后不仅被族长废除族籍,还按律法下狱受刑,无人敢徇私包庇!主公治下,规矩大于一切!” 第141章 包围凉州使团! 三人谈笑间,一道身影风尘仆仆匆匆赶来,正是黑山军的接头人杨力。 杨力快步上前,满脸歉意地拱手:“在下途中耽搁,来迟一步,还望先生、诸位恕罪!” 李儒目光微扫,见杨力衣衫沾尘、面色疲惫, 确实是一路加急赶路的模样,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他心思缜密、擅长识人辨心,当下不动声色,随口试探几句。 杨力心思单纯、毫无城府,三言两语便被李儒套出了实情。 原来,袁绍、公孙瓒的使者早已先行抵达太行山, 此刻正驻守在黑山军营门外,轮番游说张燕。 张燕特意让杨力隐瞒此事,又故意拖延碰面, 就是想让凉州方知晓,黑山军并非无人争抢, 借此在谈判中占据上风,谋求更多好处。 这点粗浅的小心思,在老谋深算的李儒眼中,一目了然。 李儒转头与赵云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熊熊战意。 袁绍、公孙瓒争相招揽,反倒足以证明,这百万黑山军,是何等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场深山谈判,注定不会简单! 李儒不动声色,暗中给苏真递了个眼色。 苏真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把揽住杨力, 故意走在最前面说笑,刻意拉开距离, 给李儒和赵云留出私下商议的空档。 李儒凑近赵云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子龙,可知班定远西域断使的旧事?” 赵云眼神一凝,瞬间会意,低声回道:“先生的意思,是要除掉袁绍与公孙瓒的使者?” 李儒微微点头,嘴角掠过一抹冷光:“张燕故意让杨力泄露消息,摆明了是想拿两家使者拿捏咱们、抬高价码。而且我早已打探清楚,张燕本心更偏向公孙瓒。这两个使者,必须死。” 赵云神色郑重,沉声请命:“我懂了。寻到时机,我亲自出手袭杀二人。万一张燕当场翻脸,先生一切听我安排,我拼死也保你全身而退。” “不必多虑。” 李儒从容摇头,淡淡分析道,“使者死在黑山军地界,就算张燕一口咬定是我们所为,袁绍、公孙瓒也绝不会信。他若再敢加害你我,瞬间就会同时得罪三大势力。到时候黑山军三面受敌,别说争霸立足,就连进山买粮、采购种子农具,都会被彻底封死,他不敢冒这个险。” 赵云一听,豁然开朗,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消散,只静静等候动手的时机。 前方杨力聊得火热,带着众人一路走到黑山军大寨门前。 远远就能看到,袁绍、公孙瓒的两队使者各自带着随从,在大营外单独扎营,泾渭分明。 二人互相忌惮提防,都不敢住进张燕的主营,生怕落入圈套、遭人暗算。 李儒抬眼扫了一眼风向,风从张燕主营往外吹, 正好是那两座营寨的上风口,心中计谋更稳。 杨力笑着回头问道:“二位使者,是随我入营歇息,还是也在外边扎帐?” 李儒从容淡然:“客随主便,主人如何安排,我等便如何来,自然入营。” 杨力顿时好感大增,随口抱怨:“还是你们凉州人痛快!那两家嘴上说着结盟交好,送了不少金银粮草,却连我家大营都不敢进,胆子太小了。” 李儒淡淡一笑:“他们怕的不是你家大帅,是怕彼此暗算对方。单独扎营,才有自保之力。” “住进我们营里有大军护卫,岂不更安全?” 杨力不解道。 “他们怕你家大帅跟其中一方谈妥,到时候另一方被困营中,插翅难飞。” 李儒一语点破。 杨力愣了愣,琢磨片刻,连连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门道。 进入大营安顿好住处,杨力便匆匆前去向张燕复命。 帐中只剩李儒与赵云二人。 李儒开口道:“张燕手握主动权,又见袁、公孙两家争相拉拢,定然会刻意冷落咱们,拖上几日再谈,消磨咱们的耐心。咱们不能被动等着,必须主动破局。” 赵云立刻问道:“先生有何妙计?” “那两座营寨都处在下风口。” 李儒眼底闪过精芒,缓缓说出计划, “今夜风起,你带十几名精锐悄悄出营,先纵火烧营。火势一起,再分两队伪装成彼此的人,互相攻伐厮杀。让袁、公孙两家使者误以为是对方蓄意截杀,自相残杀。混乱最盛之时,你们悄然退回大营,不留半点痕迹。” 赵云听得眼前大亮,心中赞叹不已。 李儒果然智谋无双,这一招简直堪称绝户计。 一来能让袁绍、公孙瓒彻底结下死仇,再也无法联手争夺黑山军; 二来全程与凉州使团毫无关联,就算张燕心生怀疑,也拿不出半点证据, 反倒会忌惮凉州这边的手段与实力,谈判时自然会弱势三分。 赵云当即抱拳,语气笃定:“先生放心!此事交给我,必定办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事情果然和李儒预判分毫不差。 杨力把二人安置在大营边角营帐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只在入夜时分,送来清水与稀薄的粟米粥,全程刻意冷落。 入夜之后,山风渐起。 赵云依照计策,带着二十名精锐悄然翻越营墙,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李儒独自走出屋舍,静静望向远方。 没过多久,营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张燕大寨瞬间一片大乱。 看着惊慌失措、杂乱无章的黑山军,李儒眼中满是不屑。 这群人马松散无序,别说凉州正规战卒,就算是马腾麾下普通治安军,都远比他们强悍。 就算日后归顺,也必须长时间严苛操练,才能形成可用战力。 喧闹惊醒了熟睡的张燕,他衣衫不整,仓促带人冲出大营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赵云浑身带着淡淡血气,带着护卫原路翻回营帐。 接到苏真传来的消息,李儒立刻赶回屋内,催促众人迅速换下血衣,收拾干净所有痕迹。 众人刚换装完毕,帐外就传来甲胄碰撞之声。 张燕已然亲率大批人马,团团包围了凉州使团营地。 第142章 这么好的良田归你们耕种! 赵云紧紧护住李儒,大步走出营帐,五十精锐列阵对峙,气势丝毫不弱。 李儒冷声开口:“深夜重兵围堵朝廷使团,张中郎这是打算与征北将军开战吗?” 张燕看着二人临危不惧、气度凛然, 赵云一身杀气慑人,李儒威压内敛,心中顿时矮了半截。 他强装镇定辩解:“营外两处使者营地遇袭起火,我是特意前来,保护各位使者安全。” 李儒冷笑一声:“若是真心保护,兵马刀兵为何向内,不朝外御敌?” 张燕被怼得哑口无言,不死心追问:“诸位夜里,可有人私自出营?所有人都在此处?” “张中郎这是在审问朝廷命官?” 李儒眼神一厉。 张燕连忙躬身:“不敢!” “那便是故意寻衅,想要刁难征北将军麾下使者?” “万万不敢!张某绝不敢与苏将军为敌!” 张燕窘迫万分,只能尴尬圆场:“只是担心火势蔓延,特意前来叮嘱诸位小心火烛罢了。” 李儒淡淡讥讽:“多谢中郎费心,这般巡夜琐事,竟还要劳烦黑山军主帅亲自前来。” 一番话堵得张燕无言以对,只能悻悻下令,在外围围困守护,不敢再多盘问。 等到张燕离去,李儒朝苏真递了个眼色,苏真立刻动身打探消息。 天刚蒙蒙亮,消息传回。 昨夜大火之下,袁绍、公孙瓒两家使者首领尽数被赵云斩杀, 残存随从惶恐不安,不敢再多停留,连夜逃离黑山地界, 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向自家主公复命。 一夜未眠的张燕双眼通红,怒喝审问守营小帅。 可黑山军守营本就形同虚设,夜里士卒大多偷懒睡觉,根本没人察觉有人进出大营。 张燕又怒又怕。 凉州使团能在自己严防死守的营中来去自如, 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岂不也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正在他心神大乱之际,属下来报:凉州正副使要求面见。 原本张燕还想继续晾着对方, 可如今莫名得罪袁、公孙两大诸侯,袁绍近在冀州,随时可能发兵讨伐。 想要自保,他只能依靠苏弘。 当下连忙传令:快请! 李儒从容走入大堂,赵云手提两个布包紧随其后。 张燕连忙起身相迎,态度恭敬了不止一倍。 “听闻中郎一夜烦忧,寝食难安,我二人特意前来,为中郎解惑除祸。” 李儒淡淡笑道。 张燕心头一紧,不安问道:“不知二位,要如何解惑?” “中郎烦恼,不过是选择太多。这包袱,便是解药。” 赵云抬手一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地上。 正是袁绍、公孙瓒两家使者首领的首级! 帐内黑山大小渠帅惊呼出声,不少人当场拔刀戒备。 张燕勃然大怒,上前厉声质问:“我黑山境内,你凉州使者竟敢肆意杀人,莫非欺我黑山无人!” 几名暴躁渠帅当即挥刀扑上。 赵云侧身护住李儒,单手拔剑迎上。 枪马无双的赵云近战依旧凌厉无比,身形飘逸迅捷,剑光闪烁如风, 一人直面三人围攻依旧游刃有余。 招式干净利落,攻守滴水不漏,不过数回合便轻松制服三人,毫发无伤。 其余渠帅又惊又惧,只敢叫嚷,再也没人敢上前动手。 张燕连忙喝止厮杀,苦涩问道:“杀我盟友使者,莫非凉州有意与黑山开战?” 李儒摇头轻笑:“我只是帮中郎,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归顺征北将军,百万黑山百姓,才能安稳活下去。” 张燕沉默良久,自知早已别无退路。 大势已去,无路可选。 他收起戾气,躬身行礼,郑重表示:黑山全军,愿意归降。 张燕当即亲笔写下降表,命杨力随同李儒前往晋阳觐见苏弘。 晋阳城内,苏弘看完经过,当众夸赞李儒、赵云行事果断。 其实就算张燕借着两方势力多索要好处,他也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对方所求,大多都是为了黑山百万百姓。 为彰显诚意,苏弘立刻任命张燕为平北将军,上表朝廷举荐为安国亭侯,食邑五百户。 同时亲笔写下书信,称赞张燕爱惜民生、深明大义,嘱托他妥善安置太行流民。 张燕看完书信,深深被苏弘胸襟格局打动,当即率领十万黑山民众,出山赶赴晋阳归降。 苏弘亲自接见张燕,耐心解答所有安置疑问。 百万流民数量庞大,单凭并州现有田地,根本不足以尽数安顿。 苏弘坦然告知:并州先行接纳一部分,剩余百姓日后便可迁往长安、洛阳空置之地。 张燕疑惑:“长安洛阳尽在董卓掌控,如何安置?” 苏弘淡淡一笑:“董卓之乱,不足为虑。” 张燕先是被苏弘的气魄折服, 随后又忧心并州田地大多掌握世家手中,无田可分。 苏弘只让他稍作等候,数日之内,贫瘠山坡荒地,尽数可变良田。 当夜,苏弘消耗积攒许久的民心值,动用系统,将并州大量山地坡地,尽数改造成肥沃黑土梯田,与凉州良田别无二致。 次日一早,田丰便带着张燕前去勘察田地。 一路之上,黑山百姓议论纷纷。 大家都怕分到贫瘠山地、荒坡薄田,辛苦一年颗粒无收,与其如此,不如重回深山苟活。 张燕内心同样忐忑不安。 若是百姓无田可种,迟早再度叛乱,他夹在旧部与苏弘之间,进退两难。 等到众人抵达田地前,所有人瞬间呆滞。 原本荒凉贫瘠、乱石遍布的山坡,此刻全都化作层层整齐梯田, 泥土乌黑肥沃,松软厚实,一看就是上等良田。 张燕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随行黑山百姓更是震惊狂喜,一个个上前抚摸黑土,热泪盈眶。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土地, 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样上等良田,竟然真的会分给自己。 百姓围住田丰急切询问:“这般好地,日后会不会被世家豪强夺走?” 田丰高声宣布新政:“这些田地归主公所有,百姓只有耕种权,无权买卖,这样一来就能保证他们的田地永世不得被兼并抢夺。只要忠于主公、安分耕种,田地世代归你们耕种!” 第143章 带刀抄家灭族! 众人又连忙询问赋税徭役。 田丰一一讲明, 三成田税、徭役雇佣、义务教育的学堂免费、工坊务工安稳,一应福利待遇与凉州百姓毫无差别。 霎时间,万千百姓欢呼沸腾,齐齐朝着晋阳方向跪拜叩首,齐声高呼苏弘长命百岁、庇佑万民。 看着万民归心的景象,张燕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热泪纵横,双膝跪地喃喃自语: “大贤良师…… 我终于带着兄弟们,找到活路,找到您梦寐以求的黄天乐土了!” 并州一众老牌世家,终究还是小瞧了苏弘的手段和底线。 看着大量荒废薄地一夜之间变成上等黑土良田,又全数分给从太行山出来的黑山流民, 这群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瞬间眼红了。 在他们眼里,这些黔首流民一辈子只配挨饿受苦,哪里配耕种沃土? 于是各大世家暗中联动,动用地方人脉、乡勇、宗族势力,四处抢占新分的良田, 威逼利诱刚分到土地的黑山百姓,强行吞并田地、压榨流民。 此事很快传到张燕耳中。 张燕得知自家刚出山、刚得活路的数十万兄弟被世家欺压, 瞬间怒火攻心,天刚蒙蒙亮,便急匆匆赶往晋阳将军府求见苏弘。 抵达府中时,苏弘让怒气冲冲的张燕先坐到一边等候。 他恰好要召集麾下文武议事,等大家到齐之后再细细商谈。 李儒、荀攸、沮授、法正、田丰等人陆续到场。 众人到齐之后,便开始议事。 李儒上前递上一卷名册,沉声道:“主公,此乃近日并州抢田、害民、私吞公田、欺压流民的世家名单,罪证全部查实,条条确凿。” 苏弘扫了一眼名册,眉头微挑:“太原王氏、雁门张氏,为何不在其中?” 李儒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属下查探清楚,这两家深谙分寸,知道主公新政底线,全程安分守己,丝毫没有掺和抢田之事。甚至两家交好的部分豪族,也被他们约束得规规矩矩,未曾作乱。” 苏弘微微颔首,眼底闪过赞许:“还算懂事,省了我不少功夫。”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燕,语气平和:“飞燕,我有一桩大事,唯独你最合适去做,你可愿领命?” 张燕骤然一愣,连忙起身抱拳,神色恭敬又忐忑:“末将愿为主公分忧!只是末将才归降不久,怕能力不足,误了主公大事!” 自归顺苏弘以来,张燕内心早已彻底折服。 一夜改造万顷良田的神迹、苏弘吞吐天地的格局、 在加上他麾下文武个个惊才绝艳,随便一人的眼界能力,都远超张燕。 张燕此刻满心都是敬畏,半点不敢托大。 苏弘淡淡一笑:“此事是你的老本行,旁人做着束手束脚,唯独你,做得最干净、最稳妥。” 张燕满脸疑惑:“还请主公明示!” “拿着这份名单,带人抄家,清算所有作乱世家!” “啊?!我么?” 张燕当场懵了,瞳孔骤缩。 抄世家大族的家? 这等雷霆狠事,不应该是关羽、徐晃这种嫡系大将去办吗? 怎么会交给刚归降的自己? 他连忙推辞:“主公!此事太过重大,要不还是请关将军、徐将军前去吧!末将…… 末将怕是担不起!” 苏弘摇头轻笑:“他们身份太正,做事顾忌太多,容易落人口实。你出身黑山黄巾,本就与世家势不两立,由你出手清算,最合适不过,无人能挑理!” 这话瞬间戳中了张燕的心事,让他彻底心动。 他当年率众起义,本就是被大汉的世家豪族逼得走投无路。 可这么多年打下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闷气。 世人都以为黄巾席卷天下,可真正盘踞坞堡、掌控州郡的顶级世家,黑山军从来不敢硬碰。 那些看似声势浩大的起义,说到底,只是裹挟了底层百姓厮杀,根本没撼动世家根基。 甚至于这黄巾起义的背后,就有不少世家支持的影子!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终于能亲手清算这些欺压百姓、祸乱地方的蛀虫! 张燕心中一横,咬牙抱拳:“末将愿领命!只是我麾下黑山军刚下山,全部被主公打散整编、重新操练,我眼下无兵可用!” “无妨。” 苏弘早有安排,“马腾新训的两千治安军,军纪严明、手段利落,今日起归你调遣!” 张燕见过这支治安军,装备整齐、令行禁止,对比他以前散漫的黑山军,简直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瞬间,张燕心中底气十足,眼神凌厉:“末将遵命!定将所有作乱世家全数清算,绝不徇私!” 安排完张燕,苏弘目光扫过荀攸、沮授、法正三人:“你三人替我出面,去安抚太原王氏、雁门张氏这些世家。告诉他们,我清算世家,不是要与并州士族为敌,而是依法惩恶。作乱者依法治罪,安分者我向来善待,公私分明,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诺!” 三人齐声领命。 当天,一场席卷整个并州的反腐清田风暴, 以晋阳为中心,瞬间席卷上党、雁门等郡县。 所有抢占良田、欺压流民、隐匿人口、私吞公田的世家豪族,尽数被张燕带人抄家清算。 作恶首恶一律惩处,家产充公、田地归民。 各地接连召开公审大会,当众公示世家罪状,归还百姓田地物产,震慑全州。 苏弘更是亲自出席晋阳公审大典,当着全州官吏、世家、百姓的面,沉声宣告政令。 “我治下凉、并二州,律法大于世家,百姓重于豪强! 敢私占公田、欺压流民、盘剥百姓、触犯律法者, 无论身份高低、宗族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谁敢与百姓利益为敌,与律法为敌,便是与我苏弘为敌!” 紧接着,苏弘再度重申田税、民生新政,同时抛出重磅福利: 并州世家大族,若手中田地过剩,可主动献出多余田地,不入公罪。 反而可兑换官营并州钱庄股份。 如今苏弘手握两条天下顶级商路,凉州连通西域、并州贯通草原,商路覆盖数州。 官营钱庄以粮食为锚,稳如泰山,遍布所有商路重镇,常年一本万利,年底分红极其丰厚。 世家手握股份,无需劳作、无需经商,躺着就能年年分利,远比囤地敛财安稳长久。 太原王氏、雁门张氏本就安分守己,早已看清大势,当即带头响应,主动献出宗族多余田地,兑换钱庄股份。 有两大顶级世家带头,并州其余中小世家彻底没了依仗,再不敢心存侥幸。 他们深知苏弘雷霆手段,若是顽抗,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能纷纷跟风献田换取商路利益。 第144章 朕的心里苦啊! 经此一番彻底整顿,并州彻底肃清世家蛀虫,焕然一新。 按照并州户籍核算: 并州原本隐匿流民、依附人口多达二十余万,全数清出落籍; 在册良田扩增三成以上,新增可耕荒地、改造梯田足足万顷有余。 人口、田地双双暴涨! 除此之外,并州军政分离彻底落地、 工坊全面扩建、商路彻底畅通、郡乡县三级学堂逐一建成。 吏治清明、百业兴旺、民生安定。 曾经荒芜贫瘠、胡患频发、世家割据的乱世并州, 彻底变成了堪比凉州的安稳乐土,稳稳成为苏弘逐鹿天下的坚实根基! 长安,皇城横门外。 旌旗蔽日,甲士林立。 董卓即将返回郿坞休养,满朝公卿大臣尽数被勒令前来送行, 诸位公卿一个个垂头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中,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响起,却无一人敢高声。 “唉,董贼在长安作威作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汉江山,怕是要毁在他手里了。” “嘘!小声点!被他的耳目听见,你我全家都要掉脑袋!” “前日司徒府的一个小吏,只因在路上多看了他的车驾一眼,就被当场斩杀,连尸首都没留下。” 众人说着,纷纷低下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董卓端坐主位,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他知道,这些世家大臣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这个边地武夫,无时无刻不想着除掉他。 他没有袁绍、王允那样的家世名望, 也不懂什么治国理政,唯一能让这些人听话的,只有刀和血。 只有让他们怕,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他们才不敢反抗,自己才能坐稳这相国的位置。 “诸位大人,不必拘谨,都入座饮酒!” 董卓大手一挥,高声喝道。 百官依言入座,却个个如坐针毡,手中的酒樽都在微微发抖。 酒过三巡,董卓突然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数百名被捆绑的关东联军降卒,被押到了宴席中央。 “诸位大人,今日我为大家准备了一道助兴的节目。” 董卓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话音未落,亲卫们便举起屠刀,开始当众虐杀降卒。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鲜血溅满了地面,染红了宴席的桌案。 有的降卒被砍断手脚,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活活烧死,惨不忍睹。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勺子、筷子纷纷掉落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不少人当场呕吐起来。 唯有王允,低着头,用衣袖遮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看似吓得不轻,眼底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心中恨道:董卓!你这国贼!我王允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而董卓本人,却自顾自地饮酒吃肉,谈笑自若,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杂耍。 虐杀完毕,一名董卓麾下的将领上前敬酒,或许是太过紧张,言语间稍有不慎,冒犯了董卓。 董卓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当场下令将那将领拖出去斩首。 满座皆惊,无人敢言。 这时,一名关中大族的族长实在看不下去,鼓起勇气起身道:“相国!这些降卒也是大汉百姓,如此虐杀,有伤天和!还请相国仁慈,放过其余降卒!” 董卓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冷冷地看着他:“我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我看你是活腻了,敢与关东反贼勾结!” 话音刚落,亲卫便一拥而上,将那族长拖了下去。 董卓顺势下令,将平日里与自己作对的几家关中旧族, 全部以 “通敌叛逆” 的罪名,满门抄斩。 一番血腥屠杀下来,整个横门外鸦雀无声。 所有公卿大臣和关中世家,都吓得如同鹌鹑一般,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董卓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身登上车驾,扬长而去。 看着董卓的车驾消失在远方,王允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朝中所有忠良之士,都会被董卓杀光! 必须尽快想办法,除掉这个国贼! 董卓离开后,长安城内的防备果然松懈了许多。 当夜,王允换上一身便服,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潜入皇宫, 在一间偏僻的偏殿里,见到了年轻的小皇帝,汉献帝刘协。 “陛下!” 王允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董贼祸国殃民,残害忠良,大汉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与臣同心协力,诛杀董贼,重振朝纲!” 刘协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经历过何进之乱、董卓废立,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谁都不信,包括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王允。 谁知道他是不是董卓派来试探自己的? 刘协故作天真地说道:“王司徒何出此言?如今朝政全靠相国打理,关东叛军也全靠相国抵挡,朕怎么会想要除掉相国呢?” 王允哭得更凶了,连连叩首:“陛下!臣对大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非董卓一党!臣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看着王允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样子, 刘协心中稍稍放下了一点戒备,但依旧没有完全信任。 他也跟着挤出几滴眼泪,扑到王允怀里,放声大哭:“王司徒!朕苦啊!朕被董卓挟持,生不如死,日夜盼着有人能救朕于水火之中!” 两人相拥而泣,看似君臣同心。 可刘协的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 哭了许久,二人擦干眼泪,开始商议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们手中无兵无权,根本不是董卓的对手。 王允叹道:“若是能让董卓落单,身边没有护卫,臣倒有办法除掉他。可他出入都有数千亲卫护卫,根本无从下手啊!” 刘协眼珠一转,一个谋划涌上心头。 他故作天真地说道:“王司徒,朕有一个办法。朕可以装作大病一场,然后对外宣称病愈。按照规矩,天子大病初愈,百官都要到未央宫朝贺。到时候,朕大病初愈受不得士卒冲撞,所以董卓也不会带太多兵马入宫。董卓身边的护卫减少,司徒不就有机会了吗?” 第145章 哎呀你说命运呐! 王允闻言,大喜过望,拍案叫绝:“陛下英明!此计甚妙!臣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着王允兴奋的样子,刘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又补充道:“只是朕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不便亲自传旨。就麻烦王司徒,将朕生病和病愈的消息,传给董卓吧。” 这一手,是他留的后路。 若是事情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失败,他大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王允身上, 就和董卓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允假传圣旨。 这样一来,董卓就算再愤怒,也不会迁怒于他。 王允丝毫没有察觉刘协的心思,只觉得这位少年天子聪慧过人, 当即点头道:“臣遵旨!此事就交给臣来办!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数日后,天子大病初愈的消息,传到了郿坞。 按照礼制,百官将在未央宫集合,恭祝天子龙体安康。 这样的场合,董卓必须亲自出席。 若是他不去,朝中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董卓当即下令,准备车驾,返回长安。 刚出郿坞大门,一阵狂风突然刮过,“咔嚓” 一声,将董卓的中军大旗拦腰折断。 董卓脸色一沉,认为这是旗手不敬上天,当即下令:“将旗手斩了!换一杆新旗!” 旗手被当场斩杀,首级被送到董卓面前。 还没等董卓看清楚,他胯下的战马突然受到血腥味的惊吓, 人立而起,将董卓掀翻在地,摔进了路边的泥坑里。 董卓狼狈地爬起来,心中烦躁不已,只能暂时返回府中更衣。 他的妻子见他脸色难看,又听说了折旗、坠马之事, 吓得连忙劝道:“夫君,今日诸多不祥之兆,怕是不宜出行。不如就称病不去长安了吧?” 董卓呵斥道:“妇人之见!天子病愈,百官云集,我若不去,岂不是给了那些反贼可乘之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手握数十万大军,谁敢害我?” 说罢,他不顾妻子的苦苦挽留,换上新衣,再次登上车驾, 带着亲卫,浩浩荡荡地朝着长安未央宫而去。 冀县,征北将军府。 未央宫朝贺的消息,第一时间通过影卫司密信传到了凉州。 影卫司主事苏振拿着密信,眉头紧锁。 他跟着苏弘多年,练就了敏锐的嗅觉,总觉得这件事透着诡异。 他不敢耽搁,立刻拿着所有相关密报,找到了留守将军府主事的贾诩。 “贾先生,长安不对劲。” 苏振沉声道,“影卫在皇宫的探子回报,近一个月皇帝起居如常,根本没有生病的迹象。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大病痊愈,还要召集百官在未央宫朝贺?” “而且董卓离开长安后,王允频繁出入皇宫,与皇帝密会多次,行踪极为隐秘。” 贾诩接过密信,逐字逐句翻看。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越来越亮。 半晌,他放下密信,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董卓,命不久矣。” 苏振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他最佩服的人,除了主公苏弘,便是贾诩。 当年苏弘从金城起家,贾诩算无遗策,从未失算过。 但他身为影卫司主事,恪守本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贾诩面色一正,立刻传令:“立刻传令!命徐荣所部即刻进军郿坞,董卓车驾一离开郿坞,立刻发起进攻!记住主公的命令:只取所有钱粮、军械、物资,不得伤害董卓家眷一人!” “诺!” “再传令太史慈,率所部全速进军左冯翊,不惜一切代价,攻占全境!” “诺!” 传令兵领命而去,府中瞬间安静下来。 贾诩坐在案前,沉思片刻,起身走向荀彧的公房。 “文若。” 贾诩推门而入,笑着道,“长安有异动,徐荣即将攻打郿坞,麻烦你安排后勤部门,立刻前往陈仓接应,务必将郿坞的所有物资安全运回凉州。” 荀彧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轻声问道:“董卓…… 要死了?” “不错。” 贾诩点头,“王允联合皇帝,要动手了。董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这次必死无疑。” 荀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 我们有机会进军长安,保护天子吗?” “没有。” 贾诩毫不犹豫地摇头,“董卓虽死,其麾下李傕、郭汜、樊稠等人手握十几万兵马,仍驻扎在长安附近。我们此时进军,只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自相残杀。” 荀彧明白贾诩说的是实话。 凉州刚平定并州,又要安置百万黑山军,府库钱粮本就紧张, 根本无力与十几万董卓残兵决战。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后勤这边,我立刻安排,保证不让徐荣将军有后顾之忧。” 贾诩告辞离开,回到自己的公房。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安的位置, 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喃喃自语:“长安,还得再乱一次。乱得越彻底,对我们越有利。” 说罢,他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并州的苏弘写信,详细禀报长安的变故和自己的部署。 与此同时,长安,未央宫。 王允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找到尚书士孙瑞,写下诛杀董卓的诏书,交给了早已被他收买的董卓护卫首领王威。 王威怀揣诏书,派同郡骑都尉李肃带着十多名心腹,换上宫廷侍卫的衣服,潜伏在宫殿侧门两侧。 不多时,董卓大摇大摆地走进宫门。 他刚走到侧门,李肃便手持长戟,猛地刺了过来。 董卓身穿重甲,没有被刺中,却吓得从车上摔了下来,厉声高呼:“王威何在!” 王威从身后走出,手捧圣旨,厉声大喝:“奉旨杀贼!” 董卓这才明白自己被出卖了,绝望地大骂:“狗奴才!你竟敢背叛我!” 王威不再废话,上前一刀,砍下了董卓的首级。 董卓的主簿田景等三人扑向尸体,也被王威当场斩杀。 在场的侍卫和百官,无人敢动。 第146章 带着你的十万大军滚出并州! 董卓伏诛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 百姓们欢呼雀跃,涌上街头,载歌载舞。 未央宫内,年轻的皇帝刘协坐在龙椅上, 看着下方欢呼的百官,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激动不已。 他终于摆脱了董卓的控制!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当庭宣布:“王允诛杀国贼,功盖天下,封录尚书事,总领朝政!” 王允意气风发,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他掌权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派张种抚慰山东诸侯, 同时派弘农杨氏的杨赞前往凉州,安抚征北将军苏弘。 可接下来的朝议,却彻底暴露了王允的短视和傲慢。 “诸位大人,” 王允站在朝堂之上,高声道,“苏弘在并州擅杀世家,强占田地,欺压士族,无法无天!如今董卓已诛,朝政清明,绝不能再容他如此胡作非为!” “依我之见,应当下诏,命苏弘交出并州兵权,返回凉州。另选贤能,出任并州牧!”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 满朝文武,几乎全是世家出身。 苏弘在凉并二州打压世家、分田于民的政策,早已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如今王允带头,他们自然纷纷响应。 弘农杨氏的杨彪站在首位,一直沉默不语。 听到王允要夺苏弘的并州,他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可看着王允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诛杀董卓的功劳,让王允彻底飘了。 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龙椅上的刘协,也听到了王允的话。 他心中其实很感激苏弘。 这些年,苏弘平定凉州、并州,抵御胡寇,保境安民,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可他看着下方的王允,根本没有询问自己意见的意思,心中一动,也选择了沉默。 他刚摆脱董卓,不想再得罪大权在握的王允。 众人吵吵嚷嚷,一致同意要收回并州。 可真到了选并州牧的时候,朝堂上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开什么玩笑! 苏弘手握十万精锐边军,本人就在并州坐镇。 那个人敢不要命的此时带着圣旨去并州,然后单枪匹马的跟苏弘说,我现在是并州牧,你带着你的十万大军滚出并州? 王允看着无人应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越发觉得,苏弘的权势已经大到了令人忌惮的地步,必须尽快限制。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诸位,” 王允高声道,“袁绍乃天下士族领袖,其外甥高干,出身陈留高氏,才志弘邈,文武双全。我意,封高干为并州刺史,即刻前往并州赴任!” 他打的算盘很精: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借着袁绍的威名,或许能与苏弘分庭抗礼。就算不行,也能恶心一下苏弘,试探一下他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能讨好袁绍,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无人反对。 就这样,一道针对苏弘的圣旨,从长安发出,朝着并州而去。 王允站在朝堂之上,看着自己的 “杰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愚蠢的决定,已经为自己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李肃带着三万大军,急匆匆朝着郿坞赶去。 董卓身死的消息传开,军中早已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出身凉州的士卒,生怕被王威、李肃这些并州人清算,一路上逃兵络绎不绝。 李肃对此根本不管不顾。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在所有人之前,拿下郿坞! 他跟着董卓多年,最清楚郿坞里藏着多少金山银山。 “都给我快点!” 李肃骑在马上,挥着鞭子厉声喝道,“攻破郿坞,里面的金银财宝,任由你们自取!晚了可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卒们,瞬间来了精神,脚步都快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从长安到郿坞二百五十里路,他们还是足足走了五天。 等到李肃带着大军赶到郿坞城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座号称 “万岁坞”、坚不可摧的郿坞,此刻大门四敞大开,连一个守门的士卒都没有,静得可怕。 “什么情况?” 李肃勒住战马,眉头紧锁,“难道里面有埋伏?” 他不敢大意,立刻派一队斥候上前探查。 斥候纵马冲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又绕着城墙转了一圈,回头高声喊道:“将军!没有埋伏!城里一个守军都没有!” 李肃更懵了。 董卓把郿坞当成最后的退路,派了数千精锐把守,怎么可能空无一人? 他带着大军,小心翼翼地走进城门。 偌大的郿坞里,果然空空荡荡。 府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干干净净,一粒粮食、一枚铜钱都没剩下; 董卓的宫殿里,连金银器皿、桌椅板凳都被搬得一干二净。 只有董卓的家眷,老弱妇孺几十口,被集中在一个院子里,瑟瑟发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肃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疯了一样冲进府库,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手脚冰凉。 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跟王允交代? 说郿坞本来就是空的? 王允怎么可能信! 只会认定是他李肃私吞了所有财宝! 到时候别说升官发财,能不能保住脑袋都是两说!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肃的衣衫。 他连忙召集麾下所有将领,急声道:“诸位!事情大了!郿坞被人搬空了!王允肯定不会信我们,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当成贪赃枉法的同党治罪!” 众将领一听,也都慌了神。 “将军!那怎么办啊?” “是啊!就算我们一起作证,王允也不会信的!他本来就猜忌我们这些董卓旧部!” “这下死定了!” 众人吵成一团,却谁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李肃气得暴跳如雷,拔出佩剑砍断了一根柱子,怒吼道:“别吵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抢了郿坞,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第147章 我可以离开并州!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押着董卓的管家走了进来。 “将军!审出来了!” 斥候高声道,“两天前,凉州征北将军麾下的徐荣,带着三万大军攻破了郿坞,把所有金银财宝、粮草物资全都运走了!他们只留下了这些家眷,没伤一个人!” “徐荣?苏弘?!” 李肃手里的佩剑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还满腔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别人抢了,他还能带兵去打、去抢回来。 可那是苏弘啊! 是那个半年平定并州、打得鲜卑不敢南下的征北将军!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找苏弘的麻烦。 李肃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苏弘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人家早就盯着郿坞了,董卓刚死,人家就把东西搬空了, 自己屁颠屁颠跑过来,只捡了个空壳子,还要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跟着王允杀董卓呢! 事已至此,李肃也无可奈何。 他不敢动董卓的家眷,这些人是唯一能证明他没贪墨财宝的证人。 只能带着这群老弱妇孺,灰溜溜地返回长安。 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与此同时,通往凉州的官道上。 徐荣率领一万大军,护送着绵延数十里的车队,缓缓朝着冀县驶去。 每一辆大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 郿坞中珍藏的黄金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堆积如山的锦绮绸缎、奇珍异宝, 还有足够董卓吃用十年的粮草军械,此刻全都成了苏弘的囊中之物。 徐荣骑在马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战,兵不血刃,就搬空了董卓积攒的家底。 有了这些钱粮,别说安置百万黑山军,就算再养十万大军,也绰绰有余。 并州,晋阳征北将军府。 贾诩的急报与长安影卫司的密信,先后送到了苏弘的案头。 苏弘先拆开贾诩的书信,看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贾诩的部署与他的想法分毫不差,先取郿坞钱粮,再占左冯翊,绝不贸然蹚长安的浑水。 长安就在那里,跑不掉也搬不走。 等李傕、郭汜把长安彻底搅乱,他再出兵收拾残局,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放下贾诩的信,苏弘拿起长安的密报。 当看到 “王允封高干为并州刺史,即刻赴任” 一行字时,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杀了一个董卓,就真当自己是大汉救世主了?王允这是飘得没边了,连我的并州都敢伸手。” 苏弘将密信扔在案上, “我倒要看看,这个高干有几个脑袋,敢来并州上任。” 当即传令,召集并州所有文武议事。 片刻后,沮授、田丰、荀攸、法正、李儒等文臣, 关羽、吕布、马超、赵云、典韦、徐晃、张燕、马腾等武将,尽数到齐。 苏弘将王允的命令简单说了一遍,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都没想到,王允刚诛杀董卓,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苏弘。 “诸位,王允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玩玩。” 苏弘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李儒听令!立刻传令三辅之地影卫司的密探,广泛散布流言,就说王允要尽数解散董卓旧部凉州兵,等他们放下兵器后,全部坑杀,给董卓陪葬!” 李儒心中一震,随即躬身领命:“诺!” 他对苏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王允收服凉州兵的可能。 只要流言传开,那些凉州兵为了活命,必然会拼死反抗,长安想不乱都难。 苏弘又看向法正:“孝直,替我给文和写一封信。告诉他,传信给李傕郭汜,就说王允与我有嫌隙,我征北将军府绝不会出兵长安。其余的,让他看着办。” 法正笔尖一顿,眉头微蹙。 他太清楚贾诩的手段了。 苏弘这封 “绝不干涉” 的信,等于给李傕、郭汜吃了定心丸。 没了苏弘这个最大的威胁,那些凉州悍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道:“诺。” “好了,这些都是小事。” 苏弘笑了笑, “咱们来议一议,这个高干和袁绍,该怎么对付。” 荀攸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主公,高干虽有朝廷任命,但绝非傻子。他绝不会真的孤身来并州送死。王允此举,不过是试探主公的底线,同时卖个人情给袁绍和世家。” “没错。” 沮授点头补充,“高干不敢来,但袁绍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然会借着此事,出兵试探我并州的虚实。” 田丰皱着眉,提出质疑:“袁绍与公孙瓒在界桥对峙,他还有余力分兵并州?” “公孙瓒已经败了。” 李儒沉声道,“界桥一战,袁绍以优势弩兵大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公孙瓒损兵折将,退回幽州,如今只能龟缩防守。袁绍已经掌控了冀州大部,腾出手来对付我们,绰绰有余。” “更何况,公孙瓒在幽州得罪了所有世家,重用的都是些市井之徒,根本撑不了多久。” 苏弘点了点头,手指指向舆图上的鲜卑步度根部:“袁绍不会自己单独出兵。他一定会勾结北边的鲜卑步度根。如今正是初春,鲜卑人青黄不接,最缺粮食。袁绍只要拿出一点粮草,就能让步度根为他卖命。” 众人恍然大悟。 荀攸立刻道:“主公所言极是!袁绍定会让步度根率军南下,劫掠并州北部,吸引我军主力北上。然后他再派精锐突袭上党、太原,同时策反并州本地世家,里应外合!” “正是如此。” 田丰面色凝重,“我在并州整顿吏治,得罪了不少世家。这些人早就对主公心怀不满,若是袁绍大军压境,他们必然会献城投降!” 苏弘看向马腾,问道:“寿成,并州各军如今训练如何?” 马腾起身抱拳,朗声回道:“回主公!并州现有正卒五万,辅卒三万,骑兵五千,治安军两万,分驻各郡县。五千铁骑可与鲜卑骑兵正面抗衡;正卒能与袁绍、鲜卑野战;辅卒只能守城;治安军负责地方治安,战时可运送辎重。” 苏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王允想让我离开并州,那我就‘离开’好了。” 第148章 但是去哪里你别管!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连正在写信的法正,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向苏弘。 田丰猛地站起身,急声道:“主公万万不可!您若带兵离开,袁绍必定会纵容鲜卑大肆劫掠并州百姓!那些分了田地的流民,定会被世家反攻倒算,死无葬身之地!主公岂能为了虚名,放弃并州,置并州百万百姓于不顾!” 田丰的话又直又硬,听得李儒、典韦等人都皱起了眉头。 法正连忙开口:“元皓先生稍安勿躁。主公说走,一定不是真的要放弃并州。还是先听听主公的安排。” 苏弘示意众人安静,缓缓解释道:“我自然不会丢下并州百姓。王允代表朝廷,让我交出并州,那我就‘奉旨’离开。” “河东太守王邑,是董卓任命的。他为政务实,一心保境安民,从不参与纷争。如今董卓已死,王允容不下他,迟早会对他动手。此时出兵河东,王邑必然会望风归降。” “占据河东,我军便可威胁弘农、京兆,与太史慈的左冯翊大军遥相呼应,虎视长安。表面上我离开了并州,实际上是把刀架在了王允的脖子上。” 李儒适时补充道:“主公所言极是。我奉主公之命,安排影卫司与王邑接触多日,他明确表示,愿意归顺主公,听从主公调遣。主公只需派遣一员战将带领辅卒和治安军前往,接收城池、维持秩序即可,无需动用主力。” 田丰这才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苏弘目光一转,落在吕布、马超、阎行、庞德身上:“至于北边的鲜卑步度根,我就如王允所愿,离开并州,亲自带领兵马前去会一会他,我为主将,吕布、马超、庞德、阎行为副将,典韦为护卫,率一千轻骑,北上草原。” 四人齐声领命。 法正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道:“主公,您说的是‘北上草原’?难道不是在雁门据守吗?” 吕布几人也纷纷看向苏弘,满脸疑惑。 以往对付鲜卑,都是依托城池关隘防守,从未主动出击过。 苏弘看着法正,赞许地点了点头:“问得好。防守,永远是被动挨打。大汉数百年来,都是鲜卑南下劫掠,我们被动防守。就算打赢了,也追不上他们,只能看着他们带着劫掠的人口财物逃回草原。” “这种战法,错了!” 吕布忍不住问道:“那依主公之见,该如何打?” “效仿冠军侯霍去病!” 苏弘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我们不要只守在雁门,等鲜卑人来打。我要带领你们率领轻骑,深入草原腹地,找到步度根的王庭,一把火烧了它!” “轰!”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弘。 深入草原,直捣王庭? 这可是大汉数百年来,只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才敢做的事! 苏弘看着震惊的众人,继续说道:“鲜卑人为什么敢年年南下劫掠?因为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抢了东西就跑,就算打输了,老巢也安然无恙。”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你抢我的百姓,我就烧你的毡房;你抢我的粮食,我就掳你的妻儿;你敢来并州劫掠,我就掀了你的老巢!” “步度根以为我军会被他牵制在雁门,他就可以放心劫掠。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直接去抄他的家!” “现在刚入初春,草原上能避寒过冬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咱们不用找鲜卑的主力,直接朝着他们冬季的牧场进军。 只要烧了他们的王庭,杀光他们的牛羊,掳走他们的老弱,步度根就算攻破雁门关,也得放弃劫掠并州,乖乖滚回草原救家!”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沮授激动地站起身,拱手道:“主公英明!当年主公说‘攻守易形了,寇可往,吾亦可往’,臣今日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荀攸也感叹道:“主公此计,神鬼莫测!非有大魄力、大智慧者,绝想不出如此战法!” 苏弘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闲话少说。其余部署如下:” “马腾、张燕听令!你二人率辅卒和治安军,驻守太原、上党二郡。严密监视本地世家,但凡有勾结袁绍、意图叛乱者,无需请示,先下狱再审问!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绝不能让他们里应外合!” “诺!” 二人齐声领命。 “关羽听令!” “末将在!” 关羽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命你为主将,沮授为监军,徐晃为副将,率三万正卒,镇守壶关!记住,我不管袁绍来多少人,绝不能放一兵一卒越过壶关,进入上党!” 关羽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主公放心!若有一兵一卒过了壶关,末将提头来见!” 徐晃也高声说道:“我等定死守壶关,不负主公所托!” 苏弘点了点头,最后说道:“以赵云为主将,法正为军师,新招募的并州士子郭淮、郝昭为副将,贾逵、王凌等士子随赵云一同南下,接收河东郡。” “诺!” 众将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一场席卷并州、关乎天下大势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冀县,征北将军府。 贾诩拿着苏弘的亲笔信,反复看了两遍,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主公这是要借刀杀人,让长安彻底乱成一锅粥啊。 他当即提笔,分别给李傕、郭汜等人写了信。 信中先是追忆当年在凉州军中并肩作战的旧情,拉近距离, 随即话锋一转,明确表态:“征北将军因王允强令其撤出并州,已与王允产生嫌隙,绝不会出兵长安,与诸位为敌。” 最后又隐晦地提醒:“听闻王允与朝中大臣商议,要将所有凉州人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诸位若是放下兵器,孤身逃亡,便是一个小小亭长,也能将你们擒杀领赏。 不如率军西进,沿途收拢溃兵,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 事成,则可奉天子以令天下;事败,再裹挟三辅百姓财物,退回凉州。 有我在,必向征北将军为诸位求一条活路。” 第149章 请按计划行事! 此时的陕县,李傕、郭汜、樊稠等人早已成了无头苍蝇。 董卓死后,他们第一时间在军中大肆清洗并州籍士卒, 随后想推举董卓的女婿牛辅为主。 可牛辅胆小如鼠,得知董卓死讯后,竟连夜带着金银财宝弃军而逃, 半路上被觊觎财宝的护卫胡赤儿砍了首级,送去长安邀功。 没了主心骨,众人彻底慌了神。 “要不…… 咱们散伙吧?各自回家,隐姓埋名,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 一个将领怯生生地说道。 “散伙?说得容易!” 李傕啐了一口,满脸愁容,“咱们手上沾了多少血?朝廷怎么可能放过咱们?就算逃回凉州,官府只要下一张海捕文书,咱们照样是死路一条!”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最后只能派人前往长安,向朝廷请求赦免。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王允的愚蠢,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面对众人的赦免请求,王允志得意满, 他对着满朝文武说道:“董卓麾下的将士,本就无罪,只是身不由己,听从董卓的命令罢了。如今若是突然给他们加上恶逆的罪名,再特意赦免他们,反而会让他们心生猜疑,惶恐不安。这不是安抚他们的上策,不如让他们接受惩罚。” 这番歪理,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王威连忙劝道:“司徒!如今凉州兵群龙无首,只要下一道赦免令,就能轻易收编他们的兵权,何乐而不为啊?” 朝中大臣也纷纷附和,劝说王允赦免凉州旧部。 可王允根本不听。 有人又提议,拿出长安府库的财物,赏赐给凉州将校,收买人心。 王允再次拒绝,冷声道:“长安府库空虚,哪有多余的钱财?这些武夫,什么都没做就讨要赏赐,岂不是惯坏了他们?” 自从诛杀董卓后,王允越发傲慢,尤其看不起出身寒微的王威。 他经常当着众人的面,讥讽道:“你也配姓王?不过是并州一个普通黔首出身,也敢攀附我太原王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威本就因诛杀董卓有功,心气颇高,被王允屡次羞辱,心中渐渐生出怨恨。 王允不仅不赦免、不封赏,还异想天开,打算让袁绍等关东诸侯来统领凉州兵。 弘农杨氏的杨赞,受杨彪暗示,连忙劝道:“司徒万万不可!凉州兵素来畏惧关东兵,若是让关东将领统领他们,他们人人都会担心性命不保。 不如任命张温为帅,张温当年曾在凉州统领董卓、苏弘等人,深得军心,由他安抚凉州兵,定能万无一失。” 王允依旧坚决反对:“不行!关东兵是讨董的义兵,与我们同心同德。若是让张温屯驻陕县,安抚凉州兵,袁绍、袁术等人定会疑心我们与凉州兵勾结,与他们为敌。” 一番操作下来,彻底断了李傕等人的活路。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准备各自逃亡的时候, 贾诩的信,送到了他们手中。 众人看完信,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李傕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贾文和说得对!朝廷不肯赦免我们,我们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战!攻打长安!事成,我们就能掌控天下; 事败,我们就抢了三辅的财物和女人,退回凉州投奔苏弘!有贾文和在,苏弘肯定会收留我们,起码还能多活几年!” “没错!拼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众将纷纷响应,当即歃血为盟,率领数千兵马,向西攻打长安。 消息传回长安,王允这才慌了神。 他派凉州出身的胡轸、杨定前去劝解,可二人本就对王允不满,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沿途收拢溃兵,加入了李傕的队伍。 王允又派李肃率军在新丰迎击李傕联军。 结果李肃战死,他带着的兵马当场投降。 李傕的兵马越聚越多,等抵达长安城下时,已经有了十余万人。 樊稠、李蒙等董卓旧部也纷纷率军来投,合兵一处,猛攻长安城。 围城第八日,意外发生了。 王威早已对王允恨之入骨,根本不愿为他卖命。 趁着夜色,他带着自己的亲信,卷着金银财宝,偷偷打开城门,逃出了长安。 守城士卒见主将跑路,顿时军心大乱,直接打开城门,放李傕大军入城。 长安城,就此陷落。 王允带着汉献帝刘协,仓皇逃到了宣平门城楼之上。 李傕率领大军,将城楼团团围住。但碍于天子威名,无人敢放箭上前。 大汉四百年的余威尚在,即便是李傕、郭汜这样的悍将,也不敢轻易背负弑君的罪名。 王允站在城楼上,强装镇定,厉声呵斥:“逆贼!你们纵兵劫掠,围攻皇宫,是想要谋反吗?” 李催勒马向前,高声回道:“董卓忠于陛下,却无故被王威杀害!臣等是为董卓报仇,不敢谋反!等事情了结,臣等自会前往廷尉领罪!” 这话算是给了皇帝刘协一个台阶下。 刘协见状,连忙下旨大赦天下, 封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皆为中郎将。 可李傕等人,绝不会放过王允。 他们围住城楼,齐声高喊:“董卓何罪之有?请王司徒出来说话!” 王允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长叹一声,缓缓走下了城楼。 此前,王允曾提拔自己的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 三辅地区兵精粮足,李傕等人本不敢轻易杀王允,怕二郡起兵报复。 于是他们假传圣旨,征召宋翼、王宏入朝。 二人不识计谋,乖乖来到长安,随即被李傕逮捕。 最终,王允、宋翼、王宏三人,一同被押赴刑场,处以极刑。 李傕诛杀王允,掌控了长安朝政。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番操作,反倒帮了苏弘一个大忙。 宋翼、王宏一死,左冯翊、右扶风顿时群龙无首。 徐荣按照苏弘的部署,立刻率领大军从陈仓出兵,兵不血刃,便拿下了整个右扶风。 太史慈也率军从漆县出发,长驱直入,左冯翊各地城池望风而降。 短短十日之内,整个三辅地区,除了长安城周边外,尽数落入苏弘手中。 第150章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雁门关外,朔风卷着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苏弘一身银甲,跨坐战马之上,身后是一千名精锐轻骑。 这一千人,个个都是从十万大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悍卒, 最低也是队率、屯长级别的骨干,人人能以一敌十。 此次深入草原,不求攻城略地,只求快、准、狠,直捣步度根的老巢。 “阎行听令!” 苏弘沉声喝道。 “末将在!” “命你率二百骑卒为先锋斥候,沿途绞杀所有鲜卑游骑斥候。 无论如何,绝不能暴露我军行踪!” “诺!” 阎行抱拳领命,带着二百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草原深处。 苏弘深知此行凶险,一旦行踪暴露,步度根数万骑兵合围过来,他们一千人插翅难飞。 大军一路昼伏夜出,专挑偏僻的山谷、洼地行军。 有阎行的斥候在前方清道,所有撞见的鲜卑游骑尽数被斩杀,不留一个活口。 苏弘的大军,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草原腹地。 这一日,大军正行至一处山谷,阎行突然策马奔回,神色凝重:“主公!前方十里,发现步度根的侧翼兵马,约三千人,都是些小部落的牧民拼凑而成,战力不强。” “终于遇上仗打了!” 吕布眼睛一亮,立刻请战,“主公!我和孟起只需三百骑,半个时辰之内,定能全歼这三千人!” 马超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战意。 这段时间隐秘行军,憋得他们手痒难耐。 阎行还能带着斥候杀杀游骑,他们只能跟着大军赶路,早就憋坏了。 “不行。” 苏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们的目标是鲜卑的王庭,不是这三千杂兵。一旦在这里开战,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步度根。到时候他派大军围剿,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吕布和马超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闭上了嘴。 苏弘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沉,夜幕即将降临。 “传我命令!全军下马,牵马步行,马衔枚,人噤声,从左侧低洼地带绕过去。任何人不得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斩!” “诺!” 全军立刻行动起来,纷纷下马,用布条缠住马嘴,牵着战马,在夜色中默默前行。 行至半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苏弘眉头一皱,典韦立刻提着双戟,快步上前查看。 片刻后,典韦回来低声道:“主公,前方是一个鲜卑部落的营地,约有数百人。” 苏弘快步走到队伍前方,借着月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原上,散落着几十顶毡房,篝火忽明忽暗。 别说岗哨了,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 毕竟这里是草原深处,鲜卑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汉军骑兵出现在这里。 “主公!机不可失啊!” 吕布再次请战,“一千人一起上,一炷香就能全歼他们,绝不会走漏一个!” 马超、庞德、阎行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渴望。 苏弘按住吕布的肩膀,语气坚定:“不行。杀几百个牧民容易,可万一有一个人跑出去报信,我们就前功尽弃了。绕过去!” 说罢,他率先牵着战马,绕着营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听从命令,默默跟在后面。 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营地,却不能动手,吕布和马超气得牙痒痒。 一路行军十余日,深入草原千里。 麻烦还是来了。 他们迷路了。 草原上没有路标,只有漫天的星辰和一望无际的青草。 原本粗略的地图,早已失去了作用。 典韦找到苏弘,面色凝重:“主公,我们的军粮已经消耗了七成。再找不到鲜卑王庭,最多三日,我们就必须撤军。再晚,就算找到王庭,也没有足够的粮食返回雁门了。” 苏弘看着手中的地图,眉头紧锁。 按照之前的情报,步度根的王庭应该就在这一带, 可放眼望去,除了青草,什么都没有。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吕布、马超、庞德、阎行,你们各带一百人,分四个方向搜索。务必抓几个活口回来,问清楚王庭的位置。记住,两个时辰后必须回来,不得恋战!” “诺!” 四人立刻领命,各自带着人马,疾驰而去。 过了大半天,庞德率先返回,还抓回了两个落单的鲜卑牧民。 经过审问,终于得知了真相。 原来去年冬天草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原本的牧场全被大雪覆盖,寸草不生。 鲜卑人只能带着整个王庭,迁移到了东南方向的白音查干, 那里是唯一没有被大雪覆盖的冬季牧场。 “太好了!” 苏弘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多日来的迷茫一扫而空, “全军听令!调转马头,全速前往白音查干!” 一千名骑兵精神大振,纷纷翻身上马,朝着白音查干疾驰而去。 三日后,黎明时分。 苏弘带着大军,登上了一座低矮的山丘。 放眼望去,山谷中豁然开朗。 大片的毡帐如白云般散落,牛羊成群,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 没有城墙,没有壕沟,甚至连像样的守军都没有。 这里,就是鲜卑人的王庭! 是整个鲜卑部落的心脏! 苏弘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山谷,声音铿锵有力:“诸君!当年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扬大汉天威于草原!今日,我们就要效仿先贤,掀了鲜卑人的老巢!让他们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杀!杀!杀!” 一千名骑兵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苏弘接连下令。 “吕布!率三百骑,直插王庭中央大帐,斩杀所有抵抗的鲜卑人,制造最大混乱!” “诺!” 吕布一夹马腹,手持方天画戟,率先冲了出去。 “马超!率三百骑,从侧翼迂回,放火焚烧所有粮仓、皮毛、毡帐,绝不让他们有集结的机会!” “诺!” 马超挺枪跃马,带着人马呼啸而去。 “庞德!随我率三百骑,直取贵族聚集区,生擒鲜卑王庭所有核心贵族!” “诺!” “阎行!率一百骑,在外围游走,截杀所有想要逃跑报信的人!” “诺!” “进攻!!!” 第151章 都不是吃干饭的! 战斗瞬间爆发。 吕布一马当先,冲入王庭中央。 方天画戟横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鲜卑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砍倒一片。 他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杀到了鲜卑王庭的大帐前, 一戟将大帐劈成两半,里面的侍卫尽数被斩杀。 马超则带着人马,四处放火。 干燥的毡房和皮毛遇火即燃,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王庭陷入了一片火海。 庞德沉稳异常,带着人马逐个清理贵族的毡房, 凡是反抗者一律斩杀,老弱妇孺则尽数生擒。 典韦手持双戟,寸步不离地护在苏弘身边。 有两个鲜卑贵族偷偷绕到后面,想要偷袭庞德,被苏弘眼疾手快,两箭射死。 庞德回头,对着苏弘感激地笑了笑。 阎行在外围来回冲杀,凡是想要冲出山谷报信的鲜卑人,无一例外,都被他斩杀于马下。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 整个鲜卑王庭,化为一片焦土。 庞德生擒了鲜卑左大当户,以及一些鲜卑大贵族。 阎行也抓回了十几个想要逃跑的小贵族。 只有吕布和马超,杀心太重,带回来的全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苏弘看着燃烧的王庭,下令道:“带上所有俘虏和能带走的牛羊财物,立刻撤军,返回雁门!” 大军不敢耽搁,带着俘虏和战利品,迅速撤离了白音查干。 与此同时,雁门关外。 步度根率领三万鲜卑骑兵,已经抵达了关下。 他看着紧闭的雁门关,心中有些不安。 关内的守军异常平静,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 和袁绍说的 “并州空虚,守军惶恐” 完全不一样。 但袁绍送来的粮草实在太诱人了,足够他的部落吃用一年。 他咬了咬牙,决定明日一早攻城。 夜里,步度根刚刚睡下,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帐,凄厉地喊道:“大人!不好了!王庭没了!” “你说什么?!” 步度根猛地坐起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你敢胡说八道,我砍了你!” “是真的!大人!” 亲兵哭着说道,“汉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了草原,一把火烧了王庭!所有的毡房、粮仓都没了!左大当户,还有部分贵族头人,都被汉军抓走了!” 步度根如遭雷击,脑袋 “嗡” 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雁门关的守军那么淡定了。 原来苏弘根本就没想过守城! 他带着人,抄了自己的老家! “啊 ——!” 步度根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猛地拔出佩刀,将案几劈成两半。 “传我命令!全军立刻拔营!分成十队,每队三千人,给我搜遍整个草原!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苏弘给我找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三万鲜卑骑兵,连夜拔营,如疯了一般,涌入了草原深处。 邺城,车骑将军府。 袁绍端坐主位,面色凝重。 下方站着逢纪、审配、郭图等心腹谋臣,还有他的外甥高干。 众人齐聚一堂,商议的正是高干赴任并州刺史一事。 袁绍敲了敲案几,沉声道:“诸位,王允已下诏,封元才(高干字)为并州刺史。你们说说,这个并州,元才该不该去?” “自然该去!” 逢纪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朝廷诏书在此,名正言顺。苏弘虽手握重兵,但公然抗旨,便是与天下为敌。我们占着大义,便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审配点头附和:“元图所言极是。北边步度根已率三万骑兵南下,猛攻雁门郡。苏弘必然会调主力北上抵御,届时上党、太原兵力空虚,正是我们入主并州的天赐良机。” 郭图眼珠一转,补充道:“不仅如此。并州诸多世家,早已对苏弘分田夺地的政策恨之入骨,纷纷派人前来联络,愿为内应。唯一的麻烦,就是把守壶关的关羽。” “若是能趁机收买关羽,上党、太原二郡,便可兵不血刃,收入囊中。” 高干闻言,立刻摇头:“郭先生有所不知。我早已派人打探过关羽的底细。此人自金城郡便追随苏弘,一路出生入死,屡受苏弘提拔重用,恩同再造。想要收买他,绝无可能。” 逢纪冷笑一声:“收买不了,便不用收买。上党要害,唯有壶关。只要壶关一破,并州世家必然望风而降。到时候关羽独木难支,要么投降,要么战死,不足为惧。” “话虽如此,可壶关易守难攻。” 审配皱着眉说道,“守将徐晃亦是苏弘麾下名将,治军严明,防守滴水不漏。没有万余大军,根本不可能攻破壶关。可如今我们主力都在与公孙瓒对峙,实在抽不出这么多兵马。” “强攻不成,便巧取。” 逢纪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袁绍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前倾问道:“哦?元图有何妙计?” 逢纪缓缓道:“苏弘最重民生商路,壶关虽戒备森严,却从未断绝商贾往来。我们可派人扮做商贾在壶关散布流言,就说苏弘深入草原,被步度根数万大军围困,生死未卜,急调上党、太原兵马北上救援。” “妙计!” 袁绍抚掌大笑,“一旦消息传开,壶关守军必然人心惶惶。若是关羽、徐晃尽起大军北上救主,壶关便成了一座空城,我们唾手可得!” 审配却摇了摇头,提出质疑:“此计虽好,可壶关对商贾盘查极严。若是我们派人刻意散布流言,很容易被苏弘的影卫司查到痕迹,反而打草惊蛇。” “审先生多虑了。” 郭图笑着说道,“我们根本不用派人去壶关散布流言。只需在并州边境的商道驿站,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即可。往来商贾最是好事,他们会把这些流言添油加醋,传遍整个并州。” “这样一来,流言源头杂乱无章,就算关羽想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逢纪补充道:“还要让太原、上党的内应世家配合,暗中推波助澜。不仅要让守军相信,还要让南匈奴、黑山军余部也听到风声。到时候并州全境大乱,苏弘就算能从草原活着回来,也必定会顾此失彼。” 第152章 休伤吾主! 袁绍越听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当即下令:“审配听令!你负责散布流言。记住,不要统一口径,要让流言五花八门。有的说苏弘战死,有的说苏弘被围,有的说鲜卑人已经打进了雁门。越乱越好,越真越好!” “诺!” 审配抱拳领命。 “郭图听令!你立刻秘密前往上党、太原,联络那些不满苏弘的世家。让他们静观其变,配合流言造势。一旦壶关生乱,立刻起兵响应,裹挟地方官吏献城投降!” “诺!” 郭图领命。 “高干、逢纪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率三千精锐,秘密埋伏在壶关附近。一旦壶关守军内乱,立刻出兵,抢占关隘!若是没有机会,切不可强攻,即刻撤回邺城,不得有误!” “诺!” 命令下达完毕,袁绍看着众人,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在他看来,苏弘深入草原,已是九死一生。 就算侥幸活着回来,面对内忧外患的并州,也只能乖乖交出兵权,滚回凉州。 并州,终究会是他袁绍的囊中之物。 一场针对并州的惊天阴谋,就此悄然铺开。 并州,官道旁的茶水摊。 几支往来草原的商队在此歇脚,伙计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诶,听说了吗?那位被鲜卑人围在草原里了!” “早听说了!还有人说,那位已经被抓了,鲜卑人过几日就要押着他打雁门呢!” “别瞎说!那位何等厉害,怎么可能被抓?我听说是被几万骑兵围死了,正急着调并州的兵马去救呢!晚了可就真来不及了!” 没人敢直呼苏弘的名字,可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影卫司的密探混在人群中,听到这些话时,脸色骤变。 可等他们反应过来,流言早已像野草一样,沿着商路传遍了并州东部。 太原、上党一带,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苏弘中了几箭、身边还剩多少人,都编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到了晋阳征北将军府。 “砰!” 李儒狠狠将密报摔在案上,脸色铁青,对着影卫司的一众官吏厉声怒吼:“主公将并州托付给我等,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任由关于主公的流言满天飞!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李儒丢不起!” “我给你们三日时间,必须查到流言的源头!查不到,所有人领十大板!七日查不到,全部下狱!滚!” “诺!” 众官吏吓得大气不敢喘,连忙躬身退下。 众人刚走,荀攸便推门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文优先生,” 荀攸沉声道,“流言愈演愈烈,影卫司这边,到底有没有主公的确切消息?是真是假,总得有个准信。” 李儒心中一凛,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荀攸虽追随苏弘多年,但终究是颍川荀氏出身,与袁绍同为士族。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语气笃定:“自然是假的。主公天纵英才,区区步度根,何足挂齿?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嫉妒主公,故意散布的谣言罢了。” 荀攸看着李儒略带防备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文优,我与你一样,只盼主公平安。” 荀攸诚恳道,“若是主公真有不测,我们必须早做准备。无论是派兵北上接应,还是传信凉州,保护主公子嗣家眷,都得提前布局。等消息坐实了再动,就晚了。” “公达多虑了。” 李儒依旧不肯松口,“主公身边有吕布、马超、典韦、庞德、阎行五人护卫。这五人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就算真有意外,护着主公全身而退,绝无问题。” 荀攸见问不出什么,只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处理政务。 送走荀攸,李儒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苏弘深入草原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影卫司的探子根本没有办法深入草原探查消息,毕竟草原太大了。 雁门郡的信鸽每日往返,却始终没有主公的任何消息。 他只知道,步度根的三万大军,突然连夜撤离了雁门关。 至于去了哪里,为什么撤,他一无所知。 李儒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 主公,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凉并二州的百姓,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 他定了定神,起身去找马腾。 “寿成将军,” 李儒沉声道,“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我希望你率领所有治安军,配合影卫司,在晋阳及周边各县严查。但凡敢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者,无需请示,直接下狱审问!” “末将明白!” 马腾抱拳领命,立刻亲自带队,全城戒严搜捕。 与此同时,上党郡,壶关。 关羽红着双眼,急匆匆闯进了沮授的大帐。 “监军!” 关羽声音沙哑,显然一夜未眠, “主公被鲜卑人围困在草原的消息,你肯定也听说了!我想让徐晃留守壶关,我亲自带三千骑兵北上接应主公!还请监军应允!” 沮授看着关羽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动容。 他知道关羽对苏弘的忠心,可军令如山,不能感情用事。 “云长稍安勿躁。” 沮授缓缓道,“首先,此事真假未定。若是真的,晋阳的李儒、荀攸早就发来了调兵文书,岂会等到现在?” “其次,主公身边有吕布、马超等五员大将,个个都是万夫不当之勇。鲜卑人凭什么能困住他们?” “最后,主公临走前,将镇守上党、把守壶关的重任交给了你我。若是你我擅离职守,袁绍趁机攻破壶关,上党落入敌手,我们如何向主公交代?” 关羽攥紧拳头,沉声道:“我不在乎什么罪责!我只在乎主公的安危!若是监军认为主公无事,那我便死守壶关,等主公回来!” 沮授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为了安抚关羽,只能故作轻松地笑道:“云长放心。放眼天下,能从吕布、马超、典韦、庞德、阎行五人手中伤得主公分毫的人,还没出生呢!你安心守城便是。” 第153章 被气炸了肺! 关羽点了点头,转身前往壶关城楼。 见到徐晃,关羽将沮授的话转述了一遍。 徐晃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我就说嘛,主公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出事。主公让我守壶关,我便守好壶关,别的事,我不想。” 说着,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不过关将军,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壶关东南三十里的山林里,发现了袁绍的兵马,约有三千人,一直潜伏不动,像是在等什么机会。” 关羽闻言,眼神一凛。 结合之前的流言,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好个袁绍!” 关羽冷哼一声,“原来是他搞的鬼!散布流言,就是想乱我军心,趁机夺取壶关!” 他立刻带着徐晃,返回将此事禀报给了沮授。 沮授听完,猛地一拍案几:“果然是连环计!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再派大军埋伏在外,必然还有并州世家在暗中配合!” 他立刻传令,召来张燕。 “飞燕将军,” 沮授沉声道,“你立刻率领上党治安军,配合影卫司,严查城内所有世家。但凡有私通袁绍、散布流言者,一律拿下,绝不姑息!” “诺!” 张燕领命而去,立刻在上党全境展开了大搜捕。 而此时,郭图正躲在上党城内的一处世家宅院。 看着街上四处巡逻的治安军,郭图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苏弘麾下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流言刚传开没几天,他们就识破了计谋,还立刻展开了严查。 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郭图不敢耽搁,连夜换上便服,趁着夜色,从东门溜出了壶关关城。 站在壶关外,郭图回头望着巍峨的关城,忍不住长叹一声: “苏弘麾下,竟有如此多能臣干将!此计不成,看来主公想要拿下并州,难如登天了!” 说罢,他不敢停留,快马加鞭,连夜逃回了邺城。 草原,鲜卑地界,黑水河岸边,篝火噼啪作响。 苏弘正蹲在河边,麻利地处理着刚钓上来的鲤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彦明,别急,等会儿烤好了,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可阎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帮忙,他面色铁青,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弘见状,将鲤鱼递给亲卫,擦了擦手,拉着阎行走到一旁僻静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阎行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主公,步度根撤军了。但不是退回草原,而是朝着我们围过来了!南、东、西三面都发现了他的大军踪迹,只有北边,也就是更深入草原的方向,兵力最薄弱。” 苏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果然,步度根被烧了王庭,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留在草原。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几员大将,心里暗自叹气。 吕布、马超、典韦、庞德,个个都是万夫不当之勇, 可论起计谋,加起来也不够看。 想要突围,只能靠自己。 苏弘沉吟片刻,对阎行吩咐道:“你去,故意放跑几个看管不严的鲜卑牧民。让他们带消息给步度根,就说我们畏惧南面大军,打算向北突围,绕路回雁门。” “诺!” 阎行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 苏弘又看向典韦:“典韦,传令全军,立刻收拾行装,渡过黑水河,向北行军!” 典韦一愣,挠了挠头:“主公?雁门不是在南边吗?怎么反而往北走?” “来不及解释了,照做就是。” “诺!” 典韦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传达了命令。 很快,汉军大张旗鼓地渡过黑水河, 岸边留下了大量渡河的痕迹和废弃的营帐。 消息很快传到了步度根耳中。 “哼!想往北跑?没那么容易!” 步度根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全军全速向北追击!务必在黑水河北岸五十里追上汉军,将他们全部斩杀,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三万鲜卑骑兵,如同潮水般向北涌去。 汉军向北行军三十里后,停了下来。 阎行策马赶回,禀报道:“主公,步度根的大军已经全部向北移动,追兵的先锋离我们只有二十里了。” 苏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传令下去,全军调转马头,重新南渡黑水河!” 众人不解! 但是大家照做。 阎行亲率五十精锐先行渡河,悄无声息地摸掉了步度根留在南岸的斥候营地。 随后,大军分批渡河,典韦亲自看押俘虏, 所有人都用布条缠住马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苏弘特意留下吕布,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北岸点燃篝火,来回驰骋,制造大军仍在北岸活动的假象。 等到步度根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赶到北岸,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营地和燃烧的篝火。 “不好!中计了!” 步度根脸色大变,“苏弘肯定是南渡黑水河,往雁门跑了!” 他立刻下令全军掉头,向南追击。 同时派人快马加鞭,通知早已埋伏在黑水河南岸、负责拦截汉军的五千骑兵,让他们务必拦住苏弘。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五千骑兵早就被马超引走了。 原来,苏弘南渡之后,便命马超率领一百骑兵,打着汉军大旗,大张旗鼓地向西而去,做出要从五原郡返回汉地的假象。 埋伏在南岸的鲜卑骑兵见状,果然上当,立刻全军向西追击马超。 马超带着他们在草原上兜了一大圈,算准时间,甩开追兵,与苏弘的大部队汇合。 此时,步度根的大军在北面南下,南岸的伏兵被调到了西边。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东南角露出了一道致命的破绽。 苏弘抓住机会,带着大军和俘虏,昼伏夜出,朝着雁门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步度根得知自己又被耍了,气得暴跳如雷。 王庭被烧,数万大军被一个只有一千人的汉军队伍牵着鼻子走, 像傻子一样在草原上跑来跑去。 “苏弘!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步度根红了眼,当即脱离大部队,只带三千最精锐的亲卫骑兵, 抛弃所有辎重,轻装疾行,死死咬住苏弘的尾巴。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跑死所有战马,也要把苏弘留在草原,砍下他的脑袋做成酒器,祭奠死去的族人。 第154章 我们的对手变了! 这一日,苏弘带着大军行至一处山谷。 众人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 苏弘下令,在山谷中休整半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笑着问身边的吕布:“奉先,若你是步度根,此刻会怎么做?” 吕布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若是我被主公这么耍,别说三万大军,就是只剩三百骑,我也得追上来,跟主公拼个你死我活!” 马超也点头附和:“没错!换做是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弘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临走之前,再给步度根送一份大礼!” 他指着山谷地形,下令道: “吕布,你带三百骑,埋伏在山谷东侧!” “马超,你带三百骑,埋伏在山谷西侧!” “阎行,你带二百骑,在谷口诱敌。等步度根追来,你装作不敌,边打边退,把他引进山谷!” “庞德,你带二百骑,等敌军全部进入山谷后,立刻封堵谷口!” “我和典韦,押着俘虏在山谷高处观战,等你们的好消息!” “诺!” 众将齐声领命,眼中满是兴奋。 连日来的憋屈,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步度根带着三千精骑,果然追了上来。 看到阎行带着二百骑兵在谷口列阵,一副要拼死断后的样子,步度根大喜过望。 “哈哈哈!苏弘的断后兵马在此! 给我冲!杀了他们,就能追上苏弘了!” 他根本没有多想,一挥手,三千骑兵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阎行率军抵挡了片刻,便装作不敌,调转马头,朝着山谷内逃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 若是平时步度根肯定会让先锋斥候探查再进入山谷。 但是此时他被苏弘气的没了理智。 想都没想,带着大军就冲进了山谷。 等鲜卑骑兵全部进入山谷, 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吕布、马超率领骑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俯冲而下,将鲜卑大军拦腰截断。 “杀!”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马超挺枪跃马,银枪闪烁,每一击都带走一条性命。 与此同时,阎行率军杀了个回马枪,庞德也带着人马封堵了谷口。 四面夹击,鲜卑骑兵瞬间乱作一团。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步度根见状,知道自己又中了埋伏。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翻身下马,躲到一匹死马身下,才侥幸躲过了吕布和马超的追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鲜卑精锐死走逃亡。 直到远处步度根的大部队赶来,吕布和马超才恋恋不舍地率军撤退,追上了苏弘的大部队。 步度根从死马身下爬出来,浑身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狼狈不堪。 看着山谷中遍地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苏弘小儿!我誓杀汝!” 他带着残余的大军,一路追到了雁门关下十里处。 此时,苏弘早已押着鲜卑贵族,来到了雁门关前。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弓弩上弦,箭在弦上。 苏弘勒住战马,回头看着气急败坏追上来的步度根, 笑着挥了挥手:“步度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不要再送了!” 说罢,他调转马头,从容不迫地进入了雁门关。 关外,步度根看着苏弘潇洒的背影, 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一股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噗 ——” 他眼前一黑,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鲜卑大军见状,顿时军心大乱。 主帅昏迷不醒,王庭被烧,精锐尽损,再也无力进攻。 众将无奈,只能抬着昏迷的步度根,缓缓退回了草原。 苏弘率军返回雁门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并州的所有流言。 晋阳的李儒、荀攸,上党的关羽、沮授,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苏弘率一千轻骑深入草原,火烧鲜卑王庭,生擒鲜卑左大当户去卑及核心贵族,全身而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凉、并、幽三州。 一时间,苏弘的威名响彻边塞,胡人闻之丧胆,百姓奉若神明。 苏弘押着鲜卑俘虏,从雁门前往晋阳。 官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想要亲眼看看那些祸害了并州数十年的鲜卑贵族,到底是什么模样。 囚车缓缓驶过,鲜卑左大当户去卑,以及数十名大小贵族,被关在木笼里,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他们本以为苏弘会用他们向步度根换取赎金, 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当成战利品,在并州百姓面前巡游示众。 “就是他们!去年冬天冲进我家,杀了我儿子,抢了我家的粮食!” “我孩儿就是被这些畜生掳走的!至今生死未卜!” “狗鲜卑!你们也有今天!” 积压了数十年的仇恨,瞬间爆发。 百姓们红着眼睛,对着囚车破口大骂,土块儿、石子儿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去卑等人抱着头,缩在囚车角落,不敢出声。 治安军士兵手挽手组成人墙,拼命拦住情绪激动的百姓, 大声喊道:“乡亲们!别激动!主公说了,这些俘虏还要送去长安献俘,会依法处置,给大家一个交代,千万莫要打死了!” 若不是治安军拦着,这些鲜卑贵族恐怕刚出雁门,就会被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 队伍抵达晋阳征北将军府门前。 苏弘翻身下马,却见李儒带着影卫司所有官吏,背负荆条,齐刷刷跪在大门口。 “主公!属下无能,未能及时察觉袁绍的阴谋,致使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请主公治罪!” 李儒低着头,声音沙哑,满脸愧疚。 影卫司是他一手建立的,这次被袁绍钻了空子,在他看来,是奇耻大辱。 苏弘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李儒,又一一扶起其他官吏,笑着说道:“都起来吧。这不是你们的错。” “以前我们面对的,都是头脑简单的羌胡,他们只会打打杀杀,不懂什么阴谋诡计。影卫司自然顺风顺水。这次袁绍出手,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的对手,已经变了。” “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了问题不改正。回去之后,好好总结教训,查缺补漏。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希望你们能提前察觉,而不是被动应对。” 第155章 你要皇叔不要? 李儒眼眶微红,哽咽道:“主公!都是属下考虑不周,才险些酿成大祸。您若是不治罪,属下心中难安!” 他是跟着苏弘从金城起家的老人,影卫司一直由他掌管。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 苏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而坚定:“文优,世上没有常胜的将军,也没有永远不出错的情报机构。这次我们不仅没败,反而烧了鲜卑王庭,逼退了步度根,还识破了袁绍的计谋,算是大胜。” 他转头看向前来迎接的所有文武,高声道:“失败不可怕,只要我们能吸取教训,积累经验,就会越来越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日后,我们同心协力,共创大业!” “谨遵主公令!” 荀攸、沮授、田丰、关羽、吕布、马超等人齐声应道,心中对苏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胜不骄,败不馁,有功必赏,有过不多苛责,还能主动为下属承担责任。 这样的主公,才是值得他们誓死追随的明主。 经此一事,众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以前他们对付的,不过是些没有底蕴的胡人。 而现在,他们的对手,是袁绍、袁术、曹操这些背靠世家、兵强马壮的中原诸侯。 前路漫漫,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进入府中,苏弘立刻开始部署人事。 赵云传来消息,他已顺利接收河东郡,王邑识时务,没有抵抗。 苏弘沉声道,“传令下去,王邑仍任河东太守,主持民政,一切依照凉州制度推行。河东军务,由赵云统领,法正为监军,郝昭、郭淮为副将。” “诺!” 同时,太史慈已进驻左冯翊,徐荣掌控右扶风。 这两个地方,还是需要得力的人去镇守的。 但是苏弘囊中羞涩,暂时没有太好的人选。 苏弘便给汉阳大学堂的皇甫嵩、卢植写了信,请二人出山,分别担任左冯翊、右扶风太守。 很快,回信到了。 皇甫嵩和卢植在信中盛赞苏弘火烧鲜卑王庭的壮举,称其为 “大汉百年第一功”。 但二人都表示,自己年事已高,苏弘他们这些年轻人做的很好,自己该退位让贤了。 皇甫嵩举荐自己的侄子皇甫郦为左冯翊太守。 皇甫郦是凉州士族出身,皇甫家在凉州一直坚定支持苏弘的新政, 皇甫郦自己能力也特别出众,足以胜任左冯翊。 苏弘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征辟皇甫郦为左冯翊太守。 而卢植的回信,却让苏弘犯了难。 卢植举荐的,是他的学生 —— 刘备刘玄德。 “刘备?” 苏弘看着信上的名字,眉头微蹙。 他当然知道刘备。 这位中山靖王之后,以仁德闻名天下,百折不挠,最终建立了蜀汉政权。 可此时的刘备,正跟着公孙瓒,在平原与袁绍对峙。 自己一封征召令,恐怕调不动他。 苏弘给卢植回了信,说明了自己的顾虑。 卢植不死心,又亲自给刘备写了一封信,力劝他前来右扶风赴任。 平原国,相府。 刘备先接到了苏弘的征召令,看着文书上 “征北将军府” 几个字,愣了半天, 刘备喃喃道:“没想到,征北将军竟然还知道我刘玄德。” 没过多久,卢植的举荐信也到了。 刘备看完老师的信,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他立刻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简雍、田豫坐在左侧,张飞、陈到立于右侧。 刘备将苏弘征召、卢植举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简雍率先开口,笑道:“主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依我看,必须去!” “第一,征北将军苏弘,是当今诸侯中少有的真心为民的人。别人都在争权夺利,互相攻伐,只有他在平定羌胡,保境安民。这次更是亲入草原,火烧鲜卑王庭,真乃少年英雄。” “第二,有卢师举荐,主公去了右扶风,必然能得到重用。比起在这平原做个小小的国相,前途不可限量。” “第三,右扶风紧邻长安。主公身为汉室宗亲,若有机会,便可入朝保护天子,匡扶汉室。这可谓一举三得的美事!” 刘备连连点头,尤其是听到 “保护天子” 四个字,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光芒。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匡扶汉室,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可就在这时,田豫却皱着眉,开口道:“主公,属下觉得,此事不妥。” “苏弘看似忠于大汉,实则野心不小。当年董卓乱政,他明明有机会带兵入洛阳驱逐董卓,却只带走了东观藏书和卢师等人,退回凉州自保。这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局。” “后来董卓身死,王允掌权,他又趁机攻占左冯翊、右扶风、河东三郡,扩张地盘。他有匡扶朝政的实力,却始终按兵不动,坐视长安大乱。可见他和其他诸侯一样,都是为了争权夺利。” “主公若是投奔他,日后他若行董卓之事,主公该如何自处?” 刘备闻言,长叹一口气,陷入了沉默。 简雍和田豫说的,都有道理。 张飞忍不住开口道:“田先生这话不对!当年苏将军不去洛阳,肯定有他的难处。后来王允掌权,不仅不召苏将军入朝,反而下旨让他交出并州。苏将军若是带兵入京,岂不是成了第二个董卓?” 陈到也点头附和:“没错!苏将军少年英雄,忠心耿耿。若是朝廷早下诏书,命他入朝辅政,天下早就安定了。依我看,是朝中那些大臣昏庸无能,不识忠臣!” 众人各执一词,都看向刘备,等待他的决定。 刘备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公孙瓒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正是他与袁绍对峙的关键时期,我本不该离去。” “但这些日子,我也看清楚了。公孙瓒为人残暴,滥杀无辜,不恤百姓,终究成不了大事。而苏弘将军,在凉并二州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善待百姓,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明主。我非常认同他的治国理念。” “更何况,老师亲自写信举荐,师命难违。我也想去右扶风,亲眼看一看,苏弘将军治理下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若是真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刘玄德,愿效犬马之劳。” 下定决心后,刘备立刻给公孙瓒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是奉老师卢植之命,前往右扶风赴任。 信中还苦口婆心地劝说公孙瓒,要善待百姓和士族,不要与刘虞闹翻,否则必败无疑。 写完信,刘备挂印封金,带着张飞、简雍、田豫、陈到等人, 以及数百名亲兵,离开了平原,朝着右扶风疾驰而去。 第156章 再次封赏! 长安,宣平门外。 荀攸端坐马上,身后是吕布、马超率领的五百精锐铁骑, 一行人押着数十辆囚车,缓缓驶向城门。 征北将军的黑色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站住!哪里来的?懂不懂长安的规矩!” 守门的西凉士卒斜着眼,头也不抬地厉声喝问。 吕布催马上前,虎目一瞪,声如惊雷:“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征北将军麾下,前来献俘!你也配给我们立规矩?” 那士卒被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长矛 “哐当” 掉在地上。 抬头看清那面大旗,又瞥见吕布那张煞气逼人的脸,瞬间吓得面无人色。 “小人有眼无珠!将军恕罪!恕罪!” 他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挥手驱赶周围的百姓, “快闪开!都闪开!征北将军的人到了!” 士卒们慌忙拉开拒马,恭恭敬敬地放一行人入城。 进入城门,荀攸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 曾经繁华无比的大汉长安,如今已是一片破败。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残破不堪,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百姓探出头,也是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集市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商贩,只有几只野狗在啃食路边的野草。 李傕麾下的西凉骑兵肆意飞驰,撞翻了路边的行人也毫不在意, 留下一片哭喊声,扬长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唉……” 荀攸长叹一声,“昔日长安,人口百万,商贾云集,繁华不输洛阳。如今历经董卓、王允、李傕之乱,竟落得这般田地。” 吕布冷哼一声:“一群乱臣贼子!若不是主公拦着,我早就带兵扫平了他们,救天子于水火!” 马超大大咧咧地说道:“这算什么?当年的凉州比这还惨,主公不也只用了十年,就把凉州变成了塞上江南?依我看,不如请主公直接带兵打进长安,当这个大将军,治理天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主公自己当皇帝也行啊!到时候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凉并那样的好日子!” 吕布闻言微微皱眉,荀攸更是不敢接话,连看都不看马超了。 马超这么聊天没朋友。 他这话谁敢在长安城内乱接啊! 现在大汉朝廷和天子的威严还在,哪个人敢轻言做皇帝, 只有马超这个从小在凉州荒乱之地长起来的人,才敢这么说话聊天。 马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他从小在凉州长大,见惯了战乱和死亡,对大汉朝廷本就没有多少敬畏。 在他心里,苏弘就是最好的主公,也是最好的皇帝。 一路无言,来到长安城内接待使团的驿馆。 一行人刚安顿下来,门外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先是李傕派来的长史,送来金银珠宝,代为向苏弘问好; 紧接着是郭汜的使者,同样带着厚礼,态度恭敬的给苏弘问好。 随后,朝中的三公九卿、世家大族,纷纷派人前来拜访。 平日里,这些人在朝堂上骂苏弘骂得最凶,说他是 “边地武夫”、“拥兵自重”。 朝中世家,大臣,嘴上骂的多,真等到苏弘的使团进长安了, 谁不想早早地来拜访与苏弘搞好关系啊! 谁都清楚,苏弘火烧鲜卑王庭,扫清了北方边患,手握十几万精锐边军,掌控凉、并和三辅之地,实力冠绝天下。 别说公孙瓒鼎盛时期比不上,就是现在的袁绍,也未必是苏弘的对手。 公孙瓒虽有白马义从,却连幽州都掌控不了,与刘虞势同水火,世家离心离德。 而苏弘不同。 凉州经营十几年,早已是他的一言堂; 并州经过整顿,打压世家,安抚流民,民心所向; 左冯翊、右扶风、河东郡三地,也尽在掌握。 只要苏弘愿意,随时可以挥师东进,攻占长安。 至于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长安城内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连年征战,府库空虚; 有人说他愚忠,无诏不敢入京; 还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不想做第二个董卓。 但无论怎么说,没人敢小瞧这位征北将军。 荀攸一波接一波地送走使者,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得以休息。 次日一早,献俘仪式在未央宫前举行。 这是大汉几十年来,第一次对外族的献俘大典。 数十名鲜卑贵族,被押着跪在宫门前。 为首的左大当户去卑,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长安的百姓闻讯,纷纷涌上街头,围在两侧观看。 看着这些曾经烧杀抢掠的鲜卑贵族沦为阶下囚,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声高呼:“征北将军威武!大汉万岁!” 朝堂上,文武百官也是神色激动。 最近这几十年,大汉对外屡战屡败,受尽屈辱。 如今苏弘深入草原,火烧鲜卑王庭,生擒敌酋,终于为大汉出了一口恶气! 就连一向傲慢的李傕,看着下方的鲜卑俘虏,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年仅十一岁的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盛况,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眼中满是激动和向往。 这才是大汉天子该有的威仪! 这才是大汉该有的样子! 献俘礼毕,朝廷下旨封赏。 晋封苏弘为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冀侯,持节都督凉、并二州诸军、政事,加食邑三千户。 刘协本想加封苏弘为司隶校尉,让他名正言顺地掌控长安,主持朝政。 可李傕当场就跳了出来,坚决反对。 不仅如此,就连苏弘已经实际掌控的左冯翊、右扶风和河东郡,李傕也不肯给予朝廷的正式任命。 刘协势单力薄,根本无力与李傕抗衡,只能无奈作罢。 仪式结束后,刘协以询问草原战事为由,单独留下了荀攸。 吕布和马超本想留下保护,却被李傕以 “宫中禁地,不得带兵入内” 为由,拦在了殿外。 李傕深知吕布之勇,生怕他趁机劫持皇帝,断了自己的根基。 大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 刘协拉着荀攸的手,详细询问苏弘在并州和草原的事迹。 荀攸一一作答,说起火烧王庭、大破步度根的经过,绘声绘色。 躲在殿后监视的李傕亲信,听了半天,觉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打了个哈欠,悄悄退了出去。 第157章 失落徐州冷! 听到脚步声远去,刘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 “噗通” 一声扑到荀攸身上,拉着荀攸的衣角,泪如雨下: “荀先生!救救朕!救救大汉吧!” “李傕、郭汜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朕名为天子,实则囚徒!每日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前将军手握重兵,忠心为国,为何还不率兵入朝,清君侧,安社稷?” 荀攸连忙扶起刘协,心中酸楚不已。 可他深知苏弘的战略规划,长安此时就是个烂摊子,谁进去谁倒霉。 他不能擅自做主,给苏弘惹麻烦。 只能轻声安慰道:“陛下放心,前将军心中自有分寸。待时机成熟,他定会前来护驾。” 刘协看着荀攸躲闪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苏弘,暂时不会来长安了。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却还是不死心, 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若是前将军担心师出无名,朕这里有信物!先生带回去交给前将军,让他奉旨讨贼!若是…… 若是前将军没收到之前的密诏,朕可以……可以咬破手指再写一封!” 荀攸看着少年皇帝惊慌失措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将话带到。” 说罢,他收下玉佩,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走出未央宫,荀攸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泪水无声滑落。 荀攸走后,刘协缓缓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刚才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望着荀攸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看来,苏弘也指望不上了。” “没关系,朕还有几年就成年了。朕可以等。” “总有一天,朕会亲自拿回属于朕的一切。”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冰冷。 长安朝廷封赏苏弘的同时,李傕为了拉拢关东诸侯,避免腹背受敌, 派太仆马日磾持节出使关东,先去寿春册封袁术。 马日磾是经学大家马融的族侄,德高望重。 可他万万没想到,袁术根本没把朝廷和他这个使者放在眼里。 寿春太守府的宴席上,袁术喝得醉醺醺的, 他盯着马日磾手中的符节,咧嘴笑道:“马公,这朝廷的符节,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借我瞧瞧呗?” 马日磾脸色一沉,正色道:“符节乃朝廷信物,代表天子威严,岂能私相授受?” 袁术根本不听,趁着马日磾不备,猛地扑上去,一把将符节抢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 马日磾又惊又怒,想要抢回来,可他年事已高,哪里是年富力强的袁术的对手。 袁术把玩着符节,得意洋洋地说道:“什么朝廷信物?在这淮南,我袁术的话,就是圣旨!” 他又逼着马日磾:“你拿着朝廷的信物行征辟权,正好,把我麾下的将士都封个官!” 马日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袁术怒斥道:“你家四世三公,世代受汉恩,怎能如此无礼!公府掾属,岂是靠劫迫就能得到的?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袁术脸色一沉,冷笑道:“你不封是吧?行,那你就别想走了!” 他当即下令,将马日磾软禁在驿馆中。 马日磾在寿春受尽了屈辱,过了一个多月,袁术才放他离开,继续去封赏其他诸侯。 离开寿春后,马日磾先到了荆州,册封刘表为荆州牧。 随后又辗转来到徐州,册封陶谦为徐州牧、安东将军,封溧阳侯。 陶谦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马日磾。 酒过三巡,陶谦放下酒杯,感慨万千地说道:“马公,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当年,我随张温张司空西征凉州,讨伐韩遂叛军。那时军中,有董卓、孙坚,还有如今的前将军苏弘。”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能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两个半。苏弘少年英才,温润沉稳,用兵如神,算一个;孙坚勇冠三军,忠贞不二,算一个。剩下那半个,就是董卓。董卓虽勇,却私心太重,祸国殃民,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马日磾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若是没有董卓之乱,大汉何至于此啊。” 陶谦摇了摇头,又道:“可惜了孙坚,刚而易折。前几年攻打刘表,竟然死在了黄祖手里,白白为袁术那小子丢了性命。” 提到袁术,马日磾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别提那袁氏竖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袁家四世三公,深受国恩,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割据一方,图谋不轨!” “依我看,袁绍、袁术兄弟,一南一北,互相攻伐,搞得天下大乱,他们对大汉的危害,丝毫不亚于董卓!” 陶谦见马日磾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忙笑着打圆场:“马公息怒。如此说来,如今天下真正的英雄,就只剩苏弘将军一人了。袁氏兄弟只为私利争斗,终究难成大事。” 马日磾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陶谦放下酒杯,又道:“对了,还有一人,姓刘名备字玄德,是卢植卢尚书的学生。黄巾之乱时起兵,后来投奔了公孙瓒,在平原与袁绍对峙,打得有来有回。此人为人仁德,有游侠之风,颇有我年轻时的几分风采,若是有机遇,将来或许能成大事。” 他本想借着朝廷使者的嘴,把刘备的名声传出去, 日后自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将徐州托付给刘备。 毕竟他现在得罪了袁绍和曹操,徐州早晚难保。 可马日磾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陶使君说的这个刘备,我知道。他已经被前将军征召,去右扶风当太守了。卢尚书亲自举荐的,前将军很是看重他。” “什么?!” 陶谦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随即长叹一声,“哎呀!可惜了!” “刘备此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此去右扶风,不知是福是祸。若是留在平原,将来徐州有难,他还能前来相助。如今去了苏弘麾下,怕是……” 陶谦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落。 第158章 皇叔的见闻! 苏弘晋封前将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远在幽州的公孙瓒,也接到了朝廷的诏书。 看着诏书,公孙瓒感慨不已。 他和苏弘,其实算是一路人。 都是边塞出身,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封侯拜将,成为一方诸侯。 可不同的是,苏弘深谋远虑,早早建立了自己的人才体系, 牢牢掌控着凉、并二州,民心所向。 而他自己,除了打仗厉害,政治、民生一窍不通。 全靠幽州牧刘虞在全权处理政务,供应粮草。 若是哪天和刘虞翻了脸,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公孙瓒叫来长史关靖,沉声道:“苏弘如今已是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实力冠绝天下,足以和袁氏兄弟分庭抗礼。 我想派人去并州,和他交好,甚至结盟。日后我与袁绍决战,他若能从并州出兵,两面夹击,袁绍必败!” 关靖想了想,说道:“主公,派人交好是应该的。至于结盟,恐怕还为时过早。苏弘刚刚平定并州,还要安置百万黑山军,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出兵冀州。而且他向来不掺和中原纷争,未必会答应结盟。” 公孙瓒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管他出不出兵,只要他肯和我交好,不帮袁绍就行。我最佩服能打的英雄,苏弘能深入草原,火烧鲜卑王庭,是条汉子!值得我结交。” “正好,我的好兄弟刘备,还有田豫,刚去了右扶风投奔苏弘。我就派田豫为使者,带上金银粮草,去晋阳拜见苏弘,表达我的善意。” “诺!” 关靖躬身领命。 一场围绕着天下大势的合纵连横,就此悄然展开。 刘备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凉州汉阳郡上邽城。 刚到城外,田豫就被公孙瓒派来的快马追上。 公孙瓒特命田豫作为使者,携带金银粮草,前往晋阳拜见苏弘,表达结盟交好之意。 “既然如此,正好顺路。” 刘备笑了笑,“我们先不急着亮明身份,微服在凉州走一走,看看苏弘治下,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太平。”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一路从中原过来,见惯了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对凉州的传闻,心中多少有些怀疑。 可刚走到城外官道,众人就愣住了。 与中原处处断壁残垣、商路断绝不同, 凉州的官道上车水马龙,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每个商贾脸上都带着安稳自信的笑容,丝毫没有战乱年代的惶恐不安。 简雍忍不住感叹道:“别的不说,单论经商环境,凉州怕是天下第一了。中原的商队,别说赚钱,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刘备深以为然,带着众人跟着百姓,排队准备入城。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张飞和陈到立刻上前,将刘备护在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望着前方。 人群散开,只见一个百姓的独轮车翻倒在地,车上的粮食、布匹撒了一地。 刘备心中一紧。 在中原其他地方,百姓若是在城门口打翻了东西, 轻则被守城士卒打骂勒索,重则直接被抓去充军。 他刚想上前表明身份,护住这个百姓,却见几名守城士卒快步跑了过来。 出乎刘备意料的是,士卒们不仅没有打骂, 反而纷纷蹲下身子,帮着百姓扶起独轮车,捡起地上的货物。 “朱老三,你这车轴怎么断了?” 领头的伍长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问道。 朱老三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哭腔说道:“我这车才买了十几天啊!说是苏将军亲自设计的,怎么会这么不结实!苏将军不会骗我们的啊!” 伍长闻言笑了,指着断成两截的车轴说道:“你被人骗了!你这是小作坊造的假货,没有官方工坊的火漆印。真正的官坊独轮车,拉千斤都没问题。” “啊?!” 朱老三脸瞬间白了,“这可是我家大半年的积蓄啊!以后全家过日子,全指着这辆车呢!” “别哭别哭!” 伍长连忙摆手,“被巡检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到时候我有理说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朱老三:“拿着我这张条子,去城内市集的质检司。把你在哪买的、花了多少钱,都说清楚。 质检司会帮你讨回公道,不仅能退钱,还能让那黑心作坊赔你一辆新的官坊车。” “真的?!” 朱老三喜出望外,接过纸条,千恩万谢地背着货物进城了。 看着这一幕,刘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苏将军治下,果然名不虚传。路不拾遗,吏民相亲,真有几分大同世界的样子。” 田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玄德兄,您看那伍长,不仅识字,还能开具有效的文书;一个普通百姓,能买得起新的独轮车;除了官坊,还有民间小作坊仿制器物。从这些小事就能看出,前将军在凉州,农、工、商、兵、学,方方面面都发展得极好。这绝非一日之功。” 众人跟着人流,顺利进入了上邽城。 刚走没多远,一座气派的建筑映入眼帘, 门楣上写着 “凉州官营钱庄” 六个大字。 只见一队士卒结伴走进了钱庄。 刘备眉头一皱,心中暗道:难道这些士卒是来勒索钱庄的? 他对众人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走了进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刘备的认知。 那队士卒没有喧哗,也没有闹事,只是依次走到一个写着 “军人事务” 的窗口前,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腰牌。 窗口的文吏双手接过腰牌,在账册上登记完毕, 便取出几张印制精美的交子,递给了士卒。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拖沓。 刘备一行人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天,刘备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他们…… 是来领军饷的?”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点了点头:“没错。天下诸侯征兵,大多只管一口饭吃,能让士卒吃饱的都算明主。只有苏弘,不仅管饱,每个月还按时发放军饷。” “更可怕的是,他将军饷发放权收归钱庄,直接发到每个士卒手中。这样一来,将领再也无法克扣军饷,士卒们只知道军饷是苏弘给的,自然只会效忠苏弘一人。” 如今在苏弘麾下,领兵的将领只有指挥权, 后勤归荀彧管,军府归贾诩管,人事和任命权全在苏弘自己手里。 如此一来,根本不可能出现将领拥兵自重的情况。 第159章 皇叔的抉择! 走出钱庄,刘备和田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刘备长叹一声:“天下强军,无出苏将军之右者啊!” “是啊。” 田豫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公孙将军的白马义从,虽然也能击溃鲜卑,但论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恐怕远不如苏将军的凉州军。一旦苏将军腾出手来,逐鹿中原,天下无人能挡。” 刘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苏弘是他见过最厉害的诸侯。 凉并二州在他的治理下,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虑就越深。 苏弘所做的这一切,无论是分田分地、官营钱庄, 还是军队制度,都和大汉数百年来的规矩截然不同。 而且,他明明有实力,有能力,却迟迟不肯出兵长安,解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备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众人说道:“走吧,我们去冀县前将军府,拜见苏弘将军。”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英雄, 到底是匡扶汉室的忠臣,还是另有所图的枭雄。 冀县,前将军府。 苏弘亲自在正厅接见了刘备一行人。 “玄德兄,久仰大名。” 苏弘笑着起身相迎,“我常听卢师提起你,说你仁德宽厚,有雄才大略。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连忙躬身行礼:“苏将军过誉了。备当年起兵讨黄巾时,便已听闻将军威名。将军平定凉州,收复并州,火烧鲜卑王庭,威震天下。备碌碌无为,蹉跎半生,实在惭愧。” 苏弘的目光落在刘备身后的张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便是张翼德将军吧?果然虎虎生威,有万夫不当之勇。假以时日,必成一代万人敌。” 张飞咧嘴一笑,抱拳道:“谢将军夸奖!” 刘备又给苏弘介绍了简雍、陈到。 轮到田豫时,田豫却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田豫,乃是幽州公孙将军麾下长史。此次前来,一是护送玄德公,二是代表公孙将军,向苏将军问好。” 说罢,他命人抬上公孙瓒送来的金银粮草,继续道:“公孙将军说,你我同为大汉守边,本是同袍。愿与苏将军结为友好,互不侵犯,共拒胡虏。”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伯珪将军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也愿与幽州交好,共保边疆安宁。”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道:“只是有一言,还请田长史转告伯珪将军。幽州牧刘虞,爱民如子,深得民心。伯珪将军与他,还是以和为贵。若是闹得太僵,于幽州,于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田豫躬身道:“末将一定将将军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公孙将军。” 苏弘又看向刘备,笑道:“玄德兄一路辛苦。卢师就在汉阳大学堂讲学,你明日便可去见他。你们师徒二人,也有多年未见了吧。” 刘备连忙道谢:“多谢将军。若非将军当年将卢师从洛阳救出,卢师恐怕早已遭了董卓的毒手。备代卢师,谢过将军。” “举手之劳罢了。” 苏弘摆了摆手,继续道,“玄德兄有军功在身,又有卢师举荐,右扶风太守之位,非你莫属。只是我这里有个规矩,与其他诸侯不同。” “你的部下张飞、简雍、陈到等人,若是想要出仕为官,不能由你直接任命。必须先进入大学堂培训,通过吏部的考核,才能正式任职。” 这话一出,刘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公孙瓒麾下时,他的手下全由他自己安排,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苏弘的规矩,彻底打破了这一切。 张飞等人若是从大学堂出来,由吏部任命,那他们就是苏弘的臣子,不再是他刘备的私属。 名义上大家都为苏弘效力,可从属关系,天差地别。 苏弘这是从根源上,杜绝了任何山头势力的出现。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将军提醒。此事不急,等我见过卢师,再做计较。” 出了将军府,田豫停下脚步,对刘备拱手道:“玄德,就此别过吧。” “国让,你……” 刘备一愣。 “家中老母年迈,需要人伺候。” 田豫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我本就不该离开幽州。如今任务已了,我便随公孙将军的使团,返回幽州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在苏弘的制度下,刘备根本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独立势力。 留下来,便只能按照苏弘的规矩从头开始。 不如回到幽州,至少还能离家近一点的施展自己的抱负。 刘备拉着田豫的手,久久不愿松开,长叹道:“国让有大才,我本想与你共图大事。奈何天不遂人愿。此去一路保重。” 两人洒泪而别。 次日,刘备带着众人,来到了汉阳大学堂。 卢植精神矍铄,正好今日的军事课刚刚结束。 他见到刘备,十分高兴,带着刘备在学堂里四处参观。 看着窗明几净的教室,听着朗朗的读书声,刘备心中感慨万千。 走着走着,卢植缓缓开口道:“玄德,你也看到了。苏弘这里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 “在袁绍、公孙瓒那里,你可以带着自己的部曲,保持独立。可在这里不行。所有人,都必须听命于苏弘。所有官职,都出自吏部。恩出于上,绝不容许私相授受。” “你若是想留下来,就必须放下以前的想法。再也不能有自己的从属了。” 刘备心中一沉,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他沉默片刻,试探着说道:“老师,您在凉州也待了不少年了。若是您想回幽州,弟子愿意护送您回去。” 卢植看着刘备,笑了笑。 他怎么会看不出刘备的心思。 这是想借着送自己回去的由头,离开凉州。 “我在凉州很好。” 卢植摇了摇头,“这里有书读,有学生教,比在长安提心吊胆强多了。你若是不想留下,我可以写一封信,举荐你去朝中做官。” 第160章 刘备,你甘心么? 刘备连忙摆手:“老师误会了。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弟子见过苏将军治理下的凉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弟子十分敬佩苏将军,愿意在他麾下效力,为百姓做些实事。” “只是翼德、宪和他们,跟着我多年。就让他们在右扶风太守府,做个吏员、都尉吧。这些小事,就不用麻烦大学堂了。” 卢植点了点头:“也好。若是只是做太守府的属吏,确实不用参加考核。” 师徒二人又聊了许久,刘备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走出大学堂,张飞、简雍等人正在门口等候。 看着学堂门口 “汉阳大学堂” 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那是苏弘亲笔所题。 刘备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可这希望,却不属于他刘玄德。 “大哥,我们走吧。” 张飞轻声道。 刘备回过神,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说道:“走吧,先回驿馆。” 夜里,驿馆。 刘备与张飞抵足而眠。 张飞早已鼾声大作,睡得香甜。 刘备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卢植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放下自己的从属,彻底成为苏弘的臣子。 他能做到吗?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从一个织席贩履的平民,好不容易拉起一支队伍,有了几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匡扶汉室,拯救天下苍生。 可如果苏弘真的能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他刘玄德,做一个太守,又有何妨? 可是…… 万一苏弘和董卓一样,手握大权之后,便篡汉自立呢? 到那时,他还有能力阻止吗? 他的手下,都成了苏弘的官员。 他就是一个光杆太守,什么也做不了。 更何况,他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 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屈居人下,看着别人对大汉指手画脚吗? “刘玄德……” 刘备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呢喃。 “你甘心吗?”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复杂而迷茫的神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带着满心的纠结和不甘,在漫漫长夜中,胡乱睡去。 刘备纠结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赴任右扶风太守。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履历上的一大步,更重要的是,右扶风紧邻长安。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机会,将天子从李傕、郭汜手中解救出来。 带着张飞、陈到、简雍抵达槐里城后,刘备正式上任。 他任命张飞为治安军都尉,陈到为副都尉,统领郡内治安军; 简雍任太守府主簿,处理日常政务。 只是整个右扶风的军事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徐荣手中。 华雄、高顺为副将,率领一万大军驻扎在槐里城,日夜警惕长安方向的动静。 冀县,前将军府。 荀彧拿着厚厚的账册,面色凝重地找到苏弘。 “主公,并州的田地已经全部安置完毕,只安顿了三十万黑山军百姓。剩下的七十余万人,还挤在太行山里。他们虽然能种些山地粮食,但七成以上的口粮,还是要靠我们接济。” “再加上李傕、郭汜等人在三辅纵兵劫掠,每天都有数千百姓逃入我们的地界。这么下去,府库的钱粮撑不过半年。必须尽快给剩下的百姓找个安身之处。” 苏弘揉了揉眉心,也觉得头大。 他原本以为拿下并州和司隶三郡,就能慢慢安置所有黑山军。 可没想到,中原和三辅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凉并二州。 安置所有百姓流民,成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荀彧见状,试探着说道:“主公,或许是时候对李傕、郭汜动手了。只要收服他们,拿下洛阳所在的河南尹和弘农郡,便足以容纳七十万流民。而且三辅安定了,也就不会再有百姓逃亡了。” 苏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文武议事。” 议事厅内,济济一堂。 苏弘坐在主位,沉声道:“今日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李傕、郭汜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我们还有七十万黑山军百姓亟待安置。所以,必须让长安那边安分下来,并且想办法拿下整个司隶地区,作为流民安置地。” 话音刚落,吕布 “腾” 地一下站起身,抱拳道:“主公!给我三万大军,我十日之内必破长安,将李傕、郭汜的人头献于帐下!” 马超也立刻起身,不甘示弱:“主公!末将只需两万铁骑,便可踏平长安!” 两人都是战功赫赫的猛将,说起打仗,个个意气风发。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近百万百姓等着吃饭,我们没有多余的钱粮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有打大仗的钱,能多养活几十万流民。” 荀攸皱着眉说道:“可若是不打服他们,李傕、郭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如今手握天子,官职与主公相当,根本不会听我们的号令。” “不必硬拼。” 一直沉默的贾诩,终于缓缓开口,“可以用离间计。”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贾诩身上。 苏弘眼睛一亮,笑着问道:“文和快说,计将安出?” “李傕、郭汜二人,本就是貌合神离。如今共同掌控长安,更是矛盾重重。”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命影卫司暗中挑拨,散布流言,说他们二人都想独吞长安,除掉对方。他们必然会自相残杀。” “如此一来,既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又能给我们创造出兵的机会。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事半功倍。” 李儒眼睛顿时亮了。贾诩这一招,果然够狠,也够有效。 他最喜欢这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搞垮敌人的计策。 苏弘却有些疑虑:“李傕、郭汜共事多年,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反目吧?” “寻常挑拨,自然不行。” 贾诩笑道,“所以,需要主公亲自配合。” 荀攸立刻提出反对:“不可!若是主公亲率大军逼近长安,李傕、郭汜感受到外部威胁,反而会放下矛盾,联手对抗我们。只有外部没有压力,他们才会内斗。” “公达所言极是。” 贾诩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兵理由,一个只会让他们警惕,却不会让他们拼死联手的理由。” 第161章 八百是个奇怪的数字! 说着,贾诩朝李儒使了个眼色。 李儒立刻会意,拿出一份密报,沉声道:“影卫司刚传来消息。当年留在长安的苏氏族人,被胡轸抢了。” “当初苏族长要带所有人回凉州,这些人不愿拿出家财帮助主公招募流民,还贪恋长安繁华,不肯走。他们以为靠着主公的名头,就能在长安作威作福,于是大肆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结果家产太多,被胡轸盯上了,胡轸带兵抄了他们的家。虽然胡轸畏惧主公威名,没敢杀人,但他们所有的家产,都被洗劫一空。” “这些人逃回凉州后,已经被族长除了族籍,贬为庶民。但胡轸公然劫掠主公族人,无疑是在驳主公的脸面。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出兵理由。” 苏弘恍然大悟。 这件事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然成了出兵的绝佳借口。 讨伐胡轸,既师出有名,又不会让李傕、郭汜觉得是要灭了他们。 他们只会觉得,苏弘只是为了找回面子,教训一下胡轸。 这样一来,他们非但不会联手,反而会互相猜忌,怀疑对方想借苏弘的手除掉自己。 “好!” 苏弘一拍案几,“就依文和之计!” “我亲率一万大军,吕布马超为副将,以讨伐胡轸为名,兵出右扶风。徐荣、高顺、华雄率五千人随军,共一万五千人,兵临长安城下!” “文和、公达、文优随我出征。冀县后方,就交给文若和令明了。” “诺!” 众人齐声领命。 一场针对长安的阳谋,就此拉开序幕。 苏弘出兵讨伐胡轸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长安城。 胡轸得知后,吓得面无血色,在大殿上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傕的身前。 “将军!救命啊!苏弘带着大军打过来了!他是冲着我来的啊!” 胡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道,“将军救我!只要能保住我的命,我愿意把所有家产都献给将军!” 李傕皱着眉,满脸不耐烦。 他根本不想为了胡轸,去招惹苏弘这个煞神。 “哭什么哭!” 李傕啐了一口,“不就是抢了他几个远房族人吗?多大点事!我把你绑了送给苏弘,让他退兵就是了。” 胡轸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就在这时,侍中种邵站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与李傕有杀父之仇,巴不得李傕和苏弘拼个你死我活。 种邵拱手道:“将军万万不可!苏弘名为讨伐胡轸,实则图谋长安!您若是此时交出胡轸,露了怯意,苏弘必然得寸进尺,挥师直取长安!” “更何况,将军如今是车骑将军,位在苏弘之上。若是向一个前将军低头,麾下将士会怎么看您?那些骄兵悍将,见您如此软弱,怕是会心生二心,纷纷投靠苏弘。到那时,长安才是真的危在旦夕!” 李傕闻言,心中一动。 种邵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威望和手下的忠心。 若是苏弘一出兵,自己就绑着麾下大将示好,以后还怎么号令三军? 而且,他也确实怕苏弘是借着讨伐胡轸的名义,来夺取长安。 “你说得有道理。” 李傕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苏弘欺人太甚!真当我李傕是好欺负的吗?” “传令下去!点齐五万大军,以樊稠、郭汜为副将,胡轸为先锋,随我出征槐里!我倒要看看,苏弘的凉州军,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消息传回槐里城,前将军府议事厅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贾诩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他原本以为,苏弘打着讨伐胡轸的旗号出兵,李傕最多派几千人支援胡轸,或者直接交出胡轸了事。 万万没想到,李傕竟然会如此冲动,尽起长安五万大军,要来和苏弘决战。 这下,事情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吕布、马超等人也是面色凝重。 他们虽然勇猛,但己方只有一万五千人,敌军有五万,兵力相差还是有些悬殊。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苏弘却突然笑了。 “诸位不必紧张。”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在我看来,李傕此举,正中我们下怀。他已经中计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苏弘,满脸疑惑。 贾诩连忙问道:“主公何出此言?” “文和原本的离间计,固然精妙,但还不够狠。” 苏弘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不如将计就计,先施骄兵之计,再行离间之策,效果会更好。”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都竖起耳朵,等着苏弘的下文。 “首先,胡轸必须死。” 苏弘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我们打着讨伐胡轸的旗号而来,若是连他都杀不了,岂不是坠了我凉州军的威名?” 众将纷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苏弘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的高顺身上。 “高顺,你跟随我多年,一直镇守后方,任劳任怨,从未有过怨言。这次阵斩胡轸的头功,就交给你了。” 高顺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激动地站起身,抱拳躬身:“末将…… 末将多谢主公!末将定不辱使命,必斩胡轸首级,献于帐下!” 他麾下的陷阵营,是天下最精锐的步兵之一。 可因为他性格沉稳,为人忠贞,苏弘一直留他镇守后方。 一直没有太多上阵立功的机会。 高顺眼见着其他人都屡立功勋,虽然自己的官职也不落后, 但是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如今苏弘的信任,让他感激涕零,心中哪一点不舒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吕布、马超等人也纷纷点头,没有人和高顺争抢这个头功。 他们都知道,高顺和他的陷阵营,配得上这份功劳。 贾诩好奇地问道:“主公,斩了胡轸之后呢?若是高顺将军太过勇猛,一举击溃胡轸的先锋,李傕心生畏惧,率军退回长安,那我们的计策岂不是落空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关键。” 苏弘笑道,“我只让高顺率领八百陷阵营出战。” “八百?” 众人皆是一愣。 第162章 我看不穿啊! “没错,就是八百。” 苏弘点了点头,“八百陷阵营,斩杀胡轸足矣。而且,兵力越少,李傕就越不会害怕。他只会觉得,我们是侥幸赢了胡轸,实力不过如此。这样一来,他才会继续进军,和我们决战。” 荀攸恍然大悟,连忙问道:“主公高明!那第二步呢?” “斩了胡轸之后,等李傕大军赶到,我会亲自出阵,与樊稠、郭汜二人阵前答话。” 苏弘继续说道,“我会告诉他们,我出兵只为诛杀胡轸,为族人报仇,并无夺取长安之意。然后,我会当众宣布,看在樊稠、郭汜二位将军的面子上,我愿意退兵。” “我会表现得和他们十分熟络,将所有退兵的功劳,都推到他们二人身上。” 贾诩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妙!太妙了!主公此计,比我原先的离间计,高明百倍!” “李傕本就多疑。主公在阵前与樊稠、郭汜亲密交谈,又将退兵的功劳归于他们。李傕看在眼里,心中必然会生出猜忌,怀疑他们二人与主公暗中勾结。” “如此一来,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三人之间,就会产生裂痕。” 荀攸也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暗中联络朝中的内应,让天子下旨,大肆封赏樊稠和郭汜。加封他们的官职,赏赐他们金银珠宝。这样一来,李傕的猜忌,只会更深。他会觉得,樊稠和郭汜已经不服他统领,他们之间必然会加剧内斗。” “没错。” 苏弘点了点头,看向李儒,“文优,朝中那边,能安排妥当吗?” 李儒躬身道:“主公放心。影卫司早已联络上侍中马宇。马宇对李傕恨之入骨,愿意配合我们。只要我们的消息一到,他立刻会联合朝中大臣,上书天子,封赏樊稠、郭汜。” “好!” 苏弘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诸位,此战,我们不仅要打赢,还要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李傕、郭汜、樊稠三人,自相残杀!” “众将听令!依计行事!” “诺!” 众人齐声领命,眼中满是敬佩。 胡轸带着三千先锋骑兵,气势汹汹地赶到了槐里城下。 他骑在马上,心里又悔又恨。 早知道苏弘会为了几个远房族人亲自带兵来打,当初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苏氏族人全杀了! 可他当初明明打听清楚了,那些人早就与苏氏族长闹翻,自愿留在长安,生死不论的。怎么苏弘还会为了他们大动干戈? 胡轸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李傕让他当这个先锋,根本没安好心。 能不能保住脑袋,全看这一仗打得怎么样了。 “报!” 斥候策马奔回,高声道,“将军!敌军在城下列阵,只有八百人!” “什么?” 胡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苏弘真是赢惯了,狂妄到没边了!我三千铁骑,他竟敢只派八百步卒迎战?” 他仔细打量着城下的阵型。 那八百人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列成一个严整的方阵,纹丝不动。 阵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埋伏。 “看来苏弘是真的飘了。” 胡轸冷笑一声,“真以为他的兵是铁打的?今天我就让他知道,我胡轸带的兵就是打铁的!!” 槐里城的城头上,刘备带着张飞、陈到、简雍站在后排。 苏弘和贾诩、荀攸等人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地看着下方。 刘备压低声音,对张飞说道:“翼德,敌军有三千骑兵,苏将军只派八百人迎战,是不是太冒险了?” 张飞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陷阵营的阵型,缓缓道:“大哥你看,那些兵穿的都是重甲,手里的兵器也从没见过。看着就不好惹。” 陈到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当年在凉州,苏将军也曾用步卒逼退几万羌胡骑兵。只是没想到,他如今敢用八百人对阵三千铁骑。不知道是真有把握,还是轻敌了。” 简雍撇了撇嘴,低声道:“为了几个族人,就兴师动众和朝廷兵马开战。说到底,和其他诸侯也没什么两样。”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城下:“不对。苏弘此人,深谋远虑。他这次出兵,绝不仅仅是为了给族人出气。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还看不透。” 就在几人议论间,城下的战斗打响了。 胡轸一挥手,一千骑兵立刻出阵,绕着陷阵营的方阵飞速奔驰,同时不断放箭。 “举盾!” 高顺一声令下。 八百陷阵营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大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根本无法穿透。 射了一阵,见毫无效果,胡轸又下令:“第一队,冲阵!” 一千五百骑兵应声而出,嘶吼着朝着方阵冲去。 可冲到近前,他们却突然向两边分开,绕着方阵疾驰,同时又是一轮箭雨射出。 这是胡轸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方阵的破绽在哪里。 高顺站在阵中,纹丝不动。 他冷静地观察着胡轸的动作,命令士卒始终保持阵型,不为所动。 两轮试探下来,陷阵营的方阵依旧严整,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胡轸有些沉不住气了。 李傕的大军最多还有半天就到。 要是到时候他还没拿下这八百步卒,李傕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绑了送给苏弘。 “全军听令!” 胡轸拔出佩刀,厉声喝道,“留五百人殿后,其余所有人,分两波冲锋!一波接一波,不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我就不信,他们的步卒方阵是打不破的!” 他对自己的战术很有信心。 就算第一波冲不破,第二波也能趁着对方阵型混乱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们。 胡轸亲自带着第一波骑兵,发起了冲锋。 他很聪明,故意落后了几个身位。 既能表现自己身先士卒,又不会第一个冲到阵前当炮灰。 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高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容。 立功的机会,来了! “陷阵营!” 高顺高举手中的陌刀,声如洪钟,“迎敌!” “杀!” 第163章 你比李傕强多了! 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天地。 他们同时放下盾牌,双手紧握陌刀,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劈砍的准备。 胡轸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步卒对抗骑兵,竟然敢放下盾牌? 真是找死!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当第一排骑兵冲到方阵前十步的时候,高顺猛地挥刀:“斩!” “唰!” 八百柄陌刀同时挥起,然后整齐地劈下。 寒光闪过,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陌刀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没有任何活口。 第一波冲锋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钢铁铸就的墙壁,瞬间就被绞杀殆尽。 胡轸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他做梦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步兵! “撤!快撤!” 胡轸惊恐地大喊,调转马头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后面的第二波骑兵已经冲了上来,和前面的溃兵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高顺抓住机会,厉声喝道:“推进!” 陷阵营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陌刀挥舞,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胡轸被裹挟在乱军之中,根本跑不掉。 他眼睁睁地看着高顺提着陌刀,朝着自己劈来。 “不!不要杀我!我投降!” 胡轸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求饶。 高顺面无表情,手中陌刀猛地劈下。 “噗嗤!” 寒光一闪,胡轸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半。 高顺手腕一转,用刀尖挑起胡轸的首级,高高举起。 “胡轸已死!降者不杀!” 剩下的骑兵见主将已死,哪里还有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整个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三千西凉铁骑,全军覆没。 八百陷阵营,伤者不足十人。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吕布、马超等人高声呼喊着高顺的名字,兴奋不已。 而刘备一行人,却彻底呆住了。 刘备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无数精锐,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步兵。 张飞看得直流口水,喃喃道:“我的乖乖!这陌刀队也太厉害了!要是我也有这么一支队伍,什么袁绍、曹操,都不够打的!” 陈到更是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扶住了城垛。 他引以为傲的自信与武力,在陷阵营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简雍张大了嘴巴,刚才的嘲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苏弘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李傕带着五万大军赶到槐里城下,刚扎下营寨,就接到了胡轸身死、三千先锋全军覆没的消息。 他久经战阵,知道先锋溃败,军心已乱,此时绝不宜贸然开战。 当即下令全军加固营寨,坚守不出。 可还没等营寨扎好,斥候又飞奔来报:“将军!槐里城城门大开,苏弘亲率三千骑兵,出城列阵了!” 李傕心中一紧。 他见识过苏弘的厉害,不敢亲自出战,连忙对樊稠、郭汜道:“二位将军,劳烦你们带兵迎敌。我坐镇中军,为你们掠阵。” 樊稠、郭汜心中暗骂李傕胆小, 但官职不如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本部人马出了大营。 二人刚出营门,就听见对面阵前有人高声喊话:“来者可是樊稠、郭汜二位将军?” 正是苏弘。 樊稠和郭汜对视一眼,心中疑惑。 苏弘打了大胜仗,不趁势进攻,反而主动喊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人催马上前,抱拳道:“正是我二人。前将军有何指教?” 苏弘笑着道:“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可否上前一步,说几句话?” 樊稠和郭汜更加犹豫了。 两军阵前,孤身向前,太过危险。 就在这时,苏弘竟主动催马,独自向前走了百余步,手中没有兵器,以示诚意。 樊稠和郭汜见状,心中敬佩不已。 苏弘身为前将军,竟有如此胆气。 他们二人也不再犹豫,催马跟了上去。 “当年美阳城下,我们一同随张司空讨伐韩遂叛军,也算是同袍战友了。” 苏弘笑着说道,语气十分亲切。 樊稠和郭汜受宠若惊,连忙道:“前将军当年便是少年英雄,我二人不过是跟着董相国打了几场仗,哪里能和前将军相提并论。” “二位过谦了。” 苏弘摇了摇头,认真道,“依我看,二位将军的本事,丝毫不逊于李傕。假以时日,定能和他一样,辅佐天子,平定天下。” 这话一出,樊稠和郭汜的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早就对李傕独揽大权不满,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 苏弘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苏弘话锋一转,又道:“我此次出兵,只为诛杀胡轸,为被他劫掠的族人报仇。如今胡轸已死,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明日我便率军退兵,绝不敢冒犯朝廷威严。” 樊稠和郭汜闻言,大喜过望。 能不和苏弘打仗,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连忙夸赞道:“前将军深明大义,有情有义!真是我等楷模!我二人佩服之至!” 苏弘哈哈大笑,命人送上酒菜。 三人竟就在两军阵前,席地而坐,把酒言志,相谈甚欢。 城头上,刘备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苏弘单骑赴会,谈笑间便退了五万大军。 这份胆识,这份谋略,自己望尘莫及。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而另一边,李傕在营中接到斥候的回报,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他们没打起来?还在阵前喝酒?” 李傕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爬上望楼,远远望去。 只见苏弘、樊稠、郭汜三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宛如多年未见的好友。 李傕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164章 你这计太狠了吧! 他们三个把酒言欢,那是要对付谁? 难道樊稠和郭汜,已经和苏弘暗中勾结,想要联手除掉自己? 李傕越想越怕,当即下令:“传令下去!将樊稠、郭汜的营寨,与我隔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往来!” 没过多久,樊稠和郭汜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将军!大喜啊!” 樊稠笑着道,“苏弘已经答应退兵了!我们不用打仗了!” 李傕阴沉着脸,问道:“你们和苏弘,都谈了些什么?” 郭汜大大咧咧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当年的旧事。苏弘这人挺够意思的,说杀了胡轸就走,绝不食言。” 李傕看着二人毫无防备的样子,心中更加怀疑。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傕果然接到了消息:苏弘已经拔营,率军退回了凉州。 李傕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又生出了一丝悔意。 原来苏弘真的只是为了胡轸而来。 早知道这样,自己当初直接把胡轸绑了送给苏弘, 那和苏弘把酒言欢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他带着大军,悻悻地返回了长安。 可他刚回到长安,朝堂上就出了大事。 侍中马宇联合一众大臣,上书天子:“樊稠、郭汜二位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劝退苏弘大军,护卫长安有功,理应重赏!” 刘协坐在龙椅上,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正是分化李傕权力的最好机会。 他当即下旨:同步给了樊稠、郭汜为开府征辟属官的权利。 这样一来,这二人就在权力上与李傕平级了。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李傕当场就想反对,可看着樊稠和郭汜欣喜若狂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得罪了苏弘,若是再逼反了樊稠和郭汜,自己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樊稠和郭汜更是对苏弘感激涕零。 苏弘说他们能力不输李傕,他们回来就真的拿到了和李傕一样的权力。 还是前将军有眼光,懂得识人! 自此,长安彻底形成了李傕、郭汜、樊稠三足鼎立的局面。 三人加上三公,共开六府。 各自任命官员,稍有不从,便大发雷霆。 朝廷根本无法制约,只能按照顺序,先任用李傕举荐的人,再是郭汜,最后是樊稠。 三公举荐的人才,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三人把长安城分成了三块,各管一片。 可即便如此,依旧盗贼横行,白日抢劫,百姓苦不堪言。 越来越多的百姓,拖家带口,逃出长安,前往槐里,投奔苏弘。 苏弘在三辅边界设立了多个流民安置点,开仓放粮,救治百姓。 只要能逃出来的,都能在苏弘这里,得到一条活路。 苏弘和贾诩的离间计,大获成功。 李傕、郭汜、樊稠三人,为了争权夺利,矛盾越来越深。 不久后,樊稠想要率军出关,攻打关东诸侯,向李傕索要更多的兵马。 李傕本就忌惮樊稠勇猛得人心,再加上当初阵前和苏弘把酒言欢的阴影,心中认定樊稠想要拥兵自重,对付自己。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一日,李傕借口商议军务,请樊稠、李蒙前来赴宴。 宴席之上,李傕的外甥胡封突然拔刀,刺死了樊稠和李蒙。 随后,李傕率军吞并了二人的部队。 消息传开,长安城内的诸将人人自危。 李傕兼并樊稠、李蒙的兵马后,实力暴涨,成了长安唯一的霸主。 心中的猜忌和不安一扫而空,他开始大肆封赏麾下将领,连皇宫里的宫女,都随意赏赐给有功的将士。 坐稳了第一把交椅,李傕这才想起郭汜。 如今长安就剩他们两个实权人物,若是能联手,便可高枕无忧。 于是,李傕天天在府中设宴款待郭汜,酒酣耳热之际,便拍着胸脯称兄道弟。 有时郭汜喝得晚了,便直接留在李府住宿。 两人的关系,竟比以前还要亲密几分。 冀县,前将军府。 李儒拿着最新的密报,面色凝重地找到苏弘和贾诩。 “主公,情况不妙。李傕和郭汜越走越近,几乎形影不离。再这样下去,我们之前的离间计,就白费了。” 苏弘皱了皱眉,看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突然笑了:“主公放心。他们现在看似亲密,实则裂痕早已埋下。利益上离间不了,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下手。” “哦?” 苏弘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我早年在凉州军中时,曾听闻郭汜的妻子是出了名的妒妇,心胸狭隘,最是善妒。” 贾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们不妨,在这位郭夫人身上做做文章。” 苏弘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没想到郭汜那厮,竟然还是个怕老婆的!”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有了!李傕不是喜欢把宫里的美女随便赏人吗?我们就散布流言,说李傕知道郭夫人善妒,特意在府中养了十位绝色美妾,专门等着郭汜去享用。所以郭汜才天天往李府跑,一直不愿意回家面对她这个黄脸婆。” 贾诩抚掌大笑:“主公高明!此计一出,保管郭汜家里鸡飞狗跳!” 旁边的李儒听得直冒冷汗,心里暗自嘀咕:被主公和贾先生盯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连人家老婆都能算计到,这俩人也太狠了。 苏弘看向李儒,笑道:“文优,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让流言传进郭夫人的耳朵里,越逼真越好。” “诺!” 李儒连忙躬身领命。 没过几天,流言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郭将军天天去李将军府,根本不是喝酒议事,是去会美人去了!” “是啊!李将军特意给他准备了十个绝色美女,藏在府里呢!” “怪不得郭将军天天不回家,原来是不愿意看家中的黄脸婆了!”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郭汜妻子的耳朵里。 郭夫人本就善妒,听到这些流言,顿时妒火中烧。 第165章 长安之乱! 她看着空荡荡的家,想到郭汜夜夜留宿李府,心里又恨又气。 “好你个郭汜!我在家为你操持家务,你倒好,在外面风流快活!”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拆散郭汜和李傕,绝不能让别的女人抢走自己的丈夫。 这天,郭汜从李府喝酒回来,刚进门,就被郭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李傕府里!” 郭汜喝得醉醺醺的,莫名其妙:“夫人你发什么疯?我和李将军商议军务,怎么了?” “商议军务?” 郭夫人冷笑一声,“是和李傕给你准备的美人商议吧!全长安都知道了,你还想瞒我!” 郭汜一头雾水,连连解释。 可郭夫人根本不听,又哭又闹,折腾了一夜。 从此,郭夫人天天在郭汜耳边吹枕头风,说李傕的坏话,挑拨二人的关系。 郭汜一开始还不信,可架不住老婆天天说,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丝疑心。 没过几天,李傕派人给郭汜送来了一桌酒菜。 郭汜刚想动筷子,郭夫人连忙拦住了他:“等等!这菜不能吃!” 说着,她从菜里挑出几颗豆豉,指着对郭汜说:“你看!这是什么?这是毒药!李傕早就想杀了你,独吞长安!” 郭汜看着黑乎乎的豆豉,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老婆这些天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好啊李傕!我拿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害我!” 郭汜当即下令,将送酒菜的士卒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 可怜那几个士卒,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过了几天,李傕再次设宴,请郭汜过府饮酒。 郭汜本不想去,但又怕驳了李傕的面子,引起他的怀疑,只能硬着头皮赴宴。 宴席上,李傕热情异常,频频劝酒。 郭汜心中有鬼,不敢多喝,可架不住李傕劝,还是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郭汜被尿意憋醒,头痛欲裂。 他突然想起老婆的话,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好!李傕肯定在酒里下了毒!” 郭汜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和李傕告辞,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李府。 回到家,他立刻找来粪汁,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哇 ——” 一阵剧烈的呕吐,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郭汜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好险!差点就被李傕毒死了!果然被我夫人说中了!” 另一边,李傕得知郭汜不辞而别,还喝粪汁催吐,顿时勃然大怒。 “好你个郭汜!我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竟然怀疑我下毒!” 李傕本就脾气暴躁,又喝了不少酒,当即拔出佩刀,怒吼道:“郭汜小儿,不识好歹!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他提着刀,就要冲出去找郭汜算账。 手下将领连忙拉住了他,可李傕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郭汜耳中。 郭汜听到李傕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是确信李傕要杀自己。 “李傕不仁,休怪我不义!” 郭汜当即点齐本部兵马,朝着李傕的府邸杀去。 李傕也不甘示弱,立刻率军迎战。 曾经称兄道弟的两人,就此彻底反目。 数万大军在长安城内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刚刚经历过董卓之乱的长安城,再次陷入了人间地狱。 槐里城外,官道上挤满了从长安逃来的流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步履蹒跚。 路边的粥铺冒着热气,粟米粥的香气飘出很远。 张飞带着治安军,手持长矛,维持着秩序,大声喝道:“都排好队!不许挤!人人有粥喝!” 简雍则在粥铺间来回巡视,对着熬粥的民夫厉声叮嘱:“都给我用心熬!前将军有令,粥里要能立住筷子!谁敢偷工减料,军法从事!” 刘备站在路边,看着络绎不绝的流民,心中沉重无比。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刘备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家,小心。” 刘备命人端来一碗稠粥,扶着老汉坐到一旁的石头上。 老汉饿极了,接过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差点被稠粥噎到。 刘备又递过一碗清水,老汉喝完水,才缓过劲来, 他“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刘备连连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刘备连忙扶起他,问道:“老人家,您这么大年纪,怎么独自逃难?家中的子侄呢?” 这话一出,老汉顿时老泪纵横:“都没了…… 都死在长安城里了!城内的贵人们带兵互相攻打,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要不是邻居提前喊我,我这条老命也没了啊!” 刘备心中一紧,连忙问道:“那…… 那天子呢?陛下怎么样了?” 老汉摇了摇头,茫然道:“不知道啊。听人说,有个大官把天子劫走了,还有个大官把大臣们都抓了。长安城里乱成了一锅粥,谁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刘备又接连问了十几个流民,说法各不相同。 有人说天子安然无恙,被李傕保护起来了; 有人说天子被李傕劫持,皇宫都被烧了; 还有人说郭汜杀进了皇宫,抢走了所有的公卿大臣。 越听,刘备的心越沉。 他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将所有消息整理好,快马加鞭送往冀县前将军府。 冀县,前将军府。 苏弘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有刘备从右扶风送来的,有皇甫郦从左冯翊送来的,还有李儒的影卫司密报。 他揉了揉眉心,将所有信息汇总,终于理清了长安的乱局。 李傕和郭汜在长安城内打了一个多月,死伤过万。 起初双方势均力敌,后来李傕凭借兵力优势,逐渐占了上风。 郭汜打不过李傕,便认为是李傕手握天子,占了大义的便宜。 正好安西将军杨定害怕李傕杀自己,便与郭汜合谋,打算抢先劫持天子到自己营中。 可计划还没实施,就有人连夜向李傕告了密。 李傕杀红了眼,哪里还管什么天子威严,就要把天子带到自己的大营中保护。 种邵苦苦劝说:“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臣子劫持天子的道理!此举大逆不道,会被天下人唾骂的!” “天下人?” 李傕冷笑一声,“现在谁的刀快,谁就说了算!郭汜敢劫天子,我为什么不敢?” 第166章 苏弘动了! 李傕当即派侄子李暹,率领数千骑兵包围皇宫。 太尉杨彪闻讯,连忙赶到宫门前阻拦,厉声喝道:“住手!自古以来,没有帝王住在臣子家中的道理!你们如此行事,不怕天打雷劈吗?” 李暹根本不理他,挥了挥手:“将军有令,迎陛下入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杨彪推开。 刘协被迫坐上马车,伏寿贵人紧随其后。 其余的公卿大臣,只能步行跟在后面。 天子车驾刚离开皇宫,李傕的士兵就冲了进去,大肆劫掠宫人、财物。 临走前,李傕还下令,放火烧毁皇宫和官府。 就在这时,侍中马宇连忙上前,大声道:“将军!万万不可!当年董卓想烧洛阳,就是因为忌惮前将军苏弘的威名,才不敢动手。今日您若是烧了长安,苏弘必然会以此为借口,率大军前来讨伐!到时候,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提到苏弘,李傕打了个寒颤。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苏弘。 苏弘的凉州军,战斗力有多恐怖,他比谁都清楚。 “哼!算他们走运!” 李傕悻悻地收回了命令。 就这样,苏弘的威名,再一次从火海中救下了长安和无数百姓。 李傕将刘协劫持到自己的坞堡后,又把所有公卿大臣的家属,都抓了起来当人质。 刘协看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心急如焚。 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大汉就真的完了。 于是,他派太尉杨彪、司空张喜等十几位重臣,前往郭汜营中劝和。 郭汜一看,乐了。 李傕劫持了天子,天子倒好,直接把满朝文武给我送来了。 他二话不说,下令将杨彪等人全部扣下。 “既然李将军有天子相伴,那这些大臣,就留在我营中做客吧!” 郭汜把大臣们集中在一起,逼着他们商量怎么攻打李傕,救回天子。 杨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汜怒斥道:“古今往来,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人劫持天子,一人劫持公卿!你们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郭汜本就心胸狭隘,被杨彪一顿骂,顿时勃然大怒,拔出佩刀就要砍了杨彪。 中郎将杨密连忙拉住他,劝道:“将军!杨彪是弘农杨氏的族长,杀了他,会得罪天下士族的!” 郭汜这才悻悻地收起了刀。 没过多久,李傕的麾下出了叛徒。 中郎将张苞、张龙,平日里与郭汜交好。 李傕退守坞堡后,断了他们劫掠的财路,二人心中不满,便暗中联络郭汜,打算里应外合,杀了李傕,瓜分他的兵马。 当夜,郭汜率军偷袭李傕的坞堡。 张苞打开城门,放郭汜的军队进来。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郭汜下令放火烧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李傕的居所。 一支流矢,正中李傕的左耳,鲜血直流。 还有几支箭,射到了刘协所在的楼帷帘上,吓得刘协面无人色。 就在这危急关头,李傕麾下大将杨奉率军赶来救援。 一场恶战,终于打退了郭汜的军队。 可杨奉救了李傕一命,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 李傕此时钱粮紧缺,连自己的亲信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赏赐别人。 杨奉心中怨恨,便与侍中杨琦、黄门侍郎钟繇等人合谋,想要诛杀李傕。 不料事情败露,李傕杀了杨琦。 杨奉见势不妙,干脆率领本部人马,投奔了郭汜。 经此一役,李傕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消灭郭汜。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屯兵陕县的张济,带着大军赶到了长安。 张济名为劝和,实则手握重兵,谁不答应,他就联合另一方打谁。 再加上刘协也接连派使者劝说,李傕和郭汜终于松口,同意议和。 双方原本约定,交换各自的儿子作为人质。可李傕的妻子十分疼爱儿子李式,死活不肯答应。 议和差点因此破裂。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决定交换女儿做人质,并加封各自的女儿为君,赏赐食邑。 又将张济的侄子张绣、李傕的堂弟李桓、郭汜的堂弟,也一并作为人质。 折腾了半个多月,双方终于达成了和解。 经过商议,众人一致决定,护送天子刘协,离开残破不堪的长安,返回旧都洛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而远在冀县的苏弘,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冀县,前将军府议事厅。 苏弘看着手中最新的密报,沉声道:“李傕劫天子,郭汜扣公卿,亘古未有。我凉州军不能坐视天子蒙尘,百官受辱。我决定,即刻出兵长安,迎回天子!” 话音刚落,荀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这些天日夜忧心天子安危,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荀攸也松了一口气,想起那日在未央宫,少年皇帝拉着他的手痛哭的样子,心中酸楚不已。 只有贾诩和李儒,相视一笑,神色了然。 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苏弘看向荀彧,问道:“文若,粮草辎重可还充足?” 荀彧立刻躬身道:“主公放心!虽然近期安置了大量流民,府库并不宽裕,但为了迎回天子,臣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大军所需的粮草!” “不必如此。” 苏弘摆了摆手,“此次不用动用主力大军。命右扶风徐荣,率所部三万人马,进驻长安,迎回天子;左冯翊太史慈,率军进驻高陵,隔渭水威逼京兆尹,牵制敌军。” “粮草辎重,就由右扶风刘备、左冯翊皇甫郦就地筹备。他们治理地方一年多,也该出出力了。告诉他们,若是因为粮草不济,耽误了迎回天子,我唯他们是问!” 荀攸闻言,皱了皱眉,劝道:“主公,不可过于苛责前方官员。如今天子在李傕手中,百官在郭汜营中,我军绝不能强攻。一旦刀剑无眼,伤到天子百官,后果不堪设想。我军进驻长安后,当以兵威逼迫,让他们主动交出天子和百官。” 荀彧也点头附和:“公达所言极是。天子安危,重于一切。” “你们说得对。” 苏弘点了点头,“文优,你立刻安排影卫司,暗中联络李傕和郭汜。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将天子和百官送回长安,既往不咎。若是负隅顽抗,我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诺!” 李儒躬身领命。 第167章 皇叔保重! 贾诩沉吟片刻,开口道:“主公,徐荣将军虽勇,但终究不如主公的威名震慑人心。李傕、郭汜之流,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若是主公不亲自前往,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就范。” 苏弘深以为然:“文和说得有道理。那我便亲率一万大军,前往长安坐镇。” 命令很快传到了右扶风槐里城。 徐荣接到命令,立刻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刘备也不敢怠慢,带着简雍、张飞、陈到,日夜不停地筹备粮草。 看着一车车粮草运往军营,刘备站在城头,望着长安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张飞见状,问道:“大哥,怎么了?粮草都筹备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刘备苦笑道:“天子蒙尘,身为汉室宗亲,我却只能在这里筹备粮草,不能亲赴前线,救天子于水火。我真是枉为人臣啊!” 就在这时,陈到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主公,末将有一事禀报。这段时间,末将借着太守府的名义,收拢荫庇了不少从长安逃来的游侠,足足有五百人。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若是主公有心,我们可以带着这五百人,悄悄跟在大军后面,伺机救驾!” 刘备和张飞皆是一愣。 张飞吃惊地问道:“叔至,你怎么做到的?苏将军治下,法度森严,你怎么能私自招募这么多人?” 陈到笑了笑,解释道:“苏将军善待百姓,却最是厌恶那些好勇斗狠、游手好闲的游侠。这些人若是去官府登记,但凡有过欺压良善的前科,都要先服三年徭役。他们自由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听说主公仁德,便纷纷前来投奔。” 刘备恍然大悟。 他本就是涿郡游侠首领,最懂这些人的心思。 掌控五百游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有了这五百人,他就有了亲自护卫天子的本钱! 刘备心中激动,立刻对简雍吩咐道:“宪和,立刻将我们所有的私财都拿出来,留给太守府,换成等量的粮草。我们带着这五百人,追上天子的车驾,随行护佑天子!” 简雍一愣:“主公,您是右扶风太守,取用府中粮草名正言顺,何必用自己的私财?” 刘备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官器不可私用。我身为太守,府库的粮草是公家的,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动用?我用自己的钱买粮,心安理得。”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三辅粮价腾贵,记得多留两成银钱,不能让公家吃亏。” 简雍看着刘备,眼中满是敬佩,躬身道:“主公高义!属下明白了。” 三日后,徐荣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往长安。 刘备亲自将徐荣送出城外。 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刘备回到太守府,解下官印,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 他环顾着这间自己办公了一年多的屋子,心中百感交集。 苏弘确实是难得的明主,凉并二州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可他刘玄德,是中山靖王之后。 天子还在受苦,大汉还在飘摇。 他不能贪图安逸,困在这右扶风一隅之地。 “前将军,保重。” 刘备低声呢喃,“待我救回天子,若有机会,再与你一同护佑天下百姓。” 说罢,他带着张飞、简雍、陈到,以及五百名游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槐里城,朝着长安的方向追去。 几日后,苏弘率领一万兵马,抵达了槐里城。 刚进太守府,就看到了案上的官印,以及简雍留下的书信。 看完信,苏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刘玄德啊…… 果然还是老样子。” 他本以为,刘备和自己一样,都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只要给刘备足够的信任和权力,他就能安心留在自己麾下,造福一方。 可他还是低估了刘备的志向。 心有大志之人,终究不会困于一方田地。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太平太守。 这时,李儒和贾诩走了进来。 李儒得知刘备挂印而去,脸色一沉,厉声道:“主公!刘备擅自离去,必有二心!此人在右扶风一年,深得民心,又能识人用人,极具号召力。属下还查到,他暗中招募了五百游侠。若是放他离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不如立刻派骑兵追击,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苏弘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沉吟道:“刘备素有仁名,天下皆知。若是无故杀了他,会让天下贤士心寒,破坏主公招贤纳士的大计。杀之不妥。” 李儒急道:“可若是放了他,日后他与主公为敌,怎么办?” “可以派人追上他,将他带回。” 贾诩道,“将他安置在汉阳大学堂,或者派往西域、凉州西部任职。只要不让他接触中原,他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更何况,人各有志。他一心向着天子,想要匡扶汉室,这没有错。” 苏弘望着长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就让他去吧。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能真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的,只有我苏弘。” 看着苏弘从容洒脱、胸有成竹的样子,贾诩和李儒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敬佩。 这份胸襟,这份自信,天下无人能及。 苏弘亲率大军进驻长安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李傕、郭汜等人魂飞魄散。 两人第一反应就是交出天子和百官,求苏弘饶命。 可麾下将领却死死拦住了他们。 “将军万万不可!” 一名将领急声道,“如今我们手中有天子和百官,苏弘投鼠忌器,绝不敢强攻。若是把人交出去,苏弘再无顾忌,挥师杀来,我们必死无疑!” 李傕和郭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话没错。 苏弘的威名,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两人强压下心中的惧意,死死攥住天子和百官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弘的兵威,反而加快了他们东归洛阳的脚步。 第168章 长安巨变! 很快,李傕引兵出屯池阳,张济、郭汜、杨定、杨奉、董承等人,各自带着本部人马,护送着天子车驾,浩浩荡荡地向洛阳进发。 刘协下旨,晋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董承为安集将军,皆封列侯。 可这群人本就是乌合之众,一路上为了争权夺利,互相攻伐,打得不可开交。 郭汜实力最弱,越打越心虚。 他想起当年在槐里城外,自己和苏弘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交情, 心中便动了歪心思:不如劫持天子,献给苏弘,换一条轻松的活路。 可他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杨定察觉了。 杨定当即联合杨奉、董承,突袭郭汜大营。 郭汜大败,只带着几百残兵,狼狈地投奔了李傕。 李傕念及多年旧情,又忌惮杨奉等人势力坐大,便收留了郭汜的残部。 一行人打打停停,好不容易走到弘农华阴。 李傕和郭汜见杨定与段煨在华阴火并,顿时大喜过望。 “机会来了!” 李傕狞笑道,“我们打着救援段煨的旗号,追击天子车驾!只要把天子抢回来,苏弘也奈何不了我们!” 张济也因与杨奉、董承不和,当即率军与李傕、郭汜合兵一处。 三人约定,先将天子截留在弘农。 若是苏弘占了长安就止步,他们就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是苏弘穷追不舍,他们就带着天子逃往洛阳,实在不行,再投降苏弘也不迟。 很快,李傕的追兵在东涧追上了护驾大军。 一场血战,护驾军大败。 卫尉士孙瑞、大长秋苗祀等数十名大臣战死。 射声校尉沮儁受伤落马,被李傕生擒。 李傕看着他,问道:“你还能活吗?” 沮儁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劫持天子,残害公卿,祸乱天下!我恨不得生啖汝肉!” 李傕大怒,当场斩杀了沮儁。 李傕的士兵趁机大肆劫掠,见到携带财物的老弱妇孺,稍有迟疑便挥刀砍杀; 见到长发的女子,也要硬生生剪下头发带走。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冻死者的尸体和婴儿,几乎堵塞了河道。 没过多久,李傕大军在曹阳再次大败护驾军。 光禄勋邓渊、卫尉宣璠等大臣又战死一批。 护驾军残部退到陕县,结营自守。 此时,虎贲、羽林卫士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 也正是这个时候,刘备带着五百游侠来到了天子的营外。 刘备通报姓名,说是前将军麾下右扶风太守。 天子一听是前将军派人来了,立刻命人将刘备带进了大营。 天子得知前将军苏弘救驾的大队人马还在后边追赶,心中也是一黯。 还未等天子与刘备说上几句话。 李傕、郭汜的士兵就追了上来,围着营寨大声呼喊, 营中吏士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想要逃跑。 只有刘备面色如常。 走投无路之下,董承与刘备等人决定,连夜北渡黄河,逃往河东郡。 当夜,李乐先渡黄河,准备好船只,在对岸举火为号。 刘协带着百官,悄悄溜出营寨,奔向黄河边。 李傕发现北岸火光,连忙派人追击,大声喊道:“你们要把天子带到哪里去!” 刘备命士兵放箭掩护,用被子做成幔帐,挡住箭矢。 一番惊险过后,刘协终于带着少数公卿,渡过了黄河。 留在南岸的宫女、百官和百姓,尽数被李傕的士兵掳走。 刘协派太仆韩融返回弘农,与李傕议和。 李傕见追不上天子,便顺水推舟,答应和解,释放了被俘的公卿和宫人,归还了部分乘舆、器物。 与此同时,苏弘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长安城。 曾经繁华的帝都,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街道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人烟稀少。 李傕、郭汜走后,城中的盗贼、劫匪趁机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更混乱的局面,而是苏弘的雷霆手段。 苏弘当即下令,任命贾诩兼任京兆尹,徐荣率军配合,全力清剿境内的盗贼和山匪。 一时间,京兆尹境内战火四起。 那些在李傕时期作威作福的山匪,全都成了苏弘的 “钱袋子”。 一个个山寨被连根拔起,他们多年劫掠积攒的钱粮、财物,尽数充公。 不到一个月,京兆尹境内的匪患便被彻底肃清。 苏弘又下令,将前将军府迁往长安。 命贾诩、荀彧主持政务,按照凉州的模式,重建长安和京兆尹。 还好当初李傕忌惮苏弘的威名,没敢放火烧城,不然重建起来,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安顿好长安的事务,苏弘立刻下令:“吕布为主将,马超、庞德为副将,率五千铁骑,追击李傕等人!” 吕布领命,率军疾驰而去。 可当他们追到华阴时,却接到了天子已经北渡黄河、逃往河东的消息。 骑兵无法渡河,吕布只能驻军华阴,派人向苏弘请示。 苏弘当即回令:“不必渡河追击。命你率军进驻潼关,同时攻占弘农郡全境,清剿李傕残部,扼守关中门户。” 随后,苏弘又给河东的王邑和赵云去信:“命王邑立刻筹备粮草,供应天子一行。赵云为主将,法正为监军,率一万大军,前往河东迎驾。” 河东郡,安邑。 刘协惊魂未定,刚刚安顿下来,就立刻找到了他最信任的董承商议。 “董爱卿,” 刘协急切地说道,“河东郡是苏弘的地盘。不如我们立刻派人联络王邑太守,请前将军前来护驾。有前将军在,我们就安全了。” 董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好不容易才掌控了天子,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怎么可能甘心把天子拱手让给苏弘。 董承当即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苏弘若是真心救驾,早在陛下在长安的时候就出兵了!何至于让陛下遭受这么多磨难,死了这么多大臣?他分明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好行董卓之事!” 第169章 刘协的救命稻草! 这话正好戳中了刘协心中的痛处。 他想起了在长安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惨死的大臣,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芥蒂。 刘协犹豫道:“可是…… 朕听说,前将军已经攻占了长安,兵临潼关,正在弘农与李傕交战。他还是有心救朕的。” “陛下糊涂啊!” 董承连忙道,“苏弘和董卓、李傕有什么区别?都是手握重兵的武夫!陛下若是落到他手里,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挟持罢了!” “不如我们趁此机会,立刻前往洛阳。回到旧都,陛下便可下诏,召集关东诸侯勤王。袁绍、袁术、曹操,都是大汉忠臣,定会率兵前来护驾。到时候,陛下便可亲掌朝政,重振大汉!” 刘协被董承说动了。 他今年十几岁,正是渴望亲政的年纪。 若是回到长安,必然还是苏弘说了算。 可若是回到洛阳,依靠关东的士族和诸侯,说不定真的能夺回权力。 在他看来,大汉养士四百年,那些读圣贤书的士人,总比苏弘这些拿刀的武夫可靠得多。 “好!” 刘协下定了决心,“就依爱卿所言。我们连夜动身,前往洛阳!” 当夜,刘协带着董承、杨奉等人,悄悄离开安邑,乘船沿黄河东下,直奔洛阳而去。 等到赵云率领大军赶到安邑时,刘协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 赵云派人沿着黄河搜索了多日,始终没有找到天子的踪迹,只能无奈地给苏弘回信。 长安,前将军府。 苏弘拿着赵云的书信,看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没有丝毫遗憾,反而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天子走了,这个最大的麻烦和包袱,终于甩掉了。 从此以后,关中之地,尽归他苏弘所有。 再也没有人能用天子的名义,对他指手画脚了。 苏弘放下书信,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关中的位置。 逐鹿天下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刘备带着麾下的队伍,一路护送着天子的车驾。 此时的东归队伍,早已狼狈不堪。 洛阳周边经董卓之乱,虽因苏弘的威慑保住了城池宫室, 可百姓早已被董卓强行迁走,方圆百里十室九空,荒无人烟。 一行人缺衣少食,只能靠沿途挖野菜、摘野枣充饥。 饿死、病死的人,每天都有。 刘备因护驾有功,被刘协封为镇东将军,独领一军,护卫在天子车驾左右。 他凭着过人的仁德和魅力,一路上又收拢了数百溃散的士兵和游侠, 麾下渐渐有了千人规模。 这一日,车驾行至洛阳城北的平阴县,暂时停下休整。 一片破败的民宅里,刘备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名受伤的士卒清理伤口。 那士卒的腿伤早已溃烂,生了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 周围的人都掩着鼻子,不敢靠近。 刘备却毫不在意,用小刀一点一点刮去腐肉,又用煮沸过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伤口。 “忍着点。” 刘备温声道,“这是我从前将军苏弘那里学来的法子。用沸水煮过的布条,能防止伤口腐烂。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那士卒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道:“多谢刘将军!多谢刘将军救命之恩!” 刘备刚包扎完,张飞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张飞打开布包,里面是满满一包红彤彤的大枣。 “我爬到村头那棵最高的枣树上摘的,别人都够不着。” 张飞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大哥你都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天天把粮食让给受伤的弟兄。快吃点,补补身子。” 刘备看着张飞满是划痕的手,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翼德。” 他接过枣子,刚拿起一颗要吃,突然想起了什么, 转头问一旁的简雍:“宪和,陛下用过饭了吗?” 张飞偷偷给简雍使了个眼色,简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张飞连忙道:“大哥!这枣子是我特意给你摘的!你都快饿晕了,还管别人干什么!” 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翼德,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少吃几颗饿不死,可陛下身系天下,万万不能饿着。” “大哥!” 张飞还想再劝。 “别说了。” 刘备制止了他,捧着那包枣子,朝着天子的行辕走去。 行辕里,刘协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平阴县周围破败的场景,神色落寞。 听说刘备前来送食物,他连忙让人把刘备叫进来。 “臣刘备,参见陛下。” 刘备躬身行礼,将枣子递了上去,“臣无以为献,只有一些野枣,聊解陛下燃眉之急。” “刘爱卿有心了。” 刘协接过枣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拿起一颗,却没有吃,而是分出一半,递给身边的内侍:“这些拿去给皇后!” 待内侍走后。 刘协放下剩下的枣子,看着刘备,缓缓问道:“刘爱卿也姓刘,不知祖上是何人?” 刘备躬身答道:“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 “哦?” 刘协眼睛一亮,立刻对随行的宗正道,“快,取宗族世谱来!” 宗正连忙取来泛黄的族谱,当众宣读: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达。达生丰灵侯不疑。不疑生济川侯惠。惠生东郡范令雄。雄生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读完族谱,刘协大喜过望。 按照辈分排下来,刘备竟是他的叔叔! “皇叔!” 刘协激动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刘备面前,拉住了他的手。 这些日子,他受尽了董卓、李傕等人的挟持和摆布,身边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刘氏宗亲, 而且还是一个能打仗、有仁德的宗亲,刘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170章 多谋而少断! 天子刘协心里很清楚,大汉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董卓、李傕、郭汜之流,都是狼子野心,想篡汉自立。 袁绍、袁术这些世家子弟,也个个心怀鬼胎。 唯有刘氏宗室,才是真正和大汉休戚与共的。 当年刘焉去益州隔绝交通,形同自立。 他故意放走刘璋,就是希望刘焉能在益州站稳脚跟,日后成为反董的力量。 幽州的刘虞、荆州的刘表,也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宗室。 如今董承已经派赵岐去荆州,催促刘表运送粮草。 而眼前的刘备,一路护驾,忠心耿耿,又有勇有谋。 若是能得到他的辅佐,自己或许真的有机会亲掌朝政,重振大汉。 “皇叔一路辛苦,护驾有功。” 刘协拉着刘备的手,郑重道, “朕今日封你为宜城亭侯。以后,左右皆称皇叔。” “臣,谢陛下隆恩!” 刘备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从一个织席贩履的平民, 终于有了正式的汉室宗亲身份,得到了天子的认可。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行辕外,阳光透过破败的屋檐,洒在刘备的身上。 邺城,车骑将军府。 袁绍端坐主位,面色凝重。 下方分列两侧,文臣有辛评、审配、郭图、逢纪,武将以淳于琼为首。 众人齐聚一堂,商议的正是天子东归之事。 袁绍敲了敲案几,沉声道:“刚接到河内急报,高干传来消息,天子已渡过黄河,驻跸平阴县,不日便要移驾洛阳。诸位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逢纪率先起身,拱手道:“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啊!袁家四世三公,世代受汉恩。如今天子流亡,宗庙倾覆,天下诸侯虽口称义兵,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互相吞并,无人真正关心陛下安危。” “如今将军已平定冀州大部,兵精粮足,基业稳固。正应立刻派兵前往洛阳,迎接天子,迁都邺城。届时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不臣。天下谁敢不从?” 审配立刻点头附和:“元图所言极是!迎奉天子,乃是顺天应人之举。既能得大义之名,又能收天下人心。此乃霸业之基,万万不可错过!” 袁绍麾下谋士分为两派,逢纪审配赞同的,郭图辛评就要反对。 郭图闻言,冷笑一声,站出来反驳道:“二位此言差矣!汉室衰微,已非一日。如今想要重振大汉,无异于痴人说梦。”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各路英雄拥兵自重,割据州郡,为的就是争夺天下。若是把天子接到邺城,凡事都要上表请示。听他的,主公的权力就没了;不听他的,就是抗旨不尊,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这不是自缚手脚吗?” 辛评也跟着说道:“公则说得对。如今群雄并起,强者为尊。与其受制于一个傀儡天子,不如专心经营冀州,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再图天下。” 逢纪急道:“郭先生此言大谬!迎奉天子,不是受制于他,而是利用他!大义名分,重于十万雄兵!今日我们不行动,必然会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军当早做决断!”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袁绍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他素来好谋无决,听着两边都有道理,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武将淳于琼,问道:“仲简,你怎么看?” 淳于琼站起身,大大咧咧地说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末将觉得,迎奉天子未必是好事。” “别的不说,就说前将军苏弘。他坐拥凉、并、三辅之地,手握十几万精锐,兵强马壮,实力远胜我们。他离长安那么近,都没有迎奉天子,反而眼睁睁看着天子东归洛阳。可见这迎奉天子,肯定不是什么美差。”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苏弘的实力,天下皆知。 连他都不做的事,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患? 袁绍更是心中一动。 他对苏弘的忌惮,远超任何人。 当初高干拿着朝廷的诏书,都没能踏进并州一步,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了河内担任太守。 苏弘那么精明的人,都不抢天子,说明这里面肯定有坑。 袁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思绪万千。 其实,他心里本就不愿意迎奉天子。 首先,他最担心的就是权力问题。 一旦把天子接到邺城,君臣名分已定。 到时候到底是天子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若是天子不甘心做傀儡,联合朝中旧臣和天下士族对付他,他该怎么办? 大汉养士四百年,忠于汉室的人不在少数。 真到了那一步,他恐怕会众叛亲离。 其次,汉献帝是董卓立的。 而他袁绍,是当年关东讨董联盟的盟主。 他一直以 “诛除国贼,匡扶汉室” 为旗号起兵。 如今若是尊奉董卓所立的皇帝,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的政治正确性,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更何况,他们袁氏几代人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取汉而代之。 在他看来,汉室气数已尽,根本没有复兴的可能。 他没必要费力不讨好,去扶持一个注定要灭亡的王朝。 最后,如今他周边并不太平。 北边有公孙瓒虎视眈眈,南边的曹操蠢蠢欲动想要反叛,西边的苏弘更是心腹大患。 当务之急,是先消灭公孙瓒,稳固冀州的地盘。 至于天子,暂时顾不上。 想通了这些,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好了,都别争了。” “如今天子身边有董承、杨奉等人护驾,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刚刚击败公孙瓒,冀州百废待兴,不宜大动干戈。迎奉天子之事,暂且搁置。” “传令下去,命河内太守高干,装作不知天子过境之事,不得擅自行动。” 逢纪和审配闻言,急道:“将军!万万不可啊!错过今日,追悔莫及!” 袁绍却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逢纪和审配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一场关乎天下大势的争论,就此落下帷幕。 而远在许县的曹操,却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171章 荀彧想家了! 许昌,兖州牧守府。 曹操接到天子东归洛阳的密报,立刻召集麾下核心谋士议事。 毛玠、郭嘉、程昱三人分坐两侧,神色凝重。 曹操敲了敲案几,沉声道:“天子已渡黄河,不日便抵洛阳。诸位说说,我们该当如何?” 毛玠率先起身,拱手道:“明公,如今天下分崩,天子流离,生民涂炭。各州郡拥兵自重,名为匡扶汉室,实则互相吞并。若想成就霸业,必先占大义名分。” 曹操点了点头:“孝先所言极是。只是我心中尚有疑虑。苏弘坐拥三辅,离长安近在咫尺,却眼睁睁看着天子东归,丝毫不为所动。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陷阱?” 一直沉默的郭嘉,闻言轻笑一声,开口道:“明公多虑了。苏弘不迎天子,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苏弘在凉并推行的新政,分田夺地,打压世家,早已与大汉四百年的制度背道而驰。天子代表的,是世家士族的利益。若是把天子接到长安,苏弘要么放弃自己的新政,向世家妥协;要么与天子决裂,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无论哪一种,对他都没有好处。” “天子这张牌,对苏弘是毒药,对我们,却是天赐良机!” 曹操看着郭嘉,眼中满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却眼光毒辣,洞察人心。 自从郭嘉前来投奔,自己如虎添翼。 “奉孝所言,一针见血。” 曹操抚掌笑道,“只是如今兖州初定,豫州尚有残余势力未平。天子身边又有杨奉、董承等人手握重兵。我们若是贸然前去迎驾,恐怕会引发冲突,耽误平定后方的大事。” 郭嘉站起身,朗声道:“明公此言差矣!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 “如今天子蒙尘,义士有存本朝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若能趁此时机,奉主上以从人望,此乃大顺;秉至公以服雄杰,此乃大略;扶弘义以致英俊,此乃大德。” “杨奉、董承之流,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若是今日不行动,等袁绍、袁术等人反应过来,再想迎驾,就晚了!” 程昱也立刻附和:“奉孝所言极是!明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见三大谋士意见一致,曹操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案几:“好!就依诸位所言!立刻传令,筹备粮草,准备前往洛阳,迎奉天子!” 与优柔寡断的袁绍不同,曹操一旦下定决心,便雷厉风行。 议事结束后,郭嘉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书信。 这是荀彧前不久写给他的,信中盛赞苏弘的雄才大略和凉并的新政, 邀请他前往长安,共辅苏弘。 郭嘉坐在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写起了回信。 “文若兄台鉴: 承蒙举荐,不胜感激。然苏将军麾下,文有贾诩、荀攸、沮授、田丰,谋主如云;武有吕布、马超、关羽、典韦,猛将如雨。嘉若前去,不过是锦上添花,难有大用。 今我已投孟德公麾下。孟德公知人善任,不拘一格,有雄才大略,又能体恤百姓。虽目前基业未固,然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文若兄离家多年,想必也十分思念颍川故土。如今颍川已在孟德公治下,政通人和。若是得空,不妨回乡看一看。长安离颍川不远,往返不过数日。 顺颂时祺。 郭嘉顿首。” 写完信,郭嘉笑着盖上自己的火漆印,唤来小厮,命他将信送往长安。 看着小厮远去的背影,郭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荀彧心生动摇,离开苏弘,前来投奔孟德公,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荀彧的内政之才,天下无双。 若是能得荀彧相助,孟德公如虎添翼,何愁天下不定。 长安,前将军府。 荀彧正在处理公文,收到了郭嘉的回信。 他拆开信,细细读了一遍。 看到郭嘉夸赞曹操,又劝自己回乡看看,荀彧心中不由得一动。 是啊,自己离开颍川已经这么多年了。 父母年迈,族中亲友也许久未见。 如今颍川太平,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荀彧放下信,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想向苏弘告假,回乡省亲。 可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又有些犹豫。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七十万黑山军的安置还没完成,吕布在弘农与李傕残部交战,后勤粮草全靠他统筹。 他若是走了,这么多事,谁来接手? 荀彧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贾诩问问。 他来到贾诩的公房,贾诩正埋首处理文书。 见荀彧进来,贾诩放下笔,笑着问道:“文若,找我有事?” 荀彧坐下,叹了口气:“文和,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乡了?” 贾诩闻言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算起来,怕是有十几年了。当年跟着主公在金城起兵,主公每年都说,等来了新人接替我,就让我衣锦还乡。 可新人是来了不少,主公的地盘也越来越大。我身上的事,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还乡之事,怕是遥遥无期喽。” 贾诩吐槽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荀彧问道:“怎么?文若,你想回家了?” 荀彧点了点头:“是啊。离家多年,有些惦念家中父母和族人了。” 贾诩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荀彧的老家颍川,如今在曹操的治下。 贾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文若,以你现在的身份和肩上的担子,主公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黑山军安置、弘农战事、三辅重建,哪一样都离不开你。”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动声色地朝着李儒办公的方向,偏了偏头。 荀彧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贾诩的意思。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从刘备挂印而去之后,李儒便觉得是影卫司的奇耻大辱。 虽然苏弘一直要求不许影卫司监视布控麾下重臣, 但李儒还是暗中加强了对麾下官员的监察。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可若是有人敢心生二心,暗通外敌,李儒绝不会手软。 第172章 你带来的是垃圾! 荀彧若是此时提出要去曹操治下的颍川省亲,恐怕还没出长安,就会被影卫司的人盯上。 被影卫司盯上的人,怕是要躺着出长安了。 荀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心中那点思乡的念头,瞬间被掐灭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对着贾诩拱了拱手:“多谢文和提醒。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贾诩的公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荀彧坐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拿起郭嘉的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才惊觉,郭嘉的信中,字字句句都在引导自己想家,引导自己去了解曹操。 看似只是朋友间的寻常问候,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真的向苏弘提出要去颍川省亲,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苏弘宽宏大度,像放过刘备一样放自己离去。 怕是那李儒也会在离开长安后,夺走自己的性命。 荀彧放下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郭奉孝啊郭奉孝,果然不愧是鬼才之名。连我,都差点中了你的计。” 窗外,夜色渐浓。 荀彧将郭嘉的信,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腾起,瞬间将信纸吞噬殆尽。 荀彧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长安,东市。 曾经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市集,如今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少当年逃离长安的百姓,听闻苏弘入主关中,纷纷返回故土,重建家园。 整座长安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西域胡商,正愁眉苦脸地守着自己的货摊。 他叫阿卜杜拉,来自大宛。 为了这趟生意,他变卖了全部家产,换了满满一车玻璃制品。 一路上,他路过金城、汉阳,看着那些地方的繁华集市,都不敢多做停留。 生怕有人认出他的货物,抢着买走,让他没法在长安卖个高价。 他早就听说,长安的贵人最喜欢西域的玻璃。 当年他的一个邻居,就是靠着运了几箱玻璃来长安,回去就成了贵族。 阿卜杜拉做了好几年的发财梦,本以为这一趟能让自己也翻身做主人。 可到了长安他才发现,自己彻底傻眼了。 整整三天,他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 带来的盘缠也快花光了。 阿卜杜拉坐在路边,看着满车的玻璃,欲哭无泪。 他的妻子抱着七岁的女儿,坐在一旁,低声啜泣。 “我们怎么办啊?” 妻子哽咽道,“所有的钱都砸在这些琉璃上了。要是卖不出去,我们就要饿死在长安了。” 阿卜杜拉抱着头,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长安人不喜欢琉璃了?明明以前很值钱的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传来。 “妹妹,你快来看!这些玻璃玩意儿好奇怪啊!” 说话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眉清目秀,气度不凡。 正是苏弘的长子苏瑾。 他身边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正是八岁的苏芷。 苏弘带着王异、貂蝉,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一家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正在市集上闲逛。 苏芷跑过来,探头看了看筐里的玻璃,撇了撇嘴:“呀!这也叫玻璃?咱家工坊扔掉的次品,都比这些好看多了!” 这话一出,阿卜杜拉的女儿立刻急了。 她站起来,叉着腰,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大声道:“你胡说!我爹爹的琉璃,是全西域最好的!” 苏瑾皱了皱眉,良好的家教让他没有和小女孩争执。 可苏芷却不干了。 她从小被苏弘宠爱,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哼!” 苏芷也叉着腰,仰着小脸道,“我爹爹做的玻璃,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你这破玻璃,白给我都不要!” 两个小女孩的争执,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带着王异和貂蝉走了过来。 阿卜杜拉抬头一看,见苏弘气度不凡,身后的两位夫人更是雍容华贵,知道是遇到了贵人。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苏弘深深鞠了一躬,苦着脸说道:“贵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的千金。” “无妨。” 苏弘摆了摆手,看了一眼筐里的玻璃,心中已然明白。 这些都是西域最原始的玻璃,浑浊不堪,杂质极多。 在苏弘没有大规模烧制玻璃之前,这些东西确实能在中原卖上天价。 可如今,苏弘的玻璃工坊早已能生产出高透明度的玻璃, 西域的残次品,自然没有了市场。 若是他们愿意把这些玻璃运到江东或者益州,或许还能卖些钱。 可一来一回,路费都比货物值钱,根本没有利润。 阿卜杜拉看着苏弘,叹了口气道:“贵人,您家小娘子说的没错。这些琉璃,确实不值钱了。我变卖了全部家产,才换来这些东西。本想来长安碰碰运气,没想到……” 他红着眼眶,继续道:“我不求别的。只求贵人能让我看一看,长安最好的琉璃是什么样子。这样,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苏弘微微一笑,看向貂蝉。 王异作为主母,身份不便。 貂蝉作为妾室倒是无妨。 她轻轻抬起白皙的手臂,褪下了手腕上苏弘送的一支玻璃手镯。 那手镯通体澄澈,如同凝固的清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质。 貂蝉将手镯递给阿卜杜拉的妻子。 那妇人接过手镯,瞬间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纯净、如此美丽的玻璃手镯。 阳光透过手镯,在地上投下一道七彩的光晕,如梦似幻。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镯,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颤抖着递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面前。 阿卜杜拉不敢触碰手镯,远远望去,只觉得那手镯光彩夺目不似人间所有。 他看着妻子手中的手镯,再看看自己筐里那些灰蒙蒙的玻璃,顿时面如死灰。 他的女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原来,人家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引以为傲的宝贝,在人家女儿眼里,确实连垃圾都不如。 第173章 家宴! 阿卜杜拉再也忍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苏弘面前,匍匐在地,亲吻着苏弘的靴子。 “贵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阿卜杜拉痛哭道,“我愿意卖身给您做奴隶!我的妻子和女儿,也可以留给您做女仆!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玻璃运回去,或者给我一条活路!” 苏弘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 他看着这一家人可怜的样子,心中动了恻隐之心。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想要打通西域以西的商路。 而阿卜杜拉这样熟悉西域风土人情的胡商,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苏弘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先让人安排你们住下,管你们吃住。这些玻璃,我按成本价收了。” “等你们安顿下来,若是愿意为我做事,我可以给你一支商队,让你负责跑西域以西的商路。只要你好好干,将来赚的钱,比你卖玻璃多得多。” 阿卜杜拉闻言,喜出望外,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再生父母!” 苏弘笑了笑,叫来随行的侍卫,吩咐道:“带他们去咱们名下的客栈安置。另外,传信给李儒,让他查一下这家人的底细。若是没有问题,就把他们编入商队。” “诺!” 侍卫躬身领命。 阿卜杜拉一家人千恩万谢地跟着侍卫走了。 苏芷拉着苏弘的衣角,好奇地问道:“爹爹,为什么要帮他们呀?” 苏弘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道:“因为他们能帮爹爹,把咱们的好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让天下更多的人,都能用上咱们做的玻璃,穿上咱们织的布。” 苏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长安,汉阳大学堂外。 公示栏前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新一期的官吏考试录取名单,刚刚张贴出来。 榜上有名者,欣喜若狂; 名落孙山者,垂头丧气。 张超站在人群最后面,目光扫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只觉得头脑一阵发凉,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离他远去。 又落榜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加考试了。 最好的一次,也比最后一名差了三分。 张超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低着头,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出身京兆尹张氏,早已落魄的寒门。 祖上曾在长安做过小官,到了父亲这一代,只能在县衙里当个差役。 本以为自己也能子承父业,混口饭吃。 可是,董卓来了。 还有跟着董卓一起带来的杀戮。 父亲在一次上街时,被乱兵一刀砍死,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从此,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后来李傕、郭汜在长安混战,他散尽家财,拼了命才带着母亲逃到槐里。 若不是苏弘开仓放粮,每日施粥。 他们母子俩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 回到长安后,张超唯一的心愿,就是通过考试出仕,报答苏弘的救命之恩。 可他天资有限,跟着父亲学的那点东西,根本应付不了大学堂的考试。 走进巷子,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踮着脚张望。 “超儿,你可回来了!快进屋,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羊肉!” 母亲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包。 张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着母亲进了屋。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三间小屋,是苏弘入主长安后,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的。 虽然狭小,却干净整洁,遮风挡雨。 看着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羊肉,张超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父亲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还能吃上一次肉。 现在,他们家徒四壁,哪里还能买得起羊肉。 “娘,这肉……” “这是将军府赏的!” 母亲兴奋地说道,“我不是在将军府帮着做活吗?今日府里杀羊,每个下人都分了一块羊肉和佐料。你快尝尝,我学着将军府的做法做的,放了好多佐料,可香了!” 张超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香辣美味。 可他却觉得心里又酸又涩。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他连忙低下头,借着擦汗的功夫,抹掉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好吃,娘做的最好吃了。” 母亲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儿子又落榜了。 张超放下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娘,我不考了。我想去将军府的商队,应聘管事。” 母亲盛饭的手猛地一顿。 她将饭碗递给张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哽咽:“也好,也好。我听王夫人说,将军府正要组建去西域的商队。你识字,又懂事,肯定能选上。”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只是…… 只是去了西域,一走就是一年多。娘…… 娘一年都见不到你了……” 张超也红了眼眶。 他也想留在长安,陪着母亲。 可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不了工坊做工。 去商队当管事,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母子俩相对无言,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与此同时,前将军府的后院,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苏弘在烤架前忙碌着。 一串串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滴下的羊油溅起火星,浓郁的香气飘出很远。 贾诩、李儒、荀攸、荀彧、田丰五人围坐在桌前, 看着亲自烤肉的苏弘,坐立不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顿饭,是苏弘特意为田丰设的接风宴。 田丰在并州整顿吏治,铁面无私,得罪了不少世家,却也把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苏弘特意将他调回长安,准备让他主持司隶的吏治整顿。 “都愣着干什么?” 苏弘烤好一把肉串,先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笑着说道,“这是家宴,没有什么主公臣子的。你们再不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这半天功夫就白费了。” 见苏弘先动了口,众人这才放下拘谨,纷纷抓起肉串,狼吞虎咽起来。 羊肉外焦里嫩,撒上苏弘特制的孜然和辣椒面,味道鲜美无比。 贾诩和李儒虽是凉州人,也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羊肉串。 荀彧、田丰这些中原士子,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田丰一手拿着一串肉串,嘴里塞得满满的,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主公,不是我说你。你总在府里围着灶台转,也不是个事啊。如今司隶未定,天子在洛阳,是不是该催催吕布将军,尽快剿灭李傕残部,打通通往洛阳的道路?” 荀彧闻言,忍不住笑道:“元皓,你这话之前,是不是先把手里的肉串放下?主公要是不围着灶台,我们哪有这口福?” 田丰老脸一红,又狠狠咬了一口肉串:“不能放!我要是放下,转眼就被你们抢光了!” 第174章 虎牢关有人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苏弘又端来一把刚烤好的蔬菜,坐在桌边,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缓缓道:“弘农那边,还有不少世家冥顽不灵。我让奉先赶着李傕,正好帮咱们清理清理这些人的坞堡。” “虽然慢了点,但等李傕把这些世家都啃干净了,元皓去整顿吏治,文若去分田分地,就能少很多麻烦。” 李儒闻言,只觉得脖颈一凉。 这正是苏弘和贾诩定下的阳谋。 李傕、郭汜残部没有根基,缺粮少饷,只能靠劫掠为生。 贫民百姓身上榨不出多少油水,他们自然会把目光投向那些囤积了大量粮食的世家坞堡。 识相的世家,早早向苏弘投诚,就能得到吕布大军的保护。 不识相的,就只能等着被李傕的乱军攻破坞堡,家破人亡。 有时候,李傕攻不下坚固的坞堡, 第二天他的大营外就会出现一批“野生”的攻城器械。 李傕也是个聪明人,为了活命,自然心领神会, 捡了攻城器械,便挑着那些不肯归顺的世家往死里打。 如今弘农境内的世家,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贾诩放下肉串,擦了擦嘴,沉声道:“主公,弘农的事差不多该收尾了。接下来,我们该把目光投向河内郡了。” “河内是并州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将来安置黑山军百姓的关键道路。如今河内在袁绍外甥高干手中。若是不拿下河内,将来迁移百姓时,一旦高干派兵突袭,百姓必然损失惨重。” 苏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河内是要打,但不是现在。” “弘农还未彻底平定,洛阳还有天子在。若是此时贸然越过弘农攻打河内,袁绍必然会勾结弘农残余的世家,断我们的后路。到时候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笑着说道:“不急。先做好眼前事。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吃肉喝酒,为元皓接风洗尘!” “来,干了这碗!” “干!” 众人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炭火噼啪作响,酒香肉香和众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许昌,曹操府邸。 与苏弘家宴的清雅不同,曹操的武将家宴,处处透着一股粗犷的豪气。 厅内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大块的牛羊肉和酒坛。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纯、曹洪等曹氏夏侯氏子弟, 以及于禁、乐进两员大将,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划拳声、大笑声此起彼伏。 曹操端着酒碗,看着麾下这群生龙活虎的猛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放下酒碗,叹了口气,故作沉重地说道:“唉,如今天子蒙尘,在洛阳忍饥挨饿,我却在这里饮酒作乐,心中实在不忍啊。”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武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都是打仗的好手,可这种文绉绉的道德说辞,哪里会说。 曹操看着众人茫然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跟谋士说话说习惯了,总喜欢先站在道德高地上铺垫一番。 这套对这些大老粗,根本不管用。 曹操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道:“好了,不说这些虚的。我决定,派一员大将,率三千精兵,前往洛阳,迎接天子迁都许昌。” 曹操话音刚落,厅内诸位武将这下都听懂了。 “主公!我去!” “我愿往!” 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落后。 曹洪借着酒劲,猛地一拍桌子,一步跨出,大声道:“都别争!这差事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众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谁都知道,当年曹操追击董卓,在荥阳大败,是曹洪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曹操,步行护卫,才救了曹操一命。 这份恩情,曹操一直记在心里。 曹洪在曹营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曹操看着曹洪,点了点头,沉声道:“子廉,此去凶险。天子身边有杨奉、董承等人手握重兵,袁术、袁绍也在虎视眈眈。没有朝廷诏书,他们必然不会轻易让我们接走天子。” 曹洪拍着胸脯,大声道:“主公放心!我若是迎不回天子,提头来见!” “胡说什么!”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郑重,“我不要你提头来见。我只要你平安回来。记住,凡事量力而行,不可硬拼。一次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在我心里,就算是天子亲临,也比不上你曹子廉重要!” 这话一出,曹洪虎目含泪,“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哽咽道:“主公!末将…… 末将定不辱命!” 曹操派曹洪迎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曹操的敌人,寿春袁术的耳中。 袁术坐在大殿上,听完探子的汇报,冷笑一声:“曹操?他也想迎奉天子?真是痴心妄想!” 袁术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迎奉天子。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真命天子,怎么可能去迎一个傀儡皇帝。 但曹操想做的事,他就一定要破坏。 袁术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命苌奴率三千兵马,前往虎牢关,拦住曹洪!绝不能让他把天子接到许昌!” “诺!” 与此同时,洛阳的董承也收到了袁术的密信。 信中把曹操说得十恶不赦,说曹操名为迎驾,实则是想劫持天子,然后诛杀董承、杨奉等人,独揽大权。 董承本就多疑,看完信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立刻找到刘备,焦急地说道:“皇叔!大事不好了!曹操派大军来了,想要劫走天子,杀了我们!” 刘备皱了皱眉,有些怀疑:“曹操真的会如此?” “千真万确!” 董承急道,“袁术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皇叔,天子就拜托你看护了!我亲自带兵去守虎牢关,绝不能让曹操的人进来!” 说罢,董承不等刘备再说,立刻点齐本部兵马,急匆匆地赶往虎牢关。 另一边,曹洪带着三千精兵,一路向西,直奔洛阳。 他本以为天子蒙尘,自己带兵前去接应,必然会受到热烈欢迎。 因此一路上并没有太过防备。 可当大军赶到虎牢关下时,曹洪才发现,这座荒废多年的雄关,竟然已经被人占据了。 第175章 猫捉老鼠结束了! 曹洪见虎牢关有人守关,立刻上前大喊。 “关上的人听着!” “我乃兖州牧曹操麾下大将曹洪!奉主公之命,前来迎接天子前往许昌,许昌兵多粮广,天子到了许昌,便可与我家主公共享太平!快快开关放行!” 董承站在关楼上,大声喝道:“天子安好!荆州牧刘表已运送粮草前来,不劳曹将军费心!你无诏带兵入关,形同谋反!速速退兵,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放屁!” 曹洪大怒,“老匹夫!天子蒙尘,你不思尽忠,反而据关自守!今日我必破此关!” 曹洪当即下令:“全军听令!攻打虎牢关!” 曹军士兵呐喊着,朝着关楼冲去。 虎牢关虽然荒废多年,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董承的士兵居高临下,箭矢、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曹军士兵伤亡惨重,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曹洪杀红了眼,亲自带着亲卫冲锋。 他手持大刀,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了关墙。 董承的士兵哪里是曹洪的对手,纷纷败退。 眼看虎牢关就要被攻破,董承吓得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曹洪身后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不好!将军!我们被偷袭了!” 曹洪回头一看,只见袁术麾下大将苌奴,带着三千兵马,从背后杀了过来。 “该死!” 曹洪暗骂一声。 腹背受敌,再打下去,必然全军覆没。 “撤!全军撤退!” 曹洪当机立断,带着残兵,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撤回了许昌。 董承看着曹军撤退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河内郡,高干接到了虎牢关战事的消息,只是随手扔在了一边。 袁绍早就有令,无论天子那边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插手。 他乐得清闲,根本懒得理会。 许昌,曹操府邸。 曹洪跪在地上,满脸羞愧:“主公,末将无能,没能攻下虎牢关,还损兵折将。请主公治罪!” 曹操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子廉,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朝廷诏书,就仓促让你出兵。而且我也没想到,袁术竟然会横插一脚,派苌奴偷袭你的后路。战败之责,在我思虑不周,不在你。” 曹洪闻言,更加感动:“主公……” “好了,别说了。” 曹操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回去好好休整,养精蓄锐,以后有的是仗打。” 安抚好曹洪,曹操立刻召集郭嘉、程昱、董昭、毛玠等人议事。 “诸位,” 曹操沉声道,“如今董承、杨奉等人占据洛阳,阻拦我们迎驾。强行出兵,只会两败俱伤。此事该如何解决?”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董昭,突然笑了笑,开口道:“主公,此事易耳。” 众人皆是一愣,看向董昭。 这个董昭,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没想到竟然第一个想出了对策。 曹操大喜,连忙问道:“公仁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董昭拱手道:“主公,天子身边的这些将领,看似团结一致,实则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我们可以效仿前将军苏弘在长安的方式,用离间计,分化他们。” 郭嘉皱了皱眉:“他们在长安,已经吃过前将军离间计的大亏,还会再上当吗?” “会的。” 董昭自信地说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万能的计策,只有顺势而为。” “前将军当年离间李傕、郭汜,是因为他们本就有矛盾,苏弘只是推波助澜,让矛盾提前爆发。如今我们面对的情况,也是一样。” “洛阳残破,粮草匮乏。刘表送来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分。这些将领,谁都想多占一点粮食,多掌一点权力。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大势。” 程昱点了点头。 但是在程昱看来缺粮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程昱微微一笑说道:“在某看来,只要城中有人,那就是有粮食。” 董昭闻言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挥手表示,不是程昱说的那种粮食。 董昭缓了缓,继续说道,“杨奉麾下兵马最多,实力最强,但也最缺粮食。他空有大军,却没有粮草,根本发挥不出实力。我们可以写信给杨奉,主动与他交好,承诺给他提供粮草。” “杨奉是个有勇无谋之辈。只要我们给他粮食,他必然会感激我们,成为我们在洛阳的内应。只要杨奉倒向我们,董承之流,根本不足为惧。” 郭嘉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妙计!此计甚妙!” 曹操也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握住董昭的手:“公仁!真是我的张子房啊!” “与杨奉交好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诺!” 董昭躬身领命。 很快,董昭以曹操的名义,给杨奉写了一封信。 信中言辞恳切,对杨奉护驾之功大加赞赏, 又说曹操愿意与杨奉结为盟友,互通有无。 曹操有粮,杨奉有兵,同生共死,共辅汉室。 杨奉接到信后,大喜过望。 他正为粮食的事愁得睡不着觉。 “太好了!” 杨奉拿着信,对麾下众将说道,“曹操在许昌,兵精粮足。有他相助,我们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当即,杨奉联合众将,上表朝廷,举荐曹操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 就这样,曹操不费一兵一卒,就拉拢了杨奉这个最强的盟友。 通往洛阳的大门,已经为他缓缓打开。 迎接天子迁都许昌,只差最后一步。 长安,前将军府。 苏弘看着手中关于曹洪战败、曹操结交杨奉的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心中了然,曹操迎奉天子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已经被搬开了。 用不了多久,天子就会被曹操接到许昌。 “传令吕布。” 苏弘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猫捉老鼠的游戏,该结束了。把李傕和郭汜的人头,给我送来。” “诺!” 传令兵躬身领命,疾驰而去。 第176章 苏弘诛心! 弘农郡,商县。 吕布在马上接过苏弘的军令,看完后,嘴角露出嗜血的笑容。 “终于可以动手了!” 他厉声传令:“庞德听令!命你率本部三千骑兵,攻取李傕大营,取其首级!马超听令!命你追击郭汜所部,务必将其人头带回!其余人随我前往武关,截断他们南下荆州的退路!” “诺!” 庞德和马超齐声领命,各自率军而去。 此时的李傕大营,一片死气沉沉。 曾经拥兵十万的西凉猛将,如今麾下只剩下不到三千的残兵败将。 这几个月来,他们被吕布、马超、庞德三人, 像赶鸭子一样,从弘农郡最北边一路赶到了最南边。 苏弘的算盘打得精,逼着他们去攻打那些不肯归顺的世家坞堡。 等他们拼光了家底,把弘农境内的钉子拔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李傕和郭汜再蠢,也明白自己成了苏弘的弃子。 他们曾数次派人向苏弘请降,言辞卑微,愿意献出全部兵马和财物,只求一条活路。 可苏弘的回复,却一次比一次冰冷。 “李傕、郭汜劫持天子,残害公卿,罪大恶极,天地不容。我身为大汉前将军,岂能接受乱臣贼子的投降?你们若想活命,可去洛阳求天子宽恕。” 李傕气得差点吐血。 当初天子东归,早就和他们讲和了,还封了他们官职。 他连忙回信:“天子早已下诏赦免臣等罪过!” 苏弘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那是天子受你们胁迫,不算数。我觉得天子没宽恕你们,才算数。”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看着这句话,李傕和郭汜彻底绝望了。 两人商议了一夜,决定分兵突围。 李傕向东,郭汜向南。 谁能逃出武关,进入荆州,谁就能活下来。 在他们看来,刘表也好,曹操也罢,总比杀人不眨眼的苏弘好对付。 可惜,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庞德和马超的骑兵,早已像饿狼一样,死死盯住了他们。 庞德率领三千铁骑,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李傕的大营。 看着营地里连岗哨都懒得站的残兵,庞德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奉前将军令!诛杀逆贼李傕!杀!” 一声令下,铁骑如潮水般冲入大营。 李傕的士兵们,早已被连绵的战事磨平了斗志。 他们躺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任凭凉州军砍杀。 庞德纵马直冲中军大帐。 只见李傕早已披挂整齐,手持长枪,站在帐外。 他虽然面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凶狠。 李傕看着坐在战马上的庞德,高声喝到:吾乃大汉大司马,来人可敢与我一战? 庞德翻身下马,提着大刀走上前,沉声道:“逆贼李傕!你劫持天子,祸乱长安,罪该万死!我乃凉州庞德庞令明,特奉前将军之命,取你首级!” 李傕冷哼一声:哼!说什么天子,废话少言,吾大好的头颅在此,你可来取! 李傕挺枪直刺庞德。 他毕竟是西凉宿将,枪法狠辣,招招致命。 庞德不慌不忙,挥舞大刀格挡。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打了三十回合,李傕渐渐体力不支,枪法散乱。 庞德抓住一个破绽,大刀横扫,一刀砍断了李傕的长枪。 紧接着,刀锋一转,直劈李傕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李傕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绝望。 庞德收起大刀,割下李傕的首级,用布包好。 “传令!打扫战场,将李傕首级,快马送往长安!” 另一边,马超正在追击郭汜。 郭汜比李傕狡猾得多,他抛弃了所有兵马,让部将带着残兵吸引马超的注意力, 自己则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带上积攒的钱财,偷偷向武关逃去。 可他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马超。 马超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计谋,让麾下士卒去收拾残兵,自己则单枪匹马,追了上去。 在武关城下,马超终于追上了郭汜。 郭汜见逃不掉了,“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解下背上的包袱,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黄金。 “马将军!马将军饶命!” 郭汜磕头如捣蒜,“这里有黄金百两,全部献给将军!只求将军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踏入司隶一步!” 马超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哼。” 马超冷笑一声,“我杀了你,这些金子照样是我的。我为什么要饶你?” 郭汜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超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出。 “噗!” 长枪贯穿了郭汜的胸膛。 郭汜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马超拔出长枪,挑起郭汜的首级,又捡起地上的包袱,挂在马上。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武关城门,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长安,前将军府。 李傕和郭汜的首级,被摆在了苏弘的案上。 苏弘看了一眼,淡淡道:“用石灰腌好,派快马送去许昌,等到大朝会时交给天子。顺便告诉天子,这两个乱臣贼子,我替他除掉了。” “诺!” 李儒躬身领命,心中暗自咋舌。 曹操那边刚入洛阳,自己主公就判断曹操要迁都许昌。 直接将李傕和郭汜的人头在曹操迁都成功的大朝会上献给天子。 主公这一手,真是杀人诛心。 把李傕、郭汜的人头送到许昌,既是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实力,也是在敲打曹操。 告诉他们,乱臣贼子,由我苏弘来诛。 天下的秩序,也该由我苏弘来定。 苏弘走到窗边,望着烟雨蒙蒙的天空。 洛阳,南宫。 曾经巍峨的宫殿,长时间没人打理,已经稍显破败了。 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天子刘协的临时行宫,不过是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偏殿。 韩暹斜靠在台阶上,一只脚翘在腿上,手里把玩着从宫里搜出来的玉佩。 韩暹本是黄巾军余党,天然的对天子就没有什么敬畏。 被杨奉招降后,跟着护驾东归。 一朝得势,便原形毕露,比董卓、李傕还要残暴。 他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刘协,大声呵斥道:“陛下!今日的酒怎么还没送来?是不是想饿死老子!” 第177章 曹操的选择! 刘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脸色苍白,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韩暹仗着手中兵马最多,根本不把天子和董承放在眼里。 平日里随意呵斥天子,夜里更是公然留宿宫中,奸淫宫女,无恶不作。 董承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敢怒不敢言。 等韩暹带着人扬长而去后,董承再也忍不住, 他“噗通” 一声跪倒在刘协面前,痛哭流涕道: “陛下!臣无能啊!!让陛下受此屈辱!臣罪该万死!” 刘协扶起他,疲惫地说道:“董爱卿,起来吧。你天天跟我说韩暹的坏话,又有什么用呢?你若是有本事,就带兵杀了他。” 董承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低声道:“陛下,韩暹兵多将广,臣…… 臣打不过他。” “那你就联合皇叔刘备。” 刘协道,“皇叔手中有一千多人马,麾下更有张翼德乃是万人敌,你们联手,未必不能除掉韩暹。” 董承连忙摇头:“陛下不可!韩暹是杨奉的人。若是我们攻打韩暹,杨奉必然会以为我们是针对他,到时候他和韩暹联手,怕是要重演李傕郭汜之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刘协终于爆发了,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既然你没本事,那就换别人来!朕这就下诏,召前将军苏弘入朝辅政!” 提到苏弘,刘协的眼中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气。 在他看来,天下诸侯中,只有苏弘是真正有能力的。 他平定凉州,收复并州,火烧鲜卑王庭,连李傕、郭汜那样的凶徒,都被他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苏弘能来,韩暹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或许真的能摆脱傀儡的命运。 可董承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苏弘和董卓、李傕一样,都是凉州武夫!狼子野心,心中哪里有什么朝廷大义!当年董卓入京,也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结果呢?” “陛下若是召苏弘入朝,无异于引狼入室!到时候,您的下场,恐怕比在李傕手中还要惨!” 这话正好戳中了刘协的痛处。 连续多年被凉州武夫挟持,受尽屈辱, 他早已对凉州兵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苏弘再厉害,终究也是凉州人。 刘协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地问道:“那…… 依你之见,朕该依靠谁?” “袁绍、袁术兄弟,都不承认陛下的正统,不肯迎驾。” 董承沉声道,“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兖州牧曹操。” “曹操忠勇可嘉,之前还派曹洪前来迎驾。而且他是宦官之后,根基浅薄,就算掌权,也不敢轻易对陛下不敬。” 刘协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你所言。拟诏,宣曹操入朝,辅弼王室。” 许昌,曹操府邸。 接到天子诏书的那一刻,曹操激动得浑身发抖。 多年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 他吸取了上次曹洪战败的教训,没有贸然出兵。 “公仁,” 曹操看向董昭,“劳烦你先去一趟洛阳,带上十万石粮食,拜见杨奉。告诉他,我奉诏入朝,特来送粮,愿与他结为盟友,共辅天子。” “诺!” 董昭躬身领命。 董昭带着粮食来到洛阳,见到了杨奉。 杨奉正为粮食的事愁得焦头烂额。 看到曹操送来的十万石粮食,顿时喜出望外。 “曹将军真是雪中送炭啊!” 杨奉大笑着说道,“我杨奉在朝外,孤立无援。曹将军若是不嫌弃,我愿与曹将军结为兄弟,同心协力,辅佐天子!” 董昭笑道:“杨将军深明大义,主公定然十分高兴。主公说了,以后只要杨将军需要粮草,尽管开口。” 杨奉大喜过望,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等曹将军来了洛阳,我约束好我的人,绝不让他们骚扰曹将军的一兵一卒!” 董昭带着杨奉的承诺,回到了许昌。 郭嘉笑道:“主公,杨奉此人,有勇无谋,贪得无厌。我们只需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送些粮草和财物,稳住他的心。他就不会对我们产生怀疑。” “好。” 曹操点了点头,“就依奉孝之计。” 一切准备就绪后,曹操亲率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洛阳进发。 几日后,曹操抵达洛阳,住进了驿馆。 夜深人静,曹操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前,望着南宫的方向,心潮澎湃。 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宦官之后,到如今手握重兵, 即将掌控天子,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屋内,董昭看着曹操望着窗外,心中一动,轻轻咳嗽了两声。 曹操回过神,看向董昭,郑重地问道:“公仁,我如今身在洛阳,应当采取何种计策,才能稳操胜券?” 董昭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兴义兵,诛暴乱,奉诏入朝拜见天子,辅佐王室,此乃五霸之功。” “但是,洛阳的各路将领,人心各异,未必肯服从主公。若是留在这里,处处受制,情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依我之见,不如请陛下移驾许昌。许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又是我们的地盘。到了那里,主公才能真正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然,朝廷刚刚回到洛阳,天下人都盼着能安定下来。此时再迁都,必然会引起非议。”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做非同寻常的事,就要有超越常规的魄力。希望主公权衡利弊,再做出决断。” 曹操听完,陷入了沉思。 迁都许昌,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有过。 但他没想到,董昭会如此直白地提出来。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一边是留在洛阳,名正言顺,却处处受制; 一边是迁都许昌,掌控全局,却要背负骂名。 一夜之间,曹操的鬓角,竟添了几缕白发。 窗外,天渐渐亮了。 曹操停下脚步,望着东方的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第178章 还是苏弘会吸睛! 曹操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 次日,他单独觐见了天子和董承。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了两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陛下,董大人。韩暹祸乱宫闱,欺辱天子,此贼不除,国无宁日。臣愿为陛下除此大患。” 刘协和董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曹操当即下令,命于禁率五千精兵,包围韩暹的营地。 同时上书天子,历数韩暹的条条罪状。 韩暹本就是个草包,见于禁的军容严整,杀气腾腾,刚一交手就大败而逃。 他带着残兵,狼狈地投奔了杨奉。 曹操怕杨奉狗急跳墙,阻拦迁都,便对天子道: “陛下,韩暹虽逃,但终究有护驾之功。不如下诏赦免他的罪过,以安杨奉之心。” 刘协自然没有异议。 董昭觉得还需要更保险一些。 便向曹操提议:“主公,杨奉有勇无谋,只要我们继续给他送些钱粮,他绝不会怀疑我们的用意。臣愿亲自去一趟杨奉军营,稳住他。” 曹操点了点头:“有劳公仁了。” 董昭带着大批粮草和财物,来到杨奉军中。 杨奉见曹操不仅没有追究韩暹的罪责, 反而又送来了这么多东西,顿时放下了所有戒心。 他拍着胸脯对董昭道:“回去告诉曹将军,之前都是误会!我杨奉绝无二心,一切都听曹将军的安排!” 稳住杨奉后,曹操在朝会上提出:“洛阳残破,粮草匮乏,转运艰难。臣恳请陛下,暂时移驾鲁阳。鲁阳离许县近,粮草运输方便,可解燃眉之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刘协和董承本就没有主见,如今全靠曹操撑腰,自然没有反对。 杨奉果然如董昭所料,丝毫没有怀疑。 直到曹操的大军护送着天子车驾,一路向东,直奔许昌而去,杨奉才终于反应过来。 “不好!我们上当了!” 杨奉大怒,带着韩暹就要去找曹操理论。 可曹操早已托病不见,闭门不出。 杨奉气急败坏,便带着士兵在定陵周边烧杀抢掠,想逼曹操出来。 曹操根本不理他,暗中派于禁率一万精兵,奇袭了杨奉在梁县的大本营。 杨奉和韩暹都不在营中,留守的士兵哪里是于禁的对手。 一场大战,梁县大营被攻破, 曹操送杨奉的所有粮草、金银和辎重,又都落入了曹操手中。 等杨奉得到消息,赶回梁县时,只剩下一片焦土。 “曹操!我 ************!” 杨奉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与你势不两立!” 可骂归骂,没了兵马和粮草,他也无可奈何。 最终,杨奉和韩暹只能带着少数残兵,南下投奔了袁术。 曹操护送天子刘协,正式迁都许昌。 许昌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曹操麾下的文臣武将,个个扬眉吐气,意气风发。 次日,天子在许昌的临时皇宫,举行了迁都后的第一次朝会。 朝会上,郭嘉、程昱、董昭等人纷纷出列,走到曹操面前,向曹操道贺。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如今天子迁都许昌,主公奉天子以令不臣,霸业可成矣!” “主公功高盖世,实乃大汉之幸!” 曹操站在殿中,接受着众人的朝贺,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从今往后,天下的号令,都将出自他曹操之手。 龙椅上的刘协,看着下方意气风发的曹操,心中却一片冰凉。 曹操那副大权在握、不可一世的样子,和当年的董卓、李傕,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曹操更会伪装,更懂得笼络人心。 他是一个比董卓、李傕更可怕的奸雄。 刘协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面带紧张的冲了进来,高声道: “报 ——!启禀陛下!前将军苏弘,派人送来了逆贼李傕、郭汜的首级!现已在宫门外候命!”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郭嘉、程昱、董昭等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才刚刚迎来天子,举行第一次朝会。 苏弘竟然在这个时候,送来了李傕和郭汜的人头。 这也太巧了! 这哪里是给天子送捷报,分明是来打曹操的脸,抢曹操的风头! 与曹操的阴沉不同,龙椅上的刘协,眼睛瞬间亮了。 他心中默念:果然,还是前将军苏弘靠得住! 这正是他制衡曹操的最好机会! 刘协当即朗声道:“好!太好了!前将军诛杀二贼,为朝廷除了大害,功不可没!” “传朕旨意!晋封前将军苏弘为骠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凉、并、司隶三州诸军事!加食邑三千户!” 旨意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曹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协。 他刚把天子接到许昌,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控朝政。 天子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苏弘如此重的封赏! 骠骑将军,位在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 假节钺,更是可以代表天子,诛杀任何不听话的将领,调动天下兵马! 更要命的是,都督司隶诸军事! 司隶州就在曹操的眼皮底下,许昌、陈留都在司隶的兵峰之下。 苏弘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率领大军,从司隶直扑许昌陈留一带!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给曹操头上悬了一把利剑! 曹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向郭嘉、程昱等人,只见他们也都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苏弘这一手,实在是太狠了。 不动声色之间,就将了曹操一军。 朝会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曹操黑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脚下的方砖。 他本以为,今天会是自己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迎奉天子,迁都许昌,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莫敢不从。 可谁能想到,苏弘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了李傕和郭汜的人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都从他身上,转移到了远在长安的苏弘身上。 第179章 不甘心的袁绍! 曹操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天子更是超乎预料的当场下旨,给了苏弘骠骑将军、假节钺的滔天权势。 曹操想下旨指责苏弘,可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苏弘不仅没有拥兵自重,反而一直在为大汉平定边疆,诛杀叛贼。 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多年,天下诸侯无人敢管,最后是苏弘出手,取了二贼的首级。 于情于理,苏弘都占尽了大义。 曹操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就在这时,右将军袁绍麾下谋军校尉应劭见无人出声。 便出列禀报:“启禀陛下,臣奉右将军之命,献上《汉官礼仪故事》,为朝廷制定百官典式。” “什么?!” 曹操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向应劭,胸中怒火瞬间爆发。 好你个袁绍! 前将军苏弘刚打了我的脸,你这个右将军就凑上来刷存在感! 朝廷的制度,用得着你从邺城派人来制定? 我曹操迎奉天子,迁都许昌,到头来,风头全让你们抢了, 我这个大将军,岂不成了摆设! 曹操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应劭的出列,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惹不起苏弘,还惹不起你袁绍吗?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摆脱袁绍附庸的身份,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朝会散去,曹操召集麾下谋士,表达了想要申斥袁绍的想法。 “主公!不可!” 郭嘉连忙劝道,“如今我们根基未稳,南边有袁术,西边有苏弘,不宜树敌太多啊!” “是啊主公!” 程昱也劝道,“袁绍实力雄厚,此时与他翻脸,于我们不利。” 可曹操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摆了摆手,厉声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拟诏!” 曹操沉声道,“以天子名义,斥责袁绍!说他地广兵多,却专树私党,不见出师勤王,只知互相攻伐!” 郭嘉和程昱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刘协那边得了消息,也想试探一下袁绍的反应,便在诏书上盖了印。 得知消息的刘备,想着曹操跋扈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曹操是真心匡扶汉室。 可现在看来,曹操和董卓、李傕,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刘备心中,对曹操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邺城,袁绍府邸。 袁绍接到曹操以天子的名义发来的诏书,看完后,气得浑身发抖。 “砰!” 袁绍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劈在案几上,将案几劈成了两半。 “曹阿瞒!欺人太甚!” 袁绍怒声大骂,“当年在洛阳,他不过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如今不过是侥幸迎了天子,就敢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越想越气,立刻让人把郭图叫来。 郭图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破碎的案几,心里咯噔一下。 “主公,何事如此动怒?” 袁绍将诏书扔在郭图脸上,怒吼道:“你自己看!当初是你说,迎奉天子是自缚手脚,劝我不要去!现在好了!曹操迎了天子,现在用诏书来骂我!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郭图捡起诏书,看完后,心里暗骂袁绍。 当初明明是你自己优柔寡断,不肯去迎天子,现在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可他不敢说出来。 袁绍心胸狭隘,若是惹恼了他,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郭图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公息怒。曹操假借天子之名,行不义之事,天下人自有公论。如今我们实力远胜曹操,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不如上书朝廷,为自己辩解一番,表明忠心。也好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汉忠臣。” 袁绍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态。 他看着郭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则,刚才是我语气重了。那就麻烦你,替我写一封奏疏,向陛下辩解一下。” 说着,袁绍命人取来不少金银丝绸,赏赐给郭图。 郭图收下赏赐,心中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他立刻提笔,为袁绍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疏。 奏疏中写道:“若能使臣表明本心,无愧于先帝,则纵使上刀山、下火海,亦在所不辞。愿陛下垂怜,明察臣之忠心,杜绝谗言,勿使臣抱恨九泉。” 许昌,曹操接到了袁绍的奏疏。 看完后,曹操也觉得自己之前做得有些过分了。 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自己现在的实力,确实还不是袁绍的对手。 更何况,西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苏弘。 若是同时得罪了袁绍和苏弘,自己必死无疑。 曹操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是我冲动了。为了安抚袁绍,我决定,将大将军之位让给他。”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主公!万万不可啊!” 陈宫急道,“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是朝廷最高武职。若是让给袁绍,我们在名分上,就要矮他一头了!” “无妨。” 曹操摆了摆手,沉声道,“虚名而已,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袁绍,积蓄实力。” “我上表朝廷,自任司空,行车骑将军事。总揽朝政即可。” 众人见曹操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说。 很快,天子的诏书再次送往邺城。 封袁绍为大将军,邺侯,都督冀、青、幽三州诸军事。 曹操则任司空,行车骑将军事,总领百官和朝政。 夜里,邺城,大将军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袁绍阴沉的脸。 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曹操让出大将军之位的诏书,却没有半分喜悦。 曹操虽然服软,但苏弘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苏弘坐拥凉、并、司隶三州之地,手握十几万精锐,其中更有万余铁骑。 除了没有天子,他的真实实力,比当年董卓鼎盛时期还要强。 自己这个大将军,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坐得一点都不稳。 北边,公孙瓒虽被压制,却依旧虎视眈眈; 南边,曹操迎了天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连同族兄弟袁术,也在淮南割据一方,处处与自己作对。 袁绍叹了口气,心中满是不甘。 第180章 袁绍的谋划! 袁绍心中想着。 若是袁术肯低头认自己为族长, 袁氏兄弟联手,天下谁人能敌? 别说曹操、公孙瓒,就算是苏弘,也得乖乖俯首称臣。 他拿起桌上关于苏弘的粗略情报,越看越心惊。 以前总觉得苏弘不过是运气好,趁着天下大乱占了凉州。 可现在才发现,苏弘这个人根本不简单。 董卓是仓促进京,捡了何进与宦官同归于尽的便宜。 而苏弘,从金城一个小小的坞堡起家,一步一个脚印, 仿佛早就料到天下会大乱,早已做好了割据一方的全部准备。 “苏子博…… 你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袁绍喃喃自语。 还好,苏弘推行新政,打压世家,自绝于天下士族。 自己有四世三公的名头,有天下世家豪强的支持, 只要稳住阵脚,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审配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书,神色凝重。 “正南,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可是公孙瓒那边有动静?” 袁绍问道。 审配摇了摇头,沉声道:“主公,不是公孙瓒。是关于苏弘的详细情报,我整理出来了。” 袁绍心中一凛。 能让审配深夜亲自送来,这份情报的分量,绝对不轻。 他连忙接过文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袁绍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了。 他快速翻动着书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 这些都是真的?” 袁绍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颤抖。 审配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无比肯定:“回主公,千真万确。这些数据,是我带着数十名文吏,根据往来商队的账目、派出探子的口述,反复核对了三遍才得出来的,绝不会有错。” “好!好一个苏子博!” 袁绍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寒意, “我还以为他苏子博是为国戍边的忠臣,贤臣。” “没想到,他苏子博是一个狠人啊,他藏得比谁都深!” 一股浓烈的杀意,从袁绍眼中迸发出来。 若不是曹操迎了天子,苏弘占据了司隶, 自己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把这个凉州武夫放在眼里。 等自己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展成了庞然大物。 审配低声道:“主公,苏弘这些年,吸纳了数百万流民。光是黑山军,就有百万之众。如今并州已经安置了三十万,剩下的七十万,也在陆续迁往三辅和洛阳。等他安置完这些流民,麾下人口,恐怕不会比我们冀州少多少。” 他翻了一页文书,继续道:“更可怕的是,他早已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官吏体系。从汉阳大学堂培养出来的基层官吏,遍布各州郡县。虽然中高级人才还有所欠缺,但整个上升通道已经打通。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自己的官员。” “还有粮草和军械。凉、并二州本是贫瘠之地,可在苏弘手中,年年粮食丰收,府库充盈。他的工坊,能造最好的兵器、最好的甲胄,还有玻璃、纸张这些新奇物件,通过商道销往天下,赚得盆满钵满。” 审配抬起头,看着袁绍,郑重道:“主公,若是再给苏弘三年时间,让他把司隶治理得像凉州一样。到那时,我们再想对付他,就难如登天了。” “依我之见,应当趁他立足未稳,联合曹操,共同出兵攻打苏弘。” 袁绍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我真是瞎了眼!” 袁绍怒道,“当初我还以为,并州人少地贫,凉州羌乱不断,苏弘能守住就不错了。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两个不毛之地,经营成了铜墙铁壁!” 他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袁氏诛灭了宦官,除掉了何进,眼看就要掌控朝政,却被董卓摘了桃子。 这一次,自己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冀州,眼看就要一统河北,逐鹿中原,又突然冒出来一个苏弘,实力比自己只强不弱。 难道老天爷,就这么不想让我袁本初当皇帝吗? 袁绍深吸一口气,看着审配,苦笑道:“正南,多亏了你提醒我。不然,等苏弘兵临城下,我还蒙在鼓里呢。” “只是,公孙瓒还在幽州,牵制着我大半兵力。我哪里抽得出手去打苏弘?” 审配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主公放心,我自有办法。” “公孙瓒与刘虞,面和心不和已久。之前公孙瓒被刘备和苏弘提醒,一直忍着没有与刘虞翻脸。但他不翻脸,不代表我们不能让他们翻脸。” 袁绍眼睛一亮:“哦?正南有何妙计?” “三步,足矣。” 审配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第一步,派密探潜入幽州,散布流言。就说公孙瓒击败主公之后,便会自立为王,除掉刘虞,独占幽州。让刘虞心生忌惮,削减对公孙瓒的粮草供应。” “第二步,公孙瓒没了粮草,为了养活军队,必然会劫掠百姓。到时候,我们便上书朝廷,弹劾刘虞纵容部下,残害百姓。让他名声扫地。” “第三步,刘虞每年都会给鲜卑人送去大量钱粮,换取边境安宁。我们可以派小股骑兵,假扮成公孙瓒的人,劫掠刘虞送给鲜卑的财物。这样一来,鲜卑人必然会迁怒于公孙瓒。” “这三步走完,刘虞和公孙瓒,必然会反目成仇。到时候,他们自相残杀,主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仅能彻底解决公孙瓒这个后患,还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苏弘。” 袁绍听完,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拍着审配的肩膀:“好!太好了!正南真乃我的张子房也!” 困扰他许久的难题,竟然被审配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只要刘虞和公孙瓒打起来,幽州就再也不是威胁了。 到时候,自己整合冀、青、幽三州之力,再联合曹操,南北夹击,何愁苏弘不灭? 袁绍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野心。 天下,终究还是我袁本初的! 邺城的密使带着袁绍的诚意,星夜兼程,抵达了许昌。 第181章 谋划苏弘的地盘。 荀谌作为袁绍的全权代表,见到了曹操。 他开门见山,沉声道:“曹公,苏弘占据司隶,坐拥凉、并、司三州之地,拥兵十余万,虎视中原。其野心昭然若揭,实乃董卓第二,甚至比董卓更甚。” “如今苏弘尚未完全掌控司隶,正是我们联手的最好时机。若是等他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曹公您的兖州。虎牢关离陈留不过百里,轩辕关直指颍川。到那时,曹公将首当其冲。” “我家主公愿与曹公摒弃前嫌,合力讨伐苏弘。事成之后,平分苏弘治下三州。” 曹操不动声色地听完,笑道:“友若一路辛苦。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与诸位谋士商议一番。你先下去歇息,明日给你答复。” 送走荀谌,曹操立刻召集郭嘉、程昱、陈宫、毛玠等人议事。 陈宫率先开口:“主公,荀谌所言不虚。苏弘的威胁,远胜袁绍、袁术。他的铁骑旦夕之间便可兵临许昌。与袁绍联手,共同对抗苏弘,乃是上策。” 程昱却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南边的袁术,一直对豫州虎视眈眈。若是我们全力对付苏弘,袁术必然会趁机北上,偷袭我们的后方。必须有人牵制袁术。” 毛玠皱着眉,抱怨道:“袁本初号称天下士人领袖,连自己的同族兄弟都管不住。兄弟二人斗了这么多年,如今要对付苏弘,反倒要我们出力。” 曹操哈哈大笑:“孝先不必抱怨。若不是袁氏兄弟内斗,哪有我们发展的机会。至于牵制袁术,我已经有人选了。” 众人皆是一愣,好奇地看向曹操。 曹操微微一笑:“刘备刘玄德,如今就在洛阳。此人忠义之名远播,又曾跟着公孙瓒对抗袁绍,在苏弘麾下做过右扶风太守,颇有能力。我准备举荐他为豫州牧,驻扎小沛,让他去对付袁术。” “不可!” 程昱立刻出声反对,“主公万万不可!刘备此人,先叛公孙瓒,再离苏弘,野心极大。他又是天子皇叔,名正言顺。若是让他手握重兵,占据豫州,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依我之见,不如趁早杀了他,以绝后患!” 曹操闻言,微微皱眉。 他是真心欣赏刘备。 与刘备几次交谈,刘备的仁德、坚韧,都让他惺惺相惜。 “仲德此言差矣。” 曹操沉声道,“公孙瓒能放他走,苏弘能容他挂印而去。我若是杀了刘备,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说我曹操度量狭小,不如他们二人?” 程昱心中暗骂:你曹操什么时候在乎过天下人的看法?分明就是舍不得杀刘备。 郭嘉这时轻笑一声,开口道:“主公,仲德所言,也有道理。刘备确实不可不防。依我之见,不如给他一个闲职,养在许昌。既不损主公招贤纳士的名声,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拥兵自重。” 曹操却摇了摇头,自信道:“无妨。如今天子在我手中,号令天下。刘备虽是皇叔,也得听天子的号令。我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众人见曹操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 话题重新回到对付苏弘上来。 郭嘉收起笑容,神色凝重道:“主公,袁绍想联合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替他牵制苏弘的主力,他好趁机夺取河内郡。我们不能被他当枪使。” “依我之见,我们可以答应袁绍,出兵配合。但只做佯攻,绝不真打。主公可派一支偏师,驻扎在虎牢关外,做出要进攻司隶的姿态,牵制苏弘的兵力即可。” “同时,我们可以给袁绍写信,让他联络荆州刘表,从荆州出兵武关,威胁苏弘的后方。让刘表、袁绍和苏弘三方互相消耗。” “等他们在河内、武关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若是袁绍胜了,我们就趁机入关,占据关中;若是苏弘胜了,我们就退守许昌,坐观其变。” 郭嘉的计策,滴水不漏。 既不得罪袁绍,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实力,还能趁机捞取好处。 众人纷纷点头:“奉孝此计甚妙!” 曹操抚掌大笑:“好!就依奉孝之计!” 次日,曹操召见荀谌,痛快地答应了袁绍的提议。 “回去告诉本初兄,我愿与他联手,共讨国贼苏弘。我即刻派兵,牵制苏弘的兵力。同时,也希望本初兄派人联络刘表,让他从荆州出兵,夹击苏弘。” 荀谌大喜过望,连忙告辞,返回邺城复命。 很快,曹操的奏疏送到了天子面前。 看着曹操举荐刘备为豫州牧的奏疏,天子刘协微微一愣。 随后他嘴角微微翘起,爽快的用了天子印, 当即下旨,封刘备为豫州牧,领镇东将军,宜城亭侯,即刻率军前往小沛,抵御袁术。 邺城,大将军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袁绍端坐主位,手中拿着曹操的回信,目光扫过下方的文臣武将。 逢纪、审配、郭图、辛评等谋士分列左侧, 淳于琼、张合、高览、颜良、文丑等猛将立于右侧。 “诸位,曹操已经回信,愿意与我们联手,共同讨伐苏弘。” 袁绍沉声道,“他将派兵牵制苏弘的主力。今日召集大家,就是商议出兵之事。” 话音刚落,辛评率先站了出来:“主公,不可!北边公孙瓒虽败退回幽州,但依旧虎视眈眈。此时大举进攻苏弘,后方空虚,若是公孙瓒趁机南下,冀州危矣!” “更何况,曹操名为联手,实则心怀鬼胎。他手握天子,定然不肯出全力。到时候,我们就要独自面对苏弘的十几万精锐。依我之见,不如先北定幽州,再南平曹操,最后集中全力对付苏弘。届时主公坐拥大半个天下,扫平苏弘易如反掌。” 郭图也连忙附和:“辛长史所言极是!苏弘一直打着为国平乱的旗号,诛杀李傕、郭汜,平定边疆,在天下人心中颇有声望。我们无故兴兵讨伐,怕是会被天下人耻笑,落个不义之名。不如再等几年,等主公彻底平定河北,再与苏弘决战不迟。” 第182章 讨苏檄文! 袁绍听了两人的话,眉头紧锁,又有些犹豫了。 他本就性格多疑,好谋无决。 听辛评和郭图说的有道理,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 逢纪见状,心中大急,连忙站出来道:“主公!万万不可犹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苏弘如今坐拥凉、并、司隶三州之地,还有百万黑山军等待安置。若是再给他三年时间,等他消化完这些地盘和人口,实力将会翻倍!到时候,别说我们联手曹操,就算再加上刘表、张鲁,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审配已有妙计,可让刘虞和公孙瓒自相残杀,短时间内公孙瓒绝无可能南下。曹操如今根基未稳,还不敢公然违抗主公的命令。若是再等下去,等曹操羽翼丰满,他不仅不会帮我们,反而可能和苏弘联手,反过来对付我们!” 袁绍被逢纪说得心头一震,又想起了之前错过的无数机会。 当初诸侯讨董,他若是能挥师西进,占据长安,哪里会有苏弘的今天? 前不久天子东归,他若是能听逢纪的话,出兵迎奉天子,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是他袁绍了。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苏弘已经发展成了庞然大物,若是再不出手,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袁绍叹了口气,看向审配:“正南,你怎么看?” 审配站起身,沉声道:“主公,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若是您与苏弘易地而处,您现在会选择打仗吗?” 袁绍微微一愣,随即道:“我?我自然不会。我会先安置流民,整顿吏治,积蓄力量,等一切准备就绪,再出兵决战。” 这正是袁绍一直在冀州做的事情。 审配眼睛一亮:“主公说得对!苏弘也是这么想的!” “他刚刚拿下司隶,百废待兴。百万黑山军的安置,三辅的重建,官吏的任免,千头万绪。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打仗,只会打断他的发展节奏。除非他能一战而定,迅速击败我们和曹操。” “这不可能!” 袁绍断然道,“我坐拥冀州,兵精粮足,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苏弘想要快速击败我,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他能在河内胜我一两场,我背靠冀州的世家豪强,随时能再拉出十万大军。他耗得起吗?” “主公英明!” 审配拱手道,“苏弘不仅耗不起,而且他在司隶的统治,远没有我们想象的稳固。” “司隶和冀州,是大汉世家最集中的地方。苏弘推行新政,打压世家,分田夺地,早已得罪了所有的世家豪强。他们只是迫于苏弘的兵威,敢怒不敢言。一旦苏弘在战场上显露败绩,这些世家必然会群起而攻之,迎接主公入主司隶!” “所以,现在正是攻打苏弘的最好时机!他不想打,我们偏要打!打得他措手不及,打得他自顾不暇!” 审配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袁绍。 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正南说得对!就这么定了!出兵讨伐苏弘!” “审配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监军,全权负责幽州战事。务必在一个月内,让刘虞和公孙瓒反目成仇,彻底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 “诺!” “淳于琼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主将,逢纪为军师,张合、高览为副将,率五万大军,进驻河内郡平皋城,兵锋直指洛阳!” “诺!” “荀谌听令!” “末将在!” “命你即刻前往许昌,面见曹操。让他率军进驻成皋城,与平皋城互为犄角,牵制苏弘在洛阳的兵力!” “诺!” “辛毗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使者,分别出使荆州和汉中。说服刘表出兵武关,威胁弘农;说服张鲁出兵陇右,骚扰苏弘的后方!” “诺!” 袁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陈琳身上。 “孔璋,” 袁绍沉声道,“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天下响应。今日,我要你写一篇檄文,明发天下,讨伐苏弘!历数他的罪状,让天下人都知道,苏弘乃是董卓第二,是祸乱大汉的国贼!” 陈琳躬身领命:“诺!琳定不辱命!” 袁绍拔出佩剑,猛地劈在案几上,厉声道:“我亲率十万大军,以颜良、文丑为先锋,郭图为军师,兵出邺城,攻打壶关!不灭苏弘,誓不还师!” “诺!” 众将齐声领命,声震屋瓦。 三日后,陈琳的《讨苏弘檄文》传遍天下。 檄文写道: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曩者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赖大将军袁绍,举义兵以扫妖氛,社稷几危而复安。今有骠骑将军苏弘,本西凉小吏,出身寒微。因缘际会,窃据凉州,拥兵自重,包藏祸心。 苏弘性本残虐,政以贿成。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打压世家,屠戮忠良。私设官吏,废汉家制度。开大学堂以愚民,建工坊以敛财。名为大汉忠臣,实则乱世奸贼。 昔李傕、郭汜之乱,弘坐拥强兵,坐视天子蒙尘,百官受辱。待二贼力竭,乃出兵取其首级,窃为己功。今又占据司隶,虎视中原。名为迎驾,实则欲效董卓故事,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其罪一也:无视君上,目无朝廷。自封官吏,不奉诏命。 其罪二也:残害忠良,打压士族。凡不顺从者,皆灭其族。 其罪三也: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苛政猛于虎,民怨沸腾。 其罪四也: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阴养死士,私造兵器,反状已露。 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今大将军袁绍,奉天子之命,纠合天下义兵,共讨苏弘。 凡能斩苏弘之首者,封万户侯,赏千金。能献城归降者,既往不咎,加官进爵。 檄文所至,咸使闻知!” 檄文一出,天下震动。 袁绍、曹操、刘表、张鲁,四方诸侯同时响应。 第183章 对策! 长安,骠骑将军府。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中的宁静。 李儒神色焦急地冲到公房门口,对着守门的典韦低声问道:“主公可醒了?” 典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主公为了安置黑山军的事,忙到天亮才睡下,才两个时辰。要是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就让主公多睡会儿吧。” 李儒在门口转了两圈,急得直搓手。 苏弘睡觉的事固然重要,但现在出了天大的事,根本等不得。 “不行!这事刻不容缓,必须立刻叫醒主公!” 就在两人争执间,房内传来了苏弘的声音:“是文优吗?进来吧,我醒了。” 典韦推开门,李儒一路小跑冲进房内,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主公!大事不好了!袁绍牵头,联合曹操、刘表、张鲁,对我们形成了四面合围!陈琳还写了一篇讨伐您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了!” 苏弘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淡然一笑,接过了文书。 “袁本初这是把我当成董卓整啊!” 他先拿起那篇檄文,慢悠悠地通读了一遍。 看完后,苏弘摸了摸下巴,赞叹道:“这个陈琳,文采真是不错。笔锋犀利,气势磅礴,怕是不输蔡中郎的学生王粲啊。” 李儒都快急疯了,都这个时候了,主公还有心思欣赏敌人的文采。 “主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李儒急道,“我们刚拿下司隶,根基未稳。四方诸侯同时来攻,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要让出司隶,退回凉州了!” “文优莫急。” 苏弘放下文书,平静地说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文武,到议事厅议事。” 骠骑将军府议事厅。 贾诩、荀攸、荀彧、田丰、李儒等谋士,吕布、徐荣、马超、高顺等武将,悉数到齐。 苏弘将袁绍联合诸侯讨伐自己的事情一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田丰率先皱起眉头:“袁绍北边还有公孙瓒虎视眈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大举出兵?” 李儒沉声道:“幽州传来密报,蓟县周围到处都在流传公孙瓒击败袁绍后就要自立为王的流言。刘虞已经信了,大幅削减了公孙瓒的粮草供应。用不了多久,公孙瓒为了养活军队,必然会劫掠百姓,到时候他和刘虞必然反目,根本无力南下。” 贾诩捻着胡须,缓缓道:“这怕是袁绍的计策。他想离间刘虞和公孙瓒,让他们自相残杀,这样袁绍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对付我们。” 荀攸微微一笑,开口道:“这个计策不难破。主公可以以骠骑将军的名义上书朝廷,举荐刘虞为西域都护,将幽州正式交给公孙瓒。” 众人皆是一愣。 荀攸解释道:“曹操早就有反叛袁绍之心,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袁绍轻松吞并幽州。这个提议对曹操有利无害,他必然会以天子的名义批准。到时候,刘虞去了西域,公孙瓒得了幽州,两人非但不会内斗,公孙瓒反而会尽全力对付袁绍。袁绍的后顾之忧,不仅没解决,反而更重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这是阳谋,曹操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贾诩接着道:“北边有公孙瓒牵制袁绍,南边的曹操,刚举荐刘备为豫州牧,让他去对付袁术。我们不用做什么,袁术自然会出兵攻打豫州。袁术这个人,最是心胸狭隘,凡是袁绍想做的事,他必然会反对。” 李儒又道:“徐州牧陶谦病重,时日无多。我们是不是可以举荐一个人去做徐州牧,牵制曹操的后方?” 众人思索了片刻,都摇了摇头。 现在苏弘麾下适合做徐州牧的卢植、皇甫嵩、朱儁都是大汉忠臣, 就算去了徐州,也只会听从天子的号令,不会与曹操为敌。 苏弘想了想,突然笑了:“不用我们举荐。文优,你立刻让徐州的探子,把刘备担任豫州牧、屯驻小沛的消息传给陶谦。” “陶谦一直担心曹操会攻打徐州,他的两个儿子又不成器。刘备有仁名,又是天子皇叔,陶谦必然会把徐州让给刘备。到时候刘备坐拥徐、豫二州,曹操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众人眼睛一亮,纷纷赞叹主公高明。 贾诩又道:“袁绍和曹操被牵制住之后,刘表和张鲁,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刘表是守户之犬,只想保住荆州,绝不会真的出兵攻打武关。张鲁一心在汉中传教,就算出兵,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派一员大将镇守,足矣。” “真正需要防备的,是河内郡的淳于琼和虎牢关外的曹操。”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李儒又道:“攘外必先安内。一旦开战,弘农、洛阳一带的世家大族,必然会蠢蠢欲动,暗中勾结袁绍和曹操。我们必须提早防范!” 荀彧闻言,皱起了眉头:“可是,我们正准备将黑山军百姓迁往洛阳和弘农。一旦开战,安置工作必然会中断。打仗要花钱粮,安置百万流民也要花钱粮。以现在的府库储备,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贾诩突然微微一笑,开口道:“主公,是时候再办一场大婚了。”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贾诩。 苏弘也被气笑了:“文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我儿子都十岁了,女儿也八岁了,还大婚什么!” 贾诩笑道:“主公当年娶主母,安定了凉州世家的心;纳王允义女貂蝉为妾,安抚了并州世家。如今司隶世家人心不稳,主公何不娶蔡伯喈之女蔡琰为平妻,以安司隶世家之心?”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对啊!蔡邕是天下名士,在司隶和关中的世家中威望极高。 若是苏弘成了蔡邕的女婿,那些世家对苏弘的敌意,必然会消减大半。 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司隶不稳的办法! 第184章 掌控朝政! 苏弘也是一愣,随即看向李儒:“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传言,说蔡琰要嫁给河东卫氏吗?” 听了苏弘的话后,厅内众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了李儒。 李儒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是有这个传言。不过婚事还没定下来,卫家那个卫仲道就突然病死了。” 苏弘心中一惊。 不会吧? 难道是李儒为了不让蔡琰出嫁,暗中动了手脚? 怪不得蔡琰这个年纪了还待字闺中,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苏弘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若是蔡中郎愿意,我便娶了蔡琰。” 荀彧连忙道:“主公放心。皇甫嵩老将军与蔡中郎是至交好友,我去请老将军出面提亲,蔡中郎定然不会拒绝。” 解决了内部的最大隐患,苏弘开始调兵遣将。 “传我命令,命关羽为主将,沮授为监军,增派麴义、阎行前往壶关,统领并州所有兵马,抵御袁绍主力。张燕率领并州治安军,负责境内治安,严防世家作乱。” “诺!” “吕布、华雄、成公英听令!” “末将在!” “命吕布镇守虎牢关,华雄镇守轩辕关,成公英镇守武关。只许坚守,不许出战。” “诺!” “徐荣、庞德、高顺听令!” “末将在!” “命徐荣为主将,庞德、高顺为副将,率三万大军,镇守陈仓,防备汉中张鲁。” “诺!” “赵云、法正、郭淮、郝昭听令!” “末将在!” “命赵云为主将,法正为军师,郭淮、郝昭为副将,率两万大军,进驻河内郡温县,抵御袁绍在河内郡的偏师。” “诺!” “太史慈、张辽、马超听令!” “末将在!” “命太史慈为主将,张辽、马超为副将,率三万铁骑,进驻洛阳。根据战机便宜行事,或攻或守,全凭子义自决。” “诺!” “马腾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司隶治安军主将,负责三辅境内的治安,清剿一切敢于作乱的世家和盗贼。” “诺!” 苏弘这边调兵遣将,曹操那边也没闲着。 许昌,皇宫。 朝会之上,曹操命人当众宣读了袁绍讨伐苏弘的檄文。 读完后,曹操沉声道:“苏弘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如今袁绍大将军已起兵讨伐,我身为大汉司空,自当响应。我决定,即刻率军进驻成皋,配合袁绍大军,共攻洛阳,为国除贼!” 龙椅上的刘协,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 他心中对苏弘颇有好感,也知道苏弘是真心为百姓做事。 可面对大权在握的曹操,他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就在这时,尚书令杨彪站了出来,朗声道:“司空大人,万万不可!” “如今天子刚刚迁都许昌,百废待兴,不宜大动干戈。关中屡遭董卓、李傕、郭汜之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好不容易苏弘入主关中,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若是再起兵戈,关中百姓将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曹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名望极高。 自从曹操迎奉天子以来,杨彪屡次在朝堂上与他作对,让他十分恼火。 曹操冷笑一声,厉声道:“杨尚书!你如此维护苏弘,莫非是因为你的老家在弘农,早就与苏弘暗中勾结,想要里应外合,背叛朝廷?” 杨彪勃然大怒:“曹司空!莫要血口喷人!我杨文先一生忠于大汉,从未见过骠骑将军,何来勾结之说?我所言句句都是为了关中百姓,为了大汉江山!” “哼!是不是勾结,查一查就知道了!” 曹操根本不听杨彪的解释,厉声喝道,“来人!将杨尚书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务必查清他与苏弘勾结的罪证!”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杨彪架了出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朝中骨头比较硬的大臣。 董卓杀了一批,李傕、郭汜又杀了一批, 如今剩下的大臣,早就被磨平了棱角。 谁也不敢站出来,为杨彪说一句公道话。 曹操看着鸦雀无声的朝堂,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就是要借杨彪的人头,杀一杀朝中这些老臣的威风, 让他们知道,如今的许昌,到底是谁说了算。 朝会散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许昌城。 此时,孔融刚刚抵达许昌不久。 他本是青州刺史,被袁绍之子袁谭击败,只身逃出青州,家眷都落在了袁谭手中。 天子念他名望高,便召他入朝,担任匠作大匠。 孔融听说曹操无故将杨彪下狱,顿时勃然大怒。 他连朝服都来不及穿,就穿着一身便服,急匆匆地赶到了司空府。 “曹孟德!你给我出来!” 孔融站在大堂上,指着曹操的鼻子怒斥道。 曹操看着衣冠不整的孔融,皱了皱眉:“文举,何事如此失态?” “失态?” 孔融冷笑道,“杨公四世清德,为天下士人所敬仰。《周书》有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你怎能将苏弘的罪过,强加在杨公身上?《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如此陷害忠良,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曹操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孔融哈哈大笑,“若是周成王要杀邵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如今天下士人之所以仰慕明公,是因为明公聪明仁智,辅佐汉室,举贤任能,拨乱反正。如今你却要杀害无辜的忠臣,那么天下人谁还会再相信你?我孔融是鲁国的男子汉,明日便拂袖而去,再也不来这肮脏的朝堂了!” 说完,孔融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曹操看着孔融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恼怒孔融的无礼,但也知道孔融说的是实话。 杨彪名望太高,若是真的杀了他,必然会失去天下士人的心。 曹操叫来许县令满宠,问道:“杨彪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满宠躬身道:“回主公,属下已经严刑拷问过了,没有找到任何杨彪与苏弘勾结的证据。” “杨彪名满天下,若是没有证据就杀了他,必然会大失民心。还请主公三思。” 曹操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第185章 两难的幽州牧! 曹操也知道,自己杀不了杨彪了。 但他也不能让杨彪继续留在朝中,与自己作对。 “传令下去,” 曹操沉声道,“杨彪虽无谋反实据,但有失察之罪。免去其尚书令之职,遣返回弘农老家,永不录用。凡是杨彪举荐的官员,全部罢免,遣返关中。” “诺!” 解决了杨彪这个心腹大患,曹操终于彻底掌控了许昌的朝政。 从此,朝中再也无人敢与他抗衡。 没过几天,苏弘的奏章送到了曹操的案头。 奏章中,苏弘以骠骑将军的名义,举荐幽州牧刘虞为西域都护, 提议将幽州军政大权,全部交给公孙瓒。 曹操拿着奏章,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苏弘的用意。 苏弘的名声在外,曹操不敢有丝毫轻视。 他立刻召集郭嘉、程昱、陈宫等人前来议事。 众人看完奏章,陈宫率先开口:“主公!这是苏弘的阳谋!他想破解袁绍离间刘虞和公孙瓒的计策!万万不能答应!若是让他得逞,袁绍就会被公孙瓒牵制,无法全力攻打苏弘。我们围剿苏弘的大计,就功亏一篑了!” 曹操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心里其实并不想让袁绍轻轻松松地得到幽州。 袁绍的实力本就比自己强,若是再吞并了幽州,那自己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曹操看向郭嘉,问道:“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微微一笑,开口道:“公台说得对,这确实是苏弘破解袁绍计策的阳谋。但是,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哦?” 曹操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郭嘉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此计有三利。” “第一,延缓袁绍占据幽州的时间。若是刘虞和公孙瓒内斗,袁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幽州。到时候袁绍击败苏弘,坐拥冀、青、幽、并四州,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兖州。袁绍得到幽州越早,对我们就越不利。苏弘的这个提议,正好可以打乱袁绍的计划,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第二,将刘虞安插到苏弘的后方。刘虞是汉室宗亲,忠于大汉。让他去做西域都护,正好可以在苏弘的大后方埋下一颗钉子。将来若是与苏弘开战,我们可以联络刘虞,从西域夹击苏弘。” “第三,拉拢公孙瓒。公孙瓒一直与袁绍有仇。若是我们帮他得到整个幽州,他必然会感激我们。日后若是与袁绍翻脸,我们可以联合公孙瓒,南北夹击袁绍。” “有此三利,何乐而不为?” 程昱闻言,皱了皱眉:“可是,这样一来,苏弘不就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吗?我们联合诸侯围剿他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郭嘉摇了摇头,笑道:“仲德先生多虑了。这次围剿,本来就不可能成功。”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尚且各怀鬼胎,无功而返。今天的情况,和当年一模一样。袁绍想让我们和苏弘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想让袁绍和苏弘互相消耗;刘表只想保住荆州,根本不会出兵;张鲁一心传教,更是指望不上。” “更何况,洛阳地势险要,关隘众多。想要攻下洛阳,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无论是我们还是袁绍,都不会傻到不顾自己的实力,去硬攻洛阳,给对方可乘之机。” “这次所谓的联合讨伐,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家都是做做样子,谁也不会真的拼命。” 曹操、程昱、陈宫听完,纷纷点头。 郭嘉的分析,鞭辟入里,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曹操抚掌大笑:“好!奉孝所言极是!” “就依奉孝之计,以天子的名义,下旨封刘虞为西域都护,即刻赴任。幽州牧一职,由公孙瓒接任。” “我倒要看看,袁本初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 幽州,蓟县。 州牧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刘虞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自从审配散布的流言传遍幽州, 他便信了公孙瓒要自立为王的鬼话, 大幅削减了公孙瓒的粮草供应,想趁机夺了他的兵权。 可公孙瓒哪里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没了粮草,他干脆纵容手下士卒,公然劫掠幽州本地的世家坞堡。 一时间,幽州百姓怨声载道,各地世家纷纷跑到蓟县, 跑到州牧府门前,哭着求刘虞出兵诛杀公孙瓒。 “诸位放心!” 刘虞拍着胸脯保证,“公孙瓒倒行逆施,残害百姓,我身为幽州牧,绝不会坐视不管!” 众世家千恩万谢地离去。 刘虞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虽然是文臣,但也绝不容许有人在大汉的幽州如此放肆。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鬼门关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进来:“大人!朝廷圣旨到!” 刘虞一愣,连忙整理衣冠,接旨听宣。 当听到圣旨中封自己为西域都护,即刻赴任,幽州牧由公孙瓒接任时,刘虞整个人都傻了。 西域都护? 开什么玩笑! 这几十年来,要不是有骠骑将军苏弘平定胡人叛乱。 大汉连凉州、并州之地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能掌控西域? 朝廷把自己派去西域,和让自己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刘虞接过圣旨,翻来覆去地看。 天子的印鉴清晰无误,流程也完全合规。 他若是不奉诏,赖在幽州不走,那他和想要谋反的公孙瓒,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甚至连名声,都不如公孙瓒。 刘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去西域,是九死一生; 留在幽州,就要带着抗旨不尊的名声和公孙瓒开战,胜算渺茫。 就在刘虞一筹莫展的时候,侍卫又来禀报:“大人,有一位从并州来的商人,说有要事求见。” 刘虞皱了皱眉。 他一向善待往来的商人,尤其是并州的商队。 正是靠着和并州的通商,幽州才能从鲜卑人手里换来足够的战马和皮毛,也避免了鲜卑人的大规模劫掠。 “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第186章 幽州牧的抉择! 来人约莫三十岁左右,气度不凡,眼神锐利,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商人。 年轻人对着刘虞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苏振,见过刘使君。” “苏振?” 刘虞心中一动,“你是……” “在下是骠骑将军苏弘麾下使者,奉命出使幽州。” 苏振开门见山。 刘虞脸色一变。 他早就听说,袁绍联合曹操、刘表、张鲁,正在筹备讨伐苏弘。 苏弘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难道是想求援? 刘虞立刻沉下脸:“苏将军若是来求援的,那就请回吧。幽州如今内有公孙瓒作乱,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支援苏将军。” 苏振闻言,微微一笑:“刘使君误会了。我家主公不是来求援的,而是来救使君性命的。” “救我性命?” 刘虞哑然失笑,“我身为幽州牧,汉室宗亲,麾下有十万大军。不至于有性命危险吧?苏将军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苏振脸上的笑容不变,缓缓道:“使君刚刚下令,三日后亲率大军,攻打易京,取公孙瓒首级。并且严令三军,只诛首恶,不伤士卒百姓。不知在下说的,对也不对?” “什么?!” 刘虞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这是他刚刚才和心腹定下的绝密计划,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告诉,苏振怎么会知道?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虞厉声喝道,“说!你到底是谁?若是说不清楚,今日休想活着走出府衙!” 苏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在下就是苏振,一个能代表我家主公的使者。”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使君真的以为,凭你手下那些临时拼凑的郡兵,就能打得过公孙瓒的百战精锐吗?” “公孙瓒征战沙场数十年,勇猛无敌。只要他提前得到消息,亲率几百铁骑突袭,就能击溃你那十万乌合之众。到时候,使君的下场,可想而知。” 刘虞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显然不相信苏振的话。 在他看来,自己是朝廷任命的幽州牧,代表着朝廷。 公孙瓒是犯上作乱,不得人心。 自己振臂一呼,公孙瓒的军队必然会土崩瓦解。 苏振看着刘虞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使君是不是很奇怪,朝廷为什么会突然下旨,调你去做西域都护?” 刘虞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振:“你怎么知道?是苏将军举荐的我?” “没错。” 苏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刘虞勃然大怒,“我与骠骑将军素无冤仇,他为何要害我!曹操和袁绍都要联合攻打他了,他不赶紧整军备战,反而来害我!安的什么心!” “害你?” 苏振摇了摇头,“刘使君,我家主公是在救你。” “刚才我说了,你若是起兵攻打公孙瓒,必败无疑。公孙瓒是什么人?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一旦你败了,他为了彻底掌控幽州,必然会杀了你。就算有幽州世家官吏为你求情,他也只会杀得更坚决。” 刘虞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他想起了公孙瓒的性格。 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把什么朝廷法度、世家名望放在眼里。 若是自己真的败了,公孙瓒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下自己的脑袋。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刘虞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这才惊觉,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大汉朝廷一言九鼎的时代了。 袁绍、曹操、袁术、苏弘……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按照大汉的规矩办事的。 更何况是公孙瓒这个本就无法无天的边地武夫。 自己还在用老眼光看问题,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振看着刘虞的样子,知道他已经被说动了。 他趁热打铁,继续道:“我家主公举荐使君为西域都护,就是想给使君一条活路。” “而且,我家主公一直忠心大汉。如今他已经平定了凉州,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治理西域,恢复大汉在西域的统治。” “使君在幽州,能以仁德安抚鲜卑人。到了西域,必然也能安抚西域诸胡。只要使君愿意与我家主公配合,我家主公愿意倾尽全力,支持使君。” “以大汉的名义?” 刘虞抓住了关键。 他一生忠于大汉,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没错。” 苏振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都以大汉的名义。使君是朝廷任命的西域都护,代表的是大汉天子。我家主公只是从旁协助。” 刘虞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苏弘一直以来的表现,确实和袁绍、曹操等人不同。 他平定凉州羌乱,收复并州匈奴,诛杀李傕、郭汜, 每一件事,都是站在大汉的立场上。 或许,他是真的想恢复大汉在西域的荣光。 刘虞试探着问道:“苏将军打算如何支持我?” 苏振微微一笑,道:“使君可以带着所有的部属和家眷,一同前往西域。” “我家主公会从凉、并、司隶三州,迁徙一半的世家大族,前往西域定居。雁门张氏、太原王氏、凉州麴氏、苏氏、王氏,还有关中的皇甫氏、杨氏等,都会带头迁走一半族人去往西域定居。” “除此之外,我家主公还会提供足够的兵马,充足的粮草、兵器、辎重。西域的商路、学堂、官吏体系,也都会按照凉州的模式,由我家主公一手建立。” “使君要做的,只有三件事:保护好西域的汉人百姓,保护好往来的商路,教化西域诸胡,让他们说汉话、写汉字、遵汉礼。” 刘虞听得目瞪口呆。 迁徙一半的世家大族? 提供保护西域的大军? 这简直是天大的手笔! 他原本以为,去西域就是孤身一人,自生自灭。 没想到,苏弘竟然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 刘虞瞬间明白了。 苏弘这哪里是害他,分明是把治理西域的天大功劳,拱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若是真的能帮助大汉重新掌控西域,这份功绩,足以名留青史,光耀千秋。 比在幽州和公孙瓒、袁绍之流争权夺利,强了百倍千倍。 而且,苏弘迁徙世家去西域,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解决了内部世家尾大不掉的问题,又为西域带来了人口、财富和技术。 刘虞看着苏振,想着骠骑将军苏弘的布局,心中充满了对与苏弘的敬佩。 第187章 蛊惑大家族分家! 苏弘的格局和眼光,远非袁绍、曹操之流可比。 刘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苏振深深一揖。 “请苏先生替我拜谢骠骑将军。” 刘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刘伯安,愿意听从朝廷的安排,前往西域。定不负朝廷与骠骑将军所托,不负大汉,不负天下百姓!” 苏振连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恭喜刘使君!此去西域,使君必将名垂青史,为万世所敬仰!” 苏振的一句话,彻底坚定了刘虞的决心。 弘农,杨氏府邸。 杨彪刚被曹操撵回老家,正坐在书房生闷气。 管家捧着一份烫金的请柬,匆匆走了进来:“老爷,长安送来的请柬。骠骑将军苏弘,下旬大婚,请您前去观礼。” “大婚?” 杨彪一愣,接过请柬,“苏弘的儿子都十岁了,正妻王异也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大婚?” 管家连忙解释:“老爷,这次苏将军是要娶蔡中郎的女儿为平妻。听说蔡家小娘之前许给了河东卫氏,可卫家公子还没成婚就病死了,蔡家小娘一直守在家里。如今蔡中郎亲自点头,把女儿嫁给了苏将军。” 杨彪这才恍然大悟。 他挥退了管家,独自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苏弘的布局,真是滴水不漏啊。 当年在凉州,娶了王异,安定了凉州世家的心; 拿下并州后,纳了王允的义女貂蝉,安抚了太原王氏为首的并州士族; 如今刚入主关中,就娶了蔡邕的女儿,向关中世家示好。 杨彪突然想起,当年蔡邕被流放凉州时,苏弘还只是金城一个小小的都尉吧? 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杨彪越想越心惊。 世人都说曹操是奸雄,袁绍是枭雄。 可在他看来,苏弘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他打着大汉忠臣的旗号,行割据之实。 每一步都走得名正言顺,让天下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论谋篇布局,论民心所向,袁绍和曹操加起来,都不是苏弘的对手。 莫非大汉这天下,还有变数? 杨彪站起身,看着长安的方向,缓缓道:“备车。我亲自去长安,参加苏将军的大婚。”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海洋里。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喜字。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敲锣打鼓,为苏弘庆贺。 自从苏弘入主长安,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他们打心底里感激苏弘,也真心为他高兴。 “苏将军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蔡家小娘,真是郎才女貌!” “是啊!要是没有苏将军,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要饭呢!” “今天苏将军大婚,家家户户都摆喜酒!大家敞开了喝!” 骠骑将军府外,更是车水马龙。 关中所有有名有姓的世家族长,还有各地赶来的士子,齐聚一堂。 他们不仅是冲着蔡邕的面子来的,更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权倾天下的骠骑将军,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听说了吗?苏将军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猜,应该是关于司隶治理的事。”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唉,真是羡慕苏将军啊!事业有成,如今又娶了蔡中郎家的才女。蔡中郎家的小娘不仅貌美如花,才名更是传遍天下。” “是啊!苏将军真是人生赢家!” 蔡邕作为半个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苏弘人品、能力、权势,都是天下第一。 能把女儿嫁给苏弘,是女儿最好的归宿了。 “蔡中郎,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里面请!里面请!” 蔡邕笑着拱手,与相熟的世家族长和士子们寒暄着。 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苏弘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礼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是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蔡琰端坐在轿中。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欢呼雀跃,苏弘的迎亲队伍中纷纷撒下花瓣和铜钱。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这盛大的喜悦之中。 拜完堂,将蔡琰送入后宅后,苏弘重新回到了前厅。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苏弘要宣布那件大事了。 苏弘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今日,是我苏弘的大喜之日。感谢诸位远道而来,为我庆贺。” “在这里,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我决定,从即日起,迁徙治下各大家族一半的族人,前往西域。替大汉开疆拓土,重建西域都护府!”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虽然有几个和苏弘走得近的世家,提前得到了一点风声。 但他们没想到,苏弘竟然会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当众宣布这个决定。 有心反对的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是苏弘的大喜之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就在这时,凉州麴氏的族长率先站了出来,朗声道:“我麴氏愿遵从骠骑将军之令,迁徙一半族人前往西域,为大汉开疆拓土!” 紧接着,雁门张氏、关中皇甫氏的族长也纷纷站了出来:“我等愿追随骠骑将军,共赴西域!” 苏弘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是,弘农杨氏的族长杨彪也起身。 “我弘农杨氏,愿意遵从骠骑将军的命令,迁徙一半族人去往西域!” 在苏弘有些意外的表情中。 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族长,在他们这些大家族族长的带领下,也只能跟着表态:“我等也愿意!”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知道,大家世代居住在中原,不愿意背井离乡。” “但是,西域有广袤的土地,有肥沃的绿洲。只要你们去了,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比现在更多的良田,更好的宅院。” “我会派大军护送你们,提供充足的粮草和农具。西域都护刘伯安,也会全力配合你们。” “你们要记住,你们是汉人。到了西域,要帮助刘都护治理好西域,教化西域诸胡。让他们说汉话,写汉字,遵汉礼。” “将西域,永远纳入我大汉的版图!” “千百年后,史书上会记载,是你们,为大汉开拓了万里疆土。你们的名字,将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第188章 互相试探 苏弘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大厅里。 原本有些不情愿的世家族长们, 听到 “名垂青史” 四个字,眼中都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是啊! 还有什么比开疆拓土,名留青史, 更能让这些世家子弟心动的呢? 前厅的热闹还在继续。 后宅里,王异刚哄睡了女儿苏芷。 她的母亲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愁容。 “异儿,” 王夫人拉着王异的手,低声道,“你能不能跟苏将军求求情,不要迁徙我们王家的族人去西域啊?大家在凉州住了一辈子,都不愿意走。听说西域那边,风沙大得很,还经常有胡人作乱,太危险了。” 王异闻言,脸色一沉。 她拉着母亲,走到隔壁的空房间,关上门。 “母亲,” 王异的语气冰冷而坚定,“夫君定下的规矩,后宅不得干政。这件事,我不会去跟他说的。” “异儿!” 王夫人急道,“那可是你的娘家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们,去那种鬼地方送死吗?” “母亲,您错了。” 王异摇了摇头,“西域不是鬼地方。夫君已经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派了商队和大军镇守。新到任的刘都护也会保护好他们的。” “迁徙族人去西域,不是夫君要为难大家,而是为了大汉。” “当年,张骞出使西域,班超平定西域,为大汉开拓了万里疆土。如今,大汉衰弱,西域脱离了大汉的掌控。夫君说了,我们身为汉人,有责任把它重新夺回来。” “王家世代深受大汉皇恩,如今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而且,跟着夫君,王家只会越来越兴旺。去了西域,夫君治下的一些限制会放松一些,背靠夫君,王家在西域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王夫人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不会改变主意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回去就告诉族人,准备迁徙。” 王夫人转身要走,王异又在她身后,低声道:“给我父亲带句话。让他莫要起别的心思,好好按照夫君的安排行事。” 王夫人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房间。 王异走到窗边,看着前厅灯火通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知道,自己夫君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他。 帮他管好后宅,管好家族,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邺城,大将军府。 “砰!” 袁绍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曹阿瞒!” 袁绍怒声大骂,脸色铁青,“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年他兵败荥阳,是我收留了他;他去东郡,也是我帮他!如今他迎了天子,翅膀硬了,竟然敢背叛我!” “我要立刻出兵,攻打许昌!我要亲手宰了这个白眼狼!” 郭图站在一旁,等袁绍发泄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主公息怒。现在还不是和曹操翻脸的时候。” “苏弘已经派赵云率军进驻河内温县,与元图(逢纪字)大军对峙,壶关的关羽兵锋更是直指邺城。幽州那边,刘虞一走,公孙瓒没了牵制,随时可能南下。若是此时我们和曹操开战,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牙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郭图阴笑一声,道:“主公放心。曹操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他既然敢帮苏弘坏我们的好事,我们也可以给他找点麻烦。” 袁绍眼睛一亮:“哦?公则有何妙计?” “曹操虽然迎了天子,但天子心中对他早已不满。” 郭图缓缓道,“我们可以派人潜入许昌,联络朝中忠于汉室的大臣,挑拨天子和曹操的关系。若是能拿到天子讨伐曹操的密诏,那就更好了。” 袁绍皱了皱眉:“就算拿到密诏,我们现在也无力出兵攻打曹操啊。” “我们不用出兵。” 郭图笑道,“豫州牧刘备,是天子皇叔,汉室宗亲。他一向忠于大汉,又对曹操心存戒备。若是他拿到天子的密诏,必然会在豫州起兵反曹。” “到时候,曹操首尾不能相顾,哪里还有精力掌控朝政渔翁得利?我们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做曹操想做的那个渔翁。” 袁绍抚掌大笑:“好!好一条借刀杀人之计!公则真乃我的智囊!” “就依你所言。立刻派密使前往许昌,联络朝中旧部,务必拿到天子的密诏。” “同时,命文丑率两万大军,前往幽州,协助审配防备公孙瓒。我亲率三万大军,兵临壶关,做出要大举进攻并州的样子。” “让曹操以为我们要全力对付苏弘,放松对许昌的戒备。这样,我们的密使才有机会把诏书送出去。” “诺!” 郭图躬身领命。 许昌,司空府。 曹操接到袁绍分兵幽州、兵临壶关的消息,果然放下心来。 他召集众将,沉声道:“袁绍主力被苏弘和公孙瓒牵制,无力南下。如今正是我们进军洛阳的大好时机。我决定,亲率五万大军,进驻成皋,伺机夺取河南尹和河内郡。” 就在这时,程昱站了出来,沉声道:“主公,万万不可!您若是带兵离开许昌,城中空虚,怕是会有人趁机作乱啊!” 曹操笑道:“仲德多虑了。杨彪已经被我撵回了弘农,朝中大臣人人自危,谁敢与我作对?” 程昱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威名日盛,朝野归心。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时机,行王霸之事?” 曹操心中一动,随即又摇了摇头:“朝廷股肱尚多,人心未附。不可轻举妄动。”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明日我请天子出城田猎,借此机会,看一看朝中大臣的反应。若是有人敢反对我,正好趁机除掉。” “诺!” 次日,曹操奏请天子,出城田猎。 刘协心中不愿,却不敢违抗,只能带着伏皇后,坐上銮驾,跟着曹操出了城。 许田之上,十万曹军排开围场,方圆二百余里,戒备森严。 第189章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马,与天子并马而行,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 他的身后,跟着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心腹大将。 文武百官远远跟在后面,朝中大臣无人敢近前。 转过一个土坡,荆棘中突然窜出一只大鹿。 刘协连忙拿起宝雕弓,连射三箭,都没有射中。 他转头对曹操道:“爱卿,你来射吧。” 曹操也不推辞,直接从天子手中拿过宝雕弓和金鈚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出。 正中鹿背。 大鹿倒在草丛中。 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都以为是天子射中,纷纷跪倒在地,高呼 “万岁”。 曹操纵马直出,挡在天子身前,昂首挺胸,接受众人的朝拜。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曹操的无礼。 曹操哈哈大笑,对天子道:“此乃陛下洪福!” 说罢,他竟不将宝雕弓还给天子,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刘协坐在马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猎结束,回到宫中。 刘协再也忍不住,抱着伏皇后,失声痛哭。 “朕好恨啊!” 刘协哽咽道,“朕自即位以来,先受董卓之祸,再遭李傕、郭汜之乱。本以为曹操是忠臣,没想到他比董卓还要专横!今日在围场上,他竟敢挡在朕身前,接受百官朝拜!早晚有一天,他会篡了朕的江山!” 伏皇后也哭道:“满朝公卿,都食汉禄,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陛下分忧!” 刘协叹息道:“悔不该当初听信小人之言,拒绝投奔骠骑将军,若是骠骑将军当朝,定然不会如此无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伏完推门走了进来,沉声道:“陛下,皇后,不必悲伤。老臣有一计,可除曹操。” 刘协连忙擦干眼泪,道:“皇丈有何妙计?” 伏完道:“曹操专权,朝野侧目。但满朝文武,不是他的宗族,就是他的门生故吏。唯有车骑将军董承,是陛下的国舅,当年又有救驾之功,忠心可嘉。” “只是陛下身边,全是曹操的心腹。若是直接召董承入宫议事,必然会被曹操察觉。” “老臣有一计。陛下可以写一道密诏,缝在玉带之中。然后赐给董承。让他回家之后,再拆开观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刘协面露狐疑说道:“董国舅虽然忠心,但是智计平庸,如何能谋曹操!” 伏完悄声道:“有袁绍使者联络,若是能送出天子诏书,袁绍愿意起兵反曹!” 刘协听闻袁绍愿意起兵,想着袁绍虽然不如骠骑将军。 但是对付曹操还是足够了。 他点了点头,咬牙道:“好!就依皇丈所言!” 当晚,刘协咬破指尖,用鲜血写下了一道密诏。 伏皇后亲手将密诏缝在了玉带的衬里之中。 次日,刘协宣董承入宫。 当面赐了玉带给董承,感谢他当年救驾之功。 董承身穿玉带,刚走出宫门,就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曹操。 董承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丞相。” 曹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董承,问道:“国舅从何而来?” 董承道:“蒙陛下宣召,赐臣锦袍玉带,以表彰臣昔日救驾之功。” “哦?” 曹操笑了笑,“解下来,让我看看。” 董承心中一紧,迟迟不肯动手。 曹操脸色一沉,厉声道:“解下来!”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强行解下了董承身上的玉带。 曹操拿着玉带,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他又让董承脱下锦袍,仔细检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曹操穿上锦袍,系上玉带,对着左右笑道:“大小正合适。国舅,不如就把这袍带送给我吧?” 董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这是陛下所赐,臣不敢转赠。丞相若是喜欢,臣明日让人做一套新的,送给丞相。” 曹操哈哈大笑,脱下袍带还给董承:“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国舅请回吧。” 董承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袍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府中,董承关上房门,将锦袍和玉带翻来覆去地检查。 直到深夜,董承不小心让灯花烧在玉带上,烧破了衬里,才露出了里面的素绢。 董承连忙拆开一看,正是天子的血诏。 读完诏书,董承涕泪交流, 他跪倒在地,痛哭道:“臣董承,定不负陛下所托!誓杀曹贼,匡扶汉室!” 次日,董承秘密联络了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将军吴子兰。 五人在密室中,歃血为盟,立下义状,发誓共诛曹操,恢复汉室。 就在众人商议如何动手的时候,门吏来报,说有故人求见。 董承本想推辞,种辑却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见见,看看是什么人。” 董承点了点头,让门吏把人带进来。 那人走进来,一掀斗篷,露出了真面目。 正是袁绍的谋士荀谌。 荀谌对着董承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董国舅,在下荀谌,奉大将军袁绍之命,前来拜见。” “我听说国舅手中,有天子的密诏。我愿替国舅,将诏书送出许昌,联络天下义士,共讨曹操。” 董承心中一惊,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密诏?” 荀谌笑道:“国舅不必隐瞒。许田射鹿之事,天下共愤。袁绍大将军心怀汉室,早已准备好起兵讨伐曹操。只是苦于没有天子的诏书,名不正言不顺。” “国舅若是信得过我,就把诏书交给我。我保证,一定将诏书送到豫州牧刘备手中。刘皇叔是天子皇叔,忠义无双。只要他拿到诏书,必然会在豫州起兵,响应国舅。” 董承犹豫道:“刘备如今依附曹操,他会反曹吗?” “国舅放心。” 荀谌道,“刘备素有大志,岂是久居人下之人?袁绍大将军已经答应,只要刘备起兵,袁绍会立刻出兵,从北面牵制曹操。刘备有袁绍为后盾,必然会下定决心反曹。” 董承看着荀谌诚恳的眼神,又想起了天子的嘱托,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血诏,交给荀谌:“拜托先生了。一定要亲手交给刘皇叔。” 荀谌接过诏书,郑重地点了点头:“国舅放心。在下就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辱命!” 当晚,荀谌便带着诏书,乔装改扮,连夜离开了许昌。 第190章 豫州不如徐州 小沛,豫州牧府。 刘备正在和陈到、张飞商议军务。 听说荀谌求见,刘备心中疑惑,连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荀谌见到刘备,开门见山道:“刘皇叔,在下荀谌,奉大将军袁绍之命,给您带来了天子的密诏。” 刘备脸色一变,道:“先生说笑了。曹丞相匡扶汉室,天子安居许昌,怎么会有密诏?” 荀谌也不辩解,直接从怀中取出血诏,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诏书,双手颤抖着展开。 当看到那鲜红的字迹时,刘备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陛下!” 刘备跪倒在地,痛哭失声,“臣刘备,定当奉诏讨贼,匡扶汉室!虽万死,不辞!” 陈到和张飞也连忙跪倒在地,义愤填膺道:“我等愿随大哥,共杀曹贼!” 荀谌扶起刘备,道:“皇叔放心。我家主公已经答应,只要皇叔起兵,他会立刻率大军南下,攻打许昌。到时候,我们南北夹击,曹操必败无疑!” 徐州,郯城。 州牧府内,药味弥漫。 陶谦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他已是快要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 就在这时,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袁术自称徐州伯,亲率五万大军,攻打徐州!前锋已经到了盱眙了!” 陶谦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坐起身,对身边的糜竺道:“子仲…… 快…… 快去小沛,请刘豫州出兵相救!除了刘玄德,没人能救徐州了!” 糜竺含泪点头:“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小沛,豫州牧府。 糜竺见到刘备,哭着说明了来意。 刘备立刻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刘备新举荐的豫州别驾陈群率先开口:“使君,不可!袁术兵精粮足,势力强大。若是我们贸然出兵徐州,必然会与袁术死战。不如暂且驻守小沛,等袁术和陶谦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刘备摇了摇头,沉声道:“陶恭祖以仁义闻名天下,如今有难,向我求援。我若是见死不救,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更何况,我奉朝廷之命,本就该抵御袁术。” 众人不知道的是,刘备心中另有打算。 他虽然手握天子密诏,可豫州四战之地, 北有曹操,南有袁术,还有黄巾军残部作乱。 想要在这里发展,难如登天。 徐州富庶,户口百万。 若是能占据徐州,背靠袁绍的冀州和青州,他才有资本和曹操抗衡。 “我意已决。” 刘备站起身,“翼德,随我率三千精兵,前往徐州救援陶恭祖!” “诺!” 张飞大声领命。 刘备大军行至盱眙,正遇上袁术的前锋部队。 袁术的先锋大将张勋,见刘备兵少,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想张飞一马当先,率军冲入敌阵。 他蛇矛翻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袁术的前锋部队本就行军疲惫,又见张飞勇猛无双,顿时大乱。 刘备趁机挥军掩杀,大败袁术军,斩首数百级。 随后,刘备率军直奔郯城。 郯城城头,陶谦望着远处飘扬的 “豫州牧刘玄德” 大旗,激动得老泪纵横。 “快!开城门!迎接刘豫州!” 城门大开,刘备率军入城。 陶谦亲自迎到府衙,拉着刘备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设宴款待过后,陶谦让糜竺取来徐州的牌印,双手递给刘备。 “玄德公,” 陶谦恳切地说道,“如今天下大乱,王纲不振。公乃汉室宗亲,德高望重,正宜匡扶社稷。老夫年迈多病,时日无多。情愿将徐州相让,望玄德公千万不要推辞。” 刘备大惊,连忙离席跪倒:“陶公万万不可!刘备虽为汉室苗裔,但功微德薄,连豫州都没有全部拿下,何德何能统领徐州?我今日前来,是为大义相助。陶公若是怀疑我有吞并之心,皇天在上,我刘备不得好死!” “玄德公误会了!” 陶谦连忙扶起刘备,“这都是老夫的肺腑之言啊!” 两人再三推让,糜竺连忙打圆场:“主公,刘豫州,如今兵临城下,还是先商议退敌之策吧。等击退了袁术,再谈此事不迟。” 刘备点了点头:“子仲说得对。我这就写一封信给袁术,劝他罢兵言和。若是他不听,再开战不迟。” 书信很快送到了袁术军中。 袁术看完信,气得破口大骂:“刘备算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之辈,也敢来教训我!” 他当即就要斩了来使,全力攻城。 阎象连忙劝道:“主公息怒。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我们不如假意答应他,麻痹他的军心。然后趁夜偷袭郯城,一战可定。” 袁术转怒为喜:“好!就依你所言!” 他写了一封回信,答应退兵,让来使带回。 陶谦接到回信,大喜过望,立刻下令摆宴,庆祝徐州解围。 席间,陈登突然站起身,沉声道:“陶公,刘豫州,这是袁术的缓兵之计!他今夜必然会来偷袭郯城!我们应当早做准备。” 陶谦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刘备微微一笑,道:“元龙放心。我早已料到袁术会有此一招。翼德已经率领三千精兵,在城外埋伏好了。” 陈登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举杯道:“刘豫州深谋远虑,登佩服!”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当夜三更,袁术果然亲率三万大军,偷偷摸到了郯城城下。 就在他们攻城疲敝的时候,突然一声炮响,张飞率军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袁术匹夫!俺老张在此等你多时了!” 张飞吼声如雷,蛇矛横扫,瞬间挑翻了十几个士兵。 袁术的军队本就心虚,被张飞这么一冲,顿时大乱。 城头上,刘备也下令擂鼓助威,放下吊桥,亲自率军杀出。 袁术军腹背受敌,溃不成军。 袁术在亲卫的掩护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逃回了淮南。 这一夜,袁术损失了近万兵马,元气大伤。 刘备此战大获全胜,获得了徐州上下一致的认可。 第191章 曹操暴怒 次日一早,陶谦听到袁术大败而逃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可大喜过后,他的病情却急剧恶化。 陶谦躺在病榻上,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他让人叫来糜竺和陈登,虚弱地说道:“我不行了…… 徐州不能一日无主。之前我让徐州给玄德公,他不肯接受。如今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拥立玄德公为徐州牧。只有他,才能保住徐州百姓。” 糜竺和陈登含泪点头:“我等遵命。” 陶谦又让人去请刘备。 刘备带着张飞,匆匆赶到州牧府。 “玄德公……” 陶谦拉着刘备的手,气若游丝,“我…… 我快不行了…… 徐州…… 就拜托给你了…… 万望明公可怜徐州百姓,收下牌印…… 我死亦瞑目……” 刘备连忙道:“陶公,您还有两位公子,为何不传位给他们?” “他们…… 他们不成器……” 陶谦摇了摇头,“我死后,还望明公多多教诲他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掌管州事……” “我举荐孙乾为从事,他可以辅佐明公…… 子仲、元龙,都是栋梁之才…… 你们…… 一定要好好辅佐玄德公……” 刘备还想推辞,陶谦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自己的心口,溘然长逝。 “陶公!” 刘备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众军举哀完毕,糜竺捧着徐州牌印,再次送到刘备面前。 刘备依旧推辞。 就在这时,府衙外传来了震天的哭声。 徐州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府门前,跪倒一片。 “刘使君!请您领徐州牧!” “刘使君若是不答应,我们就跪死在这里!” “只有刘使君能保护我们!” 张飞也在一旁劝道:“大哥!百姓们都这么拥戴你,你就别推辞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又看了看陶谦的灵柩,刘备终于叹了口气,接过了牌印。 “好吧。我刘备,暂且领徐州牧。” 百姓们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刘备领徐州后,立刻任命孙乾、糜竺为从事,陈登为幕官。 又将小沛的所有兵马调入徐州,出榜安民。 他亲自为陶谦主持丧事,全军挂孝,将陶谦厚葬在黄河之原。 随后,刘备写了一道奏表,申奏朝廷。 又给袁绍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 袁绍接到信后,笑着对麾下众将道:“刘玄德弘雅有信义,徐州百姓拥戴他,正合我意。” 当即回信,承认了刘备徐州牧的身份。 就这样,刘备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许昌,司空府。 曹操正在和郭嘉商议进军洛阳的事宜,突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主公!大事不好了!” 斥候声音发颤,“刘备在徐州举兵反曹!他自称奉天子衣带诏,发布檄文,声讨主公专权乱政,意图篡汉!” “什么?!” 曹操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 “啪” 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刘备?!” 曹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举荐他为豫州牧,给他兵马粮草,让他驻守小沛抵御袁术。他竟然敢背叛我?还占了徐州?还拿到了天子的衣带诏?” 郭嘉也是脸色大变:“主公,此事非同小可。衣带诏之事,若是属实,必然是朝中有人暗中勾结刘备。” “查!给我彻查!” 曹操怒声咆哮,“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给刘备传密诏!” 曹操的密探效率极高。 不到一天时间,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五人密谋的事情,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当密探将五人的名单和歃血为盟的义状放在曹操面前时,曹操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曹操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我待董承不薄,封他为车骑将军,让他参与朝政。他竟然敢背着我,勾结刘备,密谋害我!”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将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五人,连同他们的全家老小,全部捉拿归案!一个都不能放过!” “诺!” 一夜之间,许昌城血流成河。 曹军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捕,凡是和董承等人有牵连的人,无一幸免。 董承等五人被押赴刑场,腰斩于市。 他们的三族老小,共计七百余人,全部被斩首示众。 刑场上,哭声震天。 城中百姓看着满地的鲜血和人头,无不暗自垂泪,却敢怒不敢言。 杀了七百多人,曹操心中的怒火依旧没有平息。 他手持一把锋利的长剑,带着数百名亲卫,气势汹汹地冲向皇宫。 皇宫的侍卫见曹操满脸杀气,手持长剑,吓得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曹操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天子的寝宫。 此时,寝宫内。 刘协和伏皇后正相对而坐,低声交谈。 “都过去这么久了,董国舅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协忧心忡忡地说道,“也不知道衣带诏有没有送到刘备手中。” 伏皇后安慰道:“陛下莫急。曹操势大,董国舅他们行事必然要万分小心。再等等,一定会有消息的。”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声。 “嘭!” 寝宫的大门被曹操一脚踹开。 曹操手持长剑,浑身杀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亲卫,一把抓住了正在旁边侍奉的董贵妃。 董贵妃是董承的妹妹,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曹操一把将董贵妃推倒在刘协面前,厉声喝道:“陛下!董承谋反,你可知罪?” 刘协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仓促间他眼珠一转,结结巴巴地说道:“董…… 董卓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董卓!是董承!” 曹操猛地提高了音量,吼声震得整个寝宫都在发抖, “陛下忘了?当初是谁咬破手指,写下血诏,交给董承,让他密谋害我的?” 刘协吓得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董贵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地向刘协磕头:“陛下!救我!陛下!我没有谋反!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192章 汉中的算计 刘协看着董贵妃隆起的小腹,心如刀绞。 他扑过去,抱住董贵妃,抬头哀求曹操:“丞相!董妃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求丞相开恩,饶她一命吧!” 曹操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得像刀子:“董承犯下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他的妹妹,岂能留着?” 伏皇后也连忙跪倒在地,哭着哀求道:“丞相!求求您了!把董妃贬入冷宫吧!等她生下孩子,再杀她也不迟啊!” “哼!” 曹操冷哼一声,“留下这个逆种,等着他长大后来杀我吗?” 董贵妃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擦干眼泪,对着曹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妾死不足惜。只求丞相赐妾全尸,不要让妾身首异处。” 曹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拖下去!用白练勒死!”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架起董贵妃就往外走。 “陛下!救我!陛下!” 董贵妃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刘协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 “卿…… 卿在九泉之下,莫要怨朕……” 刘协捂着脸,失声痛哭。 伏皇后也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哭什么哭!” 曹操怒喝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儿儿女情长!” 很快,外面传来了董贵妃断气的消息。 曹操看着瘫在地上痛哭的帝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对着门外的监宫官厉声道:“传我命令!今后凡是外戚宗族,没有我的命令,擅自入宫者,斩!守卫不严者,与同罪!” “另外,从今日起,调拨三千族兵,充任御林军,由曹洪统领,日夜守卫皇宫。任何人出入皇宫,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诺!” 曹操说完,冷哼一声,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帝后,转身离开了寝宫。 他走后,寝宫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的哭声,凄凉而绝望。 刘协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充满了恨意和无力。 他本以为送出衣带诏,袁绍、董承、刘备这些人就能救他脱离苦海。 可没想到,最终换来的,却是董承满门抄斩,董贵妃一尸两命。 而他自己,被曹操看得更紧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皇宫。 刘协看着窗外,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洛阳的那个午后。 若是自己选择了骠骑将军苏弘前来迎驾,董贵妃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自己的孩儿,是不是也能保住了。 但是没有答案,只有窗外乌鸦的叫声,回应刘协。 汉中,南郑,中郎将府。 张鲁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袁绍发来的讨苏檄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满是纠结。 袁绍联合曹操、刘表讨伐苏弘,这无疑是个天大的机会。 若是能趁机捞点好处,汉中的实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苏弘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 连李傕、郭汜那样的凶徒,都被他轻易斩杀。 自己这点家底,若是真的和苏弘硬碰硬,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思来想去,张鲁还是拿不定主意。 “来人!去请阎功曹来。” 很快,阎圃匆匆赶来。 “主公,唤我何事?” 张鲁将檄文递给阎圃,叹了口气道:“公祺,你看看吧。袁绍联合诸侯讨伐苏弘,天下大乱。我们汉中,该如何自处?” 阎圃看完檄文,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这是天赐良机啊。” “苏弘如今三面受敌,主力必然被袁绍、曹操牵制在司隶、并州一线。他的大本营凉州和长安,必然兵力空虚。困兽犹斗,但只要我们不碰他的主力,只捡软柿子捏,定能大获全胜。” 张鲁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凉州是苏弘的根基,经营多年。我若是贸然出兵,万一苏弘回师反扑,汉中岂不是危矣?我不想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把老本都赔进去。” 阎圃笑道:“主公放心。我有上中下三策,可保主公只获利,不赔本。” “哦?” 张鲁连忙道,“快说来听听!” 阎圃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上策,联刘取凉,坐收渔利。” “我们派人联络刘表,假意与他结盟,答应出兵牵制长安、弘农的苏弘军。等刘表出兵武关,苏弘必然会调关中主力南下支援。届时,凉州武都、陇西等郡必然空虚。” “主公可派一员偏师,经祁山古道,以‘协助当地大族自保’为名,联络因迁族去西域而对苏弘不满的世家,迅速攻占凉州南部诸郡。得手后,进可图谋整个凉州,退可扼守祁山,立于不败之地。此策最是隐蔽,风险最小,回报最高。” 张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那中策呢?” “中策,北出褒斜,试探虚实。” 阎圃继续道,“趁苏弘在长安的兵力被虎牢关、武关牵制,派一员上将,率主力出褒斜道,攻打郿县。” “郿县是关中西部门户。若是能拿下,便可直逼长安。若是守备森严,我军立刻撤回汉中,主力不会有太大损失。此策风险稍大,但见效最快,也能向天下表明我们响应讨逆的立场。” 张鲁的眼睛更亮了,连忙追问:“那下策呢?” 阎圃脸色一沉,道:“下策,严守关隘,坐观成败。” “这是最被动的选择。主公若是不出兵,等袁绍、曹操、刘表三家灭了苏弘,曹操必然会占据关陇。到那时,汉中就成了曹操的囊中之物。今日不取凉州,明日便会被人所取。” “不行不行!” 张鲁连连摇头,“下策绝不可取!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张鲁摸着下巴,在上策和中策之间犹豫不决。 “上策虽稳,但凉州太远,路途艰险,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中策攻打郿县,若是能得手,关中西部门户洞开,好处更大……” 阎圃见状,连忙劝道:“主公,若是用中策,臣有一言相劝。此战只为试探,绝不可恋战。若是郿县久攻不下,或是听闻曹操攻破虎牢关,必须立刻撤军。” “上策取凉州,得之可成王业之基,失之不损根本。中策攻郿县,虽能扬名天下,但也容易引火烧身。” 第193章 徐荣的应对 张鲁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他兴奋的拍着大腿道:“有了!我们何不一实一虚,两路并进啊!” 阎圃一愣:“主公何意?” 张鲁得意地笑道:“我们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响应讨逆。任命你为使者,出使荆州,给刘表送去粮草,表明我们的诚意。同时放出风声,说我要亲率大军出褒斜道,直取长安,让刘表如约出兵武关。” “暗地里,我命杨昂率五千精锐,多备旗帜,号称两万,大张旗鼓地修复褒斜栈道,摆出要大举进攻郿县的架势。他的任务,就是虚张声势,吸引苏弘在关中的所有预备队,让他们不能增援武关和虎牢关。” “而真正的杀手锏,是杨任。我密令杨任率三千擅长山地作战的精兵,不带过多辎重,秘密潜入陈仓道,向北穿过大散关。” “等关中的注意力都被杨昂吸引过去,杨任就趁机杀入凉州,联络当地对苏弘不满的豪强,夺取武都、陇西等地。” 张鲁越说越得意,最后总结道:“杨昂为饵,杨任为钩。苏弘被三家围攻,自顾不暇,他留在凉州的那些兵马,根本得不到任何援军。只要杨任能拿下武都,我们就有了西进凉州的前哨。至于关中,就让曹操和苏弘去拼个你死我活吧!” 阎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对着张鲁深深一揖,由衷地赞叹道:“主公英明!此计真是天衣无缝!既表明了我们响应讨逆的立场,又能避开苏弘的主力,悄无声息地夺取凉州。如此一来,我们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张鲁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好!就这么定了!” “立刻传令下去!命阎圃为使者,即刻出使荆州;命杨昂率部进驻褒斜道,准备进攻郿县;命杨任率部秘密集结,三日后出发,奇袭武都!” “诺!” 阎圃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张鲁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充满了贪婪和期待。 苏弘啊苏弘,你也有今天。 这天下,不是一个人的。 苏弘,袁绍,曹操,刘表,你们争去吧! 我张鲁,也要在凉州分一杯羹! 陈仓,徐荣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徐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影卫司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张鲁正在汉中整军,意图不明,或攻凉州,或取长安。 徐荣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密报扔在案上。 他早就知道,汉中的情报工作最难做。 张鲁在汉中推行五斗米教,政教合一,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信徒。 影卫司的密探若是不信教,根本混不进中高层; 可若是真的入了教,被洗了脑,心里就只剩下张鲁,哪里还会为影卫司做事。 更何况,影卫司出来的人,大多信奉苏弘 “为国为民” 的理念, 打心底里抵触五斗米教的那套说辞。 这就导致,传回来的情报永远都是模棱两可,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主公也是信任我。” 徐荣喃喃自语,“对付张鲁,连个军师都没派,就把三万大军全交给了我和庞德、高顺。这份信任,我绝不能辜负。” 他站起身,对亲兵道:“去请庞将军和高将军来大帐议事。” “诺!” 很快,庞德和高顺匆匆赶来。 “徐将军,唤我等何事?” 庞德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徐荣将密报递给二人,沉声道:“影卫司传来消息,张鲁在汉中整军,即将出兵。但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凉州,还是长安。” 庞德看完密报,皱起了眉头:“这叫什么情报!说了等于没说!” “没办法。” 徐荣叹了口气,“汉中的情况特殊,影卫司也无能为力。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判断了。你们觉得,张鲁会打哪里?” 庞德想了想,道:“我觉得他很可能打凉州。主公的主力都在司隶和并州,凉州现在只有几百治安军。武都太守边章,擅长民政,带兵打仗根本不行。若是张鲁率大军突袭武都,凉州南部必然失守。” 高顺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不同意。长安是主公的根基所在,家眷和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在长安。张鲁若是出褒斜道,直取郿县,兵临长安城下,必然会震动整个关中。到时候,商路中断,人心惶惶,损失远比丢了武都要大。” 两人各执一词,都有道理。 徐荣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你们说的都对。无论是丢了武都,还是让张鲁打到长安城下,都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主公给了我们三万大军,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们三个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主公?” 大帐内陷入了沉默。 三万大军,要防守从武都到长安千里的防线,处处设防,必然处处薄弱。无论怎么布置,都会有漏洞。 就在这时,高顺突然开口道:“将军,既然防守处处被动,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徐荣和庞德同时看向高顺,眼中满是疑惑。 “反其道而行之?” 徐荣问道,“此话怎讲?” 高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汉中的方向,沉声道:“张鲁想出兵,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出散关,攻打武都;另一条是出褒斜道,攻打郿县,进逼长安。” “我们与其分兵防守,处处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反客为主。将大军开到汉中的家门口,堵住这两条出口。他张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踏出汉中一步!” 这话一出,徐荣和庞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 陈仓距离散关和褒斜道的北口都不远,粮草运输方便。 只要把大营前移,直接堵在出口处,张鲁的兵马就根本出不来。 “好计!” 徐荣猛地一拍案几,兴奋地说道,“高将军此计,真是釜底抽薪!” 庞德也连连点头:“没错!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堵门!我倒要看看,张鲁怎么出来!” 徐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开始布置兵力。 第194章 我不行啊! 徐荣盯着地图,开始了他的布置。 “高顺听令!” “末将在!” 高顺躬身领命。 “命你率领麾下陷阵营,即刻进驻散关外扎营。务必死守关口,不许放一兵一卒从散关出来,威胁武都!” “诺!” 高顺大声领命。 陷阵营攻无不克,守更是强项。 守住一个散关,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我亲率主力大军,进驻褒斜道北口,堵住张鲁通往长安的道路。” 徐荣继续道。 “庞德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领一千铁骑,在散关和褒斜道之间来回游弋。一是巡查是否有张鲁的小股部队绕路偷袭;二是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我和高顺。哪边战事紧急,你就先去哪边!” “诺!” 庞德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有我在,保证不让一个汉中兵漏过去!” 兵力部署完毕,徐荣看着二人,沉声道:“事不宜迟,即刻拔营出发!我立刻给主公写一封信,禀报我们的战术。” “好!”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信心。 张鲁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做梦! 有他们三人在,汉中的兵马,休想踏出秦岭一步! 很快,营中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徐荣,高顺,庞德各自去营中整军。 五千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向着秦岭深处进发。 荆州,襄阳,牧守府。 刘表穿着一身宽大的锦袍,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热情地接待了来自汉中的使者阎圃。 阎圃恭敬地献上张鲁准备的粮草珍宝的礼单。 他见刘表看着礼单露出了笑容。 这才沉声道:“刘荆州,我家主公听闻朝廷号召天下诸侯共讨国贼苏弘,其中刘荆州准备出兵武关,响应朝廷号召。我家主公心中十分敬佩。 特命在下送来粮草万石,珍宝若干,以助军威。我家主公也已整军备战,不日将亲率大军出褒斜道,直取长安。希望刘荆州能如约出兵武关,共击苏弘。” 刘表抚着胡须,点了点头,朗声道:“张公祺深明大义,真乃大汉忠臣!苏弘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割据三辅,目无朝廷。我身为汉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管?你回去告诉张公祺,我荆州大军不日便会出兵武关,牵制弘农的苏弘军,与他遥相呼应。” 阎圃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刘荆州!有您这句话,我家主公就放心了!” 刘表又留阎圃吃了顿饭,说了些客套话,便派人送他出城。 送走阎圃,刘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召集了蔡瑁、蒯越、蒯良等荆州核心文武,前来议事。 “诸位,” 刘表沉声道,“袁绍、曹操联合诸侯讨伐苏弘,张鲁也已出兵响应。我已经答应阎圃,不日出兵武关,攻打弘农。今日召集大家,就是商议出兵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 荆州世家世代居住在荆襄之地,早已习惯了安稳的日子。 他们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想去中原掺和诸侯的混战, 更不想为了曹操、袁绍之流,让自己的族人去送死。 蔡瑁率先站了出来,语气生硬地说道:“使君,不可!荆州地处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兵甲充足。我们只需守好自己的地盘,便可高枕无忧。中原诸侯混战,与我们何干?何必劳民伤财,出兵去打苏弘?” 蔡瑁是刘表的小舅子,手握荆州兵权,又是襄阳蔡氏的族长。 他一开口,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刘表心中一凉,看向自己最信任的谋主蒯越,希望他能支持自己。 蒯越沉吟片刻,缓缓道:“使君,异度也赞同德珪的想法。” “苏弘平定凉州羌乱,收复并州,火烧鲜卑王庭,诛杀李傕、郭汜,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说他是大汉柱石,也不为过。” “如今曹操挟持天子,号令天下。我们若是为了曹操的一纸伪诏,就去讨伐有功于大汉的苏弘,那便是以不义伐义。荆州将士,也不会心甘情愿为曹操卖命。” 负责后勤的蒯良也跟着说道:“主公,出兵打仗,打的是钱粮。荆州若是出兵武关,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而且,就算我们打赢了苏弘,关中归曹操,并州归袁绍,凉州归张鲁,我们荆州什么也得不到。徒耗钱粮,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主公!蒯大人说得对!不能出兵!” 刘表看着满厅反对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单骑入荆州,靠着蒯、蔡两家的支持,才坐稳了荆州牧的位置。 如今荆州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这些本地世家手里。 没有他们的支持,他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别说出兵攻打苏弘了,就连当年天子东归,他想派兵去迎接,都被这些人拦了下来。 刘表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都下去吧。出兵之事,容后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偌大的大厅,就只剩下刘表一个人。 刘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充满了落寞和伤感。 他是汉室宗亲,鲁恭王之后。 从小在洛阳长大,对长安和洛阳,有着深厚的感情。 他也曾有过抱负,想匡扶汉室,平定天下。 可如今,他虽然名义上是荆州之主,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被曹操挟持,看着苏弘平定西北,看着袁绍、曹操逐鹿中原。 而他自己,却只能困在荆州,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苟延残喘。 “唉……” 刘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长安看一看啊……”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苍老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凄凉。 第195章 抓俘虏 褒斜道北口, 杨昂率五千精兵刚出谷口,斥候便飞马回报:“将军!前方徐晃已在道口扎下大营,挡住了去郿县的路!” 杨昂暗骂一声。 出兵前张鲁明明说关中主力都在陈仓,他才敢大张旗鼓当诱饵。 如今撞上徐晃,功劳没捞着,反倒成了出头鸟。 他估算了下双方兵力,没敢强攻,当即下令:“就在徐晃营前扎营!多立旗帜,日夜擂鼓,做出要全力进攻的样子!” 在他看来,只要能吸引住关中兵力,就算完成任务。 徐晃营中,得知杨昂就在营外扎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还好他提前赶来,不然真让这股敌军冲到长安城下,自己万死难辞。 他立刻派人给高顺和庞德送信:“褒斜道遇敌,不知是杨昂还是杨任,请高将军探查散关动静,庞将军速带骑兵来援。” 信刚送走,高顺的回信先到了:“散关发现杨任所部,正往武都方向潜行,我已率军截击。” 大散关外,夜色如墨。 杨任带着三千精选山兵,专挑小路疾行,连火把都没点。 他自认行踪隐秘,心里早已盘算好:等拿下武都,联络当地不满苏弘的世家,凉州唾手可得。苏弘逼本地世家分家迁往西域,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恨透了他,自己大军一到,必然开城投降。 队伍行至一道狭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只有一条两人宽的通道。 杨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眯着眼往黑暗里看了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太安静了。 山谷里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坟。 杨任的直觉在疯狂示警,他刚想说“后队改前队,退出去”,山谷两侧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火光下,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将三千人死死堵在谷中。 正前方,高顺立马横枪,身后 “陷阵” 大旗猎猎作响。 “杨任,高某在此等候多时。” 高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杨任顾不得搭话,连忙拔出佩刀吼道:“兄弟们,杀出去!” “天师护佑,刀兵不伤!”杨任麾下的士卒仿佛不知道害怕一般高呼着冲了上去。 三千山兵嘶吼着冲了上去,可山谷狭窄,根本展不开阵型。 陷阵营重甲在前,长矛从盾缝中精准刺出,每一步推进都带起一片血花。 山兵的灵活优势荡然无存,只能在狭窄空间里被动挨打。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杨任被几个亲兵拼死护着,趁乱翻过一侧的山壁逃了出去,身上挂了四五处伤,狼狈得不像样子。 杨任的中军大旗在逃跑,其他三千精锐山兵也不再作战,四散着朝着周围逃去。 逃出去的士卒有半数左右,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跪在地上当了俘虏。 高顺踩着满地的血迹走到俘虏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卒,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注意到这些降卒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布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画着五斗米教的符文。 “五斗米教。”高顺把符箓攥在手心里,冷着脸对手下吩咐,“把这些人全部押回去,交给主公处置。” 高顺这边获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徐荣这里。 陈仓大营,徐荣正就着咸菜吃锅盔。 看完高顺的战报,他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杨任败了,三千人折损大半。” 徐荣放下战报,语气平淡。 庞德一拍大腿:“将军!杨昂成了孤军,咱们正好一口吃掉他!” “吃不了。” 徐荣摇了摇头,“杨昂本来就是佯攻,杨任败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撤回去。他不敢打,只会想着怎么体面跑路。”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的南谷口:“他肯定会趁夜撤军,走南谷口回汉中。庞德,你带麾下轻骑,不带辎重,连夜走小路绕到南谷口设伏。用滚木礌石堵死栈道,只守不攻。” “记住,不要呐喊,不要擂鼓。五斗米教徒不怕死战,就怕绝境里的安静。让他们看不见敌人,听不到声音,只有四面山壁和随时落下的箭矢,用不了一天,他们自己就会垮。” “末将明白!” 庞德抱拳领命,连夜率军出发。 徐荣看着杨昂大营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杨昂自以为在暗处,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天快亮时,杨昂的大营悄悄拔营。 马蹄裹布,士卒衔枚,几千人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往南谷口退去。 杨昂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望依旧亮着火把的空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等徐荣发现,自己早就回到汉中了。 突然,前方传来滚木砸落的巨响,紧接着是士卒的惊叫。 “将军!南谷口被堵死了!山上全是徐荣的人!” 杨昂策马冲到前列,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栈道被巨石和树干堵得严严实实,两侧山壁上藏满了弓箭手, 却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弓弦紧绷的嘎吱声在晨风中回荡。 这种死寂比喊杀声更可怕。 “回头!” 杨昂咬牙嘶吼。 可队伍刚转身,后方就传来了整齐的步伐声。 徐荣率三千步卒缓缓压来,盾牌连成一道铜墙铁壁,将退路彻底封死。 杨昂带人被夹在狭窄的栈道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左右是悬崖。 庞德的声音从山壁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杨将军!徐将军说了,投降走着出去,不投降就跟杨任一样翻山跑。不过他带的人能翻出去,你带着这么多人,怕是得翻到明年喽。” 士卒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念起了五斗米教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却抖得不成样子。 徐荣缓缓抬起右手,麾下步卒同时握紧兵器,盔甲摩擦的咔嚓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咒语。 咒语声戛然而止。 “你们的天师在汉中,不在这里。” 徐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山谷,“杨任的人也是念着同样的咒语冲锋,现在要么在啃窝头,要么在喂狼。” “咣当 ——” 第一个士卒扔掉了刀。 紧接着,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 杨昂看着身边雪崩般投降的士卒,手里的佩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头垂了下去。 太阳升起时,几千降卒排着长队被押往陈仓。 杨昂被五花大绑,走在队伍最前面。 庞德策马来到徐荣身边,兴奋道:“将军神算!几千人一个没跑,咱们自己毫发无损!” 第196章 你好坏哦,我好喜欢! 长安,骠骑将军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琴案上。 蔡琰素手轻拨,悠扬的琴声从指尖流淌而出,清越婉转,如空谷幽兰。 苏弘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发香。 “夫君醒了?” 蔡琰停下手中的琴,侧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听着夫人的琴声,醒得正好。” 苏弘笑着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温馨。 院门口,典韦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双铁戟。 远远看见李儒拿着一卷文书,脚步轻快地走来,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典韦将军,主公起了吗?” 李儒拱手问道。 典韦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刚起。李大人快进去吧,主公都三天没出房门了。” 李儒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少年人新婚,食髓知味,再正常不过。 若不是徐荣的大捷战报太过重要,他也不愿这个时候来打扰。 李儒走进院子,故意提高声音喊道:“主公!大喜啊!” 苏弘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在蔡琰唇上轻啄一口,这才推门走了出来,笑道:“文优大清早的,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主公,徐荣将军传来捷报!” 李儒快步上前,将战报递给苏弘,“张鲁派来的杨昂、杨任两路兵马,全被击溃了!杨任带伤逃回汉中,杨昂被生擒,俘虏了几千汉中兵!徐将军来信,询问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 苏弘接过战报,快速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徐荣、高顺、庞德果然没让我失望。中枢台那边是什么意见?” 两人走到院中凉亭坐下,李儒道:“中枢台商议过了,这些俘虏大多是五斗米教的死忠,思想顽固,不适合安置在咱们治下,怕带坏了本地百姓。” “有道理。” 苏弘沉吟片刻,道,“那就派使者去汉中,告诉张鲁,想赎人就拿粮食和布匹来换。金银珠宝不要,咱们不缺那个。” “诺!” 李儒应声,起身就要去传令。 “等等!” 苏弘突然叫住他。 李儒回头,疑惑地看着苏弘:“主公还有何吩咐?” 苏弘指了指战报上 “五斗米教” 几个字,笑道:“你让影卫司从俘虏里挑几十个人出来。不要能打的,就要那些最会传教、嘴皮子最利索的,而且得是能被咱们教育过来的。我有大用。” 李儒彻底懵了:“主公,留会传教的干什么?咱们又不信五斗米教。” 苏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袁绍和曹操不是喜欢发檄文,在士人中间败坏我的名声吗?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在上面说,我就在下面说。” “那些官道上的茶馆、酒铺、驿站,人来人往,消息传得最快。让这些会传教的人,去那些地方免费给百姓说书讲故事。” 李儒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还能这么干? 苏弘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来了兴致,继续道:“就从袁绍开始讲。在并州各地,就说袁绍其实是袁家抱养的外姓人,不是袁氏亲生的。所以袁术一直看不起他,兄弟俩才斗了这么多年。” “当年袁隗带着袁氏满门在洛阳,袁绍明知道起兵会害死全家,还是迫不及待地举兵讨董。就是为了借董卓的手,除掉袁隗这一脉正统,他这个抱养的才能名正言顺地当袁氏族长,做天下士人的领袖。” 李儒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有点发麻。 他一直觉得自己够心黑了,可跟苏弘这一手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故事真真假假,掺着袁绍和袁术不和、袁氏满门被董卓所杀的事实,根本无从辩驳。 一旦传开,袁绍四世三公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连旁边擦戟的典韦都停下了手,凑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李儒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那…… 曹操呢?曹操的故事怎么讲?” 苏弘笑了笑:“曹操也简单。就说他也是抱养的。他爹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本来就姓夏侯,跟曹家没半点血缘关系。曹操字孟德,‘孟’就是庶出长子的意思,就是为了掩盖他抱养的身份。” “他爹曹嵩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抱来的儿子,曹操一直怀恨在心。所以当年曹嵩路过徐州,曹操就派人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嫁祸给陶谦,这样他就有了出兵徐州的理由。还顺便屠了徐州城,抢了无数钱粮。曹氏一族都是忠厚人,只有曹操这个外姓抱养的,才这么心狠手辣,做出屠城杀民的事情。” 李儒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着苏弘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主公这张嘴,比千军万马还厉害。 这些话要是传开,曹操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正义性,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连弑父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能编出来,在以孝治国的大汉,曹操算是完了。 “那刘表呢?” 李儒又好奇的问道。 “刘表更好办。” 苏弘嗤笑一声,“就说他是个软骨头,单骑入荆州之后,为了坐稳位置,当了蔡家的上门女婿。现在荆州的军政大权,全在蔡瑁、蒯越手里,他就是个傀儡赘婿。天子多次下诏让他勤王,他都不敢动,不是不想,是说了不算。说白了,就是蔡家养的一条守户之犬罢了。” 李儒彻底服了。 刘表身为 “八骏” 之一,名望极高。 可被苏弘这么一说,直接成了吃软饭的赘婿傀儡,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那袁术呢?” “袁术暂时不用管。” 苏弘摆了摆手,“就在并州讲袁绍,司隶讲曹操,弘农武关一带讲讲刘表就行。” “你安排下去,让那些筛选出来的人,去各个官道的茶馆酒铺说书。百姓免费听,他们的工资公中包了。讲得好的,还有赏钱。” 李儒躬身领命,心里对苏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多了几分敬畏。 等这些故事传遍天下,袁绍、曹操、刘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还要狠上十倍。 送走李儒,苏弘回到房中。 蔡琰正靠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抿嘴笑道:“夫君,你可真坏。” 苏弘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挑眉道:“哦?我哪里坏了?” 蔡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眼中满是笑意:“你编那些故事,把袁本初、曹孟德他们气得吐血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不过……” 她凑近苏弘耳边,声音软糯:“我好喜欢。” 苏弘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内室:“既然夫人喜欢,那为夫就再坏一点给你看看!” 第197章 吐血的袁绍 李儒兴冲冲地回到中枢台,将苏弘的舆论战计策一说,满堂皆惊。 贾诩捻着胡须,连连摇头,苦笑道:“你们平日里总说我是毒士,今日才知,比起主公的手段,我这点伎俩,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啊。” 荀彧和荀攸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他们都是正统文人,虽觉得这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却也不得不承认,对付袁绍、曹操这些人,这招最是管用。 只有田丰皱着眉,低声嘟囔:“这不是正道。主公想要匡扶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德政和兵戈,这种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都没理他。 李儒清了清嗓子,道:“主公还要派使者去汉中,赎回俘虏的事,大家觉得派谁去合适?” 众人商议片刻, 荀彧开口道:“我举荐孟达。孟氏一族对主公的新政向来全力支持,现在又主动迁了一半族人去往西域。孟达本人精明干练,从县令做起,政绩斐然,如今在中枢台当差,行事稳妥。这次出使,正好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汉中,南郑。 孟达带着使团见到了张鲁和阎圃。 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张将军,我家主公念在汉中百姓无辜,不愿多造杀孽。如今杨昂和几千俘虏都在我们手中,只要将军拿出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我们立刻放人。” 张鲁脸色一变:“二十万石?太多了!” 阎圃也沉声道:“孟使者,我们汉中刚打完仗,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孟达冷笑一声:“张将军,阎功曹,话别说得这么满。我家主公说了,若是将军不愿意赎人,我们就把这四千俘虏,全部迁往西域开荒。到时候,将军不仅丢了兵马,还得落个不顾部下死活的名声。” “更何况,” 孟达话锋一转,“我家主公如今兵强马壮,徐荣将军已经率军进驻陈仓,随时可以南下。将军是想用这点粮食买平安,还是想和我家主公刀兵相见,自己掂量。” 张鲁被说得脸色发白,看向阎圃。 阎圃微微点头,低声道:“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人赎回来,稳住苏弘再说。” 张鲁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就依孟使者所言。三日后,粮食和布匹,如数奉上。” 孟达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将军果然是聪明人。” 孟达带着粮食和布匹返回长安的同时,李儒培训好的说书先生,也迅速上岗了。 并州、司隶、凉州的官道旁,每一个水铺、每一座茶馆,都有了免费的说书先生。 “话说那袁绍,本是袁家抱养的外姓人……” “曹操的爹是宦官的养子,他自己也是抱来的,为了抢徐州,连亲爹都杀了……” “刘表就是蔡家的上门女婿,荆州的事,他说了不算……” 这些故事通俗易懂,又带着十足的爆点,很快就跟着往来的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口口相传,传遍了大汉十三州。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张鲁。 听完手下带回的故事,张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阎圃道:“还好还好,还好我们花钱赎了人。不然下一个,苏弘就得编我的故事了。这苏弘,真是太狠了!” 阎圃也点了点头,一脸后怕:“主公说得是。以后咱们可千万不能招惹苏弘了。” 襄阳,牧守府。 刘表听完下人汇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苏弘欺人太甚!” 刘表指着长安的方向,怒声咆哮,“我刘表身为汉室宗亲,荆州牧,何时成了蔡家的赘婿?何时成了守户之犬?” 可咆哮过后,他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就算再生气,又能怎么样呢? 荆州的兵权在蔡瑁手里,他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除了在这里生闷气,他什么也做不了。 刘表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 仿佛自己,真成了蔡家的赘婿! 成皋,曹操大营。 消息传来,帐内众将瞬间炸了锅。 “苏弘小儿太过分了!竟敢如此污蔑主公!” “主公!末将愿率三千精兵,攻打洛阳,生擒苏弘,为主公出气!” “对!杀进长安,把苏弘的脑袋砍下来!” 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曹操却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摆了摆手道:“诸位稍安勿躁。” “苏弘不过是打不过我们,才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败坏我的名声。言语上的输赢,算得了什么?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只有冷静的将领,才能在战场上打赢敌人。” 众将见曹操如此大度,受了这么大的侮辱还能云淡风轻, 纷纷敬佩道:“主公英明大度!我等不及也!” 曹操笑着安抚了众人几句,宣布散帐。 回到后宅,曹操立刻挥退了所有的婢女和小厮。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曹操猛地转过身,指着长安的方向,破口大骂:“苏弘!你这个卑鄙小人!我 ************!” “你才是抱养的!你全家都是抱养的!我杀父夺徐州?我杀你娘!” “我若是不杀你,誓不为人!” 他从中午骂到晚上,足足骂了几个时辰, 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嗓子都骂哑了, 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眼中满是怨毒的杀意。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听到 “袁绍是抱养的,借董卓之手杀了袁氏满门” 的故事时,正在喝酒。 他手里的酒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袁绍猛地站起身,指着长安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你…… 你胡说!苏弘血口喷人!我是袁氏的亲生子!我没有害叔父他们!” 他一生最重名声,四世三公的门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苏弘这一下,等于直接刨了他的祖坟。 “快!立刻派使者去各州!向所有人解释!我不是抱养的!我没有杀袁氏族人!” 袁绍歇斯底里地喊道。 郭图连忙上前劝道:“主公!不可啊!苏弘这是故意恶心我们。我们若是派人去解释,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他的谣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袁绍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郭图,怒吼道,“难道就任由苏弘这么败坏我的名声吗?你们倒是想个办法啊!”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袁绍看着满厅沉默的文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噗 ——”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溅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 众人惊呼着上前扶住他。 袁绍推开众人,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他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传令!命逢纪立刻率领河内大军,攻打温县!我要亲自率军出征!我要打下洛阳!我要活捉苏弘!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挂在邺城城门上示众!” 第198章 司马氏的抉择 河内郡,温县,司马氏府邸。 司马防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袁绍即将亲率大军进驻平皋城的密报,眉头紧锁。 当年董卓乱政,他提前预判局势,让长子司马朗带全族返回温县避祸, 自己则虚与委蛇,待董卓败亡便立刻辞官归隐,闭门谢客, 硬是让司马氏在乱世中保全了实力。 可如今,老家温县正处在苏弘和袁绍两大势力的风暴中心,再也躲不过去了。 赵云虽率两万大军驻扎温县,但河内郡大半还在本地世家手里。 苏弘只占了西部几座城池,勉强打通了黑山军南下的通道,根本没来得及推行新政。 双方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苏弘不动世家的田地和人口,世家也不阻挠大军驻防。 可这份平衡,被苏弘那传遍天下的 “说书” 彻底打破了。 袁绍不顾公孙瓒在侧,倾巢而出压向河内,大战一触即发。 司马氏作为河内第一大族,他们的选择,将直接决定河内的归属。 司马防叹了口气,对仆役道:“去,把诸位公子都叫来。” 不多时,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等八兄弟齐聚书房外。 司马防治家极严,规矩之大,连家中子弟都时时如履薄冰。 他的规矩有三条:“不命曰进不能进,不命曰坐不能坐,不指有所问不能言”。 仆役进去通报,得了司马防的允许,众人才按长幼顺序鱼贯而入,垂手站在厅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马防盯着手中的密报,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袁绍即将亲率大军至平皋,河内大战在即。我司马氏该何去何从?伯达,你先说。” 司马朗性情谦和有礼,却有急智。 他略一思索,躬身道:“父亲,袁绍与苏弘必有一场死战。依儿之见,不如先举族迁往黎阳,投奔姻亲赵威孙暂避锋芒。等战事平息,再返回温县不迟。” 司马防点了点头,看向二儿子司马懿:“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自幼便以聪慧多谋着称,博学洽闻,胸有韬略。 司马懿眼神锐利,沉声道:“大哥所言虽稳,却非长久之计。河内最终归谁,对我司马氏天差地别。” “若袁绍胜,他倚重世家,我等自然能安守温县,甚至更进一步。可若苏弘胜……” 司马懿顿了顿,语气凝重, “苏弘施政,以民为本,打压世家。无论骠骑将军出身的苏氏、将军夫人出身的王氏、皇甫将军出身的皇甫氏,还是杨尚书出身的弘农杨氏,无一例外,都要分一半族人迁往西域。 他这是用类似推恩令之法,拆分世家,永绝后患。” 司马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看向三子司马孚:“叔达,你呢?” 司马孚温厚廉让,博学多才,为人贞白自立,在兄弟中向以德行见称。 司马孚躬身道:“父亲,儿以为,袁绍多为己,苏弘多为国。若论天下大义,儿选苏弘。” 其余几个儿子年纪尚小,司马防便不再询问。 他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难啊!为家族计,该投袁绍。可袁绍优柔寡断,外宽内忌,绝非成大事之人。就算他得了河内,日后也必败于苏弘之手。到那时,我司马氏跟着他,只会万劫不复。” “若投苏弘,你们兄弟八人,怕是就要天各一方,分散在我大汉乃至西域各地了。” 司马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父亲,那…… 我们何不投曹操?曹丞相掌控朝廷辅佐天子,有正统之名,又有雄才大略,比袁绍强上许多。” 司马懿闻言就要说话,但是父亲不允许,他也不敢张口。 司马防看向司马懿,示意他说话。 司马懿立刻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连怀有龙种的董贵妃都敢当众勒死,心狠手辣远超袁绍。 而且曹操麾下已有颍川、谯沛两处世家支持,我司马氏去了,也只能仰人鼻息,永无出头之日。儿宁愿隐居读书,也不愿为曹操效力。” 司马防沉默了。 他盯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苏弘的地盘上缓缓划过。 世人都以为苏弘打压世家,是要将世家赶尽杀绝。 可司马防看得清楚,苏弘不是消灭世家,而是筛选和改造。 那些愿意配合新政、放弃隐匿人口和田地的世家, 虽然失去了地方上的特权,却被纳入了苏弘的利益体系, 靠着商道、工坊和西域的开拓,获得了比以前更大的利益。 拆分族人迁往西域,看似是削弱,实则是给了世家开枝散叶、合法壮大的机会。 只要家风不散,子弟遍布天下,司马氏只会比困守温县一县之地更加强大。 苏弘的目光,从来都不止于中原。 他的志向,是整个天下,甚至是更遥远的西域。 跟着这样的人,司马氏才能走得更远。 许久,司马防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扫过诸子:“为父已决。我司马氏,不投袁,不附曹,而是归降骠骑将军苏弘!” 诸子皆是一惊,连司马懿都有些意外。 司马防看向司马孚,笑道:“叔达说得对,苏弘多为国。为父还要再加一句,他亦多为‘远’。其志在万世,其法虽严,却能定天下百年太平。能终结这乱世的,必是苏弘苏子博!” 他看向长子司马朗:“伯达,你持我的名帖,即刻去赵云、法正的大营。告诉他们,司马氏愿全力配合骠骑将军的一切政令,献上温县所有的田亩、户籍图册。温县的城防,也可交由大军接管。让他们安心守城,司马氏绝无二心。” “诺!” 司马朗躬身领命。 司马防又看向司马懿,眼中满是期许:“仲达,你有大略,眼光长远。你立刻以我的名义,给骠骑将军写一封信。信中说三件事:第一,司马氏举族归附,愿为天下世家表率;第二,我司马氏愿率先执行分家迁移之法,请将军将西域一处要地,划予我司马氏经营;第三,你愿亲赴长安,投入将军麾下,随军听用。” 司马懿浑身一震,随即躬身道:“儿遵命!定不负父亲所托!” 第199章 骠骑将军府的应对 最后,司马防看向最沉稳的司马孚:“叔达,你性子最稳。你留在家里,稳住温县各大世家豪族。告诉他们,温县的天要变了。想在当今乱世立足,就学我司马氏,拿出诚意来。犹豫观望者,日后必悔。” “诺!” 司马孚沉声应道。 “都下去准备吧。” 司马防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诸子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司马防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喃喃自语:“百年树木,千年树人…… 温县太小了,装不下我司马氏的未来。骠骑将军苏弘的羽翼下,才会是我司马氏真正的振兴之所啊。” 长安,骠骑将军府。 李儒攥着温县送来的密报,脚步飞快地冲进苏弘的公房, 在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主公!大喜啊!” 苏弘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抬起头,笑道:“文优这么高兴,可是河内有好消息?” “哈哈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主公的眼睛!” 李儒笑着将密报递过去, “温县司马氏愿意举族归附!司马防不仅主动献上了温县所有超额的田亩、户籍图册,还愿意带头执行分家迁移之法,并且出面稳住了温县其他世家,承诺全力配合我军守城!” 苏弘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笑意更深:“司马建公(司马防字建公)果然是聪明人。当年董卓乱政,他能提前预判局势,带着全族全身而退。如今我与袁本初对峙,他自然也能看清谁才是最终能定天下之人。” “司马防已经派次子司马懿前来长安送信,算算时日,怕是也快要到了。” 李儒道,“主公,我们该如何安排?” 苏弘放下密报,问道:“袁绍的大军到哪了?” “袁绍刚从壶关撤军,主力正在往平皋城调动,全部到位至少还要些时日。” “好。” 苏弘站起身,“传令下去,命洛阳的太史慈整军一万,到时候我亲自率军前往温县,会一会袁本初。” 李儒一愣,连忙劝道:“主公不可!中枢台早已议定,如今不宜与袁绍决战。几十万黑山军等着安置,西域开发也需要源源不断的钱粮,咱们耗不起大规模的战争啊!” “我知道。” 苏弘摆了摆手,“我亲自前去温县,不是为了和袁绍决战,恰恰是为了控制战事规模。” 他笑着解释道:“赵云、法正在温县,关羽、沮授在壶关。这四个人一个比一个能打,要是没人压着,他们放开了打,说不定直接就打到邺城去了。到时候袁绍被逼得倾巢而出,咱们不想决战也得决战了。” 李儒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主公说得是。这四位确实都是悍将,真要是打红了眼,谁也拦不住。” “打到邺城容易,守住冀州却很难。” 苏弘沉声道,“袁绍一日不死,冀州的世家就一日不会真心归顺。更何况,咱们现在缺的不是地盘,是官吏。司隶和西域都还缺着大量基层官吏,就算把河内全打下来,也没人去治理。” “如今各占一半河内,正好留个缓冲地带。是战是和,咱们都有回旋的余地。” 苏弘与李儒通了气儿,便送走了李儒。 李儒刚离开,荀攸便走了进来。 “主公,袁绍亲率三万大军进驻平皋的消息,中枢台已经知道了。” 荀攸躬身道,“若是主公不想与袁绍决战,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公达请讲。” “可派使者前往幽州,联络公孙瓒。” 荀攸道,“刘虞西迁后,公孙瓒独掌幽州,早就对袁绍恨之入骨。只要我们许以好处,让他出兵攻打冀州北部郡县,袁绍必然首尾不能相顾,不敢在河内与我军死战。” “此计甚妙。” 苏弘点头,“那就派太原王氏的王凌出使幽州。他们这些年轻的士子,也该出去锻炼锻炼了!” 荀攸又道:“还有曹操。袁绍出兵后,曹操必然会在成皋响应,攻打虎牢关,牵制我军兵力。我们两面受敌,颇为被动。” “主公可以骠骑将军的名义,公开支持徐州牧刘备。再派使者前往徐州,说动刘备出兵攻打豫州曹操所部。刘备本就是朝廷任命的豫州牧,攻打豫州曹操所部名正言顺。曹操后院起火,自然无法全力进攻虎牢关。” “好。” 苏弘立刻道,“命温恢出使徐州。温恢沉稳干练,能言善辩,定能说动刘备。” 荀攸想了想,又问道:“那袁术那边,要不要也派使者联络一下?让他出兵攻打曹操的淮南之地,多给曹操添点麻烦。” 苏弘摇了摇头,失笑道:“袁术那个人,不用我们派使者。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不管有没有我们的人,只要看到曹操和袁绍打仗,他一定会趁机出兵。 至于他是打曹操还是打刘备,那就没人说得准了。派使者去了,反而会让他起疑心,故意反着来。” 荀攸想起袁术这些年的荒唐行径,也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传遍天下的那些故事, 出言调侃道:“至于那位‘蔡家赘婿’刘使君,肯定是不会出兵的。汉中张鲁刚被咱们打怕了,更是不敢动。这么算下来,所谓的四路围攻,其实也就袁绍和曹操两路,形势比预想的好得多。” 苏弘闻言哈哈大笑:“没想到连公达你这个君子也如此刻薄了!看来咱们的说书先生,效果不错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中原大地上缓缓划过:“现在诸侯纷争,看似热闹,其实谁也没有一口吃掉对方的实力。真正的决战,至少还要等三五年。” “这段时间,我们的重心,依然是安置黑山流民,开发西域。等我们消化完凉、并、司隶三州,打通了西域商路,到时候无论是袁绍还是曹操,都将不堪一击。” 荀攸躬身道:“主公英明。臣这就去安排出使之事。”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的河内郡。 第200章 司马懿的见闻 司马懿风尘仆仆地赶到长安城外,掀开马车窗帘,抬头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在他的预想里,长安历经董卓、李傕、郭汜几次叛乱, 应该早已是残垣断壁、白骨露于野的破败景象。 可眼前的长安城,城墙比当年董卓入京时还要高大坚固, 青砖垒砌的墙身光可鉴人,连一道裂缝都找不到。 城门处更是井然有序。 左侧是百姓通道,右侧是商队通道,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百姓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接受检查; 商队的车马虽多,却也有条不紊地依次入城,通行速度极快。 司马懿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了分流的妙处。 他站在路边看了半晌,更让他震惊的是,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商队,城门守卒都只是例行检查,没有丝毫吃拿卡要的行为,连一个伸手索要贿赂的都没有。 这在河内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即便是在温县司马氏的家门口,他都见过无数次城门守卒刁难普通百姓和小商贩的场景。 司马懿压下心中的震惊,按照在温县的习惯,径直越过队伍走到城门下,拱手道:“在下河内司马氏司马懿,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骠骑大将军……” 话还没说完,胳膊上戴着 “治安军” 红袖章的士卒就厉声打断了他:“管你什么氏!都去后面排队!就算是主公家的苏氏子弟,也得按规矩来!” 司马懿猛地一愣。 他没想到,在苏弘的治下,不仅普通世家子弟没有特权,竟然连苏弘自己的族人都没有特权。 他连忙收起轻视之心,解释道:“你误会了,在下不是要插队。我是河内司马氏的使者,奉赵云将军之命,前来拜见骠骑将军。” 说着,他掏出了赵云给的使者令牌。 那守卒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立刻态度大变,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原来是司马使者,多有得罪。使者请随我来,走专属使者通道入城。” 司马懿带着随从跟着守卒从侧门进入长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为公不为私。 办私事,哪怕是主公族人也没有半分特权; 办公事,却一路绿灯,毫无推诿扯皮。 这样的政治清明,是他从未见过的。 刚进城门,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再次让司马懿目瞪口呆。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干净整洁,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玻璃铺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琉璃镜闪闪发光,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书铺里,印刷精美的书籍堆积如山,不少寒门士子正在埋头挑选; 粮店里,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堆成了小山,价格牌上的数字低得让司马懿不敢相信。 街上的百姓们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整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哪里像是经历过三次大乱的都城? 分明是比洛阳最鼎盛时期还要繁华的太平盛世! “叮铃铃 ——”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打断了司马懿的思绪。 一辆挂着 “公共马车” 木牌的马车停在了他身前,车夫笑着问道:“小哥儿,去哪儿啊?要不要坐公共马车?一文钱,全城随便跑!” 司马懿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司马家管事连忙上前,赔笑道:“多谢车夫大哥,我家公子不坐。” 车夫哈哈一笑:“是我孟浪了。看公子这装扮,也不像坐公共马车的。不过咱们有规矩,站牌下有人就得问,不然要扣工钱哩!” “理解理解。” 管事笑着点头。 马车驶远后,管事拉着司马懿走到路边,指着不远处的木牌道:“二公子,那就是公共马车的站牌。只要站在牌子下面,马车就会停下来问你。一文钱,就能从城东坐到城西,方便得很。” 司马懿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远去的公共马车,喃喃自语道:“公共马车…… 一文钱全城跑…… 真是为民的好事啊。” 窥一斑而知全豹。 从城门的规矩,到街上的繁华,再到这便民的公共马车, 司马懿已经能想象出苏弘的新政有多么成功。 他原本只是奉父亲之命前来归附,心中多少还有些顾虑。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司马懿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向往。 他抬头望向骠骑将军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骠骑将军么? 我司马懿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能把这残破的长安,治理成这般模样。 司马懿坐上自家马车,直奔骠骑将军府。 闲不住的他时不时掀开布帘,打量沿途街景。 长安主干道经过拓宽,规制分明:道路正中划成双向车马道,两边单独留出平整步道,人车各行其路。 全城统一靠右通行,不管车马行人,没人乱穿逆行,整条大街井然有序。 沿路鳞次栉比的商铺、往来络绎的百姓,样样都让出身世家、见惯河内旧俗的司马懿满心新奇。 不多时马车抵达将军府门前,司马懿递上名帖与司马防手书,门吏核验完毕,引他去往偏厅坐等。 枯坐半晌,司马懿闲得难耐,移步厅门口,放眼打量幕府内外往来办事的官吏。 府内院落过道到处都是奔走的属官、文吏,没人闲散晃荡。 捧着账册、户籍文书的小吏步履匆匆,碰见同僚停下交谈也只说公务: 或是核对西域调拨粮草数目,或是敲定河内流民安置条文, 句句务实,没有寒暄客套、诗文闲谈, 说事结束立刻分头办事,半点拖沓都无。 司马懿心底暗自惊叹。 早年他常去父亲司马防任职的官衙, 那边衙署大半官吏终日品茶闲聊、附庸风雅,埋头实干者寥寥无几, 人人都钻营门路求名望。 可苏弘麾下幕府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务实高效,全无官场陋习,简直是另一个天地。 正暗自思忖,一名佩剑文吏快步走来,拱手开口:“司马公子,将军现下得空,请随我入内觐见。” 司马懿收敛心绪,整理衣襟,跟着文吏向内堂走去。 第201章 复活的洛阳城 司马懿跟着引路文吏,缓步走到骠骑将军公房门外。 还未进门,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便堵在门口,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典韦双手抱胸立在廊下,身高近丈,膀大腰圆, 身上衣服箍得肌肉贲张,青筋虬结,浑身散发着沙场浴血的凶戾煞气。 那双铜铃般的虎目扫来,不带半分温度,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 司马懿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久居世家,见过无数猛将武士,却从未有人能有这般骇人威势。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何为古之恶来, 仿佛自己浑身底细都被一眼看穿,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撕碎。 典韦目光在司马懿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他未携带任何兵刃, 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房门,沉声道:“进去吧。” 司马懿压下心中的震撼,敛神整衣,躬身走入公房。 屋内,苏弘正端坐案前,埋首批阅文书,头也未抬, 他清冷沉稳的声音淡淡响起:“洛阳调兵文书待批复,稍等片刻。” “晚辈遵命。” 司马懿恭声应下,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丝毫僭越。 公房内落针可闻,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司马懿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抬眼打量上方之人。 苏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修长,肩宽腰挺,自带君临四方的磅礴气度。 面容俊朗英武,眉眼锐利深邃,明明年纪轻轻,却毫无少年人的浮躁稚嫩, 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乾坤的沉稳气场。 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司马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就是这样一位年仅二十余岁的人物,短短数年,平定凉州羌乱、镇服并州诸部、火烧鲜卑王庭、斩杀李傕郭汜、收复残破司隶! 桩桩件件,皆是震动天下的旷世功绩, 是他纵观史书,都从未见过的少年雄主所为。 比起袁绍、曹操这些半生打拼才站稳脚跟的诸侯,苏弘的崛起,堪称逆天! 司马懿看得入神,思绪纷飞,全然忘了身处何地。 “仲达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骤然响起的声音,将司马懿惊醒。 他心头一慌,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失礼了!方才目睹君侯风姿,回想君侯数年横扫叛乱、安定山河的赫赫功绩,心生万分敬佩,一时失神,还望君侯恕罪!” 苏弘放下手中笔,淡淡一笑:“不过是顺势而为,些许运气罢了,不值一提。”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司马懿:“司马氏举族归附,愿率先遵从新政、分家迁域,诚意十足。你的心思,我心知肚明,多余的客套话便不必说了。” 司马懿心中一凛,越发敬畏苏弘的识人眼光。 “你既已抵达长安,便不用空耗时日等候。” 苏弘继续道,“即刻入中枢台,以见习幕僚身份随军做事。” 司马懿闻言微微疑惑,拱手问道:“晚辈听闻,君侯麾下所有官吏,皆需通过大学堂考核方可任职,为何晚辈可以破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弘坦然道,“我近日便要亲赴河内、洛阳前线,战事在即、用人紧缺。你素有大略,无需拘泥寻常流程,先随军见习,历练功绩即可。” 司马懿心中大石落地,恭敬行礼谢恩,随后躬身退出公房。 休整两日之后,司马懿便跟随苏弘、荀攸一同启程,奔赴洛阳。 一路快马疾驰,没有奢华马车代步,全程马背颠簸,让刚长途赶路而来、尚未歇息安稳的司马懿苦不堪言。 他勒马随行,看着脚下平整宽阔的全新官道,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拱手问道:“君侯,长安至洛阳的官道,是正在全线重修吗?” 苏弘策马前行,目光望着一望无际的大道,缓缓开口:“不错。昔日李傕、郭汜祸乱关中、司隶之地,百年官道尽数损毁。 如今正值青黄不接,数十万黑山流民无事可做,极易滋生祸乱。 我便推行以工代赈,让流民修路治水,既能修缮民生基建,也能让百姓凭力气换钱粮糊口。” 司马懿恍然点头,又想起沿途所见,疑惑道:“晚辈沿路所见,工地之中,皆是一种全新材料铺路,坚硬平整,不知是何物?” “那是水泥。” 苏弘解释道,“如今产量有限,暂且优先修筑司隶、凉州、并州的核心官道,待产能铺开,全境道路都会逐一翻新。” 闻言,司马懿瞳孔骤缩,心底震撼不已。 他饱读经史,深知官道对于国家的重要性。 苏弘此举,修通三州要道、稳固天下根基, 格局之宏大,完全不输当年秦始皇修筑万里驰道! 这一刻,司马懿彻底印证了父亲司马防的判断。 骠骑将军苏弘,绝非寻常诸侯,是足以比肩始皇帝的千古雄主! 日夜兼程赶路,大军很快抵达洛阳城外。 太史慈早已率领张辽、马超驻军城外等候,见苏弘亲至,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因为苏弘早已下令,行军不封路、入城不禁民,官道之上往来的商队、赶路的百姓络绎不绝。 无数人纷纷驻足观望,好奇地看向这支军纪严明、气势无双的大军, 看向那位名震天下的少年骠骑将军。 “子义、文远、孟起,一直驻守洛阳,辛苦诸位了。” 苏弘翻身下马,笑着扶起三人。 “为主公分忧,何谈辛苦!” 三人齐声拱手,神色恭敬。 简单寒暄过后,苏弘与太史慈并驾入城。 踏入洛阳城内,满目新生景象让人心生感慨。 昔日董卓纵火焚城、李傕乱兵劫掠,让这座古都沦为废墟残垣、荒草丛生,数年不见人烟。 可如今,数十万黑山流民迁入定居,街道尽数翻新,残破屋舍被修缮重建,商铺陆续开张,百姓安居乐业,街巷人来人往、烟火鼎盛。 死寂数年的洛阳,终于彻底挣脱战乱阴霾,重焕生机。 苏弘看着眼前繁华景象,轻声感慨:“当年被董卓搬空焚毁的废城,如今总算有了大汉都城的模样。” 第202章 虎牢关试探 太史慈策马随行,闻言心生触动, 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年少往事:“主公,末将年少时,曾为东莱郡奏曹史。当年州郡结怨、纷争难断,州里抢先派人赴洛阳递奏章,欲定郡守罪责。郡守情急,命二十一岁的我连夜赶赴洛阳。” “我抵达公车府时,州吏已然等候。我假意借阅对方奏章查验,趁其不备,抽刀当场损毁奏章。州吏大惊呼救,我假意坦言罪责难逃,哄着对方一同出逃,这才为郡中化解危机。” “不想多年过去了,我又重新回到了这洛阳城!” 太史慈语气平和,娓娓道来当年的惊险经历。 苏弘听完朗声大笑:“原来还有这般过往!若非你当年闯下这桩祸事,也不会避祸凉州、投入我麾下。我能得子义这般忠义猛将,实乃天大机缘!” 一行人缓缓行至城中府邸区,太史慈拱手请示:“主公,洛阳旧日皇宫已尽数清扫修缮完毕,陈设齐全,可供主公居住歇息。” 苏弘当即摇头拒绝,神色端正:“不可。我只是大汉骠骑将军,并非宗室帝王,岂能僭越居住皇家宫室?寻一处符合骠骑府规制的宅院即可。” 太史慈心中微动,不再多劝,立刻命人引路,带苏弘前往备好的宅邸安顿。 苏弘不入皇宫、严守臣道的消息,经由影卫司快速散播,短短半日便传遍洛阳全境,乃至周边郡县。 百姓、士族、官吏人人称颂,愈发认定苏弘是忠于汉室、恪守本分的千古忠臣。 消息很快传回许昌皇宫。 天子刘协听完宫人禀报,独坐深宫,脸色发白,满心皆是无尽悔恨。 他攥紧掌心,心中翻江倒海。 当初董承劝自己倚重曹操、摒弃苏弘, 他一时糊涂信了谗言,落得如今被曹操软禁、形同傀儡的下场! 若是当初自己坚定不移,舍弃曹操、下诏征召苏弘护驾,何至于被困许昌、寸步难行? 苏弘手握重兵、心怀汉室,不贪皇权、不僭礼制, 若得他辅佐,自己必然能坐稳帝位,重振大汉江山! 无尽的懊悔充斥心头,一颗想要舍弃曹操、投奔苏弘的种子, 在刘协心底悄然生根、发芽,愈发茁壮。 只可惜,世事无常,人生从无重来的机会。 成皋城,曹操大营。 得知苏弘亲赴洛阳的消息,曹操立刻召集陈宫、郭嘉、程昱三人议事。 陈宫率先开口:“主公,袁绍十万大军已入河内,不日便进驻平皋。此时正是联手破局的良机,我军当整军备战,与袁绍南北夹击,先破虎牢关,再取洛阳城!” 郭嘉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主公不可。最新密报,苏弘已派温恢出使徐州,游说刘备出兵攻打豫州。若我军主力深陷洛阳战场,刘备必趁机发难,届时豫州失守,许昌危矣!” 程昱连忙附和:“奉孝所言极是!刘备此人素有大志,又有天子密诏在手,绝不可小觑。徐州之患,远胜洛阳!” 曹操看向郭嘉,眉头紧锁:“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 “弃洛阳,先取徐州。” 郭嘉斩钉截铁,“袁绍虽亲至,但苏弘亲自坐镇洛阳,又有吕布把守虎牢关,绝非旦夕可破。我军与其在此白白消耗兵力,不如趁苏弘被袁绍牵制,悄悄回师,一举荡平刘备。既除心腹大患,又能全取徐州之地,一举两得。” 陈宫立刻反对:“不可!若我军主力撤走,袁绍必然大怒。届时袁绍若与苏弘罢兵,转而联手攻我,我军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曹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又看向郭嘉。 郭嘉微微一笑,从容道:“公台先生多虑了。我们不必全军撤离。可命曹仁为主将,于禁、淳于导为副将,率一万兵马留守成皋,继续做出威逼虎牢关的姿态。” “袁绍若遣使催战,曹仁便派小股部队佯攻几次,应付了事;若苏弘来攻,便死守成皋。如此一来,袁绍挑不出半点错处,我军主力也能安心征讨刘备。” 曹操抚掌大笑:“好!奉孝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主力大军悄悄拔营,回师许昌,征讨刘备!成皋防务,全权交由曹仁负责!” “诺!” 为了掩人耳目,次日一早,曹操特意命曹仁率三千兵马,前往虎牢关前叫阵。 虎牢关内,吕布正烦躁地踱步。 他守关多日,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早就憋坏了。 听闻苏弘亲赴洛阳,正准备去洛阳请战, 他想去温县前线跟袁绍的主力真刀真枪干一场,总比在这鸟不拉屎的关隘里守着强。 还没等他动身,斥候便匆匆来报:“将军!曹军在关下叫阵!” 吕布眼睛一亮,大喜过望:“终于来了!备马!我倒要看看,曹操的人有几个脑袋!” 说罢,他提上方天画戟,翻身上马,带着亲卫便冲出了关外。 关下,曹仁见吕布亲自出战,心中微动。 他得了曹操的密令,只是来做做样子,根本不想跟吕布死战。 他转头对身边的淳于导道:“淳于将军,你先出阵,试试吕布的深浅。” 淳于导是淳于琼的族弟,一向自负勇武,早就想跟吕布较量一番。 他闻言立刻拍马出阵,手中长枪一指吕布,高声喝道:“反贼吕布!见了朝廷大军,还不速速下马投降!不然让你好好尝尝我手中银枪的厉害!” 吕布看着淳于导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嗤笑一声:“什么朝廷大军,不过是汉贼曹操麾下的一群死人罢了。也不知道是谁的裤腰带没系紧,把你这么个货色给露出来了。” “你找死!” 淳于导勃然大怒,催马挺枪,直刺吕布面门。 吕布不闪不避,待长枪刺到近前,才猛地挥起方天画戟。 “铛!” 一声巨响,淳于导只觉虎口剧痛,长枪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刚想拨马后退,吕布的画戟已经如闪电般横扫而来。 “噗嗤!” 方天画戟直接斩断了淳于导的脖颈,鲜血喷溅三尺。 第203章 考验 吕布抬手一挑,将淳于导的首级挑在戟尖,猛地扔向曹军阵前。 首级 “咚” 的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曹军士卒见吕布如此悍勇,吓得纷纷后退,阵脚大乱。 曹仁和于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早就听说吕布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非虚。 淳于导在军中也算一员猛将,竟然连吕布两个回合都接不住。 就在这时,曹仁麾下的三名校尉不服气,怒喝一声:“贼将休要猖狂!我等三人取你首级!” 三人同时打马出阵,各持兵器,从三个方向围攻吕布。 “奉先,要不要我等相助?” 魏续在关下喊道。 “不用!” 吕布大喝一声,“不过三个插标卖首之辈,莫要坏了我的兴致!” 他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待三人冲到近前,才猛地挥动方天画戟。 戟风呼啸,快如闪电。 只听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三名校尉连一招都没接住, 先后被吕布挑落马下,当场毙命。 前后不过十息功夫,四员曹将尽数殒命。 曹仁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待,厉声喝道:“撤军!快撤回成皋!” 曹军士卒早就吓破了胆,闻言立刻掉头就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吕布见状,提戟就要率军追击。 “将军!不可!” 魏续连忙拉住他,“主公临行前有令,只许坚守关隘,不许贸然追击,以免中了敌军埋伏,丢了虎牢关。” 吕布勒住马缰,看着曹军溃逃的背影,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便宜了这群鼠辈!” 他冷哼一声,带着兵马缓缓退回了关内。 吕布虎牢关大捷的消息,快马传回洛阳。 苏弘将奏报递给荀攸和司马懿,待二人看完, 笑着看向司马懿:“仲达,依你之见,如今局势该如何应对?” 司马懿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苏弘在考较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道:“晚辈以为,曹操主力已然撤离成皋。” “曹操用兵素来敢赌,荥阳追董卓、东郡破黄巾,皆是倾全军之力博胜负。 如今虎牢关前仅三千兵马,主将不过曹仁、于禁,既无决战之心,也无攻坚之力。如此虚张声势,只能是为了掩护主力撤军。” 话音刚落,一旁的荀攸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司马懿不过是靠着司马氏献土之功,才得以入中军见习。 没想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竟能一眼看穿曹操的虚实, 眼光之老辣,远超寻常士子。 苏弘笑着点头:“你说得没错。影卫司最新密报,成皋城内曹军大帐虽在,却已无主力踪迹。曹操果然连夜回师,去徐州打刘备了。” 司马懿闻言,底气更足,继续道:“曹操手中握有朝廷和天子,主公此时不宜主动攻许昌,以免落人口实。不如集中全部兵力,专攻河内袁绍。只要一战打疼袁绍,便能为司隶争取至少三年的休养生息时间。” 荀攸点头附和:“仲达所言极是。中枢台钱粮早已捉襟见肘,安置黑山流民、开发西域处处要用钱,根本支撑不起两线作战。打退袁绍后,必须休养生息三年,才能补足府库。” “好。” 苏弘拍案而定,“既然如此,便全力对付袁绍。传令下去,命太史慈、马超、张辽率所部随我出征,虎牢关仍由吕布驻守。即刻拔营,前往温县!” 三日后,苏弘率一万大军抵达温县,与赵云、法正的守军会师。 大军刚扎下营寨,司马防便亲自前来拜见。 苏弘亲自出帐迎接,笑着拱手道:“建公先生远道而来,辛苦您了。司马氏举族归附,又带头稳定河内世家,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 司马防连忙回礼,恭敬道:“君侯言重了。司马氏世受汉恩,如今能为君侯、为大汉尽一份力,是我司马氏的荣幸。” 两人携手入帐,分宾主坐下。 寒暄几句后,苏弘开门见山道:“先生的几位公子,皆是栋梁之才。我已安排妥当:伯达(司马朗)沉稳干练,入骠骑将军府任主簿,随我处理公务;叔达(司马孚)刚正不阿,外放为监察御史,巡查三辅吏治。” 司马防连忙起身谢恩:“多谢君侯栽培!” 苏弘摆了摆手,继续道:“至于仲达,我另有安排。西域百废待兴,刘虞都护虽有仁德,却缺乏推行新政的得力助手。我想让仲达前往西域,先熟悉凉州模式,待时机成熟,便辅佐刘虞在西域全面推行新政,为大汉开疆拓土。” 司马防心中微微一颤。 西域遥远苦寒,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但他深知苏弘的用意,这不是贬谪,而是重用。 西域是全新的天地,若是能做出成绩,司马懿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压下心中的不舍,躬身道:“臣遵令。仲达能得君侯如此信任,是他的福气。臣定会叮嘱他,在西域好好做事,不负君侯所托。” 送走苏弘,司马防走出公房,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等候的司马懿。 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司马防眼中满是心疼。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在君侯麾下好好做事,莫要有其他心思。” 司马懿虽不知苏弘具体安排了什么,但见父亲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连忙躬身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安抚完河内世家,苏弘开始整军备战。 就在这时,斥候传来急报:“袁绍亲率三万大军,已抵达平皋城,与淳于琼的五万大军会师,正往温县方向而来!” 消息传开,温县大营瞬间肃杀起来。 苏弘站在营门,望着北方平皋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当今天下,袁绍算是势力最大的诸侯。 苏弘积攒力量多年,如今与袁绍在河内相遇, 才算是真的迎来了重量级的对手。 以往的羌胡,匈奴,鲜卑,都不过是汉人的刀下亡魂。 显不出苏弘麾下士卒的能力。 如今与袁绍军战场相遇,才算是迎来了第一个考验。 第204章 我要生擒苏弘 温县与平皋之间,济水与黄河环抱的百里平原,早已空无一人。 这里的百姓全都被法正迁去了洛阳周边安置。 当初法正下令迁移百姓时,淳于琼立刻出兵阻拦, 他派高览率轻骑突袭,却被赵云带着骑兵从半路截杀,折损了三百多人。 后来张合又亲自领兵试探,被郝昭、郭淮依托地形设伏,连丢两座营寨。 接连吃了几次亏,淳于琼再也不敢出头,眼睁睁看着法正将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迁去了洛阳。 如今这片清空的土地,成了苏弘与袁绍决战的天然战场。 苏弘亲率三万大军,在温县东侧列阵。 郭淮、郝昭留守温县, 荀攸、法正、司马懿,赵云、太史慈、张辽、马超随军。 对面,袁绍亲率五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 高干、逢纪、郭图、荀谌辅佐中军, 淳于琼、张合、高览、颜良各领精兵,军容鼎盛,旌旗遮天。 列阵完毕,袁绍派荀谌为使,带着亲笔书信来到苏弘大营。 苏弘拆开书信,只见上面满是痛骂之词, 指责苏弘 “不讲武德,散布谣言,败坏士人名节”, 还放言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击败苏弘,生擒他去天下诸侯面前谢罪,洗清自己的污名。 看完信,苏弘哈哈大笑,将信纸铺在桌面上说道:“袁本初倒是会倒打一耙。他能发檄文骂我是汉贼,我就不能编故事揭他的老底?兵不厌诈,这都是战场手段。” 他提笔在信上写了一行字,扔给荀谌:“回去告诉袁本初,战场上见真章。谁赢了,谁说的就是真话。” 荀谌带回回信,袁绍看完气得浑身发抖。 “竖子狂妄!” 袁绍猛地将书信摔在案上,“他那些污言秽语,就算赢了也成不了真!我明发天下的檄文,只要我胜了,他苏弘就永远都是乱臣贼子!” 他环视帐中诸将,厉声道:“明日一早,颜良率五千先锋搦战,我亲率大军压阵!务必拿下首胜,挫一挫苏弘的锐气!” “末将遵命!” 颜良抱拳出列,脸上满是傲然。 他是袁绍麾下第一猛将,从未将苏弘的部将放在眼里。 次日天刚亮,颜良便率五千兵马,在苏弘营前叫阵。 “苏弘竖子!谁敢出来与我一战!” 颜良横刀立马,吼声震天。 苏弘看向马超:“孟起,你去会会他。” “诺!” 马超应声而出,提枪上马,率五千士卒迎了上去。 “来将通名!” 颜良大喝。 “西凉马超!” 话音未落,马超挺枪直刺颜良。 颜良挥刀相迎,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一个是河北第一名将,刀沉力猛; 一个是西凉锦马超,枪快如电。 五十回合过去,竟然不分胜负。 袁绍在阵后看得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颜良能轻松斩杀敌将,没想到苏弘麾下竟有如此猛将。 壶关有关羽、徐晃,这里又有马超,苏弘的实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强。 逢纪见状,凑到袁绍身边低声道:“主公,战事焦灼。可令张合、高览各引三千兵马,从两翼包抄马超后路。前后夹击,必能全歼这股敌军!” “好!” 袁绍眼前一亮,立刻传令下去。 苏弘阵中,远远看见袁绍阵中有两股兵马出阵。 苏弘立刻下令:“张辽率军截击左翼,赵云率军挡住右翼。法正守好中军,不得乱动。” 话音刚落,袁绍军两翼果然杀出两支兵马。 张辽拍马舞刀,接住张合; 赵云挺枪而出,与高览战在一处。 霎时间,战场之上六将厮杀,三军混战,喊杀声震彻云霄。 望楼之上,荀攸指着袁绍的中军大旗,对苏弘道:“主公,袁绍主力都被吸引在前阵,中军空虚。可派一支奇兵,直取袁绍将旗,敌军必乱!” “正合我意。” 苏弘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太史慈道:“子义,率我的八百白马义从,穿过战场,奇袭袁绍中军!” “末将遵命!” 太史慈应声提枪,翻身上马。 三声炮响,八百白马义从如一道白色闪电,撕开战场缝隙,直扑袁绍中军。 袁绍正全神贯注看着前方厮杀,根本没察觉身后的危机。 望楼上的郭图最先发现,他吓得面如土色,厉声大喊:“不好!有敌军奇袭中军!淳于琼!快带兵护驾!” 淳于琼慌忙引三千兵马出营,可还是晚了一步。 太史慈已经率白马义从杀入了袁绍中军。 他手中长枪翻飞,如入无人之境,袁绍的中军士卒根本抵挡不住,纷纷溃散。 “保护主公!快保护主公!” 逢纪吓得拔出长剑,挡在袁绍身前。 亲卫们立刻将袁绍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太史慈见无法突破重围,索性抽出腰间长弓,搭箭上弦,对着袁绍就是三连珠射。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来。 逢纪挥剑挡开一支,袁绍慌忙侧身躲开第二支,第三支却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头盔。 “啪!” 袁绍的盔缨被一箭射落,飘在空中。 袁绍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将军的体面,拨转马头就往后跑。 “主公跑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袁绍中军瞬间大乱。 太史慈还想追击,淳于琼的援军已经赶到。 他冷哼一声,率白马义从从容退回本阵。 袁绍一退,全军士气大跌。 法正趁机挥军掩杀,袁绍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营寨。 这一战,袁绍军折损两千余人。 更重要的是,袁绍本人被射落盔缨,狼狈逃窜,威名扫地。 苏弘大营内,将士们欢声雷动。 苏弘笑着对众人道:“袁本初一辈子最重名声,今日这一箭,比杀了他还难受。” 司马懿站在一旁,看着苏弘从容调度、谈笑破敌的身影,心中越发敬畏。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说,能定天下者,必是苏弘。 袁绍军寨, 袁绍摔碎了帐中所有的器物,指着帐外怒吼:“苏弘!我与你势不两立!明日……明日我要全军出击,我要踏平敌寨,我要生擒苏弘!” 第206章 找死的公孙瓒 公孙瓒只看到苏弘拔擢寒门,却没看到苏弘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在公孙瓒这里,寒门子弟一旦得势,便肆意妄为。 他最宠信的,竟是算卦的刘纬台、布贩子李移子、商人乐何当三个市井之徒, 甚至与他们结为异姓兄弟,自称大哥,将三人封作二弟、三弟、四弟。 靠着公孙瓒的庇护,三人富可敌国,横行乡里。 公孙瓒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娶他们的女儿, 还常常对人说:“我这三个兄弟,皆是当世豪杰,堪比当年的郦商、灌婴!” 整个幽州被搞得乌烟瘴气,世家离心,百姓怨声载道。 再加上鲜卑人时常南下劫掠,官军不仅不抵抗,反而趁火打劫,幽州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就在这时,苏弘的使者王凌抵达了蓟县。 王凌出身太原王氏,是大汉名门之后。 可他在驿馆足足等了半个月,连公孙瓒的面都没见到。 最后无奈之下,只能花重金贿赂了公孙瓒的四弟乐何当,才得到了召见的机会。 州牧府内,公孙瓒斜倚在榻上,怀里搂着美姬,面前摆着酒肉,乐何当坐在一旁作陪,连个正座都没给王凌留。 王凌强压心中怒火,拱手道:“在下王凌,奉骠骑将军苏弘之命,拜见幽州牧。我家主公听闻幽州粮草不足,特命在下送来粮食万石,布千匹,聊表心意。” 公孙瓒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酒,嗤笑道:“苏弘倒是会做人。不过,你以为送这点东西,就能让我替他卖命?” “公孙将军误会了。” 王凌沉声道,“袁绍与我家主公在河内对峙,其后方冀州空虚。我家主公希望将军能出兵攻打冀州北部,牵制袁绍兵力。事成之后,冀州北部郡县,尽归将军所有。” “哦?” 公孙瓒这才坐直身子,上下打量了王凌一番,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原来是来求我出兵的。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世家子弟,一个个眼高手低,除了会投胎,什么都不会。苏弘怎么派了你这么个废物来?” 乐何当也跟着哈哈大笑:“大哥说得对!这些世家子,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真到了战场上,连刀都提不动!” 王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冷冷道:“公孙将军,在下是骠骑将军的使者,不是你的属官。将军只需说,愿不愿意出兵即可。” “出兵?当然愿意!” 公孙瓒哈哈大笑,“袁绍那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回去告诉苏弘,我公孙瓒念在他是我朋友的份上,即刻整军,攻打冀州!” “如此,多谢将军。” 王凌拱了拱手,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就走。 走出州牧府,王凌回头望了一眼破败不堪的蓟县城墙,对身边的随从冷声道:“公孙瓒骄横至此,亲小人,远贤臣,失尽人心,败亡之日不远了。只希望他不要拖了主公的后腿。” 说罢,他翻身上马,连夜离开了蓟县。 王凌刚走,公孙瓒整军备战的消息,就传到了驻守幽州南部的审配耳中。 审配立刻召集文丑,沉声道:“公孙瓒狼子野心,果然要趁火打劫。文丑将军,你立刻率三万大军北上,驻守河间,防备公孙瓒南下。” “末将遵命!” 文丑抱拳领命。 审配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厉声道:“你立刻潜回蓟县,将这封信交给从事鲜于辅。告诉他,袁绍大将军念幽州世家疾苦,愿出兵讨伐公孙瓒,解救大家于水火。冀州世家在大将军麾下,个个荣华富贵;幽州世家被公孙瓒打压,朝不保夕。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诺!” 心腹接过密信,连夜出发。 蓟县,鲜于辅府邸。 鲜于辅看完审配的密信,脸色凝重。 他立刻派人暗中联络了齐周、鲜于银等不满公孙瓒的世家官吏,深夜齐聚府中。 鲜于辅府邸的密室中,烛火摇曳。 他将审配的密信摊在案上,沉声道:“诸位,审配先生来信了。袁绍大将军愿出兵相助,约我们里应外合,共诛公孙瓒。大家怎么看?” 齐周第一个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恨意:“还有什么好说的!公孙瓒倒行逆施,杀我族人,夺我田产,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有袁绍大军为援,正是诛杀此贼的最好时机!” “杀公孙瓒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鲜于银皱着眉开口,打破了众人的激动,“袁绍与苏弘正在河内对峙,胜负未分。若是我们现在就彻底投靠袁绍,他日袁绍败于苏弘之手,苏弘挥师北上,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落得和公孙瓒一样的下场?” 这话一出,密室中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谁都知道苏弘的厉害。 袁绍坐拥冀、青二州,十万大军,尚且在河内被苏弘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袁绍真的输了,苏弘要清算他们这些投靠袁绍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齐周急道:“那能怎么办?难道不杀公孙瓒了?苏弘远在关中,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现在不依靠袁绍,难道要自己硬扛公孙瓒的大军吗?” “杀公孙瓒当然要杀,但不必急着把幽州卖给袁绍。” 鲜于辅缓缓开口,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可以先和袁绍联手,共同出兵攻打公孙瓒。至于迎袁绍入主幽州之事,暂且不提。等我们真的砍下了公孙瓒的人头,掌控了幽州的兵权,到时候是投袁绍,还是投苏弘,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鲜于银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此计甚妙!先借袁绍的刀杀公孙瓒,再坐观河内胜负。谁赢了,我们就投靠谁。如此一来,无论最终天下是谁的,我们幽州世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纷纷点头:“没错!就这么办!” 齐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众人都已同意,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他暗中与袁绍联络已久,本想趁机迎袁绍入主,立下首功。 可如今众人都持观望态度,他也不好再坚持。 第207章 议和 鲜于辅当即提笔,给审配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言辞恳切,表示愿意与袁绍联手,共同讨伐公孙瓒。 但同时也明确提出,幽州乃幽州人之幽州, 在公孙瓒未灭之前,袁绍大军不得进入幽州腹地。 信很快送到了审配手中。 审配看完信,冷笑一声,随手将信扔在案上。 旁边的文丑见状,皱眉道:“先生,鲜于辅等人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敢跟我们谈条件。不如我们直接出兵,灭了公孙瓒,再顺手收拾了这群首鼠两端的家伙!” “不可。” 审配摇了摇头,“主公在河内与苏弘对峙,正是用人之际。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牵制公孙瓒,不让他南下干扰主公。” “鲜于辅等人想坐山观虎斗,那就随他们的意。只要他们肯出兵攻打公孙瓒,帮我们稳住幽州后方,这点条件,答应他们又何妨?” “等主公击败了苏弘,一统北方,到时候别说一个幽州,整个天下都是主公的。鲜于辅这群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处置,还不是主公一句话的事?” 文丑恍然大悟,拱手道:“先生高明!是末将考虑不周了。” 审配提笔写了回信,明确表示同意鲜于辅的所有条件。 只要幽州世家出兵牵制公孙瓒,袁绍大军绝不踏入幽州一步。 公孙瓒在幽州整军备战的消息,快马传到了河内袁绍大营。 袁绍连夜召集众谋士议事,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逢纪率先开口,语气沉重:“主公,我军与苏弘对峙月余,寸步未进,每日耗粮无数。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苏弘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回师冀州,先北上灭了公孙瓒,整合幽、冀、青三州之力,再与苏弘决战不迟。”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安静。 众人都以为郭图会像往常一样跳出来反驳逢纪,没想到郭图却点了点头, 郭图沉声道:“逢先生所言极是。如今仅凭冀州一地之力,根本无法彻底击败苏弘。想要彻底取胜,不仅要整合三州兵马钱粮,还要等曹操平定徐州,联手南北夹击,才有胜算。” 见素来不和的两大谋士竟难得达成一致,袁绍心中也泛起了退意。 其实他早就想撤了。 这一个多月的对峙,简直是他这辈子打的最憋屈的仗。 十万大军压境,却被苏弘三万人马死死挡在黄河沿岸,寸步难行。 苏弘虽然年轻,用兵却老辣得可怕。 他从不主动求战,也从不上当冒进, 始终牢牢控制着战事的规模和节奏,完全不按袁绍的套路出牌。 帐下谋士们私下里不止一次感慨:若是苏弘没有亲临前线,只靠赵云、关羽那些猛将,他们早就用计诱敌深入,把苏弘的主力拖进河内腹地消耗了。 可苏弘一来,所有的诱敌之计全都成了泡影。 更让袁绍心惊的是,苏弘一边在前线跟他对峙,一边居然还在河内西部推行新政。 借着司马氏带头归附的东风,苏弘的分田、查户、迁民政策,已经在温县、河阳等地落地生根。 袁绍也曾按照逢纪的计策,派人暗中联络不满新政的河内世家,想从内部瓦解苏弘。 可没想到,那些世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根本不上当。 在苏弘麾下,不过是交出隐匿的田地和人口,换取工坊、商路和西域的经营资格,算下来反而还有得赚。 可要是跟着袁绍造反,一旦事败,就是满门抄斩。 苏弘在凉州、并州清洗反叛世家的手段,早已传遍天下。 只要袁绍一天打不败苏弘,就没有一个河内世家敢站出来反对他。 结果就是,苏弘借着新政,把一部分战争消耗转嫁给了归附的世家, 自身实际消耗还不到袁绍的三分之一。 这么耗下去,苏弘还能撑个一年半载,可袁绍的府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苏弘敢动世家的利益,袁绍不敢。 世家是他的根基,要是敢学苏弘那样查田查户,不用苏弘来打,冀州的世家自己就先反了。 袁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话虽如此,可我们现在跟苏弘剑拔弩张,就算想退兵,苏弘恐怕也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逢纪立刻接话:“主公放心。苏弘看似强硬,实则也不愿跟我们死战。他要安置黑山流民,要开发西域,还要消化河内新得之地,处处要用钱用兵。只要我们主动提出议和,他必然会答应。” 袁绍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 当初是他被苏弘的计策激怒,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倾巢而出攻打苏弘。 如今寸功未立,反倒要自己先服软求和,这脸往哪搁? 郭图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袁绍的心思, 他连忙上前一步,笑道:“主公何必为此烦恼?我们根本不用说是议和退兵。” “主公可以明发天下,就说公孙瓒在幽州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幽州军民派使者前来恳请主公出兵平叛。 主公为解幽州百姓于倒悬,这才暂且罢兵,回师北伐。如此一来,不仅保全了主公的颜面,还能落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袁绍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郭公则!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先派人去苏弘营中试探一下他的态度。若是苏弘不肯议和,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臣愿往!” 荀谌主动出列。 “好。” 袁绍点了点头,“友若,你即刻前往苏弘大营,探探苏弘的口风。记住,言辞要委婉,不要激怒他。只要他肯罢兵,一切条件都好商量。” “臣遵命!” 荀谌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了大帐。 看着荀谌离去的背影,袁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场该死的对峙,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次退兵,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和苏弘之间,迟早还有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 袁绍派荀谌前来议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苏弘大营。 苏弘立刻召集荀攸、法正、司马懿议事。 第208章 据城坚守 议事厅内。 法正率先开口,冷笑道:“袁绍此时遣使,必是撑不住了,想要求和退兵。” 荀攸点头补充:“影卫司刚传来消息,公孙瓒已在蓟县整军,不日便会南下攻打冀州。袁绍首尾不能相顾,只能舍弃河内这一头。” 苏弘闻言哈哈大笑:“好!既然袁本初主动送上门来,那我们就狠狠宰他一刀!” “主公所言极是。” 法正指着地图上的河内诸县,“除了钱粮补偿,我们必须要袁绍割让平皋、怀县、山阳、武德四座城池。拿下这四城,我军洛阳城内的兵锋便能直抵荥阳,日后即便袁绍与曹操联手来攻,我们也有足够的战略纵深用来防守。” 荀攸沉声道:“袁绍此次只是暂退,等他平定公孙瓒,必然会联合曹操卷土重来。这四座城池是河内的门户,绝不能让步。若是他不肯割让,我们就趁势出兵,再打他一场,让他知道疼。” 苏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司马懿:“仲达,你觉得如何?” 司马懿略一沉吟,开口道:“主公,臣以为,不可轻易答应议和。我们联络公孙瓒夹击袁绍,若是此刻直接议和,天下诸侯必会以为我军借刀杀人、毫无信义。某以为成大事者,当信义为先。” “不如我们先漫天要价,向袁绍索要河内全郡,再加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匹布。袁绍定然不会应允。届时我们便以此为借口,配合公孙瓒出兵围困平皋城,围而不攻。同时在河内散布流言,就说文丑已被公孙瓒击败,冀州失守,平皋与后方断绝联系。” “袁绍本就心急如焚,听闻流言必然方寸大乱。等他再次遣使求和时,我们再将要求降到四座城池和适量钱粮。如此一来,既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落个借刀杀人的骂名。” 这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据,连荀攸和法正都暗自点头。 苏弘更是抚掌大笑:“仲达说得太对了!这就叫‘想掀屋顶,他必然不让;你说要开个窗,他就愿意妥协了’。” 他看着司马懿,眼中满是赞许:“既然此计是你所想,那就由你出面,去会一会荀谌。” 司马懿猛地一愣,有些受宠若惊。 苏弘笑着解释道:“河内西部诸县,多亏了司马氏带头,新政才得以顺利推行。你如今还是见习身份,没有大学堂资历,不便直接提拔。这次谈判正好是个立功的机会,等你办完此事,再去大学堂进修一段时日,日后升迁也名正言顺。” 司马懿心中一暖,躬身道:“臣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早就暗中打听清楚,苏弘麾下用人,从来不论出身。 王凌、温恢这些并州世家子弟,只要有能力、认同新政,都得到了重用。 外界传言苏弘打压世家,不过是袁绍、曹操之流的污蔑罢了。 在苏弘这里,只要你有真本事,无论寒门还是世家,都能有出头之日。 不多时,荀谌被引入中军大帐。 他本以为苏弘会亲自出面,没想到接待他的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顿时有些不悦,但还是拱手道:“在下荀谌,见过司马先生。” 司马懿回礼道:“荀先生不必多礼。不知荀先生此次前来,有何见教?” 荀谌清了清嗓子,摆出使者的姿态:“我家主公念及天下苍生,不愿再动干戈,徒增伤亡。特命在下前来,与骠骑将军商议罢兵议和之事。只要骠骑将军肯罢兵,我家主公愿赠送粮食三万石、布匹一万匹,以作补偿。” 司马懿闻言,嗤笑一声:“荀先生是在开玩笑吗?袁绍兴无名之师,犯我河内,杀我将士,如今打不过了,就想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回去告诉袁本初,想要议和也可以。第一,将河内全郡尽数割让给我军;第二,赔偿我军粮食三十万石、布匹十万匹;第三,袁绍亲自写降表,向天子请罪。这三条,少一条,免谈!” “你说什么?!” 荀谌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司马仲达!你休要欺人太甚!河内全郡?三十万石粮食?你怎么不去抢!” “抢?” 司马懿冷笑道,“我们是在战场上凭本事拿。既然荀先生觉得条件苛刻,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荀先生请回吧。告诉袁本初,赶紧整军备战。三日之后,我军便会攻打平皋城。别说我骠骑将军欺负你们,我们光明正大列阵而战,绝不搞偷袭那一套!” 荀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本以为苏弘最多要些钱粮,没想到对方胃口这么大,竟然想要整个河内。 这种条件,他根本不可能答应。 “好!好!我这就回去禀报主公!” 荀谌甩袖怒道,“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这么嘴硬!”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着荀谌气急败坏的背影,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第一步,成了。 荀谌气急败坏地返回袁绍大营,将司马懿的条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什么?!” 袁绍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指着温县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苏弘小儿!欺人太甚!河内全郡?三十万石粮食?他怎么敢!我发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来人!笔墨伺候!我要写战书!明日与苏弘决一死战!” 逢纪和郭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袁绍。 “主公息怒!万万不可冲动!” 郭图急道,“苏弘就是故意激怒您,想逼我们跟他决战。我军如今军心不稳,粮草不济,此时决战,正中他的下怀!” 逢纪也连忙劝道:“主公,平皋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我们不如全军退回平皋,据城坚守。苏弘只有三万人,就算他长了翅膀,也休想攻破平皋城!”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 袁绍一把甩开两人,怒声道,“他苏弘漫天要价,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既然他要战,那便战!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攻破我的平皋城!” 说罢,袁绍当即下令:“拔营!全军退回平皋城!” 第209章 慌了 袁绍退兵的消息传回苏弘大营, 苏弘问道:“袁绍退兵是否有序,可有追击的机会?” 法正摇了摇头:“袁绍虽怒,却不糊涂。他命张合、高览断后,大军交替撤退,阵型丝毫不乱,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无妨。” 苏弘笑了笑,“本来也没指望能在野战中全歼他。传令下去:太史慈为主将,张辽、马超为副将,率两万大军包围平皋城,只围不攻;赵云率两千骑兵,封锁平皋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不许一个信使进出,不许一粒粮食入城。” “另外,传我命令给壶关的关羽,命他率一万大军出关,做出攻打邺城的姿态。再让影卫司立刻在平皋城内散布流言:就说公孙瓒已攻破河间,冀州北部郡县尽数归降;关羽已率大军包围邺城,袁绍的家眷都成了俘虏。” 荀攸闻言笑道:“主公此计甚妙。袁绍本就心急如焚,再听到这些流言,必然方寸大乱。” 苏弘点了点头:“我就是要让他坐不住。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再来找我们议和。到时候,这四座城池,他想不给也得给。” 三日之后,平皋城被苏弘军团团围住。 赵云的白马义从在城外日夜巡逻,如同铁桶一般,彻底切断了平皋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平皋城,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城内,袁绍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苏弘军营,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苏弘围城是想逼他决战。 可一连数日,苏弘军只是在城外安营扎寨,既不攻城,也不叫阵,仿佛只是来这里驻扎的。 袁绍心里越来越烦躁。 平皋城内粮草充足,足够大军吃上半年。 背靠坚城防守,消耗远比城外的苏弘军小得多。 苏弘想要围城打消耗,最后先撑不住的肯定是他自己。 可苏弘明明也想议和,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要长期围城的样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袁绍越想越糊涂,索性下了城头,回到大帐,召来逢纪和郭图。 “你们两个说说,苏弘到底想干什么?” 袁绍沉声道,“他既不攻城,也不议和,就这么围着我们,难道想跟我们耗到天荒地老?” 逢纪沉吟片刻,道:“主公,依臣之见,苏弘此举,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他联络了公孙瓒夹击我们,若是此刻轻易议和,必然会被天下人耻笑背信弃义。所以他围而不攻,只是为了给公孙瓒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等过些时日,风头过了,他自然会再来议和。” 袁绍白了逢纪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还用你说?我也知道他是做姿态!可他到底想要什么?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吧!” 逢纪老脸一红,不敢再说话。 郭图在一旁冷笑道:“逢先生未免把苏弘想得太简单了。苏弘此人贪得无厌,无耻至极,他才不在乎什么天下人的耻笑。他肯耗费这么多粮草围城,所图必然不小。依我看,他是想等我们粮草耗尽,不战而降。” 袁绍又白了郭图一眼,心里更是烦躁。 这两个人,一个说的是废话,一个说的更是不着边际。 “行了!都别说了!” 袁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加强城防,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苏弘能撑到什么时候!” 逢纪和郭图对视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袁绍一人。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弘从来不会做无用功。 他这么做,一定还有更深的图谋。 只是自己,到底哪里漏算了? 平皋城内,流言像瘟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军中蔓延开来。 营房的墙角下、城墙的阴影里,三三两两的士卒凑在一起, 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公孙瓒攻破河间城了,大军都快打到邺城了!” “何止啊!冀州北部的郡县全都开城投降了,审配和文丑将军都战死了!” “还有更吓人的!听说壶关的关羽率三万铁骑出关,已经把邺城围得水泄不通了!主公的家眷都在城里呢!” 一个邺城出身的士卒脸色惨白,攥着手里的长矛喃喃道:“我爹娘和妻儿都在邺城…… 这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也都唉声叹气,脸上满是惶恐。 谁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 但平皋城被围得铁桶一般,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越是消息不通,人心就越是慌乱。 负责巡城的淳于琼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到士卒们一个个心神不宁,站岗的时候东张西望,操练的时候也无精打采, 顿时勃然大怒,抓过一个小兵厉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丢了魂似的!” 小兵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把军中流传的流言说了一遍。 淳于琼听完,脸色瞬间变了。 他也顾不上责罚小兵,立刻转身,快步冲向袁绍的大帐。 “主公!不好了!出事了!” 淳于琼冲进大帐,急声喊道。 袁绍正坐在案前发愁,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主公,军中不知从哪里传来流言,说公孙瓒攻破了河间,兵临邺城,冀州北部郡县尽数归降; 还说关羽已经率军包围了邺城,家眷都危在旦夕!现在全军上下人心惶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什么?!” 袁绍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审配和文丑率五万大军驻守幽州边境,公孙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破河间?冀州世家恨公孙瓒入骨,怎么可能望风而降?” 他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已经慌了。 公孙瓒那边或许是假的,但关羽出兵围困邺城,却极有可能是真的。 壶关离邺城不过数百里,关羽麾下是有骑兵的,若是轻骑疾进,数日便可抵达邺城城下。 袁绍连忙派人召来逢纪和郭图。 两人听完淳于琼的汇报,也都脸色凝重。 平皋城被封锁多日,他们根本得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根本无法分辨流言的真假。 第210章 吓坏了 逢纪沉吟片刻, 沉声道:“主公,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黑山军作乱,都能一举攻破邺城。关羽乃苏弘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军,若是他率精锐轻骑突袭,邺城守军不多,恐怕真的抵挡不住。” 这话一出,袁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邺城是他的根基所在,他的全部家当、所有家眷都在邺城。 若是邺城丢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郭图连忙道:“主公莫慌!苏弘的主力都在平皋城下,关羽就算出兵,兵力也不会太多,而且粮草补给必然困难。他最多也就是袭扰一下,不可能真的攻破邺城。” “最多?” 袁绍厉声喝道,“万一呢?万一邺城真的丢了怎么办?我等岂不是成了丧家之犬!” 郭图被骂得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不如我们多派几支探马出城,设法突破封锁,赶回邺城探查消息。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做打算不迟。” 袁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淳于琼!立刻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斥候,分成十五队,连夜从不同方向出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邺城的消息给我带回来!” “末将遵命!” 淳于琼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大帐内,只剩下袁绍、逢纪和郭图三人。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袁绍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被困在这座孤城里,消息不通,进退两难。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苏弘,后方是生死未卜的邺城。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为了那些流言,就倾巢而出攻打苏弘。 若是没有这场仗,他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邺城的大将军府里,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逢纪和郭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探马,能早日带回好消息。 三天过去了,袁绍派出去的十五队斥候,无一人生还。 平皋城内,彻底陷入了恐慌。 袁绍再也坐不住了,连夜召集逢纪、郭图、淳于琼议事。 他看向淳于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淳于琼,我问你,现在有没有突围的可能?” 淳于琼苦着脸摇了摇头:“主公,我军主力分散在平皋、州县两地。仅凭平皋城内的三万守军,根本冲不破苏弘的包围圈。除非能联系上州县的张合将军,两军内外夹击,才有一线生机。” “联系?怎么联系?”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派出去的人全死了!别说联系张合,连邺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淳于琼被骂得不敢抬头,讪讪地低下了头。 袁绍又看向郭图:“郭图,你有什么主意?” 郭图叹了口气:“主公,斥候有去无回,显然是被敌军的骑兵截杀了。苏弘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平皋。” 袁绍白了他一眼,这话等于没说。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逢纪。 逢纪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苏弘不惜耗费巨资围困我军,又不惜代价截杀信使,恰恰说明他不想跟我们死战。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抬高议和的价码。”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袁绍急得站起身,“你倒是说清楚啊!” 逢纪摇了摇头:“臣不知道。但他既然想要好处,就一定会跟我们谈。” “谈?怎么谈?”袁绍恼怒道。 郭图突然开口,“再派使者去问就是了。上次是司马懿漫天要价,未必是苏弘的本意。这次主公亲自授意,让荀谌去问清楚苏弘的真实条件。” 袁绍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派人叫来荀谌,急声道:“友若,你再去一趟苏弘大营。问问他,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罢兵。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答应他!再拖下去,不等苏弘攻城,城内的士卒就要哗变了!” 荀谌面露难色:“主公,上次司马懿已经说了,要河内全郡和三十万石粮食……” “那是他胡说八道!” 郭图打断道,“苏弘要是真想要全郡,早就动手攻城了。那不过是故意刁难罢了。这次你去,苏弘肯定会开出真实条件。” 荀谌无奈,只能领命而去。 荀谌再次来到苏弘大营,没想到司马懿竟亲自在营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笑容,和上次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荀先生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主公正在帐中等候。” 荀谌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跟着司马懿走进了中军大帐。 苏弘端坐主位,见荀谌进来,笑着起身:“荀先生别来无恙?上次你我未能一见,实在遗憾。” 荀谌拱手道:“骠骑将军客气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为议和之事。上次司马先生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我家主公实在无法接受。还望骠骑将军念及天下苍生,放宽条件,早日罢兵。” 苏弘故作惊讶:“哦?什么条件?我怎么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司马懿,皱眉道:“仲达,上次荀先生来,你跟他说了什么?” 司马懿连忙躬身道:“主公恕罪。上次臣以为主公想要河内全郡,便擅自做主跟荀先生提了。若是有不妥之处,还请主公责罚。” “你啊,就是太心急。” 苏弘摆了摆手,转头对荀谌笑道,“让荀先生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乱开条件。” 荀谌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这两人演戏演得真像。 苏弘收敛笑容,正色道:“既然荀先生是真心议和,我也不为难你。只要袁绍割让平皋、山阳、怀县、武德四座城池,再赔偿粮食十万石、布匹五万匹,我立刻撤兵,放你们返回冀州。” 荀谌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四座城池,确实不少。 但比起之前的河内全郡,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而且袁绍手里还握着大半个河内郡,就算丢了这四城,依然能和苏弘对峙。 第211章 比不过就认输 想到城内日益慌乱的军心,荀谌不敢再讨价还价, 连忙道:“在下需要回去禀报主公,三日之内给将军答复。” “可以。” 苏弘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威胁,“不过荀先生要快。我军粮草也不多了,三日之后若是谈不妥,我只能下令攻城了。到时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袁大将军,可就不好了。” 荀谌心中一凛,连忙告辞离去。 荀谌回到平皋城,将苏弘的条件原原本本告诉了袁绍。 袁绍连想都没想,立刻拍板:“答应他!不就是四座城池和一点钱粮吗?给他!只要能让我平安回到邺城,什么都好说!”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得失。 很快,双方就签订了停战协议。 袁绍下令,将四座城池的府库封存,只带兵马撤离。 可逢纪和郭图却不甘心,偷偷找到淳于琼, “淳于将军,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苏弘。你带人去把城内府库的金银钱粮都带走,再把世家大户都迁去冀州。苏弘就算得到四座空城,也没用。” 淳于琼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然而,苏弘早就料到了他们这一手。 他早已命太史慈、赵云、马超、张辽各率一军,分别把守四座城池通往冀州的所有官道。 按照协议,袁绍只能带走自己的兵马,城内一切人口、财物,尽数归苏弘所有。 淳于琼带着两千人,刚推着装满金银的大车出了平皋城西门,就被太史慈拦了下来。 “淳于将军,请留步。” 太史慈横枪立马,挡住了去路, “按照停战协议,城内所有财物皆归我军所有。将军只能带走自己的兵马,还请把东西留下。” 淳于琼勃然大怒:“太史子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这些都是我冀州的财物,凭什么留给苏弘?” 他仗着自己资历老,又是袁绍的心腹,根本没把太史慈放在眼里。 太史慈冷冷一笑:“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淳于将军若是想撕毁协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淳于琼拔出佩刀,就要下令硬闯。 “慢着。” 太史慈抬手道,“淳于将军,你我皆是武将。何必让士卒白白送死?不如我们比一场。你赢了,这些东西你随便带走。你输了,就乖乖留下东西,带兵离开。如何?” 淳于琼一愣,随即心中大喜。 他以为太史慈要跟他单挑,自己虽然打不过吕布、关羽之流, 但对付一个名声不显的后辈将领还是绰绰有余的。 “好!我答应你!怎么比?” 太史慈指了指百步外的空地,朗声道:“你我各派三名士卒,头戴头盔站在百步之外。各自射三箭,谁能射落全部三支盔缨,谁就赢。” 这话一出,淳于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麾下的士卒也都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谁都知道,淳于琼打仗全靠资历和关系,骑射功夫稀松平常。 别说百步射盔缨,就是五十步,他都未必能射中。 更何况是三箭全中。 太史慈那边的三名士卒,却已经大步走到百步外,昂首挺胸站好,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淳于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扫过自己的亲卫。 被他看到的亲卫纷纷低下头,生怕被选中当活靶子。 见淳于琼迟迟不动,太史慈骑在马上,仰头大笑: “怎么?淳于将军不敢吗?先帝亲封的西园八校尉,难道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这话彻底把淳于琼架在了火上。 他要是不敢比,以后就别想在军中立足了。 可他真的没那个本事。 就在淳于琼进退两难之际,太史慈突然弯弓搭箭。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快如闪电。 只听 “啪啪啪” 三声轻响,百步外三名士卒的盔缨,应声落地。 三名士卒毫发无伤,笑着摘下头盔,朝着太史慈挥了挥手。 淳于琼麾下的士卒,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 太史慈麾下的士卒,却都神色如常,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高下立判。 淳于琼看着地上的三支盔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我…… 我认输。” 淳于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金银粮草都留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远处的山坡上,袁绍的车驾停在那里。 他透过车窗,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淳于琼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袁绍的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哼!” 袁绍冷哼一声,猛地放下车帘,咬着牙道:“回邺城!”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冀州的方向驶去。 袁绍大军撤离三日后,苏弘在典韦护卫下,策马进入平皋城。 城门外,本地世家大族的家主早已等候多时, 身后还跟着法正和太史慈特意筛选出的几十名百姓代表。 苏弘骑在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玄色披风随风猎猎。 典韦手持双铁戟,如铁塔般立在他身侧,煞气逼人。 荀攸、司马懿紧随其后,神色肃然。 太史慈早已在城门下迎候,张辽、马超、赵云则分兵前往山阳、怀县、武德,接管其余三座城池。 翻身下马,苏弘没有先搭理躬身行礼的世家家主,反而笑着走向前排的百姓代表,一一拱手问好。 司马懿跟在后面,看得微微一怔。 此前在长安、洛阳,或是温县大营, 他见到的苏弘,永远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雄主模样。 眼神锐利如刀,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苏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和衣衫朴素的百姓说话时,语气亲切,没有半点架子。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弘。 是那个能谈笑间让袁绍损兵折将、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少年枭雄, 还是这个能蹲下身和老农拉家常、眼中满是悲悯的和气少年郎? 第212章 够不够资格教你? 和百姓打过招呼,苏弘才转向一众世家家主, “诸位不必多礼。平皋城的政策,和温县一模一样。袁绍驻军之事,既往不咎,我不会因此对诸位有任何偏见。” “不过,分田、查户、分家迁域这三条新政,还望诸位带头配合。若是有不愿遵从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跟着袁绍去冀州。” 苏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当然,能不能从太史慈将军的防区走出去,就看诸位自己的本事了。” 众家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我等愿全力配合骠骑将军的新政!我等还愿各献粮食五千石、布匹一千匹,以助军资!” 苏弘微微点头:“有心了。具体事宜,你们去找法正商议即可。日后河内政务,法正可全权代表我。” 打发走世家,苏弘再次转向百姓代表。 这些百姓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一个个紧张得手足无措,要不是旁边有士卒扶着,早就跪下了。 苏弘笑着扶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温声道:“老人家,不用怕。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主公,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按政令办事,我保证让你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将军,啥…… 啥是好日子啊?” 他这辈子,生下来就给世家种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吃上一顿饱饭、冬天不挨冻,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苏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好日子,就是顿顿能吃白米饭,冬天有棉衣穿,有自己的房子住,孩子能免费上学堂,生病了能看得起大夫。老了干不动活了,官府还能给你养老。” 话音落下,所有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能听懂每一个字,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些东西,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老人先是一怔,随即老泪纵横,“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弘连连磕头: “将军要是真能让我们过上这样的日子,老奴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将军的大恩啊!” “愿为骠骑将军效死!” 其余百姓也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苏弘连忙扶起老人,沉声道:“大家都起来。我苏弘说到做到。” 站在后面的世家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叹气。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欺压剥削这些百姓了。 司马懿看着苏弘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起初,他以为苏弘的新政不过是王莽那样的空想,注定失败。 可当他亲眼看到凉州、并州、司隶的成果,亲眼看到百姓对苏弘发自内心的拥戴, 他才明白,苏弘不是在胡闹,他是真的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就在这时,苏弘又开口了,声音传遍全场: “还有一件事。袁绍不仁,占据平皋期间,搜刮了百姓不少钱粮财物。这些东西,我已经从袁绍手里夺回来了。” “凡是被袁军抢过东西的百姓,三日内都可以到县衙登记。只要查实,官府会原样返还你们的财物。实在找不到证据的,也别灰心。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打到邺城去,把你们失去的一切,堂堂正正地夺回来!”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世家家主们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从袁绍手里夺来的钱粮,少说也有几十万石粮食、十几万匹布。 苏弘竟然要全部还给百姓?!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百姓在苏弘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这些世家重得多。 司马懿也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次出兵消耗巨大,虽然有河内世家和袁绍的补偿, 但伤残士卒的抚恤、新城池的建设,处处都要用钱。 苏弘能把这些钱用在这些地方,就已经是难得的明君了。 他万万没想到,苏弘竟然会选择物归原主。 众人散去后,苏弘带人入城。 司马懿催马赶上苏弘,忍不住问道:“主公,为何不将这些钱粮充入府库,用来抚恤伤残、修缮城池?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啊。”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仲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钱粮,是袁绍从百姓手里抢来的民脂民膏,不是我大汉朝廷的正规税收,自然要原物奉还。” “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的是田亩税、商税,是公营作坊、牧场、钱庄的利润。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全部都会用在百姓身上。来路不同,用法自然不同。” 司马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弘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你的根基还是太浅,很多东西只看到了表面。等河内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就回长安,去大学堂进修一段时间。通过考试之后,再给你安排职务。” 司马懿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自幼跟随父亲司马防读书,熟读经史,自负才学不输天下任何人。 在他看来,大汉天下,没几个人有资格教他。 “主公,” 司马懿拱手道,“臣自幼在家学习,怕是很难适应学堂的生活。不如让臣留在军中,或是去地方任职,在实践中学习即可。” 苏弘勒住马缰,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看不起一般的先生。不过我那大学堂里,有四位先生,不知道你觉得他们有没有资格教你?” “第一位,蔡邕蔡伯喈,当朝大儒,书法文章天下第一。” 司马懿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蔡邕是他最敬佩的大儒之一,没想到竟然在苏弘的大学堂教书。 “第二位,卢植卢子干,经学大师,当年平定黄巾之乱的名将。” 司马懿浑身一震,嘴巴微微张开。 卢植是天下士人的楷模,他更是听着卢植的故事长大的。 “第三位,皇甫嵩皇甫义真,平定黄巾的第一功臣,我大汉名将。” 司马懿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马鞭的手都有些发抖。 皇甫嵩是汉末第一名将,是所有武将心中的偶像。 “第四位,朱儁朱公伟,同样是平定黄巾的名将,战功赫赫。” 苏弘说完,看着呆若木鸡的司马懿,笑道:“这四位先生,够不够资格教你?” 司马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第213章 治河 司马懿怎么也没想到,苏弘竟然把这四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全都请到了大学堂当先生! 这四个人,随便哪一个出来,都能让天下士人趋之若鹜。 苏弘竟然把他们凑到了一起,专门用来培养官吏! 看着司马懿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样子,苏弘哈哈一笑,策马扬鞭,朝着城内走去。 司马懿愣在原地,望着苏弘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苏弘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安抚完平皋城的百姓与世家,苏弘一刻不停,带着典韦、荀攸、司马懿直奔武德城。 武德城背靠沁水,扼守沁水入黄河的河口,是河内防备袁绍的第一道门户。 此刻城中百废待兴,赵云正带着士卒修缮城墙、安抚流民。 听闻苏弘到来,赵云早已在大营门口躬身等候。 “子龙,辛苦了。” 苏弘翻身下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河东到河内,你每一战都打得漂亮,守得也稳当,我很放心。” 赵云被夸得脸颊微红,连忙拱手道:“末将只是谨遵主公号令,不敢居功。主公运筹帷幄,末将照做便是。”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苏弘笑着点头,随即神色一正, “武德是我军对抗袁绍的最前线,绝不能有失。我要你把防线再向前推三十里,扎下前沿营寨,绝不能让袁军轻易摸到城下。” “主公放心!” 赵云朗声道,“末将早已在修武与武德之间布下三道防线,沿途设了数十座烽火台。袁军但凡有异动,武德城半个时辰内就能得到消息,从容应对。” “好,你做事我最放心。” 苏弘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袁绍刚败,又有公孙瓒在北边牵制,三五年内不会大举南下。所以除了防守,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赵云眼睛一亮:“主公是要末将攻打修武?末将愿与张辽将军联手,一年之内必下修武!” “不急着打仗。” 苏弘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城外奔腾的黄河, “我要你配合工部马钧,治理黄河水患。” 这话一出,不光赵云愣住了,连身后的荀攸和司马懿都满脸震惊。 如今天下大乱,诸侯逐鹿,所有人都在抢地盘、抢人口、抢钱粮。 谁也没想到,苏弘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治理黄河。 治河从来都不是小事,动辄数年,耗资亿万,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赵云虎目瞬间红了,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主公心怀百姓,乃天下苍生之福!末将在此立誓,绝不让袁军踏入武德半步!就算累死在河堤上,也要帮马先生治好黄河,还沿岸百姓一个安稳!” “快起来,没那么严重。” 苏弘连忙扶起他,笑着道,“马钧已经拿出了完整的治河方案,你只需要帮他调动军队和民夫,按方案施工就行。他不懂军务调度,这方面离了你不行。不用你亲自扛沙袋,我的大将可不能扛沙袋累死在河堤上。” 赵云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而苏弘,比他见过的所有好官加起来都要强上百倍。 为了这样的主公,就算真的累死在河堤上,他也心甘情愿。 离开武德城,苏弘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山阳城。 张辽早已在城门等候。 苏弘之所以在河内前线同时留下赵云和张辽两大猛将,就是为了防备袁绍。 袁绍此人极好面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一旦平定公孙瓒,必然会撕毁协议,卷土重来。 到时候他绝不会再提前下战书,只会搞偷袭。 “文远。” 苏弘开门见山,“赵云要分出一半精力配合马钧治河,面对袁绍军的防守压力就全落在你身上了。切记不可因为停战就掉以轻心,袁绍此人言而无信,不得不防。” “主公放心!” 张辽抱拳道,“末将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是山阳城丢了,末将提头来见!” “说什么胡话。” 苏弘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等天下安定了,我还要带着你们一起过好日子呢。谁都不许死。” 张辽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红,躬身道:“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信任!” “对了,还有一件事。” 苏弘笑道,“马钧那边会运来一批水泥,你让他分一点给你。用水泥在前沿防线修建堡垒和营寨,坚不可摧。等袁绍下次来,看到漫山遍野的水泥堡垒,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荀攸在一旁笑着补充:“怕是又要被主公气得吐血三升了。”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懿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众人,心中越发感慨。 苏弘麾下的将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战,而是真心实意地愿意跟着他,为了一个更好的天下而奋斗。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不打胜仗? 视察完河内各地,苏弘带着太史慈、马超、司马懿、荀攸等人返回洛阳。 刚到洛阳,苏弘便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司马懿: “你带着这封信回长安,去大学堂找蔡邕先生报到。好好学,别辜负了四位先生的教导。” 司马懿躬身接过信,恭敬道:“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厚望。” 送走司马懿,荀攸正色道:“主公,河内有法正、赵云、张辽镇守,固若金汤。但成皋的曹仁始终是个隐患,他卡在虎牢关和荥阳之间,随时可能威胁武德、山阳。若是袁绍与曹操联手,我们就被动了。” “我也考虑到了。” 苏弘点头道,“曹仁不过是曹操留下的一步闲棋,曹操主力在豫州与刘备袁术对峙,他绝不会为了成皋跟我们死战。” “没错。” 荀攸道,“我们必须趁机拿下成皋,再进军荥阳,占据京县。如此一来,荥阳、武德、山阳就能连成一道完整的防线,进可攻,退可守。” “好!” 苏弘拍案而定,“传令:太史慈为主将,吕布、马超为副将,率三万大军,即刻兵出虎牢关,先取成皋,再夺荥阳!” “诺!” 第214章 缩头乌龟 太史慈领命,当即点齐兵马。 虎牢关下,旌旗猎猎。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马超挺枪立马,太史慈横刀在前。 三万大军士气如虹,朝着成皋城浩浩荡荡而去。 一场新的战事,即将拉开序幕。 虎牢关大军异动的消息,如插翅般传到了成皋城。 曹仁握着斥候的急报,手都在抖。 他和于禁手中只有五千守军,其余兵马分散在成皋、荥阳、京县、卷县四座城池。 苏弘一口气派了三万大军,还有吕布、马超、太史慈三大猛将压阵, 别说守城,连跑慢了都可能被全歼。 更要命的是,曹操的主力全在豫州,正和刘备、袁术打得不可开交, 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来救他们。 “文则,怎么办?” 曹仁看向于禁,急得满头大汗,“苏弘这是要一口吞掉整个河南尹啊!” 于禁脸色凝重,沉声道:“绝不能集结兵力跟他们野战。吕布、马超的骑兵天下无双,我们这点步兵出去,就是送死。一旦野战溃败,整个河南尹都会瞬间失守,苏弘的兵锋直接就指着许昌和陈留了。” “那只能撤?” 曹仁咬着牙,一拳砸在案几上,“主公经营这些城池这么久,就这么白白留给苏弘?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撤。” 于禁叹了口气,“而且不能带百姓,不能搜刮钱粮,轻装疾行。但凡慢一点,被吕布的骑兵追上,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曹仁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袁绍到底在干什么?!我们两家说好联手攻苏,他怎么能让苏弘这么从容地调兵来打我们?难道他私自议和了?” “刚有从北边过来的商队说,河内的战事早就停了。” 于禁的声音更低了,“袁绍应该是跟苏弘签了停战协议,只是瞒着我们。” “什么?!” 曹仁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斥候的高喊:“报!主公急信!” 曹仁连忙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曹操在信中说得清清楚楚:袁绍已与苏弘议和,命曹仁立刻放弃成皋、荥阳、京县、卷县,全军撤往新郑、中牟。 曹仁守新郑,屏障许昌;于禁守中牟,屏障陈留。 切记不可恋战,否则必全军覆没。 “袁本初!真小人也!” 曹仁猛地将信件摔在地上,破口大骂,“背信弃义!私自议和还瞒着盟友!我迟早要跟他算这笔账!” 于禁捡起信件看完,无奈道:“袁绍应该是记恨主公之前上表朝廷,封公孙瓒为幽州牧,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才故意阴我们一手。” 曹仁颓然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诸侯各怀鬼胎,这么斗来斗去,怎么可能打得过苏弘?”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不也是这样吗?” 于禁苦笑道。 “不一样。” 曹仁摇了摇头,眼神复杂,“董卓倒行逆施,失尽人心。可苏弘不一样,南来北往的商队百姓,没有不夸他的。他在袁曹两家的围攻下,反而越打越强,地盘越打越大。这根本不是董卓能比的。” “多说无益,赶紧撤军吧。” 于禁沉声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曹仁点了点头,咬牙下令:“传令各城,立刻放弃所有城池,轻装向新郑、中牟撤退!” 三日之后,太史慈率大军抵达成皋城下,却发现城门大开,城内早已空无一人。 “将军,曹仁、于禁已经跑了!荥阳、京县、卷县也都是空城!” 斥候回来禀报。 太史慈点了点头,当即下令:“吕布率三千骑兵,追击曹仁部;马超率三千骑兵,追击于禁部;我亲率主力,前去接管荥阳!” 吕布和马超领命而去,太史慈则带兵进入成皋城。 有了苏弘在河内的先例,他轻车熟路,一边安抚本地世家和百姓,宣布沿用河内新政,一边派人快马给苏弘送信,请他速派官吏前来接管城池。 苏弘接到捷报,大喜过望。 司马孚、孟达、王凌、温恢、贾逵等一批年轻士子,早已在中枢台历练多时,此刻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 苏弘一纸调令,众人纷纷奔赴各地,出任太守。 郭淮、郝昭等年轻将领,也进驻各城,负责防务。 苏弘麾下新一代的文武班子,正在迅速成长起来。 另一边,吕布率骑兵一路狂奔,终于在京县城外追上了曹仁的尾巴。 曹仁回头看见吕布的大旗,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已经把百姓和钱粮都扔下了,轻装疾行,还是被吕布的骑兵追上了。 身边的京县太守董昭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曹将军,怎么办?吕布的骑兵太厉害了,我们这些步兵根本挡不住啊!要不撤回京县据守?” “不能回!” 曹仁断然拒绝,“撤回京县就是等死。吕布只要封锁住通往新郑的道路,再等太史慈的大军一到,我们就全完了。” “那…… 那我们跟吕布议和?” 董昭急道,“苏弘能跟袁绍议和,我们也能啊!” “议和?拿什么议和?” 曹仁苦笑道,“袁绍割了四座城池,赔了无数钱粮。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主公在豫州自顾不暇,根本拿不出东西给苏弘。” 董昭彻底慌了,瘫坐在马背上。 曹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董太守,你带着主力和官吏先走,我率一万步兵断后。吕布只有三千骑兵,短时间内攻不破我的方阵。” “曹将军!” “快走!” 曹仁厉声道,“再晚就都走不了了!” 董昭咬了咬牙,带着主力仓皇向南撤离。 曹仁则立刻下令,一万步兵结成密集的方阵,刀盾在前,长矛在后,严阵以待。 吕布带兵赶到,见曹仁已经列好阵型,便不急着进攻。 他翻身下马,让士卒们原地休息,蓄养马力。 曹仁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吕布若是急于进攻,战马长途奔袭,马力不足,他还有七成胜算。 可现在吕布摆明了是要等马力恢复,再以逸待劳发起冲锋,他根本挡不住。 “哈哈哈!曹子孝,别来无恙啊!”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手持方天画戟,高声笑道,“怎么?当了缩头乌龟,不敢跟我一战了?” 第215章 布局 曹军阵中鸦雀无声。 虎牢关下,淳于导和三名校尉被吕布一刀一个斩于马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谁也不想上去送死。 曹仁咬紧牙关,就是不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仁身后突然扬起漫天烟尘。 一面 “曹” 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是虎豹骑!主公派虎豹骑来接应我们了!” 曹仁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曹仁喜出望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吕布看到虎豹骑的身影,眉头微微一皱。 他虽然看不起曹操的虎豹骑,但此时他只有三千骑兵,对方有一万步兵加上数千虎豹骑,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苏弘的战略目标只是占据京县、荥阳,不是和曹操决战。 若是打输了,到手的城池都可能丢了。 吕布不甘心地啐了一口,突然拍马出列,高声喊道:“吾乃九原吕奉先!曹子孝,可敢与我单挑决胜负?!” 声音如雷,传遍战场。 曹军阵中依旧一片死寂。 曹仁把头扭向一边,假装没听见。 “哈哈哈!一群缩头乌龟!” 吕布哈哈大笑,也不进攻,只是带着骑兵缓缓逼近。 曹仁在虎豹骑的掩护下,带着步兵方阵缓缓后退。 曹纯的虎豹骑在外围游走,随时防备吕布的突袭。 吕布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破绽。 只能眼睁睁看着曹仁带着大军撤出了京县地界。 “哼!算你跑得快!” 吕布冷哼一声,带兵进入了京县城。 马超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于禁打仗经验丰富,深知马超的脾气。 他在撤退途中,特意选了一片沼泽地作为掩护,留下几百步兵断后,引诱马超进攻。 马超追到沼泽前,见只有几百步兵拦路,顿时大喜过望。 立功心切的他,根本没多想,直接下令冲锋。 “杀!” 西凉杂胡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过去。 可那些步兵根本不抵抗,反而四散开来,让出了一条路。 马超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快停下!不要往前冲了!” 马超高声大喊。 杂胡骑兵骑术精湛,听到喊声,纷纷勒住缰绳,向两边散开。 只有七八骑冲得太猛,收不住脚,一头扎进了沼泽里。 转眼间,人和马就陷入了淤泥之中,越挣扎陷得越深,很快就没了踪影。 马超惊出一身冷汗,抬头看去, 那些断后的步兵正不慌不忙地走进沼泽,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缓缓撤离。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沼泽里哪里能走,哪里是陷阱,只有于禁的人清楚。 他要是敢追进去,只会全军覆没。 “呸!” 马超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道,“于禁贼子!这笔账我记下了!早晚要找你算回来!” 无奈之下,马超只能带兵撤回荥阳。 消息传回洛阳,苏弘看着吕布和马超的请罪文书,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 苏弘对荀攸道,“我们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了。拿下成皋、荥阳、京县,我们就有了完整的东部防线。至于曹仁和于禁,跑了就跑了吧。” 他当即下令:吕布驻守京县,防备许昌方向; 太史慈、马超驻守荥阳,防备陈留方向。 加固城防,休整士卒,随时准备应对曹操的反扑。 至此,袁绍和曹操联手发动的围攻,以彻底失败告终。 苏弘不仅守住了原有的地盘,还拿下了半个河内和大半河南尹,实力大增。 经此一役,天下诸侯再也不敢小觑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少年骠骑将军。 洛阳诸事尘埃落定,苏弘一刻未歇,带着典韦星夜兼程赶往并州壶关。 壶关大营内,沮授、关羽、徐晃、阎行、麹义、张燕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得知苏弘在河内大败袁绍、又轻取河南尹三城,众人纷纷上前祝贺,脸上满是敬佩。 “诸位辛苦了。”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地图前,转头看向沮授,“公与,并州这几年的钱粮积攒如何?” 沮授躬身答道:“回主公,并州近年产出,大半都用来安置黑山流民了。最后一批流民刚迁往洛阳,府库暂无多少余粮。不过等今年秋收,就能攒下第一批存粮。” “秋收太晚了。” 苏弘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的冀州,“你和张既想办法,通过商队去冀州采买粮食,全部囤积到雁门郡。” 沮授一愣,面露难色:“主公,冀州刚打完仗,又要和公孙瓒开战,袁绍自己都缺粮,哪里还有余粮卖给我们?” “你啊,是在我麾下待久了,思维固化了。” 苏弘失笑道,“你是按咱们的规矩想冀州,可冀州不是并州更不是凉州。袁绍管不住那些世家大族,他缺粮,不代表冀州的世家缺粮。” “只要价钱给够,别说粮食,就算是兵器铠甲,那些世家都敢偷偷卖给我们。袁绍想让他们毁家纾难?做梦去吧。” 话音刚落,沮授眼睛猛地一亮,恍然大悟。 他在苏弘麾下待了数年,早已习惯了令行禁止、公私分明。 在苏弘这里,战时所有物资优先供应军队,谁敢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一律严惩不贷,早年间犯事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可袁绍的冀州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世家大族拥兵自重,隐匿人口田地,袁绍根本奈何不得。 别说战时征粮,就是平时的赋税,都要靠和世家讨价还价才能收上来。 “多谢主公提醒!臣差点误了大事!” 沮授躬身谢罪。 “不怪你。” 苏弘笑着道,“要怪,就怪咱们这里政治太清明了,反而让你忘了天下还有别的活法。” 沮授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笑罢,他指着雁门郡,疑惑道:“主公在雁门囤积粮草,莫不是要对鲜卑用兵?” “鲜卑不过是丧家之犬,不值得我再动刀兵。” 苏弘摇了摇头,手指移向幽州,“公孙瓒倒行逆施,败亡只是早晚的事。我不能让袁绍轻轻松松就拿下整个幽州。” “等公孙瓒显露败绩、困守易京的时候,你和云长就率雁门大军出兵,一举攻占代郡、上谷郡。从北边卡住袁绍的脖子,让他没法安心发展。” 第216章 只有主公能做到 沮授看着地图,彻底明白了苏弘的布局, 他有些激动的说道:“主公是要提前和袁绍争夺幽州?” “没错。” 苏弘点头,“我和袁绍迟早要有一场决战,宜早不宜晚。趁他和公孙瓒两败俱伤,我们先占住代郡、上谷,拿到进攻幽州和冀州的北部门户,日后决战就能占尽先机。” “主公放心!” 关羽上前一步,丹凤眼微眯,声如洪钟, “末将愿率一支精兵,就算公孙瓒不败,末将也能攻下代郡、上谷,直取涿郡!” “云长的勇略,我自然信得过。” 苏弘笑着安抚道, “不过现在还不是大打出手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钱粮支撑长期作战。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摘桃子,占两个郡就收手,给袁绍添点堵就行。” 关羽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抱拳道:“末将遵命!” 苏弘当即下令:“徐晃留守壶关,继续加固防线。关羽、沮授为主副,率阎行、麹义所部,即刻进驻雁门郡。密切关注幽州战事,一旦公孙瓒败局已定,无需请示,立刻出兵攻占代郡、上谷!” “诺!” 众人齐声领命。 沮授又问道:“主公,若是出兵顺利,可否顺势攻打涿郡、广阳郡?” “暂时不要。” 苏弘摇头,“公孙瓒虽败,余威尚存。我们进军太快,他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和袁绍联手对付我们。更何况,我们的官吏和粮草都跟不上。刚拿下河内、河南尹七座城池,人手已经捉襟见肘了。先占住代郡、上谷,稳住脚跟再说。” “臣明白。” 次日,苏弘在沮授、关羽的陪同下,检阅了并州军。 数万并州军列阵于演武场,铠甲鲜明,刀枪林立,士气如虹。 苏弘登上点将台,高声道:“诸位将士!此次河内战事,并州军陈兵壶关,威逼邺城,牵制了袁绍大半兵力,居功至伟!这段时间,你们安置黑山流民、清剿太行山匪患,保并州百姓安居乐业,不愧为我苏弘麾下的强军!” “骠骑将军威武!” “骠骑将军威武!”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检阅完毕,苏弘走下点将台,一一接见了并州的将领和基层士卒代表。 他拍了拍徐晃的肩膀,笑道:“公明把壶关守得固若金汤,我在河内才能安心打仗。有你在,我放心。” 徐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主公,末将想上前线打仗立功。一直守关,感觉浑身都快生锈了。” “别急。” 苏弘笑道,“厚积才能薄发。日后和袁绍决战,有的是你立功的机会。到时候,我让你当先锋。” 徐晃大喜,连忙抱拳道:“多谢主公!” 苏弘又看向麹义和阎行:“你们二人在并州剿匪,立下大功。如今并州太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离不开你们的功劳。” 二人躬身道:“为主公分忧,乃是我等分内之事!愿为主公效死!” 最后,苏弘走到张燕面前,温声道:“张燕,安置黑山流民的事,你办得很好。秉公办理,不徇私情,我很欣慰。” 张燕眼眶一红,激动道:“主公!当年我带着几十万黑山兄弟走投无路,是主公给了我们一口饭吃,给了我们一个家。我张燕这条命就是主公的!别说安置流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我愿意跟着主公,实现那个天下大同的理想!” 苏弘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些动容。 随后,他又接见了十几名基层士卒代表,拉着他们的手,亲切地询问:“军饷发得及时吗?够不够用?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 一个年轻的士卒挠了挠头,憨笑道:“回主公,军饷每月按时发,一分都不少!休沐的时候去钱庄就能取,还能让家里人代取,方便得很! 要说有什么要求,就是想快点上战场!我们天天吃得饱饱的,拿着主公的钱,却不能为主公分忧,心里过意不去!就想为主公卖命!” 其他士卒也纷纷附和:“对!我们想打仗!愿为主公效死!” 苏弘笑着拍了拍那个年轻士卒的肩膀,沉声道:“能不卖命,就不要卖命。我希望你们都好好活着。等天下安定了,我还要带着你们,让全大汉的百姓,都过上你们现在这样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震天的呼喊声,在壶关的上空久久回荡。 离开壶关,苏弘带着典韦轻车简从,直奔晋阳城。 白马义从留在城外驻扎,只带了几名亲卫,换上便服混在人流中进了城。 一踏入晋阳,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烟火气与商业气息。 作为并州州治,晋阳如今已是北方最重要的商贸枢纽。 北通草原、幽州,东连冀州,南接司隶,西达凉州西域,四面八方的商队汇聚于此。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满载货物的马车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玻璃铺、铁器铺、丝绸庄、粮行、客栈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 城西的工坊区更是热闹非凡,冶铁的叮当声、纺织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无数工人进出其间,脸上都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苏弘看着眼前的景象,由衷感叹:“没想到不过几年光景,晋阳竟比长安还要繁华几分。” 典韦瓮声瓮气地接话:“还不是主公的功劳!当年匈奴作乱、白波军横行,晋阳遍地残垣断壁,百姓流离失所。是主公带兵平定叛乱,又修道路、开商路、建工坊,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不能这么说。” 苏弘笑着摇头,“这是并州所有将士、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主公说得不对。” 典韦固执道,“我听主公说过,领头的是猛虎,才能带着大家抓到猎物;领头的是羊,只会被吃掉。袁绍手下猛将谋士那么多,连冀州都管不好,更别说平定并州了。只有主公能做到。” 第217章 快救人 苏弘笑了笑,没再争辩。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晋阳最大的官营钱庄门前。 此时离钱庄开门还有半个时辰,门口却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排队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起,唠着家常,脸上满是期待。 苏弘拉着典韦,悄悄站到了队尾,听着老人们闲聊。 “王大妈,你家丫头这个月发了多少工钱啊?” “好几百文呢!那孩子,非要把钱都存在钱庄里,说能生利息。我总觉得钱放在自己手里才踏实,这不,早早来等着取出来。” “可不是嘛!搁以前,咱们这些老婆子哪能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啊?这都得感谢苏将军哦!要不是他,咱们全家早就饿死在山里了。” “是啊是啊!我家除了我,都在工坊和牧场干活,月月领工钱。我们来得晚,没分到多少地,本来以为日子没法过了,没想到做工比种地还强!” “你家可真好,全家都能进工坊。我家就一个名额,剩下的还得在地里刨食呢!” 正听得入神,钱庄的大门 “哗啦” 一声拉开了。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门口维持秩序的是一个跛脚老汉,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却精神矍铄,嗓门洪亮。 等苏弘走到门口,他笑着跟老汉搭话:“老人家,您这伤,是刀伤吧?”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牙:“小伙子眼光不错!这是当年跟着关将军打白波贼的时候留下的。本来以为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主公给我们这些伤残兵安排了差事,管吃管住,工钱还不少!” “你别看我只是个看门的,待遇跟里面那些上过大学堂的先生一样,一分钱都不少!” 老汉拍着胸脯,满脸骄傲。 苏弘微微点头,心中十分欣慰。 看来自己推行的伤残士卒保障制度,在并州落实得很好。 走进钱庄,苏弘随便找了个柜台坐下。 “您好,请问是存钱还是取钱?” 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抬头问道。 苏弘一愣,随即笑着掏出腰间的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令牌,按照流程仔细核对。 刚看了一眼正面的纹路,他就皱起了眉头。 这种令牌,他只在钱庄的内部手册上见过,是骠骑将军麾下核心将领才能持有的信物。 他疑惑地翻过令牌背面,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数字:零零壹。 “吱呀 ——” 伙计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身下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头看着苏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钱庄二掌柜闻声走了过来,低声呵斥道。 伙计不敢说话,颤抖着把令牌递了过去。 二掌柜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瞬间也僵住了。 他抬头上下打量着苏弘,又看了看旁边铁塔般的典韦,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典韦上前一步,挡在苏弘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无妨。” 苏弘摆了摆手,示意典韦退下。 二掌柜连忙擦了擦汗,躬身赔笑道:“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这里人多眼杂,还请贵人移步后院说话。” “你倒是机灵。” 苏弘笑着站起身,“那就客随主便吧。” “贵人说笑了!” 二掌柜连忙引路,“您哪里是客,这整个钱庄,整个并州,都是您的啊!” 来到后院,侍女奉上茶水。 二掌柜恭敬道:“贵人来得不巧,我们大掌柜去北边草原收账了,不然定当亲自迎接。” “无妨,我就是随便逛逛。” 苏弘喝了口茶,问道,“刚才门口排队的都是老人,他们还是不放心把钱存在钱庄吗?” 二掌柜苦笑着点头:“是啊。老人们一辈子穷怕了,就信真金白银。刚推行交子的时候,除了铜钱,他们什么都不认。现在好多了,慢慢也接受交子了。就是每到发饷的日子,还是会早早来排队取钱。” “那吃公家饭的人呢?” “他们就不一样了。” 二掌柜笑道,“官吏、士兵、工坊的工人管事,都知道钱庄的规矩。钱存在这里有利息,安全又方便,手里只留些零花钱就行,几乎没人会把所有钱都取走。” “那借贷业务怎么样?” “红火得很!” 二掌柜来了精神,“晋阳是商路中心,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不愿意带大量铜钱赶路,在别处存钱,到咱们这儿取,只收一点手续费。还有很多小商人,本钱不够,就抵押房产商铺田地来借贷,利息低,手续也简单。就连公家的工坊、牧场、流民安置工程,也都是从钱庄借贷发展的。”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庄运转良好,说明自己的金融体系已经初步成型, 这是日后统一天下、发展经济的重要基础。 又聊了几句,苏弘便起身告辞。 二掌柜一直送到门口,看着苏弘和典韦远去的背影, 忍不住感慨道:“真年轻啊!这么年轻就打下这么大的基业,还能这么体恤百姓,真乃千古难遇的明主啊!” 离开钱庄,苏弘和典韦转道去了城中的官营医药堂。 各地的医药堂,全都是按照苏弘定下的规制修建的。 前面是宽敞的诊治大厅和药铺,寻常头疼脑热,随看随走; 后面是有几排小楼的整洁小院,专门收治需要住院的重症患者。 虽不豪华,却干净明亮,一应器械药品齐全。 苏弘站在医馆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大多是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 大夫望闻问切后,开两副药,交代几句注意事项,病人便拿着药走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街口传来: “闪开!快闪开!救人啊!” 苏弘和典韦连忙退到路边。 只见几个工坊工人抬着一副担架狂奔而来, 担架上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一条大腿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担架缝隙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大夫!快救救他!他被水车砸断了腿!” 第218章 镀金 医馆里立刻冲出几个医官和学徒。 “快抬到这边来!” 坐堂的老医官快步上前,伸手搭在伤者的手腕上。 指尖刚触到脉搏,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脉象浮数无根,散乱无力,明显是失血过多,已经到了垂危的边缘。 “快!拿金疮药来!先止血!” 学徒们连忙剪开伤者的裤腿,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厚厚地撒上一层金疮药。 可伤口太深太长,鲜血立刻就把药粉冲散了,依旧汩汩往外冒。 “先生!止不住!血止不住啊!” 学徒急得满头大汗。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老医官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苏弘上前一步,沉声道:“别慌!给他缝合伤口!你们没学过外科缝合术吗?” 老医官猛地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对!我想起来了!去年去长安进修的时候,骠骑将军亲自编写的《外科急救手册》里就有缝合之法!我怎么给忘了!” 他立刻对学徒喊道:“快!把我的工具箱拿来!取羊肠线和弯针!再拿烈酒和火盆来!” 旁边的工友们却慌了,七嘴八舌地嚷道: “缝人?这怎么行?只听过缝衣服,哪有缝皮肉的!” “就是啊!这要是缝坏了,人不就没了吗?” 老医官头也不抬,一边消毒器械一边大声道:“这是骠骑将军定下的法子!他老人家说行,就一定行!” 一听是苏弘说的,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工友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并州百姓心里,苏弘说的话,比神仙还灵。 老医官拿着消好毒的弯针和羊肠线,深吸一口气,嘴里小声念叨着:“我缝过猪,缝过羊,都是皮肉,人也一样!我能行!” 说完,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开始缝合伤口。 他的手有些抖,针脚也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好看。 但每一针都扎得很准,将裂开的皮肉紧紧缝在了一起。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针落下,打上结。 奇迹般地,血终于止住了。 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伤者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如纸了。 老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问工友们:“你们这个工友,参加了工坊的医保没有?” “参加了参加了!” 一个工友连忙点头,“我们都是官营工坊的工人,骠骑将军早就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医保!看病吃药不用自己花太多的钱!” 老医官点了点头,感慨道:“那你们可得好好谢谢骠骑将军。要是搁以前,就这伤,别说治病,光是买药、住院,就得把家底掏空。多少人家,就是因为一场大病,家破人亡啊。” 他对着里面喊道:“来人!把他抬到后院病房,安排住院观察!给他开最好的补血药!” 几个学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去了后院。 忙完这一切,老医官才走到苏弘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方才出言提醒。若非公子点醒,老朽今日就要误了一条人命了。” “举手之劳罢了。” 苏弘摆了摆手,笑道,“真正救人的是你,我不过是动动嘴而已。” 老医官看着苏弘,只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 但前面还有不少患者等着诊治,他也不敢多耽搁, 再次拱手道:“公子稍候,待老朽看完这些患者,再好好向公子请教。” “不必了。” 苏弘笑着道,“你忙你的就好。我们就是随便逛逛。” 说完,苏弘便带着典韦,悄悄离开了医药堂。 走在晋阳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看着街上安居乐业的百姓,苏弘心中满是欣慰。 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没有白费。 长安,大学堂。 司马懿捧着苏弘的亲笔信,找到了蔡邕的居所。 蔡邕拆开信件,逐字看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苏弘在信里写得明白:司马懿才学出众,谋略过人,但心性未定,忠君爱民之心还需打磨。 请他联合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先生,专门给司马懿开小课, 把 “以民为本、天下大同” 的思想,牢牢刻进他的骨子里。 蔡邕一眼就懂了。 司马懿是块好钢,但还需要淬火锤炼。 他放下信件,和司马懿简单讨论了课程安排,充分听取了他的意见后,定下了一个月的进修计划。 “这一个月,你跟着我学经学,跟着卢植先生学治政,跟着皇甫嵩和朱儁两位将军学兵法。一个月后,我会亲自考核你的学业和思想,再决定是否继续深造。” “学生遵命。” 司马懿躬身行礼。 蔡邕点了点头,对着门外喊道:“德祖,你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衫、神采飞扬的年轻士子走了进来,正是弘农杨氏的杨修。 “德祖,你带着仲达去熟悉一下学堂环境,给他安排一间宿舍。” 蔡邕吩咐道。 “是,先生。” 杨修笑着应下,转头看向司马懿,拱手道,“仲达兄,请。” 两人离开蔡邕的居所,并肩走在大学堂的林荫道上。 “早就听闻仲达兄少有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率先开口,语气爽朗,“没想到连仲达兄这样的人物,也要来大学堂进修。” 司马懿笑了笑:“德祖兄过奖了。我才疏学浅,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知德祖兄学成之后,可有去处?” “我啊,家里已经安排好了。” 杨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等进修结束,就去西域历练。” 司马懿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西域?以你的家世和才学,也要去那种苦寒之地?” “这算什么。” 杨修笑道,“别说我了,就连主母的亲弟弟、主公族里的嫡系子弟,全都要去西域历练。现在学堂里都传开了:年轻一辈,不去西域镀金,日后不得重用!” “还有这种说法?” 司马懿彻底震惊了。他本以为去边疆历练是寒门子弟的事,没想到连顶级世家和主公的亲族都不能例外。 第219章 幽州乱起 “主公素有霍骠骑之风,以开疆拓土、安定西域为己任。” 杨修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西域一日不定,主公便不会轻易进军中原。” “那西域现在情况如何?” 司马懿连忙问道。 “刘虞都护到任后,在凉州八健将的辅佐下,已经剿灭了所有不服的势力。” 杨修解释道,“现在西域最缺的就是官吏,等着我们这些大学堂毕业的人去推行新政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仲达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凉州苏氏、王氏,弘农杨氏,关中皇甫氏,这些顶级世家早就动手了,把西域最肥沃的绿洲、最赚钱的商路都占得差不多了。你们司马氏要是再不抓紧迁族人过去,再过几年,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司马懿心中一动,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打算晚上就写信回温县,让父亲赶紧安排族人迁往西域。 两人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宿舍区。 “仲达兄,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 杨修指着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道, “学堂里规矩不多,按时上课就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多谢德祖兄。” 司马懿拱手道谢。 杨修摆了摆手,笑着离开了。 送走杨修,司马懿关上房门,坐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起初,他听说要去大学堂进修,心里多少还有些抵触。 觉得自己饱读诗书,没必要再跟一群年轻士子一起上课。 可听完杨修的话,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去西域,不是贬谪,是天大的机会! 中原人才济济,苏弘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他司马懿太年轻,资历又浅,就算留在中枢,也很难有出头之日。 但西域不一样。 那里百废待兴,刘虞都护身边缺乏得力的辅佐之人。 只要他到了西域,踏踏实实做事,凭借自己的才干,很快就能脱颖而出。 等立下赫赫功绩,再从西域返回中原,到时候在中枢台,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更何况,大哥司马朗,三弟司马孚,都已经站稳了脚跟。 主公特意把他送到大学堂,让四位当世大儒亲自教导,显然是准备重用他。 想到这里,司马懿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早日通过考核,奔赴西域。 幽州蓟县,鲜于辅府邸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鲜于辅、齐周、鲜于银三人围坐案前,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他们已经商定好联合袁绍起兵讨伐公孙瓒,可谁来当这个领头人,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诸位,事不宜迟,总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吧?” 鲜于辅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我身为幽州从事,本当义不容辞。只是我不通军务,怕耽误了大事。” 齐周立刻接话:“鲜于从事过谦了。要说不通军务,我才是真的不通。我一介文人,只会写写算算,哪里会带兵打仗?” 鲜于银也连忙摆手:“我虽是骑都尉,手下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哪里镇得住场面。万一败了,我一人身死事小,连累了诸位和幽州百姓,那可就罪过大了。” 三人你推我让,心里打的都是同一个算盘: 胜了,好处大家平分; 败了,领头的那个必然会被公孙瓒灭族。 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议事厅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鲜于银终于开口:“我倒是有个人选。诸位觉得阎柔如何?” “阎柔?” 鲜于辅眉头一挑,“那个被胡人掳走的阎柔?他现在不是在乌丸部落当首领吗?” “正是他。” 鲜于银点头道,“阎柔素有恩信,乌丸、鲜卑各部都敬服他。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若是我们推举他为首领,他必然对我们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齐周眼睛一亮:“此计甚妙!胜了,我们坐享其成;败了,就让阎柔去顶罪。公孙瓒要杀,也只会杀他这个领头的,不会牵连我们。” 鲜于辅也抚掌笑道:“好!就这么办!立刻派人出塞,联络阎柔。告诉他,只要他肯起兵讨伐公孙瓒,我们就上表朝廷,封他为乌丸司马,日后平定公孙瓒,再给他加官进爵!” 三人商议妥当,当即派心腹连夜出塞。 塞外,乌丸部落。 阎柔看完鲜于辅的书信,久久不语。 他自幼被胡人掳走,沦为奴隶,历经千辛万苦,才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智谋,成为了一个小部落的首领。 可在大汉朝廷和幽州世家眼里,他依然是个领着杂胡的 “反贼”。 鲜于辅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们是想把他推到前台当挡箭牌,事成了摘桃子,事败了让他背黑锅。 可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错过这次,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塞外,永远也回不了大汉,永远也摆脱不了 “奴隶” 的烙印。 “好!那我就答应他们!” 阎柔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赌了。 赌赢了,他就能一步登天,成为大汉的正式官员; 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总好过一辈子窝在塞外,当个不见天日的部落首领。 很快,阎柔便召集了麾下的乌丸、鲜卑骑兵,共计一万余人,南下与鲜于辅等人会师。 几路兵马合兵一处,共计五万余人,以阎柔为乌丸司马,正式起兵讨伐公孙瓒。 消息传到公孙瓒的易京,公孙瓒勃然大怒,将案上的器物摔得粉碎。 “鲜于辅!齐周!鲜于银!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公孙瓒指着蓟县的方向,破口大骂, “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勾结袁绍,反过来咬我一口!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主公息怒!” 长史关靖连忙上前劝道,“审配和文丑正率五万大军攻打我军南部防线,主公万万不可轻易离开易京。放眼全军,除了主公,无人是文丑的对手。” 第220章 豪气顿生 关靖顿了顿,又谄媚道:“至于阎柔那群乌合之众,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主公只需派一员大将前去,便可轻松剿灭。” 公孙瓒闻言,脸色稍缓。 被关靖这么一夸,他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说得有理。” 公孙瓒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命渔阳太守邹丹,率两万大军北上,剿灭阎柔叛军!” “诺!” 与此同时,审配和文丑已经对公孙瓒的南部防线发起了猛攻。 审配用兵沉稳老辣,深知公孙瓒军粮草不足、军心涣散。 他没有急于强攻,而是采取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白天,他命文丑率主力猛攻正面营寨,吸引公孙瓒的注意力; 夜晚,则派轻骑绕到后方,焚烧公孙瓒的粮草辎重。 关靖虽为长史,却毫无谋略,根本识破不了审配的计策。 他只会让士兵死守营寨,被动挨打。 不到十日,公孙瓒军便连丢三座营寨,粮草被烧了大半,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公孙瓒亲自领兵出战,想要挽回败局。 两军对阵,文丑拍马出阵,直取公孙瓒。 两人战了三十余回合,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公孙瓒渐渐力不从心。 审配见状,立刻挥动令旗,大军全线出击。 公孙瓒军本就军心不稳,见主帅不敌,顿时一哄而散。 “撤!快撤回易京!” 公孙瓒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 审配和文丑率军一路追杀,公孙瓒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公孙瓒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了易京。 审配和文丑乘胜追击,将易京团团围住。 易京,是公孙瓒特意修建的堡垒。 当初有童谣唱道:“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惟有此中可避世。” 公孙瓒便认定易京是可以避世的福地,在此大兴土木。 他命人挖掘了十层环绕的壕沟,在壕沟之间修筑了数十座五六丈高的土台,台上建起高楼。 最中心的土台高达十丈,公孙瓒自己居住在上面,储存了三百万斛粮食。 “以前我以为天下事,弹指间便可平定。” 公孙瓒站在最高的楼台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袁绍军营,心灰意冷道, “如今看来,天下大势,并非我所能左右。不如罢兵休战,耕田积粮。兵法云,百楼不攻。我有楼台千座,粮食三百万斛,足以熬到天下分出胜负的那一天。” 从此,公孙瓒便闭门不出。 他命人制造了铁门,摒退左右,只留婢妾侍奉。 所有文书,都用绳子吊上楼台。 他麾下的将领,也纷纷效仿,各自修筑高楼,易京城内,楼台数以千计。 就在公孙瓒龟缩不出的时候,又一个噩耗传来。 渔阳太守邹丹,在潞河北岸与阎柔联军大战,全军覆没,邹丹本人也被阎柔斩于马下。 得知消息,公孙瓒面如死灰,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再也不敢踏出易京半步,任由阎柔、鲜于辅等人攻占幽州各郡。 远在并州雁门郡的关羽和沮授,也收到了公孙瓒困守易京的急报。 “太好了!” 关羽抚掌大笑,“公孙瓒真的败了!主公果然神机妙算!” 沮授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时机已到!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准备出兵,攻占代郡、上谷郡!” “诺!” 帐外将士齐声领命。 数万并州军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豫州,小沛城外。 烟尘滚滚,刘岱、王忠率一万曹军,在城下扎下大营。 “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辈,侥幸得了徐州,也敢与丞相抗衡!” 刘岱立马阵前,指着城头骂道,“速速开城投降,饶你不死!” 城楼上,刘备眉头紧锁。 陈登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公,刘岱、王忠皆有勇无谋之辈。我有一计,可破曹军。” “元龙有何妙计?” 刘备连忙问道。 “曹军远来,立足未稳,又轻视我军。” 陈登指着城外的密林, “今夜三更,可让张将军率三千轻骑,从西门绕出,埋伏在密林之中。明日一早,主公亲自领兵出战,诈败诱敌。刘岱、王忠必然率军追击,待他们进入埋伏圈,张将军从后杀出,主公回师夹击,必能生擒二人。” “此计甚妙!” 刘备大喜,转头对张飞道,“翼德,今夜就辛苦你了。” “大哥放心!” 张飞咧嘴一笑,“看俺老张怎么把那两个废物抓回来!” 次日一早,刘备亲率两千兵马,出城迎战。 刘岱见刘备兵少,更是不屑,哈哈大笑道:“刘备,就这点兵马,也敢出来送死?王忠将军,你去取刘备首级!” “末将遵命!” 王忠拍马舞刀,直取刘备。 刘备挺剑相迎,战了不到三个回合,便佯装不敌,拨马就走。 “追!别让刘备跑了!” 刘岱大喜,立刻下令全军追击。 王忠一马当先,带着曹军紧紧追赶。 刘岱也紧随其后,一万曹军一窝蜂地冲进了密林。 “杀!” 突然,一声震天怒吼从林中传出。 张飞率三千兵马,从两侧冲杀出来。丈八蛇矛横扫,曹军士卒纷纷倒地。 刘备也立刻率军回师,前后夹击。 曹军本就乱作一团,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兵打得晕头转向,瞬间溃不成军。 王忠大惊,刚想拨马逃跑,张飞已经拍马赶到。 只一合,便将王忠走马活擒。 刘岱见势不妙,带着亲兵拼命突围。 可没跑多远,就被张飞追上。 张飞一矛挑飞他的兵器,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还有谁不服!” 张飞横矛立马,厉声大喝。 曹军士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小沛城内,刘备看着被押上来的刘岱和王忠,叹了口气道:“二位将军,我本无意与曹丞相为敌。今日之事,实属被逼无奈。” 刘岱梗着脖子,怒声道:“刘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要多言!” 如今刘备占据徐州,又大胜一场,自身豪气顿生。 “我不会杀你们。” 刘备摇了摇头,“你们回去告诉曹丞相,若是他亲自领兵前来,胜负尚未可知。若是只派些阿猫阿狗,只会白白送命。” 第221章 混乱的局势 说完,刘备命人给二人松绑,放他们返回许昌。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陈登沉声道:“主公,曹操经此一败,必然恼羞成怒。他已经从成皋撤军,接下来定会倾尽全力攻打徐州。” “曹操不是和袁绍联手对付苏弘吗?怎么会突然撤军?” 刘备疑惑道。 “有消息传来,袁绍已经和苏弘签订了停战协议,回师冀州了。” 陈登道,“曹操没了袁绍的牵制,自然要先解决徐州这个心腹大患。” 刘备脸色一变,急道:“那可如何是好?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曹操的主力。” “主公莫慌。” 陈登想了想,“袁绍与曹操素有嫌隙,当年衣带诏之事,也是袁绍的人传给主公的。不如派孙乾前往邺城,请求袁绍出兵相助。袁绍若肯出兵,曹操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好!就依元龙之计!” 刘备立刻派人叫来孙乾,面授机宜,“公佑,此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说服袁绍出兵。” “主公放心!” 孙乾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数日后,孙乾抵达邺城,见到了袁绍。 “孙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袁绍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问道。 孙乾躬身道:“大将军,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当年天子下衣带诏,命天下诸侯共讨曹操。如今曹操倾巢而出,攻打徐州。我家主公势单力薄,恳请大将军出兵相助,共诛曹贼,匡扶汉室!” 袁绍沉吟片刻。 他早就不满曹操独揽朝政,更怕曹操灭掉刘备后实力大增,威胁到自己。 “好!” 袁绍点了点头,“我与刘备同受天子密诏,自当同心协力。我这就写信给青州刺史袁谭,命他率五千轻骑,前往徐州助战。” “多谢大将军!” 孙乾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谢恩。 消息传回许昌,曹操勃然大怒。 “袁绍匹夫!竟敢与刘备勾结,与我为敌!”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 他立刻召集郭嘉、程昱、陈宫议事。 陈宫率先开口:“主公,如今袁绍与刘备联手,势不可挡。不如暂且罢兵,与他们修好,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徐州不迟。” “不可!” 程昱立刻反对,“徐州乃四战之地,若让刘备站稳脚跟,再联合袁绍,我豫州将永无宁日!若是拿不下徐州,我们永远只能是袁绍的附庸!” 曹操心中一动。 他从小就是袁绍的跟班, 如今好不容易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了与袁绍分庭抗礼的资本,怎么可能甘心再屈居人下。 他看向郭嘉,问道:“奉孝,你有何妙计?” 郭嘉微微一笑,道:“主公不必担忧。袁绍虽答应出兵,但他优柔寡断,又与公孙瓒在易京对峙,根本不会全力帮助刘备。我们只需用驱虎吞狼之计,便能让袁绍自顾不暇。” “何为驱虎吞狼之计?” 曹操连忙问道。 “袁绍与公孙瓒相持日久,一直下不了决心死战。” 郭嘉道,“主公可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剥夺公孙瓒的幽州牧之职,将其列为逆贼。同时,封袁绍为幽州牧,承认他对幽州的所有权。” “袁绍此人极好面子,又贪图幽州之地。只要有了朝廷的正式任命,他必然会全力攻打公孙瓒,夺取幽州。如此一来,他的精力就会被公孙瓒牵制,根本无暇顾及刘备。” 陈宫皱着眉道:“袁绍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我们的?” “他会的。” 郭嘉自信道,“袁绍一直想名正言顺地占据幽州,只是缺一个朝廷的名分。如今我们主动送上门,他求之不得。至于公孙瓒,不过是他囊中之物,早打晚打都一样。” 曹操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就依奉孝所言!立刻派人前往邺城和幽州传旨!” 他心中畅快无比。 这就是挟天子的好处,无论谁想要大义名分,都得从他手里拿。 袁绍啊袁绍,你想坐收渔翁之利? 我偏要让你先和公孙瓒拼个你死我活! 等你拿下幽州,我早已平定徐州,实力大增。 到时候,再和你一决高下! 邹丹兵败身死、公孙瓒困守易京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幽州北部。 代郡、上谷郡的官府瞬间崩塌,权力真空之下,野心家们纷纷露出了獠牙。 代郡境内,最先发难的是本地世家。 他们没有想着安抚百姓、稳定秩序, 反而第一时间联合起来,攻杀公孙瓒留下的官吏,抢夺府库的钱粮兵器。 为了争夺县城和田地,世家之间互相攻伐,昨天还是盟友,今天就刀兵相向。 “张家的人太过分了!竟敢抢我们李家的田庄!” “什么你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公孙瓒都完了,现在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喊杀声日夜不绝,县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为了增强实力,代郡最大的世家崔氏,竟然暗中派人出塞,联络了鲜卑首领无臣氐。 崔氏族长崔莱亲自见到无臣氐,谄媚道:“首领,代郡地广人稀,粮食充足。只要您肯出兵帮我们铲除其他世家,代郡一半的田地都归您,所有汉人百姓,您随便掳掠为奴!” 无臣氐闻言大喜,立刻率领三万鲜卑骑兵,越过长城杀入代郡。 鲜卑骑兵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他们冲进村庄,烧杀抢掠,男人全部杀死,女人和孩子则用绳子串起来,当成奴隶带走。 粮食被装车运走,房屋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年幼的孙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军爷,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孙子吧!粮食你们都拿走,房子你们也烧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啊!” 一个鲜卑骑兵狞笑着,一刀砍死了老人,然后伸手抓起吓得大哭的孩子,扔给身后的同伴:“这个小的,带回去给我当奴隶!” 哭声、喊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代郡大地。 崔氏等世家,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满是得意。 他们用百姓的鲜血和生命,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第222章 准备出兵 上谷郡的情况,比代郡还要糟糕。 乌桓部落大人难楼,素有野心。 他不像无臣氐那样只知道烧杀抢掠,而是先派人带着金银珠宝,秘密联络了上谷郡的各大世家。 “诸位,公孙瓒已经完了,袁绍远在邺城,根本顾不上这里。” 难楼的使者对世家们说道, “只要你们肯归顺我家大人,将来上谷郡的赋税,我们只收三成,所有官吏依旧由你们担任。若是你们帮我家大人除掉护乌桓校尉刘恢,我家大人还会再给你们每人黄金千两,良田万亩!” 世家们闻言,顿时动了心。 刘恢是朝廷任命的护乌桓校尉,手握重兵,一直是他们勾结胡人的最大障碍。 如今有难楼撑腰,他们正好趁机除掉刘恢,独占上谷郡。 “好!我们答应你!” 上谷郡最大的世家族长王浩,咬牙道,“三日之后,我们设宴邀请刘恢赴宴,到时候里应外合,取他首级!” 三日后,宁城太守府。 刘恢接到王浩等人的邀请,没有丝毫怀疑。 他以为这些世家是想和他商议稳定局势的事,只带了几十个亲卫,便欣然赴宴。 宴席上,王浩等人频频向刘恢敬酒,言语间十分恭敬。 “刘校尉,您镇守上谷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公孙瓒败亡,全靠您才能稳住局面啊!” “是啊是啊,我们全靠校尉大人庇护了!” 刘恢喝得微醺,笑着摆了摆手:“诸位言重了。守护大汉疆土,乃是我分内之事。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保上谷百姓平安。” 就在这时,王浩突然摔杯为号。 “杀!” 埋伏在帐后的刀斧手一拥而出,朝着刘恢砍去。 刘恢大惊,猛地站起身,拔出佩剑:“王浩!你敢背叛朝廷?!” “朝廷?” 王浩冷笑一声,“现在哪还有什么朝廷!难楼大人已经答应与我等平分上谷郡,识相的就乖乖投降!” 刘恢的亲卫们奋力抵抗,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刘恢拼死力战,身中数刀,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临死前,他死死盯着王浩,目眦欲裂:“你…… 你这个贼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杀死刘恢后,王浩等人打开城门,迎接难楼的乌桓大军入城。 难楼兵不血刃,占领了宁城。 他斩杀了所有不肯归顺的汉朝官吏,然后在宁城称王,建立了自己的政权。 上谷郡,彻底沦为了胡人的地盘。 代郡和上谷郡的惨状,很快传到了蓟县。 鲜于辅、齐周、鲜于银三人,正在议事厅里瓜分幽州各郡的利益。 这时,一个斥候匆匆跑进来,急声道:“大人!不好了!代郡的崔氏勾结鲜卑无臣氐,上谷的王浩勾结乌桓难楼,杀了刘恢校尉,两郡已经全部沦陷了!百姓们都快被胡人杀光了!” 鲜于辅闻言,只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不就是两个边郡吗?丢了就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和袁绍谈好条件,瓜分幽州的核心郡县。” “可是…… 那两个郡县的百姓们……” 斥候还想说什么。 “百姓算什么?” 鲜于银冷冷地打断他,“不过是些草芥罢了。死了还会再长。为了他们去和胡人拼命,得不偿失。等我们稳定了局面,再联合袁绍派兵把胡人赶出去就是了。” 齐周也点了点头:“没错。现在袁绍正围着易京,公孙瓒还没彻底灭亡,我们不能分散兵力。代郡和上谷郡,就先让胡人占着吧。” 斥候看着眼前这三个衣冠楚楚的世家大族官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在他们眼里,那些在胡人的铁蹄下苦苦挣扎的百姓,竟然真的连草芥都不如。 代郡和上谷郡的百姓,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盼着朝廷来救他们,盼着袁绍来救他们,盼着那些世家大族来救他们。 可他们等来的,只有无尽的烧杀抢掠,和世人们冷漠的眼神。 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晋阳,骠骑将军别苑。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苏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昨夜赴晋阳王氏的酒宴,酒喝得杂了些,此刻头还有些沉。 貂蝉从身后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夫君,要不要让厨房送碗醒酒汤来?”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典韦瓮声瓮气的呼喊:“主公!雁门郡急信!” 苏弘眉头一挑,掀开被褥起身。 貂蝉取过外袍,踮脚帮他一件件穿好,动作轻柔。 “送进来。” 侍女推门接过典韦递来的书信,转呈到苏弘手中。 拆开一看,是沮授的亲笔信。 信中说公孙瓒已大败,困守易京,代郡、上谷群龙无首, 他与关羽已整军完毕,只等苏弘一声令下,便出兵攻占代郡。 苏弘将信折好,大步走到院外:“文优(李儒)还有几日到晋阳?” 典韦躬身回道:“按路程算,一两日便到。” “不用等他到晋阳。” 苏弘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李儒直接去雁门郡平城汇合。你去通知荀攸,咱们今日下午出发,直奔平城。” “诺!” 典韦领命离去,院中重归安静。 貂蝉站在门口,指尖攥着衣角,轻声道:“夫君刚到晋阳没几日,又要走吗?北边天寒地冻的,可要多带些衣物。” 她眼底藏着不舍与担忧,却半句劝阻的话都没说。 她知道,苏弘的天下从来不止一方宅院。 苏弘回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放心,不过是去代郡走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在晋阳安心等我。” “嗯。” 貂蝉轻轻点头,目送着苏弘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三日后,苏弘一行抵达平城。 平城地处雁门郡最北端,便是后世大同一带。 当年汉高祖刘邦白登之围便发生在此处附近。 这里是大汉北境的最前线,长城蜿蜒如巨龙,隔开了中原与草原, 千百年来,汉胡两族在此厮杀不断, 城墙之上,至今还留着历代征战的刀痕箭孔。 第223章 生擒苏弘 沮授、关羽早已在城门外列队等候。 “主公!” 二人上前见礼,苏弘笑着摆手:“辛苦二位了。” 正寒暄间,远处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来人风尘仆仆,正是李儒。 李儒翻身下马,看见城门口众人齐聚,不由笑道: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莫非诸位知道我手里有代郡的消息,特意来迎我?” 沮授也笑:“哪是特意迎你,是你赶得巧。” “既然人都到齐了,进城议事。” 苏弘一马当先,众人紧随其后,进了平城府衙。 议事厅内,地图铺开,烛火跳动。 沮授先开口:“主公,目前幽州局势已明。审配、文丑将公孙瓒围困在易京,公孙瓒闭门不出,只剩一口气。 阎柔联合鲜于辅等人,斩杀邹丹,正在瓜分幽州南部各郡。代郡、上谷地处偏远,没人顾得上,已经彻底乱了。” 李儒接过话头,神色凝重:“代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乱。公孙瓒的官吏要么被杀,要么逃了,各县各自为政。 本地世家互相攻伐抢地盘,还勾结了鲜卑首领无臣氐,鲜卑骑兵到处烧杀抢掠,汉人百姓十不存一,大多被掳为奴隶。” “我们要进代郡,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地打。没有望风而降的好事,那些世家和胡人,只会抱团对付我们。” 荀攸微微点头:“以往在河内、并州,朝廷规制还在,我们占着大义和新政的好处,郡县大多愿意归附。可代郡、上谷早已是法外之地,胡汉杂居,只认拳头硬。想让他们服,只能打服。” “打便是了。” 苏弘看向关羽,笑道,“云长,一座一座啃下来,可有信心?” 关羽丹凤眼微眯,声如洪钟:“主公放心!谁敢挡路,关某便斩了谁的头献于主公帐下!” “好。” 苏弘指着地图最西端的班氏城。 “班氏是我们入代郡的第一站。文优,说说班氏城的情况。” “班氏城现在被鲜卑贵族慕容离占据,城内多是鲜卑部众,汉人几乎全成了奴隶。” 李儒皱眉道,“影卫司很难渗透进去,具体兵力部署还不清楚。” 苏弘闻言,忽然笑了:“慕容离?鲜卑人啊。那他们看见我的大旗,不得疯了似的冲出来取我人头?毕竟当年我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王庭。看来这些年,他们缓过来不少啊。” 荀攸眼睛猛地一亮,击掌道:“主公!我有一计,可轻取班氏城!” “公达请讲。” “主公明日可亲率一部兵马,打着您的将旗去城下搦战。” 荀攸沉声道, “慕容离若是知道主公亲临,必然会出城来战。火烧王庭之仇,是整个鲜卑的耻辱。若是能杀了主公,他慕容离便是鲜卑的英雄,这份诱惑,他扛不住。” “届时主公佯装不敌,引他往东边山谷撤退。麹义将军率弩兵埋伏在谷中,等鲜卑军一到,万箭齐发,必能重创敌军。敌军溃逃回城时,阎行将军率骑兵尾随追杀,趁乱夺城。” 话音刚落,关羽立刻摇头,脸色严肃:“不可!主公万金之躯,岂能以身做饵?此计太过凶险!不用什么计谋,末将率本部兵马,三日之内必下班氏城!” “云长别急。” 苏弘摆了摆手,笑道,“能让弟兄们少死些人,我走一趟又何妨?再说了,有你和典韦在,难道还护不住我?” 关羽还想再劝,苏弘转头看向典韦:“典将军,你说呢?” 典韦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双铁戟撞得哐当作响:“主公放心!有俺在,别说一个慕容离,就是十个百个,也休想伤主公一根头发!” “哈哈!” 苏弘仰头大笑,“好!就依公达之计。明日出兵,拿下班氏城!” 关羽见苏弘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只是暗自打定主意,明日必寸步不离,护得主公周全。 烛火映着众人的脸庞,一场针对代郡的战事,就此拉开序幕。 代郡,班氏城。 战鼓隆隆,旌旗猎猎。 苏弘立马阵前,身后三千并州甲士列成方阵,玄甲如林,枪戟如霜。 城头鲜卑守卒望着城下严整的军容,个个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去向慕容离禀报。 城内府衙中,慕容离正召集各部头人议事。 他占了班氏城后,收拢了万余鲜卑骑兵,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城外是什么人?是其他部落的,还是汉人的?” 慕容离把玩着腰间弯刀,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头人起身回道:“回大人,看旗号是汉人的兵马。” “汉人?” 慕容离嗤笑一声,“代郡还有汉人敢来攻城?怕是忘了我们鲜卑勇士的刀有多快!” 话音刚落,又一个头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大人!不好了!那大旗上写着‘骠骑将军苏’,是苏弘!是他亲自来了!” “什么?!” 慕容离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弯刀 “哐当” 砸在案上。 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 他当年跟着步度根追击过苏弘,亲眼见识过这个汉人的狠辣。 一路被牵着鼻子走,损兵折将,最后连王庭都被人家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这些年,苏弘的名字在草原上,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摩挲着刀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苏弘亲至,必然有备而来。 可班氏城是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粮草、奴隶都在城里, 就这么拱手让人,他实在不甘心。 沉吟片刻,他沉声问道:“苏弘带了多少人马?看清了吗?” “回大人,看阵型大概…… 三千人左右。” “三千?” 慕容离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哈哈哈!我当他带了多少虎狼之师!区区三千人,也敢来打我的班氏城?苏弘莫不是在并州待久了,以为自己真能以一当十?” 下方的头人们也跟着起哄: “大人,咱们据城死守,他三千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进来!” “守什么守!苏弘自己送上门,正是报仇的好机会!生擒苏弘,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祭奠王庭先人!” “没错!当年步度根大汗几万大军都没抓到苏弘,要是咱们立了这功,整个草原都得敬着大人!到时候鲜卑大汗的位子,大人也坐得!” 第224章 我来了好日子就来了 这些话正说到慕容离心坎里。 他眼神灼热,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若是能生擒苏弘,他便是鲜卑第一勇士, 取代步度根统领各部,指日可待! “好!” 慕容离猛地一拍案几,“留两千人守城,剩下八千勇士,随我出城!生擒苏弘者,赏牛羊千头,奴隶五千,封一部头人!杀死苏弘者,赏牛羊八百,奴隶一千!” 没过多久,班氏城城门大开。 慕容离一马当先,八千鲜卑骑兵蜂拥而出,马蹄踏得尘土漫天。 他远远望见苏弘的将旗,眼中杀意更盛, 也不废话,举刀高呼:“儿郎们!冲!活剐了苏弘!” 鲜卑骑兵发出阵阵狼嚎,挥舞着弯刀,潮水般朝着汉军压了过来。 苏弘看着来势汹汹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撤。” 令旗一挥,关羽横刀殿后,三千汉军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阵型丝毫不乱,边退边放箭,稳稳压制着鲜卑军的冲锋节奏。 慕容离追了一阵,见汉军节节败退,苏弘的将旗越退越远,只当是对方怕了, 他越发得意:“苏弘小儿!你当年烧我王庭的时候,可想到有今天?别跑!下马受降,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他催马加速,带着麾下骑兵死命追赶, 完全没注意到道路两旁的山谷越来越窄,林木越来越密。 追出十余里,汉军突然停住脚步,列阵挡住了去路。 “不跑了?” 慕容离勒住马,哈哈大笑,“知道跑不掉了?晚了!”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放箭!” 麹义一声令下,数千名强弩手从密林后现身,弓弦齐响。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冰雹,铺天盖地砸向山谷中的鲜卑骑兵。 鲜卑军挤在狭窄的谷道里,根本无处躲闪。 瞬间就倒下一大片,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响彻山谷。 “不好!中埋伏了!” 慕容离肩上中了一箭,幸好甲厚没伤到要害。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报仇,拨马就喊,“撤!快撤回城里!” 就在这时,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率军反杀回来。 “鲜卑狗贼,哪里走!” 刀光一闪,挡在前面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汉军士气大振,如猛虎下山,冲进溃兵中大开杀戒。 典韦护在苏弘身侧,双铁戟舞得密不透风,冲上来的鲜卑兵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鲜卑军本就军心大乱,被关羽这么一冲,瞬间溃不成军。 慕容离不敢恋战,带着残兵拼命往班氏城方向逃。 一路狂奔,班氏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慕容离长长松了口气,扯着嗓子高喊:“快开城门!” 城上守卒见首领败逃,连忙放下吊桥,拉开城门。 就在慕容离冲到城门口,刚要纵马入城的瞬间,城门附近突然杀出一支汉人的骑兵。 为首一将挺枪跃马,气势如虹,正是阎行。 “慕容离!某家金城阎彦明,奉主公之命,在此候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慕容离心口。 慕容离刚经历一场大败,惊魂未定,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 “噗嗤” 一声,枪尖穿透铠甲,扎了个对穿。 阎行手腕一翻,挑落慕容离的尸体,高声喝道:“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剩下的鲜卑兵见首领都死了,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阎行率军顺势冲入城中,肃清了剩余的守军。 不到一个时辰,班氏城彻底易主。 苏弘带着大军入城时,城中已经恢复了秩序。 阎行提着慕容离的首级前来复命:“主公,末将幸不辱命,已斩慕容离,攻占班氏城!” 苏弘点了点头,看着城墙上缓缓升起的汉军大旗,沉声道:“传令下去,释放城中汉人奴隶,安抚百姓,清点府库。班氏城,只是咱们的第一步。” 苏弘策马走在班氏城的主街上,眉头越皱越紧。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塌了半边,门窗尽毁,残垣断壁间长满了杂草。 偶尔有行人走过,无论是汉人还是鲜卑底层部众,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汉人多是奴隶打扮,手脚带着陈旧的镣铐痕迹,眼神麻木空洞; 鲜卑普通牧民也好不到哪去,面有菜色,看见汉军就吓得缩到墙角,眼里满是惊惧。 街边的沟渠里还留着发黑的血渍,风一吹,满是尘土和腐朽的气息。 跟在身后的荀攸和李儒也面色凝重。 他们见过战乱后的城池,却没见过治理得如此糟糕的。 慕容离完全是用部落那套粗放的法子管城池,只懂抢粮抢人,根本不知民生为何物。 好好一座边郡县城,愣是被他祸害成了废墟。 一行人走到城中心的府衙,景象更是不堪。 院子里杂草半人高,公堂的案几歪歪扭扭,布满灰尘, 卷宗文书散落一地,根本没有人整理照看,连个完整的户册都找不到。 “这慕容离,简直是胡闹。” 荀攸叹了口气,转向苏弘,“主公,当务之急是派人接管政务。再这么乱下去,不用别人来打,这座城自己就废了。得赶紧给晋阳的大学堂去信,让他们派基层官吏过来,哪怕是见习士子也行,先把架子搭起来。”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破败的公堂,沉声道:“三件事。 第一,文优,你带影卫司筛查全城,把以前我大汉的官吏、读过书的士子都找出来,只要没作恶、能做事的,全部暂时启用,先把基本秩序稳住。 第二,立刻给并州、凉州两处大学堂传信,让他们选调一批士子北上,人数多派些。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拿下好几座城了,到处都缺人。 第三,马上在全城张贴告示,张榜安民。告诉所有百姓,无论汉胡,只要安分守己,我骠骑将军麾下一视同仁。汉人奴隶恢复良民身份,分田分屋;鲜卑牧民按政令登记造册,也可耕田放牧。告诉他们,我苏弘来了,日子马上就会好起来。” “诺。” 李儒躬身领命,转身便带人去办了。 第225章 合兵一处 府衙里重归安静,只有风卷着落叶掠过台阶的声响。 苏弘走到院子里,看着斑驳的院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打下一座城容易,可重建一座城,太难了。 要清户口、修房屋、分田地、兴农商,千头万绪,每一样都要花心血、耗钱粮。 可再难也得做。 他起兵至今,不是为了抢地盘、当诸侯。 是为了让这乱世里的百姓,不管汉人胡人,都能有口饱饭吃,有间屋子住,不用再朝不保夕、任人宰割。 这是他要走的路,也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传令下去,” 苏弘回头看向荀攸,语气平静却坚定, “让士卒们帮着百姓修修房屋,先把今晚熬过去。明日起,按并州新政推行。班氏城,会好起来的。” 荀攸躬身应道:“臣明白。” 夕阳透过残破的屋檐洒下来,落在苏弘的背影上。 这座伤痕累累的边郡小城,仿佛也在这道身影里,慢慢透出了一点生机。 次日天刚亮,李儒便匆匆找到苏弘。 “主公,臣审问了俘虏,班氏东边的北平邑只有三千鲜卑散兵,没有统一首领,防务松弛。趁他们还不知道班氏城破,派阎行将军率轻骑奔袭,可一战而下。” “好!” 苏弘当即拍板,“传令阎行,率三千骑兵即刻出发,拿下北平邑!” 阎行得令,点齐人马,马不停蹄直奔北平邑。 北平邑果然毫无防备,城门大开,百姓进出如常。 守卒三三两两靠在墙根晒太阳,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直到阎行的骑兵铁蹄踏过吊桥,冲进城门,城里的鲜卑人才反应过来。 “敌袭!” “是汉人的骑兵!!” “杀了他们!!” “杀啊!!” “北平邑是我们的!!” “上啊!!” 十几个鲜卑勇士抄起弯刀,红着眼冲了上来。 他们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悍勇成性,见汉军人少,非但不跑,反倒想先斩将夺旗。 为首的壮汉大吼一声,举刀直劈阎行面门。 阎行冷哼一声,长枪一抖,快如闪电。 只听 “噗” 的一声,枪尖刺穿壮汉咽喉,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剩下的鲜卑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嗷嗷叫着围了上来。 “不知死活。” 阎行催马冲入人群,长枪翻飞,枪枪夺命。 寒光闪过,必有一人应声倒地。 片刻之间,就有六名鲜卑勇士横尸街头,个个都是咽喉、胸口要害中枪,一招毙命。 其余鲜卑散兵看得目瞪口呆,握着弯刀的手都在抖。 胡人最敬勇士。 阎行这一手枪法,彻底镇住了他们。 “愿降!我们愿降!” 不知谁先扔了刀,剩下的人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阎行勒住战马,长枪滴血,冷声道:“跪地归降者,既往不咎。敢作乱者,格杀勿论!” “遵命!” 鲜卑人俯首帖耳,再无半点反抗之心。 阎行一面派人接管城防,一面快马向苏弘报捷。 两日后,苏弘率大军抵达北平邑。 一进城,他便皱起了眉。 这座城比班氏城破败得更彻底,街上几乎看不到汉人,全是拖家带口的鲜卑牧民。 房屋大多是临时搭的毡房和土坯房,街道上牛羊粪便随处可见, 完全没有汉家县城的样子。 好好一座边郡城池,愣是被糟蹋成了部落营地。 “好好的汉家疆土,因为中原混战,无人顾及,竟成了这副模样。” 苏弘轻叹一声,转头对阎行道,“你去,按凉州、并州的胡部规矩,给他们立章法。” “诺。” 阎行当即召集鲜卑头人,当众宣布三条律令: 第一,所有部众登记造册,划定居留区域,不得随意劫掠汉人、侵占田地; 第二,推举里正、保长,受县衙管辖,违令者按汉律处置,有功者与汉人一体受赏; 第三,放牧不得越过划定范围,不得随意宰杀耕牛,违者重罚。 鲜卑人本就服阎行的勇武,又见规矩不算苛刻,纷纷点头应下。 北平邑的秩序,很快便稳定了下来。 就在苏弘休整两城、推行新政的时候,代郡各地的势力都收到了苏弘北上的消息。 郡治高柳城内,无臣狄的府邸中,各路首领齐聚一堂。 有鲜卑部落头人,有本地世家家主,还有占山为王的豪强,乌泱泱坐了一屋子。 无臣狄作为代郡兵马最多、地盘最大的首领,高坐主位。 他麾下有三万部众,又占着高柳城,是众人默认的盟主。 “诸位,苏弘带着并州军打过来了,班氏、北平邑都丢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无臣狄沉声开口。 一个世家家主小心翼翼道:“苏弘是骠骑将军,越境攻打幽州,不合规矩。咱们能不能上书朝廷,请天子下旨让他退兵?” “哼,说得轻巧!”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代郡多少年没见过朝廷的人了?谁有门路递话到天子跟前?再说了,这年头圣旨顶个屁用,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 提议被当场否决。 又有人道:“那咱们去找袁绍或者公孙瓒?他们总不能看着苏弘占了代郡吧?” “拉倒吧!” 一个鲜卑头人摆手,“袁绍和公孙瓒在易京打得头破血流,哪有空管咱们?他们要是顾得上代郡,还轮得到咱们在这里说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纷纷看向主位上的无臣狄。 无臣狄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兄弟们,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无臣狄沉声道,“咱们分散在各城,苏弘逐个击破,谁也挡不住。依我看,大家都把兵马带到高柳来,合兵一处。引苏弘来城下决战,咱们人多,还怕打不过他?”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议论纷纷。 “都去高柳?那我们的城池怎么办?苏弘派兵抄了老家怎么办?” “就是,没了城池,咱们连落脚地都没有!” “可守着各自的城也守不住啊!苏弘的兵多厉害,班氏一天就没了。凑在一起好歹还有一战之力。” 争论了半天,众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第226章 关将军威武 厅内的这些个势力首领,终究是怕被苏弘给各个击破,纷纷点头同意。 无臣狄见状,又道:“大家各留一部分人马守城,主力都来高柳。苏弘要是敢去攻打诸位的城池和势力范围,我们就从后面抄他后路,让他不敢轻易攻城,只能过来与我等对峙,逼他来跟我们决战。” “好!就听首领的!” 众人纷纷应诺,回去收拾兵马。 没过几日,近五万杂胡、世家兵便齐聚高柳,旌旗遮天,颇有几分 “诸胡讨苏” 的架势。 消息很快传回北平邑。 李儒和荀攸联袂而来,神色凝重:“主公,代郡各路人马都往高柳集结了,无臣狄做了盟主,看样子是想跟我们决战。” 苏弘闻言,非但不忧,反倒笑了:“哦?还有这好事?他们聚在一起,省得我们一座一座打了。” 荀攸摇头道:“主公,没那么简单。他们各城都留了守军,我们要是绕路打别的城,高柳大军就会袭我后路。贸然攻城,很容易腹背受敌。” “那公达的意思是?” “稳扎稳打,断其粮道。” 荀攸道,“十几万大军聚在高柳,粮草消耗极大。时间一久,必生内乱。只要切断粮道,他们不战自溃。” “断粮道太慢了。” 苏弘摆了摆手,“我们带的粮草也不多,耗不起。他们既然想决战,那就遂了他们的愿。就在高柳城下,一战而定代郡。” 苏弘说的豪气,荀攸和李儒受苏弘感染,也顿觉心中豪气顿生。 再加上苏弘心意已决,荀攸和李儒也不再多言。 苏弘当即下令:“沮授留守班氏城,稳住后方,守住退回雁门的通道。关羽为主将,阎行、麹义为副将,率两万大军先行,直奔高柳。我带亲卫随后就到。” “诺!” 几日后,苏弘率军抵达高柳城下,扎下营寨。 城头上,无臣狄和众首领望见汉军旗号,顿时喜形于色。 一切正按照他们的谋划进行着。 “哈哈哈!苏弘小儿果然忍不住了!” 无臣狄抚掌大笑,“他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不敢跟我们耗,只能速战速决。正好,就在城下收拾他!” 旁边的世家家主也附和道:“首领说得是!苏弘也太狂妄了,带两万人就敢来碰我们几万大军。这一战要是赢了,代郡永远是我们的!” 众人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得意。 在他们看来,以五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苏弘急于决战,那是自寻死路。 无臣狄站起身,高声道:“诸位!明日开城迎战!斩杀苏弘者,封万户,赏牛羊万头!让并州军知道,代郡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喏!” 众首领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高柳城下,苏弘立马阵前,抬头望去。 只见城头旌旗密密麻麻,遮满了女墙,各色旗号杂乱交错,一眼望去竟有十几支之多。 他翻身下马,随手拉过两个马扎,招呼李儒、荀攸坐下: “高柳是代郡郡治,城高墙厚,硬攻伤亡太大。二位有什么破城的法子?” 李儒率先开口:“主公,据细作回报,城内十几股势力貌合神离。无臣狄虽名义上是盟主,实则指挥不动世家和其他部落。真打起来,没人肯死战。这一点大可利用。” 苏弘点头,看向荀攸:“公达有何良策?” “臣有一计,名曰虚实之变,可诱敌出城,在野战中歼灭其主力。” 荀攸指着城池,缓缓道, “第一步,疲敌。让关羽将军率五千主力在城东五里扎营,多立旌旗,广设营帐。白日擂鼓呐喊,夜间举火巡营,装作大军压境之势,日夜惊扰,让城内守军不得安歇。” “好计。” 苏弘抚掌,“熬得久了,守军精气神先垮一半。” “第二步,断讯。” 荀攸接着道,“命阎行率一千轻骑,绕城巡逻,截杀所有出城信使。城内各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久了得不到老家消息,必然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分兵诱敌,设伏破之。” 荀攸眼中精光一闪:“等守军被拖得麻痹,以为我们只会虚张声势时,便放假消息进城。就说我军粮草不济,关羽已分兵往北平邑运粮,城东大营今夜空虚,只有老弱留守。同时,让麹义率弩兵主力趁夜移至城西山谷埋伏。” “城内本就人心浮动,又贪这捡便宜的机会,必然会派兵夜袭大营。等他们钻进圈套,伏兵齐出,必能重创敌军。主力一败,高柳城不攻自破。” “妙!” 李儒击掌赞叹,“此计虚虚实实,正好拿捏住他们各怀鬼胎的心思!” 苏弘也笑了:“公达此计甚合我意。传令下去,就按此计行事。关羽主持正面,阎行、麹义各司其职!” 军令传至前营,关羽当即下令扎营。 营寨刚立好,高柳城门突然大开。 无臣狄想试探汉军深浅,派了麾下三员鲜卑勇将,率三千骑兵冲了出来。 这三员鲜卑勇将乃是城中武力最高者,若是能一举击败苏弘,也少了很多麻烦。 这三人出城列阵,高声怒骂: “汉狗!敢犯我代郡,速速出来受死!” 三将在阵前耀武扬威,气焰嚣张。 关羽丹凤眼一眯,提刀上马。 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冲出阵营。 “某乃河东关云长!谁来送死?” 声如惊雷,震得对面骑兵纷纷色变。 为首的鲜卑将领不服,拍马舞刀直取关羽。 两人马头交错,关羽青龙偃月刀横空一扫,寒光乍现。 “咔嚓!” 刀光过处,那将领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一地。 剩下两员大将又惊又怒,双双夹击关羽。 关羽不慌不忙,长刀翻飞,左挡右劈。 不过三合,第二人被斩于马下。 第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逃。 关羽催马追上,长刀往前一送,后心直透前胸。 “噗通!” 尸体栽落马下。 前后不过片刻,三员勇将尽数授首。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喝彩:“关将军威武!” 第227章 平了 城头上,无臣狄和众首领看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他们本以为慕容离在班氏城战死是本事不济,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汉军猛将竟恐怖如斯。 “这…… 这就是苏弘麾下的大将?” 一个世家家主声音发颤,“怕是要比名震幽州的公孙瓒还要强上几分……” 无臣狄咽了口唾沫,心中惧怕,但是他强装镇定: “汉将乃是匹夫之勇罢了。传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 经此一战,关羽威名传遍高柳。 城内守军再无人敢出城挑衅。 接下来几日,关羽依计行事。 白天,士卒轮番到城下叫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夜里,营中鼓声不断,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时不时还有小队骑兵佯攻城门。 城内守军被搅得日夜不宁,刚躺下就被鼓声惊醒,吃饭都握着兵器,个个熬得眼红耳肿,精神萎靡。 更让各部首领心慌的是,他们派出去的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自家城池怎么样了? 有没有被汉军抄了后路? 没人知道答案。 几日下来,各部落、世家的首领都坐不住了,一窝蜂涌到无臣狄府中。 “首领,这不行啊!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汉军打,我们自己先垮了!” “是啊!我那部落还在北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万一被汉军端了老巢怎么办?” “要不跟汉军拼了!总比在城里等死强!”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无臣狄头疼。 他心里也发慌,可关羽城前斩将的勇猛场景,还历历在目,出城决战就是送死。 他只能硬着头皮安抚:“诸位稍安勿躁!苏弘远道而来,粮草能带多少?撑不了几天的!我们只要坚守不出,等他们粮尽退兵,自然万事大吉。” 众人将信将疑,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悻悻离去。 无臣狄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也在打鼓。 苏弘真的会粮尽退兵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赌苏弘耗不起。 就在高柳城内人心浮动之际,此前派出去的几波斥候竟先后逃回了城中。 带回来的消息惊人的一致:汉军粮草不济,士卒正分批往北平邑运粮,城东大营看着旌旗多,实则没多少人,连灶火都比往日少了一半。 各部首领立刻拿着消息涌到无臣狄府中。 “首领果然神机妙算!汉军真的缺粮了!” “关羽大营现在肯定空虚,咱们趁夜劫营,定能一举击溃他们!” “杀了关羽,苏弘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再也不敢进犯代郡!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大功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无臣狄捧得飘飘然。 他本是鲜卑部落首领,如今见汉人世家家主都对自己俯首帖耳, 只觉得自己比起当年的檀石槐大汗也差不了多少。 “好!” 无臣狄一拍案几,意气风发,“今夜三更,全军出城!我亲自带队,夜袭汉营,取关羽首级!” 是夜,月色昏暗。 关羽早已将大营清空,营中遍插草人,柴草、油脂堆满了帐篷角落, 远远望去人影绰绰,仿佛真有千军万马。 汉军主力则趁着夜色埋伏在营寨两侧,静候敌军入网。 三更时分,无臣狄带着一万多联军精锐,悄无声息摸到了营外。 见营中灯火稀疏,巡逻士卒寥寥,他心中大喜,挥刀高呼:“杀!” 联军骑兵蜂拥而入,挥刀乱砍。 可刀锋落下,不见血迹,仔细一看全是稻草扎成的草人! “不对!是草人!” 无臣狄心里咯噔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大喊,“不好!!我们中计了!快撤!” 话音未落,营寨两侧突然响起梆子声。 “放箭!” 无数火箭从营寨两侧射出,精准落在堆满柴草的帐篷上。 “轰” 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整座大营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火光照耀下,麹义的先登营列阵而出,强弩齐发。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砸向混乱的联军,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联军本就心慌,被大火和弩箭一冲,立刻乱了阵脚,人马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无臣狄哪里走!”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关羽拍马舞刀,从火光中直冲出来, 胯下战马踏火而行,青龙刀寒光凛冽。 无臣狄吓得魂飞魄散,暗道 “吾命休矣”, 他刚想拨马逃跑,关羽已经冲到近前。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噗嗤 ——” 青龙偃月刀劈碎铠甲,将无臣狄连肩带头斩于马下。 “首领死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联军瞬间彻底崩溃。 众人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往东面冲,关羽的大刀就拦在前面; 转头往西跑,麹义的先登营弩箭齐发; 想往北逃,阎行的骑兵早已堵住去路。 三面合围,喊杀震天。 胡人联军士卒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汉军,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投降!我们投降!” 无数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这一战,联军被斩杀三千余人,大多是踩踏而死, 剩下万余人尽数跪地请降,无一人能逃出重围。 趁着夜色,阎行立刻让士卒换上降兵衣甲,打着鲜卑败兵的旗号,直奔高柳城下。 “快开城门!首领战败了!汉军追过来了!” 城上守军见下面都是自家旗号,又听着远处的喊杀声,不疑有他,连忙拉开了城门。 城门刚开,阎行一马当先冲了进去,长枪挑翻守门士卒, 厉声大喝:“汉军已到!无臣狄已死,降者不杀!” 关羽、麹义率大军紧随其后,蜂拥入城。 城内本就没了多少守军,又得知无臣狄战死、精锐尽降,哪里还敢抵抗。 世家和部落首领纷纷放下兵器,开城投降。 不到天明,高柳城彻底易主。 高柳一破,代郡各城残余势力肝胆俱裂。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勾结胡人、屠戮百姓,按苏弘的性子,绝不可能轻饶。 没等汉军打来,各家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带着族人仓皇逃窜。 有的南下投奔袁绍,有的北出长城,彻底投靠了塞外鲜卑。 不到半月,代郡境内大小城池尽数归附。 至此,代郡全境平定。 第228章 草原结盟 上谷郡,宁县。 护乌桓校尉刘恢死后,上谷便成了共治之局: 治水河以北尽归赤山王难楼,以南各城则由本地世家把持。 世家每年向难楼缴纳三成钱粮,换得乌桓骑兵的庇护, 双方各取所需,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苏弘平定代郡、斩杀无臣狄的消息传来,平静彻底被打破。 难楼的议事厅内,上谷王氏的说客王恒躬身行礼,开门见山:“赤山王,苏弘拿下代郡,下一个必打上谷。我们几家世家家主商议过,恳请大王出兵,将苏弘挡在郡界之外。真让他打进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难楼斜倚在兽皮王座上,指尖摩挲着狼头弯刀的刀柄,慢悠悠道:“出兵不是不行。可儿郎们要吃粮、要军械,这些都得花钱。” 他抬眼看向王恒,语气带着几分敲打:“总不能让我的人在前面拼命,你们世家在后面坐享其成吧?依我看,今年的钱粮提前送过来,再加三成。另外,每家出两千士卒,归我统一调遣。” 王恒心里暗骂一声贪得无厌,脸上却堆满笑容:“大王说笑了。各城也得留人防备,实在抽不出那么多兵。钱粮我们即刻筹备,士卒每家出一千,已是极限了。”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让难楼当主力去跟苏弘死磕,消耗他的实力。 真把兵权交出去,岂不是养虎为患? 难楼也不是傻子,冷笑一声:“一千人?打发叫花子呢?关羽、阎行都是万人敌,没足够人手,这仗没法打。等苏弘打进来,你们世家的下场,看看代郡那些勾结胡人的家族就知道了。” 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勉强议定: 钱粮如数提前缴纳,每家出一千五百士卒,听候调遣。 见条件谈妥,王恒话锋一转,开始给难楼画饼:“大王,其实苏弘外强中干。他刚占代郡,几万兵马得分散守城,能动用的战兵没多少。大王麾下上万精锐骑兵,若是主动出击,直扑高柳,未必不能生擒苏弘。” “真要是擒杀了苏弘,大王把人头送到鲜卑草原,鲜卑各部必然敬服,愿意与大王一起结盟对抗大汉。到时候代郡也归大王,整个幽州北部没人能与大王抗衡。别说在上谷称王,就是统一乌桓各部,做乌桓单于,也不是难事。” 这话正戳中难楼的野心。 如今乌桓四分五裂,辽西丘力居、辽东苏仆延、右北平乌延,各占一方,纷纷称王,谁也不服谁。 他难楼势力最大,却始终差了点威望。 若是能击败大汉骠骑将军,那就是草原上的英雄, 别说成为乌桓单于,就是联合鲜卑做草原共主,也不是不可能。 难楼呼吸微微急促,眼中精光一闪,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话别说得太满。” 他沉声道,“高柳城城高墙厚,关羽守城,我乌桓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坚。拿族人的性命去填城墙,赔本的买卖,我不做。” 他盯着王恒,话里有话:“你们当初能设宴骗杀刘恢,现在能不能用同样的法子,把苏弘骗出来?” 王恒心里一咯噔,连忙摇头:“大王,苏弘可不是刘恢。刘恢托大,信了我们的话。苏弘起于微末,身经百战,精明得很。而且我们出卖刘恢的事已经传开,名声早就坏了。就算我们说要投降,请他赴宴,他也绝不会亲自来。” “那骗出城呢?” 难楼不死心,“只要他敢出城野战,我有把握全歼他。” 王恒面露难色:“我们世家出面怕是不行。苏弘本就猜忌我们,怎么可能轻易出城。” 见难楼脸色沉了下来,王恒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我们不行,有人行。” “谁?” “鲜卑大汗步度根。” 王恒缓缓道,“当年苏弘火烧鲜卑王庭,步度根跟他有血海深仇。大王可以派人联络步度根,告诉他苏弘就在高柳,兵力空虚。让步度根出兵劫掠高柳周边的村落,把百姓掳到塞外去。” “苏弘一向以爱民自居,见百姓被掳,必然会带兵出城追击。到了塞外草原,就是骑兵的天下。大王和步度根前后夹击,苏弘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难楼眼睛猛地一亮,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还是你们汉人脑子活!这法子好!不用攻城,还能把他引到咱们的地盘上打,稳赚不赔!” 他当即起身,厉声下令:“来人!立刻备上厚礼,去草原见步度根大汗!就说我难楼愿与他联手,共诛苏弘!事成之后,代郡、上谷的子女玉帛,两家平分!” 王恒看着难楼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局,世家怎么都不亏。 难楼赢了,苏弘被赶走,上谷还是他们的天下; 难楼输了,苏弘与难楼两方实力大损, 他们正好趁机收回权力,把乌桓人和苏弘全都赶出上谷郡去。 各怀鬼胎的双方,就这样敲定了针对苏弘的阴谋。 一场新的危机,正悄然向高柳城逼近。 草原上,步度根的王帐内。 难楼的使者说完来意,步度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冷笑一声:“联手对付苏弘?可以。但只凭我和难楼,还不够。” 他抬眼看向使者:“你回去告诉难楼,再备一份厚礼,送去轲比能那里。我会亲自写信邀轲比能一同出兵,三家联手,才能万无一失。” 使者一愣:“大汗的意思是?” “我的计划很简单。” 步度根指着地图,沉声道,“我率部劫掠雁门郡,牵制并州的汉军,让他们没法增援高柳;轲比能带人去高柳城外劫掠村落,把百姓掳走,引苏弘出城追击;难楼则带兵堵在苏弘回高柳的路上,断他后路。” “到时候我们三家合围,苏弘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冷冷道:“事成之后,并州北部郡县和苏弘的人头归我,祭奠王庭先人;代郡归轲比能;难楼保住他的上谷郡。他要是同意,就按这个来;不同意,这盟不结也罢。” 第234章 剩下的人呢? “那便好办。” 荀攸眼中精光一闪,“虚虚实实,分兵惑敌。”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一万五千人分三路。第一路,张燕将军带七千人,遍插主公将旗,大张旗鼓往东去,直扑难楼的老巢宁县。 做出围魏救赵的架势,就说主公以关羽为饵,要先端了难楼的根基。要是宁县空虚,便顺势拿下;要是难楼回援,就劫掠一番,从容撤回高柳。” “第二路,派一员偏将假扮主公,带五千人马,同样打着主公旗号,大摇大摆往仇水去。遇上胡人围攻,只管突围,不用死战。” “第三路,主公亲率三千精锐,收起所有旗号,换上胡人服饰,扮作塞外马匪,带着粮草辎重昼伏夜出,沿着长城边缘绕去仇水。 胡人注意力都被前两路吸引,必然露出破绽,我们正好趁虚而入,和关将军汇合。” 苏弘听完,抚掌大笑:“好一个虚虚实实!就按公达说的办!” 当即传令下去:张燕率七千主力,打着他的旗号东进攻打宁县; 张燕的偏将于毒眭固率五千人打他的旗号,正面往仇水推进; 他自己则和典韦、荀攸带着三千精锐,连夜换装,准备潜行。 消息很快传到胡人联军大营。 斥候接连回报,难楼、步度根、轲比能三人围在地图前,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苏弘带大军往东去了?奔宁县去了?” 难楼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斥候跪地回道:“千真万确!队伍里全是骠骑将军的大旗,人数足有七八千,直奔宁县方向!” 轲比能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好手段。我还以为他会拼死救关羽,没想到竟直接去端难楼大王的老巢。取舍果断,真枭雄也。” 步度根却皱紧了眉,缓缓摇头:“不对。这不是苏弘的性子。” 难楼一愣:“什么意思?” “我跟苏弘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步度根沉声道,“当年他为了救几百流民,都敢深入王庭。关羽是他麾下第一猛将,几千百姓在他眼里比城池重得多。他绝不会丢下关羽,去打什么宁县。” “话不能这么说。” 难楼心里发慌,宁县是他的根基,粮草、族人、财货都在那里,“万一苏弘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呢?真要是丢了宁县,我还争什么?” 他越想越怕,当即道:“不行,我得带人回援宁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步度根还想再劝,难楼却打定了主意。 轲比能也开口道:“难楼大王顾虑也有道理。老巢不能丢。分兵回去看看也好,真要是佯攻,再回来就是。” 步度根见状,也不再多言。 难楼刚点齐人马准备出发,又一个斥候冲了进来:“报!南面又发现一支汉军,打着苏弘的旗号,正往仇水而来,人数约五千!” 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果然是虚晃一枪。” 轲比能笑道,“打宁县是假,牵制难楼大王是真。苏弘本人,应该就在这五千人里。” 难楼也放下心来,拍着胸脯道:“我说嘛,他怎么可能舍得丢了关羽。原来是想分我的兵。” 步度根眉头却没完全舒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既然如此。” 轲比能沉声道,“留三万人继续围着仇水的关羽,别让他们跑了。剩下的人,跟我们去南面,围了那支汉军。 只要确认苏弘在里面,立刻全力围攻。先杀苏弘,再灭关羽,大事可成!” “好!” 难楼立刻应下,“我先不回宁县了,先围了苏弘再说!” 步度根也点头同意。 三家联军当即分兵,三万继续围困仇水, 七万主力浩浩荡荡南下,去堵截那支打着苏弘旗号的汉军。 没人注意到,长城边缘的荒草间,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仇水河畔摸去。 步度根、难楼率领七万联军,很快就追上了南面那支五千人的汉军队伍。 带队的是黑山军旧将于毒,副将是眭固。 斥候来报胡人大军逼近时,两人正站在阵中。 “胡人来了,看样子是要合围我们。” 于毒语气平静。 眭固看向他:“于帅,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于毒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横刀, “分兵的时候,主公和张将军就说了,这趟九死一生。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我也是。” 眭固望着远处的烟尘,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咱们在太行山里饿肚子的时候,哪想过能有今天?主公带着咱们分田地、建工坊,咱们兄弟们也都能吃上饱饭了,这不就是大贤良师当年说的好日子吗?” “是啊。” 于毒点头,“当年能为黄天死,今天就能为主公死。值了。” “就是……” 眭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好日子才刚过上,有点没活够。” “会有弟兄们替咱们接着看的。” 于毒不再多言,拔出长刀厉声喝道:“列阵!” 号令传下,五千步卒迅速变动阵型。 长矛手在前,强弩手居中,刀盾手护住两翼,前后呼应,严整如铁。 清一色的工坊制式军械,寒光闪烁,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难楼率军赶到阵前,看着严整的汉军方阵,非但不惧,反倒哈哈大笑: “苏弘啊苏弘,枉你号称天下英雄,竟为了几千残兵、几千百姓,亲自往死地里钻。如此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轲比能皱了皱眉,眼中反倒露出几分敬重:“我倒是觉得,能舍身救部下、救百姓,此乃真英雄。” 难楼斜睨了他一眼,懒得跟这个年轻人争执,转头问步度根:“大汗,苏弘就在眼前,怎么打?” 步度根盯着汉军方阵看了许久,眉头微蹙:“高柳城的汉军,不止这么点吧?你们探清楚了?” 难楼也觉出不对,这方阵看着人不多。 他沉吟道:“上谷世家说过,除了关羽的八千精锐,高柳城里还能凑出一万多人。” “这里撑死五千人。” 轲比能冷声开口,“剩下的人呢?” 第235章 那一夜 难楼脸色一沉:“不是还有七千人去打宁县了吗?疑兵罢了!” “打宁县的七千人,这里五千人,加起来正好一万二。” 步度根缓缓点头,“数量对得上。” “管他多少人。” 难楼不耐烦地挥手,“围三缺一,三面强攻!打下来就知道苏弘在不在了!” 步度根和轲比能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数万胡骑从三个方向压了上去,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仇水河畔的小山丘上,战斗正酣。 关羽带着百姓和八千士卒,退守在这座七八十米高的土丘上。 丘后紧邻仇水,既能取水,又免了腹背受敌。 胡人进攻,只能从正面三面强攻。 关羽、麹义、阎行各守一面,借着地势居高临下,打退了一波又一波进攻。 趁着敌人退去的间隙,三人聚在丘顶,个个浑身浴血。 “不对劲。” 麹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沉声道,“这波进攻比之前猛多了,不像是试探,是下死手了。” 阎行点头:“兵力至少加了一倍。要不是有地形挡着,差点就冲上来了。” 关羽丹凤眼紧盯着山下的营寨,脸色越来越沉:“你们看山下的旗号,步度根、难楼、轲比能的王旗,一面都不在。胡人主力,根本不在这里。” 麹义和阎行心里咯噔一下。 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瞬间就懂了。 “他们的主力…… 去堵主公了?” 阎行声音都有些发哑。 “肯定是主公出城了。” 麹义攥紧拳头,心里又急又沉,“不然他们不会放着我们不管,去抓更大的鱼。” 关羽张了张嘴,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要是主公有个三长两短…… 三人沉默下来,望着山下的敌营,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真要是主公有事,咱们也别突围了。” 麹义叹了口气, “跟着主公走了这么多年,一起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阎行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山下敌营突然一阵混乱。 喊杀声从敌营后方传来,猝不及防。 只见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如同尖刀般从背后撕开了胡人的防线。 为首一将手持双铁戟,正是典韦。 他左冲右突,无人能挡,身后的汉军紧随其后,直扑山丘而来。 守营的胡人刚跟关羽的人打了大半天,本就疲惫,后背突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的营寨本就是对着山丘布置的,哪里防得住身后的袭击。 “竖旗!” 苏弘策马立于阵中,厉声大喝。 旗手奋力一挥,玄色的骠骑将军大旗高高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主公!是主公的旗号!” 丘顶的士卒最先看见,爆发出一阵欢呼。 关羽三人猛地抬头,望着那面熟悉的大旗,都愣住了。 “是主公!主公来救我们了!” 关羽虎目含泪,猛地一挥手, “麹义守营!阎行,跟我冲下去接应主公!” “诺!” 阎行翻身上马,带着骑兵直冲而下。关羽紧随其后,青龙刀所过之处,胡人纷纷避让。 山下的守军见汉军往山上汇合,也没拼死阻拦。 在他们看来,汉军即便是冲到山丘上也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多时,两路兵马汇合。 苏弘也不多言,带着人马直奔丘顶而去。 消息很快送到了难楼三人面前。 此时他们正督军猛攻于毒的步卒方阵。 打了小半个时辰,三人越打越心惊。 这五千步卒太硬了,军械精良,士卒悍不畏死,十倍兵力围攻,竟丝毫不见慌乱。 “苏弘肯定在里面!” 步度根沉声断定,“除了他的亲卫精锐,没人能打出这样的硬仗。” 难楼和轲比能也深以为然,正要下令全军压上,斥候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报!三位大王!有一支三千人的汉军,打着骠骑将军旗号,冲破包围圈,和山丘上的关羽汇合了!” 三人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什么?!” 难楼失声叫道,“又一个苏弘?到底哪个是真的?” 步度根脸色骤变,轲比能也皱紧了眉。 三支队伍,三面苏弘旗号,到底哪一个才是本尊? “管他哪个!” 难楼咬牙道,“先把眼前这个方阵踏平再说!” “不行。” 轲比能立刻反对,“等我们攻破这个方阵,士卒也疲惫了,再攻山丘就难了。拖个三五天,汉军援兵一到,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难楼本就看他不顺眼,顿时沉下脸:“那你说怎么办?” 轲比能目光坚定:“按我对苏弘的了解,他绝不会丢下部将和百姓。真的苏弘,一定在山丘上,和他的人在一起。” 难楼不信,转头看向步度根。 步度根沉默许久,想起当年草原上那个一把火烧了王庭的少年,最终叹了口气: “轲比能说得对。苏弘要是想跑,当初就不会深入王庭救人。他肯定在山丘上。” “真难杀!” 难楼狠狠啐了一口,“回师!重新围了山丘!我就不信,他苏弘钻进了死局,还能翻了天!” 号令传下,七万联军立刻掉头,浩浩荡荡朝着仇水河畔的山丘扑去。 阵前,于毒见胡人大军潮水般退去,心里刚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们撤了。” 眭固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 发现主公不在咱们这了?不会坏了主公的事吧?” “不知道。” 于毒摇了摇头,“主公交代过,敌人退了,我们不用追,直接去宁县找张将军。走!” 步卒方阵立刻整队,朝着宁县方向快速转移。 山丘之上。 关羽、麹义、阎行三人站在苏弘面前,看着他安然无恙,眼眶都红了。 关羽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无能,连累主公以身犯险。主公若有闪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阎行、麹义也跟着齐齐跪下。 “快起来。” 苏弘连忙扶起三人,笑道,“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我敢来,就有办法带大家出去。” 荀攸快步上前,急声道:“主公,胡人主力很快就会回来合围。有什么办法,快说吧!” “急什么。” 苏弘看了看天色,笑道,“等他们大军回来,天也黑了。咱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准备。” 第236章 长生天发怒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夜时间能做什么? 荀攸也皱起眉:“主公,此地无险可守,一夜时间,除非能筑起一座城,否则挡不住十万胡骑轮番进攻。” 苏弘嘴角一扬,眼中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如果…… 我真能一夜之间,建起一座城呢?” 荀攸本来还想跟苏弘赌点彩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苏弘从凉州到并州,见多了这位主公平地建工坊、荒滩变良田的神迹,哪敢真赌。 他拱手笑道:“换旁人说这话,臣必然不信。可主公说的,臣拭目以待便是。” 苏弘仰天大笑:“看来名声太盛也不好,平白少了一笔彩头。” 笑声一收,他沉声下令:“传我命令,留两千士卒轮值守卫,防备夜袭。其余人分作两队:一队由云长统领,就地取土,沿丘顶筑一圈土墙。” 关羽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主公,这山丘上的土松散,又经风沙侵蚀,就算筑起土墙,也挡不住骑兵冲撞。” “云长别急。” 苏弘摆了摆手,“我自有后手。” 众人都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与期待。 苏弘缓缓道:“另一队,由公达统领,去仇水河取水,尽数浇在土墙上。我要一夜之间,筑起一座冰城。” “冰城?” 荀攸一愣,随即摇头:“主公,如今虽是深秋,草原风寒,可还没到滴水成冰的时节。夜里就算冷,也冻不住这么多水啊。” “你们只管去做。” 苏弘笑道,“跟老天爷商量天气的事,交给我。”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关羽、麹义、阎行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都说天子能沟通天地、呼风唤雨,难道自家主公…… 连荀攸这样饱读诗书的人,都张了张嘴,没敢出言质疑。 “臣…… 遵命。” 众人躬身领命,带着满肚子的震撼和期待,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等人都走了,苏弘让典韦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在帐中调出系统,消耗完积攒的民心值,发动了气象术。 刹那间,整座山丘的营地仿佛被无形的罩子笼住,气温骤降。 刚才还只是微凉的夜风,瞬间变得刺骨寒冷,呼出去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帐外,荀攸正安排人去河边取水,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霜花,眼睛瞬间亮了。 “降了!真的降温了!” 周围的士卒也纷纷惊呼起来。 刚才还只是深秋的凉意,转眼就冷得像深冬。 “主公真能请动老天爷!” “主公是天命之人啊!” 欢呼声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所有人的激动。 荀攸站在寒风里,心绪翻涌。 他终于明白,主公为什么执意多带棉衣棉被了。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这位主公,难道真的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连荀攸都动摇了,更别说关羽、麹义、阎行三人。 他们本就对苏弘死心塌地,经此一事,更是彻底认准了自家主公是真龙转世, 毕竟只有真龙天子才能沟通天地。 “快!都领棉衣!别冻着弟兄们和百姓!” 荀攸立刻回过神,大声下令。 士卒们迅速分发苏弘带来的棉衣棉被,老弱百姓裹上厚衣,原本的惶恐不安,渐渐变成了踏实的安心。 山丘之上,热火朝天。 关羽带着士卒挖土筑墙,一层层夯土垒起一人多高的外墙; 荀攸领着人从仇水河挑水,一桶桶浇在土墙上。 冷水浇上去,瞬间就结上一层薄冰,再浇再冻,冰层越来越厚。 到后半夜,一圈晶莹坚固的冰墙,沿着丘顶拔地而起。 苏弘带着典韦巡视了一圈,见百姓都缩在内侧,裹着棉被低声交谈,没人认出他这个骠骑将军。 他停下脚步,对赶来的关羽和荀攸道: “胡人多,一圈冰墙未必挡得住。趁天还没亮,再筑一圈内城,把百姓都护在里面。别让流矢伤了他们。” “主公爱民如子,真乃天子之资。” 荀攸由衷叹道。 “少拍马屁。” 苏弘笑骂一句,“赶紧去办。” “诺!” 众人干劲更足,天快亮时,又一圈稍矮些的内城冰墙筑成。 百姓被安置在内城之中,安全无虞。 一夜之间,两座冰城矗立丘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山下,胡人联军大营。 难楼、步度根、轲比能三人连夜赶回,召来守营将领细细盘问,确认傍晚冲上山丘的只有三千汉军,带队的正是苏弘。 “苏弘这虚虚实实的本事,确实厉害。” 轲比能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厉害有什么用?” 难楼嗤笑一声,“困在那座小土丘上,明天太阳一出来,就是他的死期。” “不可大意。” 步度根沉声道,“苏弘弱冠之年便名动天下,横扫凉州并州之地,绝非易与之辈。” 难楼不耐烦跟他们争辩,摆手道:“行了行了。明日天亮,三方各攻一面。谁先斩了苏弘,首功就是谁的。到时候按功劳分地盘、分子女玉帛。” 轲比能微微点头,步度根也没再多说。 三人各怀心思,都等着天亮之后,一举拿下山丘,取苏弘的项上人头。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夜之间,那座光秃秃的小土丘,已经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城。 天光大亮之时,就是他们碰壁的开始。 次日天刚蒙蒙亮,朝霞染透北疆天际。 难楼、步度根、轲比能各领本部兵马,分三面朝着山丘发起猛攻。 数万胡骑呐喊着冲上山坡,马蹄踏得碎石滚落,声势震天。 可刚冲到半山腰,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猛地勒住缰绳,纷纷傻了眼。 只见丘顶赫然立着一圈一人多高的冰墙,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见鬼了?昨天还没有这东西!” “是不是我眼花了?一夜之间怎么会有冰墙?” 胡骑们纷纷揉眼睛,可揉了好几遍,冰墙依旧矗立在那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长生天发怒了”, 胡骑瞬间乱了阵脚,没人再敢往前冲, 纷纷掉转马头,潮水般退了下去。 第237章 我的胡饼给你吃 消息传回大营,难楼当场就火了,一脚踹翻报信的斥候: “放屁!深秋时节哪来的冰墙?定是你们看花了眼,再敢乱我军心,砍了!” 可没过多久,步度根、轲比能营中也接连有斥候来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山丘上一夜筑起冰墙,士卒都说是苏弘得了长生天庇佑,没人敢再攻。 三人心里都犯了嘀咕,索性亲自上山查看。 站在半山腰,望着那圈光滑坚固的冰墙,难楼嘴角抽了抽,低声骂道: “邪了门了!这鬼天气怎么会一夜冻成这样?” 步度根眉头紧锁,轲比能也面色凝重。 “现在退兵?” 轲比能沉声问。 “退个屁!” 难楼立刻否决,“兴师动众十万大军,就因为一堵冰墙就退?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在草原立足?苏弘就在上面,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来!” 步度根沉吟片刻,点头道:“不能退。找巫师来,就说这冰是长生天降下的惩罚,是要冻死苏弘一伙。只要攻破冰墙,斩杀苏弘,就是顺应天意,必得长生天庇佑。” 很快,部落巫师围着山丘跳了一圈大神,口中念念有词,把冰墙说成是苏弘遭天谴的征兆。 胡人士卒本就迷信,听巫师这么一说,惊惧渐消,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进攻再次打响。 可冰墙的防御远超胡人想象。 墙面光滑如镜,云梯搭上去直打滑,爬一半就摔下来; 箭矢射在冰面上,大多直接弹开,很难伤到后面的汉军。 关羽、阎行、麹义各守一面,指挥士卒居高临下投掷滚石、放箭。 滚石砸在冰墙上,顺着斜面滑下去,能撞倒一片胡骑。 “放箭!” 麹义一声令下,先登营的强弩齐齐发射,冰墙后的弩手几乎不用瞄准,往下射就能命中。 胡人仰攻本就吃力,加上冰墙阻隔,攻了大半天,连墙根都没摸到,反倒死伤惨重。 汉军这边却比昨日轻松了数倍,轮换着防守,有条不紊。 丘顶内城,苏弘和荀攸并肩而立,望着下方的战场。 “冰墙虽利,却挡不了太久。” 荀攸轻叹一声,“胡人多,耗也能耗垮我们。最多撑三日,冰墙就会被他们撞开、磨穿。” “三日足够了。” 苏弘望着远方的官道,“我来本就是为了拖时间。三日之后,庞德、赵云、张辽还没到,咱们就跳仇水赌命。” 荀攸失笑道:“臣还以为主公还有神仙手段,原来也要听天由命。”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苏弘淡淡一笑。 攻了整整一天,胡人连第一道冰墙都没攻破。 难楼三人脸色阴沉,只得鸣金收兵。 当夜,三人聚在帐中商议。 “硬冲伤亡太大,得造攻城槌。” 轲比能沉声道,“用大原木撞,不信撞不开这冰墙。” 难楼和步度根都点头同意。 当夜胡骑四出,连夜砍伐树木,捆扎成一根根粗大的攻城原木。 次日一早,胡人推着十几根攻城原木,再次攻上山坡。 关羽趴在冰墙后一看,眉头紧锁:“不好,他们要撞墙。冰面再硬,也经不住原木反复撞。” 他略一沉吟,厉声下令:“麹义从西,阎行从东,随我出城毁了他们的攻城槌!” 话音未落,关羽率先带队翻身跃出冰墙,青龙刀一挥,直扑南面的胡人攻城队。 阎行、麹义也各带敢死队,从东西两面杀出。 三人如同三尊杀神,冲入敌阵。 关羽刀光过处,捆原木的绳索应声而断,胡人士卒挨着就死; 阎行长枪如龙,挑翻护兵,一脚踹倒原木; 麹义带着先登营弩手齐射压制,士卒趁机抡斧砸断木梁。 胡人本就忌惮关羽的威名,见三人疯了似的冲出来,吓得连连后退。 不过一刻钟,十几根攻城原木就被毁坏大半。 等胡人反应过来组织反击,三人已经带着敢死队退回冰墙之后,来去自如,毫发无损。 经此一战,胡人士卒更怕了,提起关羽、阎行、麹义的名字,都忍不住打寒颤。 可胡人毕竟人多,剩下的几根原木轮番撞击,到了下午,只听 “轰隆” 一声,南面的冰墙终于被撞开一道缺口。 消息传到山下大营,难楼大喜过望,拍着案几大笑: “破了!终于破了!苏弘小儿,我看你还往哪跑!” 步度根也松了口气,端起酒碗:“好!今日破城,先饮此杯,贺首胜!” 轲比能也端起碗,脸上露出笑意。 三人刚碰了碗,还没送到嘴边,就见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报!三位大王!冰墙后面…… 还有一座冰城!” “什么?!” 难楼手里的酒碗 “哐当” 砸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步度根脸色骤沉,轲比能也皱紧了眉,杯中酒洒了一身都没察觉。 三人怒气冲冲地跑到山前一看, 果然,攻破外墙之后,丘顶还有一圈稍矮些的冰墙,严严实实护着内营。 “苏弘到底筑了多少冰墙!怎么这么难杀啊?” 难楼气得破口大骂。 轲比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士卒连攻两日,早已疲惫。攻城原木也用光了。先撤下去休整,连夜再造器械,明日再攻内城。” 步度根点头赞同。 难楼虽不甘,却也没办法,只能咬牙下令撤军。 山丘之上,气氛却并不轻松。 两日激战,万余汉军死伤近半, 关羽、阎行、麹义个个带伤, 就连苏弘的亲卫白马义从,都顶上去堵了缺口。 苏弘和荀攸走在内城的巷道里,看着或坐或躺的伤兵,都面色沉重。 直到走到百姓聚居的区域,见老人孩子都裹着棉衣,安然无恙,两人才稍感安慰。 正走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裹着宽大的棉衣,颠颠跑过来,举着半块胡饼,递到苏弘面前。 苏弘蹲下身,笑着问:“小家伙,给我吃吗?你吃什么?” 小男孩先是怯生生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看你是从外边来的,能把这个胡饼给外边保护我们的那些人吃么?我要出去,但是娘不让,说是有贵人立下了规矩,想要活命就不能出去。但是我想把我的胡饼给他们吃……” 第238章 随我破敌 苏弘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微热。 他郑重地接过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胡饼,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了口中的小豁牙:“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母亲身边。 荀攸悄悄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若不是跟着主公,臣这辈子,怕是见不到这样的光景。” 苏弘站起身,紧紧握着那半块胡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声音平静却有力: “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的。” 次日天刚亮,战鼓便再次擂响。 胡人连夜赶制的攻城槌一字排开,伴着震天的呐喊,狠狠撞向内城冰墙。 “砰 —— 砰 ——”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冰屑混着碎土簌簌往下掉, 光滑的冰面上很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放箭!扔滚石!” 关羽嘶吼着,青龙刀劈飞一名攀上来的胡兵,鲜血溅了满脸。 冰墙缺口处,汉军士卒前仆后继,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阎行挺枪守在东面,枪尖都杀得卷了刃,脚下尸体堆了厚厚一层。 麹义的先登营弩箭射空了三筐,士卒换了两拨,依旧死死钉在墙后。 苏弘也提了一柄长剑,在典韦的护卫下站在了南面缺口最险处。 他虽不常亲自搏杀,可剑法丝毫不弱,冲上来的胡兵近不了身, 尽数被典韦双戟扫飞,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他一剑封喉。 荀攸更是组织了所有能动的百姓,青壮搬石头、递箭矢,妇人包扎伤兵,连半大的孩子都帮着捡地上的弩箭。 没人退缩,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激战到正午,趁着胡人暂退的间隙,关羽浑身浴血找到苏弘,急声道: “主公!内城撑不了多久了!您带着荀先生,由阎行、麹义护卫,从北面缒下去,顺着仇水河走。北岸虽有敌兵,可河道曲折,未必会被发现,尚有一线生机!” 苏弘用衣袖擦了擦剑上的血,剑锋依旧雪亮。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赌运气。北岸胡骑不少,一阵箭雨射进河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死得更快。” “在这山上,我们还有士卒,还有百姓,只要撑到援军到,就有转机。” 他抬眼看向关羽, “况且,我是一军之主。扔下士卒百姓独自逃命,日后还有何面目号令三军,平定天下?” “主公!” 荀攸还要再劝。 “不必多言。” 苏弘抬手打断,“回去守城。撑到天黑,庞德他们一定能到。我信他们。” 关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重重抱拳,转身提刀返回了防线。 午后时分,伴随着一声巨响,内城南面的冰墙彻底坍塌。 胡人士兵嚎叫着蜂拥而入。 可山丘顶部地方狭小,几万胡骑根本施展不开,一次只能冲上来几百人。 “白马义从,随我杀!” 苏弘一声令下,带着仅剩的千余白马义从顶了上去。 典韦如同一尊铁塔,护在他身侧,双铁戟舞得密不透风,靠近的胡兵无不当场毙命。 苏弘挥剑劈砍,手臂渐渐发酸,长剑都快提不起来。 可脑海里闪过那个缺牙小男孩递胡饼的模样, 闪过百姓们信任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又一次挺剑刺出。 死战不退。 山脚下,难楼、步度根、轲比能三人望着山顶渐渐逼近的己方旗号,都松了口气。 “快了。” 步度根盯着苏弘的将旗,呼吸微微急促,“再有两个时辰,就能拿下苏弘的人头了。” 难楼咧嘴大笑:“等砍了苏弘,代郡、雁门都是我们的!” 轲比能站在二人身后,目光在两人背影上扫过,心里暗自盘算。 一个代郡可喂不饱他,等杀了苏弘,草原各部群龙无首,他未必不能趁机做大。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胜券在握时,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报!三位大王!后方发现汉军援军!约有五万骑,全是匈奴人!打着庞德的旗号!” “什么?!” 三人脸色骤变,同时站起身。 “匈奴人?这群叛徒!竟然真给汉人卖命!” 难楼气得破口大骂。 步度根脸色阴沉如水:“我们的人连攻三天,死伤惨重,早已疲惫。现在对上五万匈奴骑兵,胜算不大。” “怎么办?” 难楼咬牙道,“要不不管身后,先全力攻上山,杀了苏弘再说?” “攻不下来。” 步度根冷冷道,“苏弘还在死战,等我们杀上山顶,最少还要两个时辰。到时候匈奴骑兵从背后冲上来,我们腹背受敌,就算杀了苏弘,也得给他陪葬。你想给他陪葬么?” 难楼咽了口唾沫,狠狠摇头:“龟儿子才给他陪葬!” “分兵。” 轲比能沉声道,“留两万人在半山腰盯着山顶,别让他们冲下来。其余主力,跟我们去会会庞德。先打退援军,再收拾苏弘不迟。” 步度根和难楼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号角声很快响起,围攻山顶的胡人大批撤离,只留下部分兵力守住山腰要道。 山顶上,看着潮水般退去的胡兵,苏弘身子一软,踉跄了一下,被典韦连忙扶住。 关羽、荀攸匆匆赶来,个个身上带伤。 “敌人突然退兵,定是援军到了。” 荀攸喘着气,眼中闪过喜色,“不知是庞德将军,还是赵云、张辽二位将军?” “是庞德。” 苏弘缓了口气,肯定道,“河内军多是新卒步卒,就算赶来也只有小股骑兵,吓不退十万胡骑。只有庞德的匈奴骑兵,才有这个声势。” 关羽点头:“末将这就整军,等下方战事一起,便护着百姓突围。” “先整军休整。” 苏弘道,“见机行事,别莽撞。” 仇水河畔,庞德勒住战马,望着山顶那面依旧飘扬的玄色将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他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这一路一人三马日夜兼程,他几乎没合过眼。 要是主公有半分闪失,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传令!原地扎营,轮班休整!留一万精锐,随我迎敌!” 第239章 吾乃常山赵子龙 五万匈奴骑兵立刻行动,井然有序。 这些年他们在并州有牧场、有工坊,家人都过着安稳日子, 早就对苏弘死心塌地,对庞德的勇武更是心服口服。 没过多久,难楼三人带着主力杀了回来。 庞德二话不说,提刀上马:“儿郎们,随我冲!” 一万骑兵呼啸而出,如同黑色洪流撞进胡人大阵。 庞德一马当先,刀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本就悍勇,又怕山顶主公出事,出手更是狠辣,直杀得胡骑节节败退。 不过一个时辰,难楼三人便扛不住了,下令全军后退十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大帐里,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苦涩。 苏弘带一万多人,守个破山丘,硬扛了他们十万大军三天三夜; 现在随便来个庞德,带五万匈奴骑兵,就杀得他们连连后退。 “这大汉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垮?” 难楼烦躁地踹了一脚案几, “不是说他们中原打得天翻地覆吗?怎么随便出来一个都这么能打!还有没有天理了!” 步度根沉着脸没说话,轲比能也眉头紧锁。 他们都清楚,有庞德在外围牵制,再想围杀苏弘,已经不可能了。 次日清晨,庞德营外又来了一支人马。 斥候来报,是赵云带着三千骑兵到了。 庞德连忙出营迎接,就见赵云满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没歇。 “子龙,一路辛苦。” 赵云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就问:“庞将军,主公何在?可安好?” “主公还在山丘上,被胡人困着。” 庞德道,“胡人势大,我暂时还没接应主公下来。” “主公还在险地,我怎能安坐营中。” 赵云二话不说,再次翻身上马,“庞将军,借我三千精锐骑兵,我去接主公回来。” 庞德一愣,本想劝他先歇息,可见赵云眼神坚定,便知劝不住。 他当即点了三千最精锐的匈奴骑兵,交给赵云。 赵云提枪立马,回头对身后骑兵沉声道:“诸位,随我去接主公。跟得上的,并肩杀敌;跟不上的,自行回营。出发!”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山丘方向而去。 赵云带着三千匈奴精锐,马不停蹄直扑难楼的营寨。 此时难楼正憋了一肚子火。 轲比能年轻气盛处处跟他作对,苏弘缩在山丘上死活啃不下来,现在竟又冒出来个年轻汉将,带着三千人就敢闯他的大营,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知死活的娃娃!” 难楼勃然大怒,点起本部一万骑兵,亲自出营迎战。 两军阵前,难楼见赵云银甲白袍,看着年纪轻轻,更是嗤笑: “哪里来的乳臭小儿,大清早赶着来送死?” 云大怒! 赵云本就心系苏弘安危,懒得废话,银枪一摆,催马直取难楼。 难楼冷哼一声,举刀相迎。 在他看来,这汉将不过是仗着年轻气盛,撑死三招就能斩于马下。 两马交错的瞬间,只见寒光一闪,赵云的长枪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难楼甚至没看清枪尖来路,咽喉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弯刀 “哐当” 落地,喉咙里嗬嗬作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噗通” 一声,难楼栽落马下,死不瞑目。 赵云看都没看他的尸体,长枪一挥:“杀!”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冲入敌阵。 难楼一死,麾下乌桓兵群龙无首,瞬间乱作一团,没人再敢组织拦截,纷纷四散奔逃。 赵云一路冲杀,直奔山丘而去。 半山腰的守军本就被打了三天,早已疲惫,见赵云势不可挡,更是一触即溃。 很快,赵云便杀上了丘顶。 苏弘看着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挂着血迹的赵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大笑道: “好!还是我家子龙,浑身是胆!” “主公无恙便好。” 赵云微微喘气,语速极快,“请主公随我突围。” 苏弘也不拖沓,当即下令:“云长、典韦,你二人带白马义从留下,护着百姓坚守。公达、阎行、麹义伤势不轻,随我突围。我出去了,庞德、子龙才能放开手脚打,你们也才能安全突围。” 众人都知道轻重,没人多言。 赵云将苏弘、荀攸护在阵中,阎行、麹义紧随其后,带着人马再次杀下山丘。 没了难楼,乌桓兵根本拦不住。 可消息很快传到步度根耳中,他立刻调遣麾下部落大人,率重兵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拦住他们!别让苏弘跑了!” 十几名部落大人各领人马,层层叠叠围了上来。 赵云二话不说,挺枪当先。 银枪翻飞,枪枪夺命,冲在最前面的部落大人刚照面就被一枪挑落马下。 其余人蜂拥而上,却没人能挡得住他一招。 一路冲杀,赵云连斩步度根麾下十余名部落头领,枪尖滴血,银甲染红。 剩下的鲜卑头领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勒马后退,没人再敢上前送死。 赵云护着苏弘、荀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回了庞德的大营。 刚安顿好苏弘,回头一看,阎行、麹义所部被鲜卑兵缠住,没能跟上来。 “主公稍歇,我去救他们。” 赵云话音未落,翻身上马,再次提枪杀了回去。 此时轲比能也带着人赶到了,见赵云单枪匹马又冲回来,麾下头领不服,纷纷领兵迎上。 “区区汉将,还敢闯阵,欺我草原无人么?!” 赵云不言不语,枪出如龙。 冲在最前面的头领连话都没说完,便被一枪穿心。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却依旧挡不住他半分。 不过片刻,轲比能麾下十一名自持勇猛的部落大人,尽数被赵云斩于马下。 赵云冲到重围中,接住阎行、麹义的残兵,转身便往外杀。 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轲比能亲自领兵追在后面,见他如此勇猛,心中震惊,高声喝问: “来将勇猛!可留姓名!” 赵云闻声,猛地勒住战马,回身横枪。 他一人一骑立在阵前,白袍染血,银枪指地,声如雷震: “吾乃常山赵子龙!敌将可敢与我一战?!” 第240章 爷爷带你回家 赵云一声怒吼,吓得前排胡骑纷纷勒马后退, 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赵云仰天大笑,拨马护着阎行、麹义缓缓后撤。 轲比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愣是不敢下令追击。 回到大营,苏弘见众人都平安回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赵云歇了口气,道:“主公,文远兄带着步卒紧随其后,一两日便能到。” “好。” 苏弘点头,看向庞德、赵云,“既然人快到齐了,那就该我们反攻了。” 庞德早已按捺不住,当即点头:“末将听主公号令!” 次日天明,庞德、赵云各领骑兵,摆开阵势,直逼步度根、轲比能的大营。 经昨日一战,鲜卑人早就被赵云杀破了胆。 两军刚一交锋,赵云单骑冲阵,直奔步度根的王旗而去; 庞德则率军猛扑轲比能的中军。 步度根本就没了斩杀苏弘的心思,见赵云势不可挡,哪里还敢恋战。 他和轲比能心有灵犀,都从对方的布阵当中看到了退意。 “撤!” 两人几乎同时下令,丢下难楼的残部断后,带着自己的嫡系人马,头也不回地往草原深处逃去。 剩下的乌桓残兵群龙无首,哪里还有战意,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庞德、赵云冲杀一阵,收兵回营,随即领兵前往山丘,接应关羽和百姓下山。 当夜,张辽带着七千步卒风尘仆仆赶到大营。 见全员安然无恙,苏弘当即升帐议事,声冷如铁: “传令:赵云、庞德各率骑兵,深入草原,以弹汗山为中心,四面出击,反向打草谷。但凡敢劫掠我汉民的部落,尽数击溃,牛羊、人口全部带回。 张辽率步卒坐镇后方,由代郡出兵攻占上谷郡南部城池,当地世家按照凉州并州旧例处理。 他们抢我们的人,我们就收他们的地、接我们的百姓回家。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诺!” 帐下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帐外。 弹汗山,是塞北草原的枢纽要地。 当年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便在仇水之畔建牙帐、设王庭,以此控驭万里草原。 据《后汉书》载,此地距高柳以北三百余里,曾是鲜卑人的权力中心。 山脚下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居民多是从幽州、冀州逃亡出来的百姓与中小世家。 中原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抛家舍业,逃到塞外求生。 他们留下的田宅,转眼便被本地世家兼并。 村里的中小世家本想靠着灾年放贷、兼并田地慢慢坐大, 可黄巾之乱席卷而来,区区坞堡根本挡不住大军, 这点家底又被郡城的大世家一口吞掉。 那些盘踞郡城的豪门,手里攥着田地、钱粮与隐匿的人口,野心愈发膨胀。 代郡、上谷的世家勾结鲜卑、乌桓,想趁乱世攫取一郡大权,根源便在于此。 只可惜,他们碰上了苏弘。 别人不敢碰的世家,苏弘敢碰; 别人不愿管的百姓,苏弘要管。 代郡平定后,凡是勾结胡人、残害百姓的世家豪族,尽数被斩于高柳城头,家产抄没,田地分予贫民。 唯有少数没作恶、还曾庇护过百姓的家族,才得以留存。 代郡崔氏,算是提前跑了一步。 家主崔山早早就料到苏弘不会容下他们,不顾族中年轻人反对,带着族人与钱粮辎重,躲进了弹汗山西侧经营数十年的崔家坞堡。 等高柳城头的血光传到草原,族里再没人敢说家主多虑。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步度根、轲比能大败而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弹汗山。 崔氏族长崔山站在坞堡望楼上,望着南方长城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往草原深处逃? 跟着轲比能颠沛流离,崔氏这点家底迟早耗光,子孙后代都要沦为牧奴。 死守坞堡? 苏弘的骑兵转眼即至,凭坞堡里这点临时凑起来的族兵,根本不堪一击。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进退维谷。 正出神间,远处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 崔山瞳孔骤缩,抓起望楼的铜锣,狠狠敲了下去。 “铛 —— 铛 —— 铛 ——” 急促的锣声传遍坞堡,崔氏族人手忙脚乱抄起兵器,纷纷登上城头。 当初带出的族兵早就散在代郡各地,如今守城的多是族中男丁,连半大的少年都拎着菜刀凑数。 烟尘渐近,一面 “庞” 字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崔山看着那面熟悉的汉军旗帜,身子一晃,跌坐在望楼板上。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坞堡外,庞德勒马而立,身后五千匈奴骑兵列成严整方阵,杀气凛然。 他抬头望向望楼,声如洪钟: “城上可是代郡崔氏?” 族人面面相觑,都看向崔山,没人敢应声。 崔山撑着墙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高声回道:“老夫便是崔氏族长崔山!来将通名!” “某乃骠骑将军麾下庞德,庞令明。” 庞德朗声道,“奉主公之命,请崔氏一族返回代郡安居。既往罪责,只诛首恶,不连族众。” 话音刚落,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能回去了?” “终于能回代郡了……” 不少族人脸上都露出喜色。塞北风沙苦寒,哪有故乡安稳。 唯有崔山,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太清楚苏弘的规矩了。 凉州、并州那么多世家,安分守己的都好好活着,种田经商一概不问。 可崔氏当初勾结无臣氐,袭杀官吏、纵容劫掠,这笔血债,总得有人担。 他是族长,首恶便是他。 回去,族人能活,他得死。 不回去,全族都要困死在塞外,连后代都抬不起头。 “爷爷!爷爷!” 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上望楼,是他才六七岁的小孙子。 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我们能回家了吗?我想族学的先生了,还想咱们家院子里的枣树……” 崔山摸着孙子柔软的发顶,心里一酸。 他争了一辈子,谋了一辈子,为的不就是家族传承,为的就是后辈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好。” 崔山笑了笑,声音很轻,“爷爷带你回家。” 第241章 还要偷袭 他直起身,对着城下高声道:“庞将军稍候!崔氏愿降!全族放下兵器,一应事务听凭将军处置,绝无半分反抗!”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族老,沉声道:“传令,开城门,迎汉军入堡。告诉族人,安分守己,不许生事。” 族老们一愣,随即纷纷点头应下。 崔山最后看了一眼孙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又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故乡。 他罪孽深重,没脸回去。 可族人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用他一条命,换全族安稳,值了。 趁着众人不备,崔山往前一步,从数丈高的望楼上纵身跃下。 “家主!” “老爷!” 惊呼声中,崔山的身体重重摔在坞堡门前的草地上,再无声息。 庞德在城下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随即轻叹一声。 他率军入堡,当众宣读苏弘政令:崔山首恶已伏诛,跟随崔山作恶之人按律处置,其余清白族人既往不咎;迁回代郡后,按律分田,孩童可入学堂读书,青壮可入工坊、从军,与普通百姓一视同仁。 崔氏族人们又悲又喜,对着南方遥遥叩首,算是认了这笔账。 消息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弹汗山周边。 只诛首恶,不连全族。 内迁代郡,分田地、入学堂、进工坊。 一个个消息砸下来,塞外的汉民百姓彻底沸腾了。 谁愿意背井离乡? 谁愿意抛下祖宗坟茔,在草原上风餐露宿?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做塞外孤魂? 如今有骠骑将军做主,有活路,有奔头,谁还愿意留在塞外这鬼地方? 短短几日,弹汗山周边的村落、坞堡,纷纷派人来求见庞德、赵云,恳请内迁。 很快,长长的百姓队伍便出现在草原上。 人们扶老携幼,赶着牛羊,跟在汉军身后,一步步朝着长城的方向走去。 上谷郡,宁县。 难楼战死仇水的消息传开后,张燕带着于毒、眭固顺势拿下了这座乌桓老巢。 这日,他领着治安军出塞十余里,沿路巡查安置流民的粥铺。 远处烟尘扬起,一队从弹汗山方向来的百姓缓缓走近。 护送的匈奴骑兵见了张燕的旗号,勒马拱手示意,拨转马头又扎回了草原深处。 他们还要继续搜寻散落的汉民与小部落。 交接简单利落。 此地已近长城,寻常马匪不敢招惹汉军; 再加上苏弘仇水一战打崩三部联军,草原胡人闻风丧胆,连打草谷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塞外的日子,从来难熬。 虽说不用缴中原那些苛捐杂税,可战乱从没断过。 小股胡骑时不时窜出来劫掠一趟,运气差的,一年收成全被抢光,连命都保不住。 更别说塞北酷寒,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 今年能赶在寒冬前迁回内郡,对很多人来说,等于捡回了半条命。 百姓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远远望见道旁冒着热气的粥棚,脚步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队伍里,一个老汉被儿子搀着,鼻子动了动,哑声道:“狗蛋,你闻闻,是不是粟米粥的香味?” 叫狗蛋的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笑道:“爹,前边就是骠骑将军设的粥铺。听人说,那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老汉摇摇头,只当是儿子哄他:“净瞎说。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能立住筷子的粥,那还叫粥吗?” “我也是听前头回来的人说的。” 狗蛋眼里闪着光,“不光能吃饱,回去还分田地、分房子,娃子们能免费上学堂……” 老汉听得嘴巴都合不拢:“这要是真的,骠骑将军那是神仙下凡了。” 排队领到粥,父子俩蹲在路边。 老汉捧着粗瓷碗,拿筷子往里一插 。 筷子竟真的稳稳立在稠厚的粟米粥里。 “真…… 真立住了!” 老汉瞪圆了眼睛,手都在抖。 狗蛋也笑了,眼眶却红了:“爹,传闻是真的。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老汉盯着粥碗,眼泪吧嗒一下掉了进去。 “要是你娘和你妹妹还活着,该多好啊……” 一句话,说得狗蛋也红了眼。 当年一家四口逃到塞外,第一个冬天老娘就冻死了。 后来妹妹出去采野菜,遇上鲜卑人,宁死不受辱,抹了脖子。 好好一个家,就剩父子俩熬到今天。 老汉的眼睛早就哭坏了,此刻却望着南方长城的方向,抹了把脸:“好,好啊。能活着回去,能赶上好日子,你娘和妹妹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会的。” 狗蛋用力点头,“好日子才刚开始。” 不远处,张燕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当年领着黑山军起事,求的不就是百姓能有口饱饭吃? 跟着主公这么多年,当初想都不敢想的事,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宁县这边忙着安置流民,沮阳那边,战火已经点燃。 张辽率七千步卒由代郡一路东进上谷郡,势如破竹,接连拿下上谷郡大半城池。 上谷王氏家主王浩不甘心就此失势,联合郡内各家世家,推举郡都尉王来为将,凑了两万多族兵私兵,依托澡水河列阵死守,想把张辽挡在西岸。 张辽到了河边,却没急着渡河。 他只留一千人在西岸扎营,多立旌旗,佯装要正面强攻,自己带着主力掉头,挨个清剿西岸各县的世家坞堡。 顽抗者田产抄没、土地分民; 归附者保留家产、按律纳税,正是苏弘定下的规矩。 消息很快传到沮阳城。 西岸有田产坞堡的世家顿时炸了锅,一窝蜂涌进王府,围着王浩质问。 “王浩!你到底打不打?任由张辽在西岸抄我们的家业,你安得什么心!” “就是!你王家底子在沮阳,损失小,就想借张辽的手清掉我们,独吞上谷是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 王浩气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放屁!我王家在涿鹿的田产比你们谁的少?张辽势大,他不过河,我们贸然出击,万一败了,沮阳都保不住!” “败?” 有人冷笑,“我们凑了两万人,还打不过他几千人?你当初喊着要把骠骑将军赶出上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手握兵权,就想缩起来了?” 架不住众人轮番挤兑,王浩终究压不住火气,咬牙道:“好!打就打!王来,你带五千人,连夜渡河,偷袭西岸汉营!” 第242章 称臣纳贡! 王来领命,点齐人马,趁着夜色找了处浅滩悄悄渡河。 可他刚带着人踏上河滩,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从密林中倾泻而下。 河滩无遮无挡,世家兵瞬间倒下一片,哭喊声混着落水声响成一片。 张辽早就算准了他们沉不住气,特意留了空营,伏兵早已等在岸边。 王来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河里跳,仗着水性好,硬生生凫水逃回了东岸。 可五千人马,下船的几乎全丢在了河滩上。 没下船的没了命的往回划船! 经冷水一泡,王来回去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 消息传回汉营,张辽当即回师。 是夜,他亲自挑选五百精锐,借着夜色,坐着上次缴获的船只,悄悄摸向澡水东岸。 没了主将王来主持,东岸防线本就乱糟糟的。 守兵熬了大半夜正犯困,张辽带着人摸上岸,刀光一闪,岗哨悄无声息倒了下去。 “杀!” 五百精锐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敌军大营。 世家兵本就是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夜里遭袭,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汉军,顿时乱作一团。 人人只顾逃命,谁也无心抵抗。 张辽一马当先,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硬生生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东岸防线一夜崩溃。 次日天明,汉军主力从容渡河,兵临沮阳城下。 城内守军早就吓破了胆,没等攻城,便有人开了城门投降。 王浩等一众挑事的世家首领尽数被擒。 张辽按律处置:勾结胡人、起兵顽抗者斩;裹挟从众、愿意归附者从轻发落。 数日之后,上谷郡全境平定。 捷报送至高柳,苏弘看着文书,微微一笑。 代郡、上谷尽数收入囊中,幽并北境自此连成一片。 北疆的新格局,正在缓缓成型。 代郡,高柳城。 经过月余休整,关羽、阎行、麹义等人的伤势都已痊愈。 当初多是皮外伤,未伤筋骨,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这日苏弘正在翻看张燕、张辽送来的战报,沮授捧着一叠账册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主公,仇水河一战缴获的粮草辎重,已经快见底了。是不是传令让庞德、赵云二位将军撤回来?” 苏弘抬头一愣:“那么多缴获,这么快就用完了?” “主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沮授苦笑,“塞外百姓源源不断内迁,吃喝住用全要管,消耗不比大军少多少。 文远将军从上谷抄没的粮草,刚够大军日常开销。要是庞德、子龙再深入草原追下去,今年冬天咱们就得断粮。并州、代郡、上谷,都没有余粮撑这么久。” 苏弘放下战报,笑了笑:“不急。我估摸着,庞德、子龙那边,很快就会给咱们带好消息回来。” 话音刚落,典韦在门外禀道:“主公,鲜卑派使者来了,说要求见。” 苏弘和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果然来了。 苏弘带着沮授、荀攸,在议事厅接见了使者。 那使者一进门,看见上首的苏弘,双腿就忍不住打颤。 他早年间跟着步度根追击过苏弘,侥幸捡了条命; 前阵子仇水之战,又堪堪躲过赵云的枪锋。 两度死里逃生,反倒成了步度根身边的老人。 这次步度根被赵云追得走投无路,便派他来议和。 使者小心翼翼地行了个大礼,头都不敢抬,生怕礼节不周惹恼了这位杀神。 苏弘这些年斩的鲜卑人,多他一个不多。 “起来说话。” 苏弘语气平淡。 使者战战兢兢站起身,躬身道:“小臣奉步度根大汗之命,特来向骠骑将军请罪议和。” “议和?” 苏弘挑眉,语气淡得像水,“何谓议和?” 使者额头瞬间冒了汗,连忙道:“就是…… 双方罢兵,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议和,得是实力相当才配说。” 苏弘冷笑一声,“如今步度根丧师失地,被我军追得东躲西藏,有什么脸面跟本将军议和?” 使者腿一软,“噗通” 又跪下了,声音发颤:“那…… 依骠骑将军之见,该当如何?” “很简单。” 苏弘缓缓道,“步度根上表称臣,归附大汉。每年向骠骑将军府纳贡,战马、牛角、牛筋、羊毛,按数上缴。” 使者猛地抬头,一脸呆滞。 称臣纳贡? 这条件,步度根绝对不可能答应。 见使者僵在原地,荀攸微微一笑,开口道:“使者远道而来,也该知道,步度根经此一败,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吧?” 这话正戳中痛处。使者眼眶都红了,苦着脸道:“不瞒先生,步度根大汗被赵将军追得连王帐都不敢安,族里牛羊冻死不少,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来求和…… 称臣纳贡,实在是太难了。真要是答应了,族里得饿死大半人,大汗绝不会同意的。” “称臣纳贡,没得商量。” 荀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使者瞬间面如死灰,伏地叩首,连声求饶。 “不过。” 荀攸话锋一转,“我家主公仁德,不愿见草原百姓冻饿而死。只要步度根愿称臣纳贡,骠骑将军府可在宁县、高柳、平城、九原四地开设榷市。你们鲜卑人,可用牛羊、马匹、皮毛,牛筋,牛角,甚至羊毛,来换取粮食、食盐、棉衣、棉被等过冬物资。” 使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粮食、食盐? 这都是大汉管控的紧俏物资,竟然愿意卖给他们? 他下意识看向苏弘,想确认是不是真的。 苏弘颔首一笑:“本将军言出必行。称臣纳贡是规矩,榷市是恩惠。但有一条,榷市周边,须按我的规制划定牧场,牧场产出专供榷市交易之用。不是牧场产出的品质没办法保证,只能折价收购” 使者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买卖太划算了。 不就是称个臣、交点贡品吗? 就能换来粮食过冬,还能常年做生意,傻子才不答应! 他哪想得到什么经济蚕食,羊吃人。 只当苏弘是心大,竟愿意把活命的物资卖给 “敌人”。 “小臣愿替大汗应下!” 使者连忙叩首,“步度根大汗定然同意称臣纳贡!后续榷市、牧场的细节,小臣全听将军安排!” 第243章 招贤令 苏弘摆摆手,命荀攸带使者下去详谈。 荀攸刚领着人走没多久,典韦又来报:轲比能的使者也到了。 苏弘如法炮制,让沮授带着同样的条件去谈。 轲比能的使者又惊又喜,当场就应了下来,欢天喜地地跟着沮授去了偏厅。 议事厅里只剩苏弘一人,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嘴角微扬。 步度根、轲比能以为占了便宜,却没看透这榷市和牧场的厉害。 等他们的族人习惯了剪羊毛换粮食、靠交易过安稳日子, 谁还愿意跟着首领提着脑袋南下打草谷? 草原上的人南下劫掠,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一口饱饭吗? 既然能用没人要的羊毛换来粮食,谁还愿意拼命?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草原的生计都会绑在大汉的榷市上。 到那时,是战是和,是分是合,全由苏弘说了算。 北疆的长治久安,未必非要靠刀兵。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高柳城的城头,也覆盖了远处的草原。 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北疆缓缓铺开。 许昌,德阳殿。 朝议正酣,黄门官捧着两份降表快步上殿,尖细的嗓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启奏陛下!鲜卑步度根、轲比能遣使入朝,奉表称臣!” 一句话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僵住,随即炸开了锅。 鲜卑使者躬身出列,语气恭谨:“回禀陛下,骠骑将军苏弘天威镇北疆,我家大汗心悦诚服,愿尊大汉天子为共主,岁岁纳贡,永不犯边。”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老臣都还记得熹平六年的惨败。 先帝命夏育、田晏、臧旻三路大军出塞两千余里,却被檀石槐打得全军覆没, 将士十死七八,三将仅带数十骑逃回。 自那以后鲜卑势大,年年入塞劫掠,大汉边郡形同虚设。 这些年内忧外患,朝廷连中原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力气管北疆? 若不是苏弘横空出世压服匈奴、收复并州, 并州早就成了胡人的牧场; 若不是公孙瓒死扛幽州,乌桓人早就打进冀州了。 可谁也没想到,苏弘不过拿下代郡、上谷,竟直接把鲜卑人打得俯首称臣? 众人心里惊涛骇浪,嘴上却没人敢出声。 如今许昌朝廷是曹操说了算,前段时间苏弘刚把曹军从成皋、虎牢关打回去,曹操正憋着气。 这时候当众夸苏弘,等于往曹操枪口上撞。 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殿里竟一时静得诡异。 龙椅上的天子刘协,却忍不住面露喜色。 他虽深居宫中,也知道鲜卑边患有多棘手。 几十年的心头大患,竟被苏弘不声不响地平了。 再看中原群雄。 曹操、袁绍争权夺利,自己认下的皇叔刘备,也在豫州跟袁术、曹操打得不可开交。 满天下的诸侯,没一个真心帮助稳固大汉江山的,没一个顾念边境百姓死活的。 只有苏弘,守着苦寒北疆,拓土安民,压服诸胡,替大汉死死扛着北大门。 刘协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大汉还有这样的柱石忠臣; 酸的是当初被董承裹挟东逃,没能去投奔苏弘, 如今困在许昌形同傀儡。 越是得不到,越觉得苏弘才是真正能扶保大汉的人。 “好!好!” 刘协压着激动,沉声道,“鲜卑归附,乃国之大幸。传朕旨意,接纳步度根、轲比能称臣。” 他顿了顿,看向群臣:“骠骑将军苏弘镇北疆、服诸胡,功在社稷。朕欲加封其为大司马,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站出一片人。 “陛下不可!” “大司马位高权重,岂能轻授?” “苏弘虽有微功,也当循序渐晋,骤然加封,不合规制!” 曹操的党羽你一言我一语,理由冠冕堂皇,核心只有一个: 绝不能给苏弘这么大的权力。 刘协脸色微沉,知道争不过,便退了一步: “既如此,加封苏弘录尚书事,专督北方诸胡事务。纳贡、互市、边郡治理,均由其骠骑将军府全权处置。” 这职位看似不掌兵权,实则把整个北方胡务从朝廷体系里划了出去, 等于从曹操手里硬生生切走一块权力。 朝臣还想反对,刘协却难得硬气一回:“北疆远在千里之外,朝廷鞭长莫及。由苏弘就近处置,合情合理。此事不必再议。” 鲜卑称臣是天大的喜事,众人也不好在这事上硬逼皇帝。 诏书很快拟好,快马送往高柳。 刘协望着北方的方向,心里默默一叹:骠骑将军,朕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数日后,诏书送到高柳城。 苏弘看完圣旨,笑着对沮授、荀攸道:“正好。有了天子名义,咱们开榷市就名正言顺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本打算趁热打铁,先把高柳、宁县两处榷市建起来。 趁着冬天鲜卑缺粮,正好用粮食、布匹换大批战马、牛羊和皮毛。 可沮授和荀攸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 “主公,怕是有点难。” 沮授苦笑道,“代郡、上谷刚平定,各县官吏缺口都没补上,实在抽不出人手。 榷市看着是做买卖,实则等于建一座小城。官吏、税吏、守军、工匠、商户,哪一样都缺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弘看向荀攸,荀攸也点头:“凉州、并州、司隶各处都在要人,大学堂培养士子的速度,跟不上咱们扩张的速度。实在调不出人了。” 苏弘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人才缺口是老问题,地盘扩张太快,学堂培养周期长,靠等是等不起的。 “既然培养来不及,那就面向天下招贤。” 苏弘抬眼,语气笃定, “发布招贤令,全天下招募人才。不管寒门士子、退职小吏,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来。先上岗做事,后续分批进学堂补学规制。” 沮授和荀攸眼睛同时一亮。 “此计甚妙!” 荀攸抚掌道,“如今天下仕途被世家把持,寒门子弟上升无门。咱们不论出身、量才录用,必然有大批英才前来投奔。” “不止如此。” 沮授也笑道,“袁绍、曹操整日污蔑主公苛待士人、屠戮世家。让这些寒门子弟亲眼看看咱们治下的光景,谣言不攻自破,还能拉拢天下寒门之心。” 第244章 高级考试 苏弘点点头:“就这么办。立刻草拟招贤令,传遍各州郡。吏治、农商、工坊、边务,只要有真本事,就能有位置。出身如何,一概不论。” “诺!” 二人齐声应命,脸上都带着喜色。 一纸招贤令,即将从高柳发出,传遍大汉十三州。 天下寒士苦世家久矣, 而苏弘,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骠骑将军府的招贤令,跟着往来的商队、驿卒,很快传遍了大汉十三州。 袁、曹这样的顶级世家子弟,对苏弘的政令向来嗤之以鼻,只当是边鄙武夫哗众取宠。 可中小世家与寒门士子,却像是在黑夜里看见了光。 当年凉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跟着苏弘起家,如今个个混得风生水起。 钱财田产且不说,单是官职品级,已经把司隶许多世家子弟甩在了身后。 这就是先机的好处。 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谁愿意错过? 各地中小家族立刻选出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打点行装,直奔长安而去。 这些人早就被本地大族压得喘不过气。 田产被兼并,商路被垄断,连仕途都被世家死死攥在手里。 后来陈群搞九品中正制,家世定品级,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再有才学,出身不行,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可苏弘麾下不一样。 人人都知道,骠骑将军府只看实绩,不看出身。 事情办得好,就能升官; 办砸了,就算世家子弟也一样贬斥。 没有门第天花板,只要肯拼,就有出头之日。 一时间,从荆州到蜀中,从中原到冀州、青州,无数士子背起行囊,踏上了西行之路。 各地诸侯看着治下士子往长安跑,心里都不是滋味,却也不敢硬拦。 他们也学着开出条件,许官职、赐钱粮,想把人留下来。 可士子们本就是因为在本地没出路才走的,区区小恩小惠,哪里留得住人。 当然也有少数人顾及家小,选了离家近的诸侯,但多数人还是认准了苏弘。 曹操、袁绍、刘表等人不是没想过也发求贤令,可想想后果,又都不敢真做。 就说袁绍,他四世三公,号召力本比苏弘强得多。 可他要是敢重用寒门、分世家的权,冀州崔氏这些本地大族转头就能去支持曹操、刘备。 公孙瓒就是前车之鉴。 公孙瓒当年何等不可一世,就因为不肯向世家妥协,被全冀州的世家联手抛弃, 如今困守易京,坐以待毙。 世家的利益,动不得。 曹操手握朝廷,看似方便,实则更难。 朝堂上挤满了世家名士,地方上豪强把持县乡。 他要是敢腾位置给寒门士子,不用苏弘打过来,内部先乱了。 陈宫能引吕布夺兖州,不就是因为本地世家觉得利益受损? 真逼急了世家,下台的就是他曹操。 至于刘备、袁术、刘表之流,地盘小、根基浅,就算招贤,也没几个人愿意去。 满天下诸侯,只有苏弘,既有足够的地盘和官位安置人才, 又敢动世家的蛋糕,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士子们一路西行,越靠近长安,心里越震撼。 他们早听世家说,长安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早已残破不堪,十室九空。 可亲眼所见,却是另一番光景: 官道平整,商队络绎不绝,村落里炊烟袅袅,田间百姓劳作有序。 再对比沿途所见其他诸侯治下流民遍野、饿殍载道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世界。 “世家的话,果然信不得。” 不少人心里都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到了长安,士子们第一站便去了大学堂。 经过几次扩建,大学堂规模宏大,屋舍连绵。 更让士子们动容的是,蔡邕、卢植、皇甫嵩、朱儁这四位当世大儒与名将,竟都在堂中授课。 这三人的名望,足以让天下士子顶礼膜拜。 学堂门口立着几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工工整整刻着《论语》《算经》《农经》等基础科目全文,是苏弘命人仿照当年太学石经所立。 石碑旁贴着告示:无论何人,皆可前来抄写,不限身份,不收分文。抄完自学也好,回乡授徒也罢,骠骑将军府一概不问。 看到这一幕,不少寒门士子当场红了眼眶。 他们年轻时为了借一卷书,不知要低多少次头、受多少白眼。 有些人为了读世家藏书,甚至要投身门下做宾客、做家奴,才能一睹典籍。 可现在,苏弘把书刻在石头上,任人抄写,分文不取。 这哪里是苛待士人,分明是开万世之学! 不少人当即蹲在石碑旁,拿出纸笔开始抄写。 学堂旁的书铺里也摆着印刷好的书籍,字迹清晰,装订整齐, 只是价格对寒门子弟来说仍有些昂贵。 相比之下,抄书虽然累,却最划算。 随着士子越聚越多,长安城里的纸张价格竟一日三涨,纸坊日夜赶工都供不应求。 苏弘在士林中的名声,也随着这一块块石碑、一卷卷书籍,悄然扭转。 曾经被世家污蔑成 “屠夫”“武夫” 的骠骑将军, 在寒门士子心中,渐渐成了真正心怀天下、开太平的明主。 为了留住前来投奔的士子,苏弘在钱粮上给足了优待。 大学堂设了三级考核:通过基础考试的,免费提供食宿,留在堂中继续进修; 考过中级的,当即授任基层吏员,派往并州、幽州各郡县任职; 若是能通过高级考试与忠诚核验,直接便可出任县令级主官。 这便是实打实的一步登天。 以往这种待遇,只有顶级世家子弟才能享有。 袁绍、曹操、袁术之流,凭着家世,弱冠便能举孝廉、任县令; 像刘备那样的寒门出身,拼杀了半辈子,全靠同窗公孙瓒提携,才混了个平原相。 换在太平年月,他这辈子都摸不到这个位置。 如今苏弘给了所有寒门子弟一个公平的机会。 不问出身,只看才学。 把北方庶务交给沮授总揽后,苏弘返回了长安。 他带着中枢台贾诩、荀彧、荀攸、田丰四人,亲自批阅高级考试的策论文章。 第245章 大汉的希望 名列前茅的士子,还要由四人轮番面谈, 最后苏弘亲自召见,考校才学与风骨。 但凡有真才实学的,无不以礼相待,量才授官。 其中见识出众、策论优异的, 苏弘还会下令将其文章收录进大学堂文册,印发给全郡士子传阅。 在苏弘麾下,有才学者,有名、有利、有官,更有别处得不到的尊重。 这些真正的饱学之士,本就不看重身外之物。 君以国士待之,他们便以国士相报。 一时间,投奔者愈发踊跃。 当然也有落榜的士子心有不甘,暗中议论考试不公、有内幕。 可没过多久,蔡邕、卢植、皇甫嵩、朱儁四人联名出面, 公开表示所有考卷糊名批阅、全程公正。 消息传开,再也没人敢有半句异议。 这四位是什么人? 一个是文坛领袖,三个是当世名将,名望冠绝天下。 他们作保,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这场招贤,初步补上了苏弘治下的官吏缺口。 考核通过的士子们,坐上官府统一安排的马车,顶着凛凛寒风,分批奔赴北方各郡县。 其中有三人尤为出彩,策论见解独到,连中枢台四人都交口称赞。 一个是博陵崔氏的崔钧,字州平,本在荆州避难,久闻苏弘之名,便隐瞒了家世,与同窗结伴来长安; 一个是汝南孟建,字公威,与崔州平同行; 还有一个颍川石韬,字广元,避乱荆州多年,见了招贤令便毅然北上。 三人都通过了高级考核,经中枢台举荐,将前往代郡、上谷出任要职。 三人的名单和策论送到苏弘案头时,他愣了一下。 这几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这不都是诸葛亮的同窗好友吗? 苏弘暗中让李儒查了查,考生里确实没有诸葛亮、庞统、徐庶的名字。 后来召见三人时,苏弘随口问起荆州士林近况。 崔州平也不疑有他,坦然道:“我等出发前,和孔明、士元、元直他们也商议过。 只是孔明他们出身南方,身子偏弱,说不适应北地严寒,便留在荆州继续治学了。” 苏弘闻言笑了笑。 缘分未到,强求无益。 他只吩咐影卫司多留意这三个人的名字,便不再多提。 这日,苏弘站在骠骑将军府的望楼上, 看着载满士子的马车缓缓驶出长安城门,一路向北。 长龙般的车队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辙印,也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未来。 他长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缺人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有了这批新鲜血液注入,代郡、上谷的新政便能迅速铺开, 榷市、牧场、工坊、学堂,都能一步步落地。 北疆的根基,只会越来越稳。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缓缓驶出长安城门。 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三人掀开车帘,回头望着巍峨的城墙,都有些出神。 “当年董卓、李傕郭汜祸乱关中,我以为长安这辈子都恢复不过来了。” 石广元轻叹一声,“如今看这街市繁华、商旅不绝,竟不输当年洛阳鼎盛之时。” 孟公威点头道:“这全赖骠骑将军坐镇关中。若无他扫平乱局、休养生息,这天下还不知要几人称王、几人称霸,百姓更不知要受多少苦。” “何止是关中。” 崔州平望着北方,语气郑重,“若没有骠骑将军,凉州、并州早已落入胡人之手,代郡、上谷更不知要被乌桓、鲜卑糟践成什么样。你我今日,也没机会去边郡做官。” 石广元闻言笑了笑,看向崔州平:“说到做官,州平你出身博陵崔氏,去投袁绍、曹操,少说也能得个清贵郎官。何必跟我们一样,往幽州、并州的苦寒地钻?” 崔州平也笑了,反问道:“清贵郎官?大汉就是清贵郎官太多,肯去边郡做实事的小吏太少。世家子弟都挤在朝堂上清谈熬资历,熬几年就外放县令,再几年便迁太守,那寒门子弟的出路在哪?” “照骠骑将军的话说,你这是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啊。” 石广元打趣道。 孟公威也跟着笑:“何止是背叛,简直是大彻大悟,走上正道了。” “我家中自有子弟去袁绍、曹操那里求出身。” 崔州平收敛笑意,认真道,“但我是真心认同骠骑将军的理念。他说过,暖巢里养不出能翱翔天下的雄鹰,只有西域、边塞,才能磨出真正能撑得起大汉的英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这话他不是说说而已。他自己就是凉州边塞出身,一步一步打出来,为大汉拓土守疆。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可惜孔明、士元他们不肯来。” 孟公威有些遗憾,“若是我等同窗一起在北疆扬名,那该是何等快意。” “人各有志罢了。” 石广元道,“他们自幼长在南方,不习惯北地酷寒,也是常理。” 崔州平拍了拍身上厚实的棉大衣,笑道:“再说了,骠骑将军哪会让我们冻着。就说这棉衣,用棉花填充,比裘皮还保暖。有这东西,边郡百姓只要肯劳作,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冻死人。” “不止棉衣。” 石广元接话道,“还有那石炭火炉,烟囱通到屋外,竟能解石炭毒气。并州遍地是石炭,往后冬天取暖便不愁了。这要是传开,石炭都得成紧俏货。” 孟公威补充道:“你们忘了?石炭是官营的。寻常世家商贾想插手都没门路。” “这便是骠骑将军的高明之处。” 崔州平缓缓道,“世家若是只想求财,他便给商路、给工坊、给榷市的份额,用利益置换他们手里的土地和隐户;可若是世家想攥着人口田地谋权力、乱朝纲,他手里的刀也从不手软。” 他看向窗外掠过的村落,语气感慨:“刚柔并济,一边拉一边打。这么下去,大汉的根基只会越来越稳。” “哈哈哈。” 孟公威大笑,“这话从博陵崔氏子弟嘴里说出来,足见骠骑将军教化之功了。” 三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向北。 风雪虽寒,可三人心里却热乎得很。 他们看得见长安的繁华,看得见百姓的安稳, 也看得见自己即将奔赴的北疆,正有一番大业等着他们去做。 前路漫漫,却满是希望。 第246章 官吏 骠骑将军府公房内,案头的文书堆得老高。 苏弘揉着眉心,只觉得头大。 地盘越铺越大,各地积弊、新政推行的问题一股脑涌上来。 有些是时代局限难解,更多的纯粹是缺人管事 。 没人落实,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 好在这批新招的士子已经分批赴任,总算能缓口气。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分配名单,指尖顺着一个个名字划过。 等这些人历练个一年半载,就能独当一面,到时候并州、幽州的郡县和榷市,好歹能正常转起来。 想到这儿,苏弘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主公这是又抓着一批壮劳力,乐得藏不住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贾诩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苏弘脸上的笑容,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苏氏坞堡被苏弘 “请” 出山时, 这人也是这么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只要做些坞堡里的小事儿就行。 最后没想到,一做就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苏弘朗声大笑,起身给贾诩倒了杯热茶: “文和说笑了。治下这么大,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坐。” 贾诩坐下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这批士子多是南方人,刚考过试就扔去边塞,环境苦、差事重,主公就不怕把人吓跑了?” “基础保障都做足了。” 苏弘摆摆手,“棉衣、火炕是标配,军中的火锅、热汤也配到了各县署,还有暖房、火炉、带棚的马车,冻不着他们。这点苦都扛不住,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边郡面对胡人,事务虽杂,却容错空间大。偶有小疏漏,也出不了大乱子,正好让他们练手攒经验。” “主公觉得是练手,对刚接触新政的士子来说,怕是步步都难。” 贾诩笑道。 “难归难,也没往死里用。” 苏弘呷了口茶,“每天六七个时辰的差事,每周还休一天,总不比当年你跟着我连轴转强?” 贾诩失笑摇头:“跟臣当年比,那确实是清闲得很了。” “等榷市和郡县的事捋顺了,还能再加休沐、涨俸禄。” 苏弘淡淡道, “留不住人,无非两个缘由:要么钱给少了,要么心里委屈。 咱们钱粮给足,名分、尊重都给,只要踏踏实实给百姓办事,什么都好说。” 贾诩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主公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每个人的才干都榨干,偏偏还能让人心甘情愿。 这份识人用人、拿捏人心的本事,他自愧不如。 苏弘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名单,神色郑重了些:“文和,你再统算一下,各郡县乡亭到底还缺多少官吏,才能把新政撑起来。” “中枢台刚核过数。” 贾诩当即回道,“不算这批新赴任的士子,还缺正式官员八千到一万,吏员五万到八万。这还是最保守的数。 要是后续出了新问题,或是人口大幅增长,这个数得翻番。” 苏弘闻言叹了口气。 他心里大致有数,可真听到这么大的缺口,还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沉。 “西域、凉州、并州、司隶,再加上新定的代郡、上谷,到处都在要人。” 贾诩顿了顿,试探着道, “臣以为,要不先从各地旧官吏、老吏员里提拔一批,先顶过这段人手最紧的日子?” 苏弘想都没想就摇了头。 “不行。旧官吏身上带着前朝几十年的陋习,改不了。现在新政刚推行,田亩、税收都是新规矩,他们摸不清漏洞,还能老老实实办事; 等百姓日子过好了,家底厚了,那些伸手捞钱、欺压良善的老毛病,迟早会犯。” 贾诩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新官吏里,也难保没有心术不正的。” “不一样。” 苏弘沉声道,“新人都是大学堂出来的,学过新规,听过元皓的廉洁训导,心里有底线。就算出几个贪腐的,也是个例,掀不起风浪。可要是混进一批没经过培训的旧吏,上行下效,风气坏起来快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不患寡而患不均。新人看着老人捞钱没事,很快就会觉得凭什么我不能?这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就拿刑部说事。” 苏弘举了个例子,“以前县令一言堂,想升堂就升堂,不想管就拖十天半个月。现在各县权责分明,刑狱有专官,一年要审的案子翻了几倍,都得按新律、按判例来。旧官吏凭着老经验乱判,迟早激出民变。” “冤假错案多了,百姓不信官府,官府推不动新政。一步步烂下去,最后又会走回世家把持地方、鱼肉百姓的老路。这条路,我们不能走。” 贾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想着解当下缺人的燃眉之急,可苏弘一席话,直接点透了几十年后的隐患。 自己看的是眼前一步,苏弘看的是十步、百步,是百年之后的根基。 跟着苏弘这些年,贾诩常常有这种感觉。 倒像是重新投了师门,越接触,越觉得这位主公的深谋远虑,远非常人能及。 他起身拱手,神色郑重: “主公高瞻远瞩,臣受教了。” 西域商道上,驼铃声连绵不绝。 阿卜杜拉骑在头驼上,哼着粟特家乡的小曲,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一趟远赴康国粟特人的商贸中心, 他和张超不光彻底打通了去往粟特城邦群的商路,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看你乐的。” 张超策马从旁侧赶上来,笑道,“这一趟为主公挣了这么多金货,回去少不了你的重赏。” 一听提起苏弘,阿卜杜拉立刻收了小曲,翻身从驼背上滑下来,朝着长安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才直起身正色道: “我不过是照着主人吩咐的路线走罢了,算什么本事。真正厉害的是主人。” 他指了指商队里层层包裹的瓷货箱子,语气里满是惊叹:“就说那些瓷器,只要完好运到康国,哪一件不是天价?还有那拍卖会的法子,主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以前我们集市喊价,都是乱糟糟的,从没见过租最好的宅院,请贵族富商,备美酒歌舞,一件件慢慢拍的。” “最后成交的价钱,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第247章 就配掏粪 阿卜杜拉越说越激动,竟又对着长安方向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再起身时,眼眶都红了:“这些做生意的门道,在我们粟特人家里,都是要写在羊皮上当传家宝的。主人竟毫无保留地教给我。我阿卜杜拉这条命,这辈子都是主人的!” 张超看着他眼底的狂热,心里了然。 自己作为落第士子,敬的是苏弘爱民如子、治世有方; 可对阿卜杜拉来说,苏弘早已不是普通的主公,而是信仰般的商业之神。 这份虔诚,比自己的尊敬还要浓烈数倍。 商队侧翼,杨秋带着五百骑兵沿路护卫。 张超策马过去,拱手问道:“杨校尉,听闻主公新建了西域都护府?以后咱们走这条商路,都有自家军队照看了?” “没错。” 杨秋勒住马缰,笑道,“如今西域诸国都认大汉的旗号,寻常小国、沙匪,谁敢动咱们的商队?也就是鲜卑残部偶尔窜过来劫掠,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张超闻言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眼商队里沉甸甸的金箱,心脏还忍不住发紧。 出发前只知道主公新烧的瓷器金贵,可真到了拍卖会上, 看着那些粟特贵族疯抢的模样,他才知道什么叫价值连城。 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要是没杨秋这支精兵护送,能不能活着回长安,真不好说。 往前走了半日,张超忽然觉得不对。 他勒马望向道旁,疑惑道:“杨校尉,我前两年走西域的时候,这一片还是戈壁荒滩,怎么如今绿洲都快连成片了?” 杨秋哈哈大笑,马鞭指着前方连片的胡杨林与水渠: “这都是主公的手笔。主公说西域要多绿洲、多良田,西域就有了这么多的绿洲和良田。这不这几年按着主公的法子又是修渠引水、又是治沙育林的,绿洲可不就越来越多了?除了南边那片大沙漠还在慢慢缩小,其余地方,大多都能种粮了。” 张超惊得张大了嘴。 说有绿洲就有绿洲? 他是读过书的人,深知 “改天换地” 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主公真能沟通天地,是天命所归的真龙? 一时间,他心里翻江倒海,越发觉得当初投奔苏弘,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杨秋没察觉他的心思,接着道:“当年主公下令迁中原世家来西域,多少人哭天抢地,说主公卸磨杀驴、打压世家。 后来主公让自家宗族、主母族人带头迁过来,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现在你再看?” 他嗤笑一声:“第一批过来的家族,占了最好的绿洲、最肥的田地,这几年挣的钱比在内地翻十倍都不止。那些磨磨蹭蹭晚来的,肠子都悔青了。就连凉州麹氏,都把大半族人迁到西域来了。” “麹氏?” 张超一愣,“那不是凉州有数的大族吗?怎么舍得离开金城根基?” “大族?也就金城地界有点名头罢了。” 杨秋摆摆手,“要不是跟着主公起家早,算什么大族?金城的工坊、商路大半都是主公的,想再往大了做,就得往西域来。地广人稀,机会才多。” 张超缓缓点头。 旁人眼里的苦寒西域,在主公手里,竟成了遍地机遇的宝地。 这份眼光与手段,天下无人能及。 驼铃声悠悠,商队踩着落日的余晖继续向东。 身后,一片片绿洲沿着商道铺开,像一条绿色的长带, 拴住了西域,也拴牢了大汉的西大门。 张超回想起了自己当初到金城郡装载瓷器的时候。 商队行至金城郡境内,沿途工坊连片,大多是骠骑将军府的官营产业。 麴氏这样的家族想要扩大发展,还真是西域这边正合适。 他转头看向杨秋身后的士卒,又问:“杨校尉,咱们这些守西域的弟兄,也都是从内迁世家里征召的?” “不错。” 杨秋点头,“这是当初主公定下的规矩。迁来西域的家族,必须带着一部分青壮。 从军、经商、务农全凭自愿,但全族都不肯当兵肯定也不行。 西域的安稳,还得靠咱们汉家子弟自己守。 那些西域小国的兵,撑死了欺负欺负百姓,真上阵打仗,不堪大用。”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不是我吹。” 杨秋马鞭一扬,“给我一百全副武装的精锐,我就能踏平一个西域小国。” 张超顺势笑道:“那是自然。凉州八健将的威名,我们走商路的谁没听过?尤其是杨校尉您,都说您是八健将之首!” 这话听得杨秋浑身舒坦,嘴上却假意摆手: “可不敢这么说。马玩、李堪他们也都是好手。跟吕将军、赵将军他们比当然差远了,但在西域这块地界上,也镇得住场子。” 张超笑了笑,又问:“那些西域小国,就没打过新绿洲的主意?” “怎么没有?” 杨秋撇撇嘴,“还真有不长眼的动过手,不敢明抢,就把咱们开荒的族人往回撵。好巧不巧,他们撵的正好是主母王氏家族的人,带队的还是主母的亲弟弟王正。” “那王正也是个狠角色,才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面对着胡人士卒半步不退,扯着嗓子喊‘脚下是大汉国土,我姐姐说了,寸步不让’。那股子硬气,愣是把对面几百人唬得不敢上前。等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两边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对峙呢。” 张超听得心头一热。 主母的亲弟弟,放着长安的富贵不享,亲自来西域开荒, 面对异族刀兵寸土不让,这才是汉家儿郎该有的样子。 “后来呢?土地夺回来了吗?” “夺什么夺,压根就没丢。” 杨秋大手一挥,“王正那小子死扛着没退一步,见我们来了,红着眼眶说这是姐夫分给他的地,不能让人抢了。才十几岁的孩子,委屈得不行,看得人心里发酸。” 说到这儿,杨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心疼。 张超急着听结果,又追问了一句。 杨秋咧嘴一笑:“后来?后来西域就没那个小国了。国王和带兵的将军,现在都在王正的田庄里耕田呢。就是王正总嫌胡人不会种地,说他们也就配掏粪。” 第248章 蛊惑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阿卜杜拉,心里猛地一震。 两人谈笑风生间,一个西域小国就没了。 仿佛不是灭国,只是扫走了街边的一片落叶。 他又想起了长安那位年轻的主人。 强大,太强大了。 大汉的兵马在西域尚且如此,若是打到粟特人的康国、安国去, 恐怕也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阿卜杜拉偷偷朝着长安方向又行了一礼,心里暗自庆幸。 亏得自己早早就投了主人,不然哪天大军压境,整个城邦都要灰飞烟灭。 天山以北,鲜卑没鹿回部的金帐内灯火通明。 鲜卑头人没鹿回坐在主位,手里攥着匕首,正割着烤羊腿。 帐下席位不少,却只有一个汉人模样的文士坐在下手,显得有些局促。 这人叫汪石,本是商队里的小管事,前段时间被没鹿回劫掠时留了性命, 靠着会算账、懂些汉地规矩,混成了帐下的谋士。 “你说,步度根和轲比能派人传的话,是真是假?” 没鹿回咬了一口羊肉,含糊问道,“他们说已经和苏弘议和,边塞开了榷市,能用牛羊换粮食布匹。” 汪石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是个管账的,哪懂什么军政大事? 可不敢说不懂,说了怕是命就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以小人之见…… 这事儿,恐怕,未必是真的。” “哦?怎么说?” 没鹿回抬眼看向他。 汪石硬着头皮瞎扯:“以前我们走商,跟胡人做买卖都是杀头的罪,得层层打点边塞官吏。苏弘治军最严,怎么可能说开榷市就开?多半是步度根他们打了败仗,编出来稳住各部的谎话。” 没鹿回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我邀的那些人,有消息了吗?” 汪石暗暗松了口气。 迎来送往这点事,他还算拿手。 “回大王,龟兹、车师、疏勒、温宿这些小国都派了使者,应该快到了。” 没鹿回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忽然笑了笑,语气玩味:“你说,我要是带着这些小国跟大汉打一仗,输了之后,苏弘会不会也给我开个榷市?” “啊?” 汪石当场就懵了。 这事儿对么? 打输了就给你们灭族了! 还给你开榷市? 这是什么道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完全摸不准这位鲜卑头人的心思。 他脑子不算灵光,可也分得清轻重。 步度根、轲比能能开榷市,绝不是打输一仗换来的。 但他不敢乱说,没鹿回看着就不像个明事理的, 哪句话说错了,脑袋就得搬家。 正绞尽脑汁想借口,帐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大王,西域诸国使者到了,要不要传他们进来?” 没鹿回 “唰” 地把匕首扎进羊腿,拿丝巾擦了擦手,冷声道:“正好,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龟兹副王白霸、车师后部王子兜莫,还有疏勒、温宿等小国的使者,连几股大沙匪的头领都混在里面。 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显然都揣着心思。 没鹿回站起身,扫了一圈,沉声道:“诸位,大汉在西域设都护府,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就没人心里不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西域小国最是难活。 大汉惹不起,鲜卑也惹不起。 夹缝里求生存,第一准则就是少说少错。 没鹿回嗤笑一声,坐回原位摩挲着牛角杯,语气更冷: “前些日子,有个小国占着块绿洲,就因为汉人看上了,直接被灭了国,国王都去给汉人耕田了。这事你们都听说了吧?换作是你们,就不慌?” 帐内依旧死寂。 慌是慌,可不敢有火气。 汉军甲坚兵利,真惹恼了,下一个被灭的就是自己。 有火气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看看你们这副怂样!” 没鹿回猛地一拍案几, “你们的国王一个个对着汉人俯首称臣,任由他们收税、分田、派官吏、办学堂。再等几年,怕是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得去给汉人掏茅厕!” 这话太难听,龟兹副王白霸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恳切:“没鹿回大人,您的意思我们懂。可那是大汉的圣人可汗,我们…… 实在不敢违逆。” “圣人可汗?” 没鹿回勃然大怒,一脚踩在白霸的案几上,俯身盯着他,“不敢违逆他,就敢承受我鲜卑的怒火?” 车师王子兜莫依旧淡定,缓缓起身:“自然也不敢。还望大人恕罪,我等小国,既不敢得罪圣人可汗,也不敢违逆大人。” “两边都不得罪?” 没鹿回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两头讨好,最后只会两头挨打,谁也不会念你们的好。” 疏勒使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大人,我国小兵微,真的没法跟大汉作对啊……” “没法作对?” 没鹿回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诱惑,“西域平白多出那么多绿洲良田,全被汉人占了,你们甘心?赋税被汉人抽走大半,你们愿意?官吏由汉人任免,你们服气?田地分给那些贱民,你们舍得?” 一连串问题,句句戳在各国贵族的痛处。 汉人来了之后,不许他们随意吞并绿洲,还要把贵族的私田分给百姓,减赋税、废私刑。 往日里对贱民生杀予夺的日子一去不返,做起事来处处束手束脚。 白霸和兜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见众人神色松动,没鹿回再加一把火,笑呵呵道: “我已经联络了蒲类、移支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万余。就为一件事。把汉人赶出西域。” 他扫过众人,声音带着蛊惑:“事成之后,绿洲良田平分,被俘的汉人全归你们,让他们给你们耕田、做奴隶、挣家产。到时候,让那个什么圣人可汗来给你们掏茅厕,如何?” 诸国使者瞬间呼吸急促。 平分绿洲良田,这诱惑太大了。 这些年西域凭空多出不少沃土,可全攥在汉人手里。 第249章 鱼儿上钩 要是能分一杯羹,他们国力能翻好几倍。 真打赢了,多蓄养士卒,就算日后苏弘报复,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犹豫还是有的。 “只是…… 听闻圣人可汗派了凉州八健将镇守西域,个个能征善战。而且…… 都护刘虞大人,对我们确实还算宽厚。” 有人小声道。 刘虞在幽州时就善待胡人,到了西域更是恩威并施,诸国贵族都念他几分好。 “是啊,汉人不打我们的时候,其实…… 也挺好。” “刘都护是个厚道人。” “厚道人?” 没鹿回重重把角杯砸在案上,酒水溅了一地, “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八健将算什么?我麾下的精骑还会怕他们?汉人在西域撑死了几千兵,我们加起来两万多人,两倍于敌,还能输了不成?”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今天不答应,怕是走不出这座金帐。 况且来之前,各国国王都有交代: 实在不行,跟着鲜卑赌一把。 赢了,一本万利; 输了,大不了再向汉人请罪,左右不过交点罚没。 白霸率先起身,举起酒杯。 其余使者也纷纷站起,齐声道: “我等愿听大单于号令!” 烛火下,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贪婪与侥幸。 一场针对大汉西域都护府的阴谋,就此敲定。 西域都护府,左侧公房。 司马懿作为西域都尉,是都护府实打实的二把手,军权一把抓。 屯田兵、城防军,连西域诸国的协从兵马,调度权都在他手里。 公房宽敞透亮,比内地郡府的公房还要阔气几分。 对面便是三把手杨修的公房。 他任都护府丞,专管政务,政令起草、田亩户籍、赋税粮草,全由他总揽。 一文一武,是刘虞的左膀右臂,也是苏弘钉在西域的两根钉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司马懿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才慢悠悠道:“进来。” 一个面容普通的胡人男子低头走了进来,是影卫司安插在各部的暗探首领。 “都尉,没鹿回部有异动。西域诸国大多派了使者去他的金帐密会,据小人打探,他们怕是要对都护府不利。” 司马懿闻言笑了笑,语气平淡:“意料之中。我还以为他们忍不了这么久,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暗探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消息我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司马懿抬眼,语气缓和了些,“你妻儿老小,会跟着最近的商队迁去金城郡。以后一家子就在关内安家,不用再在刀口上讨生活了。说起来,我都有点羡慕你。” 暗探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 “噗通” 跪下,声音哽咽:“小人愿为都尉、为主公效死!” “都是为主公办事。” 司马懿摆摆手,“去吧。” 暗探退出去后,司马懿命人去请杨修。 不多时,杨修掀帘进来,顺手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屁股坐下就抱怨:“仲达,有话快说,我那边户册堆得山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忙了一天,到我这儿喝口茶歇歇,不好?” 司马懿笑道。 “歇什么。” 杨修翻了个白眼,“西域地盘比几个州都大,人是不多,事可一点不少。” 司马懿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没鹿回联合西域诸国,准备对都护府动手了。你那边粮草备得如何?” “早备好了。” 杨修放下茶杯,神色一正,“你要的军粮我一直攒着,青黄不接的时候都没敢动,全给你留着呢。” “好。” 司马懿眼中寒光一闪,“这一次,索性把他们一次性打疼打服,省得三天两头跳出来闹事,真当都护府是软柿子。” “要不要先跟刘都护说一声?” 杨修问。 司马懿摇了摇头。 “不必。来西域之前,主公就定了分工。刘都护这人,太过怀柔,对胡人总讲仁德。可胡人畏威不畏德,你一味让利,他反倒觉得你怕他。”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这一次,我瞒着他来,给这帮人来记狠的。” “你就不怕事后刘都护怪罪?” “怪罪?” 司马懿笑了,“我这西域都尉是主公亲封的,不是他征辟的属官。你这个都护丞,不也是主公直接任命的?你心里,又真把他当成顶头上司了?” 杨修也笑了:“别瞎说,刘都护德高望重,我素来敬重。只是…… 各负其责罢了。” “就是这个理。” 司马懿靠在椅背上,“刘都护管仁德教化、邦交往来,做面子;你我掌兵刑钱粮、镇乱安民,做里子。真要全按他的怀柔法子来,西域早乱套了。” 杨修不想再聊这个,起身道:“粮草军械都备齐了,你随时打条子去取。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你这茶倒是比我那儿的好。” “蜀中商队带过来的,下次你也买些就是。” “从蜀中远道运来,贵得离谱。” 杨修撇撇嘴,“等家里有人来,捎带点就行。” 说着他就要走,司马懿忽然喊住他:“等等!是不是有支从康国回来的商队,快到都护府了?听说赚了不少金子?” 杨修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眉头一皱:“你可别打那支商队的主意。那是主公的商队,幕后东家就是主公本人。” “我又不抢金子。” 司马懿失笑,“我是想拿这支商队当诱饵,把没鹿回引到咱们选好的地方打。这帮胡人散得很,不聚到一块儿,怎么一网打尽?” “你可真敢。” 杨修看着他,“连主公的商队都敢拿来当饵。万一谋划失了算,丢了金子又打了败仗,还瞒着刘都护私自调兵,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司马懿站起身,笑容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不用人救。因为我不会输。” 杨修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没再劝。 “商队正往这边来,大概还有几日路程。想设伏,就抓紧布置。” 说完,他掀帘走了出去。 司马懿站在地图前,指尖落在商队必经的一处城池上,嘴角缓缓勾起。 鱼儿,该上钩了。 第250章 谋划 司马懿盯着案上的地图,指尖最终落在了 “延城” 二字上。 此地位于西域都护府正东,恰是西域腹地的中心。 无论没鹿回联合哪国兵马,到延城的路程相近,最方便各部集结。 他就怕诸国嫌路远不肯出力,选在这里,正好遂了对方的意。 “来人!” 司马懿扬声唤道。 传令兵快步入内:“都尉有令?” “传命杨秋,让他护卫商队加快脚程,十日内务必抵达延城休整。” “诺!” 传令兵刚走,司马懿又点向地图上其余几处校尉驻地,冷声下令:“再传令各部校尉,八日内务必率军赶赴延城四周设伏。失期不至者,不用我多说,自己回长安向主公请罪。” “诺!” 又一队传令兵驰出都尉府,马蹄声踏碎了都护府的宁静。 刚从城外巡查屯田回来的刘虞,正好撞见一队队传令兵策马而出。 他皱了皱眉,问身旁随从:“最近都护府有战事?怎么这么多传令兵?” 随从想了想,摇头道:“不曾听闻。要不…… 属下去司马都尉公房去问问?” 刘虞瞥了随从一眼,笑着摆了摆手:“问什么。在骠骑将军麾下做事,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不该管的别多管。免得重演幽州旧事。” 随从闻言也笑了:“听长安来的商队说,公孙瓒如今困在易京,被袁绍围得水泄不通,日子很不好过。” 刘虞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公孙瓒若有骠骑将军三分为国之心,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报国二字,最难啊。” 说罢,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公房,半点没有去司马懿那儿追问的意思。 窗边,司马懿看着刘虞的车驾径直回了院落,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幽州一败,这位宗室老臣倒是学聪明了。 如今这天下,连当天子的刘协都在曹操手里仰人鼻息,连自己的妃嫔子嗣都保不住。 他一个远支宗室,又有什么资格端架子? 肯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大家都好过。 司马懿收回目光,命人召来了西域影卫司主事苏振。 苏振这些年一步步熬上来,如今掌着整个西域外加凉州西境的影卫,也算一方大员了。 他进门就笑:“司马都尉这是要对西域诸国动手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 司马懿也笑,“我打算在延城设伏。你让影卫把消息散出去。 就说主公名下的那个商队从康国回来,拉着满车黄金,要经延城回长安。脚程也故意漏出去,让他们一算就知道,商队会在延城歇脚。” 苏振点头,随即又蹙眉:“延城离都护府太近了,他们会不会忌惮,不敢下手?” “就是近才选这儿。” 司马懿胸有成竹,“灯下黑。他们只会觉得,商队刚离开都护府范围,防备最松懈,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苏振恍然:“都尉高明。” “再者说,离得近,真有变数,我们增援也快。” 司马懿补充道,“你把声势造大些,尽量把所有敢对大汉动歪心思的势力都引过来,一锅端了省事。”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苏振匆匆离去。 司马懿又把整个谋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整了整衣袍,踱步到刘虞的公房外。 “咚咚。” “进来。” 司马懿推门进去,拱手笑道:“都护,属下近来有个用兵计划,特来跟您通报一声。” “哦?” 刘虞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笑道,“可是沙匪作乱?” “正是。温宿那边有几股沙匪猖獗,毁了两处屯田绿洲。属下打算出兵清剿。” “该当清剿。” 刘虞点头,“需要我配合些什么?” “不用不用。” 司马懿笑道,“就是按规矩跟都护说一声。咱们三人各有分工,这点小事,属下自己就能处置。” “你办事,我放心。” 刘虞笑着摆手,“不用事事都来禀报,放手去做便是。” 司马懿告辞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刘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对随从道:“备车,我去城里转转。” 车驾驶出都护府,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一个胡人打扮的商贩早已等候在此,见了车驾连忙上前。 车帘没掀,只传出刘虞低沉的声音:“回去告诉各国国王,最近都安分些。都护府要对温宿用兵,别跟着掺和,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要是谁手下跟沙匪有牵扯,赶紧备好赔礼去都护府请罪。真等司马都尉大军压境,谁也保不住你们。” “小人记住了,这就回去传话。” 商贩匆匆离去,车驾也缓缓驶回都护府。 刘虞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背叛大汉,更不是违抗苏弘。 只是他一辈子主张怀柔,总觉得胡人也懂感恩,以德服人才能长久。 司马懿性子刚猛,跟当年的公孙瓒有几分像,动则灭国屠城,太过酷烈。 他提前递个话,让诸国收敛些,少死点人,也算是积德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治理西域的长久之道。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番 “善意” 的提醒,会给司马懿的设伏计划,带来多大的好处。 西域都护府要出兵温宿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西域诸国。 各国国王本就跟着没鹿回起事,心里七上八下,接到消息更是慌了神,连忙派人快马报给没鹿回,请他拿主意。 没鹿回接到消息,立刻召来了汪石。 他能在西域站稳脚跟,自然不是蠢人。 知道要对付汉人,就得有懂汉人的人出主意。 西域汉人本就少,不像步度根、轲比能在北边,总能收拢到逃亡的汉人士子。 他手里也就汪石这么个商队管事,虽说本事一般,总比鲜卑本部的莽夫强。 汪石匆匆赶来,心里直打鼓。 他就是个管账的,哪懂什么军国大事? 可不敢说不懂,说了这条命怕是就没了。 “汉人要打温宿,你怎么看?” 没鹿回盯着他问。 汪石脑子飞速转动,正想找个稳妥的说法, 没鹿回自己先开口了:“会不会是温宿的沙匪惹到他们了?” 第251章 收紧 这话正好给了汪石台阶。 他连忙点头:“大王英明!温宿本就是商路要道,沙匪最多。自打都护府设立,他们收敛了不少,可保不准又劫了汉人的商队。依小人看,多半是商队报了官,都护府才要出兵清剿。” “有点道理。” 没鹿回颔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汪石松了口气,趁热打铁:“正好温宿的沙匪头领还在帐中,大王召他一问便知。” 没鹿回当即让人把沙匪头领叫了进来。 “汉人要打温宿,是不是你们惹的祸?” 没鹿回开门见山。 沙匪头领愣了愣,挠了挠头:“还真有件事。前几日有支汉人的商队从西边过来,说是从康国回来的。队伍不大,可车轮印深得很,看着就像拉了满车黄金。”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弟兄们本来想动手,可凑近了才发现,护送的汉军有近千人,个个甲胄齐全、刀枪锋利。我们几千人也未必啃得下来,还怕招来都护府报复,就没敢动。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事了。” 说到这儿,他还有些愤愤不平:“我们就远远看了几眼,他们就要发兵灭我们,也太霸道了!” 汪石站在一旁,心里竟隐隐有些得意。 霸道? 我们汉人,就该这么霸道! 没鹿回摆摆手,让沙匪头领先退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温宿一路划向西域都护府,又往东挪了挪, 问汪石:“你常走商路,算算脚程。那支商队从温宿往东走,现在该到哪儿了?” 汪石凑过去,凭着走商的经验估算了一下,回道:“按寻常商队的速度,这会儿该快到都护府了。再过四五日,就能到东边的延城。” “延城……” 没鹿回指尖点在延城的位置,眼中精光一闪,“城小墙矮,正好下手。” 汪石心里一惊,试探着问:“大王,咱们…… 不先打都护府了?” “打,当然要打。” 没鹿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先劫了这支商队不好吗?满车的金子,拿到手,拿一半出来当赏钱,西域诸国还不疯了似的跟着我干?到时候再打都护府,底气更足。” 汪石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西域这些小国,见钱眼开,有黄金开路,比说什么都管用。 “而且延城就在都护府东边。” 没鹿回越说越兴奋,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拿下延城,就能截断都护府和大汉内地的联系。到时候再联合西边诸国,前后夹击,西域都护府就是囊中之物!” 他越想越膨胀,哈哈大笑:“等占了整个西域,有绿洲有良田有花不完的金子,再招兵买马,沿着商路打进长安也不是不行!到时候我若为王,就封你为国师,如何?” 汪石心里一跳,哪敢说不,连忙躬身赔笑:“谢大王恩典!小人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大王成就大业!” 一通马屁拍得没鹿回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计议已定,没鹿回再次召来沙匪头领,下令道:“你命老弱弟兄留在温宿,多立旌旗,装作大股沙匪的样子,牵制都护府的汉军。主力跟我去延城,劫了商队,金子分你们一成!” “谢大王!” 沙匪头领喜出望外,兴冲冲地领命去了。 紧接着,没鹿回的命令也飞速传往西域各国:各部兵马即刻赶赴延城汇合,共劫汉商、共取西域。 一场围绕着黄金与商队的阴谋,迅速在西域铺开。 延城这座不起眼的小城,转眼便成了风暴的中心。 司马懿的军令一出,快马沿着西域商道飞驰, 不过两日,凉州八健将中的其余七人。 梁兴、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便先后接到了调令。 此时梁兴与侯选正率军在都护府北面清剿沙匪,接令后半点不耽搁,当即拔营转道向东。 队伍路过麴氏的绿洲田庄时,梁兴直接带人找上了门。 麴氏族长早得了消息,领着族人在庄外相迎,没等梁兴开口,便先笑道:“二位将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都已备妥,就在庄后码着,随时可以装车。” 梁兴也不客气,点头道:“按主公定下的规矩,大军就近取粮,战后统一折算抵扣赋税。劳烦家主了。” “将军说的哪里话。” 族长连忙摆手,心里算盘打得透亮,“有大军护着,我们的绿洲才能安稳。这点粮草算什么?真要是没了汉军,沙匪打过来,丢的可就不止这点粮食了。” 西域的世家没人算不明白这笔账。 出粮草换大军庇护,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真敢推三阻四,往后沙匪破了坞堡,哭都没地方哭。 南河城这边,程银、李堪的动作更快。 南河城傍着大湖,河道纵横,是西域少有的富庶之地,王氏、杨氏、皇甫氏等大族都有族人在此定居。 二人刚在校场点齐兵马,各家的管事就推着粮车、扛着布匹军械赶来了,堆得校场一角满满当当。 “二位将军出征,我等略尽绵薄之力。” 程银扫了一眼,粮草、棉衣、甚至疗伤的草药都备得齐齐整整,不由笑道:“诸位有心了。战后都护府自有封赏。” 众人连称不敢。 如今南河城的官吏,大半是这些世家的子弟,剩下一小半是从长安大学堂派来历练的士子。 内地人才本就紧缺,西域这边只能先靠世家子弟撑着, 等后续招贤的士子补过来,再慢慢更替。 成宜、马玩两部从西境往延城赶,沿途更是顺利。 沿路的小家族、小坞堡,听说大军要去打沙匪、护商路,不光主动送来粮草饮水,还纷纷派了族里敢战的青壮子弟随军。 不少家主都打着同样的主意:骠骑将军麾下的兵,从来只打胜仗。跟着大军走一趟,哪怕只混个边缘功劳,战后也能换减税、换田产,比窝在绿洲里种地强得多。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就这样,司马懿原定的八千汉军编制,加上沿途世家送来的族兵、青壮,最后竟凑出了一万一千余人。 各路人马昼夜兼程,从北、西、南三个方向,朝着延城徐徐合围。 一张针对没鹿回与西域反汉势力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第252章 计成 杨秋也早已接到司马懿的密信,信中命他示敌以弱,骄敌冒进。 他依计行事,将商队停在了延城西三十里的白龙滩。 黎明时分,滩上的营寨炊烟散乱,岗哨东倒西歪, 士卒们三三两两卸了甲坐在地上歇脚,活脱脱一副长途跋涉后疲惫松懈的模样。 营门外几辆大车好像是商队仆役箱盖子没有关严, 晨光落在里头,金饼偶尔泛着晃眼的光, 隔着半里地都能勾得人心头发热。 土坡后,没鹿回趴在草丛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攥紧马鞭,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发紧了。 他稳了稳心神,转头对身后的部众低吼:“果然和探马说的一样!汉军护着金子赶路,过了西域都护不远,他们心神放松,连防备都松了!儿郎们,冲进去,金子全是咱们的!” 汪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商队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对经,心都突突直跳, 他小声劝道:“大王,汉军要回延城,必经白龙谷。那地方两山夹一道,最容易设伏。要不先派轻骑去探探路?” “探什么探!” 没鹿回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汉军撑死了一千护卫,就算有埋伏,能藏几个人?等西域都护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带着金子回天山了!” 他话音未落,号角骤然吹响。 八千鲜卑精骑呼啸着冲下土坡,马蹄踏得黄沙漫天,喊杀声震得滩上的尘土都跟着颤。 营中汉军像是才反应过来,乱哄哄地披甲列阵。 杨秋提刀站在阵前,厉声喝止,可队伍看着就是松垮垮的,堪堪挡了两刻钟,便显出溃败之相。 混战中一辆大车被掀翻,金饼滚了满地, 胡兵见状疯了似的往前冲,只顾着弯腰去抢,阵型瞬间散得不成样子。 “撤!往延城撤!” 杨秋怒喝一声,拨马便走。 沿途汉军丢盔弃甲,连旗帜都扔了好几面, 但是拉着金子的大车倒是抢先跑远了。 只有半车金饼没来得及拉走,散落在路上,活脱脱一副逃命的模样。 没鹿回看得哈哈大笑,挥军紧追不舍。 跟在后面的龟兹副王白霸和车师王子兜莫对视一眼, 都觉得这汉军败的如此之快有些不妥,想劝一句穷寇莫追, 可低头看见路边闪着光的金饼,再想到这些金饼前边还有好些,脚就不听使唤了。 二人咬咬牙,带着几千诸国联军,也跟着追了上去。 不多时,大军追到白龙谷口。 谷内静悄悄的,只有杨秋的残兵正往深处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白霸猛地勒住缰绳,急声道:“大王!谷中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不能再追了!” “埋伏个屁!” 没鹿回一马当先冲进谷中,头也不回地喊, “他们就这点人,就算有埋伏又能如何?谁先抢到金车,头功一件,金子归他,再赏牛羊千头!” 鲜卑骑兵呼啦啦跟着涌入谷中,诸国联军见状也没了犹豫,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一万多人马挤在狭窄的谷道里,前后绵延数里,挤得转不开身。 杨秋跑在前面,听见身后马蹄声密密麻麻,知道敌人已经尽数入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抽出一支响箭,对着天空便射了出去。 尖锐的哨音刺破长空,紧接着,山谷两侧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鼓声未落,箭雨已至。 山崖两侧埋伏的数千强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像蝗群一样砸向谷中。 谷道狭窄,胡骑根本无处可躲,前排士卒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紧接着,滚石檑木顺着山坡轰隆隆滚下来,砸得胡兵血肉横飞,前后队伍很快就被截断,乱成了一锅粥。 “中计了!快撤!” 没鹿回又惊又怒,挥刀砍翻一个往后退的亲兵,想整军往谷口冲。 可谷口早已被程银、李堪率领的重甲步兵堵得严严实实。 汉军重甲手持长戟,推着拒马结成方阵,矛尖如林,密不透风。 鲜卑骑兵红着眼冲锋三四次,都被长戟刺落马下,谷口尸积如山,愣是没冲开半分缺口。 “没鹿回反贼,汝死期至矣!” 杨秋率骑兵回身杀来,银甲长刀,势如破竹。 没鹿回麾下先锋大将挺枪迎上,被杨秋手起刀落,三回合便斩于马下。 “凉州杨秋在此,谁敢来战!”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汉军士气大振。 梁兴、侯选从北山杀下,成宜、马玩从南山切入,张横率骑兵绕到谷后封死了退路。 四路汉军如同铁桶一般,将两万胡军团团围在谷中。 混战之中,少年王正带着百余名王氏族兵冲在最前面。 他才十几岁,打起仗来却悍不畏死,环首刀劈砍间连斩两名胡兵,脸上溅满鲜血也毫不在意。 当初异族敢抢他的田,如今敢劫大汉的商队,在他眼里,都是犯我强汉者,皆可杀。 没鹿回见大势已去,带着亲卫拼命往北山口突围,正好迎上了杨秋。 “汉狗休要猖狂!” 没鹿回抡起狼牙棒,带着风声砸了过来,力道刚猛。 杨秋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二马错蹬,刀来棒往战了二十余合。 杨秋故意卖个破绽,拨马便走。 没鹿回以为得手,紧追不舍。 不料杨秋猛然回身,一招拖刀计横斩而过,刀锋正劈在没鹿回脖颈上。 鲜血喷溅而出,鲜卑头领的头颅滚落尘埃,尸身重重摔下马背。 “大王死了!大王被斩了!” 胡兵看见这一幕,瞬间彻底崩溃,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连声请降。 沙匪头领想翻山逃窜,被马玩一箭射穿后心,惨叫着滚落山崖。 白霸、兜莫等诸国贵族面如死灰, 见鲜卑主力全灭,哪里还敢抵抗, 带着族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磕头请降。 汪石躲在死尸堆里装死,被汉军士卒拖出来时,早已吓得浑身瘫软, 他把头磕得咚咚响:“小人是汉人!是被掳来的!愿降!愿为大汉效犬马之劳!” 半日不到,白龙谷伏击战便宣告结束。 一万多联军战死千余人,投降几千人,只有零星残兵翻山逃窜,后续也被影卫司清剿干净。 汉军伤亡不足千人,以极小的代价全歼敌军, 缴获的牛羊、辎重、兵器堆积如山,商队的黄金更是分毫未损。 第253章 商路 三日后,西域都护府大堂。 司马懿端坐堂上,八校尉佩剑分列两侧,阶下甲士持戟而立,满是肃杀之气。 白霸、兜莫等数十名西域诸国贵族、使者跪伏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身后,是各国连夜送来的赔礼, 五千头牛羊、十万石粮草,还有各式珍宝珠玉,堆得像小山一样。 “诸位倒是好算计。” 司马懿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主公新设都护府,为你们修水渠、扩绿洲、减赋税、保商路。你们转头就勾结鲜卑,想劫我大汉商队,夺我大汉疆土?” 白霸浑身发抖,连连叩首:“都尉恕罪!都是没鹿回逼迫的!我等一时糊涂,绝不敢背叛大汉!求都尉再给一次机会!” 众人也跟着磕头求饶,都怕落得灭国的下场。 司马懿放下茶盏,朗声宣判: “主公有令,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没鹿回已授首,沙匪已剿灭,主谋之罪到此为止。但参与谋逆,不能不罚。” “龟兹、车师、疏勒、温宿四国,各罚粮三万石,各过都要割绿洲三处归都护府屯田。国中官吏,由都护府重新考核任免,另遣王族子弟入长安大学堂求学。” “其余小国,各罚粮一万石,年内输送百户青壮入屯田军。此后若再敢暗通鲜卑、私相授受,休怪本都尉踏平你们的王城。”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本以为要被灭国,不过是罚粮割地,当即指天发誓,永为大汉藩属,绝无二心。 处置完降者,司马懿随即论功行赏。 杨秋阵斩敌酋,记首功一件,报送长安请封。 其余七校尉各有封赏。 随军的世家子弟、族兵按功授田、减税、补吏职。 王正年少勇烈,特记一等功,司马懿亲笔写信送往长安,向主公报喜。 被俘的鲜卑顽抗者,尽数贬为屯田奴,发配各处绿洲垦荒。 诸国降兵愿留的编入屯田军,愿归的尽数放回,以显大汉胸襟。 汪石虽无大才,却通晓胡汉双语,便留在屯田府做了账房小吏,留了一条性命。 消息传到刘虞耳中时,他看着捷报沉默了许久。 他本想提前示警,让诸国收敛些,免得被司马懿兴师问罪。 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让没鹿回更加笃定汉军兵力都在温宿, 放心大胆去劫商队,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刘虞轻叹一声:“司马都尉用兵如神,主公慧眼识人。西域有此二人镇守,可保百年太平。” 捷报送往长安时,苏弘正与群臣议事。 看完战报,他淡淡一笑:“西域既定,商路便可直通万里。传旨,重赏前方将士,再调一千户工匠入西域,扩建工坊,拓宽商道。” 经此一战,西域诸国再无人敢生异心。 从长安到康国、安息的粟特商路彻底畅通,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沿途绿洲连点成线。 “圣人可汗” 的名号越过葱岭,渐渐传遍中亚城邦。 无数胡人商旅,都以能拿到大汉的通商文书为荣。 张超和阿卜杜拉带着商队,连同西域各国送来的质子,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了长安。 这一趟带回来的黄金数目惊人,刚好给连年征战、钱粮渐紧的骠骑将军府狠狠回了一口血。 刚安顿下来,两人就接到了消息,说主公苏弘要亲自接见他们。 得知苏弘百忙之中还特意抽时间见自己,张超和阿卜杜拉激动得一夜没合眼。 骠骑将军府旁的高级驿站,本是供各地来议事的官吏暂住的地方, 这次特意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两人一个是商队管事,一个是粟特商贾,能住进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苏弘治下,不再像以前那般刻意打压商贾, 虽没把商贾地位拔得多高,却也给了正经做事的人足够的体面。 第二日一早,苏弘赶在中枢台议事之前,在后宅偏厅见了两人。 他正坐在桌前吃早餐,见两人进来,笑着抬了抬下巴:“都吃了吗?没吃就坐下一起吃点。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会,咱们边吃边说,不耽误事。” 阿卜杜拉一看见苏弘,浑身都绷紧了,眼里满是狂热的崇敬,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当场就能跪下去亲吻苏弘的靴底。 张超毕竟是读过书的,虽然也激动,好歹还能稳住,只是目光落在桌上的咸菜、煎蛋、肉片和蒸饼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路从康国风餐露宿赶回长安,他早就馋这口家常吃食了。 苏弘抬头看见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吩咐侍女:“去,再添两副碗筷。别站着了,都坐。” 张超脸一红,连忙道谢坐下。 阿卜杜拉见张超坐了,才小心翼翼挨着椅子边坐下,身子都不敢坐实。 “这一趟去康国,路上还顺利吗?” 苏弘夹了口菜,随口问道,“粟特那边对咱们的瓷器反应怎么样?” 张超连忙放下筷子,正色回道:“回主公,一路都顺利,有杨校尉派兵护送,沙匪连靠近都不敢。 康国的贵族都疯抢咱们的瓷器,尤其是带彩釉的瓷瓶,拍卖会上喊出了天价。好多城邦的商人都托关系找我们,想拿西域的独家售卖权。” 阿卜杜拉也连忙点头,嘴里还塞着蒸饼,含糊不清地补充:“主人,您教的拍卖会法子太好用了!那些粟特贵族为了头一件青瓷瓶,争得都快打起来了。还有您说的分级卖货,普通瓷碗给平民,精品瓷给贵族,这一趟赚的,比以前跑十趟商路还多。” 苏弘笑了笑,又问:“沿途的绿洲怎么样?商道上的补给点够用吗?” “够用!” 张超眼睛亮了,“臣这一趟回来,都差点认不出路了。以前好多连片的戈壁,现在都变成了绿洲,还有屯田的村落,商队随时能补给水和粮食。要不是亲眼见,臣都不敢信这是几年前的西域。” 苏弘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说往后商路会越来越稳, 他们二人可以试着往更西边的安息探探路,真遇到难处,直接找西域都护府协调。 第254章 中原风波 等吃得差不多了,苏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们这一趟立了大功。你们的家人我都接到后宅来了,一会儿吃完,管家就带你们去团聚。我已经跟主母说好了,给你们两家放半个月长假,好好陪陪家人。” 两人又惊又喜,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 阿卜杜拉把嘴里的蒸饼硬咽下去,恭恭敬敬低着头, 直到苏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都没敢抬一下头。 苏弘一路赶到中枢台议事堂,贾诩已经拿着两份文书在等他了。 “主公,易京送来了求援信。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到了长安,想请咱们从并州出兵,和他夹击围困易京的袁绍。他说只要解了围,就把代郡、上谷割让给咱们。” 田丰闻言愣了一下,失笑道:“代郡和上谷不早就在咱们手里了?还用得着他割让?” 荀攸也笑:“公孙瓒都死到临头了,还端着幽州牧的架子。怕是在他心里,咱们占着不算数,得他点头承认才算数。”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贾诩:“公孙瓒来了,袁绍那边总不会没动静吧?” 贾诩也笑了,又拿出另一份文书递过去:“果然瞒不过主公。袁绍那边大方多了,说咱们只要不插手他和公孙瓒的战事,他愿意和咱们平分幽州。” 苏弘扫了一眼文书,随手放在案上:“袁本初打的好算盘,空口白牙画大饼。说是平分幽州,怎么分、分哪几郡,半个字都没提。 等咱们坐山观虎斗,看着他吞了幽州,他哪里还会吐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得咱们一座城一座城去打。” 荀攸点头附和:“主公所言极是。袁绍对幽州势在必得,又和幽州世家勾连甚深。公孙瓒一败,他就能迅速接管各郡县,根本不会给咱们出兵的空隙。” 苏弘环视众人:“中枢台是什么意见?” 贾诩上前一步:“臣等以为,坐山观虎斗最为稳妥。和上谷接壤的涿郡、渔阳、广阳,都是幽州最富庶的地方,袁绍绝不会轻易让出来。咱们贸然出兵,还要面对幽州本地世家的反扑,对他们来说,迎袁绍入主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荀彧也补充道:“虽说西域这一趟送回来不少钱粮,补上了之前的亏空,可真要和袁绍在幽州开战,还是力有不逮。 代郡、上谷的榷市刚起步,需要安稳环境。一旦和袁绍撕破脸,他联合乌桓、鲜卑还有幽州世家冲击边郡,咱们前期的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苏弘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思索片刻后开口: “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跟他绕弯子。回覆袁绍,平分幽州就不必了,只要他承认代郡、上谷归咱们,再补给咱们同等郡县的粮草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咱们不要幽州的城池,但是幽州的百姓,咱们不能放过。传令给高柳的沮授,让他联合边郡官吏,全力招募因战乱逃出来的幽州百姓。 有多少接多少,全都安置在代郡、上谷屯田,不能再让他们往塞外跑。来回折腾,耗的都是百姓的命,也耗咱们的钱粮。” “另外,命关羽、张辽、麴义率部进驻上谷边境,专门护着逃难的百姓。袁绍和幽州世家要是敢拦着百姓过境,直接打。不用请示长安,打了再说。” 说完,苏弘看向众人:“诸位还有什么补充?”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这个方案既避开了和袁绍正面硬刚的风险,又能捞到实实在在的人口和粮草,稳赚不赔。 “既然都没意见,就按这个执行。” 苏弘一锤定音。 幽州的事刚议定,贾诩又拿起一份密报, 开口道:“主公,除了北边的战事,豫州那边曹、刘、袁三家的仗,也分出胜负了。” 苏弘闻言抬了抬眼,来了几分兴致。 他心里其实盼着刘备能多给曹操制造些麻烦,可也清楚,如今刘备身边只剩张飞一人, 虽然没了历史上吕布在徐州的牵制,但是也少了关羽这员猛将, 对上兵精粮足的曹操,根本占不到便宜。 至于袁术,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冢中枯骨罢了,撑不了多久。 “结果如何?” “曹操把袁术和刘备的势力都赶出了豫州腹地,全境基本落入他手中。” 贾诩语气平淡,“这一仗,曹操是实打实的赢家。” 荀攸在旁补充:“郭嘉给曹操定下的西守东攻之策见效了。西边重兵盯着咱们关中,东边一步步蚕食袁术的地盘,顺带压制刘备。 如今陈国、颍川都被曹操攥得死死的,再加上他推行屯田,军粮的短板也补上了不少。” 苏弘点点头,又问:“那刘备呢?徐州还守得住吗?” 李儒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备在徐州声望倒是不低。曹操之前屠过徐州城,本地士族都怕他再来一次,反倒愿意支持刘备。据影卫司探报,徐州首富糜竺已经把妹妹嫁给了刘备,糜氏全族的钱粮人手都压在了他身上。还有陈登父子,也代表徐州士族彻底站在了刘备这边。他虽丢了豫州的几座城池,徐州的基本盘倒是没动摇。” “曹操和刘备之间,有停战的迹象吗?” 荀彧接过话头:“应该快了。咱们治下风调雨顺,可豫州、兖州、徐州连着闹旱灾和蝗灾,粮食减产得厉害。三方都缺粮,再打下去谁都撑不住,停战是迟早的事。” 苏弘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心里算了算时间。 中原大旱加蝗灾,接下来怕是要出乱子了。 他当即抬眼下令:“传我命令,轩辕关华雄、虎牢关太史慈、吕布所部,即刻开关放行。中原百姓要是因为灾荒活不下去,想来关中讨活路的,一律沿途看护,不许刁难。” 说着他看向李儒,语气郑重了几分:“影卫司全力配合甄别。百姓可以入关进入司隶,但不许在关口久留。尤其要防着曹军细作混进来,打探城防部署,绝不能含糊。” 李儒躬身领命:“臣亲自坐镇关口,逐一甄别,绝不让细作有机可乘。” 苏弘扫过堂上众人,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不出我所料,中原很快就要有大变故了。” 堂上众人神色齐齐一凛。 主公的预判从未落空过,众人心里都隐隐提了起来, 不知这一次,中原又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第255章 商议对策 易京城头的高楼里,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涩。 公孙瓒扶着栏杆站着,头发白了大半,面色蜡黄,身上的铠甲许久没打磨,蒙着一层灰。 被袁绍围了大半年,昔日威震北疆的白马将军,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流光。 他儿子公孙续刚从长安赶回来,满身风尘, 袍子下摆磨得起了毛,脸颊上还带着赶路吹出来的皴裂。 谋士关靖站在一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这些天筹粮布防连轴转,熬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三人相对无言,楼里静得能听见城外袁绍军的号角声。 还是公孙瓒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续儿,长安一行,可有好消息?” 公孙续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慢慢摇了摇头。 公孙瓒身子晃了晃,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胡床上。 其实看见儿子进门的样子,他心里就有数了。 苏弘定是不肯出兵。 关靖皱着眉,喃喃自语:“夹击袁绍明明是两利的事,骠骑将军为何不肯?难不成他也觉得我们是叛逆?” 公孙续抬起头,想起在长安时荀彧跟他说的话,苦笑一声:“不是不肯,是实在腾不出手。骠骑将军刚在西域、代郡、上谷连番用兵,钱粮消耗太大,没余力再跟袁绍开战。” “我们可以出粮草请他出兵!” 关靖急道,“只要他肯来,要多少我们凑多少!” “没用。” 公孙续摇头,“骠骑将军麾下的兵马,粮饷、军械、抚恤都比咱们高得多,大军出动一日的消耗,咱们撑不起。别说咱们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能凑出钱粮,也不够他大军打半个月的。” “够了!” 公孙瓒厉声打断二人,烦躁地摆了摆手。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眼,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实在不行,我亲率白马义从冲出去,依托西山绕到冀州,断袁绍的粮道后路。你们在城里坚守,到时候前后夹击,未必不能破围。” 关靖闻言立刻摇头,语气恳切:“将军万万不可。如今城中将士之所以还能死战,全是因为家眷在城中,以将军为主心骨。 将军若走,军中无帅,易京转眼就破。没了这座坚城,将军带着几千骑兵孤悬野外,别说断袁绍后路,随便一个郡县的守兵都能拿您的人头去请赏。” 他顿了顿,又道:“依臣之见,不如坚守待变。袁绍久攻不下,粮草不济,迟早会退。他一退,各地散兵自然会重新聚拢,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公孙瓒被说破了想突围脱身的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可细想下来,关靖说的全是实话。 他堂堂幽州牧,威震塞北的白马将军,要是沦落到被地方小官擒住,还不如死在易京。 半晌,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就按你说的办,坚守吧。” 易京城外,袁绍的中军大帐又是另一番光景。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挂着锦绣屏风,案上摆着美酒鲜果,连熏香都是冀州最好的沉香。 袁绍一身锦袍,玉簪束发,坐在主位上悠然自得, 半点没有征战的窘迫,倒像是在邺城府邸里宴客。 使者从长安回来,跪在下面把苏弘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弘答应不帮公孙瓒,但要袁绍补给对应数量的粮草布匹,算是他放弃平分幽州的补偿。 袁绍听完,嗤笑一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这个苏子博,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用半个幽州做饵,想让他袖手旁观,他竟半点不动心,反倒直接要真金白银的好处。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审配站在一旁,拱手道:“主公,骠骑将军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他行事向来重实利不重虚名,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实事求是。” “如今他虽占了代郡、上谷,却没余力再吞半个幽州。兵马、官吏都跟不上,真打下来,他也守不住。” 袁绍闻言,心里动了动,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既然他没本事占幽州,我们何必还要给他粮草布匹?直接不理他,又能如何?” 审配一愣,随即斟酌着开口:“主公,他是无力占据半个幽州,可不是无力出兵。”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幽州北部:“代郡、上谷在手,他要是派张辽、赵云带精锐骑兵南下,袭扰咱们的粮道后路,再配合公孙瓒里外夹击,咱们固然能赢,可损失就得翻好几倍。犯不上为了这点粮草,冒不必要的风险。” 袁绍皱起眉,有些不解:“他在凉州、并州、司隶不都能收服世家吗?怎么到了幽州就不行了?我看他每到一处,都是拉一批打一批,手段厉害得很。” “不一样。” 审配摇头,“凉州、并州本就是边塞,本地世家势力薄弱,放到中原连二流都算不上,自然容易压服。 司隶历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世家早就残破不堪,弘农杨氏那样的望族都离散了,他去了不过是顺势收拾残局。” 袁绍点头:“说得是。弘农杨氏几代三公,要不是遭了兵祸,也不至于被苏子博拆分了族人,迁去大半到西域。” “正是如此。” 审配继续道,“可幽州不一样。主公和公孙瓒交战多年,争的是权,没动世家的根基。本地世家兵马、钱粮都足,心里是向着主公的。 苏弘要是敢进兵渔阳、涿郡这些富庶之地,要夺他们的权、查他们的田、清他们的隐户,他们必然会死命反抗。” 袁绍哼了一声:“可就算他们联手,也不是苏子博的对手。” “是打不过。” 审配笑了笑,“可他们打不过,就会向主公求援啊。主公善待士族之名传遍河北,到时候他们自然会请主公出兵。 苏弘再能打,也扛不住咱们和幽州世家两面夹击。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那边,他占不了幽州的。” 袁绍松了口气,笑着点头:“照你这么说,我更不该给他粮草了。” 第256章 攻打易京城 审配无奈道:“主公,占幽州是一回事,袭扰咱们是另一回事。 他占不了幽州,可断咱们粮道、给公孙瓒送补给,轻而易举。真把他逼急了,派几千骑兵在咱们后方打转,这易京就难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点粮草布匹,对冀州来说算不得什么。花点小钱,换苏弘袖手旁观,咱们安安稳稳拿下幽州,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犯不上赌他出不出兵。” 袁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冀州富庶,最不缺的就是粮草布匹。 他大手一挥,爽快道:“给!他苏子博要多少,就给多少。只要他不插手幽州的事就行。” 代郡,高柳城。 袁绍使者荀谌带着粮草布匹抵达,与沮授当堂敲定了协议。 苏弘承诺不发兵援助公孙瓒,袁绍则按数补给粮草布帛,两不相扰。 交割完毕,沮授亲自送荀谌出城,特意挑了城中最繁华的主街走。 荀谌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越看越惊。 他早年曾出使过苏弘的军帐,那都是在前线营垒, 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苏弘治下的城池。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粮铺、布庄、铁器坊、瓷货铺挨挨挤挤,往来百姓衣着齐整,脸上不见饥色。 巡逻的士卒列队而过,步伐齐整,军纪肃然,没人敢随意惊扰百姓。 街边的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连胡汉孩童都坐在一起念书。 远处城墙边的榷市更是人声鼎沸,草原上来的胡商与汉商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这哪里是边郡小城,比起冀州的很多郡治所都不遑多让。 荀谌心里暗自感慨,还好主公和苏弘达成了协议。 不然单凭代郡、上谷两郡的底蕴, 苏弘要是铁了心插手幽州战事,就能给主公添无数麻烦。 沮授斜眼瞥见他震惊的神色,心里暗自得意。 他就是故意带荀谌走这条路的。 就是要让袁绍的人亲眼看看,代郡不是边陲荒郡,骠骑将军府也不是好惹的。 真要是哪天翻了脸,今天这所见所闻,就得让荀谌这类谋臣先怯三分。 一路送到城门口,荀谌郑重拱手:“沮公之才,令在下叹服。代郡气象,更胜中原。回去后,在下定会如实禀报主公,维护两家盟约。” “有劳荀君。” 沮授淡淡回礼,目送他的车马远去。 荀谌带着满心惊愕回了易京前线。 袁绍见盟约达成,再无后顾之忧,当即下令全力攻城。 第二日,文丑亲率铁骑到城下搦战,指名道姓骂公孙瓒是缩头乌龟,不敢出城一战。 易京高楼上,公孙瓒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袁军,拳头攥得咯咯响。 关靖在一旁劝道:“将军,不可出战。我军只需死守城池,袁绍粮草不济,日久必退。将军贸然出城,万一有失,反倒挫动军心。” “死守死守,天天死守!” 公孙瓒沉声道,“士卒缩在城里久了,骨头都软了!我今日亲自斩了文丑,让弟兄们看看袁绍的人也没什么可怕的,才能安下心守城!” “将军!” 关靖急道,“袁绍狡诈,城下必有埋伏!胜了固然好,若是败了,士气就真的垮了!” “我纵横北疆多年,还胜不了一个文丑?” 公孙瓒不听劝,披甲提枪,点了三千白马义从,开城门便杀了出去。 城下文丑见公孙瓒出来,心中暗喜,挺枪迎了上去。 二马相交,枪来枪往,战了十余合,文丑装作气力不支,拨马便退。 “追!” 公孙瓒杀得兴起,提枪便追。 刚追出半里地,两边山坡后忽然喊声大作, 张合、高览各率伏兵杀出,箭雨铺天盖地射了过来。 公孙瓒的队伍瞬间被冲散,士卒死伤惨重。 “中计了!撤!” 公孙瓒又惊又怒,调转马头往回杀。 文丑也回身掩杀,三路袁军合围,白马义从拼死护着公孙瓒,好不容易才杀回易京城。 三千人马,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 城楼上,关靖连忙迎下来,见公孙瓒满身血污,赶紧扶住:“将军!将军没事吧?” 公孙瓒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至极。 关靖连忙安慰:“将军,不是您打不过文丑,是袁绍阴险狡诈,暗设伏兵,胜之不武。咱们回城坚守,他还是攻不进来。” 公孙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心里清楚,这是关靖在给他台阶下。 打了败仗就是打了败仗,说什么都没用。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高楼之上,闭门不出。 易京的所有防务,尽数交给了关靖主持。 关靖本就是文官,军略不过略通皮毛,哪里懂什么守城布置, 只能照着公孙瓒往日的旧例,按部就班守着。 消息传到袁绍营中,袁绍抚掌大笑:“公孙瓒闭门不出,把防务交给一个书生?天助我也!” 他看向审配:“正南,你有何破城良策?” 审配上前一步,沉声道:“可命士卒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与高楼之下。先用木柱撑住土层,等挖得差不多了,放火烧毁木柱,地基一塌,城墙高楼自然倾覆。一步步推进到中心高台,易京便不攻自破。” “地道?” 袁绍皱眉,“以前也挖过,公孙瓒在城里埋了大瓮听音,一有动静就灌水反制,没什么用。” “以前是公孙瓒守城,如今是关靖。” 审配笑道,“公孙瓒是宿将,自然懂这些门道。关靖一个文官,哪里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袁绍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夜,袁军挑选精壮士卒,连夜开挖地道。 果然如审配所料,关靖只盯着城墙上的动静,对地下的声响毫无察觉。 数条地道一路挖到公孙瓒的中心高楼底下,士兵们用木柱撑住土层,算着时日差不多了,便在柱上浇满油,点火便烧。 火势顺着木柱蔓延,支撑地底的木柱一根根烧断。 “轰隆 ——” 一声巨响,公孙瓒居住的中心高楼半边塌陷,尘土冲天。 袁军趁势猛攻,喊杀声传遍全城。 第257章 许昌报功 高楼上,公孙瓒听着脚下的震动和城外的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 他把儿子公孙续叫到跟前, 从怀里掏出幽州牧的印信,又递过去一袋金饼, 沉声道:“你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从密道出城,去上谷投奔骠骑将军苏弘。” 公孙续红着眼眶,扑通跪下:“爹!孩儿不走!孩儿要和您一起守城,大不了一死!” “混账!” 公孙瓒厉声骂道,“你懂什么守城!留下来一起死,咱家就绝后了!我让你走你就走!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 他别过脸,声音沙哑:“苏弘为人,恩怨分明。你去投奔他,他看在往日同朝为臣的份上,不会为难你。活下去,给公孙氏留根血脉。” 公孙续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砸在地板上。 他接过印信和金饼,咬着牙,一步三回头地从密道逃了出去。 公孙瓒站在窗边,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提起长剑,转身走向后宅。 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女落在袁绍手里受辱。 后宅里响起女子的哭喊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公孙瓒浑身是血地走回来,站在高楼的栏杆边, 看着潮水般涌进来的袁军,仰天惨笑三声。 “我公孙瓒威震北疆二十载,竟落得今日下场!” 话音落,他横剑自刎,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上,关靖正指挥士卒抵抗,得知公孙瓒自刎的消息,瞬间红了眼眶。 他喃喃自语:“是我没劝住将军,才致此败。我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主公已死,我关靖岂能独自求生!” 说罢,他拔出佩剑,翻身上马,带着身边仅剩的亲兵,朝着袁军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正遇上文丑领兵杀来。 文丑见是敌军主将,大吼一声:“文丑在此,敌将受死!” 关靖一介文士,哪里是文丑的对手。 二马交错只一合,文丑手起刀落,关靖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此时,从青州被袁谭击败,赶回来的田楷,带着两千残兵正好赶到易京城外。 他望着城中冲天的火光,看着密密麻麻的袁军大营,知道一切都晚了。 身边的亲兵劝道:“大人,城破了,咱们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田楷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主公待我恩重如山,委我一州刺史之任。如今主公身死,我岂能苟活?” 他高举长刀,厉声大喝:“为君效死,就在今日!诸位随我杀敌!” 说罢,他拍马冲向袁军大营。 两千残兵跟着冲了出去,可跑着跑着,人越来越少, 不少士卒趁乱四散逃命。 最后冲到营前的,只剩田楷和十几个亲卫。 守营的淳于琼站在望楼上,看着这十几人,眼中毫无波澜。 他冷冷一挥手:“放箭。” 一轮箭雨落下,田楷等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倒在了袁军营前,至死都握着手中的刀。 袁绍站在大营高处,看着田楷冲锋的方向,沉默片刻, 他轻叹一声:“公孙瓒一介边鄙武夫,竟也有这等忠勇之士愿为他效死。” 他虽素来看不起出身边塞的武夫公孙瓒,却也为这份忠烈有几分动容。 感慨归感慨,袁绍还是下令,将公孙瓒、关靖、田楷三人的首级砍下,送往许昌朝廷表功。 毕竟曹操以天子名义定公孙瓒为逆贼,送回首级,便是一桩大功。 攻破易京后,幽州各郡县果然望风而降。 本地世家纷纷开城迎接袁绍,袁绍也信守承诺,保留世家利益,又许了不少好处,很快便稳住了幽州局面。 渔阳、广阳、涿郡…… 幽州大半郡县尽数落入袁绍手中。 至此,袁绍手握冀州、幽州、青州三州之地,带甲数十万,声势达到顶峰,隐隐有压过苏弘、成为天下第一诸侯之势。 世人皆道袁绍击败公孙瓒,平定河北,功业赫赫。 却少有人记得,袁绍的赫赫战功,皆是大汉内斗而来。 而苏弘,他的每一份功劳,都是打胡人、拓疆土、安百姓,为大汉守着万里边疆得来的。 孰轻孰重,孰高孰下,各人心中自有公论。 许昌,德阳殿。 曹操刚在豫州大胜刘备、袁术,班师回朝,威势更胜从前。 朝会之上,他一身紫袍金带,立在朝臣前列,目光扫过殿中,满朝文武纷纷垂首,连龙椅上的天子刘协,都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曹操出列一步,声如洪钟,向天子奏报战绩。 他朗声讲着如何分兵击破袁术,如何将刘备逐出豫州腹地,句句清晰,带着得胜的傲气。 末了,他抬眼看向刘协,沉声道:“刘备虽暂据徐州,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眼下旱灾蝗灾过去,臣积蓄粮草,便可一战平定徐州,将那矫诏造反的刘备擒拿回许昌,让他亲自向陛下请罪。” 刘协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椅边,暗中将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 他心里清楚,所谓 “矫诏” 的衣带诏是真的,是他亲手写给刘备的。 可在曹操面前,他半句话都不敢辩驳,只能陪着笑脸,点头道:“一切都仰仗丞相了。有丞相在,朕无忧矣。” 曹操见天子识趣,也不再多施压,当即便开始封赏麾下文武。 出征有功的将士、献策的谋臣,各有升赏,殿内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黄门官高亢的传报声:“启奏陛下!大将军袁绍遣使入朝,送来逆贼公孙瓒首级,请求觐见!” 曹操抚须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着实有些意外。 自己刚在豫州打完胜仗,袁绍竟也这么快就解决了公孙瓒? 苏弘坐拥代郡、上谷,竟半点没给袁绍使绊子,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幽州吞了? 心里念头急转,曹操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宣。” 荀谌整了整衣袍,稳步走上大殿。 他世家子弟出身,进退有度,先向天子行礼,再向曹操颔首致意。 第258章 通匪 荀谌全都照顾到了。 这才朗声道:“臣奉大将军袁绍之命,特来向陛下报捷。公孙瓒割据幽州、抗旨不尊,大将军奉诏讨逆,现已攻破易京,斩公孙瓒及其党羽关靖、田楷,首级俱在殿外。幽州全境平定,特来向陛下复命。” 他顿了顿,又道:“幽州初定,百废待兴,需朝廷委任官吏镇守。大将军奏请陛下,准其次子袁熙任幽州刺史,安抚地方、镇守北疆。” 刘协听完,下意识就转头看向曹操, 眼神里带着询问,半分主意都不敢自己拿。 曹操垂着眼帘,心里飞速盘算。 幽州落到袁绍手里已是事实,自己就算不认,也拦不住他。 倒不如顺水推舟,卖他个虚名。 苏弘手里还攥着代郡、上谷两个郡,就插在幽州边上,两家地盘犬牙交错,迟早要起摩擦。 今日认了袁绍的幽州刺史,日后正好让他们两家互相牵制,自己坐收渔利。 想通此节,曹操出列躬身,向刘协道:“陛下,袁大将军平定幽州、斩除逆贼,功在社稷。袁熙素有才名,镇守幽州甚为合适。臣以为,可准其所请。” 刘协连忙点头:“丞相所言极是。传朕旨意,封袁熙为幽州刺史,代掌幽州军政。袁绍平叛有功,赐金千斤、帛千匹。” “臣代大将军谢陛下恩典。” 荀谌躬身谢恩,礼数周全。 朝会继续,可殿中不少大臣心里都泛起了波澜。 曹操刚定豫州,袁绍又平幽州, 天下多强并立的格局,愈发明显了。 曹操站在班列之首,望着荀谌退下的身影,眼神幽深。 颍川郡阳翟县,张家湾。 旱了大半年的田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紧跟着蝗灾扫过,麦秆被啃得精光,连草根都没剩下。 青黄不接的时节,村里的树皮早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每隔一两天,就有草席裹着的饿殍被抬去村外乱葬岗, 隔壁村甚至传出了易子而食的事情,听得人心里发紧。 村头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张石蹲在老娘床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娘,跟我们走吧,往关中去。听人说骠骑将军在那边管饭,去了就能活。” 床上的老妇人摇着头,枯瘦的手攥着破被子,眼里全是浑浊的泪: “不去了,娘六十多了,走不动道,去了也是拖累你们。家里那点粮,你带着媳妇娃子走,能多撑几天。” “娘你说的啥话!” 张石红了眼,伸手攥住老娘冰凉的手, “小宝才六岁,天天喊着要奶奶。你不去,他长大了连奶奶长啥样都记不清。咱们一家四口,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哪能把你扔在这儿?”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想起小孙子软乎乎的脸蛋,终究是舍不得。 她抹了把泪,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娘跟你们走。” 说服了老娘,张石揣着地契,咬着牙去了村里郭地主家。 郭家的管事斜着眼看他,拨弄着算盘珠子: “就你那三亩薄田?旱成那样,蝗灾一过啥都没了,还想卖上好价钱?” 张石攥着地契的手都在抖。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田,卖了就是不肖子孙。 可他低头想起家里老娘和妻儿,又不得不松了手。 “管事,您给个实在价。一家人等着粮上路,不然都得饿死。” “一亩换两斗粟,要卖就卖,不卖拉倒。” 管事撇撇嘴,“这十里八乡,也就我们郭家敢收田,换别家,谁有粮给你?” 正常年景一亩田能换五斗粮,如今直接压了六成。 张石张了张嘴,终究没争辩。 他知道,不卖就只有死路一条。 “卖。” 他咬着牙把地契递过去,接过那六斗粟米,沉甸甸的,却压得他心口发闷。 出了郭家大门,张石对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个头,心里默念:列祖列宗恕罪,儿子得先让一家人活下去。 当天下午,张石背着老娘,媳妇牵着小宝, 一家四口跟着村里十几户人,踏上了往关中的路。 越往北走,路上的流民越多。 大家扶老携幼,脚步虚浮,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挪。 没人明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 到关中去,找骠骑将军。 这些年苏弘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中原。 都说他治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从不饿死人。 就凭着这句话,无数快撑不住的人咬着牙往前捱。 路边隔不远就有倒毙的饿殍,没人埋,也埋不过来,就那么慢慢烂成白骨。 没人敢停下歇脚,都知道一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石背上的老娘好几次让他把自己放下,他都只闷头往前走。 小宝脚上磨出了血泡,哭着喊疼,媳妇就背着他走,走几步喘口气,硬是没落下。 流民越聚越多,很快惊动了颍川郡都尉李通。 曹操没下过拦截流民的明令,可颍川的世家们坐不住了。 佃户都跑了,谁给他们种地? 好几家的管家带着名帖登门,明里暗里让李通拦人, 抓回来送到庄子上当佃户,好处自然少不了他的。 李通起初还有些犹豫。 都是乡里乡亲的,逃去关中好歹有条活路, 被抓去世家庄子,那就是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可架不住世家轮番施压,颍川这地方,世家盘根错节,他一个都尉根本得罪不起。 更有人说,把人留在颍川,丞相知道了,只会夸他会办事。 思来想去,李通终究低了头。 他点了两千郡兵,直奔轩辕关而去。 所有往关中去的流民都得从这儿过,在这儿拦最省事。 轩辕关外,流民们远远望见关门,都忍不住红了眼。 就差一步了。 可没等他们走近,一队曹军就横在了关前。 李通骑在马上,看着乌泱泱的流民,厉声大喝: “私逃关中者,以黄巾乱匪论处!再敢上前一步,就地斩杀!” “黄巾乱匪” 四个字砸下来,流民们瞬间僵住了。 谁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张石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背上的老娘滑下来,媳妇抱着小宝, 一家人抱在一起,低声哭了起来。 第259章 生擒 小宝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沾了尘土,疼得直抽气。 张石摸着儿子的脚,心里像刀割一样。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不如饿死在家里,也不用遭这一路的罪。 老人的抽泣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厚重的轩辕关城门,缓缓打开了。 华雄一身铁甲,手持大刀,带着一千步骑从容出关。 他身形魁梧,面如重枣,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凶煞之气。 身后的汉军甲胄鲜明,刀枪锃亮,和旁边衣衫褴褛的流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骠骑将军有令!” 华雄声如洪钟,传遍了整个关前,“凡中原百姓入关者,一体接纳,任何人不得阻拦。敢拦阻流民、残害百姓者,以残民乱匪论处,杀无赦!”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流民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有救了,他们真的有救了。 流民们互相搀扶着,纷纷退到关墙边上,给两军腾出地方。 他们知道,要打起来了。 李通也没想到华雄竟然真的会出关。 他本以为华雄会缩在关里,顶多隔空喊几句话。 如今真对上了,退是不能退的。 他是曹操的人,一退就输了气势,回去没法交代。 可真开战,他也不敢。 担上 “主动挑起两军冲突” 的罪名,曹操也保不住他。 眼珠一转,李通有了主意。 他自忖武艺不错,单挑赢了华雄,既能逼对方退走,又不算真的开战。 “华雄将军!” 李通催马上前,高声道,“你我各为其主,不必大动干戈。不如你我单挑定胜负!你赢了,我放百姓入关;我赢了,你退回关内,不许再管此事!” 华雄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自寻死路。” 他催马前进一步,大刀横在身前,“你若能接我十招,就算你赢。” 李通心里一沉。 这华雄口气也太大了。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他握紧长枪,催马而出,厉声喝道:“是不是大话,试过便知!” 马蹄声起,两骑对冲。 关前的流民们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场中二人。 轩辕关前,两军对冲,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李通手持长枪,枪法利落迅猛,乃是实打实的沙场悍将。 他征战多年,枪法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枪尖寒光闪烁,直刺华雄心口,出手便是杀招,丝毫没有留手。 面对凌厉枪势,华雄神色漠然,手中厚重长刀稳稳横劈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四周流民耳膜发疼。 李通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双臂发麻,胯下战马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大惊,万万没想到华雄力道竟如此恐怖。 来不及多想,李通迅速调整姿态,旋枪横扫,枪花翻飞,接连使出数招快枪, 专攻华雄破绽,招式刁钻,尽显曹军悍将的功底。 可华雄身经百战,厮杀经验远超李通。 他刀法大开大合,厚重霸道,每一刀都稳稳压住枪势, 防守滴水不漏,反击更是迅猛凌厉。 第三招,华雄长刀下劈,劈得李通长枪下沉,虎口崩裂渗血。 第五招,华雄侧身避过枪刺,刀背猛砸李通肩胛,打得他气血翻涌,身形踉跄。 第八招,李通拼尽全力奋力一枪,直指华雄咽喉,做殊死一搏。 第九招! 华雄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长刀骤然提速,精准劈砍在枪杆正中。 咔嚓! 坚硬的枪杆直接断裂! 不等李通惊慌反应,华雄探手而出,铁腕如钳,一把攥住他的衣襟,顺势猛地一带。 李通一身蛮力全然无用,整个人被生生从马背上拽起,悬空落在华雄怀中,彻底被生擒! 短短九招,胜负已定! 华雄单手扣着李通,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冷冽扫过两千曹军士卒,声如惊雷炸响: “你们都尉暂且随我入关做客!传我将令,尔等即刻沿路护送所有流民前往轩辕关!” “谁敢暗中阻拦、刁难百姓,我便割李通一刀!日后你们都尉归来,自知是谁害他受刑,这笔账,他必会亲自跟你们清算!” 此言一出,曹军士卒全员色变,无人敢动分毫。 他们这群兵马,皆是李通同乡、族人、邻里子弟,荣辱全系李通一身。 靠着李通的地位权势,他们才能吃香喝辣、安稳立足。 若是李通出事,他们失去依仗,只会被拆分调拨,沦为其他将领的炮灰,下场凄惨无比。 没人敢拿自家前程和都尉的性命赌。 一众曹军再无拦截之心,纷纷调转方向,乖乖沿路护送流民赶路。 看着曹军尽数退去,华雄朗声大喝:“开关!迎百姓入关!” 厚重的轩辕关门缓缓敞开,如同打开了一条生路。 压抑了一路的绝望和恐惧,在此刻彻底消散。 所有流民脸上重新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旷野。 “活下来了!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多谢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威武!” “苏将军救命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张石抱着妻儿老母,双腿一软,激动得热泪纵横。 一路饥荒挨饿、跋山涉水、尸山血海, 最后还险些被曹军拦在关外,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了。 六岁的小宝脚上满是血泡,此前一直疼得哭啼不止,此刻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跟着大人欢呼。 张石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满是庆幸。 还好他们没有放弃,还好骠骑将军的人马,为他们撑起了一条生路!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跟着人流,一步步踏入轩辕关内,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华雄翻身下马,押着李通并肩走入关中。 如今双方并未正式开战,他无意苛难李通,只是震慑敲打一番即可。 可刚踏入关内,李通就彻底怔住了。 他无心观察城关防御,目光全然被街道两侧的景象震撼。 整条主街之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临时粥铺, 一口口大锅咕嘟咕嘟沸腾着,雪白浓稠的米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第260章 见闻 关内的士卒、伙夫分工明确, 有条不紊地给排队的流民分粥,秩序井然,毫无混乱。 一路饿到皮包骨的百姓,捧着温热的稠粥,一口口咽下,滚烫的米粥暖了肚子, 也暖了早已冰凉的心,无数人当场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期间有几个村里的泼皮无赖,仗着身强力壮,想要插队抢粥、欺凌老弱。 不等百姓争执,维持治安的关中士卒立刻上前, 当场按倒严惩,棍棒伺候,打得几人哀嚎求饶。 随后佩戴红袖箍的治安军上前,直接将人带走处置。 李通看得疑惑,开口询问。 华雄淡淡解释:“这些横行乡里、欺善怕恶的泼皮,一律发配挖矿、垦荒。不磨掉一身戾气、改掉好吃懒做的本性,终身不得归乡,再无欺凌百姓的机会。” 李通闻言默然长叹,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一方诸侯,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曹操身居丞相之位,执掌中枢,眼中却从无百姓死活。 徐州数次屠城震慑天下,如今中原大旱蝗灾、遍地饥荒, 麾下甚至有谋士以人肉充作军粮,视万民如草芥。 反观苏弘,坐拥雄兵万里,却始终以百姓为本。 灾年敞开关卡接纳流民,管吃管喝,还严整秩序、惩治恶徒,护得每一个百姓的安稳。 仅仅一桩接纳流民的小事,便高下立判。 再往前走,吃饱喝足的流民纷纷坐在路边备好的长条木椅上休整。 李通定睛一看,只见不少军医穿梭其间,免费为百姓诊治伤病、包扎上药。 张石正抱着儿子坐在长椅上,看着年轻的军医小心翼翼地给小宝脚上的伤口上药、敷药粉。 军医语气温和,轻声安抚:“别怕小娃娃,上完药今晚就消肿止疼,好好休养几日就能痊愈,不会留病根。” 张石就是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这辈子从未受过这般善待。 看着儿子不再痛苦,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就要跪地磕头道谢, 妻子和年迈的老母亲也紧随其后,屈膝欲拜。 “万万不可!” 年轻军医连忙伸手死死扶起一家人,哭笑不得,“百姓是主公最看重的根本,护佑你们是我们的本分。你们若是下跪,被将军和主公知晓,我定要受责罚!” 张石的老母亲抹着满脸泪水,颤巍巍开口:“孩子,我们不能谢你,那我们就谢苏将军! 若不是骠骑将军心怀苍生,我们一家四口,早就饿死、累死在逃荒路上,我这小孙孙,也得落下终身残疾啊!” 说罢,老人家率先转身,对着长安的方向,重重跪地叩首。 “多谢苏将军活命之恩!” 张石一家三口紧随其后,郑重跪拜。 周围吃饱痊愈、得以活命的流民见状,纷纷效仿。 密密麻麻的百姓沿街跪地,面朝长安方向, 此起彼伏的感恩声震彻整条城关,真挚滚烫,撼动人心。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通心中满是不解与唏嘘。 同样是乱世诸侯,同样执掌一方疆土。 曹操治下,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活如蝼蚁; 苏弘治下,流民绝境逢生、衣食得暖、伤病得治,人人心怀感恩。 治理天下的格局,对待万民的本心,差距简直云泥之别! 与此同时,新郑城外,局势同样暗流涌动。 曹仁亲率一千曹军,驻守此地拦截流民。 新郑毗邻吕布镇守的京县,是双方对峙的前沿防线。 曹操麾下世家频频向曹仁诉苦,家中佃户尽数逃亡,尽数逃往京县。 若是再无法阻拦,世家便要暗中倒向吕布。 曹仁心中通透,却无可奈何。 若是在许昌、陈留等曹操核心腹地,他大可直接斩杀闹事世家,震慑人心。 但新郑、中牟本是缓冲地带,掌控薄弱。 一旦逼反本地世家,尽数倒向苏弘, 曹操的南部防线将彻底暴露,许昌、陈留腹地会直接直面关中兵锋,后患无穷。 无奈之下,曹仁只能应下世家所求,出兵拦截逃亡流民。 此地乃是双方前线,关卡不通,流民们只能昼伏夜出,穿梭荒山沟壑逃命。 夜里赶路,孩童不敢哭啼,大人不敢出声,稍有动静便可能引来追兵。 山路险峻崎岖,一路上摔死、饿死、累死的百姓数不胜数, 尸抛荒山乱石,连一方薄坟都没有。 所有人都憋着最后一口气,只要踏入京县地界,就能活命! 这日,以王力为首的一众村民,拼尽全力赶路,眼看就要踏入京县地界,逃出生天。 身后,马蹄声骤然炸响! 曹仁率领一千曹军疾驰追至,列阵堵死前路。 “奉丞相之命!叛民私逃投敌,一律拿办!” 冰冷的喝声落下,曹军士卒拔刀上前,杀气腾腾。 王力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满脸死寂。 所有流民瞬间陷入无边绝望,大人呆滞落泪,孩童吓得哇哇大哭。 拼了一路性命,熬过饥荒、闯过荒山、躲过追兵,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活命,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被抓回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为奴为婢、累死饿死的下场,没有半点活路! 绝望笼罩全场,就在所有人彻底崩溃之际! 轰隆隆 ~~ 地面骤然剧烈震颤!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股凶悍霸道的铁骑气息碾压而来! 一道威猛无双的身影,一马当先,手持方天画戟,五百精锐铁骑紧随其后,赫然是吕布亲至! 吕布勒住马缰,立于两军之间,眉眼带着几分戏谑的冷笑,看向曹仁。 “曹子孝,带兵越界抓人,是不是太不把我吕布放在眼里了?” 曹仁脸色一沉,冷声道:“吕奉先!此处是两军缓冲之地,并非你京县地界,何来越界一说?” 吕布手提画戟,傲气冲天,声震四野:“我说这里是我的地界,这里便是!怎么,你要与我一战,分个对错?” 曹仁瞬间语塞,心中忌惮无比。 他素来不敌吕布,此地又是前线, 一旦开战,小规模冲突必然升级,得不偿失。 他只能压下怒火,拱手冷道:“我奉丞相军令捉拿叛民!吕将军非要阻拦,莫非是要助纣为虐,包庇逃犯?” 第261章 中原之变 吕布嗤笑一声,懒得与他废话,厉声大喝: “我不管你曹丞相什么军令!今日这些百姓,我吕奉先保定了!要打,我奉陪到底!不打,立刻带人退走!” 话音落下,吕布单人独骑,横戟立于曹军千军之前。 一身无双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上千曹军无人敢抬头对视,个个心生畏惧。 驻守新郑的曹军,常年与京县吕布兵马对峙, 大大小小摩擦无数,却从未在吕布手中占到半点便宜。 原本属于新郑的缓冲地界,早已被吕布步步蚕食。 乱世之中,拳头硬,就是最大的道理! 曹仁看着霸气凛然、无人可挡的吕布, 看着身后绝望得救的流民,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开战。 他心知肚明,自己绝非吕布对手,今日只能认栽。 咬牙沉默片刻,曹仁狠狠一挥手:“全军撤退!” 曹军士卒如蒙大赦,纷纷收兵后退。 吕布看着曹军狼狈退走的模样,放声大笑,声传数里: “曹子孝,慢走不送!下次想要抓人,先问问我手中画戟答不答应!” 与此同时,吕布麾下骑兵迅速上前, 将所有流民护在身后,浩浩荡荡护送众人,安然踏入京县地界。 又一批绝境流民,得以逃出生天! 长安,骠骑将军府公房之内。 苏弘正翻看李儒送来的各地密报,脸上带着几分满意之色。 此次中原大旱蝗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荒求生。 而他提前下令各边关敞开大门接纳流民的计策,已经彻底落地。 轩辕关华雄一战生擒李通,彻底震慑颍川曹军,无人再敢阻拦流民入关。 京县吕布强势护民,逼退曹仁,护住了绕道逃亡的一众百姓。 除此之外,荥阳镇守的太史慈与马超,同样主动出兵三十余里, 深入边境,从于禁的眼皮底下,接应了大批量流民平安迁入关中。 源源不断的中原百姓涌入洛阳、河南尹各地,极大填补了河洛之地的人口空缺。 昔日董卓乱政,焚烧洛阳,屠戮百姓,让这片天下中枢之地十室九空, 遍地废墟,数十年难以恢复元气。 而如今,随着流民不断迁入、落地安居、开垦屯田, 荒芜的街巷重新有了人烟,废弃的田地再度长出青苗。 虽说远远比不上大汉鼎盛时期,洛阳万国来朝的繁华盛景, 却也恢复了三四分旧日风貌,一派生机勃发的景象。 就在苏弘暗自思忖之际,贾诩缓步走入公房,面带笑意开口问道。 “主公此前断言中原必有大变,如今看来,便是这大批量流民过关之事?还是近日坊间传闻,曹孟德麾下谋士以人为粮,悖逆人伦一事?” 苏弘闻言笑着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深意:“仅仅只是这些,岂能称得上大变?用不了多久,真正的风波来临,定会让中枢台诸位,大吃一惊。” 贾诩眼中好奇更甚,拱手笑道:“那臣便拭目以待,静候变局来临。” 说罢,贾诩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书放在桌案上,转而说起了民政事务。 “此次洛阳安置流民诸事,司马朗处置得极为周全。安抚百姓、划分田地、搭建居所、维持治安,事事稳妥,毫无疏漏。” 他顿了顿,由衷感慨:“司马氏当真人才济济。西域有司马懿镇守一方,沉稳干练,洛阳有司马朗主事安民,勤勉尽责,还有司马孚年少老成,堪当大用,皆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苏弘微微颔首,轻笑出声:“司马八达,个个名不虚传,本就无庸碌之辈,能有这般才干,不足为奇。” 几句寒暄过后,贾诩神色端正,说起了最紧要的钱粮开支。 “主公,臣今日前来,亦是汇报流民安置的损耗。连日来接纳数十万流民,衣食、粥粮、安置、农具尽数由府库支出,钱粮流水般消耗,府库存粮损耗极大。” 苏弘低头翻看开支账目,密密麻麻的消耗记录看得他微微头疼。 哪怕此前西域商队带回大批黄金粮草,补足了战事亏空,也架不住这般持续的大额消耗。 贾诩见状,顺势请示:“眼下中原依旧有无数百姓闻讯,纷纷动身北上入关。府库压力剧增,臣请示主公,是否暂缓接纳流民,缩减开支,休养生息?” “万万不可。” 苏弘当即摇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他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我们耗费数年心血,南征北战护佑百姓,灾年敞开大门收留流民,才换来如今天下皆知的仁政名声。” “若是此刻因为钱粮紧张,闭门拒民,天下百姓只会觉得我骠骑将军府先前的善举皆是假意。数年积累的民心声望一朝散尽,得不偿失。钱粮耗空可以再挣,民心散尽,再难挽回。” 贾诩闻言心头一凛,当即躬身受教:“主公远见,是臣思虑短浅了。” 苏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北疆事务,开口问道:“对了,北疆代郡、上谷的边境榷市,开办至今已有多时,如今收益如何?” 贾诩立刻回道:“回主公,前期投入的修缮、搭建、招商成本,如今刚刚收回,开始稳步盈利。北疆各处新建的牧场已然成型,牛羊繁育安稳。” “待到今年入冬,第一批产出的羊毛、牛角、牛筋、兽皮便可批量售卖,届时榷市每月都能带来稳定进项,足以补贴边郡开支。” 苏弘点点头,目光长远,沉声道:“节流只能解一时之急,开源方能定长久根基。北疆榷市乃是我等稳固北方、充盈府库的关键。” “传令下去,督促边郡官吏加快规整流程,完善通商规矩,稳住胡汉贸易秩序,让榷市彻底步入正轨。往后不必只盯着府库存量省钱,要多想办法开拓财源,自给自足。” 贾诩拱手郑重应下:“臣谨记主公教诲,即刻传令北疆落实!” 关中看似平静安民、休养生息,实则暗流涌动。 源源不断的民心、人口汇聚关中,稳固根基, 只待中原变局彻底爆发,便可顺势而起,再拓疆土。 第262章 塞外 上谷郡,宁县。 自崔钧崔州平就任太守以来,按着苏弘定下的新政一步步推行, 不过半年光景,整个上谷郡已然脱胎换骨。 城内街道平整宽阔,两旁商铺挨挨挤挤。 皮毛行、铁器铺、瓷货庄、粮栈酒肆应有尽有, 汉地的丝绸、瓷器、精盐,草原的牛羊、皮毛、药材,在集市上公然交易, 胡商汉贾讨价还价,热闹却不混乱。 城外牧场连片,牛羊成群,家家户户都养得起两三头牲畜,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场雪灾就冻饿大半。 官营的毛纺工坊、冶铁作坊昼夜不停, 羊毛纺成线、织成毯,粗铁锻成农具、兵器,源源不断运往内地和草原。 县乡都设了学堂,汉家孩童与归附的胡族子弟坐在一起读书识字,书声琅琅。 百姓赋税轻、徭役少,种地有良种,经商有公道, 连素来彪悍的边地民风,都渐渐安稳下来。 路不拾遗虽谈不上,却也少有劫掠偷盗之事。 这日,崔州平接到中枢台政令,命各边郡抓紧榷市运营,广开财源。 他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属吏,亲自前往塞外榷市巡查。 苏弘治下素来不讲究官场排场,可一郡太守出行,终究有规制。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出了太守府,不急不缓往长城关口而去。 崔州平坐在车中,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 市集的喧嚣、田间的青苗、结伴游的士子、扛着农具归家的百姓…… 一帧帧景象落在眼里,他心里满是踏实。 当年在水镜先生司马徽门下求学,读的都是圣贤书、治国论,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先生也说不清这些道理该如何落到实处。 唯有诸葛亮偶尔会说一句,世事须躬行,不可死读书。 那时他还不甚懂,如今从荆州一路走到大汉北疆,行万里路,做了半年实事, 才终于明白书本里的道理该怎么落地。 他看着窗外朝气蓬勃的百姓,暗自点头。 自问没有辜负先生的教诲,更没有选错路。 说到底,还是骠骑将军的政策好。 在苏弘麾下做官,不用像前朝官场那样整日迎来送往、应酬攀附。 中枢台把章程、细则都定得明明白白, 又在凉州、并州跑通了全流程, 他只需结合上谷本地的情况稍作调整, 便能推行下去,省心又省力。 更何况文武分治,他只管民政,不用碰自己不擅长的军务, 肩上担子轻了一半,做起事来更是如鱼得水。 车队行至长城关口,正赶上大批百姓入城,人流熙熙攘攘。 车队便自觉停在路边避让,没有鸣锣开道,也没有差役呵斥百姓。 关口处,一个机灵的小卒瞅见车队规制不凡,凑到什长身边,压低声音: “什长,那边来的车队看着像是城里的贵人,要不咱让百姓先等等,放贵人先出去?不然回头人家记恨上,咱们怕是要吃挂落。” 什长正盯着入城的人流逐一核验,头都没回:“收起你那套小心思。以前那套巴结上官的毛病,少往这儿带。再有下次,你就别在关口当值了。” 小卒碰了个钉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城中工坊新出的香皂,塞给什长:“一点小玩意儿,拿回去给娃洗澡,香得很。” 什长这次没推辞,接了香皂,反手塞给他一把胡人样式的小匕首,刃口磨得雪亮,是切肉用的。 “看在当年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份上,我跟你说道说道咱们骠骑将军麾下的规矩。” 什长拉着他蹲到墙根下,指着车队道:“你能看出是贵人,我就看不出来?可看出来又怎么样?咱们是关将军麾下的兵,巴结城里的文官有什么用?还能把咱们这些识字班出来的大老粗,弄去城里当小吏不成?” 小卒挠挠头:“就算不图好处,也不能让贵人等着泥腿子啊……” “啪” 的一声,什长拍了下他的脑袋。 “泥腿子?你小子以前是什么?要不是主公敞开边关接你们回来,你还在塞外给胡人当奴隶呢,那时候连泥腿子都不如!” 小卒脸一红,讪讪道:“那不是以前嘛,要不是我机灵,早被胡人折腾死了。” 什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以前吃了不少苦,可回来就不能再拿以前那套行事。识字班先生说了,骠骑将军说过,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贵人只要没紧急军务,就得让着百姓。” 小卒瞪大了眼,有些不敢信:“主公那么大的人物,会觉得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比城里的贵人还重要?” “不然呢?” 什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咱们守关护着百姓,不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想在主公麾下混出个人样,就记住一句话。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你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别反过来瞧不起百姓。” 小卒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等这波百姓都进了城,什长才走上前,引导崔州平的车队缓缓出关。 他对着车队端正行了个军礼,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巴结讨好。 车帘后的崔州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点头。 他当年在荆州求学,也见过刘表麾下的郡兵、世家族兵。 那些人欺压百姓、巴结上官一个比一个熟练,真要上阵打仗,却稀松平常。 可苏弘麾下的士卒,军容严整,行事规矩,连最底层的守关小卒都知道以百姓为先。 两方若是真对上,荆州那些兵,怕是连骠骑军的一个冲锋都扛不住。 崔州平放下车帘,心中愈发笃定。 自己弃了世家清贵、投奔长安,这条路,走对了。 宁县塞外,一片低矮的鲜卑帐篷散在草坡上。 这是个只有三百余人的小部落,能上马作战的青壮不过六十余。 入秋时节,本该是牛羊贴秋膘的时候, 可栏里的羊却瘦得根根肋骨凸起,马也没多少精神。 去年冬天一场白灾,冻死了近半牲口, 族里好不容易熬到入秋,家底早已空了大半。 第263章 是心动啊 老人孩子面黄肌瘦,连帐篷破了都舍不得用好皮子补,只拿碎皮胡乱缝着。 再熬一个冬天,怕是又要折损不少人。 族长脱巴把族里几个主事的老人和青壮头人叫到自己帐中, 炭盆里的牛粪火燃得微弱,帐里透着股寒意。 “汉人官营牧场那边传了话,说城里来了大官,咱们要是有意向,可以过去谈。谈妥了,就能迁去牧场里放牧讨生活。” 脱巴声音低沉, “叫你们来,就是商量商量,去还是不去。” 话音刚落,族里最年长的老人就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打了三十年的仗,死了那么多族人,如今反倒要去汉人地盘上讨饭吃?再说了,汉人懂什么放牧?咱们草原上的人世代逐水草而居,他们还能比咱们更会养牛羊?” 老人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站了起来,是族里最常跑榷市的脱里。 “阿叔,这话您就说错了。我前阵子去过汉人那牧场,亲眼见过的。草场比咱们这大好几倍,已经有好几个小部落迁进去了。去年那场白灾,人家全躲在牧场的暖圈里,牛羊没冻死几头。咱们呢?折了一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迟疑着开口:“冬天也能在牧场里待着?不用往别处迁徙?那地方的草,能一年四季都够吃?” “我特意打听了。” 脱里点头,“牧场种的是苜蓿草,长得又快又密,牛羊爱吃,上膘也快。汉人还有法子把夏天的草存起来,叫什么青储,到冬天拿出来照样能喂,牲口不掉膘。” “胡说八道!” 老族老冷哼一声,“我活了一辈子,就没听说过不用转场的部落。草场年年都得休养生息,哪有吃不完的草?汉人再厉害,还能违了天时?” 帐里几个没去过牧场的族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脱里说得太玄乎。 脱里也不生气,笑着道:“真假我空口无凭,诸位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牧场就在榷市北边,骑马半日就到。青储窖、暖圈、苜蓿地,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总不能是假的。” 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这些年大家心里都有数,如今的汉人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见了胡人就喊打喊杀,榷市里买卖公平,也不欺负胡人。 坊间早就传,骠骑将军治下胡汉一视同仁。 真要是能安稳放牧,不用年年冒着风雪转场,谁又愿意提着脑袋去汉地打草谷? 脱巴见众人都不说话,缓缓开口:“我早前就托人问过牧场里相熟的部落,和脱里说的差不离。还有件事,我得跟大家说清楚。” 他扫过众人:“往后榷市收羊毛,先紧着官营牧场里的部落收。牧场产出的羊毛够了,外面的部落就不收了。到时候咱们想换粮食、换盐铁,就得花几倍的价钱买。” “什么?!” 老族老猛地抬头,“凭什么?不是说胡汉一视同仁吗?” “也不是不收,是有额度。” 脱巴解释,“官营牧场的羊毛统一定价、统一收,稳赚不赔。外面的部落,得等额度剩了才能卖,价也低。咱们就这点牛羊,全靠羊毛换粮过日子。真要是卖不上价,冬天更难熬。” 老族老皱着眉沉默半晌,终于松了口:“行,那就去看看。真要是像你们说的那样,迁过去也不是不行。总比年年熬冬天、死人强。打了一辈子仗,也没打出个好日子来。” 脱巴当即拍板:“那我今日就去榷市,见见那位城里来的贵人。真要是靠谱,咱们全族就迁过去。” 几日后,榷市的议事大帐里,崔州平端坐主位,接见了十几个鲜卑小部落的族长。 帐内坐得满满当当,各族族长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疑虑。 崔州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诸位族长今日前来,想必都是为了官营牧场之事。我先把话说清楚,骠骑将军有令,胡汉一视同仁。 只要愿意归附、入我官营牧场,政令、律法、粮价、商税,和汉民一般无二,绝不偏袒欺压。” 话音刚落,就有族长起身发问:“敢问大人,入了牧场,牛羊还是我们自己的吗?会不会被官府收走?” “牛羊仍是各家私产,官府不会动分毫。” 崔州平淡淡道,“牧场、草场、暖圈、青储窖,由官府出资修建,你们只管放牧。羊毛、牛羊官府保价收购,价钱比榷市散卖还高些,绝不压价。” 又有人问:“那白灾呢?真要是遭了大雪,牛羊冻死了,官府真能兜底?” “能。” 崔州平点头,“入了牧场名册,遭遇雪灾、疫灾,官府按比例补贴牛羊、发放粮草,绝不让一户牧民饿死冻死。去年冬天的事,诸位想必也听说了,迁入牧场的部落,损失不足外面的一成。”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眼里都亮了。 还有人顾虑更深,起身问道:“那我们入了牧场,是不是就成了汉人的奴隶?孩子也要被拉去当兵?” 崔州平笑了笑:“此言差矣。入籍便是大汉子民,不是奴隶。当兵全凭自愿,从不强征。族中子弟愿意读书的,可去县里学堂,和汉家孩子一样上学识字,学费全免。学得好的,还能举荐做吏。” 这话一出,帐中更是哗然。 胡人子弟也能读书做官? 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先前最固执的那个老族老,也忍不住开口:“大人,老朽就问一句。我们世代放牧,不懂汉人的规矩。真要是入了牧场,会不会逼着我们种地、改汉俗?” “不会。” 崔州平语气笃定,“你们擅长放牧,便安心放牧。官府只会教你们更好的养畜法子,不会逼你们改行当农户。 习俗、服饰、言语,悉听尊便,绝不强迫。只要遵律令、守规矩,其余一概不问。”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崔州平都答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含糊。 各族族长心里的疑虑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心动。 第264章 盯上了 安稳、不愁牧草、不怕白灾、羊毛保价、孩子能读书…… 这些东西,是他们在草原上漂泊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散帐的时候,十几个族长几乎当场就定了意向,都愿意回去收拾族人,迁入官营牧场。 崔州平站在帐口,看着一众鲜卑族长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 不战而屈人之兵,靠的从来不是刀兵,而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骠骑将军这步棋,走得远比征战杀伐更长远。 渔阳郡,渔阳城。 公孙瓒败亡后,鲜于辅被本地官民推举,代行太守之职,暂掌渔阳军政。 他素闻田豫之名,知道此人有勇有谋,是难得的边地大才, 便特意登门,想征辟他为太守府长史。 府衙堂内,鲜于辅捧着茶盏,语气恳切:“国让,公孙将军已逝,袁绍入主幽州,非你我所愿。可渔阳百废待兴,总得有人撑起来。你若肯出任长史,助我安抚地方,渔阳百姓也能多几分安稳。” 田豫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他当年辞别刘备回幽州,本想辅佐公孙瓒安定北疆, 可公孙瓒刚愎自用,只让他做了个东州小县令。 后来王门叛投袁绍,率万人来攻,城中人人欲降, 是他登城一席话,斥退王门,守住了县城。 可即便如此,也没换来半分重用。 如今公孙瓒身死,袁绍占了幽州,他更不愿屈身事袁。 “府君厚爱,豫心领了。” 田豫缓缓开口, “只是在下尚有一事,想先去一趟上谷郡宁县。听闻骠骑将军在那边推行新政,还开了榷市,我想去亲眼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鲜于辅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如今天下诸侯并起,田豫这等大才,自然要择主而事。 苏弘的名声这些年越传越响,换作是谁,都会动心。 “这有何难。” 鲜于辅笑道,“你便以我太守府长史的身份去,见了上谷崔太守也好说话,行事也方便。” “不必。” 田豫摇了摇头,“若以官身去,看到的都是安排好的场面。我以白身前往,才能瞧见最真实的模样。” 鲜于辅闻言更觉钦佩,也不勉强,当即取了些盘缠递给他: “一路保重。若觉得上谷合心意,只管留下。渔阳这边,我暂且撑着便是。” 田豫拱手谢过,第二日便换了身寻常衣衫,只身离开了渔阳城。 出了渔阳地界,沿途所见,让田豫频频皱眉。 大片良田都攥在世家手里,田里耕作的佃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干着重活却连饱饭都吃不上。 路上往来的商队,皆打着各大世家的旗号,过关卡时只需递个名帖,连税都不用缴。 如今幽州刺史虽是袁绍之子袁熙,可真正掌权的还是鲜于辅这些本地大族。 交税从来都是平头百姓的事,世家大族哪里会掏半分银钱。 田豫骑在马上,暗自叹息。 当年公孙瓒也想打压幽州世家,可他只会一味用强,不懂治政,打打杀杀到最后,反倒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可骠骑将军苏弘呢? 同样打压世家,却越打治下越富足,粮草钱财越积越多。 二人的差距,何止天壤。 一路西行,刚踏入上谷郡地界,景象骤然一变。 田间地头劳作的百姓,个个面色红润、身子健壮,显然是能吃饱饭的。 歇晌时坐在田埂上闲聊,言语间满是笑意, 说的都是自家今年种了多少地、能收多少粮, 田里的产出,交完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路上往来的商队,不管挂着哪家的旗号,到了城门口都老老实实排队缴税。 税吏公事公办,既不刁难也不收好处, 缴过一笔城门税,进城后便畅通无阻,再无别的苛捐杂税。 田豫一路走一路看,心中震撼越来越深。 同样是幽州边郡,渔阳凋敝、世家横行, 上谷却百姓安居、政令清明。 不过一郡之隔,竟像是两个天下。 出了长城关口,便是塞外官营牧场。 田豫站在小山坡上放眼望去,连片的草场一望无际,苜蓿长得青翠茂密。 一座座规整的毡房沿水而建,各部落的牧民在此定居,再也不用顶着风雪逐水草迁徙。 放牧的汉子纵马赶羊,孩童在毡房前追逐嬉戏,牛羊膘肥体壮,叫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幅安居图景。 田豫看得怔怔出神。 为祸大汉数百年的边塞胡人,竟真有一天,能像汉地百姓一样定居放牧、安稳度日。 骠骑将军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再往前走,便是宁县榷市。 说是榷市,规模竟不亚于一座县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蜀中的丝绸茶叶、中原的瓷器精盐、草原的皮毛药材, 还有边郡工坊新出的羊毛衣衫、毛毡毛毯,应有尽有。 汉商胡贾往来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田豫走进一家毛纺铺子,随手拿起一件羊毛大衣,手感厚实却不沉重。 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笑着上前招呼:“客官好眼光!这羊毛大衣是咱们官营工坊新出的,轻便挡风,保暖得很,边地过冬穿这个最实在。” 田豫掂了掂,笑道:“比狐裘如何?” “保暖自然是狐裘更好。” 掌柜也不吹嘘,实诚道,“可一件狐裘的价钱,能买十件这个!寻常百姓、戍边士卒,哪穿得起狐裘?有这件羊毛大衣,冬天就冻不死人了。” 田豫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苏弘做事,从来都是先顾着多数人,而非少数世家贵族。 他挑了件轻薄的羊毛短衫付了钱,转身出了铺子。 身后掌柜还在喃喃自语:“也亏得主公能想出这法子,从前没人要的羊毛,竟能做成衣裳穿,真是神人。” 田豫在榷市里转了大半日,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自小在幽州长大,见惯了边塞的苦寒、胡人的劫掠、世家的盘剥, 从未想过边地还能是这番模样。 正思忖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既不像商人,也不像牧民,在榷市里四处查看,太过扎眼。 影卫司的人早就注意到他了。 第265章 中原称帝 田豫也不躲闪,径直走到榷市治所门前,对着守门的士卒拱手道: “烦请通报崔太守,就说渔阳田豫,特来求见。” 不多时,崔州平亲自迎了出来。 他久闻田豫的名声,知道这是镇守北疆的大才,连忙请入堂中。 田豫也不绕弯子,直言自己有意投奔骠骑将军,愿在边郡效力。 崔州平大喜过望,当即道:“国让兄肯来,乃是上谷之幸、北疆之幸!我即刻上表中枢台,按国让兄的意愿,先委你掌管榷市与牧场事务。主公素来爱才,知晓你前来,必定十分高兴。” 田豫躬身行礼,心中尘埃落定。 一路所见所闻,早已让他笃定了心意。 能跟着这样的主公,守着这样的边郡,才算得上是平生抱负得展。 冀州,邺城。 平定公孙瓒、尽收幽州之地后,袁绍的声势达到了顶峰。 他将青州交给长子袁谭,幽州封给次子袁熙,幼子袁尚则留在身边,执掌冀州根本。 表面上看,这是让诸子各据一州、历练才干,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埋下了内乱的祸根。 按大汉宗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长子袁谭本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可袁绍偏爱幼子袁尚,又受后妻刘氏日夜吹着枕头风,早有废长立幼的心思。 为了绕开宗法,他索性将袁谭过继给了已故的兄长袁基,从法理上断了袁谭的继承权。 三儿各掌一州,看似风光,实则把偌大的河北集团拆成了三块。 每个儿子手里都有地盘、有军队、有属官,俨然一个个独立的小诸侯, 权力从根子上就散了。 跟着分裂的还有麾下的谋士集团。 以郭图、辛评、辛毗为首的颍川派,素来与袁谭交好,一心想扶袁谭上位,日后好得定策之功。 以审配、逢纪为首的冀州本土派,则牢牢站在袁尚一边,处处与颍川派针锋相对。 唯独次子袁熙,爹不疼娘不爱,连谋士都懒得在他身上下注。 他名义上是幽州刺史,实则权力都握在鲜于辅等本地世家手里,根本掺和不上夺嫡的局。 袁绍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坐拥冀、幽、青三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放眼天下,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连昔日的天下第一诸侯公孙瓒都授首了,他袁本初,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这份心思压了许久,他便暗中授意主簿耿苞上书, 说什么汉朝赤德已尽,袁氏乃虞舜之后,属黄德,当顺天应人,代汉而立。 本以为僚属们会顺水推舟,没想到满府文武群情激愤,都骂耿苞妖言惑众、该当死罪。 袁绍见众人不附,又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 只得咬咬牙,下令斩了耿苞,把称帝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帝号暂时不提,可下一步该打谁,却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大事。 这日,袁绍召集文武齐聚议事堂,商议用兵方向。 是南下打曹操,还是西进讨苏弘,两派早已各有盘算。 郭图率先出列,拱手高声道:“主公,臣以为当先伐曹操。曹操先前暗通公孙瓒,图谋南北夹击我军,其心可诛。 如今他新定豫州,根基未稳,我们可联合徐州刘备,再命青州袁刺史出兵,三路合围,曹操旦夕可破!” 他话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若是袁谭领兵伐曹立下大功,就算主公偏爱幼子,也不能无视长子的赫赫军功,储位之争便还有转机。 辛评也上前附和:“郭公所言极是。骠骑将军苏弘素来守境安民,并无出关争天下的野心。只要主公击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苏弘断不会轻易翻脸。届时再徐徐图之,天下可定。” 袁绍微微点头。 他素来不喜曹操。 当年曹操不过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如今迎了天子,便总想着和他掰手腕。 先前与公孙瓒对峙时,曹操还借口相助,实则想渡河偷袭邺城,这笔账他记到现在。 见袁绍意动,审配立刻站了出来。 他是冀州派的核心,绝不能让郭图借着伐曹帮袁谭攒功劳。 “主公不可!” 审配声如洪钟,“曹操虽有不臣之心,终究只是癣疥之疾。骠骑将军苏弘坐拥并州、司隶、凉州,又占了代郡、上谷,已对我冀州形成半包围之势。若我们倾全力南下攻曹,苏弘趁机出兵夹击,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逢纪也紧跟着出列:“审公所言甚是。苏弘在北疆开榷市、建牧场,一旦让他经营成熟,钱粮兵马只会越来越强,必成心腹大患。不如趁他刚接纳数十万流民、军粮吃紧之时,联合曹操、刘表、张鲁,四面合围,先灭苏弘。得了并州、凉州、西域之地,再回头收拾曹操,易如反掌。” 审配又补了一句:“况且苏弘打压世家、分田授民,早已得罪了天下士族。主公兴兵,各地世家必然群起响应。伐苏弘,远比伐曹操更得人心。就说幽州本地世家,听闻要对苏弘用兵,定然全力相助。” 袁绍被说得又犹豫起来。 苏弘的兵锋他见识过,河内一战,至今想起仍有忌惮。 可曹操近在咫尺,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同样是心头大患。 他手指敲着案几,一时拿不定主意。 堂下颍川派与冀州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隐隐有了火药味。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主公!大事不好!袁术在寿春称帝了!”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议事堂安静下来。 袁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那个素来眼高手低的堂弟,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称帝了? 寿春城内,旌旗换色,鼓乐齐鸣。 袁术凭着河内人张炯所献的符命谶文,公然登基称帝,建国号仲氏。 他下诏设置公卿百官,在城南城北筑起祭天高台,行郊祀之礼, 又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一应仪仗规制皆仿天子排场,架势摆得十足。 第266章 早有预料 可帝位坐定,袁术非但没有整军安民,反倒愈发奢靡荒淫。 后宫妻妾数百人,个个身着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流水般送进宫中。 他最宠爱的冯夫人遭其余妃嫔嫉恨,被人合谋绞杀。 袁术竟丝毫不起疑,只当她是郁郁而终,下令以厚礼下葬,全没查问幕后之人。 为了收拢人才,他特意写信给沛相陈珪。 二人皆是公族子弟,少时素有交情。 信中写道:“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智勇兼备者得天下。今海内分崩,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你我旧交,若肯来辅佐我,他日功成,你便是我心腹肱骨。” 当时陈珪的次子陈应正在下邳,袁术索性将人扣下做人质,笃定陈珪必会就范。 没过几日,回信送到寿春。 陈珪的字迹刚劲有力,字字诛心:“秦末暴虐,百姓苦不堪言,方才土崩瓦解。今汉室虽衰,却无秦末苛政。曹将军英明神武,奉天子以安天下,扫平凶逆指日可待。 我本以为足下会同心协力,匡扶汉室,不料足下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寻死路,实在令人痛心。 迷途知返,尚可免祸。你我旧交,故吐真言,虽逆耳,实为肺腑。若让我舍身阿附反贼,宁死不从。” 袁术看完信,气得将竹简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却也拿陈珪无可奈何。 他又想拜金尚为太尉,授徐璆上公之位,二人皆宁死不肯屈从。 后来金尚谋划逃回许昌,事泄被袁术斩杀。 可即便杀了人,也挡不住麾下众叛亲离。 汝南袁氏的名头,往日还能笼络人心, 可袁术一称帝,便成了天下公敌,再没人敢与他攀交情。 孙策在江东得知消息,当即写信痛斥袁术僭越,随即与之决裂。 他派徐琨驱逐袁术任命的丹阳太守袁胤, 命孙辅屯兵历阳扼守要道, 吴景、孙贲也尽数脱离袁术,投奔孙策。 袁术暗中唆使丹阳宗帅祖郎煽动山越袭扰孙策, 结果祖郎兵败被擒,反倒让孙策彻底平定了丹阳。 消息传回寿春,袁术气得大病一场,实力折损大半。 与此同时,许昌朝廷下诏,命刘备、孙策、陈瑀共伐袁术。 可还没正式开打,陈瑀便图谋袭击孙策,反被孙策击败。 袁术见有机可乘,命大将张勋、桥蕤联合韩暹、杨奉,率步骑数万,分七路杀奔徐州,想趁着称帝的势头一举拿下刘备。 消息传到徐州,刘备立刻召陈登父子商议。 “当年在洛阳,韩暹、杨奉二人好歹还护过天子,如今竟屈身侍奉袁术这反贼。” 刘备眉头紧锁。 陈珪抚须一笑,计上心来:“玄德公勿忧。袁术称帝失尽人心,韩暹、杨奉不过是被利诱而来。玄德公与二人有旧,可修书一封,许以粮草辎重,劝他们反戈一击。内外夹击,张勋必败。” 刘备闻言大喜,当即依计行事,派人送密信给韩暹、杨奉。 信中写道:“二位将军昔日护驾东归,功在社稷。如今怎能依附袁术这篡逆之贼?袁术刻薄寡恩,岂是可托身之人?不如与我联手,共破袁军。破贼之后,所有粮草辎重尽数归二位,另有重赏。” 韩暹、杨奉本就是流寇出身,跟着袁术本就为了钱粮。 二人一合计,觉得刘备说得有理,跟着反贼混终究没好下场,当即应允。 数日后,张勋率军进至下邳,正准备攻城,身后韩暹、杨奉的兵马忽然倒戈,向着袁军阵中杀来。 刘备趁势开城出击,两面夹击,袁军瞬间大乱。 张勋弹压不住,大败而逃。 士卒战死、溺死在泗水中的不计其数,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桥蕤也死于乱军之中。 经此一败,袁术元气大伤,再无力主动出击。 许昌城中,曹操正调集兵马,准备亲征袁术。 郭嘉入府求见,开门见山:“主公,此番南征袁术,后顾有二。其一,袁绍素来与袁术不和,又刚定幽州,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相助,此不足为虑。 其二,骠骑将军苏弘坐拥关中,虎视眈眈。若主公大军南下,他趁机出兵关东,我们便腹背受敌了。” 曹操颔首:“奉孝所言极是。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与苏弘暂结盟好。” 郭嘉从容道,“遣使送粮草布帛入长安,约定互不攻伐。苏弘新近接纳数十万流民,钱粮吃紧,必然乐见其成。稳住了关中,主公便可放心南征,剿灭袁术。” 曹操深以为然,当即命刘晔为使,带着粮草布匹赶赴长安。 长安,骠骑将军府。 刘晔抵达后,先被安置在驿馆歇息。 贾诩、荀彧、荀攸、田丰四人一同来见苏弘。 “主公,曹操派刘晔前来,想与我们定互不攻伐之约,送来粮草布匹为礼。” 贾诩先开口说明来意。 苏弘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四人:“你们怎么看?” 荀彧上前一步:“回主公,如今府库钱粮虽有西域商路和榷市补给,可安置流民消耗巨大,仅能支撑小规模战事,无力出关与曹操决战。” “文若所言甚是。” 贾诩接话,“曹操送来的粮草正好补了缺口,答应他也无妨。我们眼下也不宜与曹操撕破脸。” 荀攸微微一笑,补充道:“主公,臣以为,除了钱粮,还可再加一条。让曹操不得阻拦中原流民入关。袁术称帝,中原必再起战乱,流离百姓只会更多。” “这条必须加上。” 苏弘点头。 田丰略一沉吟:“主公,袁术称帝,天下共讨。我们要不要也出兵,表明一下态度?” “出兵就不必了。” 荀攸摇头,“关中距寿春千里之遥,长途出兵损耗太大,不现实。” 苏弘淡淡道:“发一道讨袁檄文即可,兵就不出了。袁术撑不了多久,蹦跶不了几天。” 话音刚落,贾诩猛地一拍额头,失声笑道:“哎呀!臣竟现在才反应过来!主公先前说的中原大变,莫非就是袁术称帝?!” 一句话点醒了其余三人。 第267章 惊闻 荀彧、荀攸、田丰皆是一愣,随即面露惊色。 早在许久之前,主公就断言中原必有大变, 他们猜来猜去,猜了曹操、猜了袁绍, 却唯独没料到袁术竟敢公然称帝,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份对天下局势的预判,精准得近乎神异。 四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由衷的敬佩。 主公足不出关中,却能算准千里之外的变局, 这份眼界与格局,他们望尘莫及。 苏弘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 “答应曹操的条件,我们也不是真的闲着。趁关东诸侯混战无暇西顾,正好调兵攻取汉中,拔掉身后这根钉子。免得日后与关东决战时,背后总有人掣肘。” 贾诩双目一亮,当即拱手:“主公深谋远虑,臣等远不及!” “以徐荣为主将。” 苏弘下令,“调荥阳马超、代郡庞德为副将,即刻赶赴陈仓集结,整兵备战。” “诺!” 四人齐声应命,胸中皆是热血翻涌。 拿下汉中,关中便可高枕无忧。 待中原混战落幕,便是骠骑军东出、横扫天下之时。 长安,骠骑将军府侧厅。 荀攸出面接待曹操的使者刘晔。 二人分宾主落座,先议定了互不攻伐的盟约。 曹操以粮草布匹为礼,苏弘承诺不趁曹军南征时出兵司隶,各取所需,谈得还算顺畅。 正事谈完,刘晔话锋一转,拱手笑道:“公达先生,还有一事相求。先前颍川都尉李通,因阻拦流民入关与华雄将军起了冲突,被请入关中做客。如今两家盟好,不知可否让李某随我一同回去?丞相愿再出一笔钱粮,权当谢礼。” 他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早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李通是曹操麾下得力边将,被扣在关中终究是个麻烦, 他本以为至少要费几番唇舌才能谈成。 荀攸端着茶盏,神色平淡。 留着李通本就没什么大用,杀了平白结怨,关着还费粮食。 反倒不如放回去。 李通亲眼见过关中的政令民生,回去后再看待流民入关之事,未必还会像先前那般强硬。 让一个见识过骠骑将军治下的人守颍川,比换个一无所知的强硬派划算得多。 心里盘算已定,荀攸面上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李将军虽是败军之将,却也是条汉子。主公素来敬重勇将,本就没为难他。既然曹丞相有意,看在两家盟好的份上,人你带走便是。钱粮按规矩来就好。” 刘晔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 他心中暗叹,荀攸不愧是苏弘麾下谋主,通透得很。 放人既卖了曹操人情,又全了盟约体面,半点亏都不吃。 “公达先生快人快语,晔佩服。” 刘晔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骠骑将军与先生了。” 荀攸淡淡一笑:“子扬兄不必客气。回去替我转告曹丞相,流民入关之事,还望行个方便。都是大汉百姓,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自然自然。” 刘晔连忙应下。 双方一拍即合,当日便办好了交接。 李通得以脱身,跟着刘晔返回许昌。 这一趟关中所见所闻,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印记。 许昌这边,曹操接到刘晔回信,得知关中稳住,再无后顾之忧, 当即点起大军,亲自挂帅南征袁术。 袁术听闻曹操亲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正面硬刚。 他索性带着后宫亲信渡淮河南逃,只留下李丰、梁纲、乐就三员大将, 领数万兵马镇守蕲阳,想凭着城池拖住曹操。 曹军兵临蕲阳城下,曹操立马阵前,问计于郭嘉:“奉孝,袁术弃城而逃,留四将拒守。蕲阳城坚,硬攻伤亡太大,你有何良策?” 郭嘉摇着羽扇,笑道:“李丰三人有勇无谋,听闻我军势大,心中怯战,却又奉了袁术死令不敢退。 丞相可派一支弱兵佯攻东门,故意露破绽,诱他们出城追击。三路伏兵设于道旁,待他们出城,四面合围,三将可一战而擒。” “好计!” 曹操抚掌大笑。 当日,曹操命于禁率三千老弱士卒,大张旗鼓攻打东门, 战鼓敲得震天响,攻势却绵软无力。 城上李丰见状,果然动了心思。 曹军远来疲敝,若是能出城打个胜仗,挫挫锐气, 哪怕最后没有守住,也能给袁术一个交代。 “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李丰一马当先,带着梁纲、乐就二将开了东门冲出来。 于禁接战几个回合,佯装不敌,拨马便退,连旗帜都扔了一地。 “追!” 李丰杀得兴起,率军紧追不舍。 追出不到五里,两边山谷中忽然喊声大作。 夏侯惇、乐进各率精骑从左右杀出, 曹操亲率中军从正面压回,三路合围,将李丰等人团团困在当中。 袁军瞬间大乱,士卒四散奔逃。 李丰怒喝着整军突围,正撞上夏侯惇。 二马相交,战不数合,夏侯惇一枪挑落李丰于马下。 乐进纵马冲入阵中,手起刀落斩了梁纲。 乐就想往回跑,被于禁截住,也随后战死阵前。 主将一死,剩下的袁军尽数弃械投降,蕲阳城不攻自破。 经此一战,袁术麾下最后一支能战的精锐全军覆没。 他渡淮南逃之后,地盘越来越小,粮草耗尽,众叛亲离, 自此一蹶不振,再也翻不起风浪。 与此同时,汉中,汉宁郡太守府。 阎圃攥着一封急报,脚步匆匆赶到张鲁的公房外,抬手急促地敲了敲门。 “进来。” 阎圃推门而入,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府君!大事不好!陈仓方向有大批兵马集结,动向直指汉中。骠骑将军苏弘,怕是要对我们用兵了!” 张鲁正握着毛笔抄写经文,闻言手猛地一抖,墨汁滴在帛书上,晕开一大片。 他抬头看着阎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消息准确?会不会看错了?” “千真万确。” 阎圃沉声道,“有信徒跟着商队从凉州回来,亲眼看见大队士卒往陈仓开拔,甲胄鲜明,粮草辎重无数,绝非寻常换防。” 第268章 求援荆州 张鲁放下笔,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强作镇定: “说不定…… 是骠骑将军在练兵呢?袁术在寿春称帝,他不是发了檄文讨伐吗?说不定是要东征讨袁。” 阎圃看着他自欺欺人,苦笑一声:“府君,袁术远在寿春,中间隔着曹操的豫州、兖州。 苏弘要讨袁,也该走函谷关、虎牢关,怎会从凉州陈仓调兵?他集结重兵于西境,不是打曹操,就是打我们。” 张鲁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瘫坐回席上:“我何尝不知道。可汉中地小民寡,怎么挡得住骠骑将军的兵锋? 上次我们不过试探着攻了一次武都,就折了几千人马,最后还是花钱把俘虏赎回来的。如今他大军压境,你让我怎么办?” “府君莫急。” 阎圃劝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不如召文武众人前来议事,看看有没有万全之策。” “也只能如此了。” 张鲁有气无力地点头。 不多时,张鲁的弟弟张卫,大将杨任、杨昂,还有一众文武官员齐聚议事厅。 阎圃把陈仓调兵的消息一说,堂下顿时神色各异。 有人脸色煞白低头不语,有人面露激愤跃跃欲试,还有人捻着胡须低头沉思。 张鲁扶着额头,疲惫道:“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一个文官率先出列,声音发颤:“府君,骠骑将军势大,凉州军天下闻名。以我们汉中的兵力,根本挡不住。依臣之见,不如…… 降了吧。至少能保全百姓,也保全我等身家。” 这话正说到张鲁心坎里,他微微点头:“这也是老成之言。” “不行!” 张卫猛地站出来,高声道:“兄长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苏弘的兵再强,还能飞过阳平关不成?阳平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我亲自镇守,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休想踏进来一步!” 旁边一个本地世家出身的官员也跟着附和:“张将军所言极是。还没打就投降,太过窝囊。 况且苏弘打压世家、分田地、查隐户,我们要是降了,祖宗基业都保不住。依臣之见,可遣使去荆州,联络刘荆州。请他出兵武关,牵制苏弘的兵力。两面夹击,未必不能胜。” “刘表?” 阎圃冷笑一声,“上次我们约他共击武都,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最后连一兵一卒都没派。此人优柔寡断,又受蔡氏掣肘,最不可信。指望他,不如指望阳平关的天险。” 张卫却不以为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张绣降了刘表,驻守南阳宛城。只要我们许以重利,刘表就算自己不出兵,也会让张绣出兵。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牵制苏弘不少兵马。” 堂下众人七嘴八舌,主战的占了多数。 毕竟苏弘的新政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没人愿意束手就擒。 张鲁见弟弟和本地士族都主战,心里虽怕,也不好再提投降。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头:“既然如此,便依你们。张卫,阳平关防务交给你,杨任、杨昂随你一同前往,务必把好关口。阎圃,你为使者,去荆州见刘表,务必请他出兵相助。” “臣弟遵命!” 张卫意气风发,拱手领命。 阎圃叹了口气,也只得应下。 一场关乎汉中存亡的备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陈仓方向,徐荣、马超、庞德三路大军正悄然集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取汉中。 阎圃踏上前往荆州的路途时,心里满是无奈。 在他看来,汉中根本没有硬扛的必要。 张鲁胸无大志,汉中偏居一隅,除非能先吞益州凭险自守,否则绝无和苏弘掰手腕的资格。 对方坐拥凉、并、司隶与西域,兵精粮足,谋臣如云, 单凭汉中一郡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倒不如开城投降,既能保全百姓士卒,也能保张家富贵。 可张鲁的弟弟张卫不甘心,汉中本地的世家大族更不甘心。 苏弘治下打压豪强、分田查户、削弱世族权柄的政令早就传到了汉中, 世家们怕丢了田地人口、失了特权,宁可死战也不愿归顺。 这群人手里有兵有粮,张鲁也不能强压。 真逼急了,他们说不定会转头拥立张卫另起炉灶。 汉中的世家可不是凉州那些被打服的边塞小族, 盘根错节百年,真闹起来,汉中先就乱了。 至于荆州刘表,虽说苏弘那边编排他是 “蔡家赘婿” 的话有些刻薄, 可荆州的事,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荆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和苏弘开战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也是上次阎圃来荆州,刘表口头答应却按兵不动的根由。 不过张卫有句话没说错。 荆州可以不出兵,却有余粮。 只要舍得花钱粮,宛城的张绣未必不肯动一动。 就看刘表愿不愿意掏这个钱了。 襄阳,州牧府。 刘表听闻阎圃又来了,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上一次人家来求同盟,自己满口应承,结果一兵一卒都没派,说起来确实不占理。 可面上他依旧端着州牧的架子,客客气气把人请进府中。 “阎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刘表笑着让座,“不知此番前来,又有何见教?” 阎圃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刘荆州,实不相瞒。骠骑将军已在陈仓集结重兵,不日便要攻打汉中。我家府君势单力薄,特命在下前来,再求荆州援手。” 刘表眉头一皱,故作惊讶:“竟有此事?苏弘无端兴兵,未免太过霸道。” “可不是无端。” 阎圃看着他,语气恳切,“汉中若破,苏弘手握蜀地门户,下一步必是南下益州、东出武关。到时候荆州西北两面受敌,怕是也不得安宁。唇亡齿寒的道理,想来刘荆州比在下更清楚。” 这话正戳中刘表的心事。 他一想起苏弘当年派人编排自己、散布 “蔡家赘婿” 的说辞,心里就窝火。 第269章 你怎么看? 先前苏弘占了司隶,他就隐隐不安, 如今对方要拿汉中,再坐视不理,日后麻烦更大。 沉吟片刻,刘表缓缓开口:“此事我不能独断。不过…… 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和张绣说。他驻守宛城,离武关近,出兵方便。只是人家出兵要粮要饷,就看你们汉中肯出多少了。” 阎圃一听有戏,连忙道:“钱粮我们汉中愿出大半。只是此事关乎荆州安危,还望刘荆州也出一部分。张绣若能出兵牵制武关守军,苏弘首尾难顾,汉中便能守住,荆州也能安枕。” 刘表捻着胡须想了想,终究点了头:“也好。我便出一部分钱粮,与你们一同资助张绣。也算为荆州守好西北门户。” 阎圃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跑一趟。 他清楚刘表这是拿张绣当枪使,可只要能拉上张绣,就算完成了张卫交代的差事。 几日后,荆州与汉中的使者一同抵达宛城,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金银。 张绣坐在大堂上,看着抬上来的钱粮箱子,脸上笑得豪爽,拍着胸脯道: “二位放心!苏弘无故兴兵,犯我邻邦,我张绣岂能坐视?钱粮我收下了,不日出兵武关,定要牵制住他的兵马,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使者见他答应得痛快,大喜过望,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兴冲冲回去复命了。 人刚走,胡车儿就从后堂走了出来,皱着眉问:“将军,您真要出兵打武关?苏弘的兵可不是好惹的,咱们就这点家底,犯不上跟他死磕啊。” 张绣嗤笑一声,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漫不经心道:“傻话。有人送钱送粮,为什么不收?至于出不出兵,那得看情况。” 他放下金饼,眼神里满是算计:“要是苏弘攻汉中不顺,吃了亏,咱们就趁机出兵捞点好处,说不定还能打回凉州老家。 要是苏弘占了上风,咱们就是凉州同乡,好好的打什么仗?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犯不上刀兵相见。” 胡车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了:“将军高明!合着咱们是两边都不得罪,白得钱粮?” “不然呢?” 张绣斜了他一眼,“真跟苏弘死拼?拼赢了也是给刘表、张鲁做嫁衣,拼输了咱们这点家底全没了。坐山观虎斗,哪边有利靠哪边,这才是长久的活法。” 胡车儿连连点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是凉州人,这些年总听同乡说苏弘治下的凉州日子好过, 心里本就不愿和老家的兵马打仗。 现在听张绣这么说,自然乐意。 消息传回汉中,张卫和一众世家顿时士气大振。 有张绣在宛城牵制,又有荆州钱粮支援,张卫更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他亲自挂帅,带着杨任、杨昂二将,领数万兵马进驻阳平关, 沿山修筑城墙、布设鹿角,硬生生在原有基础上,把关城往外扩了十余里。 这日,张卫带着二将登上关楼,望着连绵起伏的城墙和山下险峻的地势,意气风发。 “你们看!” 他指着关下,朗声笑道,“有此雄关,再加上数万精兵,苏弘就算带十万人马来,又能如何?他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杨任跟着点头,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阳平关易守难攻,历来是蜀地门户,骠骑军虽强,也未必能攻得进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当年武都一战,他们也觉得自己兵多将广,结果被凉州军打了个大败, 几千弟兄折在里面,最后还是花钱赎的人。 苏弘的用兵之诡、士卒之悍,他是亲身领教过的。 杨昂也在旁附和,可眼神里同样藏着几分忧虑。 张卫只看到了关城坚固,却没看到苏弘麾下那些攻城器械、那些奇谋诡计。 真打起来,光凭地势,未必守得住。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 张卫现在正志得意满,又是主将,说丧气话只会惹他不快。 张卫浑然不觉二将的心思,拍着城垛豪情万丈:“等打退了苏弘,咱们乘势北上收复武都,让他知道知道汉中的厉害!” 关下旌旗招展,营寨连绵,看起来声势浩大。 只有杨任和杨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这一仗,恐怕没有将军想的那么好打。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 刘表的使者递上书信时,袁绍正对着舆图出神。 袁术在寿春称帝的消息传来,彻底打乱了他南下伐曹的计划。 天下人都盯着汝南袁氏,他这时候要是发兵打曹操,难免落个 “同宗相护、暗助僭逆” 的名声,得不偿失。 展开书信,刘表的字迹跃然纸上: “景升顿首本初兄台鉴: 今骠骑将军苏弘拥兵关中,虎视河北,西侵汉中,南逼荆襄,实为天下大患。 鲁守张鲁愿举汉中兵马牵制其西翼,景升亦当命宛城张绣出兵武关,扰其南线。 兄台若能挥师河内,逐苏弘之兵出河北,则三面合围,苏弘首尾难顾,必受重挫。 此乃解朝廷之危、安四海之心的良机,望兄台察之。” 袁绍看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眼中泛起精光。 他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动兵的由头,刘表就送来了台阶。 苏弘西征汉中,正是兵力西倾的时候。 若让他顺利拿下张鲁,没了后顾之忧,往后专心对付河北,自己就更被动了。 趁着他西线开战,从河内捅一刀,既能把苏弘的势力赶出河北, 又能坐实自己 “匡扶汉室、讨伐跋扈” 的名声,一举两得。 他当即命人召审配、逢纪二人入府议事。 郭图、辛评那帮颍川人一门心思撺掇他打曹操,想帮袁谭立功,这种时候召他们来,只会徒生争执。 审配、逢纪是冀州本土派,素来以冀州安危为先,必然支持先对付苏弘。 不多时,二人联袂而来。 袁绍将刘表的书信递下去,沉声道:“荆州刘表派人来,约我共击苏弘。张鲁在汉中牵制,张绣出武关扰南线,他想让我出兵河内,逐苏弘出河北。你们怎么看?” 第270章 试探试探 审配看完信,眉头舒展,当即拱手:“主公,此乃天赐良机!” 他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河内郡:“河内郡卡在我冀州与司隶之间,被苏弘占着一半,就像一把刀顶在咱们胸口。 此前他主力在东,我们不好轻动。如今他集兵陈仓,要打汉中,西线吃紧,河内守备必然空虚。趁此时机出兵,师出有名,又能拔掉这根眼中钉。” “至于南边的曹操,” 审配语气笃定,“袁术僭逆,天下共伐。主公此时若伐曹,必遭世人非议。但若伐苏弘,便可打着‘讨跋扈、安汉室’的旗号,名正言顺。颍川诸公想南下的心思,大可先放一放。” 逢纪也在旁点头附和:“正南所言极是。不过臣以为,不必发重兵。苏弘用兵诡谲,河内虽虚,也未必好啃。 不如先派偏师试探,能胜便顺势收复各县,就算不利,也不伤我军根本,还能探探他河内守军的虚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原黑山军首领陶升,昔年在河内一带活动多年,熟悉地形民情。命他为将,领三万兵马先行,最合适不过。即便有失,也损不到主公的嫡系精锐。” 袁绍听得连连点头。 审配的大局,逢纪的细腻,正合他的心意。 既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又不愿拿冀州老本去硬拼, 试探进攻,进退自如,最是稳妥。 “好。” 袁绍一拍案几,定下计策,“就按二位说的办。传我将令,拜陶升为建义中郎将,领三万兵马,克日进军河内郡,务必要把苏弘的势力,给我从河北赶出去!” “诺!” 二人齐声领命。 军令传下,邺城军营即刻动了起来。 三万兵马整甲备粮,朝着河内方向开拔。 平静了近两年的河内边境,烽烟再起。 长安,骠骑将军府。 李儒怀抱着一叠密报文书,步履匆匆穿行在廊下。 沿途官吏见了,纷纷停步侧身行礼,没人敢上前寒暄。 影卫司主官亲自持报而来,必然是有要紧军情。 行至苏弘公房外,典韦见他神色凝重,二话不说便推开了房门。 李儒长驱直入,走到案前低声道:“主公,汉中张鲁没有坐以待毙。据影卫回报,阎圃已再次赶赴荆州,怕是要游说刘表,联兵对付我们。” 苏弘放下手中的屯田文书,淡淡一笑:“刘表不过守户之犬罢了。就算张鲁求上门去,荆州本地世家也不会答应动兵,他做不了这个主。” 李儒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继续道:“刘表确实调不动荆州世家的兵,可南阳宛城还有张绣。张济死后,他接了那支凉州兵马,如今算是刘表的北门屏障。这次阎圃前去,十有八九是要说动张绣出兵。” 苏弘眉头微挑,倒是把这个变数漏了。 他拿起文书细细翻看,上面将张绣的底细写得明明白白。 当初张济引兵入荆州,攻穰城时中箭身死,军中瞬间群龙无首。 张济的侄子张绣,论资历本压不住一众老卒, 亏得他婶婶邹氏出面,联络张济旧部胡车儿等人, 又念着张绣平日待人宽厚,才一致推他为主。 可接了兵权,日子也不好过。 这支凉州军孤悬在外,无粮无地,在南阳连个落脚的安稳城池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张绣只得派人去见刘表,甘愿为他镇守北境,抵御曹操。 刘表也正需要人挡着北边的兵锋,便借了宛城给他,让他做了荆州的 “看门人”。 说是借城,实则寄人篱下。 张绣全靠刘表接济粮草,对方真有吩咐,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苏弘看完,将文书轻轻放下,反而笑了。 “张绣能在张济死后稳住这支兵马,就不是蠢人。不是蠢人,就不会主动来找咱们死磕。”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武关舆图, “刘表、张鲁就算给他再多钱粮,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家底够不够耗。武关天险摆在那儿,不是说打就能打下来的。钱粮没了能再赚,兵打光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弘语气笃定:“放心吧,他只会坐山观虎斗。咱们占上风,他就按兵不动;真要是咱们露出败相,他说不定才会上来咬一口。只要阳平关打得顺,张绣那边掀不起风浪。” 李儒闻言松了口气,拱手笑道:“主公思虑深远,臣远不及也。” 苏弘摇了摇头,看向他:“光一个张绣,你不会急着来报。还有别的动静?” “主公料事如神。” 李儒又取出一封文书递上,“曹操刚和我们定了盟约,收到刘表的信也没动静。倒是冀州袁绍,被说动了。他派了原黑山军将领陶升,领三万人马往河内去了,说是要试探试探我们的守备。” 苏弘听到 “陶升” 二字,略一思索便想起了此人来历。 这陶升早年间是黑山军的一个渠帅,和张燕是旧识。 他读过几年书,心思活泛,比一般山贼有眼界得多。 当年袁绍在薄落津大会宾客,后方魏郡突然发生兵变, 乱兵联合黑山军于毒部,一举攻破了袁绍的大本营邺城。 消息传到前线,满座宾客都慌了神,不少人家眷都在邺城里,哭喊声一片。 就在邺城大乱、人人都在趁火打劫的时候,陶升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带着自己的部众从西门入城,非但没跟着劫掠,反而封了官府府库, 派兵护住士族宅邸,又找来车辆,把袁绍的家眷、还有城中没来得及逃的官员士族,一股脑全护送出了城, 一路亲自带兵送到了斥丘,半点没敢怠慢。 就这一手,直接换了他后半辈子的前程。 袁绍脱险后对他感激不尽,当即把他收归麾下,授了官职。 昔日的黑山贼,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也正是他这一反水,让黑山军失去了邺城的内应, 后来逐渐被袁绍分化瓦解,再也成不了气候。 “倒是个聪明人。” 苏弘放下文书,笑道,“聪明人就惜命,不会死战。他去河内,顶多就是攻几个县城探探虚实。 高顺在河内守了这么久,对付他绰绰有余。只要高顺硬气些,打上两仗,陶升见占不到便宜,自己就退了。” 第271章 锦马超 李儒笑着点头:“主公既这么说,河内便无需多虑。当务之急,还是陈仓一线,如何拿下阳平关、破汉中。” “正是。” 苏弘神色郑重了几分,“你送来的这些还不够。我要阳平关的详细布防,张卫的主营位置,各处隘口的守军数量。 让影卫司的兄弟们加把力,潜进去摸清楚。真要是攻下汉中,影卫司记首功。” 李儒闻言,神色一凛,郑重躬身行礼:“请主公放心。影卫司上下,必不负主公所托!”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公房之中,苏弘重新看向舆图上的阳平关,目光沉静。 汉中这一战,不仅是拓土,更是为日后东出天下,拔掉身后最后一根芒刺。 送走李儒不多时,贾诩推门走了进来。 苏弘抬眼见是他,笑着开口:“文优刚送来刘表、袁绍配合张鲁围我的消息,文和先生此来,总该是带点好消息了吧?” 贾诩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主公自金城起家时,臣便与主公说过,新政动了世家豪强、部族酋首的根本,本就是逆世而行。 如今局面铺开,四方掣肘只会越来越多,哪有那么多好消息。” 苏弘闻言也笑了笑,语气却很坚定:“话虽如此,可事已至此,断无半途而废之理。这条路既然选了,便只能一往无前,走到底便是。” “臣也是此意。” 贾诩颔首,随即递上一份文书,“说正事。大军从陈仓入汉中,必经河池。那地方如今在氐王窦茂手里,此人据险而守,怕是不会轻易放我们借道。” 苏弘眉头微蹙:“可遣使去谈,许以财帛,借道而行?” “难。” 贾诩摇头,“窦茂怕的不是借道,是假道伐虢。他做惯了河池的土皇帝,手里攥着部众生杀大权,日子逍遥得很。一旦归顺,按咱们的新政,要编户、要授田、要设官吏,他这个氐王就成了摆设,再也不能作威作福。所以他宁肯守着山沟沟,也绝不会降。” “既是不识时务,那便顺手除了。” 苏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回去告知中枢台,作战计划里加上剿灭窦茂一部。平定汉中,顺便把河池的氐人也一并理顺。” 贾诩笑着应下。 长安诸事交代妥当,苏弘便带着典韦、李儒、荀攸,亲赴陈仓前线。 氐人部落的招降、安置、编户,都涉及新政根本, 不是徐荣这些战将能定的,必须他亲自拿主意。 消息传到陈仓,徐荣当即带着马超、庞德及一众将校,出城十里相迎。 苏弘远远见了,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笑道: “诸位何必远迎。军中事务繁忙,为了接我耽误正事,下不为例。” 徐荣躬身行礼:“主公亲临,臣等自当出迎。军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并无耽搁。” 旁边马超按捺不住,笑着上前:“主公,征讨张鲁算什么大事,有我和庞令明在,保管一战拿下阳平关,把张鲁的人头给您送到帐下!”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苏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却不能有半分轻视。张卫据守阳平关天险,大意不得,真栽了跟头,吃苦的是三军将士。” 马超神色一正,拱手道:“末将受教!” 庞德也在旁颔首:“主公教诲,臣等铭记于心。” 几人寒暄几句,便并辔入城。 进了陈仓,苏弘第一站便去了粮仓、军械库。 徐荣一路陪同,边走边禀:“回主公,仓中存粮足够三万大军三月之用,后续武都、天水的粮草还在陆续运来。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车皆已备齐,箭矢、甲胄充足,士卒操练也未停歇。” 苏弘一个个粮仓看过去,见粮囤码得整整齐齐,防潮、防火措施都做得妥当; 军械库里兵器甲胄分门别类,擦拭得锃亮,没有半点锈蚀。 他微微点头,看向徐荣:“伯达治军,果然滴水不漏。有你坐镇陈仓,我很放心。” 徐荣神色不变,躬身道:“分内之事,不敢当主公夸赞。” 当日下午,苏弘升帐议事。 李儒先将河池窦茂的情况当众说明:“氐王窦茂拥部众万余,青壮数千,据守河池山口,依山建寨,意图阻我大军入汉中。 此人并无投靠张鲁之意,只是怕我军假道伐虢,夺他的地盘,断他的权柄。” “鼠目寸光。” 苏弘冷笑一声,“他以为守着山沟就能独善其身?逆大势而行,不过是自取灭亡。”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朗声道:“马超听令!” “末将在!” 马超立刻出列,脸上难掩喜色。 “命你为先锋,领两千精骑,即刻出兵河池。破寨斩酋,为大军开路。” “诺!” 马超朗声应命,接过兵符,转身便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次日天刚亮,马超便率军抵达河池山口。 氐人的山寨建在半山腰,山路狭窄,两侧都是密林,易守难攻。 窦茂站在寨墙上,见汉军兵少,顿时嗤笑:“汉人就这点人,也敢来闯我河池?” 他当即下令开寨,派五千氐兵冲下山来,想一口吃掉汉军先锋。 马超见氐人冲来,不惊反喜。他提枪纵马,厉声大喝:“儿郎们,随我杀!” 银枪白马,如一道闪电冲入敌阵。 马超枪法凌厉,枪尖所到之处,氐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合。 身后两千精骑跟着冲锋,马蹄踏得山石震动,直把氐人的冲阵冲得七零八落。 窦茂在山上看得心惊,没想到汉将竟如此勇猛,连忙下令收兵回寨,想凭险死守。 “想跑?” 马超眼中厉色一闪,“弓弩手压制!敢死队,随我攀寨!” 他亲自带队,顺着山侧小路往寨墙摸去。 氐人居高临下放箭,汉军士卒举着盾牌掩护,一步步逼近寨墙。 马超纵身一跃,长枪挑翻两名守寨氐兵,翻身跃上寨墙,银枪横扫,硬生生杀出一个缺口。 第272章 进山 后续汉军蜂拥而入,山寨瞬间被攻破。 窦茂带着亲卫想往后山逃,正撞上庞德率人堵在山口。 两马相交,庞德手起刀落,直接将窦茂斩于马下。 负隅顽抗的氐族青壮战死大半,余下的尽数投降。 一时间,河池山谷间尸横遍野, 剩余氐人望着汉军的刀枪,个个面露惧色,再不敢有半分反抗之心。 消息传回陈仓,苏弘召荀攸、李儒商议处置之法。 李儒率先开口:“主公,氐人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反,留着终是祸患。依臣之见,尽数诛之,以绝后患,也能震慑其他部族。” 荀攸皱眉摇头:“全数诛杀太过,也损主公仁名。不如五抽一,斩杀青壮首恶,其余打散编入屯田,方可安稳。” 苏弘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道:“杀,只能镇一时,不能安一世。氐人也是人,只要编户授田、教其汉俗、与羌人一般安置,久而久之,自然会融入大汉。” 他看向二人:“我的意思是,将降者尽数迁往扶风、天水一带,分散安置,与当地羌人杂居。设官吏管束,开学堂教化,按律授田。只要能吃饱饭、过安稳日子,没人愿意天天造反。 从前大汉不把他们当人看,动辄征伐屠戮,他们才会屡屡反叛。如今我们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安稳,他们自然不会再反。” 李儒还想再说,荀攸却先拱手道:“主公深谋远虑,着眼长远,臣不及也。此法虽见效慢些,却能一劳永逸。” 李儒见状,也只得点头应下。 苏弘随即传令,召田丰速来陈仓,全权负责氐人迁徙安置之事。 “田元皓性情刚直,执法公允,不偏不倚。” 苏弘对二人道,“有他在,便不用担心底下人苛待氐人、克扣钱粮。若是换了旁人,免不了又把氐人当贱民使唤,逼得他们再反,反倒前功尽弃。” 荀攸、李儒深以为然。 田丰虽脾气不讨喜,做事却最是公正牢靠, 这种差事交给他,最让人放心。 窦茂既死,河池通路大开。 横在入汉中途上的第一道障碍,被彻底拔除。 大军休整两日后,便将拔营南下,直逼阳平关。 大军拔营南下,一头扎进了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入眼皆是峭壁深涧,栈道悬空架在山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路面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不少地方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辎重车马更是难行,士卒们推着粮车、扛着攻城器械, 一步步往前挪,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滑落。 山里湿气重,岩壁上渗着水,路面湿滑。 走了不到半日,队伍里就多了不少崴脚、摔伤的士卒。 有人脚下一滑摔在栈道上,磕得头破血流; 有人扛着器械踩空,半个身子悬在涧边, 亏得同伴眼疾手快拽了回来,才捡回一条命。 苏弘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士卒们步履维艰的模样,眉头紧锁。 他当即勒马传令:“全军拉开间距,外侧拉草绳做护栏!所有人鞋底缠上草绳防滑,靠岩壁一侧行走,不许拥挤争抢!” 命令传下去,士卒们立刻照做。 草绳缠在鞋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果然稳了不少; 外侧拉起的草绳,也给了众人借力的地方。 原本混乱的行军,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行至一处陡坡,一名士卒失足滚落,小腿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冒冷汗。 随行医士赶过来,看着肿起老高的腿,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只敢用布条胡乱裹着。 苏弘恰好路过,翻身下马蹲下身,沉声道:“别乱揉,是骨折。去找两根平直的树枝来,再拿干净麻布。” 他一边指点医士,一边动手帮忙,将树枝贴在小腿两侧,用麻布层层缠紧固定: “骨头断了不能随便挪动,先固定好再抬,不然骨头错位,这条腿就废了。伤口流血的,先用干净布压住止血,别用脏布,容易溃烂。” 医士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这些法子简单实用,却比他们以往的土办法稳妥得多。 那士卒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着牙道谢:“谢主公!” 苏弘拍了拍他的肩:“安心养伤,后面有担架队接你们回后方。” 一路翻山越岭,足足走了三日,才堪堪走出最险峻的一段山路。 这日午后,苏弘与荀攸并辔立在一处山岗上,遥遥望向南方。 山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 “这一路艰险,远超预想。” 苏弘轻叹一声,“汉中不好打啊。” 荀攸颔首,指着南方沉声道:“这才刚入汉中地界。再往南,便是阳平关。此关横亘在秦岭与巴山之间,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关城依山而建,扼守着入蜀唯一的通道,历来是易守难攻的天险。 张卫又横山筑城十余里,把关口修得固若金汤,想破关,绝非易事。” 苏弘望着山路上蜿蜒前行的队伍,看着士卒们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低声道,“这一路行军就伤了不少人,等到了阳平关下,还不知道要葬送多少大好男儿。” 荀攸闻言,轻声劝慰:“主公体恤士卒,三军皆知。正因如此,将士们才甘愿效死力。阳平关虽险,可张卫刚愎自用,仗着天险轻敌,未必没有破绽。主公治军严明,又多有奇谋,未必拿不下这道雄关。” 苏弘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天险就是天险,再大的破绽,也要用人命去填。只盼能少死些人,早日拿下汉中,让这地方的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山风掠过,卷起他的衣袍。 荀攸站在一旁,看着主公的侧脸,心中愈发敬佩。 寻常诸侯攻城略地,只想着胜败功名,唯有自家主公,时时记挂着士卒性命、百姓安危。 也正因如此,这支大军才能跋山涉水、不畏艰险,一步步踏平天险。 稍作休整后,大军继续南下。 远处的云雾之间,阳平关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一场决定汉中归属的硬仗,近在眼前。 第273章 攻关试探 大军行至阳平关前,苏弘并未急于下令攻城。 次日一早,他带着荀攸、李儒、徐荣三人, 在典韦亲卫的护卫下,沿关前山脚缓行,实地察看关防。 抬头望去,阳平关依山脊而建,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恰似两扇巨门死死扼住入蜀通道。 关墙顺着山势绵延十余里,全以千斤巨石砌成,高有数丈,箭垛、女墙排布严整,望楼高耸入云。 山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关上守军甲胄鲜明,刀枪映着寒光,守备之森严,一眼便知。 “好一座雄关。” 苏弘勒住马缰,由衷轻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古人诚不欺我。” 徐荣眯着眼打量半晌,沉声道:“主公,此关地势太过险峻,攻城器械展不开,士卒只能沿狭窄山道仰攻。关上滚石、檑木、箭雨三面落下,硬攻的话,少说要折损万余将士,耗时两月都未必能下。” 李儒抚着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主公,臣有一计。可驱赶新近归降的氐人青壮在前冲阵,消耗守军箭矢滚石,我军主力随后跟进。如此我军伤亡可减半,破关也能快上许多。” 话音未落,荀攸便皱眉反对:“不可!驱民攻城,有伤天和,更损主公仁名。氐人新降,逼他们送死,必生反心,后患无穷。 依臣之见,不如先试探性猛攻一日,摸清守军布防规律、滚石储量,再寻破绽。天险虽固,人心未必无隙。” 苏弘微微颔首。 李儒之计见效快,却失了民心,绝非长久之策。 “就按公达说的来。” 苏弘当即定调,“今日回营整备,明日试探攻城。先摸透张卫的底细,再做计较。” 回到大营,徐荣即刻点兵派将,排布次日攻城事宜。 出征前,苏弘亲自登上点将台。 台下三万将士列阵而立,甲胄齐整,可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谁都看得出来,阳平关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一仗,怕是要血流成河。 苏弘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顺着山风传遍全场: “将士们!眼前这阳平关,是入蜀天险,也是挡在我们面前的一道坎。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怕流血,怕送命。这很正常,没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扬: “但我要问你们,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打下汉中,关中再无西顾之忧,你们家里的田地、妻儿老小,就再也不用担心蜀兵北上劫掠! 往后天下太平了,你们的孩子能安稳进学堂读书,家里的粮食能年年丰收,不用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你们跟着我,从金城走到凉州,走到并州,走到司隶。我苏弘从来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弟兄!有功必赏,有伤必治,战死的弟兄,家中老小我替你们养! 今日,我们一起拿下这阳平关,让汉中的百姓,也能过上咱们关中的安稳日子!”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愿为主公效死!” “拿下阳平关!” 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士卒们个个眼神灼热,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台下不远处,徐荣、马超、庞德并肩而立,看着台上的身影,各有感慨。 马超满眼敬佩,低声道:“主公几句话,就把弟兄们的士气全提起来了。方才我还见不少人脸色紧绷,现在个个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庞德颔首,语气郑重:“主公体恤士卒,赏罚分明,弟兄们是真心服气。这不是靠军法威压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人心。” 徐荣叹了口气,由衷道:“为将者,能治军、能打胜仗,已是难得。主公不仅会打仗,更能收人心。有这样的主公,是三军之幸。”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震彻山谷。 徐荣坐镇中军调度,马超、庞德各领一千精兵,分左右两路发起冲锋。 山道狭窄难行,士卒们扛着云梯、举着盾牌,一步步往上捱。 刚到关下百步,关上便箭如雨下,密密麻麻攒射下来。 苏军盾牌手举盾格挡,箭支砸在盾上叮当作响, 仍有不少士卒中箭倒地,惨叫着滚下山坡。 “冲!” 马超一马当先,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拨落箭矢,带着人冲到关墙下,架起云梯便往上攀。 可关上滚石、檑木紧跟着砸了下来。 磨盘大的石头顺着山道滚落,一砸就是一片, 云梯当场被砸断数架,士卒惨叫着摔落,死伤一片。 庞德那边同样艰难。 山道太窄,兵力根本展不开, 只能轮番往上冲,却始终摸不到关墙根。 打了两个时辰,苏军折损数十人,连墙头都没碰着。 徐荣在阵后看得眉头紧锁,知道再攻下去也是徒增伤亡,当即鸣金收兵。 马超撤回来时,脸上还沾着血污,神色满是不甘:“将军,这关太险了,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 庞德也沉声道:“守军准备得太足,滚石箭矢好像用不完似的。硬攻,伤亡太大了。” 徐荣点点头,语气平静:“本就是试探,目的已经达到。张卫准备得很充分,硬攻行不通,得另想办法。” 收兵之后,苏弘没有回大帐,径直去了伤兵营。 帐篷里躺满了伤兵,断腿的、中箭的、被石头砸伤的,压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医士们穿梭其间,忙着换药、固定夹板,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一名左腿被巨石砸断的年轻士卒见苏弘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苏弘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别动,好好躺着。” 苏弘看着他腿上厚厚的夹板,声音放轻,“疼得厉害吗?” 那士卒摇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回主公,不碍事!养好了,还能上阵杀敌!” 旁边一个胳膊中箭的伙夫也跟着道:“就是!主公给我们分田分地,让娃能免费读书,日子比以前强百倍!这点伤算什么!为了守住好日子,为了让更多人过上这种日子,这条命给主公也值了!” 第274章 神奇物品 “对!我们愿意为主公效死!” 周围的伤兵纷纷附和,个个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怨怼。 苏弘看着一张张带血却坚毅的脸,眼眶不由得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好好养伤,医药、粮食管够,我苏弘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苏弘见到医令在一旁,便叮嘱道:“给兄弟们的营养一定要跟上,不要吝啬,凡是好东西,都要紧着受伤的兄弟们先吃。” 医令点了点头,眼色有些晦暗。 苏弘巡视一圈,走出伤兵营, 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苏弘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些弟兄越信任他,他越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正思忖间,负责伤兵营的医令追了出来,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苏弘停下脚步。 医令咬了咬牙,躬身道:“主公,恕臣直言。山路艰险,粮草从陈仓运过来,沿途损耗太大。如今营中存粮看着多,可算上伤兵的营养补给,撑不了太久。再打下去,怕是要缺粮。” 苏弘眉头皱起:“怎么不早报?” “后勤那边一直在想办法,怕扰了主公军务……” 医令低下头,“伤兵要补身子,总得吃点肉粮,可营里储备紧,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苏弘沉默片刻,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照看伤兵,粮草的事,我来解决。” 医令躬身退下。 苏弘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巍峨的阳平关,心里愈发沉重。 天险难攻,粮草不济,难道真要暂且退兵? 回到大帐,苏弘召来荀攸、李儒,把粮草困境和盘托出。 “二位先生觉得,多久能拿下阳平关?” 荀攸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不好说。张卫防守严密,又占着天险,若是他死守不出,三个月都未必能破。” 李儒也道:“臣已命影卫四处打探山间小路,可至今没有音讯。强攻伤亡太大,粮草也撑不住。” 苏弘指尖轻轻敲着案几,沉默半晌,缓缓道:“实在不行,暂且退兵,休整之后再来……”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士卒高亢的禀报声:“主公!工部马钧大人押着粮草辎重到了营外!” 苏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亮色:“快请!” 马钧一身布衣,裤脚还沾着山道的泥污,进帐便行礼: “臣马钧,参见主公。奉令押送粮草军械前来,已全部清点入营。” “德衡来得正好!” 苏弘连忙起身,“山路艰险,粮草损耗如何?” 马钧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回主公,损耗不足两成。当年主公与臣说起的木牛流马,臣已经试制成功了。 这次运粮全用此物,一人推一车,走栈道、过山道都稳当,比人力肩扛省了大半力气,损耗也少了一半还多。” “好!太好了!” 苏弘抚掌大笑,“德衡此功,非同小可!” 荀攸也松了口气,当即劝道:“主公,粮草无忧,绝不能退兵!如今袁术败亡在即,曹操、袁绍腾出手来,必会联手对付我们。 今日退兵,前功尽弃,日后再想取汉中,难如登天。” 苏弘重重点头:“公达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阳平关,一定要打下来。” 他看向马钧,又问:“你此次前来,可带了新式投石车?若有投石车轰塌关墙,破关能快不少。” 马钧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摇头道:“主公,臣来时便勘察过关前地形。山道狭窄,地势不平,投石车体大笨重,最多能摆下一两架,对关墙造不成太大威胁。臣便没多带。” 苏弘眼中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 荀攸和李儒也面露失望。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破墙,光靠士卒硬攻,伤亡实在太过惨重。 见三人神色低落,马钧忽然笑了笑,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堆铜木零件:“主公,投石车虽不好用,臣却带了样新东西过来。”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 谁都知道马钧擅制奇器,能让他特意带来前线的,必不一般。 马钧也不多说,席地而坐,手指翻飞间熟练组装起来。 边装边道:“当年主公与臣聊过一种连发弩,臣琢磨了许久,又在河内治河时抽空改良,终于做了出来。臣斗胆,命名为苏氏连弩。” 苏弘闻言,老脸微微一热。 这分明是后世诸葛连弩的思路,反倒让马钧冠了自己的名字。 片刻功夫,一把精致的连弩便组装完成。 弩身比寻常步弩略宽,侧面装着箭匣, 可容十支短箭,扣动扳机便能连续发射。 马钧提着连弩走到帐外,对准百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嗖嗖嗖嗖 ——” 十支短箭接连射出,速度快得惊人, 转瞬便齐齐钉在木靶上,准头十足,穿透力也丝毫不弱于普通步弩。 荀攸上前细看,又惊又喜:“神物!一次装十支箭,射速是普通弩的数倍!若是组建连弩营,压制关上守军,他们连抬头都难!我军士卒攻城,压力能小大半!” 李儒也颔首:“有此利器,守军的箭雨优势荡然无存。阳平关,破矣!” 苏弘拿起连弩掂了掂,心中大喜过望:“德衡,你又立了一件大功!” 正说着,帐外忽然闪过影卫的暗号。 李儒当即起身出去,片刻后折返,满脸喜色。 “主公!大喜!影卫探到一条山间隐秘小路,可绕道张卫大营附近!小路隐蔽,守军布防极其薄弱,正好派奇兵偷袭!” 苏弘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好!天助我也!文优,影卫司此战记首功!” 他当即扬声传令:“马超、庞德听令!” “末将在!” 二人很快入帐,躬身听令。 “命你二人各领五百精兵,由影卫带路,今夜沿小路奇袭张卫大营。得手后放火为号,我率大军正面攻关,里外夹击,一举拿下阳平关!” “诺!” 马超、庞德齐声应命,眼中战意沸腾。 帐中沉闷之气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清楚,僵持多日的阳平关,终于要破了。 第275章 破关 阳平关两侧的山巅连寨里,张卫正趴在女墙后,脸色煞白地盯着山下。 苏军阵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排弩兵,箭矢密如骤雨, 一波接一波往寨墙上泼过来,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箭支打在木石挡板上,噼啪作响, 守军连抬头露脸的机会都没有,稍一探头便会被射成筛子。 “邪门了!” 张卫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转头对身边的杨任、杨昂低吼,“苏军的弩箭怎么射不完?寻常弩射一箭要装半天,他们怎么跟不用上弦似的?难不成苏弘真会什么仙术?” 杨任抹了把脸上的木屑,眉头拧成一团:“末将早年和凉州军交过手,从没见过这等兵器。看着像弩,可射速快了数倍,实在古怪。” 杨昂也跟着摇头:“末将也不知。再这么压着,弟兄们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还击了。” 张卫咬了咬牙,强作镇定:“怕什么!箭矢总有射完的时候。传令下去,所有人撤进寨楼里躲着,不许露头。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吗?等他们箭尽了,想攻上来,也得问问咱们的滚石檑木答不答应!” “诺!” 杨任、杨昂连忙下去传令。 不多时,寨墙上的守军尽数缩回营寨深处, 连岗哨都撤了大半,只留少数人隔着缝隙观察动静。 他们这一撤,反倒给山间的奇兵让开了通路。 张卫自恃地势险要,笃定苏军找不到上山的路。 大路全在阳平关掌控之中,山间皆是悬崖峭壁,连猎户都少走。 可他没想到,李儒麾下的影卫早已顺着山民采药的踪迹,摸出了一条隐秘小径。 那路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渊,稍不留神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小股精锐勉强能走,粮草辎重根本运不上来,更别说大军合围。 所以张卫从未想过,苏军会从这里摸上来。 此刻,马超、庞德正带着一千精兵,在影卫的引领下,攀着山藤、贴着岩壁,一步步往山顶摸。 山风呼啸,吹得人立足不稳。 身后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更别说身后没有半分后援。 可二人脸上全无惧色。 马超抓着山藤,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卒,眼中满是亢奋: “主公把奇袭的差事交给你我,是信得过我们的本事。拿下张卫大营,首功便是我们的!” 庞德点头,声音沉稳:“孟起,入夜后你带五百人冲主营,放火制造混乱,先斩张卫。我带五百人堵在侧路,截杀逃兵,顺带对付杨任、杨昂。 寨中守军虽多,可被连弩压了几日,士气早散了,夜里一乱,必成惊弓之鸟。” “就这么办!” 马超咧嘴一笑,眼中寒光毕露,“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卫将军,是不是和他嘴上一样硬气。” 二人一路摸到大营后侧的密林中,借着草木掩护蛰伏下来,静静等着夜色降临。 三更时分,山月被乌云遮住,四下里一片漆黑。 马超猛地起身,手中银枪一挥:“杀!” 五百精锐齐声呐喊,跟着他从密林中冲出,径直撞向营寨后门。 他们人手一支火把,见帐篷就烧,见粮草就点,逢人便砍,喊杀声震彻山谷。 庞德则率人堵在营寨东侧,截杀往外逃窜的败兵,同时放起几支火箭,给山下大军报信。 寨中的汉中兵本就被连弩压了几日,精神紧绷,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骤然听到喊杀声四起,又见火光冲天,所有人都懵了。 “苏军打进来了!” “寨破了!快跑啊!”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苏军,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士卒们慌不择路,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 整座大营瞬间炸了营,乱成了一锅粥。 张卫正在帐中睡觉,听到动静慌忙披甲出来,想喝止乱兵,可黑暗中人声鼎沸,谁听得见他的号令。 他骑坐在战马之上,刚拉住一个亲兵想问情况, 一道银亮的枪影便冲破火光,直刺而来。 “张卫休走!马超在此!” 马超一马当先,银枪如龙,转瞬便杀到近前。 张卫又惊又怒,拔刀迎战,可他哪里是马超的对手。 两马交错,只三合,马超一枪挑飞他手中长刀,顺势一枪刺穿其咽喉。 张卫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至死都不敢相信苏军真的摸上了山。 杨任闻声赶来,护着张卫尸首想退,被马超赶上,反手一枪杆砸在脑后,当场生擒。 另一边,杨昂带着几百亲兵想从东侧突围,正撞上庞德。 “杨昂,别来无恙。” 庞德横刀立马,拦住去路,语气平淡,“你我也算老对手了,放下兵器,自缚请降,可免你一死。” 杨昂又惊又怒,拍马舞刀来战。 可他本就不是庞德对手,麾下士卒又乱作一团, 战不十合,便被庞德一刀劈落手中兵器,踹下马来。 庞德扔过去一根绳索,语气依旧:“自己绑上吧,省得我动手。” 杨昂坐在地上,看着四周溃散的兵马,又看了看庞德冰冷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捡起绳索,熟门熟路地把自己捆了个结实。 他不是第一次败在苏军手里,也不是第一次被擒,心里竟还有几分认命的意味。 天明时分,大火渐熄,山顶连寨彻底落入苏军掌控。 马超站在寨墙之上,望着山下的阳平关,朗声下令: “竖起我军大旗!告诉关里的人,张卫已死,山寨已破,速速开城投降,否则大军居高临下,踏平阳平关!” 苏军大旗在山巅升起,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阳平关里的守军抬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天险山寨都没了,关城失去了侧翼屏障,再守下去毫无意义。 守关的将领本就没了主心骨,见状哪里还敢抵抗,当即下令开城。 厚重的关门缓缓打开,守军尽数弃械跪地。 徐荣率大军从容入关,兵不血刃便拿下了这座号称蜀道第一险的阳平关。 至此,汉中门户洞开,南郑再无天险可守。 第276章 影卫细作 大军浩浩荡荡开进阳平关时,关隘内外早已换了旗帜。 徐荣先行一步入关,正有条不紊地调度士卒: 降兵被集中在关城西侧校场,卸去甲胄,由专人看管整编; 各处隘口、望楼换防完毕,巡逻队沿城墙往复巡查, 街市秩序井然,丝毫没有破城后的混乱。 苏弘在典韦护卫下走上关楼,手扶冰凉的石垛,望向汉中方向连绵的群山。 荀攸、李儒一左一右站在身侧,皆是神色舒展。 “天险就是天险。” 苏弘轻叹一声,“若不是德衡的连弩压制住了山上营寨,又有影卫摸出那条采药小路,单靠硬攻,不知要填多少人命才能拿下来。” 荀攸颔首:“主公所言极是。张卫横山筑城十余里,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我们奇兵绕后上山。 此关一破,汉中门户洞开,往后便是我们的前进基地,粮草军械都可在此囤积,再不用千里迢迢从陈仓转运。” 李儒也道:“阳平关易守难攻,如今握在我们手里,北上可护司隶,南下可取汉中,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价值极大。” 苏弘点点头,目光落在关下正在整备的营寨上:“传令下去,降卒中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军;愿意回乡的,登记造册,战后统一安置。张鲁不得人心,后面的郡县,未必都要死战。” 关城另一侧的空地上,马钧刚带着人勘察完地形, 正忙着安排工匠、俘虏砍伐周边树木,赶制攻城器械。 他站在一堆木料前,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着图样,对身边的军吏吩咐:“这边地势还算开阔,先赶制八台中型投石机,不用做太大,方便沿山路转运。木料选坚韧的青冈木,绳索用双层麻筋,务必结实。” 军吏应声下去安排。 不多时,上千士卒和降兵便分散进了山林, 斧锯砍伐之声此起彼伏,一根根圆木被扛下山来,按尺寸截断、打磨。 有降兵一边干活一边嘀咕:“以前也做过攻城车,哪有这么多讲究……” 旁边的汉军士卒笑道:“马大人做的东西,哪一样不神?木牛流马、苏氏连弩,以前想都不敢想。好好干,等投石机架起来,南郑城都能砸塌,咱们也能少死几个弟兄。” 降兵们听了,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马钧的名头,这几日他们早已如雷贯耳。 三人回到大帐,舆图已经铺开,南郑城的标识格外醒目。 荀攸指着舆图道:“主公,有阳平关为中转站,木牛流马往返运粮,损耗大减,粮草再无忧虑。接下来便可挥师南下,直逼南郑。” “南郑是汉中郡治,城高墙厚,张鲁经营多年,怕是不好打。” 苏弘指尖点在南郑的位置,眉头微蹙, “总不能每座城都靠奇兵偷袭,伤亡还是太大。” “马钧正在赶制投石机。” 荀攸道,“有重型器械破城,伤亡能减三成。若是能有内应,便更稳妥了。” 话音刚落,李儒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来:“主公,臣这里倒有个线索。汉中第一世家杨氏,家主杨松,素来贪财好利,在郡中势力极大,能与张鲁分庭抗礼。若能说动他内应,破南郑易如反掌。” 荀攸眼睛一亮:“杨松?此人我也有所耳闻。张氏靠五斗米教治民,杨氏靠族权掌地方,两家本就互相牵制。若以财帛许之,再许他家族日后地位,未必不能成。比投石机管用多了。” 苏弘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换做袁绍、曹操来,或许能用钱砸得动他。我们?难。 杨松作为士族之首,最在意的是家族田地、部曲、隐户。 我们的新政是什么?清丈土地、编户齐民、打压豪强。 他降了我们,就是自断根基。换做是你,你会答应?” 李儒却不以为然:“那是他还没到生死关头。等大军兵临城下,刀架在脖子上,他就知道是命重要,还是田地重要了。” “可以一试。” 荀攸附和,“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成了,便是事半功倍。” 苏弘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也好。让影卫司小心行事,务必保证细作安全。能成最好,不成也别丢掉性命,白白丢掉性命得不偿失。” 李儒领命,转身便去了影卫司的营帐。 帐内早已候着一名精悍士卒,个子不高,眉眼沉稳,是影卫里最顶尖的好手,最擅长潜伏刺探。 “有个任务,潜入南郑,联络杨氏家主杨松,劝他内应献城。” 李儒看着他,语气平静,“此行凶险,事有不谐,必死无疑。你敢去吗?” 那士卒躬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敢!末将愿往!” 他顿了顿,又道:“若末将死在城里,只求主公破城之日,杀了杨松,为汉中的贫苦百姓出口气。这些世家大族,没一个好东西。” 李儒闻言,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从案上拿起两张交子,递了过去:“这是主公吩咐的。你家小子在学堂读书,这笔钱够他一直读到大学堂。就算考不上官吏,日后也能安排进官营商队做管事,衣食无忧。家里的事,不用你挂心。” 士卒接过交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儿子在学堂读书的事,连他自己都很少提,主公竟记在心里。 不等他说话,李儒又拿起一件叠得整齐的掩心甲,轻轻放在桌上。 甲片打磨得锃亮,是上好的钢片缀成的,轻便又护身。 “这件掩心甲,是主公随身之物。” 李儒的声音缓了几分,“主公说,让你穿上它,务必活着回来,亲自把甲还给他。” 士卒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泛起红意。 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掩心甲举过头顶,对着苏弘大帐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末将…… 末将谢主公大恩!”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就算是爬,末将也一定爬回来,亲手把甲还给主公!若事有不谐,我儿长大后,定让他侍奉主公左右,做牛做马报答主公恩情!” 第281章 汉中郡定 张鲁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走一遭。总不能临阵退缩,寒了将士们的心。” 阎圃见劝不动,当即松开缰绳,转身喝道:“牵我的马来!” 他翻身上马,立于张鲁身侧,神色坚定: “臣岂能让府君独赴险地?要去,臣陪府君一起去!” 张鲁看着他,心中一阵暖意,点了点头:“好!你我同去!” 二人并辔而行,领着大军缓缓出了巴中城门。 谁知前脚刚出城没走多远,后阵忽然一阵骚动。 张鲁回头望去,只见由杨氏子弟统领的后军,不知为何乱作一团, 有人高声喊着 “城池有失”,呼啦啦带着士卒往城门方向跑。 其余士卒不明真相,见后阵往回跑,也跟着乱了起来,队伍瞬间溃散。 “站住!不许退!” 阎圃厉声喝止,可没有中下层将领配合,哪里压得住溃兵。 二人脸色大变,连忙拨马往回赶, 可等他们冲到城下时,厚重的城门已经轰然关闭,吊桥也高高拉起。 杨松一身锦袍,站在城头垛口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杨松!你这背主求荣的奸贼!” 阎圃气得目眦欲裂,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府君待你不薄,你竟敢行此叛逆之事!” 张鲁脸色惨白,仰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杨别驾,开城门!让我们回去!有话好说!” 杨松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府君,事已至此,降了吧。骠骑将军仁厚,必不会为难你。我也是为了满城百姓着想,总不能陪着府君一起死。” 他打定了主意,就这么把张鲁关在城外,逼着他向汉军投降。 既不用自己动手担骂名,又能坐享献城之功。 就在这时,前方马蹄声隆隆,苏弘亲率大军压了过来。 战马在城下数十步外稳稳停住, 苏弘望着城门口狼狈的张鲁与阎圃, 高声道:“张府君,事已至此,何不早降?” 张鲁看着近在咫尺的汉军大旗,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城门,终于彻底死了心。 他翻身下马,拉着阎圃一起跪倒在地,声音苦涩:“罪臣张鲁,愿降骠骑将军。” 阎圃也跟着跪下,沉默不语。 苏弘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 “张府君言重了。” 苏弘语气平和,“府君封库安民,有功于汉中百姓,何罪之有。请起,一旁叙话。” 城头上的杨松见张鲁已降,知道大事已定,生怕慢了抢不到功劳,连忙下令开城门。 他领着城中官吏、世家大族快步出城,来到苏弘面前跪倒,满脸堆笑:“罪臣杨松,率巴中军民归降将军!臣未能早迎王师,还望将军恕罪!” 他低着头,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自己献城有功,又帮着逼降了张鲁, 怎么也能封个列侯,保杨氏三代富贵。 阎圃站在一旁,看着杨松这副嘴脸,恨得牙根发痒,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张鲁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本就一心想降,不过是被人裹挟着逃到巴中, 折腾这一遭,终究还是降了,能保住性命,便已知足。 苏弘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松,神色平静,先转向张鲁,朗声道:“张鲁护民有功,深明大义,封镇南将军,徙往长安居住,食邑千户。” 又看向阎圃:“阎圃忠心事主,才识兼备,封议郎,入中枢台听用。” “谢主公恩典!” 张鲁、阎圃双双行礼。 杨松跪在地上,听得心花怒放。 张鲁都封了将军,阎圃也做了议郎,自己献城有功,封赏只会更重。 他正暗自得意,忽听苏弘沉声喝道:“马超何在?” “末将在!” 马超跨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 杨松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额头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后背瞬间湿透。 他猛地抬头,刚想开口辩解,就听苏弘声音冰冷,字字清晰: “杨松身为臣子,世受俸禄,却背主求荣,卖主求功。此等奸佞,留之何用?斩立决!” “得令!” 马超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杨松的衣领,刀光一闪,鲜血喷溅。 杨松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献城邀功,等来的竟是身首异处。 在场的汉中官吏、世家大族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杨松的脑袋就在旁边滚着,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苏弘扫过众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汉中自此归骠骑将军府治理,政令法度,一如关中。 尔等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本将军便不会亏待。若有敢学杨松行奸使诈、背公徇私者,这就是下场。” “吾等遵命!不敢有违!”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都带着颤音。 苏弘微微颔首,翻身上马,高声下令:“大军入城!” 战马长嘶,汉军步伐齐整,浩浩荡荡开进巴中城。 至此,汉中全郡平定,秦岭以南,尽入苏弘掌中。 南郑府衙的议事堂内,舆图平铺在案,汉中各郡县的标识清晰分明。 汉中初定,荀攸暂领军政,带着徐荣、马超、庞德三人梳理地方、整编降兵、安抚百姓,诸事繁杂。 可他毕竟是中枢台核心谋主,总不能长期滞留在外, 苏弘今日召他与李儒前来,便是要敲定汉中的长久安排。 “汉中不能一直无人主事。” 苏弘指尖点在舆图上,沉声道,“我与你们商议过,调河内法正来汉中,主持推行新政。他熟稔益州风物,又懂民政,最合适不过。” 荀攸颔首赞同:“法孝直才思敏捷,行事果决,确是最佳人选。徐荣、马超、庞德三位将军留驻汉中,掌军务防务,配合法正安民,内外相济,汉中可稳。” 李儒也点头:“法正在河内治绩斐然,清丈土地、编户齐民都做得妥当。调来汉中,能最快把新政铺开,压服本地世家。” 三人意见一致,人事安排就此定下。 第282章 信众拦路 议事到此处,荀攸话锋一转,看向舆图南侧的蜀地标识,眼中闪过一丝锐意: “主公,如今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汉中府库充盈。不如趁势挥师南下,直取蜀中?刘焉已死,其子刘璋暗弱,蜀地世家离心,未必不能一战而定。” 他话音刚落,李儒便摇了摇头,语气冷静:“不可。军中粮草转运全靠秦岭栈道,虽有木牛流马,损耗依旧不小。 汉中刚下,本地世家、部族人心未附,尤其是杨氏残余,表面顺从,实则观望。若是攻蜀久拖不下,汉中后方必生变故。” 荀攸捻须沉吟片刻,也叹了口气:“文优说得是。蜀道艰险,剑门、葭萌皆是天险,刘璋虽弱,却也不是旦夕可破。一旦迁延日久,汉中根基不稳,反倒得不偿失。” 苏弘坐在主位上,始终神色平静。 他抬手按在舆图的汉中地界,语气沉稳而笃定: “先稳内政,再谈拓土。蜀中迟早是我们的,但不急在这一时。” 他看向二人,缓缓道:“张鲁留下的府库钱粮,不用来养兵扩军,全砸在新政上。分田授地、修建学堂、开设工坊、疏通商路,哪一样都要花钱。 打下一地,就先稳住一地,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政令真正落到实处。 等汉中民心归附、粮草自足,再以汉中为根基伐蜀,事半功倍。 现在贪功冒进,万一出了乱子,前面死的那些弟兄,就都白牺牲了。” 一番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虚饰。 荀攸和李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佩。 寻常诸侯得了地盘,第一件事便是扩军备战、抢地盘抢人口,恨不得立刻席卷天下。 唯有自家主公,得胜之后最先想的不是继续用兵, 而是稳内政、安百姓,宁可放缓扩张脚步,也要把新政落到实处。 “主公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荀攸躬身行礼,由衷道, “稳扎稳打,厚积薄发,才是长久之道。主公心系百姓,不贪一时之功,实乃明主风范。” 李儒也跟着拱手:“主公所言极是。根基稳固,方能行远。先把汉中经营成第二个凉州,日后东出、南下,皆有底气。” 苏弘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中渐渐恢复生气的街巷。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他轻声道,“我们要的不是一座座空城,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疆土。慢慢来,不急。” 堂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 汉中的新篇章,便在这稳扎稳打的决策里,缓缓铺开。 旬日之后,法正来到汉中,接过了汉中的重担。 苏弘也带着汉中归降的官吏,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上。 除了张鲁家眷之外,阎圃,杨任,杨昂等先后投降的官吏, 也都要跟着车队去往长安的大学堂进修学习。 车队辚辚驶出南郑,沿秦岭官道往北缓行。 张鲁与阎圃同乘一辆马车,车厢虽宽敞,却掩不住几分离乡的落寞。 张鲁抬手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隐入山峦的南郑城墙,喟然长叹。 上一次这般回望,是连夜弃城奔巴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一次再看,却是以降臣之身远赴长安,从此与割据半生的汉中再无干系。 “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汉中。” 他放下车帘,语气里满是怅然。 阎圃坐在对面,闻言轻声宽慰:“将军,怕是难了。不过也不必多想,主公封您为镇南将军,到了长安安享爵禄,安稳终老,已是难得的善果。” 张鲁自嘲地笑了笑:“我哪还有什么割据的心思。能在长安有处宅院,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知足了。 这些年在汉中,和世家周旋,和部族扯皮,看似一方之主,实则日日殚精竭虑,早倦了。” “将军能看开便好。” 阎圃也笑了笑,转了话头,“久闻长安如今繁华得很,关中新政推行数年,市集热闹,路不拾遗。还有那大学堂、官营工坊、通西域的商队,都是别处见不到的新鲜事物。我们此番去了,倒也能开开眼界。” 张鲁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期许:“是啊,早听说骠骑将军把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丰衣足食。我守着汉中这么些年,越守越穷,倒不如去长安见识见识太平景象。总好过在这山沟里,日日勾心斗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长安的种种传闻, 离乡的愁绪散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对新生活的向往。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张鲁和阎圃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张鲁再次掀开车帘,正见杨昂立马在车旁, 便开口问道:“杨将军,车队为何停下?可是骠骑将军有令?” 杨昂勒住马缰,俯身压低声音,神色几分凝重:“将军,怕是要出些事端。前方官道上,聚了不少五斗米教的信众,拦在路上,说是要给将军送行。” “什么?!” 张鲁脸色唰地白了,手一抖,车帘差点滑落。 阎圃也凑到窗前,眉头紧锁。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百姓感念旧主,自发送行; 往大了说,他张鲁刚投降就聚众拦路,形同暗结人心, 真要惹得苏弘起了疑心,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张鲁定了定神,忙低声问:“骠骑将军怎么说?可有下令驱散?” 杨昂摇了摇头:“主公没下令。典护卫带着亲卫护着,主公亲自往前头去了,说要亲自和信众说几句话。” “他亲自去?” 张鲁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就不怕人群里混着刺客?万一有人心怀不轨……” 杨昂闻言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将军放心。典护卫的勇猛,将军是没见过。 末将与杨任在营中曾亲眼见过,典将军饭后和白马义从的弟兄们摔跤取乐, 寻常七八个精锐士卒一起上,都近不了他的身。有他护着主公,万无一失。” 阎圃听得好奇,插口问道:“杨昂将军与杨任将军,皆是汉中勇将,寻常士卒七八人,想来也近不了二位的身吧?” 第283章 如何引导? 杨昂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先生高看我们了。汉中的兵,大半都是放下锄头的农夫,哪里比得上骠骑将军的麾下精锐,更别说保护骠骑将军的白马义从了,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别的不说,就主公身边的白马义从,随便挑出一个,身手都不比末将差多少。” “竟有如此悍勇?!” 阎圃大吃一惊。 他知道骠骑军的白马义从能打,却没想到精锐到这个地步。 亲卫都有堪比大将的身手,那主力大军该有多强? “那都是从全军万里挑一的好手。” 杨昂道,“不光身手好,识字、懂军规,个个都不差。放到别的队伍里,做个屯长、队率都是寻常事。” 阎圃默然。 难怪阳平关天险也守不住,这般军队,岂是汉中的乌合之众能挡的。 张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好半天才低声问阎圃: “那…… 我要不要出去安抚一下信众?免得他们闹出事端,反倒连累了我。” 阎圃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将军万万不可。” 他声音压得极低,“不光今日不能出去,日后到了长安,但凡有旧日信众登门,将军也务必闭门不见。否则……”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张鲁打了个寒颤,瞬间通透。 他如今是降臣,手里没兵没权,再和教众牵扯不清,不是摆明了心怀不轨? 就算苏弘宽宏大量不追究,那神出鬼没的影卫司,也绝不会放任他暗中联络信众。 “是我糊涂了。” 张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忙放下车帘,端正坐好, 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阎圃见状,微微颔首。 张鲁能想明白便好。 只要安分守己,不碰禁忌, 这后半辈子的富贵,总能保得住。 官道旁的空地上,苏弘随意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身前围着十几个五斗米教的信众代表,有白发苍苍的老祭酒,也有扛着锄头的普通教民。 他丝毫没有诸侯架子,和众人一样席地而坐,聊起教义来侃侃而谈,引得教众频频点头。 荀攸与李儒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望着这一幕,都暗自感慨。 “主公行事,每每出人意料。” 荀攸捻须轻笑,“换做其他诸侯,遇教众拦路,要么派兵驱散,要么避而不见。 主公反倒能坐下来,和贩夫走卒论道谈心。也难怪关中百姓人人归心,新政推行起来顺风顺水。” 他主持民政多日,最清楚官民隔阂是新政最大的阻碍。 苏弘这般放下身段贴近百姓,比十道政令都管用。 李儒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昔日张鲁靠五斗米教掌控汉中,历任刺史都视教众为心腹大患,打杀、驱散都试过,反而越闹越凶。 主公倒好,三言两语便化隐患为助力。这份胸襟与手段,臣远不及。”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重。 能征善战、能谋善断的诸侯好找, 能放下威仪、懂民心知教化的明主,却千载难逢。 场中,苏弘正与一位老祭酒对谈。 “祭酒方才说,教中设义舍,置米肉供路人免费取用,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苏弘语气平和,“在我看来,这便是修行。修道不是躲在深山炼丹祈福,是护佑乡里、接济旁人,让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这与我推行的新政,本就是同道。” 老祭酒眼睛一亮,连忙拱手:“将军竟懂我教教义!世人都骂我们是妖道,唯有将军能懂义舍的用意!” “大道至简,安民为上。” 苏弘微微一笑,“今日你们拦路,是舍不得张鲁,也怕日后没了修行的去处。我在此承诺,愿随张鲁迁往司隶、凉州、并州的教众,官府会在各郡县修建道观,供你们修行传道。只要守国法、安乡里,不扰民、不滋事,官府一概不干涉。” 这话一出,周围的教众瞬间炸开了锅,个个面露喜色。 他们本是怕苏弘禁了五斗米教,才壮着胆子来送行, 没想到非但不禁,还愿意给他们修道观。 “将军说话算数?” 老祭酒激动得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 苏弘点头,“后续会有官吏来登记迁移名册,路上的粮草、住处,官府都会安排妥当。 你们回去也和教众们说一声,愿意迁的,配合官吏行事便是。到了关中,安稳修行,好好过日子。” “我等遵命!谢将军大恩!” 老祭酒带着众人齐齐行礼,脸上再无半分忐忑,只剩满心欢喜。 在他们看来,苏弘不仅懂道,更是护道的贵人,早已将他视作同道中人。 教众们欢天喜地地散去,苏弘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起身往回走。 回到马车上,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李儒按捺不住好奇,率先开口:“主公,臣有一事不解。五斗米教在汉中盘根错节,正好借迁移打散他们,为何还要主动给他们修道观、许他们传教?” 荀攸接过话头:“臣倒能猜到几分。将教众分批迁往凉、并、司隶三地,拆分开来,便不会再像汉中这般抱团,法正在汉中推新政也就少了阻碍。只是许他们传教…… 臣也有些顾虑。” “正是。” 李儒颔首,神色凝重,“百姓若只知教义、只奉教首,不知官府、不守政令,迟早会动摇新政根基。臣以为,当命影卫司严加监察,防患于未然。” 苏弘靠在车壁上,闻言笑了笑:“你们啊,总想着防、想着压。可五斗米教能在汉中传承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妖言惑众,是真有百姓拥护的道理。” 他坐直身子,缓缓道:“我细看过他们的教义,教内祭酒与鬼卒平等,无贵贱之分;设义舍救济路人,倡互助互济。这些,和我们新政讲的人人平等、乡里互助,本就不谋而合。是助力还是祸患,看的不是教义,是怎么引导。” 李儒眉头微蹙:“引导?教义都在教首手里,我们如何引导?” 第284章 天伦之乐 “不必盯着教首。” 苏弘摆了摆手,“日后修建的道观,便是讲经释义的正途。要让信众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道,什么是该守的规矩。把教义往安民、守法、互助上引,自然就是新政的助力。” 荀攸若有所思,随即又问:“主公所言极是。只是何人去讲经释义?我们手中并无可信的教中高层。张鲁是绝不能再碰教务的。” 李儒也摇头:“影卫司也未曾招募到教内高层。张鲁未降时,这些人骨头硬得很,宁死也不肯归顺。”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文优啊,你这影卫司,怎么也有漏算的时候?” 李儒一愣,随即苦笑道:“主公莫非早有安排?臣确实未曾留意此事。” “还记得早年在长安,我们养的那批说书先生吗?” 苏弘慢悠悠道,“这些年走街串巷,既讲曹操袁绍刘表等人的趣事,也杂糅了不少新政的道理。 五斗米教的教义,他们更是个个都熟。让他们换身道袍,住进道观里讲经,把咱们的政令、规矩,一点点揉进教义里讲给信众听,不就成了?” “什么?!” 李儒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半晌没回过神。 荀攸也愣住了,随即抚掌长叹:“原来如此!臣只当那些说书先生是为了给袁绍曹操刘表等人泼脏水,没想到主公早在数年前,就布下了这步棋!” “何止是数年前。” 李儒回过神,语气里满是叹服,“从金城开始,主公便着手准备做这些事了。走一步看百步,臣等真是望尘莫及。”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与庆幸。 还好自己早早追随了这样的主公。 若是与苏弘为敌,恐怕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方方面面、角角落落,早被他算得明明白白。 苏弘摆了摆手,淡笑道:“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教义也好,新政也罢,最终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顺着人心走,自然事事顺遂。” 马车辘辘向北,窗外的山峦缓缓后退。 荀攸与李儒坐在两侧,看着自家主公从容的侧脸,心中愈发笃定。 跟着这样的主君,何愁天下不定,大业不成。 长安,骠骑将军府。 汉中归降的文武官吏,已尽数安排进长安大学堂进修。 只要认同新政、通过考核,日后便能重新出仕, 虽回不了汉中,却也算保住了仕途,众人皆无异议。 张鲁则不必入学,朝廷按镇南将军的规制,在城南赐了一座宅院。 宅院不算奢华,却也宽敞齐整,足够他安享爵禄。 只要他安分守己,后半辈子的富贵便有保障,只是这宅院死后需收归官有。 以张鲁昔日在汉中的积蓄,日常花销自然不愁,倒也过得安稳。 案头的文书一封接一封:法正已着手分批迁徙五斗米教众前往司隶各郡县; 马钧也按商定的形制,在城东动工修建长安第一座官修道观。 苏弘埋首案卷间,连日赶路加上政务积压, 案几上的文书堆得老高,竟比出征前还厚了几分。 正批阅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公房外,四个孩子站成一排,最前头的长子苏瑾年已十三,刚升入中学堂,身姿挺拔了不少,眉眼间肖似苏弘,俊朗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一身青布学子衫穿得整整齐齐。 他身旁的苏芷十一岁,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娇俏,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花,正是活泼跳脱的年纪。 再往后,五岁的苏瑶牵着三岁的苏行。 苏瑶是貂蝉之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水润透亮,像极了她母亲的温婉灵动; 苏行是蔡琰所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 怯生生地往哥哥身后躲,软乎乎的格外惹人疼。 苏瑾走到典韦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典叔叔,父亲忙吗?” “忙不忙的,进去便是了。” 苏芷笑着插嘴,“爹爹再忙,还能不见我们?” 典韦看着几个孩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这几日主公连夜批阅文书,几乎没好好歇过, 孩子们来了,正好能让主公松快松快。 他伸手推开房门,笑道:“阿芷说得是。主公再忙,见了你们,也就不忙了。进去吧。” 四个孩子鱼贯而入。 屋里的景象让苏瑾微微蹙眉: 案几上、旁侧的木架上,堆满了卷册文书,舆图摊了半张桌子, 墨砚旁还摆着没喝完的凉茶。 父亲坐在案后,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下颌都冒出了淡淡的青茬, 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即便带着倦色,也依旧是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模样。 “爹爹!” 苏芷最先开口,娇滴滴喊了一声, 小跑着扑到苏弘怀里,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苏瑶和苏行见了,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一左一右拽着苏弘的衣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抱”。 “哎,都过来。” 苏弘笑着放下毛笔,伸手一左一右把两个小的抱到腿上, 鼻尖蹭了蹭苏瑶的发顶,又捏了捏苏行软乎乎的脸蛋,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赖在父亲怀里,眼里藏着几分羡慕。 可他已是十三岁的少年,总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 苏弘抬眼就看穿了大儿子的心思,笑着朝他招手:“瑾儿也过来。你爹虽不常练武了,抱你们四个还撑得住。” 苏瑾脸颊微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笑着走了过去。 苏弘腾出一只手想拉他,可这些年久伏案头,臂力早不如当年, 试了两次没抱稳,父子五人笑着跌坐成一团。 “爹爹力气变小了!” 苏芷趴在他胸口,咯咯直笑。 苏瑶也跟着拍小手,苏行不懂事,也跟着咿咿呀呀地笑。 苏瑾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眼里的笑意,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堆满文书的案几上,也落在父子几人身上。 喧闹嬉闹声里,苏弘靠在软垫上,抱着怀里的小儿女, 只觉得连日征战理政的倦意,都在这片刻的天伦之乐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285章 再次启程 李儒握着一卷密报,快步走到苏弘公房外, 见典韦立在阶前,点了点头便要推门。 不料典韦伸手轻轻一拦,低声道:“文优先生,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妨傍晚再来。” 李儒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典韦,眼中带着几分探寻。 他印象里典韦素来只守门户,从不会阻拦公务。 典韦咧嘴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 “主公在里面陪着几位小儿女歇着呢。这些天连轴转,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 李儒恍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河内军报,本不是燃眉之急,当即颔首: “既如此,我晚些再来便是。” 刚转身要走,房门 “吱呀” 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苏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苏芷,再后面是牵着小手的苏瑶和苏行。 四个孩子见门外站着李儒,都停下了脚步。 苏瑾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李先生安好。” 苏芷也跟着福了福身,两个小的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喊 “李先生”。 李儒笑着回了半礼:“公子安好。” 苏瑾知道父亲还有公务,带着弟妹又往房里深深地望了一眼, 这才意犹未尽地领着他们离开。 屋里随即传来苏弘的声音:“文优进来吧。” 李儒整了整衣袍进屋,见苏弘正抬手理着微乱的衣襟, 案上的文书还摊着,显然是刚哄完孩子便立刻归了神。 “臣来得不巧,扰了主公与孩子们的兴致。” 苏弘笑着摆手,重新坐回案后:“一身早已许国,能偷得片刻天伦之乐,已是知足。说正事吧,可是河内那边有动静?” 李儒心中暗叹主公勤政,上前将文书递上:“回主公,高顺将军送来军报。陶升率三万兵马在河内边境对峙月余,始终没敢大举进攻,只是零星袭扰。高将军问,是否主动出击,将他们彻底赶出去。” 苏弘接过文书,快速翻看一遍,抬眼问道:“河内方向粮草储备如何?” “中枢台已核算过。” 李儒早有准备,立刻回道,“汉中之战收尾顺利,粮草消耗比预估少了三成。 如今司隶存粮充足,足够支撑河内一场大战。 臣以为,正好趁此机会一举收复河内全境,免得袁绍在司隶背上插这根钉子,如鲠在喉。” 苏弘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当即定夺:“说得是。这一次,我亲自去河内走一趟。”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北边榷市、代郡防线有关羽、麴义、阎行坐镇,足够安稳。调赵云、张辽率部往河内集结,再从司隶各营征调三万兵马,随我进驻。 你让影卫司即刻动起来,把河内郡各县布防、陶升的营寨位置,全都探查清楚。” “诺。” 李儒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夜色渐深,骠骑将军府后宅。 苏弘今夜歇在王异院中。 灯下,王异正替他整理着出行的衣袍,指尖拂过厚实的披风,动作轻柔。 “过几日我要去河内一趟。” 苏弘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这些年东征西讨,陪你和孩子们的日子太少了。” 王异手中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眉眼沉静:“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建功立业、安民定邦。 岂能困守后宅,终日与妇孺为伴。夫君身负天下重任,自当以国事为先。” 苏弘闻言笑了笑:“夫人说得是,夫君受教了。” 王异却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叠好放在一旁,声音软了几分:“方才那话,是骠骑将军夫人该说的。可若只做你的妻子,我如何不心疼。 当年塞北草原、西凉戈壁,哪一次不是刀光剑影。 如今虽不必亲自冲锋陷阵,可终日操劳,也一样伤身。 我在家中,也只能日日为夫君祈福,盼你平安。” 苏弘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家中诸事,还有孩子们,都辛苦你了。” “夫君放心。” 王异反手握住他,目光坚定,“内宅之事,我自会打理妥当。夫君只管安心出征,家中无需挂念。” 在家中休整三日,苏弘便启程前往河内。 典韦率亲卫随行,荀攸、李儒同车参赞军务。 大军早已在洛阳集结待命,一行人轻车简从,并未大肆张扬。 车队行驶在长安通往洛阳的官道上,脚下是平整坚实的水泥路, 车轮碾过,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条路是近年才修通的主干官道,耗资巨大,却也成了司隶的命脉。 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有往西域去的丝绸茶瓷商队,也有从凉州来的皮毛牲畜车队,规模浩大,往来如梭。 苏弘一行人混在其中,并不惹眼,旁人见了,只当是哪家赴任的官员。 苏弘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侧连片的良田、错落的村落,田间劳作的百姓个个面色红润, 沿途驿站、市集热闹非凡,不由得感慨: “还记得当年初入长安,出了城便是一片荒芜,百里不见人烟。这才几年,竟有了这般气象。” 荀攸策马跟在身侧,笑着回道:“这全是主公的功劳。若非主公推行新政、安置流民、兴修水利、疏通商路,司隶这残破之地,想恢复到这般光景,没几十年绝无可能。” 李儒也在旁颔首:“正是。当年黑山百万流民下山,谁不觉得是天大的包袱?若非主公有手段,安置屯田、设工坊学堂,这些人哪能安居乐业。 换做旁人治理,百年都未必能有如今的繁华。” 苏弘摇头笑道:“我不过是定了个方向,真正做事的,还是中枢台、各郡县官吏,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功劳算不到我一个人头上。” “不然。” 荀攸正色道,“巨舟行于江海,去往何方,全凭掌舵之人。若无主公指明方向、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众人再能干,也只是一盘散沙。这份掌舵之功,无人能替。” 苏弘闻言,望着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平整官道,望着道旁生机勃勃的田野,嘴角微微上扬。 多年耕耘,终见成效。 第286章 一路见闻 而河内这一战,便是要把这份安稳,再往北推进一步。 队伍过了华阴,便入了弘农地界。 官道两侧田垄齐整,麦浪翻涌,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谁能想到,十余年前这里还是兵祸连连、白骨露于野的残破之地。 弘农本是士族扎堆的望郡,单一个弘农杨氏,便曾占了半郡良田。 可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大族遭了一波清洗,死伤逃亡无数。 后来苏弘推行移民实边,又迁了一批人去往西域,剩下的世家早已没了往日声势。 就拿如今的弘农杨氏来说,族中早就没了一言九鼎的大宗主。 新政推行阶梯田税,田亩越多,税赋越重,攥在族里统一种植,税赋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任家主索性拍板,按支脉分家析产,把族田拆分到各户名下。 如此一来,每户田亩数降了,税赋大减; 那些旁支远亲,还能凭着户籍按新政申领公田,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安稳。 昔日能左右一郡的世家大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架子。 如今弘农地面上,真正撑着一县民生的,是官营的屯田、织布坊、冶铁监,是市集里的平准署、街面上的钱庄。 有官仓平抑粮价,有工坊吸纳流民,有屯田安置闲汉, 灾年有赈济,丰年有收购, 再也不会出现粮商囤货居奇、世家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揭竿而起的事。 一县安稳,全靠这些实打实的产业撑着。 苏弘没打算进城叨扰地方, 吩咐典韦在城外寻了处开阔地扎营, 也不打骠骑将军的旗号,只当是寻常过路的商队。 看着典韦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荀攸笑着打趣。 “司隶境内,还怕有刺客盗匪不成?” “刺客盗匪倒是不怕。” 苏弘摆摆手,“只是不想惊动县里,平白让官吏百姓忙活。再说,马腾的治安军可不是摆设。” 李儒在旁颔首:“马腾将军按着主公的意思,每季都要进山清剿一次匪患。更要紧的是,如今百姓有田种、有工做, 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饭,没人愿意提着脑袋做匪。 也就是前些年,还有些游侠泼皮不服管束。” 说起这个,便绕不开弘农县令。 这位县令是大学堂第一批毕业生,早年跟着苏弘在金城起家, 行事风格最像苏弘,话不多,手段硬,务实到了骨子里。 他刚到弘农上任时,县里有一伙游侠,纠集了几十号人,占着山头劫掠商队, 还放话要给新来的县令 “立规矩”。 县里差役人少,又摸不准对方底细,没人敢动。 县令没声张,先派差役化装成百姓、货郎,把这伙人的姓名、落脚地、出行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知道凭县里人手拿不下,他也不硬扛, 直接密报中枢,请马腾派一队治安军过来帮忙。 他让治安军扮作从西域回来的商队,拉着十几车 “货物”,大摇大摆走山路,故意把消息散了出去。 那伙游侠见财起意,当夜就倾巢而出劫道,刚钻进山谷,就被伏兵团团围住。 马腾亲率骑兵冲阵,不到半个时辰,便将这伙人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拿下人之后,县令也不私断,直接学着自己主公苏弘。 在县城外开了公审大会,把他们劫掠、伤人、害命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当众宣读。 最后按律斩了首恶三十余人,其余从犯流放边境屯田。 这一刀砍下去,周边山头的盗匪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了山寨, 要么改邪归正种地去了,要么逃去了别处。 自此弘农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好得不像话。 夜色降临时,营地里升起篝火。 典韦打了几只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油花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苏弘撕了一块兔肉,笑着对荀攸道:“这位县令的名字,我倒是有印象。当年在金城小学堂,就属他最能钻实务。” “主公好记性。” 荀攸点头,“中枢台的考课文里,他年年都是上等。行事果决,又懂顺势而为,是个能吏。 说起来,这都是主公办学堂的功劳。 凉州那般偏远的地方,都能走出这样的县令, 足见咱们自己培养官吏的路子,走对了。” “大汉几百年,也从不缺能吏。” 苏弘淡淡一笑,语气谦虚。 李儒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有是有,可太少了。往日靠察举、靠家世,能出头的贤才百里挑一,还大多是世家子弟,懂诗书却不懂民生。 如今学堂里一批批培养出来的官吏,个个懂新政、知民情、务实肯干,散到各郡县,慢慢就把官场风气换了。 这份影响,比打下几座城池都深远。” 苏弘握着兔肉,望着跳动的篝火,心里也泛起几分暖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当年在金城办第一所小学堂时,他只是想让百姓孩子识几个字,能看懂政令、会算账目。 没想到不过近二十年的光景,第一批走出学堂的学子, 已经能独当一面,把新政在一县之地推行得有声有色。 这份成就感,比攻克一座雄关、拿下一郡之地,更让人踏实。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扬了扬手里的兔肉: “好了,不说这些。尝尝典韦的手艺,吃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的身影,一路向东的征途,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过了弘农,出函谷关向西,便入了洛阳地界。 昔年董卓乱京,虽未将宫城尽数焚毁,却纵兵劫掠百姓,又强迁洛阳民众入关,致使这座百年帝都荒废十余年。 城墙倾颓,街巷生草,宫阙残败,一派萧瑟气象。 直到黑山百万流民安置于此,新政逐年推行,洛阳才慢慢缓过生机。 如今天子远在许昌,骠骑将军府坐镇长安, 洛阳没了帝都的九五贵气,却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繁盛。 一行人策马入城,只见主街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绢帛庄、瓷器铺、皮毛行、粮栈、食肆依次排开,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第287章 军营考察 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牵着满载香料的骆驼, 并州来的贩子赶着驮满皮毛的马队,荆州的茶商操着南音与伙计讨价还价。 街边市集人声鼎沸,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摩肩接踵, 食肆里飘出麦香与肉香,混着胡商的驼铃声,热闹非凡。 百姓衣着虽不华贵,却个个面色红润,步履从容,全无早年流离饥寒的模样。 路过南宫旧址时,还能看见残存的殿宇台基,断壁残垣间生着野草。 这些年苏弘始终没动修缮宫室的念头。 如今天子在许昌,他若大肆修治皇宫,难免被人扣上僭越的帽子。 与其花钱撑场面,倒不如砸在民生实处。 “司马伯达倒是把洛阳治理得有声有色。” 苏弘勒马缓行,望着街景笑道,“瞧这光景,已经有几分旧都气象了。” 荀攸策马跟在身侧,颔首道:“中枢台历年考课,司马朗都是上上之列。他劝农桑、修水利、安置流民,无论是黑山迁来的百姓,还是陆续返乡的洛阳旧户,都对他赞不绝口。 都说他处事公允,不徇私、不扰民,是难得的能吏。” “不止如此。” 李儒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却笃定,“影卫司往来公干,也留意过此人。他身上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骄奢陋习,平日布衣粗食,家无余财,行事全按政令章程来,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苏弘闻言笑了:“这也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世家子弟进大学堂熏陶几年,施政的心思总归会变。 等旧派老吏渐渐退下去,官场里都是懂新政、重民生的官员,这天下的根基才算稳了。” 荀攸与李儒对视一眼,皆深以为然。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洛阳府衙门前。 门吏早已飞报入内,司马朗来不及整理官袍,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着青色郡守官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操劳的倦意,却依旧精神抖擞。 “属下司马朗,参见主公。”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谄媚。 “伯达不必多礼。” 苏弘抬手虚扶,“洛阳能有今日光景,你居功至伟。”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司马朗侧身引路,“主公与二位先生请入内说话。”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司马朗立刻禀明军备详情: “回主公,河内前线所需粮草、箭矢、攻城器械,已悉数筹备妥当,囤积在孟津渡口,随时可渡河补给。 从并州调回的赵云、张辽二位将军,三日前已抵达洛阳大营, 正在熟悉部属、操练阵型,三军士气正盛,只等主公号令。” 苏弘微微颔首,十分满意:“伯达做事,我一向放心。既如此,三日后大军开拔,兵发河内。”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朗,笑道:“河内温县是你的故土,要不要随我同去前线?也好亲眼看着河内全境收复。” 司马朗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谢主公体恤。只是洛阳乃是此战后方根本,粮草转运、军械补充、民夫征调,千头万绪都需有人统筹。 换旁人仓促接手,臣怕出了纰漏,贻误军机。 臣留守洛阳,为主公守好后路,才是最稳妥的。” 苏弘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说得对。后方安稳,前方才能无后顾之忧。有你坐镇洛阳,我很放心。” 战事安排敲定,又闲谈了几句洛阳民政,苏弘便起身告辞,往城外大营而去。 他素来不喜地方官设宴铺张,司马朗也深知他的性子,并未多做挽留,只恭送至府门之外。 望着苏弘一行远去的背影,司马朗整了整官袍,转身回府,继续埋头处理堆积的公务。 后方安稳,便是他给主公最大的助力。 出了洛阳城,苏弘并未直接打旗号进军营,只带了典韦、荀攸、李儒三人,换了寻常便服,往大营方向去。 他没提前传信,就是想看看这支新整训的兵马,平日里到底是何模样, 免得提前通知下去,上下都做了表面功夫,看不出真东西。 白马义从被留在了城外,四人缓步而行,远远望见营寨轮廓时, 还隔着五里地,便被路旁林子里闪出的一名明哨拦住了。 那士卒手持长矛,身姿笔挺,高声道:“前方乃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诸位若要赶路,请绕行旁道。” 语气不卑不亢,眼神警惕,丝毫没因四人衣着体面就放松规矩。 苏弘暗自点头,也不为难他,示意典韦出示腰牌。 典韦从怀中摸出鎏金腰牌,递了过去。 那士卒接过一看,见是顶级将官的信物,脸色顿时一肃, 连忙双手奉还,躬身行礼:“卑职失礼,诸位将军请进。” 四人走过哨卡,那士卒还站在原地纳闷。 洛阳大营主事的是赵云、张辽二位将军,怎么突然来了这么高阶的将领? 看腰牌品级,竟和二位将军不相上下。 再说骠骑将军治军严苛,从不许将官带家眷入营, 这几位看着也不像是亲卫随从,实在蹊跷。 走了百余步,典韦压低声音对苏弘笑道:“主公,您看左右林子里,还藏着三处暗哨。 这营寨布防,全是按军中操典来的,明哨暗哨搭配得规规矩矩,没半点糊弄。” 苏弘抬眼扫了一圈,林木掩映间果然隐约有甲光晃动,藏得十分隐蔽, 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哨卡严谨,营寨才算有了根基。” 荀攸捻须笑道:“治军先治纪,军纪严明,士卒才能用命。这都是主公平日里定下的规矩,下面的人执行得扎实,才会有这般成效。” 李儒也在旁颔首:“寻常新整训的兵马,最容易在哨卡上松懈。这支部队能把五里警戒做得滴水不漏,可见赵云、张辽二位将军治军有方,也足见我军操典深入人心。” 二人夸赞得恰到好处,既说了实情,又点出了苏弘定规的根本,听得苏弘微微摇头失笑。 到了营门处,苏弘也不再遮掩,让典韦通报了身份。 第288章 反应 守门校尉一听是主公亲临,吓得魂都快飞了, 连忙大开营门,同时派人飞报赵云、张辽。 苏弘刚进营没走几步,赵云和张辽便快步迎了过来。 二人一身甲胄,显然是正在操练,额角还带着薄汗。 “末将赵云,张辽,参见主公!不知主公驾到,有失远迎,请主公恕罪!” “无妨,是我特意没打招呼。” 苏弘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二人, “北边的防务交接得还顺利?到了新营,士卒们还顺手?” 赵云沉声道:“回主公,交接妥当。这些日子我与文远将军合练阵型、磨合号令,士卒们大多是司隶训练好的士卒,熟悉我军规制,上手很快。” 张辽也拱手道:“末将已摸清各营战力,弓弩、步卒、骑兵调配妥当,随时可以出战。” 苏弘点点头,直截了当地问:“此番随我收复河内,对阵袁绍兵马,二位可有信心?” “末将愿为先锋,必为主公拿下河内全境!” 赵云语气坚定,眼中战意凛然。 张辽也朗声道:“陶升乃黑山降将,不通兵法。末将担保,此战有进无退,定不负主公所托!” 二人都是沉稳性子,不说大话空话,只凭实打实的底气回话。 若是马超、麴义在此,少不得要拍着胸脯说连邺城都能一并打下来。 可赵云、张辽这般稳重,反倒更让人放心。 随后苏弘在二人陪同下,绕着大营巡视了一圈。 营寨排布规整,各营旗帜分明, 士卒们有的在操练阵型,有的在擦拭甲胄,喊杀声震天, 个个精神抖擞,全无疲态。 粮草、军械堆放得井井有条,防火、防潮措施样样到位。 一圈走下来,苏弘彻底放下心来。 “士卒士气可用,军备充足。” 他停下脚步,对二人道,“三日后大军开拔,兵发河内。你们做好准备,这一战,我们要把河内全境,彻底收回来。” “诺!” 赵云、张辽齐齐躬身领命,声如洪钟。 营寨上空,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收复河内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汉中陷落的消息,顺着蜀道传入成都时,整个益州牧府都乱了分寸。 刘璋继位不过数年,本就性格懦弱、多疑多虑。 早年张鲁骄纵不听号令,他一怒之下杀了张鲁母弟, 结果派庞羲数次攻打汉中,次次大败而归,早已被张鲁打怕了。 如今连张鲁都挡不住苏弘,他更是一日三惊,坐立难安。 这日他连朝会都免了,急召司马赵韪入后堂议事。 赵韪是巴郡大族出身,仗着拥立刘璋继位的功劳,素来瞧不上这位懦弱的主公, 只当他是个需要自己扶着的后辈。 此刻见刘璋攥着奏报,脸色惨白地瘫在坐席上, 心里暗自鄙夷,面上却依旧行礼。 “赵司马,” 刘璋声音发颤,“苏弘拿下汉中了!张鲁经营多年,竟连数月都没撑住。下一步…… 下一步他会不会挥师入蜀?” 赵韪站在堂下,语气漫不经心:“使君多虑了。蜀道何等艰险,剑阁、葭萌关横亘在前,皆是一夫当关的天险。 苏弘刚占汉中,地方未稳,百姓未附,光是推行新政、安置降众就要耗去他数年精力,哪有余力西顾?” 他看着刘璋的样子,心里冷笑:真是个胆小如鼠的货色,区区一封战报就吓成这样,若不是自己扶着他,这益州牧的位子他岂能坐稳? 刘璋半信半疑,手指仍紧紧攥着帛书:“可…… 可张鲁也有阳平关天险,不还是说破就破了?” “张鲁是什么人?胸无大志,麾下尽是乌合之众,如何能与益州相比。” 赵韪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使君放心,臣已传令各关隘增兵把守,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苏弘便打不进来。” 刘璋闻言,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连连点头:“有赵司马在,我便安心了。” 赵韪躬身告退,走出后堂时,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这般懦弱的主公,倒是好拿捏得很。 襄阳,州牧府。 刘表接到消息时,正在府中赏玩字画, 当场便将手中玉如意重重砸在案上,脸色铁青。 “废物!张鲁真是废物!经营汉中数十年,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气得胸口起伏,越想越怒, “还有张绣!收了我那么多钱粮,竟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苏弘拿下汉中,他是存心看我笑话不成!” 当初他出钱出粮,就是想让张绣出兵武关牵制苏弘, 结果仗打完了,张绣连武关城门都没碰一下。 武关乃关中南路咽喉,当年汉高祖便是绕道武关入关中灭秦, 若是张绣肯出力,何至于让苏弘全无后顾之忧。 刘表越想越气,当即提笔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 派使者星夜送往宛城,斥责张绣背约, 命他即刻出兵袭扰武关,将功补过。 使者赶到宛城,将书信呈上。 张绣坐在帅位上,慢悠悠看完,嗤笑一声,随手将信扔在案上。 “回去转告刘荆州。” 他抬眼看向使者,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我张绣驻守宛城,是替他守荆州北大门,不是他养的家犬,让咬谁就咬谁。 武关是什么地方?天险要塞,城高墙厚。苏弘兵精将勇,又得关中民心,我这点人马去攻城,不是白白送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冷笑一声:“真觉得打武关容易,刘荆州怎么不自己带兵北上?立下这不世之功,不比在襄阳坐着强?” 使者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刘表听完回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宛城方向半天说不出话。 可怒归怒,他终究不敢真和张绣翻脸。 真把张绣逼反了,转头投了苏弘,荆州北门直接洞开,那才是灭顶之灾。 “罢了…… 罢了!” 刘表颓然坐回席上,长叹一声,“先由着他吧。” 许昌,丞相府。 曹操刚从前线回来不久,大破袁术,正欲整军休整, 汉中陷落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他捏着军报,眉头拧成一团。 第289章 问罪 曹操当即召郭嘉、程昱、陈宫三人入府议事。 “诸公都说说吧。” 曹操将军报扔在案上,语气沉重, “这个骠骑将军苏弘拿下汉中,再无西顾之忧。下一步,怕是就要兵锋东指了。” 陈宫率先起身,神色凝重:“主公,苏弘坐拥凉、并、司隶、汉中,地广兵强,野心极大。 如今后方安定,必然东出争天下。我们需早做准备,加固司隶边境防线,以防他突然发难。” 曹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案上:“悔不当初!早年若与本初联手西进,何至于让这竖子坐大!如今袁术还未彻底覆灭,刘备又在那徐州虎视眈眈,真是腹背受敌,让人好不爽利!” “主公不必懊悔。” 程昱接口道,“事在人为。如今可再遣使联合袁绍、刘表,再以朝廷名义下诏,命蜀中刘璋出兵攻汉中。多方牵制之下,苏弘首尾难顾,未必能腾出手东进。” 曹操闻言,脸色稍缓,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郭嘉忽然抚掌轻笑,摇了摇头。 堂内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奉孝何故发笑?” 曹操奇道。 郭嘉起身,从容道:“主公,此时绝非联袁攻苏之时,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扩张的良机。”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徐州方向:“苏弘新定汉中,迁徙百姓、西迁世家、推行新政,无一不耗钱粮、费时日; 袁绍又派陶升争夺河内,二人短期内必然僵持不下,谁都无暇南顾。这空档期,正是我们清除后患的好时候。” 曹操眼睛猛地一亮,倾身向前:“奉孝的意思是?” “全力东征,拿下徐州刘备!” 郭嘉语气斩钉截铁,“刘备占徐州,是我们肘腋大患,不除终有反噬之日。趁苏、袁对峙,我们集中兵力一举攻破徐州,占据兖、豫、徐三州,再伺机蚕食青州。 届时手握三州乃至四州之地,人口粮草充足,才有与苏、袁分庭抗礼的资本。若是等他们分出胜负腾出手来,我们就再没机会了。” “好!好!” 曹操猛地站起身,抚掌大笑,“奉孝一席话,真是拨云见日!刘备背我在先,我正欲问罪!” 他眼中精光四射,之前的忧虑一扫而空:“传我将令!全军整备,准备随我亲自东征徐州!我倒要问问刘玄德,他背信弃义,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寿春,破败的皇宫里,袁术已是穷途末路。 他本想逃往灊山投奔旧部雷薄、陈兰,却被二人拒之门外。 麾下士卒逃的逃、散的散,粮草耗尽,连蜂蜜水都喝不上。 昔日的仲氏皇帝,如今衣衫破旧,面色蜡黄,再无半分帝王威仪。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究是放下了所有骄傲,提笔给袁绍写了一封信。 信中字字卑微,将帝号拱手相让:“天命去汉久矣,豪杰竞逐,分割疆土,无异于周末七国,惟强者能兼之。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 今君拥有三州,民户百万,论强莫与争锋,论高莫与比隆。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兴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 写完信,袁术瘫坐在席上,望着殿外的荒草,满脸不甘与屈辱。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接到袁术的信,心中唏嘘。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兄弟,再怎么不和,也终究是袁氏子弟。 他对审配道:“公路既去帝号,便接他来冀州吧,给他一处宅院,安度晚年。” 话音刚落,又一封急报送了上来。 汉中陷落,张鲁降苏弘。 袁绍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 “废物!陶升真是个废物!” 他勃然大怒,“我命他攻河内,他到现在一仗未打,连个县城都没拿下来!苏弘都把汉中打下来了,他还在原地磨蹭!我麾下怎么会有这种饭桶!” 他在堂内踱了两步,越想越气,厉声吩咐:“传我命令!派使者立刻去河内,告诉陶升,一月之内,必须拿下河内郡!若是做不到,他就不用回邺城了,直接提头来见!” “诺!” 使者领命,快马加鞭往河内而去。 原本僵持的河内边境,随着这道命令,瞬间战云密布。 河内郡,修武城。 陶升正在帐中搂着侍女饮酒,忽听亲兵来报,说大将军派使者荀谌到了, 吓得他一把推开侍女,慌忙整理衣袍,亲自往大营门口赶。 荀谌是袁绍身边的核心谋臣,又是颍川荀氏子弟,身份贵重。 陶升知道自己这点分量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等他堆着笑迎到营门,荀谌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连马都没下,神色冷淡,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荀谌出身世家,素来最重品行风骨。 陶升当年黑山军出身,跟着于毒攻破邺城,转头就卖了同袍, 拿袁绍家眷当进身之阶,这种背友求荣的行径,他打心底里鄙夷。 若不是奉命而来,他连话都懒得跟这种人说。 陶升脸上的殷勤没换来半分好脸色,跟在荀谌马后往里走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怨毒。 可荀谌一回头,他又立刻换上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活像个守门的家奴。 进了中军大帐,荀谌也不落座,直接从袖中取出袁绍手令,扔在案上。 “大将军有令,一月之内,必须拿下河内全境,逐高顺出河北。陶中郎,你自己看吧。” 陶升连忙拿起书信,越看手心越冒汗。 信里措辞极严厉,斥责他迁延不进、畏敌避战, 言下之意再拿不下河内,就要拿他问罪。 “先生容禀啊!” 陶升苦着脸诉苦,“不是末将不肯出力,实在是高顺防守太严,武德、山阳两城都修得固若金汤,末将几次试探都讨不到好处,这才不敢贸然进兵啊!” “是吗?” 荀谌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可邺城收到的消息,是陶中郎到了修武之后,日日搜刮官吏百姓,连营门都没出过几次。这话,不知是真是假?” 第290章 一念起,天地宽 陶升脸色骤变,慌忙摆手:“污蔑!这是污蔑!定是高顺散播的流言,故意离间末将与大将军!先生明察!” 他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 一会儿说是敌人造谣,一会儿说是麾下将领嫉恨他,一会儿又说是黑山军恨他,说得颠三倒四。 荀谌懒得跟他掰扯,淡淡道:“是真是假,不在我嘴上,在陶中郎手里。真能拿下河内,那便是敌军造谣,大将军自有封赏; 可若是拿不下来…… 这些话是不是流言,邺城那边会不会信流言,陶中郎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他转身就走,丝毫没理会陶升留宴的邀请, 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径直往邺城方向去了。 陶升站在营门口,看着荀谌一行人绝尘而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气得浑身发抖。 “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狠狠一脚踹翻营门旁的鼓架,破口大骂,“不就是出身好点吗?真当老子怕你!” 回到帐中,他又砸了酒壶、掀了案几,把满肚子邪火撒了个干净,才渐渐冷静下来。 骂归骂,袁绍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背友求荣等到了袁绍赏识,真惹恼了袁绍,他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在修武窝了几个月,不是不想打,是真不敢。 骠骑军的名头听得多了,高顺又是出了名的善守,他怕自己这点家底打光了,在袁绍眼里就更没价值了。 平日里在城里搜刮官吏、欺压百姓,作威作福惯了,哪肯去前线拼命。 可如今荀谌把话撂下了,不打也是死路一条了。 “走!点亲卫,随我出城探察!” 陶升咬了咬牙,终于带着亲卫踏出了修武城门。 出城往西走了十余里,陶升勒住马,望着前方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官道两侧,但凡稍大些的村落前,都立着一座座小型坞堡。 坞堡不算高大,却错落排布,星罗棋布,刚好卡在各处要道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 想打武德、山阳,要么一个个拔掉这些坞堡,要么绕过去直扑县城。 可一个个拔,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折损多少兵马; 直接绕过去,这些坞堡里的守军随时能出兵断他粮道、袭他后路, 到时候腹背受敌,死得更快。 “他娘的,高顺还真会折腾。” 陶升骂了一句,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将军!将军您看!” 身旁的亲兵忽然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在抖。 “喊什么!吓老子一跳!” 陶升抬手一马鞭抽在亲兵背上,骂骂咧咧的, 可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去,他自己也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马鞭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那些坞堡的墙面光滑平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与寻常夯土坞堡截然不同。 “那是…… 水泥?!” 陶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亲兵脸色惨白,颤声道:“是水泥!前阵子有弟兄手痒,想劫个靠路边的坞堡,几千人围了一天,连墙皮都没砸掉几块,反倒被堡里的弓弩射死了百十来号人……” 陶升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麾下三万兵马,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也就一万出头, 剩下的都是凑数的,打顺风仗还行,攻坚根本指望不上。 几千人都攻不破一座小小的水泥坞堡, 这沿途几十座坞堡,得填多少人命才能拔完? “将军…… 咱们不会真要一座座拔吧?” 亲兵哭丧着脸,“那根本不可能啊!等不到拔完,咱们的人先耗光了!” 陶升死死盯着远处一座座沉默的坞堡,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高顺只会死守县城,没想到人家早就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 “回去!” 陶升猛地拨转马头,声音干涩,“先回城,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来的时候还摆着将军排场,回去时却个个面色凝重,马蹄声都沉重了几分。 修武城的城头依旧矗立,可陶升心里清楚,这场仗,远比他预想的要难上百倍。 回到修武城,陶升一刻没耽搁,当夜便召来了麾下十几个心腹头领。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黑山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兄弟, 刀山火海一起闯过,是他最信得过的班底。 中军帐内灯火摇曳,众人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陶升把白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从荀谌传命的咄咄逼人,到沿途星罗棋布的水泥坞堡,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凶险。 “袁绍那边已经下了死令,一月拿不下河内,我提头去见。” 他拍着案几,语气愤懑,“咱们在这儿替他卖命,他倒好,坐在邺城指手画脚,半点不顾弟兄们的死活! 那些水泥坞堡有多硬,你们也有人试过,几千人围一座都啃不动,真要一个个拔,咱们这三万弟兄,不够填的!”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他娘的袁绍也太不是东西了!” “当初要不是将军保了他家眷,他袁绍能有今天?现在倒好,用完就扔!”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对袁绍满心不满, 纷纷拍着胸脯表态:“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刀山火海,弟兄们绝不含糊!” 陶升压了压手,等众人安静下来, 话锋一转:“先不说别的。这些日子在修武,各营都攒了多少家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随即纷纷开口。 “末将那边搜了几家富户,攒了三百多金,粮食够吃两年。” “末将管着军械营,扣下了两千副甲胄,刀枪箭矢都足。” “末将那边收拢了不少马匹,精锐亲卫有一千多,个个都是跟着咱们从黑山出来的老弟兄。” 一笔笔算下来,钱粮军械、心腹兵马,足够万余人支撑数年。 陶升心里有了底,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不说话了。 帐内安静片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心腹率先开口:“大哥,既然袁绍不仁,咱们何必给他卖命? 依我看,干脆带着兵马钱粮投了骠骑将军算了! 修武城也一并献出去,好歹能换个出身,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第291章 送死的来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这话说的对啊!我就有个同乡,当年跟着于毒将军投了苏弘,现在在并州当屯长,家里分了田,娃还能上学堂,日子过得比咱们舒坦多了!” “可不是嘛!连以前山中活不下去的老弱妇孺,骠骑将军那边的官府都给安置了,全都有田种有饭吃,哪像在黑山时天天提心吊胆,忙活一整年,还吃不饱肚子。” “大哥,投吧!骠骑将军苏弘势大,咱们去跟着他总比跟着袁绍强!” 众人越说越起劲,仿佛投过去,投靠骠骑将军之后,就全都能立刻过上好日子。 陶升却冷笑一声,泼了盆冷水:“你们啊,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那骠骑将军苏弘的新政是什么规矩,你们打听清楚了吗?” 他扫过众人,语气冰冷:“咱们是什么出身?黑山贼!手上沾过血,劫过道,这些年在修武又搜刮了多少官吏百姓? 真投过去,先不说能不能当官,就咱们犯下的这些事,按他的律法,轻则罚做苦役,重则砍头抄家!你们敢去赌?” 一句话,顿时让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劲全没了。 他们都知道骠骑将军苏弘治军治民严苛,赏罚分明。 那些在苏弘麾下混得好的黑山旧部, 要么是早早归顺、安分守己的, 要么是有战功在身的。 像他们这种根子就不干净,还刚在修武祸害了百姓的,过去根本讨不到好。 这一下众人心中的火热情绪都慢慢消退了下去。 见众人都蔫了,陶升才缓缓道:“也不用丧气。投不了苏弘,咱们就回黑山去。当年能当山大王,现在照样能。 并州有苏弘管着不能去,冀州还不能抢吗? 等袁绍和苏弘在冀州打起来,两边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咱们这万把人? 到时候咱们占着山头,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没人问,不比在这儿看袁绍脸色强?” 众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对啊!回黑山多自在!” “想抢就抢,想歇就歇,何必给人当狗!” “还是大哥想得远!” 帐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人人都觉得回山当大王, 远比在袁绍麾下受气、去苏弘那边受约束强。 陶升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感慨。 当年他背叛黑山同袍,拿袁绍家眷当投名状,就是想洗白身份,摆脱贼寇的名头,堂堂正正做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官没当明白,反倒被逼得要重操旧业,再回山里当匪。 命运弄人,也不过如此。 他很快压下这点唏嘘,沉声道:“这事要做就做隐秘点。你们回去暗中收拢亲信,把钱粮军械都打点好,别声张。 明日我就下令,让那些袁绍派来的、不听调遣的队伍,去打最前面的坞堡当炮灰。 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咱们趁乱撤出修武,直奔大号山。” “诺!” 众人齐声应下,个个眼神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重回山林逍遥自在的日子。 帐外夜色深沉,修武城看似平静,一场叛逃的阴谋,却已悄然铺开。 武德城内,高顺接到影卫司密报时,正在城头巡查防务。 “陶升兵马异动,似有攻城之意?” 他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当即沉声传令, “传我将令,各乡坞堡即刻进入戒备,增派岗哨,箭矢、滚石备足。城中守军加固城防,四门严守,无令不得出战。” “诺!” 传令兵快步而去。高顺立在城头,望向修武方向,眼神冷冽。 他与陶升对峙数月,深知此人畏战惜命,绝不会突然拼命。 此番异动,必有蹊跷。 修武城的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陶升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兵马。 这些人多是袁绍派来的郡兵,或是沿途收编的杂兵,绝非他黑山嫡系。 “弟兄们!” 陶升运足气力高声喊道,“这些日子,咱们在修武吃香的喝辣的,本将何曾亏待过大家? 可大将军有令,命我等克日拿下武德。军令如山,本将也是迫不得已。 只要攻下武德,本将亲自向大将军为诸位请功,赏金赐田,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他说得慷慨激昂,台下却没多少反应。 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难色。 谁都知道骠骑军的坞堡难打,这一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可军令在上,诸将虽满心不满,也只能咬牙领命。 次日天刚亮,陶升便点起五千杂兵,往最近的一座坞堡而去。 他自己则带着三千嫡系,远远躲在阵后督战。 “给我冲!拿下坞堡,赏金百两!” 随着督战队的喝令,杂兵们扛着云梯、举着盾牌,乌泱泱往坞堡冲去。 坞堡墙上,守军见敌军冲来,当即弓弩齐发。 箭矢如雨落下,冲在最前的士卒成片倒下,惨叫连连。 有人扛着撞木往堡门上撞,闷响一声接一声, 可水泥浇筑的堡门纹丝不动,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扔滚石!” 堡墙上一声令下,磨盘大的石头顺着坡道滚下,砸得人群血肉模糊。 云梯刚架上墙,就被守军推倒,梯上的士卒摔落下来,非死即伤。 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坞堡巍然不动, 城下却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几名领兵的校尉挤到陶升马前,满脸焦急:“将军!不能再打了!弟兄们死伤太重了!这水泥堡根本攻不动,再打下去,人就打光了!” 陶升脸一沉,厉声呵斥:“打光了也得打!大将军有令,拿不下河内,谁也别想好过!本将只管执行军令,你们只管攻城!退后者,斩!” 正说着,有百余士卒承受不住伤亡,转身往后逃。 陶升眼神一冷,抬手喝道:“督战队!” 刀光闪过,逃兵悉数被斩于阵前,人头挂在旗杆上示众。 剩下的士卒吓得脸色惨白,只能咬着牙再往冲, 可望着那坚不可摧的灰黑色堡墙,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根本就是送死。 第292章 大河两岸 坞堡墙上,高顺麾下的一个队率,看着城下疯狂进攻却毫无章法的敌军,越看越皱眉。 “不对劲啊。” 他摸了摸下巴,对身旁的士卒道,“哪有这么攻城的?只派杂兵往前冲,精锐全在后面躲着,死多少人都不心疼,倒像是故意来送人头的。” 旁边的士卒也点头:“是啊张队率,他们要是真拼命,怎么也该派精锐冲几次。这打了一上午,领头的将军连阵前都没到过。” “不对劲,肯定有问题。” 张队率当即转身,“快,派人快马去武德城,禀报高顺将军,说敌军攻城诡异,不计损耗,恐有阴谋。” 消息传到武德城,高顺盯着军报看了许久,也觉得蹊跷。 陶升这人素来惜命,绝不是肯拿人命堆战果的人。 就算是有邺城大将军袁绍的严令。 这般不计伤亡地猛攻,反倒像是在借刀杀人。 他想不通其中关节,也不擅自作主张, 当即命人写好军报,快马送往洛阳,请主公定夺。 洛阳大营中,苏弘接到军报时,正与荀攸、李儒核对粮草账目。 “高顺送来的急报,陶升突然猛攻坞堡,伤亡惨重却不肯退。” 苏弘将军报递过去,“二位先生怎么看?” 李儒先看完,冷笑道:“定是袁绍逼得紧了。荀谌刚去过修武,陶升不敢不动,只能硬着头皮攻城,拿士卒的命应付差事。” 荀攸也颔首:“文优所言有理。陶升畏战已久,若非袁绍施压,绝不会主动开战。只是这般打法,也太过愚蠢了些。” 苏弘却摇了摇头,指尖点在军报一行字上:“你们看这里,陶升本人始终坐镇后阵,冲锋的全是袁绍派来的郡兵,他的黑山嫡系,一个都没动。” 荀攸和李儒闻言,连忙凑过去细看。 荀攸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下大腿: “原来如此!主公,这陶升哪里是在攻城,他是在借刀杀人,消耗异己啊!” 他越想越笃定:“他这是准备逃了!把不听他调遣的兵马全送去当炮灰,既应付了袁绍的命令,又除掉了累赘。 等这些人耗得差不多了,他就带着嫡系和搜刮来的钱粮,遁入黑山当山大王去了! 到时候,即便是河内郡太守高干提前发现他的踪迹,郡内的大军都消耗在了我们的坞堡下,想要追击围堵他,也没办法了!” 李儒也反应过来,抚掌笑道:“难怪!影卫司前日还回报,说陶升的嫡系整日在城里盘剥商户、清点钱粮,半点备战的样子都没有。合着是在收拾家当,准备跑路!” 苏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想跑,倒是给了我们全取河内的机会。” 他当即起身传令:“命赵云、张辽即刻率军连夜渡河,兵分两路。赵云往武德,协助高顺; 张辽奔山阳,接管防务。一旦陶升弃城而走,立刻分兵出击,尽数接收河内各县,不得有误!” “诺!” 传令兵持令箭飞驰而去。 赵云、张辽回营整军渡河,苏弘则带着典韦、荀攸、李儒,率轻骑先行渡河,往武德城高顺大营而去。 一行人沿黄河北岸的大堤缓辔而行。 脚下的这条大堤就是马钧和赵云二人在河内重新修建的新河堤。 踏上河堤,脚下高大坚实的长堤立刻给人提供了无比的安全感, 就如青色长龙般卧在大河两岸,保护着两岸的百姓。 堤身以夯土为基,坡面用水泥勾缝加固,平整又紧实, 比往年的土堤高了足足两丈,再不见坑洼坍塌的痕迹。 堤顶宽阔平整,足以容马车并行。 大河在堤下滚滚东流,波澜不惊。 两岸连片的良田顺着堤岸铺展开去,青黄相间的麦浪随风起伏,长势喜人。 错落的村落掩映在杨柳之间,炊烟袅袅升起。 河堤上几个半大孩子追跑嬉闹,田埂边穿粗布衣裙的少女低头挖着野菜, 犬吠声、孩童笑声远远传来,一派安宁祥和。 苏弘勒马慢走,望着两岸景象,心中颇为欣慰。 当年马钧主持治河,赵云领兵协助民夫,耗时两年加固的千里长堤,终究是见了成效。 行至一处老槐树下,见个白发老汉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烟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嬉闹的孩童,生怕他们跑近河边失足。 苏弘心中一动,翻身下马,示意典韦跟上,缓步走了过去。 “老丈,看着孙儿呢?” 老汉回头,见几人气度不凡,也不怯生,笑着点头:“是啊,娃们跑起来没个轻重,河边得盯着点。搁以前啊,哪敢让娃来堤上玩,指不定哪天河水就漫上来了。” “哦?以前水患很凶?” 苏弘顺势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那可不!” 老汉吧嗒一口烟,语气感慨,“老汉我活了六十多,这黄河三年两决口。一发大水,庄稼冲没了,房子冲塌了,哭都没地方哭。 远的不说,十年前那回决堤,沿河十几个村子都没了,死老些人。” 他抬手拍了拍脚下的堤岸,脸上笑开了花:“自打骠骑将军派人来修堤,又是夯土又是抹那硬邦邦的水泥,堤也高了,坡也牢了。 去年雨季那么大的水,都稳稳当当的,半分没漫出来!老百姓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苏弘笑了笑,又问:“家里日子还好过?” “好过!太好过了!” 老汉笑得更灿烂,“我家那小子早年跟着军队打胡人,断了三根手指头,退役回了村。 官府给安排了差事,平时管村里的治安队,到了汛期就巡河堤,拿两份钱粮呢! 虽说伤了手,可一点不耽误过日子,这不,媳妇也娶了,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就是跑最前头那个穿红肚兜的!” 他指着人群里最小的那个娃娃,满脸褶子里全是满足。 苏弘顺着望去,小家伙跑得正欢,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 “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苏弘站起身,“老丈安享天伦便是,我们就不打扰了。” 老汉连忙起身相送,只当是过路的富商官差, 浑然不知眼前这人便是他口中念叨的骠骑将军。 第293章 要逃了 回到队伍中,荀攸和李儒也刚从附近聊天的人们那里问讯回来,脸上都带着赞叹。 “主公。” 荀攸先开口,语气由衷,“臣方才问了几户村民,治河之后,两岸新增良田数万亩,早年逃荒的人家都陆续迁回来了。 百姓都说,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安稳的日子。” 李儒也颔首,神色难得柔和了几分:“昔日大汉历代君王,谁不想整治黄河? 可边患连年,国库空虚,地方世家只顾着兼并土地、藏匿人口, 谁肯真金白银往河里砸。说了上百年的治河,终究是句空话。” 荀攸接过话头,望向苏弘的目光满是敬佩:“主公定凉州、平并州、安司隶,扫平边患,还能腾出手来大兴水利。 这千里长堤,护得两岸百姓安居乐业,这份功德,堪比大禹治水。 主公真乃大汉的架海紫金梁,社稷之幸,百姓之幸。” “文优也深以为然。” 李儒难得附和,“世家大族只知盘剥自肥,唯有主公真把百姓生计放在心上。 人心向背,从来不在嘴上,全在这一粥一饭、一堤一田之间。有这份民心在,何愁大业不成。” 苏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远处劳作的百姓: “我不过是定了个方向,真正出力的是马钧、是赵云,是成千上万修堤的民夫,是守规矩过日子的百姓。治河安民,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翻身上马:“走吧,别耽搁了,去武德城。” 马蹄声再起,沿着长堤一路向东。 身后的大河静静流淌,堤岸之上,孩童的笑声依旧清亮。 这太平光景,便是对所有付出最好的回答。 武德城外十里官道上,高顺早已率亲卫等候多时。 他一身玄色甲胄,肩头落着薄尘,眉眼间带着连日值守的倦意, 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见苏弘一行策马而来,他立刻上前两步,单膝抱拳行礼,声音沉厚:“末将高顺,参见主公。” “高将军免礼。” 苏弘翻身下马,伸手虚扶,目光扫过他甲胄上的磨痕,“这几个月对峙河内,你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高顺起身侧身引路,边走便禀明军情,“主公,陶升两日连攻三座前沿坞堡,折损近两千人,昨日突然收兵回营,再没动静。 影卫探得,军中怨气极重,士卒都不肯再冲堡,陶升已经快压不住了。” 苏弘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压不住才正常。他本就没打算真拼命,不过是拿异己当炮灰,应付袁绍罢了。如今炮灰耗得差不多了,他离跑路也不远了。” 高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他素来不多问缘由,主公怎么定策,他便怎么执行, 高顺当即躬身道:“末将已命各营戒备,坞堡、城防皆已布防妥当,随时可以出击。请主公入城歇息。” 一行人策马入城,只见街巷井然,守军巡逻有序,甲械齐整,足见高顺治军之严。 与此同时,修武城的中军帐内,却是鸡飞狗跳。 几个领兵校尉围着陶升,个个哭丧着脸,七嘴八舌叫苦。 “将军,真不能再打了!弟兄们死了快两千,剩下的说什么都不肯往前冲了!” “是啊!那水泥堡跟铁疙瘩似的,云梯架不上,撞木撞不动,冲上去就是白送命!赏金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陶升坐在帅位上,脸色铁青,狠狠拍着案几喝骂:“一群废物!拿粮饷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积极,真要拼命就都往后缩!” 嘴上骂得凶,他心里却门清。 这些兵本就不是他的黑山嫡系,再逼下去,非得哗变不可。 打发走众将,帐内只剩陶升一人。 他盯着案上的舆图,眼神阴鸷,心里飞快地盘算。 打,根本打不赢,没准还要在武德城下被高顺砍了脑袋; 回邺城,没有打下武德城,还损兵折将,袁绍饶不了他, 那些死了子弟的世家大族,更不会善罢甘休。 左右都是死路,唯有一走了之。 他铺开帛书,提笔写起报功文书,笔下天花乱坠: 言自己率军连战连捷,拔除汉军坞堡数座,歼敌三千,士气正盛,只需旬月便可攻克武德。 字里行间全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为拖住袁绍,给自己争取跑路的时间。 封好文书,他叫来亲兵:“立刻前往朝歌,通报高府君之后,送往邺城,面呈大将军。就说我军务缠身,后续捷报再行呈报。” 打发走信使,陶升才召来十几个黑山嫡系的心腹头领。 帐门紧闭,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诸位,修武城待不下去了。今夜三更,带齐咱们的嫡系弟兄、钱粮、军械,弃城北上,走大号山进太行山,重操旧业。”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惊惶,反倒个个松了口气。 “大哥早该做这决定了!给袁绍卖命,哪有在山里自在!” “就是!咱们三千嫡系在手,钱粮充足,进了山,谁也管不着!” 陶升敲了敲案几,神色凝重:“都给我打起精神。今夜走得隐秘些,把剩下的郡兵全扔在城里当幌子。等袁绍反应过来,咱们早进山了。”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留下来,要么死在汉军刀下,要么回邺城挨刀。进山当山大王,逍遥自在,才是唯一的活路。都回去准备,走漏风声的,休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诺!都听大哥的!” 众头领齐声应下,各自回营打点行装。 陶升走到帐门口,望着邺城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当年他能卖了黑山同袍换一身官袍,如今就能弃了袁绍保自己性命。 什么将军爵位,什么世家脸面,都不如活着重要。 夜色渐深,修武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看似平静如常。 一场叛逃,已在沉沉夜幕里悄然酝酿。 武德城,中军大帐。 骠骑将军苏弘的案头摊着赵云、张辽送来的军报,两路兵马已各就各位。 第294章 接连破城 张辽率部入驻山阳大营,稳住北部防线,同时准备出兵; 赵云在武德城东十里扎下营寨,随时可以北上包抄。 三军枕戈待旦,只等号令。 苏弘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抬眼看向李儒:“修武那边,还没动静?” 李儒微微摇头:“回主公,影卫尚未传回确切消息。陶升这些日紧闭城门,夜里巡防加了一倍,看不出端倪。” “不急。” 苏弘淡淡一笑,放下军报,“他耗不起。袁绍的催命符在后面压着,炮灰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跑路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身旁高顺肃立拱手,声音沉稳:“末将已命各营随时待命,一旦修武有变,即刻分兵接收各县,绝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苏弘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河内全境,已是囊中之物。 与此同时,河内东部的朝歌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郡守府的大堂里,高干盯着桌案上的河内舆图,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堵了好几年。 想当年王允诛杀董卓,朝廷亲封他为并州刺史,何等风光? 可苏弘占了并州全境,他连晋阳城的城门都没踏进去过,成了个空头刺史。 后来舅舅袁绍顾念甥舅情分,让他来河内做郡守, 本以为能大展拳脚,谁知又被苏弘打丢了大半个郡, 如今龟缩在朝歌这弹丸之地,管着十几个残破县城。 堂堂袁家外甥,混得连寻常郡守都不如。 这笔账,他全算在了苏弘头上。 “苏弘竖子……” 他咬着牙低骂一声,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报 ~~~!” 亲卫连滚带爬冲进大堂,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大事不好!陶升带着嫡系兵马叛出修武了!沿途劫掠郡县,卷了钱粮往大号山跑了,说是要进山落草!” “胡说八道!” 高干猛地抬头,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定是苏弘小儿派人散播的谣言!前日陶升还送来捷报,说连拔数座坞堡,旬日便可攻克武德。他打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叛逃?” “是真的将军!” 亲卫急得快哭了,“修武逃出来的残兵就在城外,好几百人,领头的是您族中的高和将军!他们说陶升拿他们当炮灰攻坞堡,折损了一半人马,自己带着嫡系连夜跑了!” “什么?!” 高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 高和是他派去陶升军中监军的族人,这事做不了假。 他猛地起身,快步往外走:“走!随我上城看看!” 登上城头,往下一望,高干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城下黑压压挤着几百残兵,个个丢盔弃甲,衣衫破烂, 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尘土,活像一群丧家之犬。 为首那人发髻凌乱,甲胄都碎了半边,不是高和是谁? “开门!快开门!” 高和仰着头嘶吼,声音沙哑,“陶升反了!修武丢了!” 高干脸色铁青,厉声下令:“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吱呀打开,残兵们蜂拥而入。 高和踉跄着冲到高干面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在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府君!陶升那狗贼狼心狗肺啊!他逼着我们这些非嫡系的冲水泥坞堡,族中两千多弟兄,死了快一半! 前天夜里,他带着三千黑山嫡系,卷了城里所有钱粮、军械、布匹,往北逃进大号山了! 把我们扔在修武自生自灭!苏弘大军转眼就到,我们拼了命才跑回朝歌啊!” “混账!” 高干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身旁的城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陶升匹夫!安敢如此!” 他本就指望陶升在西边挡住苏弘军, 如今对方叛逃,修武一丢,朝歌直接暴露在汉军兵锋之下。 凭他手里这点兵马,根本守不住。 怒火过后,便是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城戒严,加固城防,四门加派岗哨! 再派快马,连夜赶往邺城,禀报大将军!就说陶升叛逃,河内西部尽失,朝歌危在旦夕,请大将军速发援兵!” “诺!”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头上,高干望着西边的方向,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苏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河内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武德城中军大帐,影卫急报刚送到,苏弘当即拍案起身。 “传令!赵云率部北上,取修武、获嘉;张辽挥师东进,克共县、汲县。兵贵神速,十日之内,我要看到河内东北部各县的降表。” “诺!” 令箭传下,两路大军几乎同时拔营。 赵云率麾下兵马北进,张辽领锐卒东出, 如两把尖刀直插河内腹地,势如破竹。 修武城内,县令薛洪接到陶升叛逃的消息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连夜召来县尉、县丞议事,大堂上灯火摇曳,人人面如土色。 “陶将军跑了?城里就剩几百老弱郡兵,怎么守?” 县尉声音发颤,“骠骑将军的大军转眼就到,咱们这点人手,还不够人家冲一阵的。” 薛洪坐在主位,指尖冰凉。 他本就是文官出身,不通兵事, 如今主将叛逃,援军遥遥无期,哪里还有抵抗的底气。 “苏弘的新政,诸位多少也听过。” 他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开城吧。守不住的,何必白白葬送满城百姓的性命。” 满座无人反对。 当日下午,修武城门缓缓打开,薛洪手捧印绶,率众吏出城归降。 赵云率军入城,秋毫无犯,留兵驻守安抚百姓后,当即挥师直扑获嘉。 相似的一幕,在河内各县接连上演。 获嘉县令缪尚听闻修武已降,赵云大军距城不过三十里, 连挣扎都没挣扎,直接命人备好降表。 张辽兵临共县、汲县时,两县县令更是早早大开城门,俯首听命。 这些地方本就没多少驻军,陶升一跑,群龙无首,没人愿意为袁绍白白送命。 两路大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望风而降, 第295章 父亲没错 不过七日,便已连克四县,会师于朝歌城下。 朝歌城内,高干早已没了往日的倨傲。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遮天蔽日的汉军大旗, 听着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手脚一阵阵发凉。 “将军,快拿主意吧!” 亲卫声音发颤,“城里就两千多郡兵,根本挡不住啊!” 高干咬着牙,心里又恨又怕。 恨陶升叛逃坑了自己,怕城破之后沦为阶下囚。 他是袁家外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肯留下来拼命。 “走!” 他猛地转身,“集合亲兵,开北门,往邺城撤!” 他连县令魏种都没通知,连夜带着家眷和心腹亲卫,弃城而逃。 次日清晨,魏种得知高干跑了,站在空荡荡的郡守府里苦笑一声, 也没做抵抗,带着城中官吏出城献降。 随着河内郡太守高干逃走,河内全郡尽数落入苏弘掌中。 苏弘随后与高顺率大军进驻朝歌,一面命人修缮城防、安抚各县百姓,一面沿河水布下防线,静待袁绍反扑。 与此同时,邺城大将军府内,袁绍正召集审配、郭图、逢纪、辛评四人议事,堂内气氛沉闷压抑。 “陶升匹夫!狼心狗肺!” 袁绍拍着案几,满脸怒容,“本将军待他不薄,给他兵马钱粮,他竟敢弃城叛逃,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审配率先出列,神色刚正:“主公,陶升叛逃罪不容诛,当即刻悬赏缉拿,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当务之急是河内,苏弘必趁势攻城。请主公速遣大将率三万精兵驰援朝歌,守住河内东部。若河内全失,冀州门户洞开,后患无穷!” “正南所言极是。” 郭图立刻附和,话锋却一转,“只是依臣之见,当先昭告三军,定陶升叛国之罪,稳住军心。 援兵可派,但不宜急进。苏弘新定汉中,粮草转运千里,未必能持久。我们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逢纪却摇了摇头,语气谨慎:“不然。苏弘兵锋正盛,麾下高顺、赵云、张辽皆是百战猛将,仓促出兵,恐难取胜。 依臣之见,不如加固黎阳的防线,暂避其锋芒,待他师老兵疲、粮草耗尽,再出兵收复失地不迟。” 辛评沉吟片刻,居中道:“臣以为,援兵还是要派,不然全失河内,有损主公威名。可命大将屯兵黎阳,与朝歌互为犄角,徐徐图之,不宜冒进,也不能示弱。” 四人各执一词,袁绍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犹犹豫豫半天拿不定主意。 他既想出兵夺回地盘,又怕损兵折将吃败仗; 想重治陶升的罪,又怕逼反其他降将,磨磨蹭蹭,始终定不下方案。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主公!大事不好!高干将军弃城而逃,朝歌陷落!河内…… 河内全郡都被苏弘占了!” “你说什么?!” 袁绍猛地站起身,指着传令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再说一遍!河内全丢了?” “是真的主公!赵云、张辽分兵出击,各县望风而降,高干将军连夜撤回冀州了!” “废物!一群废物!” 袁绍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血气翻涌直冲头顶。 他指着堂下,手指不住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数万冀州大军…… 竟…… 竟连河内都守不住……” 话未说完,他猛地仰头,“噗” 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主公!” “大将军!” 审配四人慌忙上前扶住,大堂上瞬间乱作一团。 河内全失,袁绍气急吐血,冀州上下人心惶惶。 一场席卷河北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内院。 袁绍昏迷了三日,才悠悠转醒。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审配、郭图等人闻讯赶来探望,围在床前嘘寒问暖, 却被袁绍挥了挥手,尽数打发了回去。 “都退下吧,让我清静清静。”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告退。 偌大的卧室里,只留下幼子袁尚侍立在床前。 袁尚生得眉目俊朗,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是袁绍最疼爱的儿子。 他端着温好的汤药,小心翼翼递到袁绍手边,声音柔和:“父亲,喝口药吧,身子要紧。” 袁绍接过药碗,却没急着喝,望着眼前英气的儿子,素来威严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疲态与脆弱。 在外人面前,他是统领三州的河北之主,不能输了气势; 可在最疼爱的儿子面前,他终于能卸下几分伪装,说说掏心窝子的话。 “显甫,” 袁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为父这辈子,很少认错。但这一回,河内之败,为父确实错了。” 袁尚垂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头一桩,错在重用陶升。” 袁绍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沉郁,“黑山贼出身,背友求荣,本就是养不熟的狼。当初他献邺城归降,我本该赏他个闲职,养在邺城做个千金买马骨的样子,万不该给他兵权,放他去河内独当一面。是我识人不清,才酿出今日之祸。”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桩,错在早年轻视了苏弘。当年王允诛董卓,朝廷封高干为并州刺史,我若当时就派兵西进,帮你表兄拿下并州,早早扼住苏弘的发展,何至于让他坐大到今日这般尾大不掉?一步慢,步步慢啊……” 这些话,他绝不会对帐下谋士说,怕失了主公威严; 却愿意说给袁尚听,是把他当继承人来教, 想让他记住这些教训,日后别走自己的老路。 袁尚听完,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倒觉得,父亲当年的决定,在当时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陶升献城有功,不重用,何以服后来归降之人? 并州当时战乱不休,胡人横行,贸然出兵,徒耗钱粮。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苏弘竟能在凉州那般荒僻之地异军突起? 儿子以为,这并非父亲之过。” 第296章 观政 袁尚抬眼望着袁绍,眼神里满是崇拜: “在儿子心里,父亲荡平河北、安定三州,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雄,也是最好的父亲。些许小挫,算不得什么。” 几句话说得熨帖至极,正好戳中袁绍的心思。 他素来好脸面,最听不得指责,最受用恭维。 历史上田丰就是因为直言进谏、屡屡顶撞,才失了欢心。 袁尚自幼在母亲刘氏教导下,最懂如何哄他高兴, 这番话说出来,袁绍心里的郁气顿时散了大半。 “你啊……” 袁绍忍不住笑了笑,把药一饮而尽,“就会说好听的哄为父。” 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是满意。 也难怪他偏爱这个小儿子,长得好看,又聪慧、懂事,还懂分寸, 比远在青州的袁谭、幽州的袁熙,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卧室内父子温情,府门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审配、逢纪并肩走出来,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喜色。 “主公大病初愈,独留显甫公子在身边侍疾、亲授机宜,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逢纪压低声音,语气轻快,“日后冀州之主,必是显甫公子无疑。” 审配微微颔首,神色也舒缓了几分:“显甫公子聪慧仁孝,又有气度,确是明主之姿。” 二人正说着,迎面碰上了也刚出来的郭图和辛评。 逢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公则先生、佐治先生,二位走得这般急,可是要去给显思公子送信?唉,也是,毕竟父子连心嘛。只是有些事啊,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嘲讽。 袁谭再争也没用,主公心里属意的是袁尚。 郭图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没发作。 他身旁的辛评冷笑一声,淡淡开口:“元图先生高兴得太早了些。主公身体违和,召公子侍疾本是常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走着瞧便是。” 说完,二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都快了几分。 审配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郭公则素来野心不小,显思公子又掌青州兵权,日后怕是少不得麻烦。” 逢纪却不以为意:“怕什么?有主公在,翻不了天。我们尽心辅佐显甫公子便是。” 四人分道扬镳,表面依旧维持着同僚体面, 暗地里的派系裂痕,却在这一败一病之间,越扯越深。 河北的天,不光是丢了河内这么简单。 一场围绕继承人的暗斗,早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几日后,袁绍身子渐愈,已能起身处理公务。 书房案上摆着两封家书,一封来自青州袁谭,一封来自幽州袁熙,字字恳切,皆是问安探病,恳请回邺城亲侍汤药。 袁绍随手翻完,将信扔在一旁,冷声道:“都不用回来。传我命令,让他们各自守好州郡,整备兵马粮草,休要借侍疾之名荒废军政。” 他指尖叩着案几,眼中闪过厉色,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告诉谭儿、熙儿,河内之仇,我必报之。 三年之内,我要集结三州重兵,与苏弘决战河北。从今日起,各州扩军屯田、打造军械,一刻都不能松懈。” 侍从躬身领命,快马传信而去。 袁绍望着窗外天际,脸色阴沉。 他纵横河北半生,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丢一郡之地事小,折了颜面事大。 这口气,他咽不下。 冀州本地的军务民政,袁绍便交给了最疼爱的幼子袁尚,命他跟着审配学习处理,在大将军府观政历练。 这日清晨,审配领着袁尚步入议事堂。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镶玉革带,面如冠玉,眉目俊朗,行走间身姿挺拔,自带世家公子的温润贵气。 他生得极好看,尽得袁绍与刘氏的容貌优点,比年轻时的袁绍还要出众几分。 堂中官吏见了,无不暗自赞叹,纷纷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公子今日先过目各郡县的粮草账册,还有黎阳大营的兵籍报表。” 审配递过一叠整理好的文书,语气郑重,“主公命公子协理军务,是寄予厚望。眼下备战要紧,每一笔粮秣、每一名兵卒,都要心中有数。” 袁尚双手接过文书,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有劳正南先生费心指教,显甫定当用心。” 他说话温和得体,翻看账册时神情专注,遇到存疑之处,便侧身低声向审配请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堂下官吏瞧着,都暗自点头。 三公子不仅容貌出众,心性也沉稳,难怪主公偏爱。 堂角处,郭图与辛评并肩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是滋味。 二人素来支持大公子袁谭,可眼见袁绍把袁尚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摆明了着重培养,形势愈发不利。 “这三公子,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 辛评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论容貌,怕是主公几个儿子里最拔尖的。” 郭图嗤笑一声,也压着嗓子道:“长得好管什么用?夺天下靠的是韬略武勇,又不是比样貌。不过话说回来,真要论起容貌气质来,比起那位骠骑将军苏弘,他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辛评微微点头。 苏弘的俊美之名天下皆知,更难得的是常年执掌权柄、征战四方养出的沉凝威严,往阵前一站便不怒自威。 袁尚虽俊,终究是养在深宅的贵公子,少了铁血杀伐的气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二人暗自嘀咕时,审配已领着袁尚走到舆图前,指着各处关隘讲解部署:“公子请看,黎阳是冀州南大门,需增兵三万,加固城防、增设坞堡; 中山、常山二郡全力屯田,供应前线粮草; 邺城外的冶铁工坊日夜赶工,三个月内要造出三万副甲胄、十万支箭矢。 主公说了,这一战要毕其功于一役,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袁尚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神色认真:“先生放心,粮草征调、民夫调配之事,我会亲自盯着各郡县,绝不敢误了期限。” 第297章 中原形式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下,整个冀州都迅速运转起来。 漳河沿岸的官仓里,粮囤堆得满满当当; 黎阳大营喊杀声震天,士卒日夜操练; 各地冶铁工坊炉火昼夜不熄,铁锤叮当声响彻日夜; 乡间里正走街串巷,征召青壮入伍。 不光冀州,青州、幽州也随之动了起来。 袁绍憋着一口气,要把三州之力尽数拧成一股绳,和苏弘算清河内这笔账。 下邳城外,曹军旌旗遮天蔽日, 曹操亲率三万大军猝然而至,兵锋直抵城下。 府衙之内,刘备握着军报,额头有冷汗微微渗出。 他占徐州时日尚短,根基未稳, 本以为曹操还在和袁绍、苏弘纠缠, 没想到对方竟弃这二人于不顾,转头直扑徐州。 “诸位,曹军势大,如何应对?” 刘备看向堂下简雍、糜竺、孙乾三人,眉头紧锁。 简雍拱手道:“主公,曹操兵精将勇,又有郭嘉为谋,正面难敌。当下宜坚守城池,一面派人往荆州向刘荆州求援,一面征调粮草民夫,拖到曹军粮尽自退。” 糜竺却面露难色:“难啊。陶使君过世后,徐州世家大多观望,不肯出粮出人。征兵征粮处处掣肘,城中存粮撑不过两月,兵卒也只有万余,大半还是丹阳兵,未必肯死命守城。” 刘备闻言,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昔日常闻骠骑将军在凉州推新政,清丈土地、压制世家,政令畅通无阻。若我有他那般魄力手段,何至于受此掣肘。” 堂下众人皆默然。 他们多是寒门或中小士族出身,哪里压得住徐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刘备最终定策:留张飞镇守下邳,总理城防; 自己亲率陈到与两千步卒,出城十里扎营,互为犄角。 谁知城中先出了乱子。 张飞性烈,治军严苛,巡营时见丹阳兵军纪松散、酗酒赌钱, 当场便将为首的曹豹唤来斥责。 曹豹是陶谦旧部,自恃丹阳兵手握兵权,素来骄纵,当场顶了几句。 张飞勃然大怒,命人将曹豹拖下去杖责二十,打得他皮开肉绽。 曹豹又恨又怒,回到营中便召来心腹,咬牙道:“张飞匹夫欺人太甚!刘备庸懦,守不住徐州。 你连夜出城去见曹丞相,就说我曹豹愿为内应,开城门献下邳,只求保我丹阳子弟富贵!” 消息送入曹军大帐,郭嘉抚掌而笑:“天助主公!刘备分兵城外,城内又有内鬼,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他当即附耳向曹操献计:先派夏侯惇领五千人佯攻刘备营寨,诈败诱敌追击; 再命乐进率伏兵断其后路; 同时与曹豹约好,三更天举火为号,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曹操抚须大笑:“奉孝之计,万无一失!” 当夜,刘备果然中计。 见夏侯惇败走,他不顾陈到劝阻,率军追击,没跑出十里,四面伏兵尽起,喊杀声震天。 陈到舞着白毦枪死战开路,护着刘备往回冲,等杀到下邳城下时, 城头早已插满了曹军大旗,曹豹站在垛口后,冷笑着看着他们。 “曹豹反贼!” 张飞在城门口浴血拼杀, 却挡不住潮水般涌入的曹军,只能带着残兵冲出来与刘备汇合。 “主公,城破了,快走吧!” 刘备望着火光中的下邳城,眼中满是不甘, 却也只能咬牙下令:“往南撤,去荆州!” 一行人护着糜竺家眷与残兵,连夜南下。 身后的下邳火光冲天,徐州的基业,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刘备败走的消息传到寿春,袁术精神一振。 他如今困守孤城,粮草耗尽,本就打算北上投奔袁绍。 刘备一败,徐州北部空虚,正好借道北上。 “传我命令,即刻拔营,往青州去!” 袁术拖着病体,登上马车,带着仅剩的数千残部往北而去。 可他没想到,曹操早有防备,早命朱灵率三千精骑守在徐州边界。 袁术大军刚踏入地界,便被朱灵截住厮杀。 袁军早已没了战力,一触即溃,根本冲不过防线。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袁术只能仓皇南退, 一路逃到江亭,距寿春还有八十里,再也走不动了。 时值盛夏,军中粮草耗尽,只剩三十斛麦屑,连一口干净的水都难寻。 袁术躺在简陋的棂床上,口干舌燥,咳着嗽对侍从道:“去…… 给我取碗蜜水来。” 侍从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陛下,军中只剩麦屑了,哪里有蜜水啊……” 袁术愣了半晌,忽然仰头长叹,声音凄厉:“袁术何至于此!袁术何至于此啊!” 他猛地伏在床边,大口呕出鲜血,猩红的血溅了一地。 挣扎了几下,便一动不动,气绝身亡。 昔日僭号称帝的仲氏皇帝,最终落得个呕血而死、曝尸荒野的下场。 袁术一死,曹操顺势接管寿春,扫平淮南残余。 至此,兖、豫、徐三州尽入其手, 地盘、人口、粮草皆暴涨,实力已足以与袁绍、苏弘分庭抗礼。 收服臧霸后,曹操更是大喜。 臧霸久在青徐一带,威名素着,曹操当即任他为琅邪国相,将青徐边境的防务尽数托付: “宣高,东方之事,我尽数交予你。袁谭若敢南下,你便直接挥师攻入青州,无需请命。” 臧霸躬身领命:“末将定不负丞相所托!” 东线有了屏障,曹操终于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北方的袁绍与西边的苏弘。 就在曹操平定徐州的同时,江东的孙策也在一路狂飙突进。 他先派徐琨领兵赶走袁术任命的丹阳太守袁胤,平定宣城以东,迎回舅舅吴景接任丹阳太守, 随即亲率大军西进,攻打泾县以西的山越势力。 陵阳一战,生擒了曾围困过他的山越大帅祖郎。 帐下士卒押着祖郎进来,众人都以为孙策必杀他泄愤。 谁知孙策亲自上前解开绑绳,笑道:“昔日你围我,是各为其主。今日你既被擒,便是我的人了。我帐下正缺你这样熟悉山越的勇士,便做门下贼曹,替我安抚山越如何?” 第298章 荆州蜀中 祖郎本以为必死,闻言又惊又喜,当即跪倒在地:“愿效犬马之劳!” 平定丹阳后,更让孙策欣喜的消息传来。 周瑜带着鲁肃,弃了居巢长的官职,渡江南下来投他了。 孙策闻讯,亲自跑出数十里迎接,远远望见周瑜白衣策马的身影,便放声大笑:“公瑾!你可算来了!我得公瑾,如鱼得水啊!” 周瑜翻身下马,亦是满面笑意:“伯符兄一别数载,今见兄长成江东猛虎,瑜心甚慰。袁术庸碌,非可辅之主,瑜愿效犬马之劳,助兄平定江东。” 二人少年时便是总角之交,升堂拜母,情同手足。 如今重逢,并肩而立,一个英武豪迈,一个儒雅俊朗,看得三军将士无不侧目。 孙策当日便拜周瑜为建威中郎将,拨给两千士卒、五十匹战马,连鼓吹仪仗、府宅院舍都一并备齐,赏赐之厚,军中无人能及。 夜里二人对饮,孙策指着江东舆图道:“我欲扫平江东,再北上争天下,公瑾以为当先取何处?” 周瑜摇着羽扇,从容笑道:“庐江刘勋,新收袁术残部,兵多而无谋。可先诱他去攻上缭,再趁虚袭其皖城老巢。皖城一破,庐江唾手可得。再西击黄祖,东收豫章,江东便可尽入囊中。” 孙策抚掌大笑:“正合我意!” 计策定下,孙策立刻派人给刘勋送去厚礼,言辞谦卑,劝他攻取富庶的上缭。 刘勋果然中计,尽起精锐出征。 孙策得知消息,亲率周瑜、程普、黄盖等将,连夜奔袭皖城, 一战而下,俘获袁术家眷、部曲数万。 刘勋回师来救,又被孙策设伏击败,只能投奔黄祖。 孙策乘胜西进,兵锋直指黄祖驻守的沙羡。 刘表派侄儿刘虎率五千长矛军来援,声势浩大。 大战当日,孙策亲自擂鼓,周瑜、吕范、程普、韩当、黄盖各率部猛攻,江东将士人人奋勇。 火光冲天,箭矢如雨,黄祖大军全线崩溃,只身逃走, 妻妾子女七人被俘,士卒战死两万,溺死者上万, 六千艘战船、堆积如山的财物尽数被孙策缴获。 沙羡一战,江东军威震动天下。 随后孙策挥师东进,兵临豫章。 他命虞翻入城劝降太守华歆:“华先生名闻天下,但绝非孙将军对手。若开城归降,可保全身家与满城百姓;若执意抵抗,刀兵一起,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华歆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军容鼎盛的江东军,长叹一声,最终选择开城投降。 孙策以师礼待之,厚加礼遇。 恰逢刘繇病逝于豫章,孙策又派人护送其灵柩回乡,收养其遗孤,仁名传遍江东。 战后,孙策留周瑜镇守巴丘,控扼上游,自己则率军回师吴郡。 短短数年,江东六郡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消息传到许昌,曹操握着战报,久久无言。 半晌才喟然长叹:“猘儿,难与争锋也!” 如今北有袁绍,西有苏弘,南有孙策,曹操三面受敌,实在无力再南下江东。 他思来想去,只能行安抚之策: 将自己侄女嫁给孙策幼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迎娶孙贲之女,两家联姻; 再以朝廷名义征召孙权、孙翊入朝为官,命扬州刺史严象举荐孙权为茂才,试图拉拢稳住孙策。 江东猛虎羽翼已成,天下格局,悄然间又变了模样。 襄阳州牧府,刘表捏着荆南军报,指节微微泛白。 交州牧张津又领兵犯境了。 自平定荆南四郡以来,张津年年兴兵骚扰,虽说交州兵微将寡,每次都被荆州军轻松击退,可这般没完没了的拉扯,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脚。 北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苏弘坐拥关陇虎视眈眈,东边孙策横扫江东声势日盛, 人人都在逐鹿中原,唯独他刘表,被张津这跳梁小丑困在荆襄,半步都难北上。 “区区交州,竟也敢屡次犯我疆界!” 刘表将军报重重扔在案上,眉宇间压着烦躁。 阶下蒯越躬身道:“主公,张津不足为虑。只是许昌那边,曹操鸩杀董贵妃,凌逼皇室,天下诸侯皆有微词。咱们荆州的岁贡,今年还要照常送吗?” 刘表指尖叩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曹操欺君罔上,正好给了他借口。 “天子落于曹贼之手,政令皆出其私门,这贡品,送与不送,又有何异?” 他语气沉沉,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从今往后,荆州不向许昌纳贡了。” 蒯越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刘表,却没接话。 不去许昌纳贡,荆州士卒反倒是减轻了几分重担。 而且,他这位主公素来以汉室宗亲、荆襄名士自居, 今日这话,怕是不止断贡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半月,刘表便以 “祈天庇佑汉室、为荆襄万民祈福” 为名,在襄阳城南筑起圜丘,要行郊祀天地之礼。 祭祀当日,坛场香烟缭绕,刘表身着十二旒冕服,登坛祭拜,仪仗礼乐皆仿天子规制。 坛下文武官吏、士卒百姓跪拜如潮,山呼之声响彻郊野。 刘表立于坛上,望着脚下俯首的众人,胸中一股快意缓缓升腾。 当年刘焉在益州,都敢私造天子车马器物; 他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民殷国富,凭什么不能? 只是祭祀结束回府,他又难免心神不宁,召来蔡瑁低声问道:“今日郊祀,坊间可有非议?蒯异度他们怎么说?” 蔡瑁连忙陪笑道:“主公放心。百姓都感念主公为万民祈福,称颂不已。蒯公那边也没说什么,只说主公乃汉室宗亲,行此大礼本就合情合理。” 刘表闻言,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他不敢公然称帝,可这般一步步试探逾越,看着众人俯首帖耳,藏在心底的野心,也如同春雨后的野草,疯长起来。 他只当此事做得隐秘,却不知消息顺着长江水道,没几日便传进了蜀地成都。 成都州牧府内,刘璋握着急报,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发颤。 第299章 甘宁要去那儿? “沈弥、娄发、甘宁反了?还…… 还有荆州别驾刘阖牵头?” 刘璋慌乱地看向堂下的赵韪,“赵司马,这可如何是好?叛军都要打到涪城了!” 赵韪神色冷厉,沉声道:“使君莫慌。臣已查实,刘阖是刘表派来的细作,叛军的粮草军械,全是荆州暗中接济。刘表是想借乱生事,谋夺益州!” “又是刘表!” 刘璋又气又怕,狠狠拍了下案几,却没半分威势,“当年他就上书诬告父亲僭越,如今竟暗中挑唆叛乱!赵司马,你即刻领兵平叛,务必将这些反贼尽数剿灭!” “臣遵令。” 赵韪躬身领命,转身点起三万兵马,直奔涪城而去。 叛军之中,甘宁最为悍勇。 他手持环首刀,身先士卒,领着部卒连破三县, 可沈弥、娄发所部皆是乌合之众,军纪松散,战力孱弱。 赵韪抓住破绽,设下前后埋伏,一战便将叛军主力击溃。 叛军主力崩溃,即便是甘宁悍勇也改变不了战局了。 “撤!快撤!” 混战中,娄发扯着甘宁的胳膊嘶吼:“甘兴霸,往东撤!刘荆州在荆州备好接应了,到了襄阳,保咱们高官厚禄!” 甘宁一刀劈翻追来的益州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满脸不屑:“接应?说好的荆州援军连影子都没有,粮草也只送了一次。刘表徒有虚名,优柔寡断,根本成不了大事,我不去!” 他早就看明白了,刘表就是拿他们当枪使,只想耗损益州实力,根本没打算真的兜底。 真逃去荆州,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任人拿捏,没什么前途。 “那你去哪?” 娄发急得满头大汗。 “我去汉中。” 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亮得惊人,“骠骑将军苏弘拿下汉中,推新政、安百姓,赏罚分明,是能成大事的人。我去投他,总好过跟着刘表混吃等死!” 说罢,他不再多言,招呼自己的百余部曲,掉头往西北崇山峻岭而去。 沈弥、娄发本就没什么主见,慌慌张张跟着刘阖一路东逃,投奔荆州刘表去了。 叛乱平定,赵韪班师回成都,将荆州暗中资助叛军的人证物证一一呈报。 刘璋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刘表匹夫!当年他告发父亲僭用仪仗,如今自己倒郊祀天地,做起天子梦来了!” 他当即下令:“拟表上奏许昌,告发刘表郊祀天地、僭越礼制、意图谋反!再任赵韪为征东中郎将,领兵进驻朐?,沿江东布防,严防荆州兵马入蜀!” “诺!” 赵韪领命即日启程,在朐?一线筑起防线,与荆州遥遥对峙。 益州与荆州的仇怨,就此彻底结下。 而此时的甘宁,正带着部曲穿行在秦岭余脉的崇山峻岭间。 山风猎猎,吹起他的征袍,他望着汉中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他倒要看看,那位名动天下的骠骑将军,是不是真的值得他甘兴霸,俯首效命。 甘宁将麾下百余部曲安顿在蜀地边境的山坳里,自己换了一身青布儒衫,扮作游学的士子,混进了一支往西域去的商队里。 他身份敏感,一路上多听少说,大半时间都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偶尔抬眼扫过四周,目光锐利如鹰。 商队的管事和伙计见他衣着整洁、沉默寡言,只当是个清贫读书的士子,心里本就有几分敬重,也不多来打扰。 歇脚时众人围坐火堆旁闲聊,话题三句不离骠骑将军苏弘。 “说起来,这几年走商路,可比以前舒坦太多了。” 管事掰着手指头算账,满脸笑意,“商税降了三成不说,沿途坞堡都有驻军护送,别说山贼盗匪,连敢拦路收过路费的世家都没了。搁以前,走一趟西域得扒层皮,现在顺顺当当的,赚得反倒比以前多。” 伙计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骠骑将军从不歧视咱们商户,还开了官营钱庄,银钱兑换方便得很,再也不用扛着几箱子铜钱赶路。这等贵人,真是天下少有。” 甘宁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记下。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惯了诸侯盘剥商户、视商贾为贱役, 还是头一回听商人这般真心实意夸赞一方诸侯。 商队里还有几个蜀地士子,都是奔着苏弘的求贤令去的,想往长安大学堂闯个出身。 其中一个叫文恭的年轻士子,见甘宁也是士子打扮,歇脚时便主动凑了过来。 “兄台也是往长安去的?欲投大学堂,求个出身?” 甘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四处游学,先到汉中看看。去不去长安,看过再说。” “兄台稳重!” 文恭眼睛一亮,由衷赞道,“正该如此!骠骑将军常说‘实践出真知’,凡事亲眼看过、亲身察过,再做决断才不偏颇。兄台行事之风,竟与骠骑将军的道理暗合!” 他说着说着,话头便绕回了苏弘身上,从新政说到学堂,从屯田说到治河,句句都是推崇。 甘宁听着,心里暗忖:这文恭言辞恳切,不像是被人授意吹捧。苏弘能让蜀中士子这般心向往之,绝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一路西行,过了葭萌关,踏入汉中地界的那一刻,甘宁猛地坐直了身子。 身后的蜀地,山路崎岖,沿途村落稀稀拉拉,百姓面有菜色,关卡处吏卒盘剥刁难是常事; 可一入汉中,景象陡然一变。 平整的水泥路顺着河谷铺展开去,宽阔得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侧是连片的良田,麦浪翻涌,田埂笔直如线,百姓们在田里劳作,有说有笑,个个面色红润,衣衫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 村落错落有致,屋舍整齐,村口都立着小小的乡学和义舍, 鸡鸣犬吠之声遥遥传来,一派安宁祥和。 每隔十里便有一处治安岗亭,身着统一制服的治安卒挎刀巡逻, 遇上商队便点头示意,既不刁难也不索贿。 商队管事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熟稔得很。 甘宁望着这副场景,久久没有说话。 第300章 甘宁的见闻 甘宁在早些年也曾来过汉中, 那时张鲁治下,教众横行,百姓虽不至饿死,却也处处透着压抑萧索。 才短短几年功夫,竟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若不是认得沿途的山形地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传说中的太平仙境。 几日后,商队抵达南郑城。 文恭等人要继续往长安去,与甘宁在城门口作别。 “兄台若日后往长安,可到大学堂寻我!” 文恭拱手笑道,“骠骑将军治下,只要有真才实学,总有出头之日!” 甘宁笑着回礼,目送商队远去,转身迈步走进了南郑城门。 一入城,他更是眼前一亮。 昔日张鲁治下的南郑,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土屋,街上随处可见裹着黄巾的五斗米教众招摇过市,市面冷清,只有寥寥几家粮铺、布庄。 可如今的南郑,主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粮栈、布庄、铁器铺、药铺、钱庄、食肆应有尽有,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街边市集人声鼎沸,百姓提着竹篮挑选货物,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带着安稳满足的笑意。 穿制服的差役沿街巡视,维持秩序,遇见老人提着重物还会上前搭把手。 街角处,官办学堂里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不远处的工坊区,隐约能听见铁锤叮当的声响。 法正来到汉中主持新政之后,新郑这座城池便脱胎换骨,活了过来。 甘宁沿着街道慢慢走,越看越心惊。 更让他疑惑的是,往日满街横行的五斗米教众,竟几乎看不见了。 偶尔遇见几个道袍打扮的人,也都规规矩矩走路, 或是在商铺采买,丝毫没有往日的骄横之气。 甘宁皱起眉头,心里纳闷: 张鲁经营汉中数十年,五斗米教根深蒂固,苏弘才来几个月, 难道连那些被教义洗了脑子的教众,都能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 他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官府张贴的新政告示,指尖微微收紧。 这位骠骑将军,倒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原本他只是想来汉中探探虚实, 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留下来,也未尝不是个好选择。 甘宁逛遍南郑主街,心中震撼久久不散,索性拐进一处僻静小巷。 巷口大树下,几个白发老汉正搬着小马扎围坐闲聊,悠哉晒着太阳,一派岁月静好。 他收敛一身悍匪戾气,依旧保持士子风度,缓步走上前,姿态谦和:“诸位老丈,晚生是赶路游学的士子,路途劳顿,可否在此稍歇片刻?” 几个老汉见他斯文有礼,当即笑着摆手应允:“无妨无妨,后生只管坐!” 甘宁顺势落座,安静听着几人闲谈,偶尔搭一两句话。一来二去,氛围愈发熟络,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骠骑将军苏弘身上。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满脸感慨,率先开口:“说句实在话,咱们汉中百姓,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自打骠骑将军入主汉中,天大的好事都落在咱们头上了。” 另一位老汉接过话头,语气满是知足:“可不是!以前张鲁当道,苛教束身,种地还要上交香火粮,年年劳作,到头来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现在不一样了!将军给咱们分田分宅,家家户户都有地种、有房住,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甘宁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算是腿脚不利索、种不了地的老弱,也完全不愁活路!”旁边一名老汉笑着补充,“城里官营工坊、城外牧场常年招人,做工就有足额粮饷,安稳得很。 就连北边桀骜不驯的氐人,都被马超、庞德两位将军打服了,乖乖听话打理官营牧场,再也不敢劫掠扰民!” “最划算的是家里的娃娃!”为首的老汉笑得眉眼舒展,“全城小学堂全部免费,不管贫富贵贱,孩童都能入学读书,不用花一分钱。 我们这些老头子,闲来无事就做点缝补浆洗的零活,多少能贴补家用。” 说到这里,老汉语气满是心疼与敬佩:“说实话,咱们能人人有活干、户户不挨饿,全靠骠骑将军兜底! 官府粮仓的粮食,一次次拿来补贴百姓,硬生生把咱们汉中从穷乱之地,养得这般富庶安稳。 以前年年有饿殍,如今太平盛世,再也不见有人饿死街头了。” 甘宁闻言,心中震撼愈发浓烈,对苏弘的敬佩彻底扎根心底。 他瞬间想通了一件事:此前诸侯皆以为苏弘坐拥优势,定会趁机出兵蚕食益州、扩张地盘。 可他偏偏按兵不动,并非没有野心, 而是将所有的钱粮、精力、人力,全部耗费在了安抚百姓、治理疆域之上。 这般胸襟格局,是刘表、刘璋之流远远比不上的! 按捺住心中思绪,甘宁故作随意地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好奇的问题: “晚生自蜀中来,听闻此前汉中五斗米教盛行,根深蒂固,不知如今教中风气如何?一路走来,竟未见半分传教踪迹。” 这话一出,几位老汉纷纷失笑。 “后生你是旧闻了!如今的五斗米教,早就翻不起风浪了!” “骠骑将军有明令,城内严禁私自传教、聚众布道!所有道观全部迁出城外,想要祭拜祈福,只能去城外道观,绝不许在市井街巷蛊惑百姓。” “最绝的是管住了娃娃!”一名老汉啧啧称赞,“律法严明,十五岁以下孩童,一律禁止入教、参与宗教活动。如今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在学堂读书,学圣贤道理、家国大义,谁还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 “再说现在日子安稳,人人都有活干、有钱赚,忙着养家糊口,谁有空折腾那些拜教之事?” “也就少数几个死脑筋的老教众,还会大老远跑去城外道观祭拜。但凡机灵点的,早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谁敢在城内偷偷传教,立马就会被治安军抓捕,送去服劳役惩戒,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第301章 比试一番 甘宁听得心中豁然开朗,彻底摸清了苏弘的手段。 不血腥镇压,不强行灭教,只用规矩约束、民生兜底、教化育人, 短短一年有余就根除了困扰汉中数十年的五斗米教根基。 断了传教根基,绝了蛊惑源头,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心中暗自感慨:也唯有苏弘这般手握巨资、胸有丘壑、格局宏大的人物,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换做刘表、刘璋之流,只会一味纵容或血腥打压,根本无法治本。 这一刻,甘宁心中再无半分犹豫,彻底下定了投奔的决心。 他起身对着几位老汉拱手一礼:“多谢诸位老丈解惑,晚生受益匪浅,先行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着城中府衙方向走去,步履坚定,再无迟疑。 树下的几位老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笑着闲聊起来。 “看这后生的模样,十有八九是蜀中过来投奔骠骑将军的读书人!” “那指定没错!如今天下大乱,也就咱们骠骑将军治下是一方净土,有才学的人,谁不想来这里谋个前程!” “说一千道一万,这辈子能遇上骠骑将军,是咱们汉中百姓最大的福气!愿骠骑将军岁岁平安,长命百岁,永世镇守这一方太平!” 几位老人纷纷抬手祈福,语气真挚恳切,满是发自内心的拥戴。 另一边,甘宁已然走到汉中府衙门前。 巍峨规整的府衙庄严肃穆,大门旁高高悬挂着一道耀眼的求贤令, 字迹铿锵,招揽天下英才。 甘宁抬眸凝望,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刘表优柔寡断、徒有虚名,刘璋暗弱无能、守成尚且不足,皆非明主。 唯有苏弘,治世安民、胸襟开阔、手段雷霆, 是真正值得自己托付一生、建功立业的旷世明主! 他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揭下了那道求贤令。 今日起,锦帆甘宁,弃暗投明,决意归附骠骑将军! 南郑府衙门前,甘宁抬手稳稳揭下求贤令,踏步而入,准备面见主事官员,投效苏弘。 恰逢马超、庞德二人一身戎装,策马归来复命。 二人方才清剿汉中边境负隅顽抗的氐人部落, 如今氐人早已被打怕,听闻神威天将军马超、立义将军庞德兵至,尽数弃械归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给二人留下。 一路归来,马超正憋得浑身武艺无处施展。 二人刚至府门,一眼便看见身着青布儒衫、身形挺拔的甘宁。 马超目光锐利,一眼就看穿了端倪。 眼前这人虽是士子打扮,身形儒雅,可脊背如枪,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绝非寻常只会死读书的文弱书生。 他当即勒马止步,朗声开口:“这位壮士,看你一身煞气内敛,绝非俗士。不知是入府从文求官,还是投军效力?” 甘宁抬眸望去,见马超虎背熊腰、盔甲耀目、气势滔天,一看便是军中顶尖猛将, 心中瞬间了然,这定是骠骑将军麾下的顶尖大将。 他不卑不亢,拱手朗笑回应:“大丈夫顶天立地,当立不世战功,纵横沙场建功立业,岂能困于案牍之间,做枯坐儒生!自然是投军!” 这话铿锵有力,瞬间戳中了马超的心思。 他连日出征,连个像样的对手都遇不到,正满心憋屈。 此刻听闻甘宁是来投军的猛将,顿时双目发亮,战意翻涌。 庞德立于一旁,亦是面露笑意,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壮汉。 马超翻身下马,豪爽笑道:“好一句沙场建功!我近日征战,苦无对手,浑身武艺无处施展。 既然壮士身怀勇武,敢揭我主求贤令,定然身手不凡!后院校场空旷,不如随我前去切磋一二?” 说罢,他抛出重磅诱饵:“你若能接我三十招不败,我便亲自修书一封,举荐你入主公亲军白马义从!” 庞德适时开口补充,语气诚恳:“壮士,白马义从乃主公麾下最强精锐,门槛极高。但凡能入其中历练者,只需立些微功,日后外放最低也是一队率,前程远超寻常士卒。” 甘宁闻言,心中猛地一动,眼底闪过精光。 他此番弃刘表、离刘璋,千里奔汉中投苏弘,最怕的就是埋没才能,从底层小兵熬起,空耗岁月。 如今马超主动切磋,还给出了举荐入白马义从的机会,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机不可失! 甘宁当即抱拳,语气铿锵:“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请将军赐教!” 二人一拍即合,在庞德的引路下,径直往后院校场走去。 与此同时,府衙公房之内,法正正端坐案前处理公务。 他听闻亲卫来报,有士子模样的能人揭下了求贤令,当即放下笔墨,笑着等候:“让他进来见我。” 话音刚落,又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军师,那揭榜士子并未前来拜见,反倒被马将军、庞将军带去后院校场比武了!” 法正闻言,顿时无奈摇头,哭笑不得地笑骂一声:“这个孟起!愈发胡闹了!” “寻常游学士子,顶多会些粗浅防身拳脚,哪里经得住他神威马超的出手?万一失手将人打伤、打残,天下士子听闻,岂不是败坏主公求贤的名声?快快,随我去校场看看!” 话音落下,法正快步起身,带着亲卫火速赶往后院。 刚入校场大门,呼啸的劲风、铿锵的金铁交鸣之声便扑面而来。 校场中央,二人已然交手。 马超摘下长枪,只用一柄熟铜长刀,招式大开大合、迅猛霸道,裹挟着凛冽劲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破风巨响,神威赫赫,不愧是杀得凉州并州胡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 反观甘宁,褪去儒衫束缚,手持一柄校场长刀,身形灵动矫健,攻守兼备。 他久历水战、陆战,厮杀经验极其丰富,刀法刁钻凌厉,进退有度,守得滴水不漏,攻得猝不及防,完全不被马超的狂暴气势压制。 马超刀法刚猛霸道,走的是一往无前的雷霆路子; 甘宁刀法诡变迅捷,擅长以巧破力、贴身缠斗。 第302章 举荐与考较 一刚一巧,一猛一灵,在校场中激烈碰撞,刀光交错,寒芒四溅, 看得一旁的庞德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惊异。 法正原本打算上前叫停,可看清场中局势,脚步骤然顿住,双目瞬间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原本以为是马超欺负寻常士子,没想到这看似文弱打扮的揭榜之人,竟能和马超正面硬拼,丝毫不落下风! “此人绝非无名之辈!”法正心中瞬间笃定。 他瞬间联想到近日传来的益州密报:益州叛乱,沈弥、娄发、甘宁三将作乱,兵败后尽数出逃,其中二人奔荆州,唯独甘宁不知所踪。 结合眼前这人的恐怖武力、流亡投奔的身份,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原来是益州叛将,锦帆甘宁!”法正心中了然,暗自惊叹, “传闻此人勇冠荆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与孟起鏖战不分胜负,妥妥的一流猛将!” 场中二人愈战愈酣,彼此都打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转眼间,五十余招转瞬而过。 二人全程切磋留手,未下死手,却依旧招招见真章,谁也没能压制对方半分。 马超率先收刀后撤,纵身跳出战圈,大笑出声,眼底满是欣赏:“好!好刀法!好武艺!这位兄台身手当真了得! 寻常武将最多接我二十招便会落败,你竟与我鏖战五十余合不落下风,一身攻守之道,远超我见过的诸多将领!” 甘宁也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面色依旧沉稳,拱手由衷赞叹: “孟起将军名不虚传!刀法霸道无双,气势滔天,方才交手,我数次险些被将军雷霆攻势压制,能与将军切磋,受益匪浅!” 马超心情大好,朗声兑现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方才我说过的话,绝对作数! 稍后我即刻修书送往主公身前,极力举荐兄台入白马义从任职!以你的本事,入白马义从,绝对绰绰有余!” 一旁观战的法正,此刻心中狂喜不已。 能和马超五十回合平手,这般武力,放眼整个骠骑军麾下,也是顶尖梯队! 苏弘素来求贤若渴,得此猛将,绝对是天大的收获! 他当即快步上前。 庞德见状,立刻为甘宁引荐:“兴霸兄,此乃我汉中郡郡守,法正法孝直,主掌汉中军政、人才举荐诸事。” 甘宁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末将甘宁,字兴霸,久慕军师大名,今日特来投奔骠骑将军!” 法正含笑回礼,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严:“原来是甘兴霸将军,久闻大名。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回公房叙话。” 一行人转入公房落座,侍女奉茶退下。 法正没有立刻许诺官职,而是按照规矩,当场考较甘宁的韬略、治军、攻守之策。 他深知,有勇无谋只是莽夫,智勇双全方为大将。 法正端坐主位,缓缓开口:“兴霸将军久历沙场,又熟稔荆益山川地势。如今主公坐拥关陇、汉中,北拒袁绍,东抗曹操,虎视天下。若让你驻守汉中东线,防备荆、益二州异动,你当如何布防?”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贴合当下局势,极其考验眼界与实战能力。 甘宁神色从容,不慌不忙,侃侃而谈:“荆襄刘表优柔寡断,空有九郡之地,无进取之心,唯好固守自娱;益州刘璋暗弱无能,麾下派系林立,军心不齐,自保尚且艰难,无力外伐。” “若我镇守东线,当以关卡坞堡为根基,重兵驻守要道,坚守不战、以静制动。同时暗中离间荆益二州,让其互相猜忌、内斗不止,使其无力联合犯境。待二州疲敝,再伺机徐徐图之,可保东线无虞。” 法正闻言双眼微亮,继续追问:“那若刘表、刘璋摒弃嫌隙,联手来犯,又当如何破局?” 甘宁从容应答:“二州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军心不一。刘表意在稳荆州,刘璋意在保益州,无人愿为主力死战。 我可分兵固守险隘,以小股精锐轮番袭扰粮道,拖慢敌军节奏,再以离间计分化两军,待其军心溃散,再出兵一击破局,可全胜无忧!” 一连数问,从边防策略、治军理念,到粮草调度、敌势研判,甘宁全部对答如流,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既有沙场实战的狠辣,又有统筹全局的眼光, 绝非寻常只懂厮杀的莽将。 法正心中彻底放下疑虑,满脸赞许,由衷笑道:“好!不愧是名震荆益的甘兴霸!有勇有谋、眼界过人,主公得你,又添一员虎将!” 他当即拍板定音:“孟起既愿举荐,我也同步修书,为你作保。我二人联名举荐,保你进入白马义从历练。凭你的本事,只需稍加立功,必能火速升迁,前途不可限量!” 甘宁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起身郑重拱手谢道:“多谢府君、孟起将军提携!末将日后必效死命,誓死追随骠骑将军,为主公扫平乱世,建功立业!” 河内郡,朝歌城,骠骑将军行辕。 苏弘立在巨幅舆图前,指尖顺着黄河划过黎阳,最终停在邺城的位置。 河内全郡入手,兵锋已直抵袁绍家门口。 他心里清楚,这场决定河北归属的大决战,不过是早晚的事。 “主公,荀先生、李先生到了。” 典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们进来。” 荀攸、李儒二人联袂入内,躬身行礼后分列两侧。 李儒率先开口,声音沉定:“主公,影卫司最新密报。袁绍已下令幽、冀、青三州同步扩军屯田、赶造军械,黎阳大营日夜操练,存粮也在往河北调集。 他这是在全力挖掘战争潜力,准备与我军打一场决战。” 荀攸指着舆图上的黎阳城,补充道:“黎阳是冀州南大门,袁绍近来不断加固城防、增设外围坞堡,依臣之见,他是打算把决战战场摆在黎阳。依托坚城消耗我军锐气,再伺机反扑。” “还有变数在曹操。” 李儒眉头微蹙,“曹操吞了徐州、淮南,实力暴涨。此番我与袁绍对峙,他是帮袁绍袭我侧翼,还是趁机出兵夺青州,眼下还难断定。” 第303章 系统升级,兴霸认主 荀攸微微颔首:“袁绍素来持重,必然会遣使赴许昌,送钱粮、许地盘,想拉曹操结盟共抗主公。”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袁绍与曹操面和心不和多少年了。曹操自占据兖州起,就从没真心服过袁绍。 就算袁绍送再多钱粮,曹操也不会真跟他拧成一股绳来打我们。他巴不得我们和袁绍打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主公明见。” 荀攸眼中闪过赞许,“依臣推测,曹操收了袁绍的好处,大概率会转头去打宛城张绣。拿下宛城,就能打通南下荆州的通道,若再得荆州,他的实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影卫司也探到了风声。” 李儒接话,“曹操谋士郭嘉近日往南阳增派了不少细作,频频探查宛城布防,动静不小。” 苏弘指尖在舆图上的宛城、武关之间点了点,当即定策:“不能让他这么轻松拿下宛城。 传令:调华雄到任武关,并将无光所部兵马增兵至一万,若曹操攻宛城,立刻出兵袭扰他侧翼,帮张绣分担压力。 再传令吕布、太史慈,曹操一旦动兵,二人就做出强攻陈留、威逼许昌的架势,牵制他的主力。” “主公,佯攻可以,务必控制规模。” 荀攸连忙提醒,“如今粮草主力都在往朝歌、壶关一线转运,贾诩、荀彧二位先生调度已是吃紧,支撑不起南线再开大战。” “正是这个道理。” 苏弘点头,“传令里写清楚,只许虚张声势,不许真的决战。曹操回兵就立刻退守城池,有吕布、太史慈守城,他绝不敢贸然强攻。” 传令兵持令箭快步而出。 李儒又说起北线防务:“主公,朝歌有赵云、张辽、高顺三将坐镇,足矣。但壶关乃并州门户,如今只有徐晃驻守,兵力单薄。 若是我军与袁绍在黎阳对峙,袁绍分兵偷袭壶关,并州便危矣。臣以为,可调关羽将军回防壶关。” 苏弘略一沉吟,便有了完整安排:“可。 传我命令:关羽、麴义即刻将北边榷市防务全数交接给阎行,北方边军统一由阎行节度,张既主持并州榷市民政。 另调大学堂进修完毕的杨任、杨昂、阎圃北上,杨任、杨昂为阎行副将,阎圃任军中军师,重点防备幽州袁熙偷袭代郡、上谷。” “如此南北防线皆稳,万无一失。” 荀攸拱手称是。 议事完毕,二人躬身告退。 公房内只剩苏弘一人, 他再望向舆图,河内入手,司隶、并州、凉州、汉中彻底连成一片,疆域再无短板。 就在这时,脑海里骤然响起一连串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疆域连片、治下人口突破五百万,民心值累计突破十二万点,耕战系统升级至 5 级!】 【叮!新增图谱与技能如下:】 核心技术图谱: 山地耕运全套图谱:含分层梯田修筑、山溪自流灌溉、耐旱耐涝作物良种方案,适配巴蜀、陇右山地;配套栈道加固、山地畜力运输标准流程,大幅降低山道粮运损耗。 寒地边防全套图谱:含冻土层抗寒屯田、边塞驿道冻土加固工艺;延伸羊毛产业链,解锁军用冬装、毡甲内衬、防寒帐篷制式图纸,士卒寒地冻伤率削减七成;配套长城烽燧联动预警体系。 内河水师建造图谱:适配长江、黄河水系的中型楼船、运兵快船、粮漕船全套图纸,含硬帆改良、水密舱、榫卯加固技术,可快速组建内河水师。 山地矿冶图谱:含井盐深钻增产、山地铁铜矿开采冶炼改良方案,拿下巴蜀后可快速激活盐铁产能,就地锻造军械。 技能升级: 气象术:新增蜀地山洪、瘴气、滑坡六十日预警;新增幽州暴雪、寒潮提前预判;解锁山地、草原小范围气候推演,辅助战机选择。 沃土术:新增山地土壤熟化、保肥固土效果,新开梯田三年可达熟田肥力;新增冻土地带地力激活,延长北方农耕周期两月。 民心洞察:新增世家豪强舆情与站队倾向实时监测,辅助战前分化;新增乌桓、鲜卑等胡部归附意愿、部落异动监测,精准把握归化时机。 苏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来得正好。 蜀道艰险、幽州苦寒,素来是征战的两大难题。 如今有了全套技术与技能辅助,日后西进巴蜀、北取幽州,便少了大半阻碍。 他压下心思,刚要重新看向舆图,门外又传来典韦的声音: “主公,有一自称甘宁甘兴霸之人,携法正、马超二位的举荐信,前来投效。” 苏弘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大喜。 他麾下骑将、步将、统帅样样不缺,唯独水军一直是短板。 太史慈、关羽虽能带水军, 可这二人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帅才, 扔去水里练水军太过暴殄天物了。 甘宁这一来,正好补上了最缺的一块拼图。 “带他进来。” 苏弘平复心绪,坐回案后,语气平静。 如今他已是大汉骠骑将军,位高权重,不必再像早年在金城那样亲自出迎做礼贤下士的样子,反倒落了沽名钓誉的口实。 甘宁跟在典韦身后往里走,心里先吃了一惊。 眼前这护卫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容吓人,步伐沉稳如山,周身煞气内敛,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顶尖猛士。 他暗自掂量,自己若全力出手,都未必能在这人手下讨到便宜。 难怪能做苏弘的心腹亲卫,果然非同凡响。 进了公房,甘宁抬眼望向主位,又是一震。 他早闻骠骑将军少年成名,可亲眼见到才知道,苏弘竟如此年轻。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对方端坐案后,眉目平和,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沉凝威严, 目光淡淡扫来,竟让他这久经沙场的人都下意识收敛了气息。 “末将甘宁,参见骠骑将军。” 甘宁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举荐信。 苏弘接过信扫了一眼,笑着抬手:“兴霸免礼。孝直和孟起都在信里夸你有勇有谋,熟稔水战。” 第304章 兴霸在此,通通让路 苏弘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我军坐拥黄河水道,粮运、防务都赖此河,却一直缺一位熟稔水战的大将。 你既然来投,我便任你为水军统领,即刻着手在黄河组建训练水师。 一则负责转运洛阳粮草,保障粮道畅通; 二则防备袁绍、曹操派水军溯流而上,断我后路。” 甘宁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凭着两封举荐信,能入白马义从混个中层职位就不错了。 毕竟自己早年锦帆贼的名声不好听,如今又是叛出益州而来,身上带着瑕疵。 没想到苏弘竟毫不介意,直接让他独领一军,还把粮道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这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心里瞬间涌起滚烫的知遇之恩,甘宁再次跪倒,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甘宁,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必效死力,练好水师,守好黄河水道,不负主公所托!” 苏弘起身走下台阶,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兴霸不必多礼。我得兴霸,如得一旅精锐水师。日后平定江南、溯流取蜀,这水军的担子,还要全靠你来挑。” 甘宁身躯一震,眼中精光爆闪。 他原以为只是守黄河、运粮草, 没想到苏弘的格局早已放到了整个南方。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不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末将定不辱命!” 邺城,大将军府议事堂。 袁绍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弘占河内、屯朝歌,兵锋直抵黎阳,如同一把尖刀顶在了冀州胸口。 更让他烦心的是,曹操派臧霸屯兵青徐边境,虎视眈眈,大有趁火打劫之意。 堂下站着审配、逢纪、郭图、辛评四人,气氛凝重。 “诸公都说说吧。” 袁绍沉声道,“苏弘陈兵河内,曹操觊觎青州。是先出兵与苏弘决战,还是先稳住曹操?” 审配率先出列,神色刚正:“主公,苏弘乃心腹大患,必须优先除之。河内新失,我军士气受挫,当尽快集结重兵屯守黎阳,伺机反攻。 至于曹操,新得徐州根基未稳,臧霸不过偏师,青州有显思公子坐镇,足以抵挡,不足为虑。” 逢纪立刻附和:“正南所言极是。苏弘狼子野心,不除则冀州永无宁日。当先整军备战,与苏弘一决雌雄,不必对曹操太过迁就。” 郭图却皱着眉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主公,臣以为不妥。如今主力若尽数调往黎阳与苏弘对峙,青州必然空虚。 臧霸久在青徐,悍勇善战,若趁机北上,青州危矣。显思公子虽有才干,奈何兵力不足,难挡曹军锋芒。” 辛评也点头道:“曹操如今坐拥三州,声势日盛,已非昔日主公属下。若他与苏弘暗中联手,南北夹击,我军将腹背受敌。 当务之急,当遣使交好曹操,许以厚利,稳住南线,才能专心应对苏弘。” 袁绍闻言,脸色更沉。 他心里膈应得慌。 曹操早年不过是跟着他身后的小弟,仰他鼻息过日子。 如今要他主动低头送礼、求结盟,传出去,他河北霸主的脸面往哪搁? “这个曹阿瞒,也配让本将军主动示好?” 袁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审配见状,上前一步劝道:“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日汉高祖尚能忍鸿门之辱,主公何必计较一时颜面? 只要击败苏弘,稳固河北,回头收拾曹操,易如反掌。若因小失大,被苏、曹二人联手所趁,悔之晚矣!” 袁绍沉默良久,手指反复叩着案几,心里天人交战。 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就依诸位所言。传荀谌进来,命他带足钱粮金帛,出使许昌,与曹操结盟。” 众臣松了口气,齐声应诺。 袁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袁绍从小声动洛阳,长大后又纵横河北半生,竟有朝一日要向小跟班曹操低头。 几日后,荀谌带着十车金帛、粮草,赶到了黄河渡口。 他本打算直接渡河,走直线去许昌,省时省力。 谁知船队刚驶出渡口不到二里,上游忽然驶来一队战船。 为首的是三艘中型斗舰,船身坚固,帆桨齐备,甲板上站满了手持弓弩的水军士卒,甲胄鲜明,队列齐整。 大旗上一个斗大的 “甘” 字,迎风猎猎作响。 船头立着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水军统领甘宁。 他身后跟着百余锦帆旧部,皆是水战老手, 再加上太史慈早年在金城训练的黄河水军,整支舰队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前面的船,停下!” 甘宁手持长刀,高声喝令,“此乃骠骑将军治下河防,无通关文书,一律不得擅渡!” 荀谌站在船头,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苏弘竟悄无声息练出了这么一支成建制的水军。 看战船形制、士卒气度,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我乃大将军麾下使者荀谌,奉令出使许昌,烦请将军行个方便。” 荀谌压下心头震惊,高声回话。 甘宁冷笑一声:“大将军?我只认骠骑将军将令。没有文书,半步也别想过去!再往前,休怪我军弓弩无情!” 话音刚落,甲板上的水军士卒齐齐张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荀谌身边的护卫统领不服,下令强行冲渡。 几艘小船刚往前划了数丈,汉军斗舰便迎面冲来,船首撞角狠狠撞上小船,瞬间掀翻两艘。 箭矢如雨落下,袁军士卒惨叫着落水。 “退!快退!” 荀谌脸色发白,连忙下令返航。 回到岸上,他心有余悸地望着河面上巡弋的汉军战船,后背已浸出冷汗。 苏弘不仅陆战强横,竟连水军都练得如此精锐,实在可怕。 他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快马回邺城禀报, 还特意夸大了苏弘军水军的规模与战力。 袁绍接到消息,又惊又怒,却也无可奈何。 冀州水军本就薄弱,根本不是甘宁对手。 他只能咬牙传令:让荀谌带护卫绕道东郡,从濮阳渡口渡河,绕路去许昌。 第305章 试探一下,吃掉点兵马 荀谌领命,带着车队跋山涉水, 由东郡濮阳城上岸,绕了数百里路, 才总算渡过黄河,往许昌而去。 许昌,丞相府。 得知荀谌到来,曹操却不急着见。 他靠在榻上,捻着胡须冷笑:“当年在洛阳,袁绍何等意气风发,视我如小弟。 如今也有求到我门上的时候?让他在驿馆先等着,晾他三日再说。” 他如今坐拥兖、豫、徐三州,早已不是当年依附袁绍的曹阿瞒。 这口气,他总得找回来。 荀谌住在驿馆,也不着急。 他出身颍川荀氏,人脉广博,每日拜访故旧,旁敲侧击打探曹操的动向,举止从容,丝毫不见窘迫。 这一日,曹操召来郭嘉、程昱、陈宫三人议事。 “袁绍派荀谌来结盟,想让我不要趁火打劫。” 曹操敲着案几,“诸公以为,该如何应对?” 陈宫率先道:“袁绍必是忌惮主公,怕我们与苏弘两面夹击。依臣之见,暂且应下也无妨。我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与苏弘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东进取青州,事半功倍。” 程昱也点头:“臣以为,可以先让臧霸试探青州虚实。袁谭已调了大半兵力往黎阳,青州必然空虚。若有机可乘,顺势拿下几座县城,扩充地盘,也未尝不可。” 曹操闻言,微微颔首。 他对青州觊觎已久,自然心动。 这时,郭嘉却摇了摇头,笑道:“主公,此时不宜与袁绍翻脸。” “哦?奉孝何出此言?” 曹操挑眉。 “徐州新定,民心未附,粮草军械都需时间休整。” 郭嘉从容道,“若我们贸然攻青州,逼得袁绍放弃与苏弘对峙,转头全力对付我们,得不偿失。 以我们如今的实力,还扛不住袁绍三州之兵的全力进攻。” 程昱和陈宫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郭嘉说得没错,他们现在还没资格和袁绍全面开战。 曹操又问:“那结盟之后,真要出兵帮他打苏弘?” “万万不可。” 陈宫立刻道,“虎牢关有吕布、太史慈镇守,易守难攻。若强行出兵,无异于与苏弘决战,损耗太大,得不偿失。” 郭嘉依旧含笑摇头,没有说话。 曹操更疑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郭嘉这才起身,指着舆图上的宛城,语气笃定:“主公,苏、袁决战,非三五年不能分出胜负。我们与其掺和河北战事,不如趁此良机,全力拿下南阳宛城。” “张绣?” 曹操皱眉,“不过是给刘表看门的鹰犬,打他有何用?” “用处极大。” 郭嘉笑道,“拿下宛城,便打通了南下荆州的门户。荆州富庶,户口百万,粮草充足。 若能拿下半个荆州,我军粮草、人口都能翻倍,日后才有资本与袁绍、苏弘逐鹿天下。放着近在咫尺的肥肉不吃,何必去碰河北的硬骨头?” 曹操眼睛猛地一亮,拍案而起:“好!好一个奉孝!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和袁绍、苏弘硬碰硬不划算,趁他们没空南顾,吞宛城、取荆州,壮大自身,才是最稳妥的上策。 “就依奉孝之计。” 曹操大笑,“传下去,三日后,接见荀谌。” 三日后,丞相府大堂。 曹操高坐主位,神色倨傲,看着阶下的荀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友若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本初兄派你来,有何指教啊?” 这话带着刺,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荀谌神色不变,躬身行礼:“丞相说笑了。家主派臣前来,是为与丞相结盟。 苏弘窃据关陇,狼子野心,凌逼皇室,乃天下公敌。 我家主公愿与丞相携手,共讨国贼。” “共讨国贼?” 曹操嗤笑一声,“本初兄坐拥三州,带甲数十万,何等威风。怎么对付一个苏弘,还需要我这点人马帮忙?” 他顿了顿,故意提起旧事:“想当年在洛阳,本初兄振臂一呼,天下诸侯皆从。那时曹某不过是个小小的奋武将军,跟在本初兄身后喝汤。如今怎么反倒求到我头上了?” 这话极不给面子,换旁人早就脸色发白了。 可荀谌依旧从容,抬眼笑道: “丞相说笑了。当年讨董,丞相也是一路诸侯,战功赫赫,岂是旁人可比?” 他话锋一转,不卑不亢:“今日结盟,非是我家主公有求于丞相,乃是互利共赢。 苏弘若吞并河北,下一个必是许昌。 唇亡齿寒的道理,丞相比臣更懂。 丞相雄才大略,想必不会因昔日些许意气,误了天下大局吧?” 一句话,既点了利害,又给了曹操台阶。 曹操见难不住他,也收起了戏谑之心,哈哈一笑,走下台阶扶起荀谌: “友若不愧是颍川名士,好口才!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 他正色道:“回去转告本初兄,我答应结盟。苏弘乃国贼,我必讨之。盟约期间,我绝不发兵进犯冀州、青州半步。” 荀谌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道谢:“丞相深明大义,臣代家主谢过丞相。” 又寒暄几句,荀谌便告辞离去,带着盟约回邺城复命。 看着荀谌远去的背影,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等他拿下宛城、吞了荆州,到时候,再和袁绍、苏弘,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邺城大将军府,袁绍接过荀谌送来的盟约,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曹操既肯结盟,南线便无后顾之忧。 他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会一会苏弘。 “传我命令,点颜良为先锋,率一万精兵,即刻兵发朝歌!” 袁绍站起身,眼底闪过厉色, “先探探苏弘的底,能攻下朝歌最好,攻不下也没关系,吃掉他几千人马,挫挫他的锐气。” 次日,黎阳大营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胄生辉。 颜良一身镔铁重甲,手持金背大刀,立在点将台上,威风凛凛。 他是袁绍麾下第一猛将,自恃勇力,素来没把汉军放在眼里。 第306章 试探失败 袁绍亲自来校场阅兵,拍着颜良的肩膀叮嘱:“颜良,此番出兵,以试探为主。苏弘军战力不俗,你切莫轻敌冒进。 能破城最好,破不了就吃掉他几支巡哨队伍,斩杀几千人马便算大功一件。” “主公放心!” 颜良抱拳朗声应道,声如洪钟, “末将定将苏弘小儿的首级带回来!区区朝歌城,在末将眼里,如探囊取物一般!” 他语气骄狂,全然没把苏弘军放在心上。 袁绍见状,虽觉他过于轻敌,却也相信他的勇武,只又嘱咐了几句,便命他拔营出征。 一万冀州精兵浩浩荡荡开出军营,直扑朝歌而去。 朝歌城内,影卫的急报天不亮就送到了苏弘案头。 苏弘当即召来荀攸、李儒二人议事。 李儒指着军报道:“主公,来将是颜良,袁绍麾下头号猛将,带了一万精兵,皆是冀州精锐,军械粮草充足。 此人悍勇善战,麾下士卒也都是百战老兵。 正面硬退他不难,但想要速胜,怕是要费些周折,损耗也不会小。” 苏弘微微颔首,指尖叩着案几,沉声道:“河内新定,各县都在安民、修城、复耕,处处要粮要钱。 我们拖不起持久战,也耗不起大损耗。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还要尽可能少损兵马。” “主公所言极是。” 荀攸捻须一笑,语气从容,“颜良此来,本就是试探,并无必死攻坚之心。 而且依臣所知,冀州军虽勇,军纪却素来松散,士卒贪财好利,尤其颜良治兵,重勇武而轻法度。我们正好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苏弘眼睛一亮:“公达有计?快说。” “很简单。” 荀攸指着舆图上朝歌以北的林间谷地,“派一支轻骑前去诱敌,佯装不敌败退,沿途丢弃粮草、辎重、绢帛。 袁军见了财物,必然争抢,阵型大乱。届时我军伏兵齐出,趁乱掩杀,必能一战破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颜良素来骄纵,又见我军兵少,定然不疑有他。” “好计!” 苏弘抚掌称是,“以利诱之,以乱击之,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略一沉吟,当即下令:“子龙,命你率三千精骑出战,依公达之计行事。颜良悍勇,打斗时你自行拿捏分寸,击溃敌军即可,不必强求斩将。” “诺!” 赵云沉声领命,转身便去整军。 李儒看着赵云离去的背影,微微点头:“子龙将军沉稳勇毅,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最适合打这种诱敌伏击的仗。颜良这一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苏弘望着舆图,嘴角淡笑:“袁绍想试探我们的底,那就让他看看,河北军,还不够看。” 朝歌城北二十里,一片缓坡林地。 赵云将两千五百骑兵埋伏在林中,只派五百轻骑,由一名校尉带领,佯装巡哨,往北迎上去。 没过多久,便遇上了颜良的先锋部队。 两军一碰面,苏弘军象征性放了几轮箭,便 “不敌” 败退,慌慌张张往南逃,沿途故意扔下不少银钱、绢匹,甚至还有十几副擦拭得锃亮的甲胄。 袁军先锋士卒见了,眼睛都红了。 “有钱!有绢帛!” “敌军败了,东西都不要了!快抢啊!” 没人管什么阵型不阵型,先锋士卒纷纷下马,疯抢地上的财物,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后面颜良率大军赶到,见此情景,非但没有警惕,反倒哈哈大笑:“敌军果然不堪一击!刚交手就弃械而逃,苏弘的兵马,也不过如此!” 身旁副将提醒:“将军,恐有诈。还是整军再追吧。” 颜良满不在乎地摆手:“区区几千巡哨,能有什么诈?让弟兄们捡了东西,再往朝歌赶就是了。” 有了主将这句话,后面的士卒更是放开了胆子,一窝蜂涌上去争抢。 不多时,整个袁军队伍就散了架子: 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怀里揣着绢帛, 有人为了一副好甲胄争得面红耳赤,刀枪扔了一地,哪里还有半分军阵模样。 颜良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狼藉的士卒,只当是敌军败得太急, 留下的战利品,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响起一阵激昂的号角声。 “杀 ——!”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三千精骑兵分三路,从林中呼啸而出。 银白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瞬间放倒一片争抢财物的袁军士卒。 “有埋伏!” “敌军来了!” 袁军顿时大乱。 士卒们手里还抱着抢来的东西,根本来不及拿武器,更别说组织阵型。 被骑兵一冲,瞬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颜良又惊又怒,厉声喝骂:“慌什么!整队!都给我整队!” 可混乱一起,哪里还压得住。 士卒们只顾着逃命,谁也不听号令。 “颜良休走!赵云在此!” 一声清喝自阵前响起。 赵云白马银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枪尖挑飞两名袁军士卒,直取颜良。 颜良又气又恼,提起金背大刀,拍马迎了上去:“无名小辈,也敢猖狂!” “铛 ——!”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颜良只觉手臂一麻,心里猛地一惊:这汉将力气竟这么大! 他本以为苏弘军中无人能接自己三刀,谁知赵云枪法凌厉,招招刁钻,银枪如龙,上下翻飞,逼得他连连招架。 二人马打盘旋,斗在一处。 三十回合过去,颜良渐渐力怯,额头渗出冷汗。 他本就轻敌,麾下士卒又乱成一团,心神不宁之下,枪法更是破绽百出。 “将军,顶不住了!快撤吧!” 副将扯着嗓子大喊。 四周袁军死伤惨重,已经开始全线溃败。 颜良咬着牙,虚晃一刀逼开赵云,拨马便走:“撤!往黎阳撤!” 主将一逃,剩下的士卒更是无心恋战,丢盔弃甲,没命地往北跑。 赵云也不深追,只命人收拢俘虏、捡回辎重,打扫战场。 这一仗,三千破一万,斩杀袁军三百余,俘虏两千, 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自家受伤不足百人。 第307章 亲自走一遭 夕阳之下,赵云率军押着俘虏,载着战利品,浩浩荡荡返回朝歌城。 经此一役,河北军的锐气,被狠狠挫了下去。 邺城大将军府,大堂之上气氛沉凝。 颜良一身血污,甲胄缝隙里还嵌着草屑与干涸的血痂,往日里骄横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大步进堂,“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 “末将无能,中了苏弘军诱敌之计,折损五千人马,铩羽而归。请主公降罪!” 袁绍坐在主位,指尖猛地攥紧了扶手,眼底掠过一抹怒意。 一万精兵出去,灰头土脸回来,还折损了一半人马,这脸打得生疼。 可他看着阶下的颜良,终究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颜良是他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军,日后和苏弘决战还得靠他打头阵。 真重罚了,寒了武将的心,得不偿失。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颜良,语气放缓:“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苏弘麾下多诡诈之辈,你初次交手,吃点亏不算什么。” 他拍了拍颜良的胳膊,沉声补充:“你是我河北第一上将,军中锐气全靠你撑着。这一仗就当是探探底,知道了苏弘军的手段,日后才好对症下药。切莫因一败就挫了心气。” 颜良本以为至少要挨顿重罚,没想到袁绍非但不怪,还好言安抚,心中又愧又敬,当即抱拳道: “末将谢主公不责之恩!下次再遇苏弘军,末将定将功补过,斩苏弘首级献于主公帐下!” “好!本将军信你。” 袁绍点头,“下去歇息吧,兵马交给淳于琼整训,养精蓄锐,日后有的是仗打。” 颜良躬身告退,步履都沉稳了几分。 待众人走后,堂内只剩袁绍和侍立一旁的袁尚。 袁绍才卸下伪装,坐回椅上,冷哼一声:“匹夫之勇!区区诱敌之计都看不破,枉我还称他为河北第一将。”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袁尚连忙上前一步,递上一杯温茶,柔声道:“父亲息怒。颜将军虽勇力有余、谋略稍欠,可胜在忠心耿耿,对父亲死心塌地。军中猛将,最难得的便是忠心。” 袁绍接过茶盏,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显甫,你记住。为上者御下,不能只靠威权责罚。 颜良这等猛将,打了败仗,他自己比谁都羞愧。 我若罚他,只会让他心生怨怼; 我安抚他,他便会感念我的恩德,日后打仗只会更拼命。这叫恩威并施。” “儿子受教了。” 袁尚垂手躬身,一脸心悦诚服,“父亲御下之术,出神入化。难怪河北将士皆愿为父亲效死。比起苏弘靠严苛律法压人,父亲这般以恩义结人心,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正说到袁绍心坎里。 他捻着胡须,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露出几分满意: “你能明白就好。日后执掌冀州,这些门道都要慢慢学。” 不多时,审配、郭图二人奉召入府。 袁绍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颜良兵败的事说了,末了沉声道: “苏弘军战力远超预想,试探失利。二位说说,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要再派一军,把场子找回来?” 审配率先出列,神色郑重:“主公,臣以为不可。颜将军之败,败在轻敌冒进、军纪松散,非战之罪。如今我军粮草、军械都还在筹备,各州兵马也未完全集结,此时贸然开战,绝非上策。” 郭图也跟着颔首,捻须笑道:“主公,这败仗其实是好事。此前军中上下皆以为苏弘不过是边地暴发户,心生骄纵。 今日吃了亏,正好给所有人敲个警钟。骠骑军绝非公孙瓒之流可比。 借着这个机会整肃军纪、操练兵马,反而能提升战力。” 袁绍眉头微皱:“就这么算了?岂不显得我河北军怕了他苏弘?” “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 审配正色道,“决战不在一朝一夕。等三州兵马集结完毕、粮草囤积充足,再举倾国之兵南下,一战而定乾坤,才是正道。 如今小打小闹,徒损兵马,于事无补。” 郭图也补充道:“正南所言极是。我们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加固黎阳防线,操练兵马军纪,补齐短板。等万事俱备,再与苏弘决战不迟。” 袁绍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二位所言,传令各营,加紧整训,暂缓大规模出兵。告诉颜良,让他戴罪立功,好好操练兵马。” “诺。”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枢台。 贾诩拿着一份南阳军报,径直走进了荀彧的值房。 “文若,曹操动了。” 贾诩将军报放在案上,“三万大军即将从许昌出发,以平叛为名,直扑宛城张绣。” 荀彧拿起军报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主公早有预料,已传令武关华雄伺机驰援,又命吕布、太史慈在东线佯动牵制。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贾诩:“朝歌前线粮草吃紧,若南线再动兵,粮秣转运压力太大。如今中枢储备,撑不起两线同时开战。” 贾诩缓缓坐下,指尖叩着案几,深以为然:“是啊。主公的意思很明确,牵制即可,不能真打起来。 可只靠华雄一万人在武关摇旗呐喊,未必能逼曹操退兵。 真逼急了,曹操孤注一掷打宛城,我们救还是不救?” 荀彧闻言,忽然笑了,目光落在贾诩身上,意味深长。 贾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文若这眼神,莫不是想让我跑一趟宛城?” “知我者,文和也。” 荀彧笑着点头,“早年文和与张济乃是同乡,有旧交。 如今张济虽故去,张绣麾下不少将领都认得你。 再加上主公大势所趋,你亲自去一趟,未必不能说动张绣归降。” 他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南阳郡,语气郑重:“若张绣肯降,华雄一万兵马便可直接进驻宛城,我们的防线便能从武关推进到南阳腹地。 进可威逼许昌,退可屏障关中,战略空间大了何止一倍。 既不用大动干戈,又能牵制曹操,还省了源源不断的粮草消耗,一举三得。” 第308章 张绣的小心思 贾诩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缓缓颔首:“你说得对。张绣本就是寄人篱下,靠刘表接济度日。 刘表优柔寡断,靠不住。曹操来势汹汹,他心里必然慌。此时去劝降,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身,语气干脆:“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先去武关,再出关入宛城。凭我这张老脸,再加主公的大势,应该能说动他。” 荀彧也起身拱手:“有劳文和亲自跑一趟。此行事关南线大局,一切小心。我会传令华雄,让他派兵护送,随时接应。” “放心。” 贾诩笑了笑,“张绣虽勇,却无决断。曹操逼得越紧,他降意越浓。我去,不过是给他递个台阶罢了。” 当日下午,贾诩便带着几名随从,轻车简从,出了长安城,往武关方向而去。 一场关乎南阳归属的游说,就此拉开序幕。 宛城,张绣府邸。 得知曹操亲率三万大军来犯,张绣非但没慌,反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客居宛城数年,本就是替刘表守北大门的。 曹操早晚会来,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来人,备快马去襄阳。” 张绣敲着案几,眼神锐利, “告诉刘荆州,曹操举兵来犯,宛城兵力、粮草皆不足。请他拨付三倍粮草、两万副箭矢,否则这宛城,我怕是守不住。” 使者躬身领命,试探着问:“将军,三倍之数,刘表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他会答应的。” 张绣嗤笑一声,“你记住,到了襄阳,态度硬一点。就说他不给钱粮,我就带着弟兄们降了曹操,调转枪头打荆州。他自己选。” “诺!” 数日后,襄阳州牧府。 刘表拿着张绣的信件,气得手都抖了:“放肆!张绣匹夫,竟敢要挟本州牧!三倍粮草,他怎么不去抢!” 怒归怒,心里却着实慌了。 张绣真降了曹操,荆州北门直接洞开,曹操大军顺江而下,他哪里挡得住。 他压下火气,先打发使者去驿馆歇息,随即紧急召蔡瑁、蒯良、蒯越三人议事。 “诸公都说说,张绣狮子大开口,三倍粮草,给还是不给?” 刘表眉头拧成一团。 蔡瑁率先开口,语气干脆:“给,必须给。”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使君,张绣的兵都是凉州百战精锐,最适合在北边挡曹操。真打起来,死的是他的人,保的是咱们荆州的安稳。 不过是些粮草钱帛,算得了什么? 真逼反了张绣,曹操兵临城下,咱们荆州各家的子弟,难不成要亲自上战场送死?” 蒯良也颔首附和:“德珪所言极是。荆州最不缺的就是钱粮,能用钱粮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张绣虽骄横,却还有用。留着他挡在前面,咱们才能安心经营荆襄。” 蒯越补充道:“只是也不能全依着他。粮草可以给三倍,箭矢军械酌情减半,既安抚住他,也不能让他实力涨得太快,免得日后尾大不掉。” 刘表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渐渐有了数。 他本就优柔寡断,又怕打仗, 如今世家大族都点头同意出钱粮,他自然顺势应下。 “也罢。” 刘表叹了口气,“就依诸位所言。告诉张绣,粮草如数拨付,军械减半。让他务必守住宛城,别让曹操踏入荆州半步。” 很快,使者得了准信,押着满满几十车粮草军械,返回宛城。 粮草入城的那日,张绣站在城头,看着一车车粮袋搬进府库,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有粮在手,宛城便守得住。 曹操再强,总不能饿着肚子打持久战。 “胡车儿。” 张绣转头吩咐,“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四门只许进不许出。各营清点滚木、擂石、火油,垛口弓弩全部备足,做好守城准备。” “诺!” 胡车儿抱拳应下,却没立刻走,挠了挠头,憨声道,“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些弟兄,都是从凉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底子,死一个少一个。” 胡车儿瓮声瓮气道, “咱们客居宛城,又没根基,犯不着跟曹操死磕啊。跟着刘表是混饭吃,降了曹操不也是混饭吃?何苦把弟兄们都填在这宛城墙上?” 张绣瞥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下城头,语气沉沉:“你懂什么。跟着刘表,咱们手里有兵,自己说了算,宛城这一亩三分地,咱们就是土皇帝。真降了曹操,他能容得下咱们自成一军?” 他停下脚步,看向胡车儿:“曹操是什么人?疑心最重。咱们不是他的曹氏、夏侯氏嫡系,降了之后,必然会被拆分吞并。到时候你我就是光杆将军,任人拿捏,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 胡车儿眨了眨眼,还是没太绕过来:“能保住命就行呗,出头不出头的……” “目光短浅。” 张绣笑骂一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你以为盯着宛城的只有曹操和刘表?北边那位骠骑将军,说不定也在看着。” 他拍了拍胡车儿的肩膀:“听我的,先把城防布置好。咱们手里有兵有粮,就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待价而沽,才能卖个好价钱。” “末将明白了!” 胡车儿虽不全懂,却也老老实实领命而去。 当日,宛城便进入全面戒备。 四门加厚鹿砦,城垛后堆满滚木擂石,火油瓮一字排开; 弓箭手分三班轮守,昼夜不停; 街巷之中设了路障,预备巷战; 城内百姓不得随意走动,青壮年编入民夫队,随时听候调遣。 整座宛城如同收紧的刺猬,只等曹操来攻。 胡车儿正在西门巡查城防,守门校尉匆匆来报:“将军!城下有一队人马,为首的自称是主公旧识,要求进城面见主公。” “旧识?” 胡车儿心里一紧,“莫不是曹操的诈城计?走,去看看!” 他快步登上城头,俯身望去。 城下立着百余骑兵,甲胄鲜明,为首一人文士打扮,身着锦袍,气度从容。 旁边立着一员猛将,正是驻守武关的华雄。 第309章 贾诩用计,曹操出兵 那文士瞧见胡车儿,竟还笑着抬手挥了挥,熟稔得很。 “城下何人?为何要见我家主公?” 胡车儿攥着刀柄,高声喝问。 华雄上前一步,沉声回道:“此乃张将军武威同乡旧识,特来相见。你只管进去通报,提‘贾文和’三字,张将军自知。” 胡车儿半信半疑,却不敢耽搁,连忙跑回府衙禀报。 “贾文和……” 张绣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哈哈大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起身就往外走:“走,随我去城门迎接!” 胡车儿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城门缓缓打开,张绣快步迎出,对着贾诩拱手笑道: “文和兄大驾光临,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贾诩含笑回礼:“伯韬别来无恙。多年不见,将军治军更胜往昔,看这城防布置,颇有令叔父当年的风范。” “文和兄说笑了。” 张绣侧身引路,“里面请。” 二人并肩入城,一路上只聊些同乡旧事、叔父张济的过往,半句不提正事。 两旁士卒只当是主公旧友来访,谁也没料到,这位文士竟是骠骑将军麾下的核心谋主。 进了内堂,屏退左右,气氛才凝重起来。 贾诩端起茶盏,缓缓开口:“伯韬,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曹操三万大军压境,刘表给的粮草再多,也不过是拖延时日。宛城弹丸之地,终究挡不住曹操全力猛攻。你心里应该清楚。” 张绣神色微动,叹了口气:“是啊。曹操势大,我这点兵马,守城尚可,破敌无望。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赖在宛城看人脸色。” 他抬眼看向贾诩,直言试探:“文和兄今日来,怕是不只是叙旧吧?可是骠骑将军有话要说?” “正是。” 贾诩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我奉骠骑将军之命而来,诚邀将军归降。将军乃凉州名将,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若肯归顺,主公必当重用。” 张绣眉头微蹙:“归降自然可以。只是…… 我若降了骠骑将军,麾下这几千弟兄,还能由我统领吗?” 他最在意的,就是兵权。 贾诩摇了摇头,语气坦诚:“伯韬,你我同乡,我也不瞒你。主公治军,向来讲究法度,不容军中自成山头。你麾下兵马,必然要按军制整编,优胜劣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将军放心。以你的勇武与资历,入大学堂进修半年,外放领兵,只会比现在带的兵更多。主公唯才是举,从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张绣沉默片刻,又问:“如此说来,我终究不能自成一军?” “伯韬,你扪心自问。” 贾诩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就算你降了曹操,曹操就能容你自成一军?曹氏、夏侯氏把持兵权,外姓将领谁能独掌大军?你想要的,曹操也给不了。” 张绣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贾诩说的是实话。 但凡雄主,都容不下麾下有独立山头。 曹操如此,苏弘亦然。 “容我再想想。” 张绣低声道。 贾诩也不勉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张绣面前。 “将军不必急于答复。” 他从容道,“这锦囊你且收好。若是降曹之后,曹操待你以诚,不夺你兵权,你便烧了它,安心事曹便是。 可若是曹操暗中收买你部下、图谋你兵权,你便打开锦囊,依计行事。 届时,骠骑将军的大门,依旧为你敞开。” 张绣拿起锦囊,入手温热,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着贾诩,对方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却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好。” 张绣终于点头,“我记下了。” 贾诩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张绣亲自送到城门,看着他在华雄护送下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囊,指腹摩挲着布料,好几次想拆开看看,终究还是忍住了。 大丈夫一诺千金。 该打开的时候,自然会打开。 他将锦囊收入怀中,转身回城。 宛城的天,看似还是刘表的天, 可暗地里,早已多了一条后路。 许昌,德阳殿上。 曹操一身丞相朝服,立于阶下,高声奏道:“陛下,宛城张绣勾结刘表,拥兵自重,屡犯州郡。臣请亲率大军出征,讨伐叛逆,以安社稷。” 龙椅上的刘协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心里巴不得曹操战死在宛城,永远别回来。 可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温声道: “丞相劳苦功高,朕信得过丞相。愿丞相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臣谢陛下。” 曹操微微躬身,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恭敬,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殿下文武百官纷纷出列,拱手道贺:“丞相神武,此战必胜!” 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刘协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大汉的朝堂,早已是曹家的天下了。 散朝之后,曹操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在皇宫南门外的广场上整军。 三万大军列阵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得宫墙都微微发颤。 曹操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城头,故意看向刘协的方向,扬声道: “陛下且在宫中静候佳音!臣定扫平南阳,为陛下讨伐不臣!” 城头之上,刘协脸色发白,被那滔天杀气逼得后退半步。 曹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天子和满朝文武都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开出许昌,尘土遮天蔽日。 道路两侧,各方势力的细作纷纷退入小巷,快马加鞭往各自主君处传递消息。 荥阳大营,太史慈接到影卫急报时,正擦拭着腰间佩剑。 “曹操亲征宛城了?” 他放下锦布,眉头微挑, “来人,快马去京县,给吕布将军传令,让他整军备战。一旦曹操在宛城攻城,我二人便东西联动,威逼陈留、许昌,牵制他回兵。” “诺!” 第310章 城中可有妓女? 京县城内,吕布接到太史慈的传信,当即拍案而起: “好!曹操那厮敢去打宛城,咱们就抄他后路!郭淮!” “末将在!” “点五千步骑,随我出城,去许昌那边割麦子!”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曹仁守在许昌外围,咱们就天天去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割他的粮,扰他的兵,看他能忍多久。” 郭淮躬身应道:“末将明白,只扰不打,牵制为主。” “还算你机灵。” 吕布大笑。 接下来几日,许昌边境便没了安宁。 吕布的骑兵每日清晨准时出城,直奔曹军屯粮的麦田,割了麦子就走,绝不恋战。 曹仁若派兵追赶,他们便仗着马快撤回关内; 曹仁若不追,他们便大摇大摆割上半日。 “将军!吕布又来割麦了!” 副将急冲冲跑进帅帐。 曹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 他既想与吕布决战,又怕耽误曹操出征宛城的大事儿。 还怕自己打不过吕布,直接丢了许昌外围的屏障。 而且对方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他若是全军出击,又怕吕布趁机偷袭城池。 “再调两千人去东边麦田驻守。” 曹仁沉声道。 “将军,要不要禀报丞相?” 副将犹豫道,“这般下去,粮草损耗太大了。” “不能报。” 曹仁摇头,语气坚定,“丞相正出征宛城,关键时刻不能分心。这点骚扰,我还扛得住。” 他只能咬着牙,一次次调兵应对,被吕布的游击战术拖得疲惫不堪。 而东线的太史慈,因与于禁之间隔着大片沼泽水泽,不便出兵, 便只命人每日在岸边摇旗呐喊,虚张声势,牵制于禁不敢轻动。 数日后,曹操大军抵达淯水北岸,营寨连绵数十里,军容鼎盛,杀气冲天。 张绣带着几名斥候,远远躲在山岗上观望, 看着曹军严整的阵型、精良的军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兵马,竟强盛至此。”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正面硬拼,怕是撑不过半月。” 身旁胡车儿也沉声道:“将军,曹军势大,硬拼肯定不行。” 没过多久,曹操便派刘晔入城招降。 “张将军,” 刘晔拱手笑道,“丞相惜将军勇武,不忍刀兵相见。若将军肯归降,丞相许诺,将军依旧统领旧部,驻守宛城,听调不听宣。日后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张绣心中一动。 听调不听宣,等于保留了他的独立兵权,这条件比苏弘那边优厚太多了。 “容我思量一番,明日给先生答复。” 刘晔也不催,笑着告退。 张绣召集心腹商议了半日,总觉得曹操给的条件太过优厚,太爽快,心里不踏实。 可转念一想,曹操新得徐州,正是用人之际,或许真心招揽自己也未可知。 “罢了。” 张绣最终拍板,“先降了再说。他若真心待我,我便为他效力;他若敢打我兵权的主意,大不了再反就是。” 他心里,早已留好了降而复叛的后路。 消息传回曹营,曹操哈哈大笑,满脸得意:“张绣小儿,果然识时务。” 他压根没把张绣放在眼里。 先答应条件又如何? 等进了宛城,慢慢分化收买,用不了半年,这支凉州兵就改姓曹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拿下宛城、兵进荆州的景象, 到时候坐拥四州之地,便可与袁绍、苏弘一争天下。 “传令,今夜大摆宴席,请张绣及其麾下诸将来营中赴宴。” 曹操抚须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心归降。” 当夜,曹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酒香肉香四溢。 张绣带着胡车儿等十几员将领赴宴。 众人刚进帐,就见曹操身侧立着许褚, 身高九尺,手持一柄车轮大斧,斧刃寒光闪闪,足有尺余宽。 曹操起身敬酒,每走到一人面前,许褚便举斧相逼,冰冷的斧刃对着诸将脖颈,眼神凶戾如虎。 帐内气氛瞬间僵住。 张绣及其麾下将帅个个心头凛然, 全程不敢抬头仰视曹操,连喝酒都提着心。 曹操见状,心中越发得意。 酒过三巡,他已有了几分醉意, 想起白日听闻张绣的婶婶邹氏容貌绝色,便借着酒劲,大咧咧问道: “张将军,听闻你叔父遗孀邹氏,有倾国之色?今夜无事,何不请来帐中侍酒?”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张绣猛地抬头,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济是他叔父,邹氏是他婶母。 他能接掌这支凉州兵,全靠侍奉婶母、收拢旧部人心。 曹操当众要让邹氏侍寝,不仅是辱他,更是要挖他兵权的根基! 可眼下身在曹营,四周都是曹操的刀斧手,他强行压下怒火,咬牙道: “婶母身体不适,早已安歇,恐难从命。” “哦?” 曹操眯着眼,醉意朦胧,摆了摆手,“那便明日再说。美人嘛,总要给点面子。” 他说得轻佻,全然没把张绣的怒火放在眼里。 这顿饭,张绣吃得如鲠在喉。 刚回到自己大营,胡车儿便掏出一袋金饼,沉声道: “将军,宴席间刘晔偷偷找我,说丞相赏识我,让我跟着他干,还送了这个。” 看着那袋金灿灿的金饼,张绣最后一丝理智也断了。 好个曹操! 嘴上答应听调不听宣,背地里一边染指他婶母,一边收买他部将,摆明了要吞掉他的兵马! “欺人太甚!” 张绣猛地拔剑,一剑劈在案几上,木屑四溅, “曹孟德辱我婶母,夺我兵权,真当我张绣是软柿子不成!”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夜袭曹营!” 凉州兵本就桀骜,听闻受辱,个个义愤填膺。 当夜三更,张绣全军出动,悄无声息摸向曹营。 曹营上下都以为张绣真心归降,防备松懈。 凉州兵突然杀入,喊杀声震天,曹军瞬间大乱。 士卒们衣衫不整从帐中跑出,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怎么回事?!” 曹操从醉梦中惊醒,酒意全消。 “主公!张绣反了!” 亲兵冲进来嘶吼。 曹操脸色大变,披甲就往外跑。 第311章 华雄入城 中军帐门口,许褚早已提斧而立,如同一尊铁塔挡在门前。 “主公快走!我来挡住!” 张绣军潮水般涌来,许褚大喝一声,抡起大斧横扫而出,当先几名士卒瞬间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满地。 他身后只有百余亲兵,却个个死战,以一当十,死死堵在营门口。 张绣远远望见,也不由得暗赞:“曹操身边这莽汉,真乃虎将也!” 营门狭窄,兵马展不开,竟被许褚硬生生挡住了半刻钟。 直到其余方向的叛军绕进来,许褚才且战且退,朝着曹操逃跑的方向追去。 曹操在亲卫簇拥下拼命逃窜,胯下绝影马乃千里良驹,速度极快。 可没跑出多远,身后箭矢如雨,绝影马连中三箭,悲鸣一声栽倒在地,把曹操掀了下来。 “父亲!” 曹昂策马赶到,见状毫不犹豫翻身下马, 将自己的战马牵到曹操面前:“父亲,骑我的马走!” “昂儿!” 曹操急道,“你怎么办?” “父亲乃三军之主,不可有失!” 曹昂按住曹操的手,眼神坚定, “我步行断后,护住您出去!宛城困不住我!” 他说着,将曹操扶上马背,狠狠一拍马臀:“父亲快走!” 战马嘶鸣一声,载着曹操往淯水方向狂奔。 曹昂手持长枪,护着同样步行的曹安民,且战且退。 曹安民吓得脸色惨白,带着哭腔:“大哥,我们降了吧!降了还能活命……” “住口!” 曹昂厉声呵斥,“我曹家儿郎,宁死不降!就算死,也不能丢了父亲的脸!” 他挺枪刺翻一名冲来的士卒,脊背挺得笔直。 就在叛军合围的瞬间,一声暴喝自后方传来:“公子勿慌!许褚来也!” 许褚浑身浴血,抡着大斧冲杀过来,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他护着曹昂、曹安民二人,边打边撤,总算冲出了重围。 曹军全线溃败,各部乱作一团,唯有李典所部,阵型丝毫不乱。 他听到喊杀声,第一时间命士卒结阵,缓缓后撤,沿途收拢散兵。 路上正遇上青州兵趁乱抢掠百姓,李典勃然大怒, 当场下令拿人,当众斩杀为首者,军纪肃然。 “将军,青州兵的人已经先跑去向丞相告状了!” 副将急道,“咱们赶紧去丞相面前解释吧,晚了恐遭怪罪。” 李典摇了摇头,神色从容:“追兵在后,当先立营寨、修工事,稳住防线。丞相英明,岂会信片面之词?” 他不慌不忙命人挖壕沟、立栅栏,把营寨扎稳了,才去拜见曹操。 曹操此时刚稳住心神,见李典进来,非但没怪他,反倒站起身赞道:“曼成啊,淯水之败,连我都狼狈不堪,你却能在乱军中整军安民、稳如泰山,有古名将之风!” 当即下令,累计李典前后战功,晋封益寿亭侯。 整顿残兵后,曹操不敢久留,率军撤向许昌。 宛城这边,打了大胜仗,张绣意气风发。 他想起贾诩留下的锦囊,打开一看,乃是贾诩劝说他不要追击。 张绣刚看个开头,便撇了撇嘴:“贾诩不让我追,我偏要追。曹操新败,军心大乱,趁势追击,说不定能活捉曹操!” 他不听劝,命胡车儿率三千骑兵追击。 胡车儿追出三十里,正遇上李典设下的伏兵。 “逆贼,尔敢追击!” 李典横刀立马,拦住去路。 “鼠辈也敢挡我!” 胡车儿大怒,抡起大刀冲了上去。 二人战不十合,李典佯败后撤。 胡车儿不知是计,策马便追,没跑出多远,两侧弓弩齐发,伏兵尽出。 “不好!中计了!” 胡车儿大惊,转身想撤,却已被团团围住。 他拼死冲杀,身中数箭,才带着残兵狼狈逃回,三千人马折损大半。 张绣见胡车儿惨败而归,这才冷静下来,知道曹操底蕴深厚,不是自己能硬拼的。 他回到府中,郑重拆开贾诩留下的锦囊。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勿追曹操,速联华雄。引华雄军入宛城,共守南阳,骠骑将军自有厚待。 张绣握着锦囊,长叹一声。 贾诩果然算无遗策。 “来人,” 他沉声道,“修书两封,一封送往武关给华雄将军,请他率军入宛城协防;一封给贾文和先生,就说…… 张绣愿归降骠骑将军,听候调遣。” 事到如今,也只有投靠苏弘,才能保住自己和麾下弟兄了。 武关之内,华雄早已得贾诩叮嘱,日夜整军备战,就等宛城消息。 张绣的求援信一到,他当即点起一万精兵,拔营南下,两日便抵达宛城城下。 张绣亲自率众将出城迎接。 城门一开,华雄所部兵马鱼贯而入,队伍步伐齐整,甲胄鲜亮,长枪如林,连呼吸节奏都仿佛一致。 士卒个个眼神锐利,腰背挺直,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沉悍之气。 走在最前的华雄,身高九尺,面如重枣,虎背熊腰,一身玄铁重甲压得战马都微微下沉。 掌中一柄开山大刀,寒光慑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山岳,煞气逼人。 张绣看得心头一凛。 他见过许褚的悍勇,本以为那已是天下少有的猛将, 可眼前的华雄,论气势竟丝毫不输半分。 单论这份压迫感,绝对有与许褚正面一战的实力。 “张将军,末将华雄,奉骠骑将军将令,入宛城协防。” 华雄抱拳开口,声如洪钟。 “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张绣连忙回礼,心里却暗自嘀咕。 曹操还没进城,就先惦记他婶母、收买他部将,满肚子算计; 可苏弘的人倒好,来了直接接管城防, 既不扣人质,也不碰他的家眷,更没急着拆分他的兵马。 再看华雄所部的军械。 制式环首刀寒光闪闪,强弓硬弩清一色标准配置, 连士卒身上的甲胄都比他的亲卫还精良。 士卒的精气神更是远超他的凉州兵,站在那里不动,都透着一股肃杀。 张绣心里那点小心思,瞬间就散了大半。 得罪曹操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得罪苏弘,这天下之大,真就没他容身之地了。 再说,跟着苏弘,至少不用受夺兵辱亲的气。 第312章 刘表不服 “华将军请,城防布置,全听将军调遣。” 张绣姿态放得很低,引着华雄入城。 华雄也不客气,入城后第一时间分兵驻守四门、接管城头防务, 动作干脆利落,章法分明。 张绣站在一旁看着,越发觉得自己降对了。 长安中枢台,贾诩接到宛城的归降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当即寻来荀彧、田丰,三人在值房议事。 “张绣归降,宛城入手,我们的防线总算推到南阳了。” 贾诩指着舆图,“只是张绣麾下兵马良莠不齐,老弱病残不少,还带着家眷,久必生乱。得有人去一趟,整编裁汰。” 荀彧颔首道:“正是。军中冗兵太多,既耗粮草,又战力不足。不如淘汰老弱,遣回原籍,分给田地,或入工坊做工,既减轻军饷压力,又能增加民户。” 二人说着,同时看向田丰。 田丰为人刚正,铁面无私,最适合做整编裁汰这种得罪人的事。 田丰也不推辞,当即拱手道:“二位既信得过我,我便走一趟宛城。优胜劣汰,按军制整编,不合格的尽数裁退,安置到凉州、汉中屯田做工。保证不出三月,还二位一支精锐。” “有元皓先生出马,定然万无一失。” 贾诩笑道,“我会修书给张绣,让他全力配合你。” “不必他配合。” 田丰皱眉,语气刚直,“按主公定下的军制来,能者留,弱者去,谁敢徇私,按军法处置便是。” 荀彧笑着摇头:“元皓先生行事,向来最让人放心。南阳初定,民政也需梳理,我会派几名吏员随你同去,安置裁退兵卒的事,一并办了。” 三言两语,事情便定了下来。 第二日,田丰便带着吏员、军法官,启程前往宛城。 襄阳州牧府,刘表得知消息时,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张绣匹夫!安敢如此!” 他狠狠拍着案几,胡须都气得发抖, “本州牧给了他三倍粮草,养着他的兵马,他倒好,先降曹操,再投苏弘,把我荆州当什么了?!” 底下蔡瑁、蒯良、蒯越三人面面相觑,也都脸色难看。 三倍粮草,可不是小数目,大半都是他们各家出的。 本想花钱买平安,结果打了水漂,还让苏弘占了宛城,等于把荆州北大门拱手送人了。 “主公,这口气不能忍。” 蔡瑁率先开口,神色冷厉,“张绣反复无常,必须给他点教训。不然天下人都以为我荆州好欺负。” 蒯良沉吟道:“教训是要教训,但不能大动干戈。苏弘兵锋正盛,真和他全面开战,得不偿失。 不如派一支偏师,去宛城试探一番。若苏弘军战力一般,就趁机夺回宛城;若不好惹,就撤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蒯越点头附和:“子柔说得对。派文聘去就行,他稳重善战,带三千兵马,见机行事。打赢了最好,打输了也伤不到根基。” 刘表喘了几口粗气,想想也只能这样。 真跟苏弘全面开战,他没那个胆子,也舍不得出本钱。 “传我命令,让文聘点三千精兵,兵发宛城,讨张绣这个反复小人!” 刘表咬牙道。 数日后,文聘率军抵达宛城地界,刚过淯水,就遇上了华雄亲率的三千骑兵。 “张绣反贼,背信弃义,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文聘横刀立马,高声叫阵。 华雄催马出阵,手提大刀,冷笑一声:“区区荆州兵,也敢来宛城撒野?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狂妄!” 文聘大怒,催马舞刀,直取华雄。 他本是荆州有数的猛将,刀法沉稳狠辣,本以为斩华雄不在话下。 谁知两马相交,大刀相撞,“铛” 的一声巨响,文聘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生疼,长刀差点脱手。 “好大的力气!” 他心里一惊。 华雄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大刀抡开,一招快过一招,招招势大力沉,如同泰山压顶。 文聘只能咬牙硬接,每挡一下,胸口就闷一分。 一合、十合、二十合…… 堪堪斗到三十合,文聘已是额头冒汗,刀法散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知道再打下去,非栽在这里不可。 “撤!” 文聘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想跑?” 华雄策马便追,身后骑兵顺势掩杀。 荆州兵本就不是对手,主将一逃,瞬间大乱,被苏弘军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大败,死伤无数。 文聘拼了命才逃出生天,回头一看,三千兵马折损近半,狼狈不堪。 败报传回襄阳,刘表、蔡瑁、蒯良、蒯越四人面面相觑,满堂死寂。 “华雄…… 竟如此勇猛?” 刘表声音发颤。 张绣就够难缠了,没想到苏弘随便派来个将领,比张绣还猛。 蔡瑁脸色发白:“文聘乃我荆州上将,竟三十合都撑不住…… 这苏弘军的战力,也太恐怖了。” 蒯良长叹一声:“宛城是拿不回来了。有华雄驻守,我们就算派大军去,也未必讨得到好。”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苏弘的势力,都伸到南阳了,荆州北边,怕是再无宁日了。 就在刘表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忽然来报:“主公,刘备刘玄德带着家眷部众,前来投奔主公!” “刘备?” 刘表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快!大开中门,亲自迎接!” 他快步往外走,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刘备是汉室宗亲,又有张飞这般猛将, 虽然兵马不多,但正好用来守北边。 让他驻扎新野,既可以挡曹操,又能防宛城的华雄,一举两得。 大堂之上,刘备一身布衣,神色疲惫,对着刘表躬身行礼:“备兵败徐州,无处容身,久闻景升兄仁厚,特来投奔。望景升兄收留,备愿效犬马之劳。” “玄德说的哪里话!” 刘表连忙扶起他,满脸热忱,“你我皆是汉室宗亲,本就该守望相助。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拉着刘备的手,唏嘘道:“曹操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玄德在徐州抗曹,早已名满天下。如今来了荆州,咱们兄弟联手,何惧曹操、苏弘?” 第313章 刘表屏障 刘备心中微动,面上却越发恭敬:“景升兄言重了。备但凭吩咐。” 刘表笑着点头:“玄德啊,新野乃荆州北大门,位置紧要。我拨你粮草军械,你率部驻扎新野,我们二人齐心。 一来防备曹操南下,二来盯着宛城动静。若有机会,还可迎天子南下荆州,重振朝纲。” 这话正说到刘备心坎里。 他无处可去,能有个落脚之地,还能掌兵,已是万幸。 “备遵命!” 刘备再次躬身,语气感激,“谢景升兄收留之恩,备定死守新野,不负所托!” 刘表大喜,当即命人安排刘备家眷到新野歇息,又拨付粮草、布匹。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用刘备当肉盾,既不用荆州兵送死,还能借刘备的名声招揽人心。 而刘备也有自己的心思:先稳住脚跟,招兵买马,再徐图发展。 二人各怀心思,表面上却兄友弟恭,一派宗亲和睦的景象。 新野小城,就此成了刘备新的落脚点,也成了荆州北方的一道屏障。 襄城官道旁的临时营寨中,气氛沉闷。 宛城新败,三万大军折损近半,连长子曹昂都差点折在里面, 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曹操一身征尘未洗,召集刘晔、李典及众将聚在大帐中。 他没有拍案怒骂,也没有追责问罪,只是坐在帅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扫过众人。 “都耷拉着脸做什么?”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定的力量,“打了败仗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刘晔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丞相,此番兵败,乃张绣降而复叛,猝不及防,非丞相之过。” “不。” 曹操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语气坦然,“败了就是败了,错在我自己。” 他走到帐中央,环视众将,沉声道:“我收降张绣,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没有当即扣押他的部曲家眷做人质,反而放任他带着兵马回营,才给了他反戈一击的机会。骄兵必败,是我自负了。” 帐内鸦雀无声。 众人本以为会挨一顿痛骂,没想到曹操竟当众认错,把罪责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典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虽败,却也探明了张绣虚实,并非全无所得。” “曼成说得好。” 曹操哈哈一笑,一扫帐中沉闷,“失败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败在哪里。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我既然已知晓败因,诸位看着,从今往后,我曹操,不会再吃这样的亏!” 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没有半分颓丧,反倒透着越挫越勇的锋芒。 众将望着他,心头的低落渐渐散去,纷纷抱拳高声道:“我等愿随丞相,雪今日之耻!” 见士气重振,曹操微微颔首。 枭雄本色,从不在一败便一蹶不振,只在知过能改,卷土重来。 大军行至许昌城外十里,忽有快马从陈留方向赶来,是曹仁的亲卫。 “丞相!” 亲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脸色焦急,“陈留急报!骠骑将军麾下吕布、郭淮趁丞相出征,屡屡出兵袭扰边境,割我麦田、扰我郡县。 曹仁将军怕分丞相心神,一直自行应对,如今我军粮草损耗甚重,特来请示丞相,是否出兵反击?” 曹操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轻叹一声。 他刚在宛城吃了败仗,军心不稳,粮草也折损不少,哪里还有余力再和苏弘开战? 真逼急了吕布、太史慈,东线全面开打,只会更被动。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 曹操语气平静,“传令下去,各城坚守不出,加固城防,不必与吕布野战。割走的粮食,暂且记着。” “丞相,曹仁将军说那吕布如此猖獗……” 这个曹姓亲卫有些不甘。 “猖獗不了几日。” 曹操摆了摆手,“我军新败,当务之急是休整士卒、补充粮草。苏弘只想牵制,无意决战,他占不到大便宜。告诉曹仁,守好城池便是大功,不必急于一时。” “诺!” 亲卫领命而去。 曹操望着许昌城的方向,眼神深沉。 这口气,他记下了。 但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三日后,曹操入朝觐见天子。 德阳殿上,他一身素色朝服,不戴冠冕,对着龙椅上的刘协深深一揖,沉声道: “陛下,臣征讨张绣,因用人不察、治军不严,招致淯水之败,损兵折将,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治臣之罪,以正军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曹操是朝中真正的掌权者? 请罪不过是做做样子,谁敢真的治他的罪? 刘协坐在龙椅上,指尖紧紧攥着龙袍下摆,心里恨不得当场下旨砍了曹操的头。 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连忙挤出温和的笑意,温声道: “丞相何出此言?张绣反复小人,降而复叛,非丞相之过。丞相为国出征,劳苦功高,些许小败,何足挂齿。” “陛下,臣确有过失。” 曹操再揖,姿态做得十足。 “朕说无罪便无罪。” 刘协提高了几分声音,故作郑重,“丞相乃国之柱石,岂能因一败便轻言治罪?朕还指望丞相扫平四海,重振朝纲呢。” 殿下百官连忙附和:“陛下圣明!丞相功在社稷,区区小败,无伤大雅!” 曹操这才直起身,拱手道:“臣谢陛下宽仁。臣回去之后,定当整军经武,早日扫平叛逆,以报陛下之恩。” 一场请罪大戏,就此落幕。 曹操退朝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天子和百官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姿态做足了,既显得自己公忠体国,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入夜,皇宫深处的偏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刘协屏退左右,只留伏皇后在身边。 二人依偎在昏暗的角落里,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 “陛下,听说曹操在宛城打了大败仗?” 伏皇后声音发颤,眼里带着压抑的恨意, “怎么就没让那曹贼死在宛城!他若死了,我们也不至于过得这般场景。” 第314章 江东,江东! “慎言!” 刘协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窗外,确认无人,才松了手,低声道, “宫里到处都是曹操的耳目,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伏皇后眼眶一红,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陛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董卓、李傕、郭汜,如今又是曹操,我们就像笼中的鸟儿,任人摆布。” 刘协沉默着,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涩。 他是大汉天子,却连自己和皇后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会有办法的。” 他低声安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伏皇后擦了擦泪,忽然小声道:“陛下,您说…… 若是当年我们去投奔骠骑将军,会不会不一样?” 刘协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想了。 万一呢?! 他比谁都清楚,大汉走到今天,早已名存实亡。 无论落在谁手里,他这个天子都不过是个傀儡。 可不知为何,提起苏弘,他心里总存着一丝微弱的盼头。 苏弘平凉州、定并州、治河内,兴修水利,安抚百姓, 所作所为,和曹操、袁绍这些只知争地盘的诸侯不一样。 他至少,还在为大汉平定四方。 或许…… 或许这位骠骑将军,是真的忠臣? 又或许,只是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抓着的最后一点微光? 刘协望着窗外的冷月,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寒凉,深宫寂寂。 只有那点若有若无的期盼,在黑暗里,在二人心中,轻轻摇曳。 江东吴郡,将军府内。 孙策捏着许昌传回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是按捺不住的锋芒。 曹操宛城大败,损兵折将,许昌空虚。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撞在了他手里。 “来人,传诸将整军!” 孙策猛地站起身,根本没召张昭、周瑜等人商议,当场拍板, “自即日起,我为大司马,调集江东精兵,择日北上,奇袭许昌,迎天子回江东!” 侍从领命而去,帐下亲卫却暗自心惊。 江东新定,民心未附,世家本就不服,此时贸然北上,实在太过冒险。 可孙策自有他的底气。 他自幼听父亲孙坚说起过苏弘在凉州的手段 。 不服的世家,打服、杀服,雷霆手段压下去,政令自然畅通。 孙策深以为然,平定江东这几年,但凡负隅顽抗的世家大族,轻则斩其首恶,重则灭其满门,铁与血扫平了郡县,也扫出了孙氏的威名。 只是他学了苏弘的 “刚”,却没学到 “柔”。 苏弘分田、兴工、办学,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把百姓和一部分世家拉到自己这边,化敌为友; 可孙策治下时间太短,拿不出足够的利益交换, 杀得越多,站到他对立面的人就越多。 江东世家表面俯首,暗地里早已怨声载道。 孙策却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 等他拿下许昌、迎回天子,名正言顺号令天下,区区江东世家,何足为惧? 就在孙策紧锣密鼓筹备北伐之时,一桩事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时值大旱,军中将士多染时疫,有人请了道士于吉来营中作法。 于吉焚香喷水,一番仪式过后,竟真有不少将士日渐痊愈。 一时间,军中上下皆称于吉为 “活神仙”,连普通百姓都对其顶礼膜拜。 孙策得知消息时,正与众将议事,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于吉在江东经营十余年,有教义、有信众、有固定道场,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如今连他麾下的将士都信于吉多过信他这个江东之主,长此以往,人心都归了老道,孙氏还怎么立足? “把于吉抓起来,绑到城外日头下暴晒,看他能不能求来雨!” 孙策厉声下令。 众臣大惊,孙国太亲自赶来劝说:“伯符,于先生在江东素有民望,杀了他恐失人心啊!” 张昭也劝:“主公,不如学学骠骑将军治汉中五斗米教的法子。定规矩、迁道观、禁孩童入教,慢慢削弱其势,不必急于一时。” 周瑜也附和:“主公,江东初定,世家本就不稳,杀了于吉,怕是会激起民怨。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徐徐图之?” 孙策冷笑一声,压在心头的火气彻底爆发,“那些世家阳奉阴违,这妖道蛊惑军心,再徐徐图之,等他们联手反了我吗?” 他自认武力盖世,最烦这些拖泥带水的手段。 苏弘能靠钱粮兜底慢慢耗,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份耐心。 雷霆杀了于吉,杀鸡儆猴,看谁还敢不服! “不必多言!” 孙策拂袖而起,“这妖道妖言惑众,动摇军心,今日必斩!” 任凭众人苦劝,孙策心意已决。 当日,于吉便被推出闹市斩首。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围观百姓哭声一片,军中也多有怨言。 孙策只当没看见,他以为杀了一个于吉,就能压下所有不服。 他不知道,这一刀,不仅斩了于吉,也斩断了不少江东世家对孙氏的最后一点敬畏。 暗流早已在江底涌动,只等一个爆发的时机。 数日后,孙策率军行至丹徒,见山中鹿群肥美,一时兴起,带着少数扈从进山打猎。 他胯下是千里良驹,脚程极快,策马逐鹿时,扈从骑兵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正追猎间,山道旁忽然闪出三个持弓的布衣汉子。 “你们是什么人?” 孙策勒住马,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三人躬身回道:“我等是韩当将军麾下士卒,在此射鹿。” “韩当的兵?” 孙策冷笑,“韩当麾下将士,我个个认得,从未见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箭,正中一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余下二人见状,也不伪装,当即张弓搭箭,对着孙策齐射。 “许贡太守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便为他报仇!” 箭如流星,孙策闪避不及,一支利箭正中面颊,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喷涌而出。 “逆贼!” 孙策忍痛拔箭,反手射杀一人,可另一人的箭又至,他身上再添伤口。 第315章 孙权登场 就在这危急关头,扈从骑兵终于赶到, 一拥而上,将最后一名刺客乱刀砍死。 “主公!” 亲卫们慌忙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孙策。 只见他脸上箭伤深可见骨,血染征袍, 往日里英气逼人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回…… 回营……” 孙策咬着牙,声音微弱。 他这辈子征战无数,斩将杀敌从未怯过, 可此刻,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感,顺着伤口蔓延全身。 回到大营,军医看过箭伤,个个摇头。 箭簇有毒,深入面颊,回天乏术。 孙策自知命不久矣,强撑着召见张昭等文臣武将,又让人唤来孙权。 大帐内气氛凝重,众人望着卧榻上面容憔悴的主公,个个红了眼眶。 孙策靠在枕上,气息微弱,却眼神清明。 他看着张昭,缓缓道:“中原大乱,凭吴越之众、三江之险,足以坐观成败。子布,我弟年幼,江东之事,便托付给你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若仲谋不才,君可自取。若实在守不住,缓步西归,也不必有顾虑。” “主公!” 张昭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臣定当肝脑涂地,辅佐二公子,不负主公所托!” 孙策又看向站在榻前的孙权。 弟弟才十九岁,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可眼神沉稳,有几分韧劲。 他抬手,将江东的印绶交到孙权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你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你。” “兄长……” 孙权握着印绶,声音哽咽,眼泪滚落下来。 “好好守着江东。” 孙策拍了拍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别学我,凡事…… 莫要太急。” 这话,像是叮嘱,又像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他太急了。 急着平定江东,急着杀世家,急着斩于吉,急着北上争天下。 若慢一点,若能像苏弘那样稳扎稳打,或许…… 可惜,没有如果。 当夜,孙策溘然长逝,年仅二十六岁。 江东小霸王,横空出世,横扫六郡,却如流星般骤然陨落。 灵堂之中,孙权身披重孝,紧握着兄长留下的印绶, 稚嫩的肩膀上,扛起了整个江东的未来。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 一个属于孙策的时代,就此落幕; 而属于孙权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许昌丞相府,曹操捏着江东送来的讣告,先是一怔, 随即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捻须大笑。 “孙策有小霸王之名,恃勇轻躁,竟死于匹夫之手!” 他指尖点着案几,眼中满是释然, “本还忌惮这江东猛虎袭我后方,如今倒省了我不少心思。” 旁边刘晔笑道:“孙权年方十九,乳臭未干,守着江东六郡,怕是镇不住场子。丞相不如顺水推舟,赐个官职安抚住,先稳住南线,专心对付袁绍、苏弘。” “正合我意。” 曹操点头,“传朝廷诏令,拜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驻守吴郡。就当是给江东小儿一点甜头,让他老老实实守着江东,别出来添乱。” 在他眼里,十九岁的孙权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守成都难,根本不足为惧。 诏令传到吴郡,孙权一身孝服接旨,脸上看不出太多悲喜。 他知道,这一纸诏书是朝廷的认可,更是烫手的山芋。 兄长横扫江东打下的基业,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是雷。 孙策以武力强压,地方士民、流亡士人本就人心浮动, 如今主少国疑,没人会真心服他这个十九岁的少主。 果然,丧期还没过,各处的坏消息便如雪片般飞来。 最先反的是庐江太守李术。 他本是孙策任命的太守,素来骄纵,见孙权年幼,压根不放在眼里。 孙权传命让他整军待命,李术当众撕了文书,冷笑道:“有德见归,无德见叛。孙伯符在世,我还敬他三分;黄口小儿也配号令我?” 他当即据守皖城,公开反叛,还收留了不少反对孙氏的江东旧部,声势不小。 宗室内部也不消停。 庐陵太守孙辅,是孙权的堂兄,素来觉得孙权撑不起江东。 他暗中派人送信给曹操,愿以庐陵归降,求曹操出兵接应,做内应献江东。 信使刚出庐陵,就被孙权的巡哨截获,密信直接送到了吴郡。 更有定武中郎将孙暠,屯兵乌程,听闻孙策死讯,当场点起本部兵马,要杀奔会稽,夺权自立。 若不是会稽功曹虞翻披甲登城,领着吏民死守,又言辞犀利将他劝退,会稽郡早就乱了。 祸不单行,丹阳那边又传噩耗。 丹阳太守孙翊,因性情严苛,得罪了部下边洪等人,竟在府中被人刺杀,宗室重臣孙河赶去平乱,也一并遇害。 丹阳郡群龙无首,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豫章、会稽的山越部落见有机可乘,也纷纷举兵作乱,劫掠郡县,杀害官吏,数万人四处流窜,搅得边境鸡犬不宁。 短短月余,江东六郡烽烟四起,内有宗室反水、郡县叛乱, 外有山越侵扰,好好的基业,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吴郡将军府内堂,孙权屏退左右,只召张昭、周瑜二人议事。 堂内气氛凝重,张昭捧着一叠急报,眉头拧成一团; 周瑜一身素袍,面色沉静,目光却紧紧落在孙权身上。 二人是孙策留下的托孤重臣,一个掌文,一个掌武。 可孙权到底能不能扶起来,他们心里也没底。 今日议事,既是问策,也是考核。 张昭先开口,语气沉重:“少主,如今李术反于庐江,孙辅通敌于内,孙暠兵临会稽,山越作乱于南。局势危如累卵,不知少主有何计较?” 他话音刚落,周瑜也补了一句:“外有曹操虎视眈眈,内有诸般祸乱。若处置不当,江东基业恐毁于一旦。少主需拿个准主意。” 孙权坐在主位,一身孝服衬得脸色略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没有半分慌乱,指尖顺着舆图划过,缓缓开口: “局势乱,心不能乱。诸乱之中,有主有次。” 第316章 周瑜平叛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笃定:“当务之急,是先平李术。李术公然反叛,是打在孙氏脸上的耳光。 不诛李术,无以立军威,无以慑内外。庐江离吴郡近,李术兵力不多,速战速决,一战可胜。” 张昭微微颔首,又问:“宗室之乱,又当如何?” “宗室不同李术。” 孙权从容道,“孙暠无谋,被虞翻劝退,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动兵,召他回吴郡,削其兵权即可; 孙辅暗通曹操,证据确凿,但不可大开杀戒。 召他回来,软禁于府中,示众警戒便可。 杀宗室,只会寒了族人的心,便宜了外人。”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再问:“山越之患,绵延数郡,又当如何?” “山越是疥癣之疾。” 孙权道,“先集中兵力打掉李术,立威之后,再分兵进剿山越。 之后学骠骑将军苏弘之策,剿抚并用,降者编入户籍,顽抗者尽数击溃。 再设县置吏,把山越迁出山林,开荒屯田。久而久之,自然归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当派人安抚江北流亡士人,广开仕路,拉拢人心。兄长靠武力平江东,我要靠人心守江东。” 一番话说完,堂内寂静无声。 张昭与周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释然。 他们本以为孙权只是个守成的少年,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 分清主次,刚柔并济,既有雷霆手段,又懂怀柔之术, 胆识、谋略、心性,竟丝毫不输父兄。 张昭当即起身,对着孙权深深一揖:“少主有此雄才,江东之幸!老臣愿竭尽所能,辅佐少主,共成大业!” 周瑜也单膝抱拳,语气郑重:“末将愿率江东兵马,为主公扫平叛乱,守住父兄基业!” 一句 “主公”,便是彻底认可了他的身份。 孙权连忙起身扶起二人,眼眶微红:“有子布先生、公瑾兄相助,我便放心了。江东的担子,还要靠二位与我一同扛。” 第二日,张昭、周瑜召集文武百官,齐聚将军府。 堂下议论纷纷,不少老臣、老将面露疑虑,有人直接出声: “少主年幼,又无战功,恐难服众。不如另择年长宗室,主持大局?” 话音刚落,张昭上前一步,立于阶上,神色肃然:“主公临终将江东托付于少主,遗命在此,谁敢妄言废立? 少主虽年少,却胸有丘壑,智计过人,定能带领江东走出困境。 老夫受先主厚恩,必以师傅之礼侍奉少主,谁敢不服,便是违逆先主遗命!” 他是文臣领袖,德高望重,一句话压下去,文官们瞬间噤声。 紧接着,周瑜按剑出列,目光扫过众将,声如洪钟:“末将受先主知遇之恩,愿以兄长之礼侍奉少主,掌江东兵马,平叛讨逆。军中若有敢生异心者,军法处置!” 周瑜是武将魁首,手握兵权,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也纷纷出列抱拳:“我等愿听从少主号令!” 文武两道都被镇住,堂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众人齐齐跪倒:“我等参见主公!” 孙权的位置,就此坐稳。 议事已定,周瑜当即请命,率两万精兵,直扑庐江皖城。 大军兵临城下,李术据城死守,还派人向曹操求救。 可曹操刚败于宛城,又要防备袁绍、苏弘,根本不愿插手江东内乱, 只坐山观虎斗,一兵一卒都没派。 围城半月,城中粮尽。 周瑜身先士卒,亲自擂鼓攻城。 江东将士士气如虹,架云梯、撞城门,悍不畏死。 李术亲自在城头督战,却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城破了!” 随着一声喊杀,皖城城门被撞开,江东士卒蜂拥而入。 李术提刀想巷战,被程普迎面撞上,战不三合,一枪挑于马下。 此战,斩李术,灭其党羽,收编降卒三万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周瑜命人将李术首级送回吴郡示众,消息传开,各郡县震动。 那些心怀异心的人,纷纷收起了小心思,不敢再妄动。 解决了李术,孙权立刻下令,分兵平山越。 命吕范领兵平定会稽山越,程普进剿豫章贼寇,韩当、黄盖分守丹阳各县,清剿残余叛乱。 几路大军同时出动,江东老将各显神通。 程普用兵沉稳,步步为营,击溃山越大帅主力,斩首六千余级; 吕范则剿抚并用,一边打垮顽抗的部落,一边招降依附的百姓, 前后收编精壮万余人,尽数迁入郡县,编入户籍屯田。 不过数月,豫章、会稽、丹阳的山越之乱便被尽数平定。 与此同时,孙权依计处置宗室:召孙暠回吴郡,削去兵权,只保留爵位; 召孙辅入府,拿出密信当面质问,孙辅羞愧难当,伏地请罪。 孙权也没杀他,只将他软禁在府中,不予重用。 雷霆手段,却留有余地,既震慑了宗室,又没落下屠戮宗亲的骂名。 经此一役,十九岁的孙权,以惊人的手腕稳住了动荡的江东。 外平叛乱,内安宗室,收编降卒,扩充实力。 江东群臣再看这位年轻主公时,眼中早已没了轻视,只剩敬畏。 江水滔滔,拍打着吴郡的城墙。 孙策留下的烂摊子,被孙权稳稳接了过来。 江东的旗帜,依旧姓孙,却在不知不觉中,翻开了新的一页。 吴郡将军府内堂,案上摊着平叛后的郡县卷宗,几处反复出现的世家姓氏被墨笔圈出,格外醒目。 孙权一身素色常服,指尖轻轻点过那些名字,眉峰微蹙。 几场明面上的叛乱平了,可暗地里推波助澜的江东世家,才是真正扎在基业里的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进门的张昭,抬手示意落座:“子布先生来了,坐。” 张昭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案上卷宗,心里已然有数。 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主公召老臣前来,是为了世家之事?” “正是。” 孙权也不绕弯子,指尖敲了敲卷宗,“李术敢反,孙辅敢通敌,山越敢作乱,背后都有世家撑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想个长久法子,迟早还要生乱。 先生久在江东,深知根底,想听听先生的意思。” 第317章 制衡之术 张昭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温和反问:“主公心中想必已有思量,不妨先说与老臣听听。” 他是托孤重臣,既要辅佐少主,也要掂一掂这位十九岁主公的政治斤两。 孙权指尖在案沿轻轻摩挲,沉吟片刻,坦然道:“我想过,兄长在世时,对世家手段太刚了。 不服就杀,忤逆便灭,看似压得服服帖帖,实则把人都逼到了对立面。表面不敢反,暗地里都拧成了一股绳。” 张昭微微抬眼,又抛出一句:“那主公以为,骠骑将军苏弘在凉、并二州,杀的世家也不在少数,为何反倒能镇得住?” 孙权闻言笑了笑,眼神清亮,看得格外透彻:“骠骑将军杀人,从来不是凭喜恶杀。每一家被诛的世家,都有通敌、抗税、兼并土地的真凭实据,全在他的法度规矩里头,旁人挑不出错。 更要紧的是,他能开屯田、兴工坊、通商路,凭空造出许多好处来。 愿意归顺的世家,跟着他能分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有规矩,有甜头,自然愿意顺着他的路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兄长只有雷霆杀伐,没有后续的安抚与利益绑定。 世家人人自危,除了抱团反抗,别无他路。说到底,是只打不拉,失了分寸。” 张昭捻须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涌上由衷的欣慰。 他本还担心少主年轻气盛,会循着孙策的老路一味强硬, 没想到竟把利弊看得如此通透,连千里之外苏弘的施政精髓都摸得一清二楚。 “主公所言,字字切中要害。” 张昭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那依主公之见,眼下该如何破局?” “缓矛盾,开仕路,相制衡。” 孙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世家要的,不过是家族荣耀、子弟出路、田产利益。 我广开贤路,让他们的子弟入朝为官; 放宽商路、田亩的限制,保他们的家族富贵。 先把人心稳下来,让他们知道跟着孙氏有好处。” 他眼神锐利了几分:“但规矩也不能废。敢暗中通敌、挑动叛乱的,查到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拉一批,打一批,恩威并施,慢慢就顺了。” “好!” 张昭抚掌而叹,站起身对着孙权深深一揖,“主公有此眼界城府,江东之幸!老臣全力支持主公。刚则易折,柔则难立,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得了张昭这位文臣领袖的支持,孙权雷厉风行,当即推行新政。 他先是广发求贤令,派人前往各郡县寻访人才,对江北流亡而来的士族更是礼遇有加。 诸葛瑾、鲁肃、严畯、步骘等名士先后被召入幕府, 或为参谋议事,或为郡县长吏,很快便安定了流亡士人的人心。 对江东本地的顾、陆、朱、张四大望族, 孙权更是主动放下身段示好。 他亲自登门拜访顾雍,请其出仕担任郡丞,掌管一郡民政; 又征召年轻的陆逊入府,先任东西曹令史熟悉政务,再外放海昌屯田都尉掌地方实权; 顾邵、张温等世家子弟,也一一量才授职, 上至中枢僚属,下至郡县官吏,都有了世家子弟的位置。 不仅如此,他还默许了世家在地方上的部分土地与佃户权益, 开放官府的盐铁、漕运份额,让世家能从中分利。 这般举动传出去,原本对孙氏心怀怨怼的世家大族,态度瞬间软化。 自家子弟能入朝做官,家族产业能得到官府庇护,好处实实在在摆在眼前,谁也不愿意再冒着灭族风险去掺和叛乱。 不过数月,地方上的暗流渐渐平息,江南动荡的局势彻底稳了下来。 只是夜深人静时,孙权望着案上的世家子弟任职名录,指尖轻轻叩着纸面,眼神幽深。 他心里清楚,今日的妥协都是权宜之计。 世家本就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如今子弟遍布朝堂、掌控地方,势力只会越来越膨胀。 眼下是他借世家稳住江东,来日难免会被世家掣肘,陷入无休止的权力拉扯。 窗外江南烟雨绵绵,打湿了廊下的檐角。 十九岁的孙权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名录上圈出几个人名,落笔沉稳。 路还长。 先守住父兄的基业,至于权力的账,慢慢算。 新野小城,这段日子却渐渐热闹起来。 孙策身亡的消息传到荆州,江夏方向的压力骤然消减, 刘备便借着皇叔之名广施恩德、招贤纳士,周边豪杰义士慕名来投者日益增多。 这日县衙刚开,就有一身青衫的文士径直而入,对着刘备长揖一礼: “颍川徐庶,字元直,久闻皇叔仁德,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连忙起身回礼,见徐庶眉目清朗、气度沉凝,不似寻常寒士,连忙请入后堂叙话 二人从天下大势聊到军政方略,徐庶对答如流, 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治民理政,都见解独到,句句切中要害。 刘备越听越是欣喜,只觉如拨云见日,握着徐庶的手感慨道: “备漂泊半生,身边虽有翼德这般猛将,却一直缺一位运筹帷幄的先生。 今日得元直相助,如鱼得水!” 当即便拜徐庶为军师,执掌军中谋划。 消息传开,新野军容为之一振, 可传到襄阳刘表耳中,却变了滋味。 刘表捏着属下送来的密报,指节微微泛白。 刘备来新野才多久,就收揽人心、得大贤辅佐,长此以往,荆州到底是谁的? 他当即召蒯良、蒯越二人入府密议。 “玄德在新野招贤纳士,连徐庶这样的名士都去投奔他了。” 刘表语气沉沉,眼底藏着猜忌,“再这么下去,怕是尾大不掉啊。” 蒯越捻须一笑,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此事易耳。刘备不是口口声声要迎奉天子、匡扶汉室吗?您正好下令,让他率军北征,出兵许昌迎天子。” 蒯良也点头附和:“异度所言极是。曹操虽败于宛城,实力犹存。刘备打赢了,咱们拓地千里,赚得美名; 打输了,他损兵折将,再也无力威胁荆州。借曹操之手削他的实力,两全其美。” 第318章 筹备大战 刘表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抚掌笑道: “好计!就这么办。玄德乃汉室宗亲,迎天子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他断无拒绝的道理。” 没过几日,刘表便以商议军情为名,召刘备赴襄阳。 宴席之上,刘表拉着刘备的手,一脸恳切:“玄德啊,曹操欺君罔上,天子在许昌受尽委屈。你我皆是汉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我想请你率新野兵马北征,直逼许昌,迎天子南下荆州。粮草军械我尽数供给,不知玄德意下如何?” 刘备心中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迎天子,分明是借刀杀人,试探自己的底细。 可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汉室宗亲的身份摆着, 他总不能当众推辞,落个不顾天子的骂名。 他当即起身,拱手正色道:“景升兄放心,备身为汉室宗亲,自当为天子效命。北征之事,备愿往!” 刘表大喜,当场拨付三万斛粮草、上千副甲胄,又勉励了几句,亲自送刘备出府。 看着刘备远去的背影,刘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蒯越这计策,果然高明。 刘备回到新野,当即召来张飞、徐庶商议。 “刘表这老狐狸,分明是想借曹操的手收拾咱们。” 张飞瓮声瓮气道,“大哥,咱们真要去打许昌?” “打是要打,但不能死打。” 徐庶摇着羽扇,从容笑道, “主公,刘表虽有借刀杀人之心,可这也是咱们打出威名的机会。 曹军驻守博望的是夏侯惇,此人勇而无谋,骄横轻敌。 我们正好借机设伏,打一场胜仗,既给刘表交差, 又能震慑曹操,还能壮大咱们的声势。” 刘备眼睛一亮:“元直有计?快说!” “简单。” 徐庶指着舆图上博望坡的谷地,“我军先到叶县诱敌,再佯装不敌,自烧营寨败退。 夏侯惇必然轻敌追击,咱们在两侧山谷设下伏兵,等他进来,三面夹击,必能大败曹军。” “好!” 刘备拍案而起,“就依先生之计!” 几日后,刘备率军北上,抵达博望坡,与夏侯惇、乐进所部对峙。 夏侯惇听说刘备只有几千人马,根本没放在眼里,当即就要出兵攻打。 乐进连忙劝阻:“将军,刘备狡诈,恐有埋伏。不如坚守待援,等他粮尽自退。” “刘备区区丧家之犬,有什么好怕的!” 夏侯惇嗤笑一声,满不在乎, “他就那点兵马,就算有埋伏,又能奈我何?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今日必生擒刘备!” 话音刚落,营外便传来喊杀声。 刘备亲自带兵前来挑战,战不数合,便佯装不敌,往后败退, 还命人放火烧了自家营寨,烟火冲天,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刘备跑了!追!” 夏侯惇见状大喜,当即率军追击。乐进拦都拦不住,只能紧随其后。 追出十余里,道路越来越窄,两侧林木茂密。 乐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喊:“将军,地形不利,恐有埋伏,快撤!” 话音未落,两侧山谷鼓声大作,张飞一马当先率伏兵杀出,刘备也调转马头回师掩杀。 箭矢如雨,喊杀震天,曹军瞬间大乱,士卒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夏侯惇又惊又怒,拼死冲杀,可四周全是汉军,哪里冲得出去。 眼看就要被围歼,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典率援军赶到了。 “将军,快随我撤!” 李典率军杀入重围,护住夏侯惇往外突围。 刘备站在高处,见曹军援军赶到,己方兵力本就不多,再打下去占不到便宜,便抬手下令:“收兵!” 汉军鸣金收兵,整队而回。 这一仗,虽没能全歼夏侯惇,却也斩杀曹军数千,缴获军械无数,大胜而归。 博望坡一战,刘备军威大振。 消息传回新野,满城百姓欢呼; 传到襄阳,刘表表面嘉奖, 心里对刘备的猜忌,反倒更深了几分。 邺城大将军府议事堂, 袁绍端坐主位,案上摊着四州兵马粮草的总账,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意气。 三州整军两年,粮草堆积如山,甲胄军械尽数补齐,他终于有底气和苏弘算总账了。 “诸公,兵马粮草已备妥,决战在即。今日便议一议,该如何打这一仗。” 袁绍抬手叩了叩案几,目光扫过阶下四人。 郭图率先出列,语气激昂:“主公,臣以为当以黎阳为根基,正面与苏弘决战。先破朝歌,全取河内,再沿河西进拿下河东郡,如此便能对并州形成合围之势,步步蚕食,稳扎稳打。” 辛评立刻附和:“公则所言极是。苏弘虽占河内,根基未稳,我军以三州之力正面压上,必胜无疑。拿下河东之后,并州门户洞开,苏弘定然首尾难顾。” 审配皱着眉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正面决战固然可行,却不可不防曹操。若我军主力尽出,曹操趁机北上袭青州,我军腹背受敌,大事危矣。 臣以为当遣使赴许昌,说动曹操一同出兵。司隶之地尽数许他,让他去打河南尹的吕布、太史慈,分担我军压力。” 袁绍闻言有些迟疑,指尖摩挲着杯沿:“曹操素来狡诈,前番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肯出兵?” 逢纪连忙接话,语气恳切:“主公,正因曹操狡诈,才更要拉他入局。曹操虽在南阳、博望连输两阵,却未伤根本。 若不带他一起对付苏弘,他转头就会盯上青州。到时候我军主力在河内,青州空虚,如何抵挡?与其让他在背后捅刀,不如分他些好处,绑在一条船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难得没有互相拆台,反倒隐隐达成了共识。 袁绍看着底下难得齐心的谋士,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他抚须大笑:“好!既如此,便依诸位所言。传荀谌入府,命他再赴许昌,务必说动曹操出兵。” 许昌丞相府,曹操收到袁绍遣使的消息时,并没急着见人,照旧把荀谌晾在了驿馆。 他召来郭嘉、程昱、陈宫三人,在后堂密室议事。 第319章 消息汇来 “袁绍要拉我一起打苏弘,还许诺司隶之地。” 曹操靠在榻上,捻着胡须冷笑, “他倒打得好算盘,想让我替他挡吕布、太史慈,自己去捡河内的便宜。” 陈宫当即点头,正色道:“丞相所言极是。我军新败宛城,士卒疲惫,粮草损耗不小。苏弘兵锋正盛,此时与其硬碰硬,得不偿失。不如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程昱蹙眉沉吟:“话虽如此,可也不能全不理会。若袁绍独自赢了苏弘,声势大涨,下一个就该对付我们了。 不如让臧霸在青州边境动一动,占几座县城,试探试探深浅,不必真的投入主力。” 一直没说话的郭嘉这时摇了摇头,起身指着舆图上的司隶地界:“主公,臣以为,这兵得出。” 曹操抬眼看他:“奉孝此话怎讲?” “袁绍举三州之力攻打苏弘,必然是倾巢而出,苏弘的主力也会被牢牢吸在河内。这正是我们取司隶的大好时机。” 郭嘉语气从容,字字清晰, “吕布、太史慈虽勇,可兵力有限,守得住虎牢关,守不住整个河南尹。 我们趁虚而入,拿下洛阳周边各县,把防线推到虎牢关下, 既拓了地,又占了大义。洛阳乃旧都,拿下之后,丞相声威更盛。”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我们只打河南尹,不往河内去,不跟苏弘主力硬碰。袁绍想让我们当先锋,我们偏不,只捡最划算的地盘。 等他和苏弘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转头收拾残局,岂不比坐观其变更主动?” 曹操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好!还是奉孝看得远!就这么办。出兵,但只打河南尹,不碰河内主力。既卖袁绍一个人情,又占了实利。” 陈宫、程昱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称是。 三天后,曹操才在丞相府召见荀谌。 荀谌步入大堂,神色从容,对着曹操拱手行礼:“丞相,别来无恙。” 曹操坐在主位,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友若此番前来,又是替本初做说客?上次结盟,我可是没少给本初面子。” 荀谌也不绕弯子,坦然道:“丞相明鉴。家主即将举三州之兵进驻黎阳,与苏弘决战。特命臣来请丞相一同出兵,共讨国贼。 若丞相能取下司隶之地,家主愿上表朝廷,承认丞相对司隶乃至凉州的节制之权。” 曹操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就这点好处?苏弘的司隶哪是好拿的,吕布、太史慈皆为虎将,虎牢关天险难攻。我出兵折损兵马,就换一句空话?本初打的好算盘。” 荀谌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丞相此言差矣。苏弘主力尽在河内,河南尹兵力空虚,正是丞相取洛阳的良机。 若等我家主公击败苏弘,再转头取司隶,丞相可就没机会了。再者,家主愿额外拨付粮草二十万斛、金千斤,资助丞相出兵。这可不是空话。” 旁边郭嘉忽然开口,似笑非笑:“二十万斛粮草,就想让我家丞相替你们挡住吕布、太史慈?未免太轻了些。万一苏弘分兵回援,我们首当其冲,这点粮草可不够赔的。” 荀谌看向郭嘉,从容应对:“郭先生多虑了。袁绍大军压境,苏弘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兵力回援? 丞相只需牵制住吕布、太史慈,不让他们东进便是。待平定河内,家主必有重谢。” 二人你来我往辩驳了数轮,荀谌辞锋犀利,把利弊说得透彻。 最后曹操才装作被说动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看在本初的面子上,也看在大汉社稷的份上,我便出兵一次。” 荀谌心中大喜,只当是自己辩才了得,说服了曹操。 他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回驿馆写信复命。 看着荀谌离去的背影,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 “这荀文若的兄长,倒也是个人才。” 曹操捻须笑道,“只可惜,他还真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我们。” 郭嘉微微颔首:“袁绍想借我们牵制东线,我们便借他的名义取河南尹。各取所需罢了。二十万斛粮草加司隶的地盘,这笔买卖,划算。” 朝歌城骠骑将军行辕的公房内,烛火映着墙上的巨幅舆图。 苏弘正指尖点着河内各隘口,与荀攸核对布防细节, 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儒捧着两份封蜡的密信快步而入,神色凝重。 “主公,许昌、邺城同时传来急报。” 李儒躬身行礼,先递上南边的密信, “影卫司探得,曹操已整军完毕,不日将出兵河南尹,目标直指京县吕布、荥阳太史慈两部,想来是应了袁绍之邀,要牵制我军东线。” 苏弘接过密信扫了两眼,指尖在 “洛阳” 二字上顿了顿,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倒笑了笑: “曹操倒是会捡便宜,想趁我们和袁绍对峙,捞一把司隶的地盘。” 他抬眼看向荀攸,“传令中枢台,从洛阳调粮草军械,补给吕布、太史慈两部。再传我命令,让贾诩移镇荥阳,关东一应军政事务,皆由他全权决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以我的名义给文和先生去信,就说关东战事全仰仗他了。正好看看,我与他二人,谁先破了当面之敌。” 荀攸颔首应下,心里也安定不少。 有贾诩坐镇东线,以他的智谋,配合吕布、太史慈的勇武,守好河南尹绝非难事。 李儒这时才递上第二份密信,语气沉了几分:“主公,邺城那边动静更大。袁绍已集齐三州兵马,不日便要进驻黎阳,看样子是要以黎阳为跳板,直扑朝歌,与我军决战。” “终于来了。” 荀攸俯身凑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黎阳城的位置,“看这架势,袁绍是想把决战战场摆在朝歌城下。探得清他的真实兵力吗?” “对外号称五十万大军,虚张声势罢了。” 李儒摇头,“按影卫司统计,能战的精锐战兵约莫十五万,剩下的都是征调来的民夫、辅兵,撑不起硬仗。但即便如此,兵力也远胜我军。” 第320章 出兵! 苏弘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问道:“朝歌一线,我们能动用的战兵有多少?” “回主公,按眼下的粮草储备,朝歌最多养七万精锐。” 荀攸正色答道,“其余三万多兵马,还有半数粮草,得留在荥阳、京县一线防备曹操,抽不开身。” “两倍的兵力差距啊。” 李儒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这仗不好打。袁绍就算只靠十五万精锐,围也能把朝歌城围死,再分兵袭扰粮道,我们会很被动。” 苏弘没接话,抬眼又问:“能不能从并州再调兵马过来?” “很难。” 荀攸当即摇头,“大军驻守城中,粮草消耗尚且可控。若是从并州长途行军过来,路上耗粮就是天文数字,得不偿失。 再者朝歌城容量有限,也驻扎不下更多人马,反倒容易乱了部署。” 公房内一时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映得三人身影微微晃动。 十五万对七万,兵力悬殊,困守城池只会被慢慢耗死,这是明摆着的困局。 苏弘忽然直起身,指尖顺着黎阳往北,划过邺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困守朝歌是死局,那就不能等着他打过来。得想个法子,把战场挪个地方。” 荀攸本来正蹙眉思索,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对着苏弘深深一揖: “主公一言点醒臣下。臣有一计,正是围魏救赵之法,可破此局。” 苏弘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哦?计将安出?” “主公请看。” 荀攸指着舆图,语速清晰明快,“等袁绍大军压到黎阳,与我军对峙之时,可命赵云、张辽二将率主力在正面列阵,摆出要与他决战黎阳的架势,牢牢吸住袁绍的主力。 主公则亲率白马义从,秘密北上汇合壶关的关羽部,绕路突袭邺城外围。” 他指尖重重落在邺城与黎阳之间的谷地:“袁绍的根基家眷都在邺城,听闻老家遇袭,必然心慌,定会分兵回救。 到那时,主公便可在半路设伏,一口吃掉他回援的兵马。 袁绍兵力虽多,分兵回援一次就被吃掉一支, 多来几次,他的军心士气自然崩了,还谈什么围城决战。” “好!” 苏弘当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公达此计甚妙!正面牵制,侧后掏心,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只要吃掉他两三支援军,袁绍就得重新掂量掂量,这朝歌城他还敢不敢围。” 他站起身,指着舆图朗声道:“就依此计行事。传令下去,各部先按兵不动,等袁绍进了黎阳,我们再陪他好好演这出戏。我倒要看看,袁绍的反应,能不能如我们所愿。” 李儒也舒展了眉头,躬身应诺。 原本凝重的气氛,随着这一条计策定下,瞬间松快下来。 七万对十五万的劣势,未必不能用巧劲扳回来。 邺城大将军府内,荀谌风尘仆仆步入堂中,对着袁绍躬身行礼,将许昌之行的始末一一禀明。 袁绍起初端着茶盏慢饮,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待听到曹操索要二十万斛粮草,还要袁绍正式承认其对司隶的节制权,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将茶盏顿在案上。 “曹孟德倒是越来越会摆架子了。” 袁绍语气里压着不悦,“当年不过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吏,如今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荀谌从容躬身道:“主公,曹操虽贪利,却也有实打实的战力。他若出兵河南尹,能牢牢牵制吕布、太史慈两部,我军主力便可全力应对朝歌,无需分心东线。 若不答应他,万一他转头盯上青州,我军主力南下,青州空虚,反而更麻烦。 二十万斛粮草换东线安稳,还能借他的手耗损苏弘兵力,这笔账划算。” 袁绍沉默良久,指尖反复叩着案几。 他想起这些年曹操从兖州起家,吞徐州、平淮南,早已不是当年依附自己的曹阿瞒。 对方如今也是坐拥三州的一方诸侯,再拿旧眼光看人,迟早要吃大亏。 “罢了。” 袁绍轻叹一声,终于收起了心底的轻视, “就依他的条件。粮草尽数拨付,让他速速出兵,别想光拿好处不做事。” 荀谌躬身应诺,心里也松了口气。 自家主公终于肯正视曹操,这于决战而言,已是难得的长进。 三日后,邺城校场旌旗蔽日,十几万大军列阵其中,刀枪如林,甲胄生辉,阳光落在成片的铁甲上,泛着刺眼的光。 袁绍一身鎏金铠甲,按剑登上点将台, 望着底下黑压压的将士,胸中豪气翻涌。 他抬手轻轻一压,喧闹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淳于琼!” “末将在!” 一员老将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为前部主将,统领前军三万,先行开赴黎阳,稳固防线。” “诺!” “颜良、文丑、张合、高览!” 四员虎将齐齐出列,甲叶碰撞之声清脆作响。 “你四人各领本部精锐,随军出征,为大军锋锐。” “末将遵令!” “审配、郭图!” “臣在!” “你二人为随军军师,总理粮草辎重,参赞军机要务。” “臣领命!” 一道道将令清晰传下,三军将士齐齐抱拳抱拳, “谨遵主公号令” 的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校场尘土微颤。 袁绍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军容鼎盛的河北大军,只觉得胜券在握。 苏弘占了河内便敢陈兵边境,耀武扬威, 今日他亲提三州精锐,定要一战收复河内,直捣并州, 让天下人都看清,谁才是河北真正的霸主。 “传令,拔营进军黎阳!” 令旗一挥,大军浩浩荡荡开出邺城,队伍绵延数十里,尘土遮天蔽日。 大军行至中途,却出了乱子。 先锋营的士卒散漫惯了,沿途劫掠村落,抢粮夺物,甚至失手伤了人, 沿途百姓苦不堪言。 有乡老带着数十百姓拦在中军路上,跪地哭诉。 审配得知消息,立刻来见袁绍,脸色铁青:“主公,先锋军军纪涣散,骚扰地方,劫掠百姓。未到战场先失民心,绝非吉兆。请主公下令,整肃军纪,以正军法!” 第321章 各方动态 袁绍本没太当回事,觉得行军打仗哪有完全秋毫无犯的, 可被审配说得郑重,也觉得不妥。 真闹得民怨沸腾,沿途百姓暗中通敌,反而耽误行军。 毕竟现在有苏弘善待百姓在对比着。 “正南,此事交由你处置。” 袁绍沉声道, “为首作乱的,斩几个示众。再从军中拨一批粮食,补偿受损的百姓。” “诺!” 审配雷厉风行,当即抓了十几个带头劫掠的士卒,在路边当众斩首, 又命人拉着粮食,挨家挨户送到受损百姓家中。 百姓们捧着沉甸甸的粮袋,个个感激涕零,对着大军方向连连磕头: “袁将军仁厚,真是咱们冀州的好主公啊!” 没人去想,军纪严明、不扰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冀州百姓世代受世家诸侯统治,见惯了兵匪一家的乱兵, 如今袁绍杀了几个犯事的兵卒、补了些粮食,便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恩德。 又走了几日,大军终于抵达黎阳城外。 袁绍下令依山傍水扎下大营,营寨连绵数十里,炊烟直上云霄。 他带着诸将登上黎阳城头,望着南方朝歌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苏弘小儿,本将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这朝歌城,能不能挡得住我河北几十万大军。” 颜良在旁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拿下朝歌,取苏弘首级献于主公帐下!” 袁绍哈哈大笑,拍着颜良的肩膀:“好!有颜良将军此言,此战必胜!” 风卷着大旗猎猎作响,黎阳城下,河北大军厉兵秣马,只等决战开启。 许昌丞相府私邸内, 故东海相徐璆捧着封得严实的锦盒,毕恭毕敬站在堂下。 袁术败亡后,他在乱军中寻得传国玉玺,辗转千里来许昌, 就想直接献与曹操,换个仕途前程。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锦盒,却没伸手去接,反倒神色一肃,开口道: “传国玉玺乃天子重器,岂有私相授受的道理。徐先生有心护玺,是社稷之幸。” 他当即命人取来金百两、锦十匹,当作赏赐递到徐璆面前,又温声吩咐: “明日大朝,你当众将玉玺献于陛下。陛下失玺复得,是天大的吉兆,你的功劳,朝廷绝不会亏待。” 徐璆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叩首谢恩。 他本以为曹操会私留玉玺,没想到对方走得这般光明正大。 他却没看透,曹操要的从来不是一方死物, 而是借献玺的契机,在朝堂上把讨伐苏弘的事坐实,牢牢攥住大义名分。 次日德阳殿朝会,徐璆捧着玉玺上殿,跪献于御阶之前。 温润的玉玺落在案上,满朝文武纷纷躬身道贺,口称陛下洪福。 刘协指尖抚过玉玺上的螭龙纹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脸上只能挤出几分笑意。 不等朝贺声落,曹操便跨步出列,声量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陛下,玉玺归位,实乃大汉之福。然如今骠骑将军苏弘,拥兵自重,割据关陇,擅杀朝廷命官,私设官吏税赋,僭越礼制,截留贡赋, 臣细数其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恳请陛下下诏,发兵讨伐,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侍从随即捧着厚厚一叠奏疏上前,条条罪状罗列分明,字字都扣着谋逆不臣的帽子。 刘协心里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 他始终觉得苏弘是忠臣,平凉州、定并州,安定的是大汉的疆土,护的是大汉的百姓。 曹操此举,分明是借天子之名铲除异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慌乱,鼓起勇气开口:“丞相,骠骑将军平定边乱,有功于社稷。或许其中多有误会,不如先遣使问询,再做定夺?” 曹操抬眼看向天子,眼神冷了几分,也不辩驳,只朝阶下淡淡扫了一眼。 立刻有三四名大臣应声出列,齐声奏道:“陛下,苏弘反迹已显,岂能姑息!若不早日发兵征讨,必成心腹大患!请陛下下诏,命丞相领兵出征!” 一人开口,殿内瞬间附和声四起,文武百官大半站出来请战,声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协看着满朝皆唯曹操马首是瞻,心头一片冰凉,到了嘴边的辩解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依丞相所奏。命丞相率军出征,讨伐河南尹境内的吕布、太史慈所部。”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躬身领旨。 得了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曹操名正言顺,当即明发天下,发布讨苏檄文。 檄文遍传各州郡,斥苏弘为汉贼,历数其不臣之罪,号召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消息传到朝歌,苏弘听罢只是一笑,当即命人取出当年天子密赐的血诏,同样明发天下。 檄文中细数曹操挟持天子、鸩杀贵妃、擅杀大臣、欺凌皇室的罪状,称曹操为国贼,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之。 苏弘的血诏之上同样盖有天子印玺,字迹殷红如血,一下子就把曹操的大义名分冲得七零八落。 双方各执一词,天下诸侯反应各异。 袁绍接到两封檄文,当即抚掌大笑。 曹操出兵正好帮他牵制东线,他巴不得两边打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荆州刘表捏着檄文左右为难。 帮曹操怕得罪苏弘,引兵火烧身; 帮苏弘又怕曹操转头打荆州,索性装聋作哑,只守着自家地界观望。 江东孙权刚平定内乱,根基未稳,压根不想掺和中原混战,当即下令边境紧守,坐观成败。 益州刘璋本就无争霸之心,看完檄文便随手扔在一旁,只吩咐加固北面关隘,谁也不招惹。 唯有新野的刘备动了心思,只觉得这是自己迎奉天子、出兵扬名的好机会。 刘备当即动身赶赴襄阳,面见刘表。 “景升兄,” 刘备一脸正色,躬身行礼, “曹操名为讨贼,实则挟持天子,包藏祸心。 如今他主力北调,许昌空虚。 备愿率本部兵马北上,再攻许昌,迎天子南下荆州,重振朝纲。 只望景升兄能拨付些粮草军械,助我一臂之力。” 第322章 好歹保住了性命 刘表脸上堆着笑,面对刘备的请求,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警铃大作。 迎天子回荆州? 真把天子接来了,这荆州到底是天子的荆州,还是他刘表的荆州? 他这个荆州牧,还能不能说了算? 就算迎不来天子,刘备再打几场胜仗,名声更盛, 人心都归了他,到时候自己这荆州之主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 心里猜忌百转,嘴上却不能直说。 刘表故作沉吟,半晌才叹道:“玄德忠心可鉴,只是荆州兵马多分驻各郡,防备苏弘、山越,孙权之辈,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 粮草我可以先拨五万斛,兵马还是以玄德本部为主,切莫轻敌冒进,免得折损了实力。” 几句话轻飘飘打了回去,只给了些粮草,一兵一卒都不肯多派。 刘备心里透亮,也不多争,谢过刘表便回了新野。 他本就没指望刘表倾力相助,能拿到粮草补贴军需,便不算白来。 荥阳城内,贾诩接了苏弘的将令,坐镇此地总揽东线军政。 他行事沉稳周密,一道道命令接连发出, 洛阳的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运往京县、荥阳各处, 城头防御工事也日夜加固,不留半分破绽。 太史慈奉命率本部兵马进驻京县,与吕布、郭淮汇合。 三将碰面,只简单商议了守城部署,便各司其职,整军备战。 城外曹操的大军日渐逼近,京县城头旌旗猎猎,守军甲胄鲜明,严阵以待。 一场围绕河南尹的攻防战,已是箭在弦上。 朝歌城骠骑将军行辕,案上摆着京县传来的急报, 苏弘扫过一眼便随手放在一旁,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荀攸与李儒立在舆图两侧,见他这般从容,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曹操出兵京县,无非是想牵制我们东线兵力。” 苏弘指尖落在黎阳的位置,语气平静, “贾诩善谋,吕布、太史慈勇悍,守住京县、荥阳不难。我们的重心,始终是袁绍。” 荀攸颔首道:“主公所言极是。如今袁绍大军刚到黎阳,立足未稳,正好可以先打几场,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正面。 臣以为可让赵云、张辽二将轮番出营搦战,做出要在黎阳与他决战的架势。 主公则亲率白马义从,秘密赶往壶关,汇合关羽、徐晃、麴义三部,直扑邺城。 袁绍根基在北,听闻老家有警,必然分兵回救,届时我们半路设伏,必能重创他的援军。” “此计甚妙。” 李儒也点头附和,“只是主公转进途中需小心隐蔽,切莫走漏了风声。营中留下主公将旗,每日照常升帐议事,足以迷惑袁绍耳目。” 苏弘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舆图上的邺城:“就这么定。营中诸事交由二位先生主持,子龙、文远按计行事。 我带典韦与白马义从连夜动身,赶往壶关。记住,只牵制,不决战,把袁绍拖得越久越好。” 二人齐声领命。 当日入夜,苏弘便带着典韦与数千白马义从,悄无声息出了朝歌北门,往壶关而去。 大营之中,他的帅旗依旧高高飘扬,每日军帐照常灯火通明,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次日清晨,赵云点齐五千步骑,出营列阵,直抵黎阳袁军营前搦战。 袁绍接到禀报,登上望楼远眺,见汉军阵中苏弘的帅旗迎风招展,心中不疑有他,当即冷笑道:“苏弘小儿倒是急着送死。高览!” “末将在!” 高览上前一步,心里却咯噔一下。 常山赵子龙的名号,这几年在北方早已传遍。 上谷郡外冲鲜卑大阵三进三出,河内一战连败颜良、文丑,扫平河东更是势如破竹, 隐隐有河北第一猛将的声势。 即便是他们河北四庭柱,对上赵云也没半分胜算。 “你带五千人出战,挫挫汉军的锐气。” 袁绍拂袖下令。 高览不敢推辞,硬着头皮接令,点齐本部人马,出营列阵。 两军阵前,赵云白马银枪,立在阵前,神色平静如水。 高览催马出阵,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久闻常山赵子龙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微微颔首,也不托大:“高将军客气了。既来交战,便请出手吧。”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催马向前。 银枪与大刀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赵云枪法灵动飘逸,招招不离要害,看似轻描淡写,却处处压制着高览的攻势。 高览使出浑身解数,大刀劈砍得虎虎生风,却连赵云的衣角都碰不到, 只十余合,便已手臂发麻,呼吸急促,招式渐渐散乱。 再打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高览心里发虚,虚晃一刀,拨马便往本阵退去。 赵云也不追击,只是勒马而立,望着袁军阵营,朗声笑道:“久闻河北四庭柱,不过如此。” 汉军士卒闻言,纷纷放声大笑,嘲讽之声此起彼伏。 望楼之上,袁绍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铁青,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淳于琼,语气冷了几分:“这个高览,原先是韩馥的手下吧?” 淳于琼心里一惊,知道袁绍这是要翻旧账,连忙小心答道: “回主公,确是如此。当年韩冀州归降,高览便带部投奔了主公。” “他近来在军中,做事还算勤勉?” 袁绍又问,眼神沉沉。 淳于琼不愿平白害了高览,连忙替他说话:“高览作战勇猛,治军也算严谨,素来恪尽职守,没出过什么差错。今日败阵,实在是赵云太过悍勇,非战之罪。” “恪尽职守,便十余合便败下阵来?” 袁绍面露不悦,冷哼一声,“首战失利,损我军威,不罚不足以服众。传我命令,高览战败,责打军棍三下,略作惩戒,以观后效。” 淳于琼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袁绍脸色难看,终究没敢再多说,只能低头应下。 袁军营帐内,高览趴在榻上,刚挨完三板子,后背火辣辣地疼。 张合端着伤药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323章 河边杀贼,了解因果 “你说这叫什么事。” 高览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憋屈, “对面可是赵云!常山赵子龙!我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换颜良文丑上去,也未必能撑三十合,凭什么罚我?” 张合放下药瓶,坐在榻边,脸上也带着几分苦涩:“谁让我们当初是韩冀州的人呢。寄人篱下,受点委屈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怕明日主公派我出战,我若是也败了,怕是也逃不过一顿军棍。” 高览闻言,扯着嘴角笑了笑,刚一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嘶嘶抽冷气: “你啊,估计也跑不掉。咱们这些降将,在主公心里,终究是不如他的嫡系亲近。忍着吧,还能怎么办。” 张合沉默着点头,帐内一时只剩下高览隐忍的吸气声。 帐外号角声隐隐传来,谁也不知道,下一场败仗的责罚,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大号山山道蜿蜒,苏弘率八百白马义从沿山路疾行。 为避袁绍探马耳目,全军轻装简从,不携重甲辎重,人人只配环首刀、角弓与短枪,胯下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通体雪白,步伐矫健。 队伍行进间鸦雀无声,只闻马蹄踏地的轻响,尽显精锐本色。 山道旁的密林中,几名山贼探马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为首的小头目盯着山下清一色的白马,眼睛都直了,口水险些流下来。 他捅了捅身旁同伙,压着嗓子兴奋道:“看见没,全是上等好马!看这做派,定是邺城哪家的公子哥出来游猎。咱们要是劫了这批马,随便卖一匹都够吃半年!”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就是!山上都快揭不开锅了,这票干成了,以后再也不用下山跟那些民团死磕。” 几人没敢靠近细看,只远远望见队伍衣着光鲜、马匹神骏,便笃定是肥羊,当即转身往山上狂奔报信。 山顶大寨里,陶升正蹲在石凳上啃干饼,人瘦得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这两年他领着残部占着大号山,日子越过越惨。 早先想往太行山深处撤,可那边的村落全被苏弘改成了坞堡,民兵守着隘口, 他派人冲了几回,连护村队都打不过,反倒折了不少兄弟。 山下河内郡的村子更是户户联保,治安军定期巡查,下山劫掠一次就丢几条命,连根粮食都抢不回来。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官兵来剿,自己就得散伙饿死。 “大当家!大当家!”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山下有伙肥羊!几百骑,全是白马,一看就是邺城来的公子哥。咱们干一票,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陶升猛地站起来,干饼渣掉了一地:“当真?有多少人?” “就五百骑左右,看着都是随从,没什么甲胄。” 小头目添油加醋, “渡口那边水深,他们总得下马渡河。咱们两千人埋伏在岸边,一拥而上,保管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几个头目也纷纷撺掇:“大当家,干吧!再不动手,兄弟们都要跑光了!” 陶升攥着拳头,心里也犯嘀咕。 五百骑就算是公子哥的随从,也不是好啃的。 可低头看看寨里空荡荡的粮仓,再想想走投无路的窘境,牙一咬,狠下心来: “干!干票大的!就赌这一把!传令下去,所有人都去淇水渡口埋伏,等他们下马渡河的时候动手。事成之后,马匹钱粮平分!” 众贼寇轰然应诺,抄起锈迹斑斑的刀枪,一窝蜂往山下渡口赶去。 淇水河畔风平浪静,苏弘策马行至岸边,忽然抬手勒住缰绳。 四周静得反常,林子里听不到虫鸣鸟叫,连河面上都不见飞鸟掠过。 渡口边孤零零泊着几条渡船,却连半个船夫的影子都没有。 “主公?” 典韦催马靠近,低声询问。 “不对劲。” 苏弘目光扫过两岸密林,语气平静却笃定,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下马,不解鞍,刀出鞘。” 典韦当即应诺,抬手打了个手势。 八百白马义从齐齐动作,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人人端坐马上,身形纹丝不动,连马匹都没发出一声嘶鸣。 “主公,林子里有埋伏?” 典韦拎着双铁戟,眼神扫过岸边树林,跃跃欲试。 “还不确定,但这渡口太安静了。” 苏弘淡淡道, “八成是冲着我们这批马来的。正好,清了这伙山贼再走,省得他们祸害地方。” 话音刚落,两岸树林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呐喊。 两千多山贼呼啦啦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密密麻麻围在河岸四周,看着人多势众,实则阵型散乱,毫无章法。 苏弘见状,不由得笑了。 典韦也咧开嘴,瓮声瓮气道:“就这么些货色?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山贼阵中,陶升催马走出几步。 他刚才远远看见汉军到了河边竟不下马,全员披甲持刀,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公子哥,分明是正规军!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喊道: “诸位!我们只求财,不求命!留下十匹好马当买路钱,我便放你们安然渡河!” 他本想先稳住对方,探探底,谁知话音刚落,对面阵中便冲出一骑。 典韦手持双铁戟,胯下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过来,声如雷震:“十匹马?爷爷给你,就怕你没命拿!” 陶升瞬间懵了。 他见过莽的,没见过这么莽的, 五百人被两千人围了,居然还敢单骑冲阵。 他慌忙提刀想挡,可典韦的马太快,转瞬就到了近前。 双铁戟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来,陶升只觉眼前一黑,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被砸得粉碎,尸身栽落马下。 “杀!” 典韦一声暴喝,身后八百白马义从同时催动战马,结成锋矢阵,如同一柄雪亮的尖刀,狠狠扎进山贼阵中。 这些山贼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大当家一个照面就没了命,早就吓破了胆。 第324章 邺城袁尚 这些山贼面对骑兵冲锋,哪里抵挡得住, 前排的人瞬间被撞飞,哭爹喊娘地往后退。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山贼瞬间溃散,丢了兵器往四下里逃。 可河岸地形平坦,哪里跑得过战马。 白马义从纵马追杀,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少山贼为了躲避骑兵,慌不择路跳进淇水里。 河水湍急,加上他们本就体虚力弱, 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几圈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两千山贼死的死、逃的逃, 河岸上尸横遍地,剩下的也都跪地求饶。 “主公,差不多了。” 典韦勒马回来,铁戟上还滴着血,意犹未尽,“剩下的留着给治安军收拾?” “嗯。” 苏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战场,没多停留,“我们赶路要紧。传令,渡河。” 白马义从收拢阵型,依次登上渡船,往对岸而去。 至于剩下的残匪和战场,自然有河内郡的治安军后续赶来清理。 船行河心,苏弘回头望了一眼大号山的方向,神色平静。 区区山贼,不过是赶路途中的小插曲。 他真正的目标,是北面的壶关,是袁绍的根基邺城。 壶关关口,徐晃接到守卒禀报,说有兵马打着骠骑将军旗号抵关。 他心中先起了戒备,只当是敌军诈关, 当即披甲提斧,点三百精锐出关查看。 出关一看,当先那人白衣银甲,气度沉凝,正是苏弘本人。 徐晃又惊又喜,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徐晃,参见主公!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远迎,恕罪!” 苏弘也翻身下马,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公明不必多礼。你独守壶关屏障并州,劳苦功高,辛苦你了。” 徐晃站起身,眼底藏着几分感慨。 他守关多年,看着旁人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自己守着雄关虽安稳,却总少了沙场建功的机会。 如今主公亲至,想来是有大动作。 正说话间,关羽、麴义也闻讯赶来。 二人见了苏弘,齐齐行礼。 关羽丹凤眼微眯,开口问道:“主公,朝歌前线战事正紧,您怎会亲至壶关?” “关外不是说话的地方,入关再详谈。” 苏弘摆了摆手,迈步先行入关。 众人簇拥着他,直奔议事厅。 分宾主落座后,苏弘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我此次来,是要带你们走一趟邺城。 袁绍主力尽在黎阳,老巢空虚。我们行围魏救赵之计,直逼邺城,他听闻老家有警,必然分兵回救。 届时我们半路设伏,吃掉他的援军,黎阳的压力自然迎刃而解。” 这话一出,关羽、徐晃、麴义三人皆是眼前一亮。 尤其是徐晃,攥紧了拳,眼底难掩喜色。 他守壶关日久,早就盼着领兵出战,立下战功。 关羽当即问道:“主公,不知带多少兵马前去?” “除必要的守城兵力,其余一万两千人马全部带走。” 苏弘道,“壶关交由张燕驻守。他熟悉并州地形,也懂地方世家的路数,守关足够。 我们此行重在牵制,不是硬攻邺城,只要逼袁绍分兵,便算达成目的。” 说罢,他召来张燕,细细叮嘱:“我带兵走后,关隘防务全交给你。务必盯紧并州本地世家,严防他们与袁绍勾结,里应外合夺关。守住壶关,保后路无忧,便是大功一件。” 张燕躬身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放心,末将在,壶关就在。那些世家敢有异动,末将第一个收拾他们。” 苏弘点头放心。 关羽当即下去整军,清点粮草军械,只待次日出发。 邺城大将军府内,袁尚正处理日常政务,忽然有斥候跌跌撞撞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南方发现一支汉军,打着骠骑将军苏弘的旗号,直奔邺城而来,最多两三日便到城下!” 袁尚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 父亲带主力去了黎阳,邺城守军不足万人,要是苏弘真来攻城,如何抵挡? 他不敢耽搁,连忙召逢纪、辛评前来议事。 二人很快赶到,听完消息,神色各异。 辛评当先开口,语气急切:“公子,此事非同小可。邺城乃主公根基,家眷、府库皆在城中,不容有失。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快马去黎阳禀报主公,请主公分兵回救!” “不可。” 逢纪立刻反驳,他看了袁尚一眼,沉声道,“公子,这说不定是汉军的疑兵之计。苏弘主力全在朝歌,哪里还有多余兵力来打邺城? 不过是虚张声势,想逼我们分兵罢了。若是贸然禀报主公,扰乱前线军心,主公怪罪下来,公子难辞其咎,反而影响公子在主公心中的地位。” 辛评皱眉反驳:“疑兵之计?若不是疑兵,是真的汉军呢?邺城墙高城厚,守军虽少,撑几日或许可以,可万一城破,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公子留守邺城,首要之责便是保城池不失,岂能因顾虑前程而隐瞒军情?”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袁尚坐在主位,听两边都有道理,一时竟没了主意。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父亲往日的难处,看似简单的决断,内里全是权衡。 辛评见他犹豫,又加重语气:“公子,瞒报军情,日后事发,罪过更大。不如如实禀报主公,请主公定夺。 无论胜败都是公子应对得当,就算真有闪失,也有主公拿主意,总好过我们擅自决断,落得万劫不复。” 逢纪沉默片刻,也觉得有理。 真要是邺城丢了,别说继承权,命都未必保得住。 他点了点头:“辛先生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即刻派人快马去黎阳,禀报主公。” 袁尚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提笔写信,盖上印信,命人连夜送往黎阳。 黎阳前线,赵云胜了一场后歇了几日,这日张辽又领兵出营搦战。 袁绍接到禀报,想起高览败阵的事,眉头一皱,看向张合:“儁乂,你领兵五千,去会会张辽。” 张合心里一紧,有高览挨板子的前车之鉴,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325章 袁绍的决断 张合当即领命,点齐人马出营。 两军阵前,张辽横刀立马,见张合出阵,朗声道:“张文远在此,来将,可敢一战?” “有何不敢!” 张合催马挺枪,直取张辽。 二人枪来刀往,战在一处。 张辽刀法沉稳刚猛,张合枪法灵动刁钻,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张合拼尽全力,只想别像高览那样十几合就败了,丢了脸面还受罚。 堪堪斗到五十余合,张辽刀法陡然一变,一刀逼开枪尖,刀背擦着张合肩头扫过。 张合吃了一惊,知道自己略输一筹, 再打下去讨不到好,当即虚晃一枪,拨马退回本阵。 张辽也不追击,只是横刀立马,放声笑道:“河北四庭柱,也不过如此!黎阳城中,还有能战之人吗?” 汉军士卒跟着齐声呐喊,嘲讽之声直冲云霄。 袁绍站在望楼上,看着张合败回,脸色依旧难看,却比高览败时缓和了几分。 张合好歹撑了五十合,不像高览一般,太过丢人。 他没再提打军棍的事,只让人传口令下去,申斥了张合几句, 让他勤练武艺,下次将功补过。 张合领命,心里松了口气,后背却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袁绍刚回中军大帐,就有斥候进来禀报:“主公,淇水河边发现陶升的残部,陶升本人已死,麾下两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哦?” 袁绍一愣,“陶升占着大号山,谁有本事灭了他?” “据探查,动手的是一支不足千人的骑兵。” 斥候道。 帐内审配、郭图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审配几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顺着淇水河往上划,脸色渐渐发白。 郭图也凑了过来,目光死死钉在壶关的位置。 “主公,大事不好!” 审配猛地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袁绍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能以不足千人骑兵击溃两千山贼的,普天之下,只有苏弘的白马义从!” 审配急声道,“这些日子敌营搦战,只有赵云、张辽出面,从未见过苏弘本人和其他将领,只有他的帅旗立在营中。恐怕苏弘早就不在朝歌大营了!” “什么?” 袁绍猛地站起身,“他不在朝歌,能去哪里?” 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 郭图沉声接话:“主公,若白马义从过了淇水河,那苏弘必然是去了壶关。他这是要围魏救赵,带着壶关的兵马直扑邺城啊!” “不可能!” 袁绍厉声打断,脸色阴晴不定,“朝歌城乃至河内郡他都不要了?他就不怕我全力攻下朝歌,直捣河东郡?” “主公,邺城乃根本之地。” 审配苦笑道,“就算我们攻下朝歌,若是邺城有失,军心必乱,四州震动。苏弘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行此险招。” 袁绍只觉得胸口发闷,连连摇头:“不会的,定是你们多虑了。不过是一伙山贼罢了,怎能断定是白马义从?” 正争执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高举着书信:“主公!邺城急报!袁尚公子派人送来急信!” 袁绍脸色骤变,伸手去接书信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抖。 黎阳中军大帐内,袁绍捏着书信的手指越收越紧,书信发皱,信纸随着他的手腕簌簌发抖。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审配和郭图站在两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都咯噔一下,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半晌,袁绍才哑着嗓子把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 “你们自己看吧。显甫来信,苏弘带着三万人马奔邺城去了,他写信的时候还有三日路程,现在…… 怕是已经兵临城下了。” 审配连忙接过书信,和郭图凑在一起粗看一遍,二人都沉默了。 “主公,邺城不能不救!” 审配最先开口,语气急切, “邺城乃我军根基,府库、家眷皆在城中,一旦有失,军心民心尽散。 臣请立刻分兵回援,保住邺城要紧!” 他心里更挂着袁尚,若是邺城丢了, 袁尚这位继承人首当其冲,日后再想争大位就难了。 郭图却皱着眉摇头:“主公,臣以为不妥。苏弘主力尽在朝歌,哪里凑得出三万人马? 依臣估算,他撑死了能从壶关调出万余人。万余人就想攻下邺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摆明了是围魏救赵之计,想逼我们分兵,解朝歌之困。”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昂:“我们非但不能回兵,反倒该尽起大军,猛攻朝歌大营。只要破了朝歌,拿下河内,苏弘无家可归,邺城之围不战自解!” “说得轻巧!” 审配立刻反驳,“朝歌大营是那么好破的?赵云、张辽两员猛将镇守,营寨又都是水泥修筑,坚不可摧。 这些日子对峙下来,张合、高览接连败阵,单凭颜良、文丑,能速破朝歌? 若是久攻不下,邺城又真的出了事,我们首尾难顾,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那是因为我们没尽全力!” 郭图提高了声音,“此前都是试探,自然难破。若三军齐出,不计损耗轮番猛攻,区区朝歌大营,何愁拿不下来?” “你……” “够了!” 袁绍听得脑袋发胀,厉声喝止了二人。 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两边说得都有道理,哪边都赌不起。 真不救邺城,万一丢了老家,四州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可要是分兵回援,正中苏弘下怀,黎阳这边兵力不足,更别谈攻下朝歌了。 权衡再三,他终究不敢拿邺城冒险,沉声道:“传令,颜良领两万精兵,即刻回援邺城,务必保住城池不失。其余大军继续攻打黎阳,静观其变。” 二人见主公定了主意,也不再争执,齐齐领命。 朝歌汉军营中,荀攸站在望楼上,远远望见袁营兵马调动, 尘土往北方扬起,当即了然。 他下了望楼回到大帐,李儒、赵云、张辽正等着消息。 “如何?” 李儒起身问道。 第326章 山谷埋伏 荀攸笑着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然不出主公所料。袁营往北调兵了,看规模约莫两万人,想来是邺城那边起了效果,袁绍坐不住,派援军回去了。” 赵云眼睛一亮:“主公行事果然迅疾,这才几日,就逼得袁绍分兵了。” “主公的围魏救赵,算是成了一半。” 张辽也点头笑道。 李儒捻着胡须,沉吟道:“既然袁绍分了兵,我们也不能让他太安生。 明日二位将军一同出营搦战,轮番攻打他的营寨外围, 让他顾头不顾尾,分了兵也别想安生休整。” “文优先生说得是。” 荀攸颔首赞同,“袁绍本就因为分兵军心浮动,我们再压一压,他更不敢全力攻城。等主公安顿好北边,回头再收拾他。” 赵云、张辽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二人对视一眼,都跃跃欲试。 袁绍分兵之后兵力减弱,正是挫他锐气的好时机。 颜良接到回援的命令,半分不敢耽搁,当即点齐两万兵马,拔营就往邺城赶。 他知道事情轻重,邺城城里不仅有主公的家眷, 麾下将士的亲眷也多在城中,真要是丢了邺城,谁都担待不起。 行军路上,他纵马在队伍旁来回驰骋,高声鼓舞士气:“弟兄们都加快脚步!邺城就在前方,咱们的家小都在城里等着! 早到一刻,邺城就多一分安稳!别让苏弘的兵马碰着咱们的家人!” 士卒们本就牵挂家眷,被他一喊,个个脚下生风,没人叫苦喊累,队伍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 颜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脸上满是急切。 他心里憋着股劲,等赶到邺城,非要给苏弘的兵马一点颜色看看。 邺城城下,苏弘军连营数里,旌旗蔽日,每日鼓声震天,徐晃、麴义领着士卒轮番抬着云梯冲城,看着声势浩大,却始终没下死力猛攻,每次攻到城下便撤了回来,只造势不拼命。 城头之上,袁尚披甲持剑,整日巡守在垛口旁,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焦虑。 他远远望着苏弘军阵营里 “苏” 字帅旗,心里七上八下。 苏弘的威名他听了太多年,平羌乱、定并州、破鲜卑,北方异族闻风丧胆, 连凉州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如今都归化得和汉人没两样, 羌人的孩子如今读书经商,很难看出与汉人有什么区别了。 谁能想到当年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这样的人物亲自领兵来攻,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公子,您歇会儿吧。” 逢纪在旁劝道,“您看苏弘军攻城这么多日,始终没动真格的,摆明了是虚张声势,想逼我们分兵。真要攻城,他们早就全力猛攻了。” 辛评也点头附和:“是啊公子。这些天苏弘军伤亡极少,明显就是做做样子。 公子守城有方,苏弘无机可乘,才会这般僵持。等主公的援军一到,苏弘军自然退兵。” 袁尚听着二人的夸赞,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他扶着垛口往下望,苏弘军果然又一次攻到半途便撤了回去, 心里的不安稍稍压下去几分。 但愿如二人所说,苏弘只是虚张声势。 邺城城南武城外的山谷中,苏弘与关羽立马在高坡之上,俯瞰着谷底的官道。 这是黎阳回邺城的必经之路,两侧草木茂密,最适合设伏。 “云长,袁绍援军最多明日便到。” 苏弘指着谷底,沉声道,“你带本部人马埋伏在东侧山林,我率白马义从在西侧。 等他们的前队过去,中军行至谷底,你我同时杀出,先斩他的指挥中枢,乱他阵型。 不求全歼,吃掉他的中军,打垮他的士气便算赢。” 关羽丹凤眼微眯,捋着长髯点头:“主公放心。袁绍援军,急于回救邺城,必然疏于防备。末将定让他有来无回。” “不急着硬拼。” 苏弘笑了笑,“我们兵少,打他个措手不及就撤。袁绍分兵一次,我们就吃他一支,分得多了,黎阳的大军也就成了纸老虎。” 关羽颔首应诺,眼中精光闪烁。 二人居高临下,望着空荡荡的山谷,静静等着颜良的援军踏入这处预设的陷阱。 颜良率军行至邺城以南的武城地界,勒马望着前方狭长的山谷,眉头微微皱起。 他久在河北征战,对这一带地形熟稔于心, 这山谷两侧山林茂密,谷底官道狭窄,正是设伏的绝佳去处。 “来人,派几队斥候扮做先锋进谷探查。” 颜良沉声道,“仔细看看山谷周围,看看有没有伏兵踪迹。” 千余斥候领命,策马冲入山谷,约莫一炷香功夫,又策马奔了回来,躬身禀报: “将军,山谷里空无一人,两侧山林也没见敌军伏兵踪迹。” 颜良却没立刻放心,沉吟片刻,又下令:“调一队弓兵进去,对着两侧密林齐射两轮,逼一逼。” 弓兵得令,入谷后张弓搭箭,箭雨嗖嗖射入林中,惊起几只飞鸟,却始终不见有人窜出。 “将军,林中确实没人。” 弓兵队正回来复命。 颜良紧绷的神色这才彻底舒展,朗声大笑起来。 身旁亲卫凑趣道:“将军为何发笑?” “我笑世人把苏弘吹得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颜良勒马扬鞭,指着山谷道, “这般绝佳的设伏地形,他竟不知道派兵埋伏,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这点用兵眼光都没有,也配和主公分庭抗礼?” 亲卫连忙附和:“将军说得是!那苏弘也就是欺负欺负山贼羌人,遇上将军您,他那些伎俩根本不够看。” 颜良志得意满,马鞭一挥:“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山谷,早日赶回邺城解围!” 两万袁军当即排成长队,依次踏入山谷。 两侧密林之中,苏弘军士卒伏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 方才两轮箭雨下来,不少人肩头、手臂中了箭, 鲜血浸透了衣甲,却没人哼一声,更没人动弹半分。 一名年轻士卒肩头插着一支箭,箭镞入肉半寸,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身旁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稳住。 第327章 颜良中伏 年轻士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谷底的官道,连包扎的动作都没有。 军中最严的便是伏军纪,未闻号令,哪怕身死也不能动。 这些跟着苏弘南征北战的老兵,早已把这条铁律刻进了骨子里。 箭矢入肉的疼,比起军法和胜败,算不得什么。 袁军前队渐渐走出山谷,中军主力刚行至谷中央, 忽听得山顶一声炮响,震得山谷回音阵阵。 “杀!” 喊杀声骤然炸开,两侧山林中瞬间涌出无数苏弘军, 滚石、擂木顺着山坡砸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到谷底。 颜良猛地抬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方才射箭试探的时候明明没人!” 他惊怒交加,定睛一看,更是头皮发麻。 冲下来的苏弘军中,不少人身上还插着箭矢,就这么带着箭冲锋, 个个悍不畏死,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鬼…… 鬼卒吗?” 颜良失声惊呼,握着大刀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军纪如铁的士卒,中了箭还能纹丝不动,伏到此刻才杀出。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瞬间,山坡上一骑如赤色闪电直冲而下。 关羽胯下是苏弘所赐的千里良驹,速度快得惊人, 青龙偃月刀映着日光,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取颜良中军。 “颜良受死!” 暴喝声如惊雷炸响,颜良慌忙提刀去挡, 可关羽马快刀沉,他手臂刚抬到一半,偃月刀已至眼前。 “噗 ——” 血光冲天而起,颜良首级应声落地,尸身晃了晃,栽落马下。 “颜将军!” 袁军士卒见主将瞬间被斩,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山谷西侧杀声再起, 典韦护着苏弘,率八百白马义从斜刺里杀出。 典韦双铁戟横扫,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一合。 白马义从结成锋矢阵,狠狠扎进袁军阵中,来回冲杀。 袁军本就没了主将,又被两头夹击,首尾不能相顾,瞬间溃不成军。 士卒们丢盔弃甲,争相往山谷外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不过半个时辰,两万援军便彻底溃败。 中军被尽数吃掉,前队后队四散奔逃,军械粮草丢了一路。 苏弘勒马立在谷口,望着溃败的袁军,神色平静。 “传令,不必深追。打扫战场,收兵回营。” 这一战,斩颜良,溃两万援军, 袁绍的回援之路,已然被狠狠敲断了一根支柱。 邺城城头,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袁尚扶着冰冷的城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南边官道的尽头,眉头拧成一团。 颜良回援的消息早早就送进了城, 按脚程算,昨日就该抵达邺城城外, 可直到今日,官道上连半支援军队伍的影子都没有。 城下苏弘军的喊杀声一阵接一阵, 徐晃、麴义领着士卒轮番抬着云梯冲城,箭矢嗖嗖擦着城头飞过, 看着声势浩大,却总在攀到城墙之下时便有序退回去,摆明了是佯攻。 可即便如此,日夜不休的骚扰也磨得守城士卒疲惫不堪,更磨得袁尚心神不宁。 “逢纪先生,” 袁尚侧头看向身旁的逢纪,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颜将军怎么还没到?会不会路上出了意外?” 逢纪捋着胡须,神色沉稳:“公子莫急。颜将军乃河北第一上将,当年扫平公孙瓒,何等艰险的仗都打过来了,区区路途耽搁算不得什么。 许是遇上小股苏弘军骚扰,耽误了些时辰,用不了多久便到了。” “可苏弘的兵马就围在城外,” 袁尚咬了咬唇,望着城下连绵的苏弘军营寨,心里发沉,“万一颜将军真中了埋伏……” “公子多虑了。” 逢纪打断他,语气笃定,“颜将军征战多年,最是谨慎,岂会轻易中伏。 再说苏弘总共就那么点兵力,既要围城,又要分兵设伏,哪里分得开。安心等着便是,援军一到,苏弘军自然退兵。” 袁尚点点头,可指尖攥着城砖的力道半点没松。 他总觉得,以苏弘的名声,绝不会只围着邺城做样子。 正说话间,远处官道的地平线上,忽然竖起一面醒目的 “苏” 字大旗,正朝着邺城方向缓缓压来。 袁尚瞳孔骤缩,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等来的不是颜良的援军,是苏弘的主力! 紧接着,官道上涌出无数衣衫褴褛的溃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往邺城方向奔逃,身后却没有苏弘军追兵。 城下的徐晃部也只是列阵看着,任由这些溃兵冲到城根下。 “是…… 是我军的溃兵?” 袁尚声音发颤。 这时辛评也匆匆登上城头,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溃兵,急声道: “公子,快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这些都是援军弟兄,要是关在外面,要么被苏弘军杀了,要么溃散而去,太可惜了!” “不可。” 逢纪立刻反对,眉头紧锁,“公子,这恐怕是苏弘的诈城之计。谁知道这些溃兵里有没有混进苏弘军细作?贸然开门,万一被他们趁机夺了城门,邺城就危了。” “先生也太谨慎了!” 辛评急得跺脚,“看这些溃兵的样子,分明是真打了败仗逃回来的。 苏弘要诈城,何必派这么多散兵?我们要是不收,寒了将士们的心,以后谁还肯为袁家卖命?” 二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袁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没了主意。 他既怕中了苏弘的计丢了邺城,又怕真的是援军溃败, 把这些士卒关在外面,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样,” 辛评退了一步,“先不用开门,用吊篮吊几个人上来问问情况,真假一问便知。” 逢纪皱了皱眉,没再反对。 这个法子稳妥,确实能探探虚实。 袁尚连忙点头:“好,就这么办。” 几名溃兵很快被吊上城头,个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一上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们是哪部分的?援军到底怎么了?” 袁尚急声问道。 第334章 趁机破城 苏弘随即转身回帐,召来荀攸、李儒、赵云、张辽四人。 “袁绍军此刻还不知情。” 苏弘指着舆图,眼神锐利, “张合、高览刚走,敌营必然空虚混乱。趁天还没亮,我们突袭敌营,胜算极大。你们去和二位将军确认一下营寨部署,找出防守薄弱之处,速制定攻营之策。” 四人齐声领命,当即去找张合、高览。 帐中灯火通明,张合、高览刚歇下又被请来,听闻要袭营,当即毫无保留。 “郭图的中军在正北,防守最严。” 张合指着舆图,“东南侧是辅兵和粮草营,守军不多,多是些民夫,防备松懈。 西侧是高览将军旧部,如今群龙无首,最容易突破。” 高览补充道:“营寨有三处辕门,东门守卒最少,且靠近树林,便于隐蔽。 我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从东门突入烧粮草,一路从西侧冲中军,两头一乱,郭图必败。” 荀攸听完,抚掌点头:“甚好。就依二位将军所言。子龙率骑兵走西侧,直冲敌中军,搅乱他们指挥; 文远领步卒走东门,烧其粮草辎重,再回师夹击。我与李儒先生率主力接应,趁乱掩杀。” 张辽、赵云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计议已定,众人即刻点兵。 夜色正浓,苏弘军悄无声息出营,借着草木掩护,摸向袁军大营。 袁军营中,郭图刚招待完邺城来的使者,喝得微醺,摇摇晃晃回了自己大帐。 他脱了外袍躺到榻上,脑子里还在盘算天亮后的事。 等宣读完主公的诏令,先当众把张合、高览二人狠狠斥责一顿, 再夺了他们的兵权,押回邺城。 到时候淳于琼战死的黑锅就全扣在他俩身上, 自己非但无过,反倒有督军之功。 主公素来信任自己,定然不会怀疑。 想到得意处,郭图嘴角勾起笑意,翻了个身,渐渐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营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是号角长鸣,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 郭图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帐帘被猛地撞开,几个亲兵冲进来,七手八脚拽起他:“监军!不好了!苏弘军劫营了!快随我们走!” 郭图又惊又慌,一边穿衣服一边急喊:“张合呢?高览呢?让他们整军御敌!快喊他们来!” “监军!” 亲兵带着哭腔喊道,“张将军和高将军不在营中!他们的营帐都空了,怕是…… 怕是投了苏弘军了!” “什么?” 郭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 张合、高览降了? 难怪苏弘军摸进来这么顺利,难怪营中乱成一团没人指挥。 他昨天还盘算着怎么整治二人,转眼人家就投了敌,还带着苏弘军端了他的大营!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映红了帐幕。 亲兵顾不得他发呆,架着他就往后营跑。 郭图被拽得踉踉跄跄,回头望着火光中的大营,面如死灰。 黎阳的大营,完了。 他的军功,他的前程,也跟着一起完了。 天色微亮时,黎阳城外的袁军大营彻底沦为火海。 赵云率骑兵来回冲杀,张辽领步卒逐营清剿, 袁军群龙无首,丢盔弃甲,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郭图在数十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趁乱从后营逃出, 连印信文书都没来得及带,一路往邺城方向狂奔,狼狈不堪。 黎阳城内,县令接到大营溃败的消息,当场瘫坐在椅上。 城中守军不足千人,大半还是临时征召的民夫, 别说抵挡苏弘的得胜之师,连溃散的败兵都镇不住。 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提议死守,有人提议弃城,吵成一团。 县令苦笑一声,摆手止住众人:“大营都没了,我们这点人守得住吗?苏弘素来善待降官,开城投降,还能保一城百姓平安。” 说罢,他命人打开城门,带着一众属官捧着印绶,亲自出城请降。 苏弘见他识时务,笑着亲自扶起,温声道:“县令大人能以百姓为重,甚好。黎阳诸事照旧,你仍领县令之职,安抚百姓,维持秩序。” 县令又惊又喜,连忙叩谢。 苏弘军入城后秋毫无犯,百姓人心很快安定下来。 占据黎阳后,苏弘召集众人议事。 荀攸指着舆图上的内黄、繁阳、阴安三城,沉声道: “主公,袁绍新败,三城人心惶惶。不如让儁乂(张合)、公奕(高览)二位将军,打着突围回来的旗号骗开城门,再以骑兵接应,兵不血刃便可拿下三城。” “此计甚妙。” 苏弘点头,看向张合、高览,“二位将军,此事还要劳烦你们。” 张合二人当即抱拳:“末将等愿往!” 李儒接话道:“主公,臣命影卫司提前混入三城,散播二位将军突围回城的消息,先稳住城内人心,配合二位将军行事。” 计议已定,当日便分兵行动。 张合带本部人马扮作败兵,直奔内黄; 高览率一部往繁阳; 赵云、张辽各领轻骑,分头接应,一旦得手立刻入城控制府库、接管防务。 内黄城下,张合一身血污,领着残兵模样的士卒立于城下,仰头高呼: “我乃张合!黎阳大营被破,我拼死突围回来,快开城门!” 城上县令见果然是张合的旗号,士卒也都是袁军装束,心中本就慌乱,没多想便命人开了城门。 城门刚开,身后苏弘军骑兵便蜂拥而入,迅速控制了城头。 县令脸色煞白,见大势已去,只能束手就擒,开城归降。 繁阳那边,高览刚到城下,县令便得了消息。 他早听说黎阳失守、郭图逃走,知道区区县城守不住, 见高览带兵过来,索性直接开城投降,连试探都省了。 阴安县令最是胆小,听闻苏弘军大队人马往这边来,连面都没露,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弃城而逃。 等赵云带兵赶到时,城门大开,县中群龙无首,直接便接管了城池。 不到一日功夫,三城尽数落入苏弘军手中。 消息传回黎阳,苏弘大笑:“公达此计,胜过十万大军。” 第335章 曹操的试探 至此,黎阳周边尽数平定, 冀州魏郡的门户彻底打开,袁绍的河北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邺城大将军府内堂, 袁绍正与审配、逢纪核对各郡粮草调度, 忽听得外间脚步踉跄,夹杂着惶急的呼喊。 郭图发髻散乱,衣袍沾满尘土血污, 连腰间的监军印绶都不知丢在了何处, 跌跌撞撞撞进门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败了…… 黎阳大营败了!” 袁绍手中的墨笔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头紧锁:“慌什么!慢慢说,大营怎么了?” 郭图带着哭腔,语速又急又乱, “苏弘军夜袭大营,张合、高览二人早有反心,临阵投敌,打开了营门! 我军群龙无首,全线溃败,黎阳城守将开城降了苏弘。 内黄、繁阳、阴安三城也相继失守,冀州南部四县,尽数落入苏弘手中了!” “你说什么?!” 袁绍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郭图,声音陡然拔高。 他身子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嗡嗡作响。 颜良文丑阵前被斩,淳于琼战死沙场,如今连张合、高览都投了敌。 河北四庭柱,两死两降, 当年跟着他横扫幽州的老将,竟折损殆尽。 十几万大军陈兵边境,本想一举吞掉河内, 到头来反被苏弘打进了冀州腹地,连黎阳这道冀州门户都丢了。 “反了…… 都反了……” 袁绍喃喃自语,眼前闪过一个个旧部征战的身影,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一生纵横河北,灭公孙瓒,吞三州之地,何等意气风发, 竟栽在苏弘手里,步步败退,一败涂地。 他猛地抬头,望着房梁,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苍天既生苏弘,何复生我袁绍!” “啊!!!” 话音未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正溅在面前的冀州舆图上,殷红的血色晕开,正覆在黎阳四城的位置。 “父亲!” 刚进门的袁尚惊呼一声,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袁绍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儿子怀里。 “主公!” “快传医士!快!” 审配、逢纪大惊失色,连声呼喊。 内堂里瞬间乱作一团,郭图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怕是真的难辞其咎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河北战事胶着之时,曹操亲率大军抵达河南尹京县地界,在城外依山傍水扎下连营。 曹仁闻讯立刻从前沿营寨赶来拜见,进帐行礼后,沉声禀报: “丞相,末将在此与吕布对峙月余,那吕布始终龟缩城中,闭门不战,只派小股兵马袭扰我方屯田,从不与我军正面交锋。” 曹操指尖叩着案上舆图,目光落在京县城池的标记上,沉吟道: “吕布勇悍,却不肯轻易出战进攻,倒是谨慎。奉孝,你看该如何破局?” 郭嘉摇着羽扇,从容笑道:“丞相,吕布素来傲气,此前龟缩不过是兵力不足,想以逸待劳。不如先派一支兵马搦战,探探他的虚实,看看城中守备如何,再做定夺。” “此言有理。” 曹操点头,抬眼看向帐下,“夏侯惇,你领五千步骑出营,到城下搦战,引吕布出来。” “末将遵命!” 夏侯惇抱拳出列,声如洪钟,当即点齐兵马,直奔京县城下。 城头斥候见曹军来攻,连忙报入府中。 太史慈正与吕布、郭淮议事,闻言淡淡道:“曹操刚到,想来是试探深浅。奉先,你带三千人出城会一会他,不必恋战,挫挫曹军锐气即可。” 吕布咧嘴一笑,提上方天画戟:“放心,区区夏侯惇,还不够我打的。” 城门大开,吕布率三千步骑列阵而出, 苏弘赠送的赤兔马踏前几步,戟尖斜指曹军阵营。 夏侯惇拍马出阵,厉声喝道:“吕奉先!你身为汉将,却助苏弘叛逆,纵容士卒劫掠百姓粮草,祸乱地方,今日我便替朝廷清剿你这反贼!” “休要血口喷人。” 吕布冷笑一声,声音洪亮,“某劫的是你曹军的屯田粮,何曾碰过百姓半粒米? 骠骑将军麾下有军令,劫掠百姓者斩,岂是你曹军可比?想扣帽子,你还不够格。” 夏侯惇被噎得语塞,怒火上涌,提枪便冲:“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敢与我一战吗?” “有何不敢!” 吕布催马迎上,方天画戟与铁枪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夏侯惇枪势刚猛,招招狠辣,可吕布戟法灵动刁钻,攻守兼备, 三十回合下来,夏侯惇渐渐力不从心,手臂发麻,招式散乱。 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夏侯惇心中一凛,虚晃一枪,拨马便要退回本阵。 “想走?” 吕布朗笑一声,反手取下腰间弓箭,搭箭拉弦,大喝一声,“逆贼看箭!” 夏侯惇闻声下意识回头,只见寒光一闪,羽箭已到眼前。 他慌忙扭头躲避,却还是慢了半分,箭矢正中左眼,剧痛袭来,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将军!” 曹军亲卫大惊,蜂拥而上,拼死护住夏侯惇, 一边抵挡吕布的冲锋,一边抬着昏迷的主将往本阵退。 吕布也不深追,挥军掩杀一阵,斩了数百曹军,便收兵回城。 败报传回大营,曹操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他快步赶到夏侯惇的营帐, 见榻上的夏侯惇左眼裹着白布,鲜血浸透了纱布, 人还昏迷未醒,眉头紧紧皱着。 “军医呢?” 曹操沉声问道。 军医连忙上前躬身:“回丞相,箭矢已拔出,只是左眼怕是保不住了。眼下将军失血过多,还在昏迷,性命暂无大碍。” 曹操松了口气,又沉下脸叮嘱:“务必全力医治,保住他的性命。所需药材只管从府库调,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诺!” 曹操走到榻边,看着夏侯惇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本想试探吕布深浅,没想到折了夏侯惇一只眼睛。 京县有吕布、太史慈镇守,果然不是易与之地。 第336章 贾诩用计 夏侯惇败回营中、左眼重创的消息传开,曹军上下皆惊。 曹操当即下令,全军深沟高垒,紧闭营门,无令不得出战。 此后几日,吕布、郭淮轮番领兵到营前搦战, 骂声不绝于耳,曹军大营却始终寂然无声, 任凭叫阵,只以弓箭射住阵脚,半分出战的意思都没有。 营中诸将心思却各不相同。 曹仁、曹洪等曹氏、夏侯氏将领,亲眼见夏侯惇败得惨烈, 深知吕布之勇当世罕见,非但没有请战之意, 反倒觉得坚守不出才是稳妥之策,无人去曹操面前请命。 倒是许褚、乐进、李典等外姓将领,接连几日聚在一处议论, 纷纷向曹操上书请战,言辞慷慨,个个都要出营与吕布一决高下。 可真论起心思,他们又何尝不怕吕布。 夏侯惇已是曹军中数得着的猛将, 三十合不到便被射瞎一眼,险些丢了性命, 他们自问武艺未必强过夏侯惇,怎会平白去送命。 只是身在曹营,外姓将领的处境本就尴尬。 苏弘治下推行新政,军政分离,太史慈、关羽、徐晃之流皆可独当一面,领兵镇守一方; 可曹操军中,大军出征向来是曹操亲领, 分兵镇守也只信曹氏、夏侯氏的宗亲。 像他们这些外姓将领,纵然有勇有谋, 也多半是给宗亲当副手,从未真正执掌过重兵。 如今夏侯惇受伤,正是表忠心的关口。 若他们也跟着避战,躲在宗亲身后, 日后更难得到曹操信任,升迁重用更是无从谈起。 故而明知凶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请战, 求的不是战功,是曹操眼里的一份态度。 曹操接了几份请战书,心里透亮, 既没应允,也没斥责,只压了下来。 待议论稍歇,他单独召郭嘉入帐议事。 “奉孝,你也看到了。” 曹操指着舆图上京县的位置,沉声道, “吕布勇冠三军,太史慈又善治军,小小一座京县城池,却并不好打。真要强攻,只怕折损惨重,得不偿失。” 郭嘉颔首道:“丞相所言极是。京县虽小,有吕布、太史慈联手镇守,强攻必然伤筋动骨。 苏弘派这二人守东线,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愿硬拼。此战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智取?” 曹操挑眉,“奉孝有何妙计?” “丞相此番出兵,本意也不是只为一座京县。” 郭嘉羽扇轻点舆图, “我们的目标,是拿下河南尹大部,占据洛阳,虎视司隶。 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必太过在意。” 曹操点头:“话虽如此,可吕布龟缩不出,太史慈又调度有方,如何能拿下河南尹?” “不急。” 郭嘉从容道,“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京县、荥阳两地的布防、粮草、兵力部署,摸清楚贾诩的调度,再寻破绽下手。 骠骑将军不是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么? 等摸透了东线的虚实,再定破敌之策不迟。” 曹操抚掌笑道:“好!就依奉孝所言。传令下去,斥候四出,详查京县、荥阳周边各处防务,事无巨细,尽数回报。营寨依旧坚守,任凭吕布叫阵,不许出战。” 号令传下,曹军大营更显沉寂, 无数斥候却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沿着京县、荥阳一线,细细探查起来。 荥阳城内,府衙公房烛火通明。 贾诩坐在案后,指尖划过河南尹舆图,正核对各处粮草调度。 门外传来轻叩声,苏振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他如今是影卫司副使, 凭着多年功劳和苏氏宗族的身份,已是李儒之下的第二人。 此番李儒随苏弘北上对阵袁绍,关东战场的影卫事务,便全由他坐镇配合贾诩。 “先生,” 苏振压低声音,“咱们的人盯上了几股曹军密探,这几日一直在城外转悠,探查我军布防。是直接拿下,还是装作不知?” 贾诩抬眼,神色平静:“不必动他们。曹操派来的人,无非是想摸清楚荥阳的虚实。” “就任由他们探听?” 苏振皱眉,“若是让他们摸清了城防部署,怕是不妥。” “真的部署,自然不能让他们探去。” 贾诩指尖轻轻点了点舆图上 “荥阳” 二字,淡淡道,“假的,倒是可以透给他们。” 苏振眼睛一亮,立刻会意:“先生的意思是,放假消息出去,误导曹军?” “正是。” 贾诩缓缓道,“你安排下去,想办法让他们无意间得知,荥阳城内只有数千守兵,兵力空虚,我军主力尽数集中在京县。做得自然些,别露了痕迹。” “属下明白。” 苏振抱拳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府衙,苏振立刻召来两名精干影卫,细细叮嘱:“你们两个扮成粮队什长,去城南门那家酒肆喝酒。 席间装作抱怨军务,无意间说漏嘴,就说荥阳城里满打满算就几千人,主力都调去京县帮吕将军了,这边城防空得很。 说的时候要压低声音,装成怕被上官听见的样子,别故意嚷嚷。 里面有几个生面孔就是曹军探子,你们不用管,只管演好自己的戏。” 两名影卫齐齐点头:“副使放心,保准让他们听得明明白白,还起不了疑心。” 当日午后,城南酒肆里,两个穿着苏弘军士卒服饰的汉子凑在一桌, 点了两碟小菜一壶酒,边喝边低声抱怨。 “这鬼差事,粮草催得紧,城里就那么点兵,连个轮换的人都没有。”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主力都在京县那边,荥阳本来就是撑场面的。真要是曹军打过来,能不能守住还两说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到邻桌。 邻桌两个穿商人服饰的男子,看似低头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悄悄对视一眼,把这话尽数记下。 待那两个士卒走后,他们也匆匆结账,直奔城外曹军大营方向而去。 消息传出的当晚,苏振便收到回报,说曹军探子果然上当,已经连夜离城了。 苏振闻言一笑,当即回府衙复命。 第337章 将计就计 公房内,贾诩听完禀报,微微颔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 苏振退下后,他独自立在舆图前, 指尖顺着京县到荥阳的路线缓缓划过,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假消息已经放出,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来人。” 贾诩开口唤道。 传令兵立刻入内躬身听令。 旁边的牵招也上前一步,静候吩咐。 “传令太史慈,率本部五千人马,今夜悄悄撤出京县,前往两地之间的虢亭设伏,隐匿行踪,无令不许暴露。” “再传令郭淮,领三千本部兵马,同样趁夜离城,去京县东南梅山脚下埋伏。若有曹军败退经过,立刻切断后路,不得放一人逃脱。” 两道军令清晰传出,牵招却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 “先生,如此一来,京县城中就只剩五千兵马了。吕将军虽勇,可曹军若全力攻城,恐怕难以支撑。” 贾诩摇了摇头,指着舆图道:“曹操不会猛攻京县。他探得荥阳空虚,必定会分兵奇袭荥阳。 只要拿下荥阳,就能切断京县与洛阳的联系,把吕布困成孤城。 到时候不用强攻,断了粮草,京县自会不战而降。这才是曹操的盘算。” 牵招俯身看向舆图,顺着贾诩的手指一瞧,顿时恍然大悟。 荥阳卡在京县与洛阳之间,若真被曹军夺了,京县便成了孤岛,纵有吕布也无用。 他之前只盯着一城得失,反倒没看透这层关节。 “先生高见,是属下短视了。” 牵招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佩服。 贾诩摆了摆手:“去吧,传令下去。切记,各部行动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传令兵快步领命而去。 夜色渐浓,苏弘军中的兵马悄无声息地调动起来, 一张大网,正悄然对着曹军张开。 曹军大营帅帐内,烛火昏沉, 曹操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冷酒,眉头紧锁。 大军抵达京县已有十数日,首战便折了夏侯惇一只眼睛, 此后只能深沟高垒,龟缩不出,寸功未建。 他听闻河北袁绍与苏弘连番大战,虽说败多胜少,好歹打得热闹, 反观自己这边被吕布堵在营前骂阵都不敢应战,传出去实在脸上无光。 正闷饮间,帐外亲兵来报,说郭嘉求见。 曹操眼睛一亮,当即放下酒樽,朗声道:“快请!” 郭嘉步入帐中,衣袂带风,神色从容。 曹操笑着起身相迎,拉着他坐到案前,亲自斟了杯酒递过去: “奉孝此来,定是有了破敌妙计。来,先满饮此杯,权当我为你庆功!” 郭嘉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带着笑意。 曹操见他这般模样,心里顿时安定大半。 郭嘉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放空话, 敢喝这杯庆功酒,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奉孝,可是有了破京县的法子?” 曹操迫不及待问道。 郭嘉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向案上舆图,落在荥阳的位置: “京县城防严密,又有吕布、太史慈镇守,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 主公请看,我们何必死盯着一座京县?” 曹操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吟道:“奉孝的意思是…… 打荥阳?” “正是。” 郭嘉颔首,“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先取荥阳再入洛阳,便是因为荥阳是司隶门户。 如今拿下荥阳,往南可断京县粮道,往西可直逼洛阳。 到时候京县孤悬在外,就算吕布再勇,没了粮草后援,也只能开城投降。” 曹操抚着胡须,盯着舆图看了片刻, 却没有立刻应下,反倒抬眼看向郭嘉, 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奉孝,你是不是太小看贾诩了?贾文和从金城便跟着苏弘,苏弘治下的军政农商,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如今更是中枢台首屈一指的谋臣。 他怎会犯下荥阳空虚这种低级错误,平白给我们可乘之机?” 郭嘉闻言,仰头笑了起来,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对着曹操举了举: “主公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明见万里。嘉也知道,这消息多半是贾诩故意放出来的,想引我们去攻荥阳,好设伏吃掉我们的兵马。” “哦?” 曹操挑眉,来了兴致,“既然知道是计,那你还说打荥阳?” “正是因为是计,才要打。” 郭嘉放下酒杯,眼中精光闪烁, “这叫将计就计。贾诩想引我们攻荥阳,我们便顺他的意,派一支人马大张旗鼓去打荥阳,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 他见我们中计,必然会调京县的兵马回救荥阳,想围歼我们的攻城部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京县的兵马一动,我们便集中主力猛攻京县。 京县兵力空虚,吕布再勇也守不住四面城墙。 贾诩见京县危急,只能又带着兵马往回赶。 他本就兵少,来回奔波之下,士卒必然疲惫不堪。 到那时,我们早已安排好的后手,便能顺势拿下真正的荥阳。” 曹操听得眼神发亮,追问道:“什么后手?” “陈留防线的于禁。” 郭嘉道,“命于禁率八千兵马,暗中从陈留出发,晚两日抵达荥阳城外埋伏。 等贾诩带着兵马从荥阳回救京县,城内空虚之时, 于禁突然杀出,便能一举拿下荥阳。 就算贾诩识破了前面的佯攻,不肯调京县兵马, 我们攻城的人马也可以假戏真做,拖住荥阳守军, 等于禁到了两面夹击,照样能破城。” 曹操顺着郭嘉的思路在脑中过了一遍, 佯攻诱敌、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环环相扣, 就算贾诩多谋,也未必能防住这么多层算计。 他当即抚掌大笑,一扫多日的郁闷:“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奉孝果然奇谋百出!” 他当即传令,召夏侯渊入帐。 “妙才,命你率一万精兵,即刻拔营,大张旗鼓往荥阳而去,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 曹操沉声道,“若贾诩调京县兵马回救,你便立刻退兵,不许恋战;若他按兵不动,你便真打,拖住城内守军,至少撑三日。” 第338章 三人围攻吕布 “末将遵命!” 夏侯渊抱拳领命。 曹操又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快马送往陈留, 命于禁率八千步骑,两日后秘密开赴荥阳城外埋伏,伺机而动。 吩咐完兵马调动,曹操看向郭嘉:“奉孝,京县这边,该如何配合?” “主公放心。” 郭嘉摇着羽扇,从容道,“等夏侯将军抵达荥阳,我们便全军出动,猛攻京县外围营寨,做出要趁虚攻城的架势。贾诩首尾难顾,疲于奔命,便是我们的机会。” 曹操点头大笑,只觉得连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有郭嘉谋划,这河南尹的战局,终于要打开局面了。 京县军营,夜色如墨。 太史慈、郭淮接了贾诩将令,半点不耽搁,各自点齐本部人马。 全军熄灭火把,马衔枚,人噤声,趁着月色悄悄从南门撤出,分头往虢亭、梅山而去。 城头之上,二人的将旗依旧高高悬挂,迎着夜风猎猎作响,远远望去与平日并无二致。 城中防务尽数交予吕布,贾诩特意叮嘱,务必要装得兵精粮足,绝不能露出半分空虚之态。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曹操便带着郭嘉出了大营,立马在高坡之上远眺京县城头。 只见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秩序井然,丝毫不见兵马调动的痕迹。 “奉孝,你看。” 曹操抚着胡须,“城头动静如常,贾诩似乎没调兵回荥阳。” 郭嘉微微颔首:“夏侯将军凌晨才拔营,消息传过去还要些时辰,贾诩未必反应得过来。” 曹操眼睛一亮:“既是如此,我们今日便动一动京县,给他施施压,正好帮妙才拖住京县兵马,让他安心打荥阳。” “正该如此。” 郭嘉道,“只是我军分了一万给夏侯将军,剩下的兵力不足以强攻京县。不如围而不攻,堵住四门防着城中突围救荥阳,再派人搦战探探虚实。” 曹操笑道:“甚好。正好乐进、李典、许褚他们连日请战,今日便给他们个机会。” 二人回营当即升帐点将,命乐进、李典、许褚三将领一万兵马, 出城围住京县,围而不攻,只管搦战叫阵探城中虚实。 三将出列,个个面露喜色。 他们连日请战本就是为了在丞相面前表现, 如今终于得了机会,自然摩拳擦掌。 三人齐声领命,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出了大营,将京县城门团团围住。 城中吕布早得了贾诩吩咐,知道曹军必然来试探。 听闻三将来搦战,他当即点三千士卒,留两千人守城, 亲自提戟上马,城门大开,列阵而出。 立马阵前,吕布扫过对面三将,朗声大笑,声音直冲云霄: “我当是谁,原来是些阿猫阿狗!夏侯惇那独眼龙呢?是不是躲在营里不敢出来了? 你们曹营没人了吗,骂了这么多天才派你们几个出来,是家里死了人耽搁了?” 话里话外全是嘲讽,专挑痛处戳。 乐进本就性子烈,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拍马舞刀就冲了出去: “吕布匹夫!休要猖狂,今日便取你首级!” 吕布也不慌,催马迎上,方天画戟轻描淡写架住大刀,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乐进手臂发麻。 二人你来我往,才斗了十余合,乐进便渐渐气力不继,刀法散乱, 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李典在阵上见势不妙,连忙提枪纵马而出,大喝一声:“乐进兄,我来助你!” 两员大将一前一后夹击吕布。 吕布却丝毫不乱,画戟舞得密不透风,左挡右突游刃有余,抽空还能嘲讽两句: “两个打一个,曹营的人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说我是反贼,我看你们才是胜之不武!” 乐进、李典被说得面红耳赤,偏偏又奈何不了他, 只能咬着牙苦撑,招式越来越急,破绽也越来越多。 阵前曹操与郭嘉立马观阵,看得眉头紧锁。 他们知道吕布勇,却没料到勇到这般地步。 乐进、李典都是军中数得着的良将, 联手竟还被吕布压着打,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眼看二人就要落败,许褚大吼一声,提刀纵马冲了出去:“吕布休狂!许褚来会你!” 虎痴许褚力大无穷,一口大刀势大力沉, 他加入战团之后,三人才堪堪稳住阵脚,压力大减。 吕布也收起了嬉笑之色,手腕一沉,画戟招式陡然变快,招招狠辣,再不留手。 四人四马搅作一团,刀枪戟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 直斗了五十余合,依旧难分胜负,两边阵上士卒都看得屏息凝神。 曹操越看越心惊,扭头对郭嘉叹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传言诚不欺我。若不是奉孝定下妙计,就这么硬打京县,不知要折损多少人马,何年何月才能打下来。” 郭嘉也皱着眉微微点头:“吕布之勇,世所罕见。好在我们本就不是要硬攻京县,只要拖住他,等荥阳那边得手,京县自然不战自溃。” 说罢二人鸣金收兵,然后拨马回营。 眼前这场景,反倒更让他们笃定, 唯有依计行事,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河南尹。 夏侯渊领一万精兵出营后,当即下令全速推进。 他素来以奔袭见长,麾下也都是精选的锐卒, 一声令下,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向北疾行。 步卒紧跟骑兵步伐,队列严整不散,比起袁绍军拖沓松散的行军模样,曹军精锐显然高出一筹。 可连续疾行半日,不少士卒依旧气喘吁吁,脚步渐渐发沉。 曹操的士卒虽然比袁绍麾下的士卒强上一筹,但若是换了苏弘麾下的百战精兵, 这般路程只怕还能留有余力保持锋锐,曹军士卒终究差了苏弘麾下士卒几筹。 “将军,弟兄们赶了半日路,要不要歇一炷香?” 副将上前低声请示。 夏侯渊勒马回望,见队伍虽有疲态却阵型不乱,微微摇头:“不行。兵贵神速,早到荥阳一刻,便多一分胜算。贾诩多谋,晚了恐生变数。” 副将闻言不再多言,转身传令继续行军。 行至一处山坳,前方山道上忽然出现两个猎户, 第339章 开门迎客 这两个猎户,背着弓箭与猎物,正往山下走。 二人远远望见大队人马,顿时面露惊疑,停下脚步探头探脑查看。 “将军,有猎户撞见我们了。” 副将眉头一紧,“若是走漏了行踪……” 夏侯渊眼神一冷,抬手摘下马背的硬弓,搭箭拉弦,动作干脆利落: “军机大事,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话音未落,两支羽箭破空而出,力道刚猛。 那两个猎户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处理掉尸体,别留痕迹。” 夏侯渊收弓回鞘,语气平淡得像踩死两只蝼蚁。 麾下士卒早已习以为常,曹军军纪森严, 泄露军机者死,这是铁律,从不讲半分情面。 待到入夜,大军悄无声息摸到荥阳城外十里的密林。 夏侯渊下令偃旗息鼓,就地歇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违令者斩。 万人大军隐在夜色里,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嚼子,不闻半声嘶鸣。 “都养足精神。” 夏侯渊望着远处荥阳城头的零星灯火,低声传令, “明日一早,全力攻城!拿下荥阳,首功一件!” 士卒们纷纷倚着树干、抱着兵器闭目休整, 虽满身疲惫,却无人抱怨。 夜色渐深,密林里寂然无声,只等天明的冲锋号令。 荥阳城内,影卫司公房烛火长明。 两名影卫躬身立在案前,低声禀报城外官道水铺据点传回的消息: 城南十五里有两名猎户进山未归,村中百姓夜里结伴入山找寻,至今没有下落。 苏振握着笔,将异动逐条记录在册, 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二人躬身退下。 他合上本子,起身直奔贾诩的公房而去。 公房内,贾诩刚批完各地的粮草调令,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 关东战场诸事皆系于他一身,大兵团调度千头万绪, 纵使他心智坚韧,连日操劳下来也难免疲惫。 见苏振进来,他抬了抬眼:“城外可有什么异动?” 苏振翻开记事簿,将各处巡防、市井的零散动静一一禀明。 贾诩听着,缓缓靠回椅背上,闭着眼打断他:“这些都不重要。只说荥阳南边的动静。” 苏振一愣,随即翻到城南那页,逐条念了起来。 沿途村落安稳,哨卡无异状, 直到念到两名猎户失踪时,贾诩忽然轻 “咦” 了一声,睁开眼。 “城南都是浅山丘陵,最多打些野鸡野兔,从来没有猛兽,猎户何至于彻夜不归?” 贾诩指尖轻叩着案沿, “什么猎物,值得在山里过夜?” 苏振迟疑道:“或许是走得远了赶不及回城,或是不慎摔伤了?” 贾诩摇头:“还有一种可能,是撞见了不该见的人,被灭了口。” 苏振猛地抬头,神色一凛:“先生是说,曹军已经摸到城外了?” 贾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怎么反倒来问我?” 苏振脸上一热,当即躬身抱拳:“属下失言。我这就加派人手,往城南细查,定探明虚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苏振走后,贾诩唤来牵招。 “太史慈所部如何了?” 贾诩开门见山。 “回先生,子义将军已在虢亭驻扎妥当,经过一日一夜休整,士卒尽数恢复战力,随时可以出战。” 牵招沉声答道。 贾诩微微颔首,抬眼看向他:“你即刻点齐本部三千兵马,连夜出城,往陇城一带埋伏。 没有我的军令,哪怕荥阳城破,也不许暴露行踪。” 牵招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先生,城中本就只有八千守军,我再带走三千,就只剩不到五千人守城。 若曹军真的全力来攻,荥阳危矣,先生身在此处,太过凶险。” “你只管依令行事。” 贾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了该你出手的时候,我自会传令。” 牵招张了张嘴,见贾诩神色坚决, 知道再多问也无用,当即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当夜,牵招便带着三千人马悄无声息出了西门,隐入夜色之中。 虢亭大营,太史慈正对着舆图核对布防,亲兵领着传令兵匆匆进来。 贾诩的手令简短明确:明日若曹军攻城,无需等候将令,直接率部出击,夹击攻城敌军。 太史慈看完将令,随手递给身旁副将,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检查军械、马匹,明日一早,准备出战!” “诺!” 帐外号角低鸣,各营士卒闻令而动,擦拭刀枪,检查箭矢,喂饱战马。 营中虽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不闻半分喧哗。 太史慈提着自己的长枪,走到营外,望着荥阳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久守京县,终于等到了出击的机会。 荥阳城内,贾诩立在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京县、荥阳、虢亭、梅山几个标记。 曹操派夏侯渊奔袭荥阳,打的是声东击西的主意,却不知自己早布下了层层埋伏。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曹孟德,郭奉孝,这盘棋,且看最后是谁落子收官。 后半夜,贾诩刚和衣睡下没多久, 便听见房门外亲卫压低声音与人交谈。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迷迷糊糊闪过个念头, 主公常年征战,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正想着,亲卫轻轻推开房门,躬身低声道: “监军,影卫司苏副使在外求见,说发现了敌军踪迹。” 贾诩坐起身,拉开床帘,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睡意:“让他去公房候着。” 侍女闻声进来,伺候他披上铠甲。 这身甲胄是苏弘亲自设计督造的, 融合了新式形制,比传统铠甲轻便近三成, 防护力却只强不弱,军中监军与主要将领人手一件。 贾诩穿戴妥当,快步走向公房。 公房内,苏振捧着文书,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先生,影卫探明,曹军在城南十五里外的山谷扎营,约莫万人。看情形,天亮便会来攻城。” 贾诩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非但不慌,反倒笑了笑:“来了就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 第340章 攻城喽! 贾诩随即传令:“命成公英率守军即刻登城布防;城中辅卒运送守城器械、粮草箭矢上城; 治安军全城宵禁,街口设卡盘查;影卫司收网,抓捕城内所有曹军密谍,一个都不许漏。” 几道军令清晰传出,各部立刻行动起来。 城头之上,成公英顶盔掼甲,沿着城墙快步巡查。 他指着各处垛口,沉声吩咐:“每百步设一张床弩,滚石擂木码放在垛口旁,弓箭手分三班轮换。曹军远道而来,首攻必然最猛,都给我打起精神!” 有士卒低声问:“成公校尉,要是敌军来了上万人,咱们城里守军不多,能守住吗?” 成公英停下脚步,扫过众人:“贾监军早有定计,城外还有伏兵等着他们。咱们只要守住城头,等伏兵一动,曹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诸位跟着骠骑将军这么久,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士卒们闻言纷纷点头,脸上的忐忑散去不少,手上动作也更快了。 盾牌、长矛、箭矢依次就位,城头防线严整有序,只等曹军来攻。 城下街巷中,辅卒们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往城头运送粮草、箭矢和守城物料。 这些辅卒多是荥阳本地百姓,都是受了新政恩惠,日子过得比曹操在时好了数倍。 一个年长的辅卒擦了把汗,对身旁的年轻人道:“以前曹军在的时候,征粮征夫没完没了,饭都吃不饱。 现在骠骑将军来了,分田分房,田税减了,耕牛都能借,咱们日子刚好过点,曹军就来捣乱。绝不能让他们破城!” 年轻人喘着气点头:“叔你放心,我多跑两趟。守住荥阳,就是守住咱们自己的家。” 没人催促,没人打骂,人人都铆足了劲,汗水浸透了衣衫也不肯歇。 一车车箭矢、一筐筐滚石源源不断送上城头,物料堆得满满当当。 城内各条主街,治安军已经设下路卡,竹制拒马横在街口,士卒持矛而立。 带队的队正高声传令:“奉监军令,全城宵禁!百姓各回各家,不许随意走动!所有行人一律盘查,没有路引者,先抓起来再说!” 街巷间的百姓听闻曹军要来攻城,非但不乱,反倒纷纷回家关门闭户,不给守军添乱。 偶有赶路的商人被拦下盘问,也都老老实实拿出路引,配合查验。 整座城池秩序井然,半点没有兵临城下的慌乱。 与此同时,影卫司的人也动了。 苏振亲自带队,分成数队扑向城中各处据点。 那几个伪装成粮商、货郎的曹军密探,影卫司早就盯了许久, 之前不动,是留着他们传递假消息,如今大战将起,正好收网。 一处客栈内,两个密探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趁乱出城,房门便被踹开。 影卫持刀冲入,二人刚想反抗,便被按倒在地,从床板下搜出了密信与暗号令牌。 另一处宅院,密探察觉不对想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 便被守在外面的影卫一箭射落,当场毙命。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潜伏的七八个曹军密探,或擒或杀,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振看着押上来的俘虏,冷冷吩咐:“看好了,等战事结束再细细审问。” 天色微亮时,各部回报陆续送到贾诩手中。 “成公校尉禀报,城头防务布置完毕,士卒士气高昂。” “辅卒工作完毕,守城器械、粮草箭矢全部就位,足够支撑半月。” “治安军所部禀报,全城宵禁完毕,市井安稳,无作乱迹象。” “影卫司禀报,城内密谍尽数肃清,无一漏网。” 贾诩站在门口,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衣甲在晨风中微动。 他指尖轻轻敲着手臂,眼底一片沉静。 万事俱备,只等曹军前来攻城。 凌晨时分,天色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夏侯渊跨坐在马上,勒着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隐隐约约的荥阳城轮廓。 他身后是一万两千余曹军士卒,一个个屏息凝神,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将军,驱赶的百姓已经到位了。”副将凑过来低声说道。 夏侯渊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那些百姓是被曹军从沿途村落里搜罗来的, 老弱妇孺都有,哭哭啼啼地被夹在队伍最前面。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第一波填城墙的。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上的箭矢、滚石、热油, 等守军的物资耗得差不多了,自己麾下的精锐再冲上去。 “攻城。”夏侯渊拔出佩刀,刀锋指向荥阳城头,声音冷得像冰。 战鼓骤然擂响,沉闷的鼓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被驱赶的百姓在曹军刀枪的逼迫下,哭喊着朝荥阳城下涌去。 荥阳城头,守军士卒们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成公英站在城楼之上,眯着眼看着城下那些踉踉跄跄冲过来的百姓,牙关咬得咯咯响。 副将快步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校尉,那些都是百姓啊!要不要去禀报监军?” 成公英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几乎是把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报什么报!曹贼拿百姓当盾牌,我们难道就不守城了? 告诉所有弟兄,这些百姓都是被曹军害死的! 我们多杀一个曹军,就是给他们多报一份仇!” 副将被他吼得一怔,旋即重重点头,转身跑向各处垛口传令。 城下的百姓已经涌到了护城河边,曹军的箭阵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在城头。 成公英猛地抽出佩刀,朝着城下怒吼:“放箭!滚石!热油!都给老子往下砸!” 城头顿时化作一片修罗场。 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百姓成片成片地倒下,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紧接着,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泼下,浇在人群中,腾起一股焦臭的白烟。 有人浑身着火,扑进护城河里,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油花和翻滚的人影。 成公英站在垛口后面,一刀劈翻了一个攀上城头的曹军士卒,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第341章 退兵啦! 成公英顾不上擦脸,抬脚把那具尸体踹下城去,嘶声吼道: “守住!都给老子守住!谁也不准退半步!” 城下,夏侯渊冷冷看着城头的守军毫不留情地射杀百姓,嘴角反而微微勾了一下。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用百姓的命去换守军的箭矢和滚石, 等城头物资耗尽,他的精兵就能一鼓作气冲上去。 而且还能败坏苏弘爱护百姓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队,压上去!”夏侯渊挥刀下令。 又一波曹军嗷嗷叫着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垛。 成公英提着刀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告急就冲向哪里。 一个曹军校尉刚爬上垛口,被他迎面一刀劈在肩头,惨叫着坠了下去。 但曹军实在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城头的守军只有不到五千人,而攻城的曹军足足有一万两千余。 “将军,西段垛口快顶不住了!”一个士卒满脸是血地跑来禀报。 成公英一刀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喘着粗气吼道:“顶不住也得顶!想想你们在凉州跟着我守城的时候,叛军比这多三倍,老子都守下来了! 今天这点曹贼算什么?曹贼连凉州的叛军都不如!” 他一把扯过一个喘气的士卒,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凉州那会儿,咱们只有几百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叛军,守了七天七夜! 今天是五千人对一万二,怕什么?曹贼的命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照样喷血!” 士卒被他吼得热血上涌,红着眼转身又扑向了垛口。 成公英的话像一剂猛药,把城头守军快要崩溃的士气硬生生拽了回来。 士卒们嘶吼着往下砸石头、泼热油、射箭,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阻挡曹军的攻势。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荥阳城头已经尸横遍地,守军的伤亡超过了三成。 而城下的曹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云梯被烧毁了几十架,城根下堆满了尸体。 夏侯渊骑在马上,眯着眼看着城头那个来回冲杀的身影,冷冷说道: “成公英,凉州出来的硬骨头,果然有两下子。不过……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的没错。 成公英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箭矢也快用尽了。 又一个曹军士卒从云梯上翻上来,成公英一刀劈过去, 刀锋卡在了对方肋骨里,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累得手臂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夏侯渊猛地回头,只见荥阳城东方向烟尘滚滚, 一支兵马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战场冲来。 那面大旗上清清楚楚绣着“太史”两个字。 太史慈来了。 这支生力军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曹军攻城的侧翼。 太史慈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连挑数名曹军骑兵, 径直朝着中军的夏侯渊冲来。 夏侯渊瞳孔一缩,提刀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枪相交,“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夏侯渊拨马回身,二话不说又是一刀劈下, 太史慈横枪架住,反手一枪刺向夏侯渊的咽喉。 夏侯渊侧身闪过,刀锋贴着枪杆削向太史慈的手指。 太史慈撒手松枪,随即换手抓住枪尾,一记横扫直取夏侯渊腰腹。 两人在乱军中辗转腾挪,刀来枪往,打了十几个回合,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夏侯渊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太史慈的枪法则灵活多变,攻守之间滴水不漏。 又是“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兵器再次撞在一起,各自拨马退开几步。 夏侯渊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面的太史慈,心里暗暗吃惊:这厮好生了得! 太史慈也眯着眼看着夏侯渊,握枪的手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双方的传令兵几乎同时冲到各自主将身边:“将军,后方告急!”“将军,荥阳城头守军反攻了!” 夏侯渊咬咬牙,看了一眼荥阳城头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守军, 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难缠的太史慈,知道今天这荥阳城是拿不下来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身后吼道:“鸣金!撤退!” 铜锣声“铛铛铛”地响了起来,曹军如潮水般退去。 太史慈也没有追击,他同样下令鸣金收兵,带着兵马退入荥阳城中。 夏侯渊收兵之后,命人清点伤亡,得知折损了上千精锐,脸色铁青。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把几个心腹校尉叫到跟前。 “传令下去,今晚扎营之后,多点火把,把空营给我填满。” 校尉们面面相觑,有人问道:“将军,咱们要撤?”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太史慈来了荥阳,京县那边必然空虚。咱们吸引京县敌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没拿下荥阳,但也不算白来。今夜布下疑兵,明日一早撤军。” 入夜之后,荥阳城头的守军远远望去, 只见曹军大营里灯火通明,火把密密麻麻, 巡逻的士卒影影绰绰,看不出丝毫要撤军的迹象。 贾诩站在城头,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对身边的苏振说道:“夏侯渊要跑了。” 苏振一愣:“监军何出此言?” 贾诩指了指那些火把:“火把太密了,密得不像是在守夜,倒像是在……充数。” 而此时的夏侯渊,已经带着剩余的兵马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大营。 他留下了一座空营和满营的火把,还有上千具曹军士卒的尸体。 这些尸体是来不及带走的,但夏侯渊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行军途中,夏侯渊骑在马上,一边策马疾行,一边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回大营。沿途不许点火,不许喧哗,谁要是暴露了行踪,军法从事。” 副将低声应道:“诺。” 夏侯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虽然没能拿下荥阳,但自己吸引太史慈前来支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京县那边,曹操的主力应该已经腾出了手。 至于那些死在荥阳城下的上千弟兄……战场上,死人是常有的事。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到脑后,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加速。 身后的曹军士卒无声地跟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夜色中快速穿行。 第342章 遭遇伏兵 夏侯渊带着撤下来的兵马一路急行军, 赶到京县东边梅山脚下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山谷里,把士卒们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这支队伍从凌晨攻城到天亮,又赶了大半夜的路, 浑身是血的人比比皆是,有的人连刀都握不住了,走路直打晃。 夏侯渊勒住马,左右看了看地形, 梅山山谷两侧虽然有些林木,但看着安静得很,不像有伏兵的样子。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对身后的副将说道: “传令下去,就地休息。让弟兄们吃点干粮喝口水,两个时辰之内不准卸甲,斥候放出去三里地,有情况立刻回报。” 副将得令,沙哑着嗓子朝队伍吼了几句。 士卒们一听能休息了,有的人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有的人靠着石头大口喘气, 还有几个伤兵被同伴搀扶着躺下来,咬着牙撕下衣襟包扎伤口。 一个年轻的士卒瘫在地上,仰头灌了一口水,结果呛得连连咳嗽。 旁边的老兵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慢点喝,水没了可没地方找去。” “大哥,”年轻士卒抹了把嘴,眼睛红红的,“咱们死了那么多人,荥阳还是没打下来……” 老兵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死人的事轮不到咱们多想。将军让歇就歇,让走就走,保住命比啥都强。” 年轻士卒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水囊。 不远处几个校尉围坐在一起,神色也都不太好。 其中一个低声道:“太史慈那厮来得太是时候了,就差那么一口气……” 另一个校尉摇头叹气:“将军心里比咱们更窝火,别说了。” 夏侯渊没有坐下来休息, 他站在路边,叫来几个心腹斥候, 吩咐他们立刻赶往曹军大营去见曹操和郭嘉。 一个斥候跪在地上,夏侯渊居高临下地说道:“告诉主公,太史慈已经被我引到了荥阳,京县空虚,可以动手了。快去!” 几个斥候翻身上马,朝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夏侯渊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解下佩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眉头却始终拧着。 五千多曹军士卒散在梅山脚下的空地上,有的靠着同伴打盹,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山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山谷深处忽然炸响一声炮。 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夏侯渊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一样从地上跳起。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列阵”,梅山两侧的密林里就涌出了黑压压的人马。 一面“郭”字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郭淮骑在马上,从山谷中一跃而出,长枪前指,嘶声吼道:“夏侯渊!你跑不掉了!杀!” 苏弘军的士卒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直响。 夏侯渊麾下的士卒有的刚站起来,有的还在喝水,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惨叫一声被流矢射中,有人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冲到面前的敌军砍翻在地。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结阵!”夏侯渊翻身上马,提刀大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躁。 但士卒们太累了。 一夜行军加上凌晨攻城的损耗,体力早就见底了。 他们勉强聚拢起来迎敌,脚步都是虚浮的。 郭淮的兵马却精神饱满,从高处俯冲而下, 士气如虹,一交手就把曹军的前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曹军百人将拼死顶住冲过来的敌军,回头朝夏侯渊喊道: “将军,顶不住了!弟兄们跑不动了!” 夏侯渊一刀劈翻一个冲到他马前的敌军士卒, 血溅了他半张脸,他咬紧牙关往四周扫了一眼。 自己麾下的队伍已经被冲散了好几处, 郭淮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直扑中军而来, 那杆长枪上下翻飞,连挑了好几个曹军校尉。 “退!往大营方向退!”夏侯渊抡刀逼退几个逼近的敌兵, 调转马头,朝着还能聚拢的士卒吼道,“活着回大营!都跟我走!” 残存的曹军士卒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山下跑, 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郭淮带兵追杀了一阵,在山道口勒住了马, 看着夏侯渊带着两三千残兵逃远,没有继续追击。 “收兵!”郭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枪尖上还滴着血,“回京县!” 他的副将凑过来问道:“将军,不追了?” 郭淮摇了摇头:“曹操的大军就在附近,追远了容易被包了饺子。胜了这一场就够了,回城!”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仗胜在夏侯渊疲惫不堪, 真要正面硬碰硬,自己未必讨得了便宜。 但胜了就是胜了,带着胜利回城,对城里的士气是天大的提振。 郭淮整点兵马,折损还不到百人,便一路疾行朝着京县方向赶去。 曹操大营里,夏侯渊浑身浴血地逃了回来,左臂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着进了中军大帐,单膝跪地, 把梅山脚下遭郭淮伏击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曹操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郭嘉:“奉孝,如今局势如何应对?” 郭嘉一直站在舆图前,听完夏侯渊的话,面上没什么太大波澜。 他拿扇子点了点京县的位置,开口道:“主公,妙才将军虽然折了一阵,但太史慈被调去荥阳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了。 京县城中如今没有太史慈,吕布手里能用的大将也就一个郭淮。 即便他回了城,满打满算不到万人,咱们几万大军压上去,他没道理守得住。” 曹操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定在京县两个字上:“吕布若死守呢?” 郭嘉笑了笑:“那就更好办了。他死守,于禁在荥阳那边就有机会动手。贾诩只要得知京县告急,必定调太史慈回援。 太史慈一动,荥阳就空了,于禁拿下荥阳的把握就大了。” 第343章 人心浮动 曹操眼睛微微眯起,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声音沉下来: “那就打。围三缺一,给他留条活路,看他吕布是走是留。” 郭嘉点头:“正是。他走了,京县到手。他不走,荥阳那边就有机会。怎么算都是咱们占便宜。” 曹操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帐外喝道:“传李典、乐进、许褚来见!” 三名将领很快大步走进帐中。 李典面色沉稳,乐进眼中带着战意,许褚则是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像半堵墙似的。 三人齐齐抱拳:“末将在!” 曹操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一一扫过:“李典,你带一万人马攻打东门。乐进,你带一万人马打西门。许褚,你带一万人马打南门。 北门不动,任他吕布自己选。他要出城就让他出,只要他敢露头,你们三人立刻合围。 今日之内,我要看到京县城头上插上我曹字旗。” 三人齐声应道:“诺!” 战鼓很快在营中擂响,沉闷的鼓声传遍四野。 几万曹军从营中涌出,刀枪如林,旗帜遮天。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遮得日头都黯淡了几分。 李典、乐进、许褚各领本部兵马,分三路朝着京县方向压了过去, 行军途中无人喧哗,只有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朝猎物逼近。 与此同时,郭淮带着打了胜仗的队伍赶回了京县城下。 守城的宋宪和侯成远远看见“郭”字旗号,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郭淮策马入城,朝城头的宋宪侯成抱了抱拳,没有多话,带着兵马径直入城。 进城之后,郭淮直奔吕布所在的议事厅。 吕布正站在厅中等消息,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郭将军胜了?” 郭淮抱拳行礼,把梅山脚下设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吕布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郭淮的肩膀:“打得好!夏侯渊也是成名多年的老将,这一仗栽在你手里,够他记一辈子的。” 郭淮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宪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曹军出营了!兵分三路,东、南、西三面都来了人!几万人马,铺天盖地!” 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盯着京县四周的布防看了几息,一拳砸在桌案上: “围三缺一……曹操要给老子留条活路。哼,他这是逼我走。” 郭淮上前一步:“将军,末将请命上城防守!” 吕布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刚从外面打了一场回来,士卒们都累了。先下去养精蓄锐,后头有你打的仗。现在上去也是疲兵,守不住的。” 郭淮张了张嘴,见吕布说得斩钉截铁, 只好抱拳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兵马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吕布、宋宪和侯成三人。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宋宪瞥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吕布的脸色,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试探着说: “将军……曹操围三缺一,意思很明白了。咱们城中不满万人,三面受敌,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吕布没接话,目光还钉在舆图上。 侯成胆子比宋宪大些,干咳了一声,往前一步:“将军,宋校尉说得在理。实在不行,咱们撤吧? 撤回荥阳也好,反正太史慈将军也在那边,合兵一处,总比在这儿被人围死强。” 吕布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刀子,但没有发作。 侯成见他没立刻翻脸,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将军若担心骠骑将军问罪……那咱们也可以去许昌……面见天子……” 去许昌面见天子。 这话说得委婉,可谁都知道“面见天子”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那是要投降曹操,以天子的名义保全性命。 吕布的双目骤然圆睁,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猛地向前一步,抬手指着侯成的鼻子:“这句话,我就当没听见。” 侯成被他这一吼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 吕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冷冷地继续说道:“再有下次,我会亲手砍下你的脑袋,以报骠骑将军的知遇之恩。” 侯成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再说,低头缩了回去。 宋宪赶紧打圆场,挤出一个笑脸:“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侯校尉也是一时心急,他也是怕城里的弟兄们都折在这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那咱们死守的话……怕是损失惨重啊……” 吕布松开按刀的手,目光从宋宪和侯成脸上缓缓扫过。 两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脖颈子都冒了凉气。 吕布的声音阴沉沉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是死,也要给我死在京县的城墙上。”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这城中每个将领身边,就没有影卫司的人?” 宋宪和侯成同时一僵。 吕布冷笑了一声,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两人脸上:“管好自己的手脚。不然万一有影卫司的密探盯上你们……”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可越是没说出来的话,越让人脊背生寒。 宋宪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忙拱手低头:“将军放心!卑职绝无二心!” 侯成也跟着拼命点头,声音都哑了:“卑职……卑职糊涂了,将军饶命!” 吕布盯着他们看了足足几息,才挥了挥手:“下去吧。该守城守城,该巡营巡营。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两人如蒙大赦,连退了好几步才敢转身出门。 侯成跨出厅门的瞬间腿肚子都软了,一把扶住墙才没当场瘫下去。 宋宪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疯了!那种话也敢当着将军的面说!” 第344章 人心可用 侯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嘴唇还在哆嗦:“我……我哪知道影卫司的人有没有盯着咱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再不敢多嘴半个字,匆匆朝着城头方向去了。 而此刻京县城外,三路曹军已经推进到了视野之内。 尘土遮天蔽日,战鼓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守城士卒的心口上。 吕布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远方黑压压压过来的曹军阵线, 手攥着城墙垛口的砖石,攥的自己手指生疼也不愿放手。 吕布站在南城楼上,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列阵的曹军阵线。 尘土在夕阳下翻滚,刀枪反射出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即将扑来的巨蟒。 他转身面对身后的一众将领和亲卫,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传令,斥候营挑三十名好手,分头奔赴荥阳,告诉贾诩监军,曹操大军围攻京县,形势危急,请他速派援军。 斥候出城之后各走各路,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把消息送到。” “宋宪,侯成。”吕布的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兵马,宋宪守东段城墙,侯成守西段。 南边这一面敌人最多,我自己来守。 北门不用管,曹军既然留了缺口,就是逼我走,我偏不走。” 他顿了顿,又道:“给郭淮传令,让他带着自己的兵马先去休息,养足精神。 半天之后,他带人与你们二人轮换。 南边这一面,你们不用操心,守好自己那一摊就行。” 宋宪和侯成同时抱拳:“诺!” 吕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身旁一个不起眼的亲卫。 那亲卫站在阴影里,存在感极低,像一截默不作声的木桩。 吕布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告诉你们影卫司在京县的主官,盯紧城中所有将领和世家。 一旦发现有人意图与曹操里应外合,可以先抓人,后审问。 一切责任由我来担。京县城内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从里面捅刀子。” 那亲卫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将军放心,卑职这就去传令。” 吕布盯住他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我的命令下了。要是还有人能在影卫司眼皮底下跟敌人勾结,坏了京县防守的大事, 到时候别怪我去主公那里参你们一个尸位素餐。 那时候就算苏振亲自来讲情,也救不了你们。” 亲卫的笑意收敛了些,正色道:“将军放心,若有错漏,我们自己提头来见。” 吕布点了点头。 影卫司是苏弘一手训练出来的密谍组织, 这些年确实没出过大纰漏,他信得过。 他转过身,又朝治安军的主官招了招手。 那人连忙跑上前来,吕布吩咐道:“城中即刻戒严,按照以往敌军围城的章程办。 所有街道设卡,泼皮游侠趁乱闹事的,先拿人再审问。 天黑之后谁敢在街上无故走动,格杀勿论。”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将领们各自领命散去。 斥候营那边最先动了起来。 三十匹快马从北门鱼贯而出,每匹马上坐着一个精悍的斥候, 腰间短刀,背上竹筒,竹筒里装着密封好的求援信。 出城之后三十骑立刻散开, 七八个小队朝着不同方向穿插, 马蹄踏碎了暮色里的寂静。 城外早有曹军的斥候在游弋,远远看见有人出城,立刻嗷嗷叫着围了上来。 一队十余骑的曹军斥候斜插过来,咬住了落在后面的一支小队。 苏弘军斥候回头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催马加速。 两拨人马在荒野上追逐,马蹄翻起的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一名苏弘军斥候眼看逃不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打了个转, 他顺势抽出短刀,朝着追得最近的一个曹军斥候扑了过去。 两马交错,刀光一闪,那人肋下挨了一刀, 但同时也把对方从马上拽了下来。 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尘土里翻涌着闷哼和刀锋入肉的声响。 其余苏弘军斥候没有回头。 一个同伴被拖住就是一条命换了时间, 他们只能把这份代价化成马蹄下的路。 又有一支小队被曹军斥候截住,有人跌下马背,有人被追上的刀锋砍中后背。 但更多的人在夜色里越跑越远, 分散开来的小队像被风吹散的种子, 朝着荥阳方向拼命扎过去。 折了七八个人之后,剩下的二十余骑终于撕开了曹军斥候的封锁网, 马蹄声渐远,朝着荥阳方向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城头上,宋宪和侯成已经各就各位。 宋宪带人把东段城墙的防务重新梳理了一遍, 垛口后面码满了滚石和擂木,几口大铁锅架在城楼边上, 底下已经开始生火,油腥味混着柴烟往上窜。 侯成在西段也不含糊,他让人把几架床弩重新校准了方向, 一捆捆羽箭拆开封绳摆在弩手脚边,伸手就能拿到。 辅卒们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把库房里的辎重一趟一趟往城墙上搬。 一个年轻的辅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把一筐箭矢卸在垛口后面,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旁边一个中年辅卒递了半张饼过去,小伙子接过饼咬了一口, 干得噎嗓子,灌了口水才顺下去。 “叔,你说这仗能守住不?”小伙子嚼着饼,眼神往城下瞟了一眼。 中年辅卒蹲在他旁边,也往城下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说:“守不住也得守。你没听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说? 曹操占了地方,老百姓都成了屯田客,种出来的粮食八成上交。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地也不是自己的,房子也不是自己的,跟牲口有啥区别。” 小伙子攥着饼的手紧了紧,闷声道:“可咱们跟着骠骑将军,去年分了五亩地,村里还给盖了瓦房。 我娘说这是这辈子头一回住上不漏雨的屋子, 她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那墙,说做梦都不敢想。” 中年辅卒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啊,这城守住了,地还在,房还在,日子还能往下过。 城破了,什么都没了。曹军想进来,先问问咱手里的石头答不答应。” 第345章 控制京县 小伙子狠狠咬了一口饼, 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 转身推起独轮车又往库房方向跑了。 城中那处不起眼的院落里, 影卫司主官已经收到了吕布的命令。 他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对面站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低声汇报。 “西市粮铺的东家,最近三天见了三回曹军的人。那人扮成贩粮的商贾,每次都在铺子后院的库房里待一两个时辰才走。 还有南城兵马司的一个小校,是京县本地大族提拔起来的。 前天半夜出了营,跟人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碰了面。” 主官手指敲着桌面:“有实证?” “粮铺那边搜出了一封信,暗语写的,咱们已经破译了。内容是曹军那边许诺,只要粮铺东家能联络城中几家大姓在开战后一起闹事,事后给他三千亩地和一个官身。 那个小校那边,他手下有个亲兵是咱们的人,亲眼看着他接了个布包回去。” 主官站起身,摘下墙上的佩刀系在腰间:“动手。粮铺东家先拿,那个小校也一起绑了。审清楚再往上挖,不留活口也得留口气。” 影卫司的动作极快。 粮铺东家正坐在后院里盘账, 两个扮成买粮客的密探从前后门同时进来, 没等他喊出声就把人按在了桌案上, 嘴里塞了布条,从后门拖走了。 南城兵马司那个小校更简单, 巡营路上被几个“同袍”笑着叫住, 话还没说两句,胳膊就被反拧了,刀也被人卸了。 审讯在老宅地窖里进行。 粮铺东家起初还硬撑着不说话, 影卫司的人也没费功夫跟他绕弯子, 直接把搜出来的密信拍在他面前。 那东家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全撂了。 那个小校挨了两个嘴巴之后也撑不住了, 交代说曹军的人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个校尉的官职, 还预先给了二百两黄金的定钱。 主官听完口供,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继续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这批人一个都不能漏,漏一个就是坏一条防线。” 与此同时,城中的治安军已经开始戒严。 大街小巷每隔两条街就设一处关卡, 拒马横在路中间,火把噼啪燃烧着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持枪的士卒站在拒马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天擦黑的时候,几个泼皮摸黑想往西市方向溜。 他们怀里揣着短棍,打算趁着打仗城里乱的时候砸几家铺子捞点钱。 刚钻进一条巷子,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治安军。 带队的什长一脚踹翻了走在最前面的泼皮, 后面几个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其他士卒按在了地上。 “绑了,送牢里去。”什长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对身后的士卒说,“头儿说了,今晚谁在街上晃荡都先抓,打赢了再审。要是敢反抗,当场剁了。” 几个泼皮被捆成一串押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街上很快空无一人,只有治安军巡逻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声响打破夜的沉默。 百姓们早早关了门窗躲在屋里, 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瞥一眼, 看见街上那些持枪的士卒,又赶紧把门闩紧了。 城头方向传来曹军的战鼓声,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敲在人胸口上。 吕布还站在南城楼上,一手按着刀柄,目光穿过夜色看着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 影卫司的亲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将军,城内都安排妥当了。” 吕布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曹操带着郭嘉以及李典、乐进、许褚三将,在京县城下三里处扎下大营。 营寨立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把密密麻麻插满了营墙,把四周照得通亮。 曹操站在中军帐前的土台上,眯着眼朝京县方向望了望, 城头上也是灯火点点,看不真切里面的虚实。 明日先试探一番。曹操转过身进了大帐,对郭嘉说道,看看这城里到底还剩多少人。 郭嘉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吕布虽然悍勇,但城中无太史慈,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起三面墙。明日三面齐攻,看看他们的反应,虚实就出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军的战鼓就擂响了。 李典带人压东门,乐进压西门,许褚则带着本部虎卫营直扑南门。 三万多人马从三个方向朝京县城墙涌过去,脚步踏得大地都在震颤。 许褚向来是个猛将,打仗不讲究什么花哨,直接让人扛着云梯往城下冲。 虎卫营的士卒一个个膀大腰圆,扛着云梯跑得飞快, 后面的弓箭手压着阵脚往城头抛射箭雨,掩护前面的人登城。 箭矢密密麻麻钉在城垛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有几个守军躲避不及被射中面门,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 架梯!架梯!许褚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朝前吼。 十几架云梯同时搭上了南城墙,虎卫营的士卒咬着刀往上爬。 吕布就站在那段城墙的正上方,一手提戟, 另一只手从旁边士卒手里接过一桶热油,朝着云梯最密集的地方泼了下去。 滚烫的油浇在第一个攀梯的曹军士卒脸上,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松开手仰面跌了下去, 砸在下面的人群里,把后面的人也带倒了一片。 石头!吕布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守城的辅卒早就准备好了,几个人合力把一块磨盘大的滚石推下垛口, 石头顺着云梯一路砸下去,梯子上的曹军士卒躲闪不及, 被砸得骨断筋折,云梯也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东边和西边的情况差不多。 李典和乐进都是老于行伍的将领,攻城的节奏稳健有序, 一波箭雨压住城头,然后就有人扛着云梯往上冲。 宋宪在东边守得也卖力,带着士卒用长叉抵住云梯往外推, 一架刚搭上来的梯子被两个守军合力一推, 连着上面的人一起往后仰倒, 摔下去的人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第346章 吕布设伏,许褚中计 侯成在西边更狠,他让人把几口铁锅里的热油同时泼下去, 城根底下顿时腾起一片白烟和焦臭味,曹军的攻势被硬生生烫出了一个缺口。 但曹军的试探并没有停下来。 许褚又让人扛了一波云梯冲上去, 这次他在下面亲自督战,刀背敲着盾牌吼:谁第一个登城,赏百金!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不要命地往上爬。 一个虎卫营的什长咬着刀攀到了垛口边沿, 刚露头就被吕布一戟戳穿了肩胛, 整个人挂在城头晃了两下才掉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又冒出头来,南城墙上顿时打得血肉横飞。 吕布提着大戟在垛口之间来回奔走, 一戟下去就是一条人命,戟尖带出来的血溅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擦。 打了将近两个时辰,曹军始终没能登上城头一步。 许褚看着城下已经堆了上百具尸体,咬着牙骂了一声,终于抬手示意鸣金。 铜锣声一响,虎卫营的士卒们如蒙大赦, 扛着剩下的云梯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 东门和西门那边也同时响起了退兵的信号, 三路曹军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满地尸体和几架烧毁的云梯。 许褚回到大营,翻身下马,把刀往地上一插:吕布这厮亲自守南面,那城墙跟铁铸的一样,弟兄们往上冲了七八回,全被他打了回来。 李典和乐进也相继回来禀报,都说城头的守军虽然不算多, 但防守极其顽强,那种劲儿跟别处的兵不太一样。 乐进抹了把脸上的灰,闷声道:那些辅卒运石头运箭矢,比寻常的辅卒卖力得多,不知道吕布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曹操听完三人禀报,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他们先去休息。 等到帐中只剩下他和郭嘉两人,曹操才开口:奉孝,试探出来了,城中的确不到万人,守得虽然凶,但兵力不足是改不了的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轻松些拿下这城? 郭嘉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曹操展开一看, 上面写的是京县城内某处粮铺东家的名字和联络暗号,末尾还有几个城中将领的姓氏。 郭嘉指着信上的内容说:主公,我让人混进城去联络了几条线,许了重利和官身。 今晚后半夜,只要城中有人在南城楼上举火把晃三下, 就说明他们那边已经得手了,可以接应咱们从里面开城门。 曹操看完信,抬起头来看着郭嘉,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奉孝用兵,永远不在战场之内。好!妙! 他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又吩咐道:那今晚就让许褚带兵在南门外候着,见了信号即刻冲锋。 当天夜里,京县城内那间老宅地窖里,影卫司的主官正盯着面前跪着的粮铺东家。 那人已经被折腾了大半天,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旁边一个密探把一份供词递过来,主官看完之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合上供词起身就走。 他一路赶到吕布的住处,把供词交到吕布手上。 吕布接过来扫了两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里应外合?后半夜举火把晃三下?好得很。 吕布把供词往桌上一拍,抬头看向主官 城头上的火把你们影卫司来举。我让郭淮今晚带兵出北门,绕到南门外面埋伏着。他们不是要里应外合么?我让他们个够。 主官抱拳退下。 吕布又让人叫来郭淮,低声吩咐了几句。 郭淮听完点了点头,一句话没多问,转身就去集结自己的兵马。 后半夜,万籁俱寂。 京县南城楼上忽然亮起一支火把, 在夜空中晃动了两下,顿了一顿,又晃了一下。 三下,不多不少。 曹军大营里,郭嘉一直站在帐门口望着城头方向。 那三下火光出现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快步转身进了中军帐:主公,得手了! 曹操从案后站起来,袍袖一甩:传命许褚,领兵出击! 许褚早就披甲待命,听到传令翻身上马,带着三千虎卫营的士卒朝着南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风中沉闷地敲击着地面,每个人的刀都已经出鞘。 许褚冲到南门外的时候,城门果然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心里一喜,催马加速,举着大刀吼道:冲进去! 然而那扇门猛地从里面被完全推开, 门后涌出来的不是接应他们的曹军密谍, 而是黑压压一片苏弘军士卒。 最前面一匹赤红马率先冲出城门, 马上一人手持大戟,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吕布。 许褚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调转马头,吕布的大戟已经劈到了面前。 他双手举刀架住,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虎口当场就裂了。 吕布第二戟紧接着横扫过来,许褚伏在马背上险险躲过,披风被戟尖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戟、第四戟、第五戟。 许褚连挡了五下,手腕已经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咬牙拨马便走,吕布在后面追了两步, 大戟从侧面劈向许褚的马腿, 许褚猛地一提缰绳让战马跃过,堪堪躲开这一击。 就在许褚以为逃出去的时候,斜刺里忽然一杆长枪刺了过来。 郭淮从暗处杀出,枪尖直取许褚腰肋。 许褚横刀格开,两人在马上交手,枪来刀往打了近十个回合。 许褚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他带来的三千虎卫营已经被吕布从城门杀出的兵马和郭淮的伏兵夹在了中间, 阵型大乱,到处是惨叫和刀兵碰撞的声音。 他心知再不走就连自己也陷进去了,又是一刀逼退郭淮,拨马朝着大营方向狂奔。 身后的亲卫们拼死替他拦住追兵,跟在他身边逃出来的只剩下几百骑。 那三千虎卫营的士卒被丢在了城门外面, 被吕布和郭淮两面包夹,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很快就被淹没了。 吕布没有追远,勒住马停在曹军大营外面一箭之地的地方。 他提着滴血的大戟,朝着灯火通明的曹营跑去。 第347章 吕布邀战,于禁埋伏 吕布来到曹军大营之前,大声喊道:曹孟德!堂堂大汉丞相,打仗就只会搞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敢不敢出营来,跟我吕布堂堂正正战一场! 夜风把他洪亮的声音送进了曹营。 营墙后面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应答。 吕布又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曹阿瞒!你不是最喜欢亲自领兵作战么!出来啊!怕死就别在马上装英雄! 营中还是没人出来。 吕布连喊了三遍,曹营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他嗤笑一声,拨转马头,带着兵马大摇大摆地回了京县。 曹营中军帐里,曹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发怒。 郭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拱手道:主公,是嘉失算了。没想到苏弘的影卫司渗透得这么深,咱们埋伏的人怕是已经被拔了。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奉孝不必自责。骠骑将军苏弘别的本事不说,影卫司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连我派进去的人都能翻出来,足见他在这些暗处的功夫下得深。换了别人来也未必能做到更好。 郭嘉抬头看了曹操一眼,见曹操神色坦然, 眼底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多谢主公不罪之恩。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看向舆图上的京县。 城里的吕布还在大声笑着庆功,外面的曹军却整整沉默了一夜。 吕布这一场大胜,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京县城内的气氛都变了样。 原先那些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第二天一早推开门走上街头, 看见街道上治安军还在巡逻、关卡还在设着, 城头换防的士卒一个个昂首挺胸,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街头巷尾有人在议论昨晚的战事, 说吕布将军亲自出城杀退了曹军猛将许褚, 郭淮将军又在暗处伏击,打死了好几千曹军, 曹军那边屁滚尿流逃回去的。 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连连点头, 原本有些松动的人心被这场胜利又焊死了。 城内的世家大族变化更明显。 之前暗中与曹军密谍有勾连的几家被影卫司拿了人, 闹得风声鹤唳,剩下的那些即便心里有想法也不敢乱动。 这会儿见吕布打退了曹军的试探,还把郭嘉安排的里应外合给破了, 几个大姓家主主动找到城门处,送来了一批粮草和布帛, 还派了自家护院的家丁上城帮着搬运守城物资。 吕布照单全收,也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只让人把粮草登记入册,家丁编入辅卒队中统一调配。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心投靠, 按照主公说的,谁赢他们就帮谁! 只是看见风向暂时倒向了自己这边, 先做做样子保命罢了。 不过样子做出来也好,城里的百姓看着, 至少知道世家大族也站在守城这一边,士气只会更高。 城下曹军大营里,曹操暂时没有再发动强攻, 两军隔着几里地对峙,只有零星的斥候在中间地带游走。 与此同时,吕布派出去的那二十多名斥候中,终于有人带着消息赶到了荥阳。 贾诩坐在荥阳城中的议事厅里,案上摊着一封从京县送来的急报。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把文书搁在桌上, 目光落在舆图上京县与荥阳之间的那片区域,看了好一会儿。 苏振站在旁边,见他久久不语,开口道:“监军?” 贾诩收回目光,看了苏振一眼:“之前送去宛城给华雄的命令,有回信了么?” 苏振点头:“今早收到的消息,华雄将军那边已经按照命令准备妥当了。兵马和物资都调齐了,只等监军一声令下。” 贾诩微微颔首,沉默了两息, 忽然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那看来,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案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后折好封上蜡印,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传令兵快步进来。 贾诩把信递过去:“送去给太史慈。命他整军出城支援京县,走到虢亭大营时,再拆开信件,依计行事。” 传令兵接过信,抱拳退下,很快骑上快马出了荥阳城。 太史慈收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城西营中操练士卒。 他拆开贾诩的军令看了一遍,上面只写让他即刻整军出城, 赶往京县方向驰援,中途在虢亭大营休整,其余没有多写。 他收起军令,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全军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城。” 荥阳城内的守军很快动了起来。 太史慈带着八千兵马从西门开出,一路向东朝着京县方向疾行。 马蹄扬起的长长烟尘在官道上拖了很远,连荥阳城头的守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荥阳城外东南方向的一处密林里,于禁的斥候趴在草丛中观察了很久, 看到太史慈的大军出城远去,这才悄悄从林子里摸出来, 翻身上马朝于禁的埋伏地点赶去。 于禁带着一万兵马藏在荥阳城外二十里的一片山谷中,已经伏了两天。 斥候把太史慈大军出城的消息报到他面前时, 于禁心中不由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郭嘉先生所料。京县告急,贾诩必定调太史慈回援。” 于禁回头看向身后埋伏的士卒,声音沉稳地开口, “传令三军,今晚三更造饭,四更出发,五更一到就给我猛攻荥阳。务必一举拿下!” 副将低声应了,转身去传令。 山谷里的曹军士卒悄悄开始准备,磨刀的磨刀, 检查弓弦的检查弓弦,没有人高声说话,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太史慈带着八千兵马一路赶到了虢亭大营。 虢亭是荥阳与京县之间的一个中转据点, 原本就建有营垒,贾诩提前命人备好了粮草和饮水。 太史慈下令全军入营休整,士卒们奔波了大半天, 又累又渴,进了营就瘫在地上喝水吃干粮。 第348章 于禁中计 太史慈自己坐在营帐中,这才想起贾诩那封信上还有一句话:到了虢亭再拆。 他掏出那封蜡印完好的信件拆开,展开纸笺细看。 贾诩的字迹工整稳重,上面写着: 太史将军,曹军或有伏兵在荥阳城外,意欲趁将军出城后强攻荥阳。 将军可驻兵虢亭一夜,明日若闻荥阳遇袭, 即刻回军,与城中守军夹击来犯之敌。 切记,不必急于赶往京县,京县城中吕布将军自有分寸。 太史慈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 原来监军调自己出城,本身就是个圈套, 用京县的急报做幌子,把城外埋伏的曹军引出来。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对守在外面的传令兵道:“传令全军,今晚在虢亭驻扎,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天不亮全军披甲待命,随时准备出发。” 传令兵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太史慈站在营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从远处慢慢压过来。 第二日天色还没大亮,荥阳城外的山坳里忽然涌出了黑压压的曹军。 于禁亲自带着一万兵马直奔城墙而来,云梯、冲车全部上阵,战鼓擂得震天响。 他骑在马上挥刀前指,吼声混在鼓声里传遍全军:“攻城!第一个登城的赏千金!” 曹军士卒嗷嗷叫着冲向城下,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 贾诩早就站在了荥阳城楼之上,他穿着一身深色文士袍, 腰间挂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剑,看起来不怎么像要上战场的样子,可目光沉静得很。 苏振站在他身边,甲胄齐整,手按刀柄,看着城下涌来的曹军阵线。 “放箭。”贾诩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城头的守军早就准备好了,一声令下,箭矢从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地射出去,冲在前面的曹军顿时倒了一片。 紧接着滚石、擂木、热油依次往下砸, 荥阳城头之前补足的物资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守军往下一波一波地浇热油,把云梯烧断了好几架。 于禁亲自督战,让人一轮接一轮地往上冲, 但城头的防守密不透风,贾诩和成公英两个人各守一段城墙, 哪里告急就补哪里,硬是把于禁的攻势死死挡在了城下。 打了两个时辰,于禁麾下伤亡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可他还是不肯撤,咬着牙命令继续攻。 荥阳城已成强弩之末,他再努力一把就能登上城头,攻破荥阳了。 就在这时候,于禁身后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面“太史”大旗迎着晨风猎猎展开, 太史慈带着五千精兵从虢亭方向杀了回来,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直扑曹军后阵。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山道上又杀出一支兵马,旗号是“牵”, 牵招从陇城带兵截断了于禁退往东南的后路。 于禁的脸色瞬间变了。 前有荥阳城坚墙厚, 后有太史慈和牵招两路夹击, 自己这一万兵马被夹在了中间。 他攥着缰绳看着战场,但只慌乱了一瞬就冷静了下来。 “传令!全军放弃攻城,退回营垒据守!” 于禁调转马头,朝着周围的校尉吼道, “第三营、第四营留守营中,牵制敌军!其余人跟我走,从南面杀出去!” 他话音刚落,自己已经催马朝着太史慈和牵招两军之间的那个缺口冲了过去。 那里两路兵马正在合拢,缝隙越来越小,但还没有完全封死。 于禁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翻了两个拦路的苏弘军士卒, 身后的亲卫拼死护着他的两翼,替他挡住了从侧面刺来的刀枪。 太史慈远远看见了于禁的身影,催马想追, 但被于禁殿后的那一队士卒死死缠住。 那些曹军士卒明知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却还是红着眼扑上来抱马腿、砍马腿,用身体挡刀枪, 硬生生拖住了太史慈追击的脚步。 牵招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 他带兵从侧面压上来, 但于禁留下殿后的那一营曹军悍不畏死地堵在路口, 用命换时间,愣是让牵招的合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于禁带着两千残兵从那条快要合拢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头也不回地催马狂奔, 两千残兵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好歹是活着冲出了包围圈。 荥阳城头,贾诩一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下面的战场。 当他看到于禁带着那两千人从缝隙中杀出去的时候, 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城下那些正在被太史慈和牵招围歼的曹军殿后士卒,声音很轻, “就差那么一点。” 成公英站在他旁边,听得真切,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吩咐城头守军停止射箭,免得误伤了自己合围的兵马。 城下的战斗很快结束了。 于禁不愧曹操麾下五子良将之首,带兵还是有一套的。 一直到于禁安全逃离之后,他麾下的士卒才跪地投降。 太史慈和牵招分别清点了俘虏和缴获之后,派人上城向贾诩禀报战果。 贾诩听完回报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色,只道:“让太史慈和牵招回营休整,阵亡的弟兄好好收敛,受伤的尽快医治。 于禁跑了,但这一仗把他的一万兵马打残了,他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对荥阳构成威胁。” 传令兵应声去了。 贾诩转身走下城楼,脚步不紧不慢, 文士袍的下摆沾了些城头的灰土,他也没去拍。 于禁带着两千残兵在夜色中一路奔逃, 天亮之后又昼伏夜出,绕开了沿途可能存在的苏弘军哨卡, 赶到京县曹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大营里火把稀疏,大部分士卒已经歇下,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从营道上传来。 守营门的校尉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一支浑身浴血的队伍出现在营外, 先是一惊,等看清了于禁的脸,连忙让人打开营门。 于禁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 身上的甲胄裂了好几道口子, 血迹干了又湿,黏在里衣上硬邦邦的。 他拖着步子往中军帐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第349章 贾诩的落子 曹操已经歇下了。 这些天他在帐中研究京县的城防, 熬了几个晚上,今夜难得早睡。 亲卫急匆匆掀开帐帘通报说于禁将军回来了, 浑身是伤,怕是吃了败仗。 曹操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冲。 他走出大帐的时候,于禁已经单膝跪在了帐前的空地上。 看见曹操光着脚披着外衣跑出来,于禁喉咙一紧,把头压得更低了: 主公,末将无能,在荥阳城外中了贾诩的埋伏,一万兵马……只带回来两千…… 曹操站定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于禁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沉默了两息才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伤得重不重?让军医先看。 于禁摇了摇头不肯起来,咬牙道:末将死不了,主公先听末将禀报战况。 这时候郭嘉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披着一件薄氅,头发没有束好, 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跑了过来。 看见于禁这副模样,郭嘉的步子顿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问道:于将军,怎么回事? 于禁喘匀了气,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得到太史慈出城的消息,到五更攻城, 再到太史慈从虢亭杀回、牵招从陇县截断后路, 他如何壮士断腕留下殿后部队, 自己带着两千人从两路兵马的合围缝隙里冲出来, 一字不漏地说清楚了。 说到最后,于禁的声音沉了下来:末将以为太史慈真的被调去了京县,哪知道贾诩早就把他安排在了虢亭等着我。 牵招那支兵马也是提前从陇县调过来的,连时间都掐得分毫不差。 末将这一万兵马,从头到尾都在贾诩的算计里。 曹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帐前的空地上,夜风吹动他披着的外衣下摆, 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像是感觉不到冷。 良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贾诩……好一个贾文和。 郭嘉蹲在那里,半天没有站起身。 他怔怔地看着于禁,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之前跟曹操说的那番话。 太史慈一动,于禁就能拿下荥阳。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在扇他自己的耳光。 他以为自己算准了贾诩会调太史慈回援京县, 可贾诩偏偏看穿了他的心思,将计就计设了个更大的圈套, 把他派出去的一万兵马打成了残废。 三个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再开口。 于禁等着曹操发落,曹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京县城墙出神, 郭嘉垂着眼盯着地面,手里的羽扇捏得紧了又松。 寂静压下来,只有营中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像钉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郭嘉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涩:主公,是嘉失算了。贾诩此人…… 曹操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宽慰: 奉孝,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之前算无遗策的时候多了,偶尔被人反算一回,不算什么。 况且那贾诩是苏弘起家时就跟着的老臣,凉州那地方九死一生杀出来的, 能在金城郡那等乱地站稳脚跟的人,岂是轻易能拿捏的? 郭嘉抬眼看着曹操,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操又道:不必往心里去。这一仗输了就输了,后头再赢回来便是。我曹操用你郭奉孝,不是只为了赢,输了也有我担着,天塌不下来。 郭嘉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有些发闷:多谢主公宽慰。 曹操把他扶直了,转过身来面向于禁,声音里的宽和褪去,换上了一种军旅之人特有的锐气: 文则,你先下去让军医处置伤口。这点伤养几日就好了,接下来还有仗打。 于禁这才站起身来,抱拳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曹操又看向郭嘉,道:既然贾诩为了荥阳让太史慈和牵招都留在了那边,那京县这边他就顾不上来援了。 明日一早,咱们全力攻打京县。吕布城中不满万人,经不起几天的消耗。 太史慈和牵招刚打完一仗,士卒疲惫,就算贾诩想让他们来救,也跑不了那么快。 郭嘉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曹操看了他一眼:奉孝觉得哪里不妥? 郭嘉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嘉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贾诩此人用计从来不会只做一层,他能看穿嘉的计策设伏于禁,那会不会还有别的布置……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眉头拧着, 却怎么也想不清楚那股隐隐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 他摇了摇头:许是嘉多虑了,暂时还想不透。 曹操没有追问,只道:那就先不想了,明日攻城要紧。去歇着吧。 郭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和于禁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夜色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脚底已经被凉地冻得有些发麻了, 可他好像才意识到这件事。 他转身回到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站在门帘外面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朗星稀,风从远处京县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股尘土和干草的气味。 曹操攥了攥拳又松开,盯着天幕上那轮冷月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这一仗到底能不能打下京县。 可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早在曹操带兵围攻京县之前,贾诩就已经给驻扎在宛城的华雄和田丰送去了信件。 整个关东战场如今都归贾诩调遣, 华雄虽然是一方面的主将,但战略上的布置全听贾诩的安排。 田丰拿到信看了一遍,信上写的很清楚:田丰去新野见刘备,务必说服刘备与华雄合兵一处,起兵攻打许昌。 只有这样才能让曹操后院起火,迫使他从京县撤兵回防。 否则只靠华雄那点人马,既要盯着荆州的刘表,又要打许昌,两头都顾不过来。 第350章 善良的刘备 华雄和田丰在宛城的议事厅里对坐商议。 华雄个子高大,脸上带着常年行伍磨出来的粗糙纹路,说话声也浑厚: 元皓先生要去新野,我派一队人马护送你去。 田丰摇了摇头,他年纪比华雄大些,气度沉稳,说话不紧不慢: 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贾诩监军的意思是暗中与刘备协商,防的是荆州的刘表。 刘表那个人,心思只在荆州那一亩三分地上, 他巴不得刘备老老实实替他守北门,要是知道他跟我们有了联络,必定出手阻拦。 他顿了顿,又道:刘表有私心,根本不愿意真的派兵去许昌迎接天子。 他怕刘备真把天子迎回来,名声盖过了他,那他在荆州就坐不稳了。 现在刘备在新野名声不显,正合了刘表的意, 留着刘备给他当看门犬,他自己安安稳稳做他的荆州牧,多好。 华雄听了,眉头皱起来:可元皓先生一个人去,万一刘备那边不讲情面,把你抓了献给刘表邀功,那我的罪责可就大了。我护不住你,贾诩监军那边我交代不了。 田丰笑了笑:刘备不是那种人。我在朝中时就听说过他的为人,即便他不愿与咱们配合,也做不出绑人献功的小人行径。况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笃定地说道:据我推算,刘备必定会同意跟我一起出兵。 华雄来了兴趣:元皓先生为何这般笃定? 田丰放下茶碗,正色道:刘备早年受卢植举荐,曾在骠骑将军麾下做过右扶风太守。 他要是贪图名利的人,大可以留在那边升官发财,可他偏偏挂印而去,跟着天子颠沛到了洛阳又到许昌。 这种人心里装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做梦都想把天子从曹操手里救出来, 如今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不可能不伸手。 华雄听完想了片刻,终于点了头:那就依元皓先生的意思办。 他转头点了四五个亲卫中身手最好的, 吩咐他们都扮成商队护卫,跟着田丰去新野。 田丰带着这几个人一路向南,过了叶县进入新野地界。 入城之前他把身上的文士袍换成了短褐,扮成一个商队管事的模样, 那几个亲卫也脱了甲胄换上了寻常护院的行头, 一行人推着两辆装货的板车进了城门。 一进新野城,田丰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店铺开着门, 摊贩沿街摆着货物,买卖声此起彼伏。 往来行人脸上带着一种安定的神色, 没有寻常城池那种兵荒马乱之下的仓皇。 城门口的士卒查验货物的时候和和气气, 手脚也干净,没有伸手要钱要东西的意思。 田丰一路走过去,听见巷子里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工坊那边的敲打声也有节奏地响着。 街角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说的是今年田里的收成和赋税又减了多少。 田丰越看越暗暗点头,他在苏弘治下待了这些年, 一眼就能看出来,新野的这些治理手段, 处处都有当年骠骑将军苏弘新政的影子。 这位刘玄德,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田丰轻声自语了一句。 他带着人走到新野府衙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向门子投了一份商队名义的拜帖, 说自己是宛城来的商队管事,有些货物上的事情想与刘备商议。 田丰本以为会被门子刁难索要银钱, 却没想到那门子接过拜帖只看了一眼,客客气气地说了句: 客人稍候,我这便送进去。主公见与不见,不是小人能定的。 田丰拱手道:好说,好说,有劳了。 门子转身进了府衙。 内厅里刘备正与徐庶说话, 看见门子递进来的拜帖也没太在意, 还笑着跟徐庶打趣:近来我这新野城越来越繁华了,连商队都开始找上门来谈买卖。 莫不是我也像骠骑将军那样,身上沾了几分铜臭味? 徐庶摇着扇子笑道:若主公身上真能沾上骠骑将军那般重的铜臭,那主公怕是已经做了荆州之主了。 刘备哈哈大笑,随手打开拜帖, 目光落在落款处那个名字上时,笑容猛地僵住了。 田丰。 他霍然站起身来,把拜帖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连忙对门子道:快请!不…… 他迈步就要往外走, 我亲自去迎接。 徐庶眼睛一转,伸手拦了他一把:主公且慢。 刘备停住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徐庶压低声音道:田丰扮做商队管事而来,自然是不想招人耳目。主公若是大张旗鼓地亲自出门迎接,反倒坏了人家的事。 不如只做寻常商队管事唤进来说话便是,旁人也看不出端倪。 刘备一拍脑门:是了,还是军师想得周到。 他重新坐下来,让门子去传那个商队管事进来。 田丰跟着门子进了内厅,刘备挥退了左右侍女, 只留徐庶在身边,这才起身拱手:田先生远来,备有失远迎。 田丰还了一礼,也没有多客套,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他说得很清楚:曹操大军现在被牵制在京县,许昌眼下空虚。骠骑将军苏弘愿意出兵一万,由华雄统领,与刘备合兵一处共同攻打许昌,把天子从曹操的掌控中解救出来。 刘备听到解救天子四个字时,双眼猛地亮了一下,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 他攥着膝盖上的衣袍,强压着情绪问道:如何迎接?迎到何处? 田丰道:刘皇叔乃是汉室宗亲,天子亲口认下的皇叔,自然是由皇叔将天子迎到新野。 骠骑将军那边只有一个要求,解京县之围。 至于许昌城和天子,皇叔想怎么安置,骠骑将军绝不干涉。 刘备听完这句话,连片刻都没有犹豫,猛然站起身来:好!备愿意!何时出兵? 田丰见状心中一定,面上不动声色:三日后出兵最好,皇叔可带兵马到叶县与华雄将军汇合,然后直扑许昌。 第351章 守城之战 刘备连连点头,立刻就要让人去准备调兵事宜。 徐庶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刘备转头看他,徐庶笑了笑没有当着田丰的面说什么, 只是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陪着田丰又商议了几句行程和联络的细节。 田丰把事情说完,起身告辞。 刘备将他送到厅门口,田丰拦住他道:皇叔留步,莫让外人看出端倪。 刘备这才止步,目送田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厅中只剩下徐庶和刘备两人之后, 徐庶才叹了口气,开口道:主公答应得太快了。 刘备一愣:军师此话何意? 徐庶摇了摇头:那田丰说的虽然都是实话,可主公若是先压一压,讨要些钱粮军械再答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眼下咱们新野兵马不多,粮草也不宽裕,这一仗打起来只怕吃力。 可主公连价钱都没谈就一口应下,错失了跟苏弘那边多要点补给的机会。 刘备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军师,迎接天子,是备分内之事。若我拿此事去跟骠骑将军讨价还价要粮要钱, 那我不是为了救天子,而是为了粮草钱财才出兵。这种事,备做不出来。 徐庶微微一怔,看着刘备那张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在刘备身边这些日子,知道自家主公的为人, 可每次看到这种近乎执拗的赤诚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感慨。 片刻之后徐庶才道:主公所言有理。只是……这一趟怕也未必顺利。 曹操虽然把重兵带去了京县,可一旦我们的兵马出现在颍川地界,他必定舍了京县回防许昌。 到时候咱们到了许昌城下,面对的可能是曹操的主力, 光靠咱们新野的兵力和华雄那一万人,怕是很难成事。 弄不好白白耗了粮草兵马,什么都捞不着。 刘备站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旁人很难撼动的坚定:备这一生,辗转流离,从幽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荆州,每一次都想离天子近一些,可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步。 这一次,是备离许昌最近的一回。不管成与不成,备总要试一试。 他转过身来看着徐庶,目光清澈坦然:若事不成,那是天意。若成,那是天意眷顾汉室。备为了天子出兵,问心无愧。 徐庶看着他的眼睛,半晌之后轻轻躬身,没有再劝。 刘备与徐庶定下了计策之后,当即修书一封送往襄阳。 信里把话说得很重,说宛城的华雄近来频繁调兵, 斥候已经探到他在往新野方向集结粮草,恐怕是对新野有所图谋。 刘备表示自己身为荆州北面屏障,愿意出兵迎战华雄, 将他的兵锋挡在宛城以南,请求刘表准许他出师迎敌。 徐庶在旁边看着刘备写完了信,又补了一句:主公在信末不妨提一句,新野粮草不继,若有襄阳拨些军械粮秣接济,这一仗才打得长久。 刘备想了想,提笔添了几句,封好信派人送往襄阳。 刘表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与蔡瑁议事。 他看完刘备的求战信没有立刻表态,先派了自己的斥候去宛城一带打探虚实。 几天后斥候回来禀报说华雄确实在大张旗鼓地整军, 营中士卒调动频繁,粮草车辆往来不绝。 刘表这才信了刘备的话,连忙召集蔡瑁、蒯良、蒯彻三人前来商议。 蔡瑁看完刘备的信,皱着眉道:华雄那厮是凉州悍将,当年在凉州为匪时就以勇猛闻名,后来跟了苏弘更是在凉州打了不少硬仗。 若是让他打到新野,咱们北面的门户就破了。 刘玄德主动请战,这是好事,给他些粮草军械让他去挡着便是。 蒯良点头附和:新野的兵本来就少,刘备既然愿意出头,咱们出些粮草也是应该的。 总比华雄真打过来,咱们襄阳出兵征伐消耗士卒粮草要划算得多。 蒯彻倒是多想了想,看了看蔡瑁又看了看刘表,开口道: 刘备此人素来有野心,让他出兵迎战华雄固然好, 但也要防着他借机扩充实力。粮草军械可以给,但不能给太多。 刘表听了三人各有各的说法,最终拍板:给他一万石粮草,三千副甲胄,箭矢若干。 让他出兵把华雄挡在宛城以北,不许放一个凉州兵过了新野地界。 命令传到新野,刘备打开公文一看, 粮草军械比预期的还多了些,顿时大喜过望。 他当即点了两万兵马,让新投来的魏延做先锋, 陈到为副将,徐庶为军师,留下张飞率领五千人守新野, 自己亲领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城门,直奔许昌方向而去。 华雄那边也早已准备妥当。 他留了三千人守宛城,自己带着一万人马向叶县方向行军, 与刘备约定在叶县汇合后合兵一处,再北上攻打许昌。 两路兵马一南一北往中间的叶县汇拢,暂时还没有惊动京县那边的曹操。 京县这边,曹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三天。 李典、乐进、许褚三人轮番领兵攻打东西南三面城墙, 每天都是从天亮打到天黑, 城下堆的曹军尸体层层叠叠, 可攻势却一刻都没有减弱过。 许褚打南面被吕布挡了回来, 就改去打东面,李典和乐进也交换了攻城方向, 三个人像三把锤子一样轮着砸在京县的城墙上, 每一锤都砸得守城的士卒骨头都散了架。 东段城墙被李典攻了整整一个上午,垛口被打塌了七八处, 宋宪带着人在缺口处堵了三次,每一次都靠人命硬填回去。 他身边一个新提拔的队率死在了他眼前,被曹军射来的箭矢钉在了城垛上, 宋宪连把他拽下来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踩着尸体继续挥刀往下砍。 西边比东边好不到哪里去。侯成的嗓子早就喊哑了, 手里的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卷了刃。 第352章 消息传来 侯成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时候,手都在抖,握不住刀柄的那种抖。 城下的曹军又在架云梯了,他咬着牙站起来, 把刀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扑了上去。 到了傍晚,曹军一度登上了东西两段城墙。 李典的兵从东面翻过缺口,乐进的兵从西面搭着云梯爬了上来,城头顿时陷入白刃混战。 宋宪被两个曹军士卒逼到了角落,后背抵着城墙砖, 刀横在身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可就在这时候,郭淮带着他休整完毕的预备队从城下冲了上来。 他一身铁甲都还没擦干净梅山那一仗沾的血, 带着五百生力军冲上东西两段城墙, 长枪左挑右刺,把刚登上城头的曹军一一捅了下去。 李典和乐进的攻势被这股生力军硬生生顶了回去, 曹军丢下几十具尸体又从云梯上退了回去。 曹操和郭嘉站在南面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 先前李典和乐进的兵登上城头的时候,曹操脸上刚刚露出笑意,郭嘉也在旁边说了一句京县城破指日可待。 可郭淮一出现,东西两面的城头又重新稳住了, 曹军的攻势像撞在一堵墙上,再而衰三而竭。 曹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夜间攻城太过凶险,士卒苦战了一整天也疲乏了, 他沉默了几息,抬手道: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铜锣声在暮色中响起,曹军如潮水般从城墙下退了回去。 李典乐进和许褚三人都浑身是血,带着各自的本部兵马撤回了大营。 京县城头上,吕布、宋宪、侯成、郭淮四个人在曹军退尽的那一刻同时瘫坐在了城墙的砖地上。 吕布的后背靠着垛口,大戟搁在身侧,戟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闭着眼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血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宋宪直接仰面躺在了城砖上,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左臂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半条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侯成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靠在墙上,手还攥着刀柄, 但是手腕一直在抖,根本停不下来。 郭淮比他们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 他靠在柱子上,长枪横在膝上,枪杆上黏着碎肉和血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枪尖在城砖上蹭了蹭。 城头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兵。 有的伤兵躺在地上呻吟,声音已经微弱得听不清了; 有的被箭矢钉穿了肩膀,靠在垛口边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砖地上积了一层血水,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辅卒们这时候才爬上城头来。 他们推着板车,车上放着布条、草药和清水,一个个脸色发白, 却还是咬着牙在伤员中间穿梭。 一个年轻辅卒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卒旁边, 拿布条给他扎紧伤口,那士卒疼得浑身抽搐, 咬着牙没喊出声,年轻辅卒自己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别哭……那士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哭什么,老子还没死。 年轻辅卒使劲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低头继续包扎。 吕布歇了一会儿,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城头的惨状,目光在那些断臂残肢上停了片刻, 没有说什么,只是唤了一声:影卫司的人呢? 一个浑身浴血的亲卫从角落里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也参与了城头的搏杀,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吕布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给监军传的消息,有回信了? 那亲卫点了点头,凑近了些,低声道:文和先生回信了,说让咱们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内,曹军必退。 吕布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是第几天了? 一天半。明天是第二天,还要再守一个白天。撑过明天白天,就是第三天。 吕布沉默了一瞬,目光投向城下曹军大营的方向。 那些营帐里的火把密密麻麻亮着,像一片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他低声道:若是三天到了,曹军还不退呢? 那亲卫站直了身子,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刚刚杀过人的:文和先生没说。但文和先生不会错,敌人一定会退兵。 吕布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可奈何, 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信任。 他重新在城砖上坐下来,大戟搁在身边, 目光越过城头的残肢断臂和满地血污,看向远处那片沉默的曹营。 他不再说话了。 夜深了,曹军大营外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从营道上传过来。 忽然间,一匹快马从黑暗里冲出来,马背上的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几乎是摔在了营门前,扯着嗓子喊道:报!报!许昌紧急军情!要面呈丞相! 守营的士卒看见那斥候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 不敢怠慢,两个人架着他快步往营中走。 斥候的腿都在打颤,不知道是跑得太久还是心里太急, 被士卒半扶半拖着穿过大营,一路朝着中军帐的方向赶。 今晚守夜的是曹仁。 他正带着几个亲兵在帐外巡查, 远远看见几个士卒架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当即抬手拦住,厉声喝道:站住!这是主公大帐,深夜乱闯,成何体统! 那士卒连忙停步拱手:曹将军,许昌来的斥候,说有紧急军情,片刻不能耽误! 曹仁一听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变,再低头看了一眼那斥候狼狈的样子,没有再多问,一挥手:跟我进来。 他掀开帐帘,带着斥候走进中军帐。 大帐内烛火已经燃得只剩短短一截,曹操趴在案几上睡得正沉, 手边还散着几卷文书,案角搁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曹仁上前几步,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曹操的肩膀:主公,主公醒醒。 第353章 换家你敢不敢? 曹操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过长剑就朝旁边劈了过去。 剑锋带着风声掠过曹仁的耳边,把身后的烛火都带得一晃。 曹仁吓得往后一缩,连忙喊道:主公!是我!子孝啊! 曹操的剑顿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 确实是曹仁,这才缓缓放下剑,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吾好梦中杀人,方才可是吓到子孝了? 曹仁脸色还白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哪里敢接这话, 只凑到曹操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斥候。 曹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干净,他坐直了身子, 目光落在那个斥候身上,声音沉下来:许昌怎么了?天子又不老实了? 那斥候跪伏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禀丞相!宛城华雄联合新野刘备,号称五万大军,已经过了叶县进了颍川地界,旦夕之间就要兵临许昌城下! 颍川郡守将李通将军亲自派人传回来的消息,说郡兵抵挡不住,请丞相速速回援! 曹操猛地站了起来。 案几被他起身时的大动作带得一晃, 上面的竹简哗啦啦滑落几卷。 他脸上那种梦中杀人的戏谑神情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的凝重:华雄怎么会和刘备联合?谁在中间牵的线? 斥候伏得更低了:李通将军派人打探过,对方军中打的旗号是一面字旗一面字旗,确实联兵一处了。至于谁牵的线……李通将军也查不出来。 曹操盯着他看了几息,嘴唇抿得发白, 半晌才颓然地坐回案后,像是被抽掉了半条脊梁骨。 曹仁挥退了斥候,又低声对曹操道:主公,我去叫奉孝来? 曹操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郭嘉很快就赶来了。 他披着外氅走进帐中,看见曹操坐在案后面色铁青, 又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曹仁,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曹仁简短地把斥候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郭嘉听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挪到曹操身边坐了下来。 他之前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条线始终模模糊糊抓不住,现在全明白了。 贾诩拿荥阳做饵,吞掉了于禁的一万兵马,把陈留前线的守军打残了。 只要这一战贾诩得手,陈留前线那些城池就全部失去了屏障, 等于敞开了大门等着苏弘军的兵马去拿。 而为了这个结果,贾诩付出的不过是一个京县,一个被围了几天几夜的京县。 更关键的是,曹操到现在还没把京县打下来。 郭嘉的嗓子有些发干,涩声道:贾诩给咱们留了一个选择……保天子,还是取京县。 华雄和刘备兵临许昌,就是要逼主公回师。 他不赌主公攻不攻得下京县,他只赌主公不敢拿许昌去换京县。 曹操没有说话。 他盯着面前桌案上那几卷滑落的文书,目光一动不动。 郭嘉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多说了,曹操心里比谁都清楚, 天子在许昌,许昌就是曹操的根基。 一旦许昌被攻破,天子被刘备或者华雄接走, 那曹操手里就什么都攥不住了。 所有的正统、所有的名分、所有的朝堂优势,一夜之间全都会化为乌有。 一个小小的京县和许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帐中安静了很久。曹操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 子孝,去传令。大军立刻拔营,回援许昌。连夜走,一炷香之内动身。 曹仁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帐, 外面很快响起了急促的号令声和士卒们被从睡梦中叫醒的骚动。 郭嘉也站起身,看了曹操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退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歪。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些散乱的文书,忽然猛地直起身,双臂一扫, 把案几上所有的竹简、帛书全部扫到了地上。 竹简哗啦啦撒了一地,帛书飘了飘落在他脚边。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曹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不甘。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低声道:难道我与袁本初联手,都不是你苏子博的对手么…… 曹操坐在帐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烛火早就燃尽了,只剩灰烬里一点暗红色的余光在跳。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密,士卒们拆帐的声音、甲片碰撞的声音、 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的声音混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帐壁传进来,一刻都没停过。 他从案后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桌角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帐帘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 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曹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主公,大军准备妥当了。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竹简和帛书,弯腰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案上, 最后拿起地上的长剑,抽出半截看了看剑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又把剑插了回去,系在腰间。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初透,晨风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曹军士卒已经拆完了营帐,一列列站在空地上,等着出发的命令。 曹操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很,双腿夹紧马腹,纵马在大军前列跑了两圈。 马蹄踏过刚被拔掉营帐的泥地,尘土飞扬起来, 他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声音洪亮地朝着所有士卒喊道: 许昌有紧急军情,不得已要带着大家回援。咱们在京县城外打了这么多天,你们的功劳我都记着! 回到许昌之后,所有人按功劳重赏!一个都不会少!大家随我回家! 最后一句话落地,下面黑压压的士卒里终于有了声响。 第355章 刘备的所见所闻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房子低矮破旧,院墙东倒西歪。 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有老人佝偻着腰在地里拔草,旁边蹲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村口坐着几个男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官道上行过的军队, 眼神里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空洞得像两口水井。 刘备收了缰绳,让马放慢了步子。 他看了一会儿那几户人家的景象,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徐庶道: 曹操在颍川推行屯田,原以为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如今看来,倒是把百姓困得更死了。 地不是自己的,种出来的粮食八成归了官府,剩下那点粮食连肚子都填不饱。 徐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颍川大族的田照旧是大族的,屯田的田全是普通百姓的。 曹丞相用屯田养兵,粮草是足了,可这些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刘备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以前在骠骑将军麾下做过右扶风太守,那时就见过他如何治理百姓。 他给百姓分田,施行摊丁入亩的政策,只收取一道田税。 还鼓励工商,工坊里的匠人每个月能挣到比种地还多的钱, 商队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被关卡层层盘剥。 我后来在新野不过是学了他三分皮毛,那些商队就愿意往新野跑, 工坊的活计也多了起来,百姓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他顿了顿,又叹道:论起给百姓找活路,还是骠骑将军做得更好些。我这点本事,跟他比差得远了。 徐庶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着,刘备的目光落在前方行军的士卒身上。 新野的兵已经尽力了,走了一整天也没有人叫苦叫累, 可跟之前在叶县汇合时看到的华雄所部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 华雄那一万人走起路来步伐整齐,鸦雀无声, 个个都是精悍的短打劲装,甲片锃亮, 行军途中哪怕停下来休息,坐姿都带着一股子随时能弹起来打仗的劲儿。 刘备手下的兵比起来,就显得松垮了些, 休息的时候有人歪在地上,有人三两成群说闲话,精气神不在一个层面上。 刘备看了一会儿,对徐庶笑道:华雄那一万人,才是真正的精兵。咱们这些弟兄跟人家一比,还差着火候。 徐庶笑着宽慰:华雄兵少,又常年在凉州那种地方跟叛军和羌人打交道,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主公兵多,新野才经营了几年?行军慢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认真:军师不必安慰我。强就是强,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知道别人强在哪里,自己才能往那个方向去补。 要是连承认都不肯承认,那就永远都赶不上。 徐庶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主公心胸豁达,是庶之幸。 刘备笑了笑,又道:等接了天子回新野,咱们就好好操练士卒。军械甲胄慢慢攒,训练的法子慢慢磨, 早晚有一天,我刘玄德的兵也能跟骠骑将军的兵不相上下。 徐庶却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主公可知道骠骑将军养那些兵一年要花多少银钱? 一日两顿肉食,每月按时发饷,阵亡的抚恤高得吓人,伤退的还管养老。 那一万人的耗费,顶得上寻常三万人不止。 主公若是照搬他的法子,新野的底子撑不住两月就得垮。 刘备听了沉默了片刻,脸上却没有失望的神色,只是道:眼下撑不住,那就慢慢来。 我不求一日追上骠骑将军,只要每日都能往前挪一步就好。 总有一天,我能带着一支真正能匡扶汉室的兵马,把这天下平定下来。 徐庶看着刘备那张晒得微微发黑的脸,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马背上微微弯了弯腰。 队伍行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备勒马望去,只见先锋大将魏延带着几个亲兵策马跑了回来, 马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皮甲的传令兵,风尘仆仆的样子。 魏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备马前,抱拳道:主公,华雄将军派了信使来,说有要事相商。 刘备连忙下马,几步走上前去亲自扶起那个正要行礼的信使,和颜悦色地道:不必多礼,华雄将军有什么话要说? 那信使显然没想到刘备会这么客气地对自己一个小卒,脸上闪过一抹意外,随即正色道: 回刘使君,我家将军得到消息,曹操已经从京县撤军,大军正在往许昌回援。 曹操极有可能在襄城一带拦截联军,我家将军希望刘使君能尽快行军, 赶到襄城与他汇合,合兵一处再应付曹军回援的主力。 刘备听完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回去告诉华雄将军,刘备一定尽快赶到襄城。 他顿了顿,又对身边的亲卫道,给这位使君取些干粮和水,一路辛苦了。 信使又施了一礼,接了干粮和水囊翻身上马,朝着襄城方向疾驰而去。 刘备转身对徐庶低声道:军师怎么看? 徐庶捋着胡须想了片刻:曹操回援许昌,襄城是必经之路。他若想在咱们兵临许昌之前挡住咱们,在襄城设防是最好的选择。华雄将军说的没错,这一仗恐怕难免。 刘备没有多耽搁,立刻叫来魏延:文长,你带先锋营加速行军,务必在两日内赶到襄城与华雄汇合。我和军师带着中军在后头接应,你只管往前赶。 魏延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先锋营三千人脱离了大队,沿着官道朝襄城方向急行军而去。 脚步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拖了长长一条尾巴。 魏延带着三千先锋营一路急赶,走了一日一夜,到第二日上午已经到了襄城外围。 再往前就是汜城,过了汜城便到襄城地界了。 可汜城城门紧闭,城头忽然竖起了曹军的旗号。 第356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 汜城内,李通正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卷地而来的烟尘。 他早就在等这支刘备的先锋了。 华雄的兵他从一开始就不敢碰, 当年在战场上被华雄生擒过一回, 那种感觉这辈子都忘不掉, 自家主公拿钱去苏弘那里赎人的屈辱也忘不掉。 可华雄不敢碰,刘备的兵总敢碰一碰了。 何况来的还不是刘备本人,是个什么魏延, 他在曹操麾下这些年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只要胜了魏延这一场,回头曹操到了襄城问起来, 他李通也能说一句自己打过胜仗拦过敌人, 不至于因为放刘备和华雄过境而被治罪。 他想到这里,攥了攥刀柄,转身下了城楼, 命令城门打开,带着三千郡兵出城列阵。 魏延远远看见汜城城门大开, 一队兵马涌了出来在城外摆开阵势, 他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拦路了。魏延抬手命全军停下, 自己提刀策马出阵,高声喝道:某乃新野刘备麾下先锋魏延魏文长!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李通也拍马出阵,手中提着一杆长枪,中气十足地回道:颍川郡守将李通李次元!奉丞相之命驻守此地,尔等擅自过境,还不快快退去! 魏延懒得跟他废话,刀锋往前一指: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 他纵马冲了出去,李通也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刀枪相撞,铛的一声震得火星四溅。 李通的枪法走的是稳健路数,一枪接一枪刺得密不透风, 魏延的刀却是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悍勇之气。 两人在阵前转马厮杀,马蹄踏起的尘土裹着两个人的身影,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刀光枪影裹在一起翻飞。 打到二十多回合的时候,李通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魏延的刀一次比一次重,每一次砍下来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魏延瞅准他枪势微微一滞的空当, 一刀劈开李通的枪杆,刀锋顺势横扫过去, 李通往后仰身躲闪,刀尖擦着甲胄划过, 发出刺耳的一声刮响。 他稳住身形还想再战, 可腕子抖得厉害, 知道再打下去恐怕要被魏延挑下马去, 只能咬牙拨马便走。 李通朝身后的郡兵吼了一声,催马就往汜城方向跑。 魏延也不追他,直接挥刀吼道:全军掩杀! 三千先锋营跟着魏延冲了上去。 李通手下的郡兵本来就没打过多少硬仗, 见主将败退更没了斗志, 被魏延的先锋营追着一通猛冲, 顿时四散奔逃,沿着官道朝颍川深处溃散而去。 李通头也不回地跑了,身后丢下了一地旗帜和兵器。 魏延勒住马,看着李通跑远的方向啐了一口,也没有追击。 他只是让人把战场打扫了一下, 然后派了一个骑兵快马往南去给刘备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汜城已克,魏延已至襄城城下,一路再无曹军拦截。 刘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军赶路, 看完信上的话,脸上浮出喜色:好!魏延果然不负所托! 他立刻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加速行军,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襄城城下与华雄将军汇合! 传令兵打马而去,队伍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催促声。 新野的士卒们加快了脚步,尽管已经很累了, 但听到前方已经没有了拦截,一个个还是咬紧了牙关往前赶。 第二日午后,刘备带着两万大军终于赶到了襄城地界。 远远就能看见华雄那一万兵马扎的营寨整整齐齐地列在城东高地上, 旗号鲜明,营门大开,华雄亲自带着几名将校骑马迎了出来。 刘备催马上前,隔着老远便拱手笑道:华雄将军,备来迟了! 华雄在马上还了一礼,咧嘴笑道:不迟不迟,正好赶上。刘使君一路辛苦,先进营歇息, 曹军的主力估摸着也就这一两日便到,咱们得好好商议一下迎敌的方略。 曹军这边。 曹操带着大军离开京县一路西行,刚过了阳翟地界,前方一匹快马迎面奔来。 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跪在曹操马前,声音发紧:禀丞相,颍川郡守将李通在汜城与刘备先锋魏延交战,被魏延击败,郡兵溃散,李通已退入颍川郡深处。 曹操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脑袋一阵眩晕,差点犯了头风病。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败了~~~ 于禁败了,荥阳没打下来, 自己败了,京县没打下来, 如今连李通也败了, 刘备和华雄的联军已经畅通无阻地到了襄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 转头对身旁的曹仁道:子孝,你带军中所有伤残士卒和行动不便的伤兵,即刻赶往许昌。夏侯惇也跟你一起走,他伤势不轻,不能再跟着急行军了。 曹仁抱拳应声。 曹操忽然策马靠近他半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到许昌之后,给我把城中的异动都盯死了。 一旦有人想勾结天子作乱,直接下狠手,不必顾忌任何人。 只要不伤天子性命,其余人等……哪怕是伏皇后的伏氏一族,也可杀! 曹仁抬头看了曹操一眼,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重重一点头:主公放心,许昌有我,乱不起来。 曹仁带着伤兵队伍和夏侯惇脱离了大队,朝许昌方向赶去。 曹操则带着精简出来的精锐士卒,把辎重和累赘全部甩在后面,一路急行军。 从阳翟到襄城这一段路,大军几乎是小跑着赶完的, 谁都不敢掉队,掉队就再没人等了。 傍晚日落之前,襄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曹操一马当先赶到城下,命全军就地扎营,不许进城。 士卒们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到扎营的命令便瘫在地上喘气, 但也有人还在撑着立营帐、挖灶坑,动作虽然慢却没有停。 襄城县令听说曹操到了城外,连夜赶到了曹营。 他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穿了一身新浆过的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随从。 第357章 郭嘉用计 这个县令满脸堆笑地迎到曹操面前,拱手道: 丞相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酒宴,还安排了几位……咳咳,几位善歌舞的少妇人相陪,请丞相入城歇息。 曹操正在帐外让亲卫给他卸甲,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善歌舞的少妇人是什么意思他当然听得出来,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连日来攻城、赶路、败仗,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是能喝两杯酒听听曲子松快松快,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喉咙发干。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摇了摇头。 宛城的失败还是让他有些收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袍子, 又看了一眼营中那些瘫坐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卒,开口道: 不必了。大军在外作战,士卒们都疲惫不堪,我这个做主帅的如何能入城享乐? 我就在城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你的心意我领了,带人回去吧。 襄城县令微微一怔,随即满脸敬佩地躬下身去:丞相高风亮节,下官佩服。 他又劝了两句,见曹操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带着随从退出了大营。 回城的路上,颍川士族出身的县令坐在马车里,忍不住跟旁边的随从嘀咕了一句: 丞相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当年在宛城……咳咳。如今真是变了个人似的,居然愿意跟士卒一块儿睡野地。 随从不敢接话,只低头嗯了一声。 曹操送走了县令,转身进了中军帐。 郭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案上摊着襄城周边的舆图, 烛火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曹操坐到案后,揉了揉眉心:奉孝,刘备和华雄合兵一处,三万多人马,咱们现在手里能打的兵不算太多,你有什么主意?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襄城的位置,又分别在刘备和华雄的驻军方位上敲了两下: 主公可想过,刘备和华雄虽然是联军,却是分属两部。 华雄是苏弘麾下将领,刘备是新野的客军, 两军之间隔着好几里地扎营,未必真能做到如臂使指。 主公明日可以集中兵力先打其中一路,看另一路是什么反应。 曹操的眉头微微挑起:接着说。 郭嘉道:若另一路按兵不动,说明他们各怀心思,咱们就吃掉被围的这一路,回头再收拾剩下的。 若另一路出兵来救,那更好。 咱们围住这一路不放,回头吃掉那一支援军。 无论哪一种,咱们都占便宜。 曹操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围点打援。好。那就先打华雄。 他站起身来走出帐外,传令所有将领到中军帐中集合。 许褚、李典、乐进、于禁、夏侯渊很快都赶了过来, 一个个体魄精壮甲胄齐整,在帐中站成一排。 曹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沉而稳:明日一早,许褚为先锋,于禁配合,集中兵力围攻华雄所部。 夏侯渊为主将,李典、乐进为副将,带兵埋伏在华雄营地与刘备营地之间的要道上。 一旦刘备派兵来援华雄,你们立刻截断援军后路,与许褚、于禁前后夹击。 夏侯渊抱拳道:末将明白。 曹操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华雄手下那一万兵是硬骨头,许褚你打他正面的时候不要贪快,把他钉在原地就行。 真正的杀招在夏侯渊那边。刘备要是来救,就吃掉他的援军。 要是不来救,咱们就慢慢磨死华雄。 众将领齐声应诺,各自退下去准备。 曹操站在帐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目光看向襄城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默然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刚亮,许褚和于禁就带着兵马出了曹营,直奔华雄的营寨而去。 旌旗在晨风里呼呼作响,脚步声踏碎了田野上薄薄的晨露。 曹军在华雄营外一箭之地列好阵势,刀枪如林, 于禁拍马出阵,手中长枪一抖,朝着华雄营门高声喝道:华雄!可敢出营一战! 营门内很快涌出三千精兵,齐刷刷列在营前,阵型严整得跟刀裁过一样。 华雄提刀策马而出,满脸胡茬,眼神透着一股凉州汉子特有的狠劲。 他也不多话,催马就朝于禁冲了过去。 两人刀枪相交,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于禁的枪法以稳见长,一刺一收都带着章法, 但华雄的刀每一刀都劈得大开大合,带着一股要把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气势。 打了二十来合,于禁的枪势被华雄一刀劈歪,刀锋顺势扫向他脖子。 于禁猛地往后一仰,刀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掉了几根胡须,凉意贴着皮肉滑过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拨马便走,连头都不敢回。 华雄勒住马,刀尖往地上一顿,朝着曹军阵前哈哈大笑: 曹孟德麾下就没个能打的了?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来拦老子的路? 许褚在后阵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得华雄这一句嘲讽,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一夹马腹,提刀冲了出去,吼声像炸雷一样:华雄!你爷爷许褚来会你! 两柄大刀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于禁那场更沉闷更沉重。 许褚的力气大,每一刀都像是要把华雄连人带刀砸进地里去; 华雄的刀法却比许褚多了几分灵活,刀尖时不时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刺过来。 两人在阵前绕着圈打马厮杀,马匹累得喷了白沫换了两回,两人还没分出个高下。 从上午一直打到日头偏中,两边的士卒都看得眼睛发直。 曹操在高处观战,眼见许褚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脖子往下淌, 华雄虽然也喘得厉害,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变慢。 曹操怕许褚有闪失,抬手命人鸣金收兵。 铜锣声一响,许褚勒住马,朝华雄喊道: 今日没分胜负,各回各营吃饭,下午再来! 华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好!老子等着你! 第358章 可怕的凉州兵 两人各自拨马回阵。 许褚回到营中,曹操亲自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康打得不错,华雄那厮是凉州有名号的猛将, 你能跟他打平,已经给咱们长了脸。 下午继续,拖住他就是胜利。 许褚喝了一大碗水,瓮声瓮气地应道:主公放心,下午我非得把他砍下马来不可。 华雄那边回到营中还没来得及卸甲,田丰就找了过来。 田丰一脸严肃地站在华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华将军,下午曹军恐怕不会只跟你斗将了。 他们今日分明是拿许褚缠住你,这边围着你打, 那边等着刘备派兵来救,好一口吃掉刘备的援军。 围点打援,这是郭嘉的惯用谋略。 华雄把刀往架子上一搁,满不在乎地道:来多少老子杀多少,怕他个球。 田丰叹了口气:就怕他们围你是假,吃掉刘备所部兵马援军是真。 万一刘备带兵来救你,中了曹军的埋伏,咱们两路兵马就都被动了。 华雄想了想,一摆手道:那简单,我这就给刘备去封信,让他别管我这边,只管带着他的兵直扑曹操中军大营。 曹军要是回救中军,我这边趁机压上去,前后一夹,曹操还不乱了阵脚? 田丰捏着下巴想了片刻,点了点头:计是可行,就是咱们这边的压力会大得多。 曹军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你这儿,你要扛住几万人的猛攻。 华雄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胸甲:小事儿。骠骑将军麾下的兵,别的不说,扛压是从凉州就练出来的本事。你只管写信,我这边有分寸。 田丰不再多劝,当即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信中他提醒刘备和徐庶注意曹军的围点打援之计, 同时也说明华雄这边会正面顶住曹军的压力, 至于刘备那边具体要怎么打,他没有多指挥, 毕竟刘备是友军不是下属,他田丰也做不了人家的主。 信使快马奔向刘备大营。 刘备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帐中看舆图,拆开一看便递给了徐庶:军师,田丰先生来信了,说曹操可能要围点打援。华雄那边打算正面顶住曹军,让咱们自行决断。 徐庶看完了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果然与我预料的差不多。 既然华雄那边已经看穿了曹军的动向,那咱们就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危了。 华雄那一万凉州兵的本事,我这几日也看明白了,曹军想一口吃掉他们没那么容易。 刘备问道:那咱们如何应对? 徐庶的手指在舆图上圈了一下华雄军营的位置, 又沿着官道往南划了一条线,停在一处名叫青陂的地方: 主公可以这样安排。陈到校尉带两千兵,做出全力增援华雄的姿态,沿官道大张旗鼓地往北走。 曹军埋伏在路上的兵马见陈到中计,必定全军出动前来截杀。 到时候主公和魏延将军各带一路兵马,从青陂两侧斜插过去, 把夏侯渊的伏兵反过来包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在青陂两侧点了两点:这叫反包围。陈到是饵,主公和魏延是钩子。只要夏侯渊咬钩,这一仗咱们就有得打。 刘备听完眼睛一亮:好计! 他当即命人叫来魏延和陈到,把徐庶的安排交代了一遍。 魏延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准备。 陈到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午后,许褚果然又出了营门,提着大刀策马来到华雄营外叫阵。 华雄也如约出营,两人在阵前又厮杀起来。 这回两人都打出了火气,先是嫌甲胄碍事,脱了盔甲丢在地上打; 后来又嫌马背不稳当,弃了战马跳下来步战; 最后打得浑身大汗,连上衣都扯了扔在一旁,光着膀子在大太阳底下对砍。 刀光映着阳光晃得人眼花,两个人身上都是刀风划出来的浅浅血痕,谁也没有退半步。 华雄一边挥刀一边心里暗暗吃惊。 这许褚果然名不虚传,力气大得离谱, 每一刀劈下来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要不是自己早年在凉州跟着吕布和关羽没少练手, 光靠蛮力死磕,今天说不定还真要被这头虎痴给压下去。 曹操在高处看着两人步战,又看了看华雄身后那座营寨,目光一闪,觉得时机到了。 他转头朝于禁一挥手,战鼓瞬间擂响,大地颤动。 曹军主力如潮水般朝着华雄的营寨涌了过去。 田丰在营中早有准备,看见曹军动了,立刻挥动将旗。 华雄营中的士卒在鼓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完成了列阵, 前排长枪兵蹲身架枪,后排弓弩手引弦待发, 辅卒在后面扛着箭箱来回奔跑补充, 整个营寨像一台被踩了机关的器械,轰然运转起来。 曹军的先头部队冲到营前五十步时,田丰猛地一落将旗,营中箭矢齐发。 密集的箭雨像一面墙拍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曹军士卒惨叫着倒了一片。 于禁在后阵压着队形想冲第二波, 可华雄营中的弩手换箭极快, 每轮箭雨之间只有短短的几息空隙, 而且每一轮射出去的方向都不同, 前排、中段、两翼交替覆盖,不留死角。 几波冲锋下来,曹军在营前留下了三四百具尸体,连寨墙的边都没摸到。 于禁咬着牙又催了一轮冲击,这回有一队悍卒终于撞上了寨墙, 可华雄营中的步卒立刻从墙后翻出来,结阵迎上。 那些凉州兵砍人的时候几乎不说话,沉默得让人心慌, 刀刀都奔着要害去,三两人配合着分割曹军冲进来的小队, 眨眼之间就把登墙的那一拨人吃了个干净。 曹操在高处看得眉头紧皱。 他麾下的士卒论单兵并不弱, 放到中原任何一处战场上都是能打的兵。 可跟华雄营中这些凉州兵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曹军冲锋的时候喊声震天,气势倒是不差, 可阵型散得太快,冲起来就成了一窝蜂; 而华雄的兵哪怕是在混战里, 三五人之间也保持着隐隐的呼应, 第359章 天子的希望 有人往前顶就有人往旁边护侧翼,跟长了同一颗脑袋似的。 这种默契不是训练几个月能练出来的, 得是打了无数场硬仗才能磨出来的东西。 好在这一回曹军人多,几面一起压上去, 华雄的三千人再能打也架不住车轮战,渐渐被压回了寨墙之后。 田丰挥着旗把阵型往后收缩,把人收拢到营内的第二道防线,靠着营帐和壕沟继续顶。 几乎同一时间,夏侯渊那边的伏兵也动了。 陈到带着两千人沿着官道大张旗鼓地往北赶,烟尘扬起老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支援军。 夏侯渊趴在青陂北面的土坡后面看了片刻, 确认是刘备的援军无误,一挥手:杀出去!吃掉这支队伍! 李典和乐进各带一翼从两侧杀出,夏侯渊亲率中军从正面压过去。 三人如三把剪刀朝着陈到的两千人剪过去, 陈到的队伍果然起来,调头就往南跑。 夏侯渊带兵追出两里地,忽然发现两侧的林子里有异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左侧林中喊杀声骤然炸开, 魏延带着一队人马横着杀出来,直奔李典的侧翼。 右侧陈到也停止了逃跑,带着兵马回头反冲乐进的阵脚。 而正前方,刘备双剑出鞘,带着中军主力从青陂方向正面迎了上来, 朝着夏侯渊的中军狠狠撞了过去。 夏侯渊瞳孔一缩。 中计了。 但他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只慌了一瞬就稳住了阵脚。 他提刀吼道:不要乱!结圆阵!李典乐进向我靠拢! 曹军在被包围的劣势下迅速收缩成三个圆阵背靠背顶着。 李典守住了阵脚,带着士卒拼命扛住魏延的猛攻。 魏延杀得眼红,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一人连劈了曹军三个队率,刀口都卷了刃。 陈到那边则稳得多,他一边压着乐进的阵脚打, 一边时不时抬头看远处的主战场,随时准备抽身去接应刘备。 刘备双剑在手,亲自带着中军压向了夏侯渊。 夏侯渊与他交手几个回合,发现刘备的剑法虽然谈不上顶尖, 但稳健得很,双剑一攻一守配合得严丝合缝,一时半会儿竟拿不下来。 旁边的曹军士卒几次想从侧面包过来,都被刘备身后的亲兵顶了回去。 双方在青陂一带绞杀了近一个时辰。 夏侯渊仗着曹军兵力雄厚, 硬是从魏延和陈到之间的缝隙里撕开了一条口子, 带着李典乐进和大部分兵马杀出了重围。 刘备追了一阵便收了兵,这一仗他这边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魏延身上挂了彩,陈到带出去的两千人回来只剩了一半多。 双方都算不上赢。 夏侯渊带着残兵退回曹营的时候脸色铁青,见了曹操跪地请罪。 曹操听完战况,脸色也沉了下来, 但终究没有发作,只摆了摆手让夏侯渊下去包扎伤口。 许褚和于禁那边也没有占到便宜, 华雄的营寨像颗钉子钉在那儿,撬了半天纹丝不动。 众将回到中军帐中,一个个面有惭色。 今天两路出击,一路没有吃掉华雄,一路反而被刘备反包围, 虽然最后都冲了出来,但里外里一算,曹军的损失比刘备和华雄加起来还多。 于禁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说话,夏侯渊靠着帐壁闭着眼揉太阳穴, 许褚光着膀子上缠了绷带,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地念叨华雄的刀法刁钻。 郭嘉坐在旁边,眉头拧得很紧。 他盯着舆图上刘备营寨和华雄营寨的位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隐约觉得,刘备那边有人在帮着他出主意,手段干净利落,不是临时能想出来的。 还有田丰在华雄营中的调度,那种沉稳和预见性, 让他总觉得对面有两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每一步的动作。 曹操抬头看了看众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都别耷拉着脸了。今天没占到便宜,那就换个打法。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襄城的位置:这里是颍川,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不跟他们硬拼,就守着襄城和汜水一线,不让他们过境。 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全靠后方转运,时间一长必然粮尽。 粮尽了,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咱们有的是颍川的粮仓供着,怕什么?耗就是了。 众将闻言互相看了一眼,许褚第一个抱拳道:主公说得在理,跟他们耗! 其他人也陆续出声应和,帐中的气氛这才稍稍松了些。 曹操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让众将各自下去歇息。 等帐中只剩下他和郭嘉两人时,曹操才沉默着坐下来, 目光落在舆图上刘备和华雄的营寨标识上,很久没有移开。 郭嘉抬眼看了曹操一眼,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曹操嘴上说得轻松,可心里那股不甘,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许昌皇宫深处,天子刘协下了朝,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寝殿。 他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袍角卷起细碎的风, 脸上那种长久以来麻木淡漠的神情散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伏皇后正在殿中绣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刘协脸上那副样子,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随即放下绣绷站起身来迎过去:陛下今日下朝比往常早些。 刘协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微微发抖,指节冰凉。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语速又快又急:皇后可知,皇叔来了。刘备刘玄德,他带兵打到颍川了,跟骠骑将军苏弘的兵马合在一处,说是要来迎朕……来许昌接朕出去。 伏皇后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疼,可她没抽回来。 她看着刘协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丈夫脸上看到这种神色了。 那种希望的光芒, 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亮得让人不敢看, 因为伏皇后清楚, 这火苗多半撑不了多久就会熄灭。 第360章 我伏寿愿意的! 但伏皇后不忍心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她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皇叔是汉室宗亲,又是陛下亲口认下的皇叔,他带兵来迎,自然是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况且骠骑将军苏弘向来对陛下尊敬有加,前些时日还派人暗中来问候陛下,有他们两路合兵,曹操怕是挡不住的。 刘协听了连连点头,松开了她的手在殿中来回踱步:朕也是这么想的。曹操刚在京县吃了败仗, 被苏弘麾下那个贾诩摆了一道,损兵折将,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 皇叔选在这个时候来,天时地利都在朕这边。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站住,看着窗外被高墙圈起来的一方天空,忽然沉默了很久。 伏皇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单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聪明,他清醒, 他比那些朝堂上装糊涂的大臣们都看得明白。 他只是不甘心。 果然,刘协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 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两步走到伏皇后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把整张脸埋在她的肩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朕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上的衣料里,含混又嘶哑, 朕知道皇叔打不赢的。曹操在颍川屯了那么多兵马,粮草军械源源不断, 皇叔远道而来,粮草不继…… 苏弘的兵马再能打,也架不住曹操人多势众…… 朕全都知道。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眼泪浸湿了伏皇后肩头的锦缎:可朕不甘心啊! 朕每次以为有希望了,每次都觉得这一次或许能成,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变过。 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朕的大汉……到朕这一辈,就剩这么一点体面了, 朕连这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吗…… 他的声音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低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 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吼了一嗓子,可那吼声里全是疲惫和无力的哀鸣。 伏皇后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瞬, 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后脑上。 她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是空的。 她说不出陛下不要难过这种话, 那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刘协这份清醒的痛苦。 她也说不出皇叔一定会赢来安慰他, 因为她知道刘协自己都不信。 她只能让他哭。 她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窗外的天光从窗格间漏进来, 落在两个人相拥的影子上, 把那道瘦削的帝王影子拉得又长又孤零。 殿外的侍从们垂手站着,谁也不敢往里看一眼。 只有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跳。 伏皇后安抚着刘协,直到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攥着她衣襟的手也松了劲儿。 她轻轻把他扶到床榻上躺好,盖好被褥, 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 才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的坐榻上坐下来。 殿中空荡荡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从殿门慢慢扫到窗棂, 再扫到那些垂手肃立的宫人身上。 他们低着头,面容模糊,像一排会喘气的摆设。 伏皇后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分别。 只不过刘协睡的那张榻比宫人的铺盖宽一些, 她住的这间屋子比宫人的值房大一些。 可归根结底,都是关在笼子里的。 窗外的墙一层叠一层,宫门一道锁一道, 她连这院门都迈不出去。 烛火跳了一下。 恍惚之间,伏皇后似乎看见殿角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董贵妃生前常穿的那件鹅黄宫装,头发散着,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伏皇后猛地一颤,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董贵妃的死状她见过, 那根白绫勒进皮肉的样子,夜里她偶尔做梦都会梦见。 那人影晃了晃便散了,不过是烛光映着挂着的帷幔在作祟。 可伏皇后心跳得厉害,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她怕。 她怕自己也落到董贵妃那样的下场。 可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刘协。 烛火照着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着的模样跟个寻常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可这个年轻人是大汉的天子,是她的丈夫。 伏皇后收回目光,咬了咬牙,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伏寿愿意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了墨,提笔给父亲伏完写了一封信。 信中她不敢写得太直白,怕信件被人截了去, 但意思说得清清楚楚。 曹操不在许昌,刘备和华雄兵临颍川,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希望父亲能联络城中忠臣,趁着许昌空虚的时候, 想办法把天子从这座牢笼里接出去。 她还在末尾写了一句:女儿不愿步董贵妃后尘。 信写好了,她翻出一枚平日里做针线缝好的香囊, 把信纸折成小条塞进香囊的夹层里,针脚细细地缝好。 然后她唤来一个可靠的老宫人,说是族中近日有新生儿降生, 这枚香囊是她这个做姑母的一点心意,让老宫人送去伏府。 老宫人出了宫门,一路把香囊交到了伏完手上。 伏完接过香囊,一听是伏皇后送来的,便知道其中有文章。 他挥退了身边的所有家人,独自关上房门, 拿起剪子把香囊拆开,从夹层里抽出了那封信。 看完信,伏完的手开始抖。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当然知道董承和董贵妃的下场,那一家子人死了多少,血流了多少,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封信凑到蜡烛上去烧掉,只要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61章 嚣张的曹氏 谁也不知道伏皇后给他递过这样一封信, 他伏完还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国丈。 可他捏着信纸的手举到烛火旁边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火苗舔着纸边,烫了他的指尖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把信纸拍在了桌面上。 他不忍心。 那是他的女儿。 她是大汉的皇后, 可她也是他伏完的闺女。 她把自己的命都押在了这封信上, 他这个做父亲的要是连这封信都不敢接, 那他的女儿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伏完把信收起来,压在了书匣最底层。 他枯坐在椅子上,从天擦黑坐到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如今这许昌城里,到底还有谁能用、谁还敢跟曹操对着干。 这几年曹操在许昌杀了太多人了, 那些敢替天子说话的人,死的死、贬的贬、逃的逃, 剩下的大臣一个个缩着脖子过日子, 连在朝堂上多喘一口气都怕被人听见。 他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议郎赵彦,此人虽然没有兵权, 但脑子活络,在陛下面前也出过不少主意,对汉室非常忠心。 伏完觉得,自己一个老朽能做的有限, 但赵彦这样的人或许能在暗中拉起一条线来。 过了几日,伏府给族中新生儿办满月酒, 宴席摆了几桌,来的人不多不少,都是些沾亲带故的。 伏完在席间找了个空当, 把赵彦引到偏厅,关上门低声把伏皇后那封信里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赵彦听完,面色郑重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 伏公放心,下官虽然手中无兵,但朝中仍有心向天子的同僚。 下官这就去联络他们,为天子奔走。 伏完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 赵彦走后果然开始动了。 他以探病、访友、叙旧的名义,接连在许昌城中见了几个旧日同僚,话里话外地试探他们对天子的态度。 他的动作不算大,可在这座被曹操经营了多年的城池里, 任何一点异常都瞒不过曹仁的眼睛。 曹仁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许昌城中的驻所里值守。 他听完密报,脸色沉了下来。 赵彦,议郎,无兵权, 可在这个时候串联同僚,那就是在找死。 曹操临走前交代过的话曹仁记得一字不差。 有人想勾结天子作乱,直接下狠手。 他当即传了曹休来,命他带兵去把赵彦抓进大狱,严刑审问。 赵彦被抓的时候正在家中写信。 曹休的人踹开门把他按在书案上,连人带信一起绑了押走。 大狱里灯火昏暗,刑具一排排挂在墙上, 赵彦被绑在木桩上,鞭子抽下去就是一道血槽。 曹休亲自盯着审问,问他背后还有谁、 谁让他联络同僚的、天子和伏皇后有没有参与。 赵彦疼得浑身打颤,嘴里全是血沫子,可他硬是咬死了没松口。 他只说是自己看不惯曹操专权, 想联络同僚联名上书劝谏天子, 将曹操手中的权力收归到天子手中。 没有别人指使,更没有天子什么事。 曹休又上了拶指、烙铁,赵彦晕过去两回,泼醒了接着审, 到最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还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第四天夜里,赵彦死在了大狱里。 曹休让人把他拖出去草草埋了, 向曹仁禀报说审不出东西,人已经没了。 曹仁听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消息传出去之后,许昌朝堂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些平日里跟赵彦有过往来的官员一个个闭紧了嘴巴, 连街面上说闲话的人都少了。 没有人敢替赵彦喊冤,没有人敢问一句赵议郎犯了什么罪, 所有人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伏完也是。 他把自己关在府中,连门都不出了。 那封密信还压在书匣最底层, 他几次想拿出来烧掉,可每次拿到手里又放回去。 他不敢再动,不敢再联络任何人。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觉得现在的许昌城,比曹操在的时候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襄城前线,曹军大营像一颗铁钉子钉在官道正中, 刘备和华雄轮番攻了七八天,始终啃不下来。 曹操亲自坐镇中军,几万人马龟缩在营垒里不出, 任凭联军叫阵擂鼓,他就是不露头。 联军远道而来,粮草一天比一天紧, 士卒脸上的疲色也越来越重。 华雄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曹营那片密匝匝的旗帜,皱着眉头回了中军帐。 田丰正在里面拆看贾诩送来的信件,看完一封又拿起第二封,读完之后抬眼看向华雄: 文和先生说,吕布、太史慈、郭淮、牵招四路兵马已经扫平了河南尹全境, 于禁和曹仁原来占着的那些城池,如今全归了咱们。 整个司隶,现在是骠骑将军的地盘了。 华雄听完,在案边坐下来,解了佩刀搁在一旁:那咱们这边也该收了。曹营打不动,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了。 田丰点了点头,把第一封信折好收起来,又拿起第二封信:文和先生还有一封,是专门交代给刘备那边的事。 华雄挑眉:什么事? 田丰把信展开看了一遍,神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意外的笑意: 主公人在河北跟袁绍对垒,心里还惦记着咱们这边。 他在信里说,退兵之前务必提醒刘备,让他赶紧派人把徐庶的母亲从老家接走。 曹操打探消息的功夫不弱,一旦查出徐庶在刘备帐下做军师, 必然会劫其母来要挟徐庶投曹。 徐庶是大孝子,到时候刘备就断了一臂。 华雄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摇头笑道:主公这脑子……隔着千里地,连曹军下一步想干什么都替咱们算好了。 田丰也笑着感慨了一句:能在河北战场跟袁绍打大仗的间隙还顾着这边一兵一卒的,天下也就咱们主公了。 二人商议妥当,为了表示诚意, 田丰决定亲自走一趟刘备大营,当面把这事交代清楚。 刘备和徐庶听说田丰来了,亲自迎出帐外。 第362章 把你母亲接走 进了刘备的中军大帐落座, 田丰也不绕弯子,直言联军粮草将尽, 曹营久攻不下,是时候各自撤兵了。 刘备听完没有犹豫,坦然地点头道:备这几日也在考虑此事。曹操据守不出,硬耗下去只会拖垮两家的兵马。 今日田先生既然开了口,备这边随时可以拔营。 田丰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得微微意外,拱了拱手道: 多谢刘使君体谅。华雄将军那边会负责断后,使君只管带着兵马先撤,曹军若有追击,自有华雄将军挡住。 刘备摆了摆手,正色道:骠骑将军愿意出兵助备攻打许昌,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备虽未能救出天子,但这份恩义备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 田丰看着刘备坦荡的神色,心头也生出几分敬佩。 这人说起撤兵的时候没有半点推诿和抱怨, 输了就是输了,认账认得干脆利落,这份胸襟着实难得。 他又想起贾诩信中那件要紧事,便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来,双手递到刘备面前: 刘使君,这是骠骑将军亲笔信中的交代。 使君先是在博望胜了一场,如今又在襄城打得曹操不敢出营, 曹操必定派人打探使君帐中究竟有何等高人相助。 一旦他查出元直先生在使君帐下做军师, 以曹操的手段,必会劫持元直先生的母亲以逼迫元直先生投曹。 元直先生是大孝之人,此事不可不防。 请使君速速派人去接了元直先生的母亲到新野,以免后患。 刘备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庶,徐庶的脸色也白了, 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主公! 刘备不等他说完,霍然起身朝帐外喊道:传魏延! 片刻之后魏延快步进帐,刘备指着他对徐庶道:军师把伯母住处的地址告诉文长,文长即刻带一队精骑出发,日夜兼程,务必抢在曹军之前把伯母接回新野!一刻都不要耽搁! 徐庶连忙写了地址和接头的暗号交到魏延手上,魏延接了看了一眼便塞进怀里,抱拳道: 主公放心,末将亲自去,谁也拦不住。 转身大步出了营帐,外面很快响起战马嘶鸣和马蹄声, 魏延带着百余骑精锐朝着徐庶老家的方向绝尘而去。 田丰见状便起身告辞:既然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在下便先行告退。使君可自行安排撤军事宜,华雄所部会替使君守住后路。 刘备亲自将他送出营门,拱手道别。 田丰上马回营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备营中那面迎风飘展的字大旗,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人若不是生在这个乱世,该有多好。 襄城曹营里,郭嘉也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他手下的密探从新野一带返回,带回了一份详尽的探查文书。 郭嘉坐在帐中展开细读, 从刘备帐中最近新出现的谋士特征,到此人日常出入的轨迹, 再根据新野当地百姓的描述,最终确认了这个人就是徐庶,徐元直。 郭嘉放下文书,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徐庶。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颍川出身的名士,以孝闻名。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起身拿着文书去找曹操。 曹操正在帐中巡看舆图,见郭嘉神色有异,问道:奉孝,何事? 郭嘉把文书递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主公,刘备帐中新得的那个谋士,我已经查明了,是颍川徐庶徐元直。 此人智谋不俗,刘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此人功不可没。 但徐庶有一个极大的软肋。就是他的母亲。 徐庶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若主公能派人把徐母接到许昌来, 让她亲笔写一封书信劝徐庶投曹,徐庶必定遵从母命来投。 刘备失了此人,无异于断了一臂,新野那边主公旦夕可下。 曹操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郭嘉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好!好计! 他当即把于禁叫进帐中,命他带一支精骑连夜赶往徐庶家乡, 务必在任何人之前把徐母带回许昌。 于禁领命而去,三百骑趁着夜色出了襄城大营,朝着颍川东北方向疾驰。 可于禁终究晚了一步。 他赶到徐庶家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远远就看见村口有一队兵马正在整装出发。 马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将领,正护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往村外走。 于禁催马近前一看,那将领正是魏延。 魏延也看见了他,横刀立马,冷笑道:于禁?曹操的鼻子倒是灵,可惜来晚了。 他回头朝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声,伯母坐稳了! 随即纵马提刀朝着于禁冲了过去。 于禁仓促间举枪迎战,两人在村口官道上交手十余合。 于禁本就不是魏延的对手,加上这一趟一路急赶士卒疲惫, 被魏延三刀劈得枪势溃散,左肩还被刀刃刮了一下,甲片都飞了一片。 他咬牙拨马便走,身后的曹军士卒也跟着狼狈撤退。 魏延也不追赶,收了刀,带着兵马护着徐庶的母亲一路朝新野赶去。 路上他派了快马先行往襄城方向送信,告知徐母已经安然接出。 刘备和徐庶接到魏延的报信时正带着大军在撤往新野的路上。 看完信,徐庶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长出一口气, 朝着刘备深深一躬:多谢主公。 刘备伸手扶住他,摇了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骠骑将军千里之外传信提醒,咱们谁也想不到这一层。魏延只是跑腿,真正救了伯母的是骠骑将军苏弘。 徐庶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也点头道:骠骑将军算谋之远,确实令人叹服。 刘备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新野的方向,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催马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华雄和田丰那边也正在有条不紊地撤军。 大军拔营之后沿原路向南退走,队形严整, 斥候撒出十里,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 丝毫不给曹军追击的空隙。 第363章 战后工作 田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回头看一眼襄城方向, 见曹营始终没有追兵出来,心里便有了数。 郭嘉怕是劝住了曹操,不让他来啃这块硬骨头。 襄城曹营中,于禁败回的消息传回来之后, 曹操虽然面有不快,但也没有发作。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华雄的军队缓缓退去, 兵甲整齐、旗帜不歪,连撤退都退得像在阅兵一样, 看了半晌,最终也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郭嘉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远处那支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队伍,低声道: 田丰坐镇华雄军中,撤军必然滴水不漏。即便追击,也讨不到太多便宜。 如今许昌那边还需要主公坐镇,不如就此收兵。 曹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大营,吩咐全军拔营。 一场兵临城下的危机,就这么消弭在了襄城的秋风中。 曹军回师许昌的时候,队伍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士卒们脸上带着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懈。 曹操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颍川方向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原野, 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攥着缰绳的手指偶尔收紧一下。 郭嘉跟在他侧后方,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仗贾诩用了连环计,田丰稳住了华雄, 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徐庶帮刘备出谋划策。 曹营这边损兵折将不说,整个司隶都丢了。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了下来。 贾诩在荥阳接到华雄安全撤军的消息之后, 立刻召集太史慈、吕布、郭淮、牵招四人议事。 当天夜里,四道调令从荥阳发出,太史慈进驻开封,前锋直指陈留郡; 吕布进驻新郑,虎视颍川;郭淮进驻阳武,卡住兖州西北门户; 牵招则率部留守荥阳,居中策应。 四路兵马像四根楔子钉进了河南尹东部的边界线上, 加上南边宛城的华雄、黄河北岸黎阳的驻军, 整个兖州的西面、南面和北面都被苏弘大军的兵锋封得严严实实。 贾诩站在荥阳城头往东望了一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兖州方向, 沉默片刻后转身回了书房,提笔给朝歌的苏弘写了一份详尽的汇报文书。 把布防、缴获、俘虏和城池交接的情况一一列明之后, 他在末尾附上了阵亡士卒的名录和抚恤发放的情况。 搁下笔,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遗漏,便封好蜡印交给信使送往朝歌。 朝歌城内,苏弘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贾诩从荥阳送来的,另一份是荀攸从黎阳前线送来的。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照着两份文书封面上熟悉的字迹,他先拿起贾诩那份拆开细看。 贾诩的字迹工整清瘦,把河南尹境内收复的城池一座一座列出来, 从荥阳到开封,从新郑到阳武, 每个城池驻守的将领、兵马数量和粮草储备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弘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最后那页阵亡名录时,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贾诩的文书放在左手边,又拿起荀攸那份。 两份文书的格式一模一样,都是苏弘早年间让中枢台制定的标准汇报格式, 开篇讲战况,中间列缴获,末尾附伤亡,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荀攸这份写的是朝歌之战的情况,末尾同样附了一页阵亡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晕。 苏弘把两份文书都放在案上,往后靠了靠椅背,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批阅文书,他的眼睛涩得厉害,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浮在眼皮底下。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出书房,让亲卫去请荀攸和李儒过来。 两人很快到了。 苏弘示意他们坐下,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道: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想在朝歌、荥阳和长安三处,各建一座英雄纪念堂。 把历年来阵亡士卒的灵位都请进去,四时祭祀, 让他们有个去处,后人也好有个凭吊的地方。 日后关东或者河北再有战事,就近放入纪念堂便是。 荀攸听完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将军此议,有三利。其一,阵亡士卒有了归宿,活着的将士见了也会安心,知道自己若有不测,身后事有人管。 其二,这些灵位集中供奉,日后新兵入营,先带去纪念堂看一看,比什么训话都管用,他们会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其三,将军在长安建了纪念堂,关中那边的老卒心里会越发感念将军的恩义。将军想得长远,攸不及也。 李儒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从人心上说,这法子比多赏几吊钱更管用。 士卒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 将军给他们建了这纪念堂,便是告诉他们, 你们的名字我苏弘记着,后世的人也会记着。 往后上了战场,谁的心里都多了一股底气。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些人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为我、为百姓、为这个朝廷把命都搭进去了,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来过。 不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我心里过不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荀攸:你写一份文书送去长安给荀彧,让他牵头中枢台仔细考察选址和建造的事宜。 等方案定下来之后让马钧亲自操刀设计,材料、工匠、工期一样一样列清楚,再送回给我过目。 荀攸应道:诺。攸回去便动笔。 苏弘又转向李儒:邺城那边有什么消息?袁绍病倒的事,是真是假? 李儒道: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袁绍确实病倒了,朝歌一战之后他便卧床不起,至今没有出过府门。 但消息未必可靠,毕竟袁绍麾下还有审配、逢纪这些人,未必不会放出假消息来稳住局面。 苏弘没有立刻接话,旁边的荀攸先开了口:以袁绍的性子,朝歌这一仗败得如此彻底,河北四庭柱两死两降,淳于琼也折在了阵前,他若是被气得病倒,倒也合情合理。 袁本初素来心高气傲,受不住这种折辱。 第364章 影卫司密探 苏弘点了点头,道:合情合理是一回事,确凿无疑是另一回事。派出影卫潜入邺城,仔细探查袁绍的病情真假。 他若真的倒了,我们后续的部署就能从容许多。若是装的……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他就是在拖时间,想等我们粮尽自退。这个底必须摸清楚。 李儒起身拱手:臣这就去安排。 荀攸见李儒要走,出言叫住了他,又转头对苏弘道:将军,无论袁绍病是真是假,咱们眼下的底子都不太撑得住再打一场大仗了。 这一仗跟袁绍和曹操同时开打,钱粮消耗得太狠了。 战后要建纪念堂,新占的城池要推行新政,处处都要银钱。 即便袁绍真的病危,咱们也没有余力北上取邺城。 苏弘靠回椅背,沉默了几息才道:我知道。我没打算趁他病要他命,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河北是袁绍的地盘,他若真在装病,等他缓过这口气来,随时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我可不想打完了曹操,转过头来又跟一个满血复活的袁绍再打一仗。 李儒接话道:经此一败,袁绍想恢复元气至少需要两年。河北四庭柱折了大半,淳于琼也死了,他手底下能用的大将所剩无几, 军心士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回来的。这两年之内,他就算有心也没力跟咱们再打。 苏弘点了点头,但神色并没有完全放松:两年。那是他老老实实养伤的情况下。 万一他铤而走险呢?影卫的事不能拖,尽快把人派出去,我要的是准信,不是猜测。 李儒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荀攸也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苏弘一眼。 苏弘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份文书,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宇间的倦色掩都掩不住,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手指在阵亡名录那页纸上轻轻摩挲着。 荀攸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邺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有一间四时浴室, 门前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门脸不大,可来往的客人就没断过。 这浴室原本是从并州那边传过来的,苏弘治下的城池最先兴起这东西。 商队走南闯北,到了苏弘的地盘,头一件事就是找浴室。 连日赶路落了一身汗泥,进去泡一泡、搓一搓,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了三斤。 苏弘那边的浴室都是用水泥砌的池子,底下通着石炭烧的热水,热水管埋在地里,循环不断。 寻常百姓自然泡不起,一池水烧下来要费不少煤炭, 只有那些跑商的管事、有家底的富户才舍得隔三差五来一趟。 邺城这边没有水泥,建池子的老板便用条石和玉石代替, 砌得比苏弘那边的还要精致几分,倒是烧水的炉子和管道,原样照搬了苏弘那套。 并州别的不多,煤炭有的是,一到秋冬季,运煤的大车从太行山那边络绎不绝地往邺城赶,这座四时浴室的炉子就从来没断过火。 张朋站在浴室门口,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短褐, 腰上系着一条干净的布带,脸上挂着十二分的笑。 他是这间浴室里跑堂的小伙计,没什么固定的差事, 客人泡澡的时候缺个什么东西喊一声,他就颠颠地跑过去, 买酒、送信、传话、跑腿,样样都干。 他嘴甜,记性也好,来过两三次的客人他就能记住姓甚名谁、在哪做事、住哪条街,连人家爱喝什么茶、喜欢泡多热的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久了,这邺城里有些什么人家、什么门路,他心里都门儿清。 今天又是个寻常日子,张朋在门口迎了几拨客人,正琢磨着要不要趁午后客人少的时候歇歇脚,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从街对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泡澡的寻常主顾。 张朋认得他,这人隔三差五就来一回,每次来了都是往里面走,泡一炷香的功夫就走,话不多,赏钱倒是不小气。 张朋迎上去笑着招呼了一声,带着那汉子往更衣间走。 更衣间里此刻没有旁人,只有几排柜子立在墙边。 那汉子一边抬手让张朋帮他把外衣脱下来,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上边的意思,要咱们查一查那位到底病得如何。你想办法,越快越好。 张朋手上解衣扣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汉子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神情,甩手给了张朋几个铜板的赏钱, 自顾自地脱了剩下的衣物掀帘进了浴池。 蒸汽从门帘缝里涌出来,很快就遮住了他的背影。 张朋捏着那几个铜板在手里转了转,揣进怀里,靠在更衣间的门框边上发了会儿呆。 上边要查袁绍的病情,可袁绍这些天连门都不出, 府墙高得望不见里面,连袁府里自家的人都没几个能见到他真容的。 府中传出来的消息半真半假,有人说袁绍病得起不来床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受了气不愿见人,谁都没有准话。 张朋正琢磨着,浴室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穿着深青色绸袍的中年人。 这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两鬓微灰,步伐稳稳当当的, 进了门也不看任何人,径直往更衣间走。 张朋一眼就认出来了,袁绍府里的大管家袁楼。 这袁楼是个怪人,休沐的时候就爱来这间浴室泡澡,来了也不与人攀谈,更不接别人的巴结。 有人想借着泡澡的机会跟他套近乎,他连眼皮都不抬,泡完就走,脚都不带停的。 每次来都是半个时辰,不早不晚,掐着点走,生怕耽误了府里的事。 张朋在浴室干了好几年,从来没见袁楼跟谁多说过一句话。 张朋看着袁楼走进更衣间的背影,脑子里正转过那些此人嘴严没处下手的念头, 忽然鼻尖微微一动。 袁楼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第365章 小事儿成了 汤药的苦味,熬过之后沾在衣服上散了半天的味道, 不浓,可张朋鼻子尖,闻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袁楼本人满面红光,走路带风,身子肯定没问题。 他身上的药味,那只能是府里别人的。 袁绍府中能让袁楼亲自盯着熬药的,除了袁绍本人,不做第二人想。 既然袁绍喝药,那就说明确实病得不轻。 但更关键的是,既然是袁楼亲自盯着抓药煎药,那药方多半就在他身上。 张朋脑子里飞快转了转,面上却一点都不露,几步跟了上去, 脸上堆出那个招牌似的笑:袁管事,今儿来得早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更衣? 袁楼脚步没停,只从鼻子里了一声算作回答,连看都没看张朋一眼。 一个浴室跑堂的,在他眼里跟个物件差不多,不值得多费半个眼神。 张朋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袁楼走到柜子前,伸手帮他解腰上的玉带扣。 他的手稳得很,解扣子的时候借着俯身的姿势,手肘轻轻蹭过袁楼的胸前衣襟, 隔着绸料摸到怀里有一个硬硬的、叠成方形的纸片。 纸片不大,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是药方的尺寸。 张朋的心跳快了两拍,手上动作却一丝不乱。 他把袁楼的外衣妥帖地叠好,弯腰放进柜中, 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袁管事慢用,有吩咐喊一声小的就成。 袁楼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脱了衣服转身掀帘进了浴池。 张朋站在原地,盯着那口上了锁的柜子看了两息, 转身出了更衣间,嘴角那一丝笑意压都压不住。 张朋在更衣间里外转了一圈,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又近了,有人掀帘进来又出去, 他靠在柜子边上等了约莫十几息,确认更衣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签子。 那铁签子磨得极薄,前端弯了个小钩,是他随身揣了好几年的家伙。 他蹲下身,把铁签探进袁楼那只柜子的锁孔里,手腕微微一转,锁簧轻轻了一声就弹开了。 张朋不敢耽搁,伸手就要去摸柜中叠好的那件绸袍底下压着的纸片,指尖刚碰到衣料, 更衣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了一下。 张朋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手,顺手把柜门合上,整个人往柜子前一站, 背靠着柜门挡住了那只还没扣上的锁, 脸上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来,朝门帘方向望去。 进来的只是个跑堂的同伴,探头喊了他一声:小张,前面有个客人要加一壶热水。 张朋的心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就来就来,我收拾一下。 那同伴也没多留,撂下话就缩回去了。 张朋听见帘外的人声渐渐远了,后背上全是冷汗,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他不敢再拖,重新打开柜门, 伸手探进那件绸袍的衣襟夹层里,果然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他抽出药方展开迅速扫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工整,列着十几味药材,配伍的路数一看就是给久病体虚之人开的方子。 张朋早年受过影卫司的速记训练,寻常药方看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 他把纸上的药材和分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记住了, 才把药方原样叠好放回绸袍夹层里,关上柜门重新落了锁。 他退开两步,后背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嘴里把那十几味药又默念了一遍,生怕记岔了一味。 半个时辰后,袁楼准时从浴池里出来了。 他浑身上下透着泡完热水澡的舒坦劲儿,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走到柜前随手打开锁,取出衣服来穿。 张朋脸上挂着那副殷勤的笑凑上去搭手,帮他抻袖子系腰带,动作麻利得很。 袁楼全程没有多看张朋一眼,穿好衣服摸了摸怀里的药方还在,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随手往后扔了两枚铜钱,落在地上叮当响了两声。 张朋弯腰捡起来,朝袁楼的背影喊了一句:袁管事慢走! 等袁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把那两枚铜钱掂了掂塞进怀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来。 没过多久,一个浴室的熟客喊住了张朋,让他去街角那家西域食肆买些吃食送过来。 张朋心里一动,嘴上痛快地应了,接过铜钱便出了门。 那家西域食肆在邺城里头也算是独一份,卖的是胡饼、烤羊肉和一种带果仁的甜点心, 店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说的话带着一股子别别扭扭的腔调,寻常人听不大懂。 张朋推门进去,店里此刻没什么客人,那胡人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盘子,看见张朋进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了一句:吃什么? 张朋把浴室客人要的饭食报了一遍,那胡人老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食材要现做,你后边等着吧。 张朋嘴里故意嘟囔了两句等久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脚下却已经朝后宅的帘子走了过去。 进了后宅,门帘落下来的一瞬间,张朋脸上的懒散表情就没了。 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什么话都没有先问,只是递了纸笔过来。 张朋接过笔,把脑子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药方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一个错字都没有,才把纸递给那人。 尽快送到朝歌主公手中,越快越好。 那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折好塞进衣领里,朝张朋点了点头便从后门闪了出去。 张朋目送他消失在巷子深处,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他走到后宅角落里的小凳上坐下,弯腰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喝了一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茶水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歇了会儿。 外头灶间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响, 混着胡人老板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西域小调,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喊了一声饭食好了。 张朋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掀帘出去接过胡人老板递来的食盒,笑嘻嘻地道了谢,提着往四时浴室的方向走回去。 一路上阳光正好,街边的店铺开了半扇门,有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 张朋走着走着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一下, 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第366章 医士华佗 李儒拿到药方之后,片刻不敢耽搁, 立刻召集了朝歌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医官。 影卫司公事房的厅堂里坐了一圈人, 白胡子的、青衫子的、背着药箱的, 七八个医官挨个接过那张药方传看了一遍,又挨个皱眉摇头。 回禀文优先生,这张方子开得中正平和,以温补为主,没病的人吃了能固本培元,有病的人吃了也能调养气血。要说病人病得多重…… 为首的老医官拱了拱手,话头顿住,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见没人敢接话, 只好硬着头皮道,单凭一张药方,实在看不出病人的病情深浅。这方子寻常体虚之人在用,大病初愈之人在用,便是将死之人吊命,也能用。 李儒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目光从那些医官脸上一一扫过去, 见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垂着眼,心里明白得很。 这些人不是看不出,是不敢说。 影卫司公事房的威名在外,他们生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懒得为难这些人。 苏弘治下向来不兴以势压人那一套, 他李儒要是对这些医官用什么手段, 回头传到苏弘耳朵里,挨训的还是他自己。 辛苦诸位了,送客。 医官们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走得一个比一个快。 李儒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捏着那张药方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了想,把药方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手下出了公事房,直奔城西的军营。 赵云和张辽正在营中操练士卒,听李儒说明了来意, 二话没说便给了手令,让他去军医营中找人。 可军中的医卒平日里只管刀伤箭创、断骨裂皮, 外伤包扎一把好手,内里用药却跟城外那些医官差不多水平。 几个军中的医卒围着药方研究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温补之方,看不出深浅。 李儒从军医营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还沉了几分。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墙出神, 旁边的亲随忍不住低声道:先生,不如把这药方拿去给主公看看? 李儒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亲随, 脸上露出一种你认真的?的神情。 苏弘文治武功确实样样拔尖,带兵打仗、理政治民、连工匠营造的图纸他都能画出个一二三来。 可药石之术那是专精之事,一个常年领兵打仗的人,怎么可能连药方里的门道都看得明白? 那亲随跟了李儒多年,胆子也大些,又道:反正在凉州跟着主公的老人儿们都说,这世上就没有主公不会的事儿。如今先生既然没了头绪,不如去碰碰运气。 李儒站在营门口想了片刻,叹了口气,终归还是迈步朝着苏弘的公房走了过去。 苏弘公房门外,典韦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像半堵墙似的挡在那儿。 李儒远远就看见了他,走近了问道:主公屋里有客人? 典韦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里头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主公亲自去城外请来的。 李儒挑了挑眉:什么人?还能劳动主公亲自去请? 典韦道:是个医官,姓华名佗字元化,带着弟子在朝歌黎阳一带走乡串户救治百姓。 听说咱们这边刚打完大仗,怕起了瘟疫祸害百姓,特意赶过来的。 结果到了朝歌一看,战场上那些尸体全被主公下令撒了石灰深埋了,连个疫病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老先生觉得白来一趟,本要去荥阳接着看, 主公只好说荥阳那边也是按这个规矩处置的,他这才愿意留下跟主公多聊几句。 李儒听得眼神一动。 能被苏弘亲自去请,又愿意留下深谈的医官,那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他正愁药方没人看得透,这岂不正是瞌睡送来枕头? 典将军,李儒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儒有要事面见主公。 典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转身推门进去。 片刻之后门重新打开,典韦侧身让了让:先生请进。 李儒抬步入内,见苏弘坐在主位上,旁边的客座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从容气度。 李儒进来的时候那老者正要起身回避,苏弘伸手虚按了一下:华先生坐着便是,李儒是自家人,没什么要避讳的。 李儒也笑着拱了拱手:听闻主公正在与名医交谈,正巧儒手中有一桩事需要懂药石的人指点一二。若是叨扰了老先生,还请海涵。 华佗看了看苏弘,苏弘点了点头,华佗便重新坐了回去,看向李儒:不知是何药方? 李儒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平整的纸笺递过去,面上神色不变,语气也从容:我手下一个校尉,告病归家休养了一段时日,近日销假回来,拿这张药方说是看病的凭证。 末将看不出真假深浅,怕他借病偷懒,想请老先生帮着掌掌眼。 华佗接过药方展开看了一遍,起初眉头舒展着,像是在看一副寻常的调理方子。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目光在几味药材的用量上反复停了两回, 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看向李儒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这个校尉,可销不了假。 李儒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此话怎讲? 华佗把药方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味药的分量:用这副药方的人,必定已经卧床不起了。 这几味药配伍的用意根本不是调理温补,而是吊命。 病人五脏皆有亏损,气血两虚到了极致,全靠这几味药硬撑着一口气。 若家中有上好药材日日不断,还能撑个一两年。 若药材次一些或者断了顿…………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出了结论:过不了今年。 第367章 苏弘的想法 李儒和华佗对视了一眼,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弘。 苏弘坐在主位上,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李儒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再说话。 心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 袁绍活不过两年,甚至可能连今年都撑不过去。 华佗把药方叠好递还给李儒,没有再追问那个的事。 他行医一辈子,什么方子出自什么身份的医官之手,他看一眼便知。 这张方子的笔迹和配伍习惯绝不是朝歌城里的医士能开出来的, 李儒方才那番话,九成是托词。 但华佗不是好事儿之人,人家不愿明说的事,他犯不上戳破。 苏弘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李儒,这张方子的事你按计划处置就好。华先生远道而来,我还有些医术上的事要向他请教,你先去忙吧。 李儒起身拱了拱手,又朝华佗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公房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 把怀里的药方又按了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纹。 那张药方揣在他怀里一路辗转,如今总算有人能看懂了, 而他李儒拿到的这份情报值多少斤两,他心里清清楚楚。 屋内,华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弘脸上。 苏弘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提方才那张药方的事。 李儒走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弘给华佗续了一碗茶,坐下来开口说回了先前的话题:华先生,我方才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去长安,帮我建一座医学院。 华佗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沉默了片刻才道:将军厚爱,老夫心领。可老夫四处行医几十年,为的是治天下的百姓,不是做某个人的座上宾。 若是去了长安,被困在高墙大院之中,只给达官贵人看病,那与老夫的本心相悖。 苏弘摇了摇头,正色道:先生误会了。我请先生去长安,不是让先生做私人医士,也不是让先生只给官吏看病。 我要请先生做的,是帮我在长安大学堂里开一门医学科,教授学生,桃李满天下。 先生一个人能治多少病人?一百个?一千个? 可先生若是教出一百个、一千个学生,那每一个学生都能救一百个、一千个百姓。 华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头看着苏弘,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审视。 在大汉,医术从来是末流小技,上不得台面。 那些诸侯们手里有了钱粮,只会拿去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扩张地盘。 愿意花钱建学堂的已经是凤毛麟角,更别说还要在学堂里专门开一门。 他放下茶碗,斟酌着开口:将军可知道,这天下诸侯,没一个愿意花钱办医学堂的。 在他们眼里,医士跟工匠一样,是使唤的,不是养着的。将军为何要做这等赔钱的事? 苏弘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先生可知道长安的大学堂? 华佗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前两年去长安附近行医,听人说起城中新修了一座大学堂,很是气派。只是老夫身份低微,赶路又匆忙,未曾进去瞻仰过。 那大学堂里不只教经学。算学、工学、农学,都在里面开科授徒。 苏弘看着华佗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笃定, 先生若愿意去,我可以在大学堂内开设医学科,与经学、算学、工学、农学同等地位。 日后从医学科出来的士子,一样可以做官,一样可以入中枢台任职。 医学不是小道,在我这里,它是堂堂正正的学问。 华佗愣住了。 他盯着苏弘的脸看了好几息,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玩笑或者敷衍的痕迹, 可苏弘的神色沉稳坦荡,不像是在拿话哄他。 华佗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军可知道,学医不是三年两年就能成的。 一个能独立坐堂看病的医士,少说也要八年到十年的工夫。将军愿意供养这些学生十年? 苏弘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算学、工学的学生也未必三两年就能出师。我愿意在这些学问上花钱,就不差多等几年。十年就十年,二十年就二十年,等得起。 华佗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追问道:那生源呢?如今读书的士子,但凡有点出路的都去学经传了,再不济也去学算学,做个商队管事或者衙门小吏,好歹能赚钱糊口。 学医十年没有收入,谁家肯让孩子来? 苏弘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接得很快:生源我来想办法。先在各地建立中学堂,分科培养学生的兴趣方向。 愿意学医的、有灵性的孩子,就送到专科的医学学堂里去。 初级医士学三五年就可以结业,毕业之后去乡村之间坐堂看病,赚得到钱养家。 若是还想往上走的,再升入大学堂继续深造,学成之后去县城府城做高级医士, 或者进军队和朝中做医官。一层一层铺下去,不愁没有苗子。 华佗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诸侯争霸、尔虞我诈, 可从没听任何人把医学的将来规划得如此详细周全。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半晌才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意:将军……当真愿意花费这么多钱粮,来养一群学医的士子? 苏弘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治下的乡村,有多少百姓生病之后硬扛着,扛好了是命大,扛不好就没了。 有多少产妇生产的时候难产,接生婆只懂得蛮力,一条命去了就去了。 我每次看那些报告,心里都闷得慌。 多培养一个医士,就能多救十个、一百个百姓。 先生觉得,我该不该花这个钱? 第368章 战略方向 华佗看着苏弘的侧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苏弘郑重地行了一礼:将军如此心念百姓,老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这医学院的事,老夫愿意牵头。只是话要说在前面。 若是有一日将军觉得不划算了,停了对医学堂的供养, 老夫还是会离开长安,去游历天下,亲手救一个是一个。 苏弘起身还了一礼,脸上露出笑意:一言为定。 他转身对外面喊了一声,让人请荀攸和张合过来。 两人进门之后看见华佗还坐在客座上,苏弘没有让他们多等,直接开口吩咐道:荀攸,起草一份文书,送去长安给荀彧。 让他拨出钱粮来,在长安大学堂开设医学科,由华佗先生担任学科祭酒,待遇与蔡邕、卢植、皇甫嵩、朱儁四位等同。 荀攸提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苏弘一眼,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张合站在旁边也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华佗身上。 那四个人是什么分量,朝歌城里人人清楚。 经学泰斗、朝廷重臣、百战宿将,每一个都名震天下。 苏弘要给一个行医的老者同等待遇,这消息传出去,怕是满朝都要震动。 但荀攸只是顿了片刻,便低下头继续落笔,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苏弘的决定,他向来只管执行。 华佗听到那四个名字的时候也坐不住了, 刚要起身推辞,苏弘抬手拦住了他:先生莫要推辞。你为天下百姓行医半生,担得起这个位置。 他转头继续对荀攸道:除了大学堂这一块,命中枢台下文书到各地:第一,各地要推荐有灵性的医士到长安进学,经华佗先生考试认可之后,发给医官凭证,可以到各地城池担任医官。 第二,各地还要设立医学专科中学堂,培养初级的乡村医士,毕业之后派往乡间医馆,一应钱粮各地必须优先保障。 具体章程让中枢台细细拟定,要能让下面的人看得懂、行得通。 荀攸逐条记下,又就一些细节跟苏弘确认了两遍,这才搁笔告退。 苏弘转向张合,道:你和高览正好要去长安大学堂进学,这段路上就由你们护送华佗先生和他的弟子们。路上务必保护好先生的安危,若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张合当即抱拳,挺直了腰板:末将明白。先生少一根头发,末将提头来见。 华佗在旁边听着这安排,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独自背着药箱走遍了半个大汉, 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人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钱粮养一群医学生, 还派一员大将亲自护送他去京城。 苏弘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语气郑重:先生先去长安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直接写信给我,也可以去中枢台找荀彧。医学堂的事我不懂,全靠先生了。 华佗站起身来,朝苏弘深深一揖。 他直起腰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皱纹里, 似乎藏着一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只是谁都没有点破。 苏弘送走了华佗和张合,公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回到案后坐下,让荀攸也坐到了对面。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公达,咱们得定一定接下来的战略方向了。 苏弘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如今咱们占着西域、凉州、并州、司隶、汉中,加上幽州的代郡和上谷郡,地盘不小了。 可经过跟袁绍和曹操这两场大战,钱粮消耗得太狠,短时间之内没办法再动大规模的刀兵。接下来往哪里用力,需要有数。 荀攸点了点头,腰背微微挺直。 他知道苏弘不惯于绕弯子,便直接开口道:将军对袁绍的病情如何判断? 影卫传回来的消息你也听了,最多一两年的事。 苏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袁绍一倒,冀州必然会乱。 荀攸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目光里露出一丝意外。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大篇分析,从袁绍素来优柔寡断、两个儿子各有人支持、审配逢纪与郭图辛评两派掣肘已久等诸多角度来阐述冀州将来的走向, 可话还没出口,苏弘那句冀州必然会乱已经把根本点透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苏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将军此语,攸思虑良久方才敢下判断。 袁绍麾下谋臣各怀心思,长子袁谭与幼子袁尚的争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袁绍自己一直没立下明确的继承人,等他一旦撒手,袁谭和袁尚手底下的人必定要斗起来。 将军能一眼看透这一层,攸不如也。 苏弘摆了摆手,笑了笑:我是多年的直觉,你是仔细推演出来的,不一样。接着说。 荀攸定了定神,继续道:正因为如此,咱们现在不能对冀州动手。 将军一旦出兵,袁谭袁尚反而会放下成见一致对外。 只有咱们按兵不动,冀州内部的矛盾才会自己炸开。 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 苏弘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不动冀州,让他们自己烂。那往哪里动? 荀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着的舆图前,手指沿着并州往东北方向一划,停在了幽州的地界上。 他转头看向苏弘:将军看幽州。袁绍虽然名义上让袁谭做了幽州刺史,可幽州真正的权力还攥在本地世家手里,袁谭能调动的兵马有限。 更何况幽州北面还有乌桓胡人虎视眈眈。一旦袁绍病重、无暇北顾,那些胡人必定南下劫掠。 他收回手,正色道:将军素来以护民为先,与其让幽州百姓被胡人掳掠,不如等袁绍一死,将军兵出上谷,先平幽州,再驱胡人出塞。 把大汉北边的边境线重新稳住,让塞外胡人再无可乘之机。 第369章 长子苏瑾的家书 苏弘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幽州那片广袤的疆域上, 手指顺着上谷郡一路往东北方向慢慢划过去, 越过渔阳、右北平,一直划到了辽东半岛的边缘。 他停在那里,目光没有移开。 幽州要拿。苏弘缓缓开口,但不止是拿幽州。 荀攸眉头微动,等着他说下去。 苏弘的手指在辽东半岛上点了点:拿下幽州之后,把北边的乌桓平了,然后顺势进驻辽东。 从辽东再往东,隔海就是朝鲜半岛和倭岛。 朝鲜那边暂且不说,倭岛上有不少天然银矿,还有大量的劳力可以驱使。 咱们现在缺什么?缺钱、缺人。这两样东西,倭岛上都有。 荀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弘的目光竟然已经越过幽州、越过了辽东,落在了那座隔着大海的岛屿上。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可行性。 以苏弘如今的船队和水军建设,渡海过去的难度确实不大, 而一旦站稳了脚跟,那些银矿和劳力对苏弘治下的钱粮积累将是极大的补充。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将军谋略之远,攸心服。若真能将倭岛纳入治下,钱粮之困可解大半。 苏弘笑了笑: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拿下幽州再说。就定下这个方向吧,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转向幽州。 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书送去中枢台给荀彧,让他把钱粮调拨的重心往上谷郡偏移,各种物资提前囤积到位。等袁绍一死,咱们就出兵。 荀攸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帛纸,研墨提笔,将苏弘方才说的要点逐条记录下来。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抬头看向苏弘:将军还有要补充的么? 苏弘想了想,道:加上一条。上谷郡囤积的粮草物资要暗中进行,不要大张旗鼓。 袁熙和他手底下那些人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提前发觉我们往北边运粮,恐怕会生出变数。 先把消息压住了,等时机到了再说。 荀攸提笔添上这一条,吹干墨迹叠好文书,起身道:攸这就让人送去长安,荀彧那边收到之后会立即着手调配。 苏弘点了点头,靠回椅背,目光又落在舆图上那片幽州的地界上看了好一会儿。 荀攸站在旁边没有急着走,他看着苏弘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几年前在凉州初见时已经不太一样了,可又有一些东西始终没变。 那些更远更辽阔的目光,那双总在向更远处张望的眼睛。 苏弘忽然偏过头来,正好撞上荀攸的目光,愣了一下笑道:公达还有事? 荀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也笑了一下:没事了。攸告退。 他转身走出公房,轻轻带上了门。 荀攸走后没多久,李儒又折了回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苏弘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李儒心里有了什么时的样子。 苏弘正靠在椅背上歇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文优怎么又回来了? 李儒走到案前,也不坐,微微欠了欠身,压低声音道:将军,方才那张药方的事,儒回去又仔细琢磨了一下。 华先生说的那些话,若是当真,那袁绍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动气。 眼下他病倒在床,他那些谋士和儿子们必定已经开始争权了。 咱们若是在邺城那边稍微推一把,让袁尚和袁谭的争执闹得更大些, 再传些真假参半的消息进袁绍耳朵里……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苏弘听完,嘴角微微一扯,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儒,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自己身边这两个谋士,当真是一左一右两条路子。 荀攸擅阳谋,凡事摆在台面上做,算的是大势、粮道、民心、战略; 李儒擅的却是那些台面下的手段,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传谣生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窄的那道缝上。 荀攸说等袁绍死了再动,李儒想的是怎么让袁绍死得快些。 两个人都是顶尖的人才,可走的道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把中枢台那边送来的钱粮规划文书过了一遍。 粮草转运、兵马调度、各处城池的新政推行, 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要一年半才能攒够对幽州动手的底气。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袁绍那个身子骨撑不撑得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准。 可以做,苏弘开口道,但有个分寸。推波助澜可以,不要为了这件事暴露咱们在邺城的影卫。不值得用兄弟们的命去换袁绍早死几天。命令传下去,有机会就顺手做,没机会就等。不要硬来。 李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退后半步,正正经经地朝苏弘揖了一礼:将军体恤下属,儒代影卫的弟兄们谢过将军。儒明白,这件事只作为顺手可为之事,绝不强求。 苏弘点了点头:去吧。把命令传下去就好。 李儒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公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士卒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苏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摞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件。 最上面几封的封面上写着长安家书四个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是孩子们写的,工整娟秀的那封是王异的。 他伸手把那摞信拿过来,先拆开了最上面的那一封。 信纸展开,是长子苏瑾的笔迹。 苏瑾的字已经有了些模样, 笔画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 但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在信里说自己最近在中学堂的课业被蔡邕和卢植夸了, 说他在经学上有悟性,又说皇甫嵩和朱儁两位老先生最近开始逼着他读兵书战策, 说什么将军家的儿子不能只会拿笔杆子。 苏瑾在信里抱怨了一句。 天下的仗都快被父亲打完了,学兵法还有什么用? 苏弘看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370章 后续安排 苏瑾这小子,夸他父亲打仗厉害还要拐着弯来, 末尾那句天下都快被父亲打完了分明是在暗戳戳地拍马屁, 偏还要装出一副自己没机会了,不情不愿的样子。 他放下苏瑾的信,又拆开了长女苏芷的。 苏芷的信就热闹多了,一开头就是抱怨父亲多久没回家了, 说三个小的都快不认识父亲了,见了面怕是要喊叔叔。 接着她又诉苦说自己在学堂里什么都学不会,被母亲骂了好几次, 气得想跑去西域找外公家的舅舅玩,结果每次跑到城门就被护卫给拎回来了。 末尾她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大字……不公平! 然后底下用小字问苏弘能不能给个手令让她光明正大地出城去玩。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女儿性子野,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剩下的两封信是苏瑶和苏行的。 苏瑶认的字还不多,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拼音拼起来的话, 大意是想父亲了,问什么时候回来。 苏行更小,信纸上歪歪斜斜画了幅画,画上有个人比房子还大,旁边另一个小小的人仰着头看那个大人。 苏弘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个大人多半是他自己, 小人是苏行。 苏行在画里仰着头想他。 苏弘把这四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每一行字、每一道笔迹都看得仔细, 直到能背下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这才拿起最后一封信,是王异的笔迹。 王异的信写得要直接得多,先问了苏弘的身体,嘱咐他别太累, 又说了战果传回长安之后家里的高兴劲儿,连三个小的都跟着拍巴掌。 正事儿说完之后,笔锋忽然一转,质问他是不是没良心, 当初在长安让她们姐妹三个前后脚怀了孕,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现在三个孩子都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再不回来,孩子都会喊爹了。 苏弘看到这里把信纸往胸口贴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多了三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她们确实刚有身孕,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一岁多了。 一想到家里又多了三张嗷嗷待哺的小嘴,他的心就恨不得立刻飞回长安去。 可朝歌这边还有些军务没收尾。 他把信也仔细折好收起来,坐直了身子,用力搓了搓脸, 把那股归心似箭的劲儿暂时压了下去,朝门外喊道:去请赵云和张辽将军过来。 两人很快到了。 苏弘也不多客套,直接交代了收尾的工作安排:子龙驻守黎阳,文远驻守朝歌。 你们两个在明面上要做出防备邺城和兖州的架势, 但袁绍和曹操经此一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你们真正的任务,是治河。 他看向赵云:子龙之前跟着马钧治理过一段黄河,现在咱们治下又多了一段河道,从河内到黎阳这一段。 我打算以工代赈,让沿河的百姓跟着军队一起修河堤、清淤沙。 大战刚过,百姓手里没粮,做工换粮食,既能填饱肚子又能把黄河修好。 这件事你来做主导,文远配合你。 把周边几个城的壮劳力都动员起来,工钱就用府库里存的粮食来付,不够的从别处调。 赵云抱拳道:末将明白。之前在河内郡那边修过河工,有经验,不会误事。 张辽也点了点头:末将全力配合子龙将军。 苏弘又跟他们说了些治河的细节安排, 如何分段施工、如何分配劳力、如何防止汛期来之前出纰漏,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赵云和张辽都带了纸笔来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当场就问, 三个人在公房里把整条河段的施工方案过了一遍,敲定了主次,这才算完。 等赵云和张辽领命离去,苏弘又在朝歌留了几天,把剩下的军务文书全部批完, 确认各处驻防、粮草调度、伤员安置都走顺了流程,这才终于收拾行装。 离开朝歌那天早晨天刚亮,苏弘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待了几个月的城池。 城门楼上两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典韦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他侧后方,荀攸和李儒乘车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苏弘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看着远处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天际线, 心里想的全是长安城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画得比房子还大的小人, 以及那三个他还没见过面的孩子。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快了几分。 黎阳城四门贴出告示那天,城门口围了不少人。 刚打完仗没多久,街上也没什么新鲜热闹,一听说官府贴了告示, 百姓们端着碗的、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陆陆续续都凑了过去。 人越聚越多,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后生从告示旁边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朝围过来的百姓喊了一声:诸位乡亲,都往近处站站,我给大家伙仔细讲讲这告示上的事儿。 人群安静了些,那后生提高声音道:骠骑将军知道黎阳的百姓遭了战事波及,家里存粮都不多了,又年年受黄河水患的苦。 如今黎阳安定下来,将军决定带着大家一起治理黄河,给大伙一口饱饭吃,也给后世子孙留一条安稳的活路。 凡是愿意去河堤上做工的,按日发放口粮,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也可以跟着去河堤上做些轻巧活计。 骠骑将军说了,只要肯出力,就不会让任何人饿死。 话音落地,人群里先是一阵安静,随即嗡嗡声响了起来。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皱着眉头露出不信的表情。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挤到前头,扯着嗓子问:俺们祖祖辈辈都跟黄河打交道,年年修年年垮,官府光会催人干活不给饱饭,今年这是真的假的? 第371章 治河去吧 那给大家宣讲的后生也不恼,笑呵呵地回道:这位大哥问得好。我自个就是河内郡的人,早年间跟着骠骑将军治过一回黄河。 那时候我也不信能有这等好事,结果呢? 河堤修好了,这几年河内郡没闹过一回水患, 田里还得了河水灌溉,粮产一年比一年高。 俺家那几亩薄田,从前靠天吃饭, 如今年年有余,去年还给俺爹翻修了瓦房。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骠骑将军要是想糊弄咱们,分田地的时候糊弄就完了,何必拿粮食出来让咱们吃?你们各家各户分到的田契,总不是假的吧?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调。 有人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骠骑将军分田地可是一丁点儿都没少给。 另一个人接口:俺家那块地是实打实的五亩,白纸黑字盖着官印的。能分田地的人,总不能在治河上骗咱们。 又有人喊了一句:就冲他给大家分的这份田地,俺就信他! 那后生趁热打铁:所以啊,信得过骠骑将军的,明日起就去城门登记造册,带着一家老小来都行,只要出把子力气就行。 干得多吃得饱,干得少也不会饿着,总之大家伙跟着将军走,错不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就算不给饱饭,俺也去!治好了黄河,受益的还是俺们自个! 那后生咧嘴一笑:这话算是说对喽!当年我们河内郡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同样的场景在朝歌城门口也上演了。 告示贴出去不过两三日,消息便沿着黄河两岸的村子口口相传, 一传十十传百,连那些偏僻村落里的人都听说了。 有人连夜收拾了行李,天不亮就拖家带口往黎阳和朝歌赶,生怕去晚了名额满了。 没几天工夫,黎阳城外就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带着扁担,有人扛着铁锹,还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 张辽和赵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只见人潮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像一条长龙。 这比打仗还让人紧张。张辽转头看了赵云一眼。 赵云点了点头,神色却带着几分郑重:人来了就好。把老卒们调出来,分组编队,一户一户登记清楚。 老人和妇女安排到轻活区,青壮年去挑土垒石,有手艺的分去修闸口。 不能让大伙乱哄哄地挤在一处,容易出事。 张辽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个顾虑。老卒们在军营里管人管惯了,说话做事都带着军中的硬气。 百姓不是兵,打不得骂不得,万一老卒们语气重了把人吓跑,反倒坏了事。 赵云想了想,道:传令下去,老卒只管组织和引导,不许对百姓非打即骂。 有百姓不听指挥的,先好言相劝,再稍作惩戒,实在不听话的就送去城中府衙, 让官府按律处置。军中绝不许动用私刑,断定百姓生死。 张辽点头:这样就好。有规矩在,谁都不敢乱来。 两人分头下去布置,老卒们被抽调出来编成了治河管理的班底, 每十户百姓编成一伍,每五伍编成一队,层层向上对应。 一开始确实有些磕绊,老卒们说话嗓门大,百姓们心里犯怵,两边都不太自在。 但过了两三天,彼此熟悉之后,气氛就慢慢松快下来了。 老卒们帮着百姓搭窝棚、抬水做饭, 百姓们干活也卖力,挑土的挑土、垒石的垒石,河堤上一天比一天热闹。 赵云每天都去河堤上走一圈,看看进度,问问百姓吃没吃饱。 有个老妇蹲在河堤边上帮着筛沙子,赵云路过的时候蹲下来问她累不累, 老妇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赵云身上的甲胄,连忙就要站起来。 赵云摆手让她继续坐着,老妇搓了搓手,笑了:不累不累,骠骑将军给饭吃,俺们还能偷懒不成?俺那几个儿子在那边挑土呢,劲头足得很! 赵云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接着往前走。 河堤上人来人往,铁锹翻土的声音、石块碰撞的声音、 百姓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黄河岸边飘出去很远。 这绵延数十里的河堤上,上万百姓和士卒一起挥汗如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活泛的、有奔头的神色。 黎阳城外三十里,有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 村东头第三间土屋,住着李五一家人。 李五家的麦田遭了兵祸。 袁绍军退兵的时候,兵卒顺着官道一路割过去, 青黄不接的麦子被割了个干净。 李五带着儿子跑去田里看的时候,只剩一地秃茬子,连穗头都没留下几根。 他蹲在田埂上,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麦地看了半晌, 最后拿拳头砸了一下地,什么话也没说就回了家。 那天晚上,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四口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碗见底的野菜糊糊。 李五的媳妇孙氏端着一碗水在旁边站着,两个孩子, 大儿子李狗儿今年十三,小女儿李丫儿十一, 都瘦得下巴尖尖的,两个人都盯着那碗糊糊咽口水,谁也没伸手。 孙氏把糊糊推给孩子,自己坐到炕沿上,背对着桌子,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李五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抱着脑袋,嗓子眼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像是想哭又硬憋着。 要不……把丫儿送去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丫鬟吧,孙氏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好歹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李丫儿猛地抬头,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眼睛先红了。 李狗儿攥了攥拳头:我去参军!骠骑将军麾下的兵都吃得饱,还有军饷拿! 李五头也没抬,闷声道:你才十三,人家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就算要……你去了,万一有个好歹,你娘跟妹妹怎么办。 孙氏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李丫儿的头发上。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把两个孩子搂得紧紧的。 第372章 治河分田 李五听见媳妇哭了,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觉得自己窝囊,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家, 他却连让家里人吃饱饭的本事都没有。 李狗儿被他娘搂着,盯着屋顶的檩条发愣。 他心里想的是,要是爹娘非要卖一个,那宁愿卖他。 他是男的,力气大,扛得住。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妹子!妹子在家不? 孙氏猛地抬起头,擦了把脸, 听出是自己大哥孙大柱的声音,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黑瘦的庄稼汉走进来, 身上穿着件全是泥点子的短褐,腰上勒着条草绳。 孙大柱一进门就看见桌角那碗清水似的糊糊, 又看见妹妹红肿的眼睛和妹夫蹲在门边的样子, 什么都没说,把怀里揣着的东西摸了出来。 四块粗粮馍馍,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孙大柱把馍馍放到桌上,对李五说:这是我跟着骠骑将军治河,干活发的口粮省下来的。 你们先把这顿吃了,攒点力气,明天带着孩子跟我一起去河堤上。 他往凳子上一坐,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骠骑将军现在带着大伙治黄河,去的人都有口粮,一天两顿干的,干得多还给加。 你们一家四口都去,怎么也饿不死了。我就这么大能耐,多的也帮不上你们了。 孙氏看着自己大哥那双粗糙开裂的手,又看着他瘦得皮包骨的脸, 知道他这四块馍馍是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一把抓住孙大柱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他那条粗布袖子。 李五也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扶着孙大柱的肩膀把他往屋里让:大哥,进屋坐,进屋坐。 李丫儿乖巧地跑过去倒了碗水,双手捧着递到孙大柱手里:舅舅喝水。 孙大柱接过碗喝了一口,李狗儿眼睛亮了,凑过去问:舅舅,那治河管不管饱?俺们一家都去能行不? 孙大柱喝完了水,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把嘴,仔仔细细把治河的事说了一遍。 去了怎么登记,一天干几个时辰,老人孩子干什么活, 口粮怎么发,什么时辰吃饭,全讲得清清楚楚。 李五听着听着,脸上的灰色慢慢褪下去了一些。 孙氏擦干了眼泪,攥着李狗儿和李丫儿的手, 一家四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种从死路上被人拽回来的感觉, 让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泛起了活气。 孙氏转身把四块粗粮馍馍掰碎了放进锅里, 加上仅剩的一把野菜,熬了一大锅稀粥。 她把粥盛了五碗,给大哥端了最满的那一碗。 孙大柱没推辞,低头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饿狠了的李狗儿也端着碗连烫都不怕地往嘴里送。 吃完饭,孙大柱起身要回自己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李五说: 明天一早就来,我在村口等你们。别怕,骠骑将军给的活路,实在着呢。 一家四口送到院门口,看着孙大柱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谁都没有说话。 李五忽然拉着孙氏和两个孩子退回屋里,四个人在灶台前面跪了下来。 李五嘴里念念叨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保佑骠骑将军长命百岁。 孙氏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在胸前,嘴唇轻轻动着。 李狗儿挺直了脊背跪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爹娘在心底念。 李丫儿最小,不太懂这些,但她看见爹娘和哥哥都那么郑重, 也跟着把小手攥在胸前,闭着眼,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心里许了个愿。 灶膛里的余火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映着四个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窗外的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味道,轻轻吹过柳树屯那些低矮的屋顶。 开封城换了主人之后,变了个模样。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可城门里里外外的气息不一样了。 以前曹军驻守的时候,城门每天都关得紧紧的, 进出要查验令牌,商队的车马在城外排着长队一等就是半天。 如今城门口只有几个治安军守着, 看见推车挑担的百姓就笑着让开道, 偶尔还搭把手帮人把车推过门槛。 城里更热闹。 街边新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布一家卖铁器,门板擦得锃亮。 巷口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 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端着碗喝粥,边喝边聊天。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一句一句拖着长腔, 念的是什么听不清,可听着就让人觉得这城里的日子有了盼头。 贾诩站在开封府衙的二楼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书办道:工坊那边进度如何? 回监军,第三间织坊已经开工了,招了四十多个女工。水泥作坊还在起窑,再有半月就能烧第一炉。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书,翻到最后看了眼数字,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又坐回案后批起了下一份。 开封城外宋家村,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宋老三早早地就蹲在村口的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田埂上那队人。 他那两个儿子,大柱子跟二柱,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 三个人排成一排,活像三只等着喂食的鹌鹑。 远处田埂上,几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士子手里拿着皮尺和木牌, 在治安军的护卫下把一片片田地从南到北量过去。 每量完一块地,就在旁边的木桩上钉一块写了编号的木牌。 旁边还跟着个里正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簿子,一笔一笔地往上面记。 宋老三手里的草茎被他咬断了三根,终于看见里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迎上去几步,脸上堆着笑, 可那笑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叔,这田……真要分给俺们? 第373章 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 里正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抬头看他一眼:分,咋不分。你们家五口人,两个壮劳力,按章程是二十亩。 你拿主意,要不要给大柱子跟二柱分家?分了家,各立一户,就能多拿田。 宋老三连忙摆手:不分不分!俩小子还没娶媳妇呢,分啥家!就五口人一起种,二十亩就二十亩!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大柱子跟二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又一起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刚刚被丈量完的田地。 那些地他们太熟了。 他们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在这片地上给曹军种屯田,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到了年底交了八成粮食, 剩的那点只够全家喝稀粥。 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经常饿着肚子去睡觉, 饿狠了就灌一肚子凉水撑过夜里。 宋老三有次饿得头晕栽进了水沟里,还是大柱子把他捞起来的。 二柱忽然开口问里正:三爷爷,听说骠骑将军那边,服劳役还给工钱? 里正点了点头:给。不光给工钱,一日还管两顿饭。你们家里要是有人想去工坊做工的,也能去,工钱按月发。 要是去参军的,家里还能多分五亩地,每月军饷照发,打仗死了的还有抚恤。 二柱的眼睛亮了,回头看了他哥一眼。 大柱子也攥了攥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当场喊出来。 旁边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一个消息灵通的汉子蹲在田埂上唾沫横飞地给大家讲骠骑将军的新政。 分田、分房、摊丁入亩、工坊招工、学堂免费、医馆坐堂问诊不收诊金。 他讲得手舞足蹈,听的人眼睛越瞪越大,有人当场就问:真有这好事儿?不是糊弄咱们的? 那汉子一拍大腿:糊弄你?田都量了,牌子都钉了,明天就去衙门签地契,白纸黑字盖官印,谁糊弄你!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喊着明天一早就去排队, 有人已经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亩, 还有人转身就朝家里跑,说是回去喊婆娘一起过来看。 宋老三站在这片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低头狠狠眨了两下眼,转头对着大柱跟二柱说:明儿起,你俩给我好好干活。骠骑将军给了咱活路,咱不能给他丢人。 大柱二柱同时点了点头,两个人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开封城、新郑城、阳武城,贾诩派出的吏员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做着一模一样的事。 丈量、登记、发地契、编户、宣讲新政。 七八成原先属于曹军屯田的田地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原本那些世家的地因为主人跑了,也被按照苏弘的律法收回后重新分配。 各地的百姓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拿到地契时的手足无措, 再到几天后扛着锄头下地时满脸的笑意,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功夫。 那些跑了的老百姓又跑回来了。 原先跟着曹军跑了的屯田客,听说分了田地又折返回来的,每天都有一拨两拨。 贾诩也不赶人,让士子们重新登记造册,照样分田分房。 消息越传越远,连许昌那边的老百姓都有蠢蠢欲动的。 许昌丞相府里,曹操手里攥着一封密报, 坐在案后已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报上写的是开封和新郑两城的近况。 分田多少顷,安置百姓多少户,新开工坊几间,学堂开了几所。 字不多,可每一行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皮上。 他看完之后把密报搁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盯着房梁出了半天的神。 郭嘉进来的时候见他这副模样,脚步放轻了些:主公? 曹操回过神来,把密报推过去:你看看。 郭嘉接过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凝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贾诩这一手,比打一场胜仗还厉害。开封和新郑的百姓一安,整个河南尹的地盘就钉死了。 咱们再想拿回来,打的就不只是城池,还有那些分了地的百姓。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案面上。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奉孝,你说他苏弘到底哪里来这么多钱? 跟咱们打了一场大仗,跟袁绍打了一场大仗,分田、修河、建学堂、开工坊、养医官。 桩桩件件都要钱。他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可答案迟迟找不到。 苏弘的地盘广归广,可凉州、并州、司隶这些地方没有一个是富庶得流油的。 他能支撑起这么大的摊子,背后一定有某种旁人没看透的路数。 曹操也没指望郭嘉能答上来。 他把密报折好压在案角,忽然苦笑了一声:你说他图什么呢?分田分地,把人养肥了,然后呢? 郭嘉看了曹操一眼,轻声道:然后那些人就愿意替他卖命了。主公,民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钱粮还管用。 曹操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 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安城外城墙之下,苏弘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那一排人影。 城门旁边的官道上,荀彧带着几十号人站在那里,文官武官分列两旁,衣冠整肃。 苏弘翻身下马的时候,荀彧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在几步之外站定,拱手行礼: 将军凯旋,彧率长安留守诸员在此恭候。 苏弘快走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道:文若辛苦。这两年后方粮草调度从未出过差错,河北关东两场大战能打得顺,有一半功劳要算在你头上。 荀彧被他握着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将军言重了。调度粮草是彧分内之事。 倒是将军亲临战阵,连破强敌,河内驱逐袁绍,关东逼退曹操, 如今整个司隶尽归将军治下,这才是真正的大功。 苏弘摆了摆手:都是三军用命,谋士出谋,武将出力,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第374章 荀彧的想法 荀彧身后那几十号文武官员这时候纷纷上前, 有人拱手有人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恭维的话。 苏弘一一回了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脚步没有停太久, 拉着荀彧的手就朝城墙下面那辆宽敞的骠骑将军车架走去。 两个人上了车,帘子一放,外面的喧哗声立刻被隔开了大半。 车架缓缓朝着城内驶去,苏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偏头看向荀彧:先说正事。新政推行得如何? 荀彧坐姿端正,手搁在膝上,有条不紊地回道:河南尹那边贾诩已经铺开了,开封、新郑、阳武三城的分田已经完成大半,工坊建了七间,学堂开了四所。 黎阳城那边也跟进了,百姓的反应比预期要好,跑来登记的比预计多了三成。 苏弘点了点头:医学堂呢? 华佗先生已经到了长安,在大学堂里住了下来,蔡邕卢植几位都跟他见过面了,相谈甚欢。 医学堂的校舍已经在建了,马钧亲自画的图纸,工期大概四个月。 各地举荐的医士也有了第一批,华佗先生正在遴选。 苏弘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见荀彧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苏弘道:文若有什么话就直说。 荀彧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将军,如今咱们兵锋已经推到了陈留和许昌的边上。 贾诩在河南尹扎了根,华雄在南阳虎视眈眈。 既然有这样的态势,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兵解救天子? 苏弘沉默了片刻,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 车窗外长安街市的喧闹声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紧。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文若,我和荀攸商议过了,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放在幽州。 荀彧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 他点了点头:彧接到了中枢台的文书,粮草物资已经开始往上谷郡那边倾斜了。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在上谷、代郡、雁门和五原开的榷市,如今已经成了规模。 很多鲜卑人愿意到咱们官办的牧场里做工生活,官营的羊毛纺织工坊在并州北部铺得很开。 羊毛制品不光卖到幽州辽东,连西域那边的商队都专程来进货。 并州这几年靠着羊毛、煤炭和商道,钱庄的银根涨了快三倍。 苏弘笑了一下:所以打幽州,后勤不用太担心。 荀彧点了点头,但目光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 苏弘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文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天子。我比谁都想把天子从曹操手里接出来,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幽州北边鲜卑乌桓年年南下劫掠,那些百姓也是大汉的子民。 咱们先把边郡稳住了,再掉头往中原走,一步一个脚印,比什么都踏实。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彧明白。能跟着将军先把北边的百姓从胡人刀下救出来,也是彧的愿望。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弘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替我写一份奏表,递到许昌去给天子。 把咱们最近打袁绍、驱曹操、收河南尹、兴新政的这些事都写上去, 措辞亮堂些,让朝堂上的人都看看咱们的功绩。 荀彧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军这是要…… 苏弘笑着接话:看看曹操怎么接招。他要是识趣,就该把大将军的印绶送到长安来。顺便也给邺城的袁绍添点堵。 荀彧也笑了:彧回去便拟。想来曹操那边不会拖太久,这大将军的衔,他捏在手里也没用。 送出来既能安抚将军,又能堵住朝中那些说他私授官爵的嘴。 至于袁绍那边……他病在床上接到曹操将他的大将军给了主公,怕是又要气得不轻。 两人相视一笑,车架这时候也停在了骠骑将军府的正门外。 苏弘下车之后,在府衙正堂里简单露了个面。 留守长安的文武官员们都聚在堂上,苏弘站在主位前,话不多,但也把每个人的辛苦都点到了。 从管户籍的文吏到守城门的校尉,他竟大多都能叫出名字来,被点到的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苏弘从正堂出来,脚步已经朝后宅的方向转了。 他这一路从朝歌赶回长安,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家里那几个小的, 还有王异信里那句再不回来孩子都会喊爹了。 他步子越走越快,典韦跟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正打算小跑起来追上去,迎面一个人影从侧廊拐了出来, 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东西,正好堵在苏弘面前。 苏弘定睛一看,是马钧。 他笑着叹了口气,张开手比划了一下:德衡,你就不能让我先进去跟家人说句话,再出来聊事情?你看我这都要跨门槛了。 马钧本来抱着文书走得很急,一听苏弘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立刻浮出一丝慌乱和歉意,说话都有些磕巴了:将、将军恕罪……是钧莽撞了。可……可这件事儿实在不能再拖,钧思来想去,还……还是得先给将军过目…… 苏弘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了玩笑的语气: 我跟你闹着玩的,别当真。什么事这么急? 马钧这才松了口气,把怀里那摞文书最上面的一卷打开, 里面是几张画得密密匝匝的图纸和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 是英雄纪念堂的事。选址、布局、用料、工期,钧都做了详细的方案,想请将军过目定夺。 苏弘接过来翻了几页。 图纸上的建筑结构清晰,正堂宽展,两侧各有配殿, 庭院正中预留了一块碑石的位置,四周还有规划好的甬道和绿植。 选址在长安城东的一处高地上,视野开阔,背靠着城墙,远远能望见终南山的方向。 苏弘看完抬头笑着把文书递还:德衡办事我向来放心,这方案我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就按你的来。等建成之后,我会亲自到长安的纪念堂来主持奠基仪式。 第375章 后宅风情 马钧双手接过文书,郑重地点头道:将军放心,钧会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若有问题,随时向将军禀报。 苏弘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马钧抱着文书快步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了侧廊尽头。 苏弘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跨过那道通往后宅的院门。 后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衣绳上几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在风里轻轻晃着。 苏弘先推开了王异的房门,王异正坐在榻边给孩子喂奶, 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神情从惊讶转成笑意, 嘴上却没饶人:夫君回来了?快来看看小宝宝! 苏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 小家伙正闭着眼吃奶,感觉到有人碰他,挥了挥小拳头,又接着埋着头吃去了。 苏弘的心一下子软了,声音都放轻了:这孩子长得真结实。起名了没有? 王异横了他一眼:都等着你给起名字呢,给你送信,你一直都说忙,现在你回来了。你给起一个吧,你毕竟是他父亲。 苏弘想了想:叫苏璋吧。璋者,国之重器。愿他将来能成器。 王异念了两遍,点了点头,然后推了推他的肩膀:行了,看了孩子了,也说了话了,别在我这儿赖着。去蔡琰和貂蝉那边转转,她们也生了你两个孩子,你总得过去看一眼。 苏弘做出依依不舍的模样,王异笑着把他推到了门口,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苏弘摸了摸鼻子,转身去了蔡琰的院子。 蔡琰正在案前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笔迎了上来。 苏弘抱起旁边摇篮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看了看,又看了看蔡琰,笑道:像你,以后定是个美人坯子。这孩子就叫苏蕙吧,蕙质兰心,像她娘。 蔡琰抿嘴笑了,随后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夫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去大学堂里做女先生。 苏弘挑了挑眉:教什么? 教诗书。 蔡琰见他没一口否决,胆子大了些,快声道, 我一直在读那些书,也教了苏瑾苏芷这些年,我觉得自己能教得了学生。可我一直不敢跟姐姐说……怕她觉得我抛下孩子不管。 苏弘笑了:孩子现在又不粘你了,你有这心,去试试也无妨。不过有个条件。 要通过学堂的考试。可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蔡邕先生的女儿,就免试进去误人子弟。 蔡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答应,笑得眉眼弯弯的, 又拉着苏弘的袖子说了几句软话,然后也学王异的样子把他推出了院门: 去貂蝉妹妹那边看看去,她念叨你好久了。 苏弘无奈地又挪到了貂蝉的院子。 貂蝉正抱着一个襁褓在窗下晒太阳,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轮廓衬得柔和又安详。 苏弘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女娃娃眉眼精致得跟画上去似的,一看就是随了亲娘的相貌。 这孩子就叫苏璇吧。苏弘掂了掂襁褓,转头对貂蝉笑道,将来怕是要迷倒长安城一半的少年郎。 貂蝉轻轻拍了他一下,随即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夫君,太原王氏最近一直给我送东西,隔三差五就来。你给拿个主意,这礼我收还是不收? 苏弘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异怎么说? 姐姐没明说,让我来问你。她说这是朝堂之事,她不好替我做主。 苏弘点了下头:他们有心,你也不能剥了他们的面子。礼照收,按娘家走动就是了。 若涉及朝堂政事,你就当不知道。催你催得紧了,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就说太原王氏的女婿是骠骑将军,有什么事跟我说。 貂蝉听完笑了一声,锤了他肩膀一下:你倒是会想办法。 又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兴起时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可到了最后貂蝉忽然收了笑,脸微红着低声道:我这两天身子不方便……你去看看孩子们吧。 苏弘第三次被推出了房门。 他站在后院的天井里,看着三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这是他的家,他刚回来不到一个时辰,三扇门全给他关上了。 他仰头看了看天,长叹了一声,正准备灰溜溜地往书房方向走, 忽然听见院门一声被推开了。 苏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苏芷、苏瑶和苏行。 四个人背着书袋,一进门就看见了天井里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芷第一个喊了出来:爹——! 整个人像一阵小旋风一样扑了过来,苏瑶和苏行也跟着冲上去, 一人抱住苏弘一条腿,仰着脑袋喊喊得乱七八糟的。 苏瑾落在后面,他今年已经十五了,个头窜得快,快到他爹肩膀了, 平时在学堂里是板板正正的少年模样。 可看见苏弘站在那儿朝他笑的时候, 他忽然也没绷住,几步走上前去,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怀里, 而是从侧面张开胳膊,把抱着一堆弟弟妹妹的苏弘也拢进了自己怀里。 苏弘被四个孩子裹在中间,身上挂着两个,腿上坐着两个, 肩上还搭着一个大儿子的胳膊。 他低头扫了一圈那一颗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三扇紧闭的房门, 忽然笑了一声,朗声道:行,她们不给爹开门,那爹今晚就带你们玩!你们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统统报上来! 四个孩子瞬间炸开了锅,苏芷嚷嚷着要去吃胡饼,苏行喊着要去院子里追蜻蜓,苏瑶说想看爹给她刻一个木头的小马。 苏瑾虽然没跟着喊,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挂着。 苏弘被孩子们簇拥着往院子另一头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个小影子在他周围蹦蹦跳跳的,吵吵闹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后宅。 三扇紧闭的房门几乎同时开了一条缝,三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的光景, 又同时把门关了回去,只是那关门声听着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第376章 两个妻子荒唐一宿 苏弘说好了要陪孩子们玩一宿, 结果几个小家伙疯到戌时就撑不住了, 苏瑾第一个揉着眼睛说要回房温书, 苏芷连胡饼都没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弘一个一个把他们送回自己的房间, 等最后一个孩子屋里熄了灯,夜已经深透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檐角上,四下静悄悄的。 他想了想,转身推开了王异的房门。 第二天早上,苏弘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昨夜晚上蔡琰哄睡了孩子,也来到了王异的房间内。 他龇牙咧嘴地起身,昨夜酒喝得多了,感觉腰膝酸软, 小心翼翼的起身,生怕惊醒昨夜喝多了的两个妻子, 苏弘坐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用手撑着床沿缓了好几口气。 还好貂蝉昨天不方便。 他心里头冒出这么一句,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不该往外说,连忙甩了甩头。 两个妻子还在睡着,眉眼间都带着安稳的倦意。 苏弘没舍得叫醒她们,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的时候,腰上咔嚓响了一声, 他赶紧收住了动作,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今天一定得去找华佗一趟。 就说久在战场上劳损了筋骨,需要调理一番,让华先生给开个温补的方子。 洗漱之后用了早饭,苏弘去貂蝉房中坐了片刻, 逗了逗苏璇,又跟貂蝉说了会儿闲话。 等日头升高了,他便叫上典韦,出了骠骑将军府,往大学堂去。 长安大学堂建在城东一片开阔地上,正门是三间宽的门楼, 进去之后庭院深远,两侧的厢房成排连过去,白墙青瓦,整洁齐整。 苏弘到的时候正是课间,三三两两的士子穿着统一的青衫在廊下走动说话, 见苏弘过来,纷纷停下脚步行礼。 苏弘摆了摆手让他们自便,径直穿过前庭往后院的医学科方向去了。 华佗正在医学科的药房里整理药材,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戥子,笑着迎上来:将军气色不错,看来昨夜睡得好。 苏弘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话,转而言他:先生这边进度如何? 华佗引他到旁边的茶室坐下,亲自倒了碗茶推过来:各地举荐的医士已经到了十六人,都有底子在身上,不缺基础。 校舍也快建完了,马钧前两日还来看过进度。将军说话算话,老夫没什么可挑剔的。 苏弘喝了口茶,想起一件事:华先生,你在战场上切割尸体那一套外科的法子,也记得教给学生们。那才是真正能救命的活命手艺。 华佗微微沉默了一下,道:切割尸体这事,寻常人看来终究有伤天和。将军就不怕被人非议? 苏弘放下茶碗,笑道:我手上死了的人比先生切过的尸体多得多。 先生切尸体是为了琢磨怎么救人,我打仗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咱们干的其实是一回事。况且…… 他往前凑了凑, 只要是来路明确的尸体,家属自愿捐出来的,或者野外无人认领的,先生大可以拿来做课堂上的教具。 只是有一条,万万不能是盗墓挖坟弄来的,那不道义,而且死人身上带着的病菌活人碰了容易染病。 华佗听到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将军方才说?这个词老夫从未听过,将军是从何处知晓的? 苏弘噎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一千多年后听来的。 他含糊着把一些基础的外科消毒概念、伤风感冒传染的原理、煮沸器械和双手消毒的重要性粗略讲了讲, 边说边比划,尽量说得像个久经战阵之人总结出来的经验。 华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苏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将军可做老夫的老师。这些话,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听闻过,却句句说在要紧处。 苏弘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他:先生可别折杀我。我就是些皮毛,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师。 对了,我这趟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帮我号个脉,我最近总觉得身子乏得很,腰也酸,想调理调理。 华佗让他伸出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按了一会儿,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收了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他提笔刷刷写了一副方子递给苏弘:将军刚回长安,一时情有可原,只是往后还是要节制些。这副方子温补为宜,连吃七日便可。 苏弘耳根发热,接过方子塞进袖中,让典韦去抓药, 自己则快步出了医学科,像是身后有猛虎追着似的。 华佗在他背后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苏弘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路穿过庭院,朝经学的方向走。 蔡邕正在外边看学堂夫子给学生讲解《春秋》, 见苏弘来了便迎了上来。 苏弘开门见山:先生,琰儿想去大学堂做女先生,教诗书。她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蔡邕果然皱起了眉头:女子抛头露面做先生,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弘笑着接道:她喜欢这事儿,在后宅闷着也不开心。以她的才情,关在家里实属可惜。 让她试试,若做得不好再回来便是。 他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有您这位经学泰斗在旁边盯着,还能让她误人子弟不成? 蔡邕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哼了一声:那丫头性子倔,像她娘。 行吧,让她来考,考过了就收,考不过就老老实实回家带孩子。我可不给她开后门。 苏弘拱手道谢,转身又去了卢植那边。 卢植的房间里摆着几幅舆图,苏弘进去之后把进军幽州的计划和盘托出, 说到辽东和倭岛的时候,卢植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幽州那边的世家盘根错节,不过袁绍一倒,他们没了靠山,大概率会主动投靠过来。 你若是要推行新政,怕是要拿一家开刀立威。 到时候不必顾忌老夫,范阳卢氏若有不识时务的,你尽管按律处置。 第377章 纪念堂落成 苏弘摇了摇头:卢师族中一向开明,我信得过。 卢植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倒是辽东那边地广人稀,天寒地冻,种不出粮食来,拿下之后怎么守得住?” 苏弘道:从倭岛抓劳力来种地,再把羊毛衣裳、火炉和火炕铺过去。冻土我有办法化开,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养。 卢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弘从卢植那里出来,又去隔壁见了皇甫嵩和朱儁。 两位老将军头发都白了大半,精神倒还不错。 苏弘坐在他们对面,把幽州那边的地形、胡人骑兵的习惯、冬季作战的难点一一请教了一遍。 皇甫嵩说得细,从扎营选位到粮道护卫,连斥候派出去多远、换防几轮都交代了。 朱儁则在一旁补充了几条当年自己跟乌桓交战时用过的伏击路数。 苏弘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行。 两位老将军见他这般态度,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满意。 等到太阳西斜,苏弘才从大学堂里出来。 典韦已经把药抓好了,拎着一摞纸包跟在后面。 苏弘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大学堂的飞檐斗拱在夕光里的轮廓, 忽然笑了一下,一抖缰绳朝骠骑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长安城东那片高地上,英雄纪念堂的工地上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声。 马钧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驴从城西赶过来, 到了工地先绕着地基走一圈,拿手里的木尺量量柱础的间距, 又蹲下来摸摸刚铺好的青砖缝。 他话不多,可工匠们都怕他。 哪个角磨偏了一寸、哪块砖砌歪了半分, 他那双眼睛一扫就能看出来,然后也不发火, 就站在旁边看着你返工,看到你后背发毛为止。 正堂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十二根楠木柱子拔地而起,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围得住。 梁上的斗拱层层叠叠地往外挑着,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铁钉。 马钧站在正堂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身旁的副手道:脊檩再往东调两分,偏了。 副手一愣,抻着脖子看了看,只觉得那根脊檩端端正正地卡在正中间,哪儿偏了? 可马钧说完转身就走了,他也不敢犟,连忙招呼工匠爬上去重调。 等真调完了再一看,果然比方才端正了许多。 匠人们私底下都说马钧的眼睛是尺子磨出来的,什么活儿到他手里都糊弄不过去。 可大家伙儿嘴上抱怨,干起活来却没人偷懒。 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座纪念堂跟他们以前盖过的任何房子都不一样。 老周是这群工匠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快五十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盔甲。 他专门管雕花,从檐角的瓦当到堂前的石阶, 所有要刻花纹的地方都是他带着几个徒弟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他平时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更是闷头不吭声, 可这几天他忽然开口变得多了起来。 这个纹路再深两分 这片云纹的弧度不对 重新磨一磨刻刀。 徒弟们发现师父变了,变得比以前还较真。 以前给别人盖房子,一条云纹刻坏了,老周也就摆摆手说凑合着吧,下回注意。 可这些天他连一片瓦当上的莲瓣多了一条细纹都要刮了重来。 小徒弟实在忍不住了,趁歇息的时候凑过去问:师父,您这几天咋了?这瓦当上的花刻得再细,谁趴房檐上看啊? 老周正拿着一把锉刀慢慢修着一块汉白玉的边角,听到徒弟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大儿子,早年在河内郡没的。 小徒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把那块汉白玉翻了个面,拿指腹摸了摸边缘的光滑度,声音低低的: 他给我写信说,跟着骠骑将军在河内打袁绍,打赢了就能给家里多分田地,等仗打完就回家娶媳妇。结果仗是打赢了,人没回来。 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着正堂的方向。 楠木柱子已经立起来了,屋顶也上了大半的瓦,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青瓦上,泛着青幽幽的光。 这些木头这些石头,立在这儿,往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看得见。 我儿子就搁里头了,我不能因为我的手艺让里边的人看轻了他。 我得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让往后路过的人看一眼这房子就知道。 住这里头的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小徒弟坐在旁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 旁边的几个工匠听见了老周的话,手里的活计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有个中年工匠走过来,把手里的水囊递给老周:周叔,喝口水。您那儿子我知道,在营里,勇着呢。 老周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水囊还回去,又低头打磨起手里的汉白玉了。 只是他磨得比刚才更仔细了些,指腹在石头上来回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正堂前的台阶是汉白玉铺的,光那一块料就花了半个月的功夫从蓝田那边运过来。 老周负责雕刻台阶两旁的栏板,他在栏板上刻了一连串的浮雕。 持戈的士卒、牵马的骑兵、拉弓的弓手,神态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 有人看见他趴在一级台阶前头雕了整整三天, 那条石阶的两侧被他刻满了整片整片的云纹,细腻得能看清每一片云纹的卷边。 有人问他雕那么多云干什么, 老周说:我儿子从前跟我说,他小时候做梦都是踩在云上飞。如今他飞远了,我得给他铺一条云彩堆出来的路。 那些栏板完工那天,老周收工的时候在正堂前面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了,远处长安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他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家走了。 落成那天是个晴天。 苏弘带着长安的文武班底,一大早就到了纪念堂前的广场上。 荀彧、荀攸、李儒、张鲁、张绣, 还有刚从大学堂赶过来的蔡邕卢植他们, 一排排站在正堂前面的台阶下方。 第378章 你曾经尿过裤子 纪念堂的匾额是苏弘亲笔题的,黑底金字,笔锋沉稳。 英烈永存 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苏弘走到正堂大门前站定,看着那十二根楠木柱子和满堂的精雕细刻,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广场上千余人安安静静地听着,连风都像是住了脚。 今天这座纪念堂落成,里头供奉的,是大汉这些年为了保境安民、开疆拓土而战死的所有将士。 他们中间有的人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有的人去年才入伍,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让大家知道就倒在了战场上。 他们有的埋在了凉州的黄沙底下,有的睡在了并州的冻土中,有的魂断在朝歌城外的黄河边上。 苏弘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那些肃立着的面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苏弘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能打,而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前面替我扛着刀枪、挡着箭矢。 他们的命没了,可功劳不能没。今天这纪念堂立在这里,往后每一年的今天,都要有人来这里祭奠他们。 让活着的知道,死了的有人记着。让往后每一代人都知道,这大汉的土地上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旁人的安生日子。 他停了一下,朗声道:从今往后,长安、朝歌、荥阳三处纪念堂,每年春秋两祭,由中枢台主祭,各地官府陪祭。 凡阵亡士卒姓名皆入册供奉,家属抚恤照常发放。有功之人,生有荣光,死有归处。 话音刚落,广场上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像是被什么力猛地推了一把,欢呼声和叫好声铺天盖地地炸开了。 百姓们拍着手朝前挤,官员们互相点头称赞,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士卒,脸上的神情又激动又庄严, 有几个年轻的兵卒挺着胸膛,眼角却在日光下泛着亮。 老周站在人群最后面。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把那件满是泥灰和漆渍的短褐换掉了,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头, 仰头看着那座他亲手雕过栏板的正堂。 檐角在日光里飞翘着,那些他刻了一个多月的云纹栏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他看见正堂里面已经摆好了长长的供桌,上面铺着崭新的黄绸。 他看不见供桌后面那些灵位上的名字, 可他心里知道,其中有一个名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老周低头咳了一声,又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广场上的人开始慢慢散去, 他才转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回去, 步子稳当当的,腰板挺得比往常直。 纪念堂落成不久,长安大学堂这一日也热闹了起来。 长安大学堂东北角那片新辟出来的院子,是医学专业的新校舍。 三排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口字形,正中留出一片铺了青石的院子, 院子里新栽了两棵槐树,树梢刚冒出嫩绿的芽尖。 正堂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朱字,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是蔡邕的手笔。 天刚亮,苏弘就到场了。 他是从后宅直接过来的,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色常服,看起来没那么正式, 可往那一站,周围的气场还是压着旁人一头。 华佗站在他旁边,一袭青布长袍,精神矍铄。 张鲁和张绣也早早到了,两个人站在廊下小声说着话,面上都带着客气的笑。 新入学的医学士子们站成两排,一共十九个人,个个穿着统一发的青灰色儒衫, 有的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的低头看脚尖紧张得不行。 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的那个,叫赵三牛,他从凉州来的。 赵三牛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他老家在金城郡北边一个穷得连地名都少有人知道的荒村子里, 爹娘都是给地主种地的佃户, 他小时候饿过肚子、挨过冻,能活下来全靠命硬。 后来苏弘的新政推到了凉州,分田地、办学堂、免徭役, 他们家分了好几亩地,他才有机会跟着村里新办的识字班学了几个字。 可他不是读书那块料,经传看不懂,算学算不明白, 唯独对村里那个土郎中的药箱感兴趣。 药草的气味、脉象的轻重、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粉, 他看一眼就忘不掉,闻一遍就能记住。 他跟着土郎中当学徒,跑了三四年, 把那个土郎中的本事全学完了还不够,又自己到处找医书看。 后来苏弘在军中开设战场急救培训班,他报名参加了, 跟着军医卒去战场上抬过伤兵,见过刀箭入肉的血腥, 也亲手把好几条快断气的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因着这些功劳,他被派到了凉州一个小县城的官营医馆做坐堂医官。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在县城里当一个看病的, 养活自己混口饭吃,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结果年初一道文书下来,他被县里推荐到长安大学堂进学。 他在识字班的时候就听先生说过长安大学堂, 那是骠骑将军建的天下第一学堂, 从里面出来的人,哪怕是最末等的学科,出去都能做一任县令。 他当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进那座学堂的门槛,可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赵三牛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他正低头看自己那双穿了好几年、鞋头磨得发白的布鞋, 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骠骑将军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苏弘从院门口走进来, 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笑,朝两边站着的士子们一一点头。 苏弘走到赵三牛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三牛脑子嗡的一声,条件反射地就要单膝跪下去行礼。 苏弘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笑道:站直了,今日你是学生,不是兵卒。别紧张。 赵三牛站住了,可腿肚子还在抖。 苏弘看着他,忽然偏了偏头:我记着你。凉州的赵三牛,对不对? 当年在战场上急救士卒的时候,你给伤兵止血,手不抖人倒是抖得厉害,裤子都尿湿了。 第379章 赤脚医生手册的筹备 旁边几个士子本来绷着脸,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三牛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可苏弘的笑容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你是头一回上战场,怕很正常。后来我再听说你,就是你在县城医馆里一年治好了几百号人,连胡人牧民都跑来让你看病。 好好跟着华先生学,学成了回凉州,帮我也在凉州开一间医学专科学堂,让更多凉州的娃娃有机会学医。 赵三牛喉咙动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颤:末将……学生记下了。 苏弘笑了笑,转身走到正堂门前,接过华佗递来的一把系着红绸的剪子。 两个人一人扯着红绸一端,同时落下剪刀,绸缎应声断开,红绸落在新铺的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尘埃。 济世堂三个字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朱红色,院子里十九个医学士子一齐鼓掌。 张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的张绣道:骠骑将军这个人,什么都肯花钱。兵要养,河要修,学堂要建,如今连医学的校舍都要修这么好。我当年在汉中,建一座道观都要掂量再三。 张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苏弘的背影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所以他能从凉州一路打到长安,你我只能坐在底下看他剪彩。他花出去的每一文钱,到最后都有人替他挣回来。咱们那时候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也晚了。再说了,那骠骑将军的战略眼光又岂是你我能够学习领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对于苏弘的敬佩之情。 仪式结束之后,苏弘没有急着走。 他让华佗把所有医学士子叫到隔壁一间布置好的座谈室中,自己也坐到了主位上。 屋里的长桌围了一圈,十九个士子依次坐下, 有人紧张得正襟危坐,有人悄悄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放在桌上准备记笔记。 苏弘等大家都坐定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怔住了: 我有个想法,想让你们跟华先生一起做件事。编一本医书,不是给医官看的,是给乡下的百姓看的。名字我还没想好,暂且叫它《赤脚医生手册》吧。 他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说:这手册里要写什么?卫生怎么搞、垃圾粪便怎么处理、生了什么病对应什么症、用什么便宜药能治、伤口怎么消毒、接生婆接生的时候该怎么消毒怎么剪脐带,流程规范是什么样子。 能写字的地方写字,写不清楚的就画图。画得越简单越好,画个肚子疼,旁边画一碗姜水,百姓一看就明白。 华佗坐在苏弘斜对面,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他盯着苏弘看了好几息,喉结动了动:将军……你知道编这样一本书进行推广需要多大的财力和物力么? 所以才让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做。苏弘笑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们一个县一个县的见闻凑在一起,也够用了。 我要的是一本让百姓拿在手里看得懂、照着做的医书。 门槛越低越好,纸张不用太好,印得粗糙些都行,关键是要让每一户都能拿到。 赵三牛听到这里,忽然举了一下手,又觉得冒失赶紧放下来。苏弘看向他: 赵三牛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将军,学生是凉州来的,凉州那边除了种地的农户,还有很多牧民。 他们放牧的时候经常有牲畜病死的,人也会跟着得病。 学生觉得……手册里可以加上牧场卫生防治的内容,教牧民怎么预防牲畜传人的病。 苏弘听完,目光里露出赞许,点了点头:加进去。你熟悉这方面,这一部分就由你来负责主写,其他人配合你。 赵三牛愣住了。他左右看了看,旁边几个士子都朝他投来带着羡慕和敬重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热得发烫,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两分:学生一定写好! 华佗在这时候放下了茶碗,看着苏弘,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感叹: 将军能想到战场上的外科,也能想到乡村百姓的医书。老夫行医半生,自觉已经想得够远了,可跟将军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从今往后,老夫只管埋头做学问,将军指的方向,老夫一心一意的跟着走便是。 苏弘笑着拱了拱手:先生折煞我了。 他转头看向荀攸,荀攸也正好把目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备忘录上抬起来。 苏弘道:公达,这件事你也记一下。中枢台那边跟各州府的官营印刷工坊打好招呼,一旦华先生这边的手册定稿,就立刻开足马力开印。 不必用太好的纸,但墨要印清楚,图要清晰,最低限度也要保证每户人家能分到一本。 过年之前要完成,能行么? 荀攸没有犹豫,低头在备忘录上添了几笔,抬头道:能行。各地官营工坊之前印过新政宣传册子,流程走顺了。只要有稿,年前铺到户没有大问题。 苏弘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围坐在长桌旁的医学士子们。 十九双年轻的眼睛望着他,有的还带着些没褪尽的紧张和局促, 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想要做点什么的亮光。 苏弘站起身,朝他们拱了拱手:辛苦诸位了。汉室天下不只是打下来的,也是救下来的。你们日后医好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大汉保家卫国,安抚百姓。 苏弘结束了会议,从医学专业那边出来, 沿着大学堂的青石甬道往西走了半刻钟, 推开了那间挂着木牌的房间。 说是校长室,其实里面的陈设简单得很。 一张宽大的案桌,两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窗前摆了一盆长势旺盛的绿植。 苏弘坐到案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摞用麻绳扎好的卷宗,拆开绳结,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这是最近一期投降文武官员的结业成绩册,每一页上都标注着姓名、原职、进修科目和考核评分。 第380章 优秀学员会议 苏弘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后滑过去, 张绣、胡车儿、张合、高览,几个熟悉的武将名字后面都跟着的评定, 下面的评语栏里写着新政理解透彻民政实务通过军政分离原则掌握到位。 再往后翻,是十几个名字不太熟悉的文官,成绩都在到之间, 评语标注着可任县令可任郡丞堪当一方治理。 苏弘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然后起身走出了校长室,吩咐人去把这几个人叫到会议室去。 张绣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敬佩。 他在大学堂里待了将近半年,每天跟一群年轻士子一起上课听讲,起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坐下来听先生讲什么摊丁入亩军政分离, 头两个月听得云里雾里,有几次差点在课堂上打瞌睡,被旁边的士子拿笔杆捅醒了。 可后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那些他以前觉得的治理手段, 被先生们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出来, 他才慢慢明白了当年自己和叔父在司隶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打完仗就管不住地盘。 最后只能去宛城寄人篱下。 他只懂打,不懂治。 张合和高览坐在张绣对面,两个人也都换了大学堂统一的青衫, 看着比刚来时清瘦了些,但眼神亮堂了不少。 高览手里还捏着一卷笔记没放下,像是刚从课堂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几个文官坐在长桌末端,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苏弘最后进来,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拿那摞成绩册,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他自己先开了口:你们在学堂这段时间的成绩,我都看过了。都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 张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苏弘看向他:尤其是你,张绣。听说你前两个月还在课堂上打瞌睡,后两个月倒是追着先生问了十几次问题。能转过弯来,比什么都强。 张绣脸上一热,抱拳道:末将初时愚钝,后来越听越觉得先生们讲的是真东西,便不敢再懈怠了。 苏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所有人,语气不紧不慢: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个意思。 你们的结业成绩都达到了任职标准。武将该回军中的回军中,文官该赴任的赴任, 官复原职的有,更进一步的有,全看你们这半年的成绩和接下来的表现。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沉了些:但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新政的核心是民为本。你们以前在袁绍或者曹操麾下,是怎么做官的,心里都有数。 有人吃拿卡要,有人横征暴敛,有人把百姓当草芥。 这些坏习气,一律不准带到新政的官场里来。 谁带了,谁犯了,田丰手底下的监察部门会重新教你们一个道理。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可两个字一出口,桌尾那几颗低着的脑袋不自觉地又往下低了低。 田丰的监察部门在新政体系里是什么分量,他们在学堂里已经学得很清楚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苏弘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落了一瞬, 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靠的是百姓纳的粮、出的力。把百姓伺候好了,我们才能坐得稳。 伺候不好,船翻了谁都跑不掉。学堂里教你们新政,就是教你们怎么把船划稳。 你们学得不错,但学得好不好,最后要看做出来的事。 张绣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朝苏弘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浑厚了几分: 将军,末将是凉州人。这半年末将回了几趟老家,您治下的凉州已经变成了末将认不出来的地方。 以前穷得吃不上饭的村子,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路上见不到一个饿得走不动的人。 末将统兵打仗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老家能变成这样。 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苏弘抬手虚按了一下让他坐下,笑道:你的命留着,好好带兵才是正理。接下来我打算派你到上谷郡去,幽州那边的事你也听说了。 上谷郡现在需要能打仗、能服众的将领去压阵,你去正合适。 张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谷郡是幽州前线,是将来对北方用兵的前哨。 苏弘把那个位置交给他,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重重一抱拳,没有再说话,可眼角那点压不住的光藏都藏不住。 张合这时候也开了口。 他比张绣更内敛些,说话之前先沉默了一下才道:将军,末将在这半年学堂里,体会最深的是军政分离。 以前在袁公麾下,将领既要管打仗又要管地方,两头都顾不好。 新政之下,武将只管军事,地方政务有专人去管,打仗的人能专心打仗,治民的人能专心治民。 末将以为,这比从前强了百倍。当初郭图若肯听末将的劝,末将也不至于…… 他说到后面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苏弘看了他一眼:过去了就不提了。你现在懂了,以后做事心里就有杆秤。将领敢于做军事决定是好事,但思想上、政策上还是要配合军中的政令将领。 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伙人的事,是整个体系的事。 你既然明白了军政分离的好处,将来在军中的位置就能坐得更稳。 张合低头抱拳,没有再多言,可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苏弘最后环顾了一圈,把那些文官也一并纳进目光里:武将们有幽州和北方等着他们。 文官们也一样,西域、汉中、河南尹都有位置空着。 你们去哪、做什么,中枢台会根据你们的成绩和特长来安排。 用心做事的人,新政之下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起你们的结业就算正式完成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过两日任命文书会发到你们手上。散了。 第381章 郭嘉之计 许昌皇宫的朝堂上,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闷热的午后。 天子刘协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气色非常不好,嘴唇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他的眼眶微微凹陷,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瘦弱的骨架上。 自从刘备和华雄退兵的消息传进宫里,他就大病了一场。 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 可只有伏皇后知道,他在寝宫里把自己关起来, 蒙着被子哭了好几个晚上,眼泪流干了,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御医来看过,只说心脉有损,需静养。 可朝堂上的事容不得他静养,不然曹操恐怕连朝议都会不让他继续参加了。 所以,今日的朝议,他硬撑着身体的不适来了。 近侍站在御阶下方,展开苏弘送上来的奏表,尖着嗓子读了一遍。 奏表中的措辞恭谨妥帖。 先是问候天子和朝廷,然后汇报自己平定袁绍、治理黄河、安抚诸胡的功绩, 末尾表了忠心,说自己一直尊奉天子,不敢懈怠。 通篇下来,半个字没有提曹操也出兵打过他这一仗的事, 像是那场关东的厮杀根本不存在一样。 近侍读完了,躬身退到一旁。 刘协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满殿公卿脸上扫过去, 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病中特有的虚浮:骠骑将军的奏表,众卿都听见了。于功于过,该如何回应,是该赏还是该罚,大家议一议吧。 朝堂上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有人盯着脚尖不挪眼, 有人悄悄用余光瞟向站在最前方的曹操。 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片刻之后,曹氏宗族班列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官员, 是曹操的远房族侄,平日里在朝中并没什么名气。 此时站出来不过是想在曹操的面前博得一点好感罢了。 他出列之后朗声道:陛下,骠骑将军苏弘名为守边,实为割据,拥兵自重,不经朝廷调遣便擅自与袁本初开战,致使河北生灵涂炭。 如此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当夺其爵位,降旨训斥! 说完之后他挺了挺胸膛,像是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漂亮事。 可等了半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有人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去,嘴角若有若无地动了动。 这姓曹的年轻人显然是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 根本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也没有人愿意当他的垫脚石。 年轻人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尴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曹操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就在这阵难堪的沉默里,孔融站了出来。 他是孔圣后人,出身清贵,在朝中从不看任何人脸色。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骠骑将军苏弘这些年为大汉西拒羌胡、北镇匈奴鲜卑,收复凉州并州司隶,又兴办新政安民养士。 臣听闻他在长安建大学堂、立纪念堂、开医学堂,桩桩件件都是为大汉治下百姓谋福祉 袁绍不遵朝廷号令,屡次犯境,苏弘将其击退乃是保境安民之举,何罪之有? 依臣之见,不但无罪,反倒该大大地封赏,以彰其忠勇。 他说完朝刘协揖了一礼,退回了班列之中。 旁边的官员们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一个人跟着孔融站出来附和。 孔融自己也知道,他说话不用担后果,别人可没有他那样的家世撑着。 他又看了一眼曹操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曹操一直沉默着。 他接到荀彧送上来的奏表之后, 就找郭嘉和程昱等人商讨过了。 苏弘经此一战,已经有天下第一诸侯的实力了。 再加上袁绍经此一败,身体染病。 将袁绍的大将军官职交给苏弘,很可能让袁绍加重病情。 这样一来,曹操也就有机会染指青州,乃至于冀州之地了。 片刻之后,曹操偏了偏头,还是采纳了郭嘉的说法, 朝身后的程昱递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目光。 程昱会意,不紧不慢地出列,朝天子拱手道:陛下,骠骑将军苏弘为大汉守土有功,袁绍屡次悖逆朝廷、擅起刀兵,败于苏弘之手,正是朝廷威严得以彰显之时。 臣以为,当剥夺袁绍大将军之衔,转赐苏弘,以安功臣之心,亦以震慑四方宵小。 至于袁绍,可封赏为太尉,以观后效。 程昱一开口,殿中的风向立刻变了。 那些方才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的官员们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纷纷出列附议, 一时间满殿都是臣附议程大夫所言极是的声音。 年轻的那个曹氏族人被晾在一边,灰溜溜地自己走回了班列里,再没人看他一眼。 刘协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殿的附和声, 他的目光落在御阶下方某处虚空中,嘴唇微微动了动。 苏弘的奏表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些字句背后藏着的分量他心里清楚。 曹操愿意让步、愿意把大将军的印绶交出去, 绝不是因为他怕了苏弘,而是因为局势逼他不得不卖这个好。 但不管曹操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这道旨意,他愿意下。 那就依众卿所议。刘协的声音轻飘飘的,拟旨,进骠骑将军苏弘为大将军,袁绍封为太尉。使者即日出发,往长安、邺城两处宣旨。 散了朝,刘协扶着近侍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瘦削的背影在龙椅前面停了一瞬,然后一步一步朝后宫走去。 旨意送到邺城那天,袁绍正靠在一张厚褥子上喝药。 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洒了半碗在衣襟上。 听完了朝廷使者的宣读,他先是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 然后忽然把药碗猛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太尉?!袁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他曹操把我大将军的衔夺了送给苏弘,给我一个太尉?! 他猛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弯成虾米, 紧接着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被褥上,洇出一片暗红。 第382章 战略调动 审配和逢纪慌忙上前扶住他,袁绍却一把推开他们,喘着粗气嘶声道: 苏子博……曹阿瞒……我与你们势不两立!早晚有一日,我要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吼完之后瘫在榻上剧烈喘息,整张脸青白交错,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气力。 审配和逢纪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可眼底的沉重是一样的。 袁家这艘船的掌舵人袁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冀州。 那些被袁绍压制了多年的世家大族, 在听到袁绍降为太尉这几个字之后,门缝里传出来的密信一夜之间多了一倍。 审配站在邺城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世家庄园的方向, 听着夜风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沉默了很久没有动。 长安城中,宣旨的使者站在骠骑将军府正堂前,恭恭敬敬的读完了天子封赏苏弘为大将军的圣旨。 苏弘率着长安的文武官员接了旨意。 等他站起身接过那道明黄绢帛的时候,身后所有的人都跟着站直了身子。 骠骑将军府换了一块匾。 长安城里的百姓都在传,说骠骑将军如今是大将军了。 虽然大家本来就已经把苏弘当成长安的主人了,可大将军这个朝廷正式的名分落下来之后,整个长安城的官面上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齐心劲儿。 苏弘没有在升官的庆祝上花太多功夫。 旨意接完的第二天,他就把中枢台和军政部门的官员全都叫到了一处,摊开舆图,开始做了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首先是以徐晃为主将、杨任杨昂为副将,接替赵云和张辽,驻守黎阳防线,负责监视邺城袁绍和兖州曹操两边的动向。 徐晃驻守壶关多年,这一次终于因功升迁,成为了一方面军的主将。 然后是汉中。 马超和庞德被调回长安听命,张合和高览接替他们,调入汉中担任主将徐荣的副将,以防备蜀中的刘璋。 贾诩和田丰从前方撤回中枢台。 河南尹那边的防务交了出去,太史慈为主将、牵招为副将驻守开封,吕布为主将、郭淮为副将驻守新郑,两路兵马呈犄角之势顶着曹操的东面。 南边华雄不动,继续驻守宛城,一方面与刘备交好,另一方面堵着曹操南下荆州的通道。 壶关那边还是关羽和麹义守着,驻守并州,防备北方的鲜卑,并盯着邺城的动静。 最后一道令,是苏弘自己北上的安排。 他要在最近几个月内亲自带兵进入幽州上谷郡,随行的谋士有荀攸、李儒、和上谷郡的沮授,武将则点了张绣、马超、庞德、赵云和张辽,再加上早就在上谷郡布防的阎行。 这一串名字排在一起的时候,旁边的文书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人全是善骑善射、适合北方作战的将领, 苏弘点这么一套班子北上,这趟幽州之行怕是要对幽州和乌桓胡人动真格的了。 任命文书一封一封从大将军府发出去的时候,长安城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弘站在舆图前面,目光从黎阳慢慢移到上谷,又从幽州滑向辽东半岛的最东端。 荀攸站在他侧后方,见他的目光停在辽东湾附近,便轻声问了一句:真要打到那么远? 苏弘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舆图上辽东半岛的尖端点了点, 又沿着海面往东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最后停在了一座画得并不仔细的岛屿轮廓上。 倭岛,才是苏弘最终的目标。 先拿下幽州。 他收回手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辽东及以后的事情,等站稳了再说。传令下去,各路人马半个月之内到位,一个月之后,我要在上谷郡看到所有人马都齐了。 天还没亮透,后宅的灯就亮了。 王异披着外衣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苏弘那件深绛色的战袍, 一层一层给他穿好,理了理领口,又蹲下去帮他系了腰间的玉带。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苏弘低头看着她鬓边一缕没拢好的碎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王异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眼底有些发红,嘴上却还硬着: 家里三个女人都刚生完孩子,实在没法撇下小的跟你去北边。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打仗起来就不当回事。 苏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像揉孩子似的: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出过事?放心吧。 王异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然后起身帮他把佩剑挂好, 转身去开门的时候背对着他停了一瞬,然后才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已经站着四个孩子了。 苏瑾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新做的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直直的,像是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苏芷明显是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眼睛还眯着,靠在苏瑶肩膀上打哈欠。 苏行最小,揉着眼睛站在最后面,看起来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苏弘走下台阶的时候,四个孩子一起抬头看着他。 最先是苏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爹你又要走了!你那天晚上说好陪我们玩的,结果半夜就跑去找娘了!你是骗子! 苏弘老脸一红,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次爹没骗你,等我办完了事回来,一定陪你们好好玩上几天,谁都不找。 苏芷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苏瑶和苏行跟着扑上来,一人抱了他一条腿。 苏弘把两个孩子都捞起来分别抱了一下, 又蹲下来在苏瑶额头上亲了一口, 苏行有样学样地撅着嘴等他亲。 苏瑾站在最后面,十五岁的少年比去年又蹿高了些,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往青年人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那里抿着嘴,似乎在犹豫什么。 苏弘朝他招了招手,苏瑾慢慢走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苏弘一把搂进了怀里。 少年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在苏弘脸颊上碰了一下, 随即退后两步,板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芷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第383章 鲜于辅的决定 蔡琰和貂蝉这时候也从各自的院子里出来了,怀里都抱着襁褓。 蔡琰走过来把苏蕙往苏弘面前递了递:走之前看一眼,省得回来又不认识了。 苏弘接过襁褓低头看了看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小丫头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搁在腮边。 他轻轻把孩子还给蔡琰,又转身去抱了抱貂蝉怀里的苏璇, 小家伙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不哭也不闹。 苏弘把两个孩子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四个大的和三个妻子,忽然有些走不动道了。 他站在院门那儿,手扶着门框,脚下像生了根似的。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要不让荀攸他们带兵去幽州算了,自己在长安待着,等孩子们再大几岁再出门。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幽州的事情繁杂,没有他这个大将军做主,其他人都没有办法拿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天凉别冻着。 然后一转身跨出了院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有再回头。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苏芷喊了一声爹早点回来, 声音追着门缝飘出来,被他带进了清晨的风里。 苏弘北上幽州的队伍走出长安之后, 邺城那边很快就收到了他率兵北上的消息。 袁绍在卧榻上接到苏弘加封大将军、率兵巡边并州 幽州的文书时,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 他半靠着枕头,手指哆嗦着把文书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来。 审配站在榻旁垂手站着,等袁绍终于平复了些才低声道:主公,苏弘北上幽州,真正的意图怕不只是巡边那么简单。若幽州有失,冀州的北面就全暴露了。 袁绍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唤人道:叫袁尚来。 袁尚来得很快,进门便行礼喊了一声父亲。 袁绍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冀,开口的声音虚浮得很:如今我冀州人心不稳,各地反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袁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 自从袁绍在黎阳失败,朝廷剥夺了袁绍大将军的称号之后。 整个冀州不满袁绍的世家都联合起来起兵反叛独立。 这般大事儿,袁尚根本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询问自己。 他斟酌着回道:孩儿以为……当以招抚为先,派遣使者去各郡县宣示恩德…… 袁绍没等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袁尚见父亲这个态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远了,袁绍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审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亲自去平定广平,逢纪去清河,郭图和辛评分头安抚其余诸郡。 能劝的就劝,劝不动的就打。不必顾忌袁氏的面子,乱起来的,有一个压一个。 审配领命而去。 袁绍一个人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手慢慢攥紧了被褥。 幽州蓟城中,鲜于辅最近几天睡得不踏实。 苏弘受封大将军、率军北上幽州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 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滔天的浪。 他坐在家中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封袁熙送来的请柬,烫金的封面上写着宴请各郡贤达共商幽州大计。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封了。 袁熙隔三差五就在府中摆酒,座上宾全是幽州本地的世家大族首领,觥筹交错之间说的都是安抚人心的话, 可鲜于辅坐在那些宴席上看得清楚。 袁熙这个人,空有袁氏的名头,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虚浮,支棱不起来。 他正对着那封请柬出神,房门响了两声,鲜于银和齐周推门进来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坐下之后鲜于银先开了口:冀州那边的反叛压不住了,已经有五六个县竖了旗子。袁本初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幽州的事? 齐周接话道:袁熙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坐在上面不过是因为姓袁。 真要到了动刀兵的时候,他连自己府里的护卫都镇不住。 辅兄,不如我们自己来。推你出来做幽州牧,咱们跟袁氏、跟苏弘都划清界限,独立行事。 鲜于银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鲜于辅靠在椅背上,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一脸热切的同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觉得我能打得过大将军苏弘?袁绍和曹操两个人联手都败在他手上,我一个幽州本地将领,凭什么觉得能守住这幽州? 鲜于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齐周也沉默了。 鲜于辅摇了摇头:这事不用再多谈,你们要是想要劝我独立,还是请回吧。 二人又劝说鲜于辅一番,见鲜于辅丝毫不为所动,便只能告辞离开。 等两人走了,鲜于辅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帛纸,提笔给田豫写了一封信。 田豫现在沮授手下做事,沮授是苏弘的人,田豫对大局的见识比幽州这些人强得多。 也更了解大将军苏弘如今的实力。 他在信中把自己面临的处境和鲜于银齐周的建议说了,末尾问了一句,我该如何抉择? 信送出去不到十天,田豫的回信就到了。 信很短,字迹工整利落,上面只有几行字:天下定者,必苏弘也。君宜早归之,勿待祸至。 鲜于辅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他重新叫来了鲜于银和齐周,当着他们的面说了自己的决定:我决定归顺大将军苏弘。你们想独立,我不拦着,但我不跟你们一起起兵。 鲜于银脸色骤变:你疯了?那苏子博新政之下世家什么待遇你不知道? 鲜于辅摇了摇头:只要我们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力,按照新政政策行事,还怕什么大将军苏弘?大将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新政带给他的实力。我愿意遵从大将军的新政! 第384章 幽州的暗流在涌动 齐周还欲再劝,鲜于辅抬手止住了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两人见他心意已决,面色难看地起身离去,脚步重得像是在跺地。 当天夜里,鲜于辅独自在灯下写了一份送给大将军苏弘的降表。 他写完之后等墨迹干透,封好蜡印,唤来心腹亲卫,低声吩咐: 连夜出城,沿着官道往西去往代郡等待迎接大将军的队伍,亲手交到大将军手中。路上若有人盘问,就说是我给沮授先生送的私人信件。 亲卫把蜡封揣进怀里,趁着夜色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城门外。 鲜于辅站在二楼的书房窗边,看着那一点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渐渐散尽,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关了窗,吹了灯,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走动,也没有说话。 静静地思索着未来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 鲜于辅的降表送出蓟城的那一刻,鲜于银和齐周就彻底跟他撕破了脸。 两人从鲜于辅府中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齐周在城西的一处私宅,关上门密谈了大半夜。 鲜于银把茶碗重重顿在桌面上:他鲜于辅怕苏弘,咱们不怕。他在幽州待了这些年,手上干干净净能有什么事? 咱们底下那些事儿要是让苏弘的新政翻出来,脑袋都保不住。我们得想些办法,不能等死。 齐周点头道:不能光靠咱们自己。得找人帮忙。 两人商议了一夜,最后决定分头派人去联络鲜卑的轲比能、步度根和乌桓的蹋顿。 信使带着密信出了蓟城,一拨往北奔鲜卑王庭,一拨往东奔乌桓的牧场。 可信送出去不到十天,两拨信使几乎是前后脚回来了。 去鲜卑那边的信使一脸晦气地禀报:轲比能连信都没拆,直接让手下把信原样退了回来,只说了一句我对大将军没什么想法就把人打发了。 步度根那边更绝,信使刚把信递上去,步度根看完之后,虽然留下了信件,但是直接让人把消息送到了沮授手上, 还让信使带回来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我现在是苏大将军榷市的座上宾,谁吃饱了撑的要去打自己的饭碗? 鲜于银听完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鲜卑那边的人现在完全不认当年被大将军苏弘打的四散逃命的事情了。 如今连商量都不商量就直接把路堵死了。 齐周也沉着脸不说话。 道理他不是不懂。 鲜卑人这些年靠榷市和官营牧场过日子, 羊毛纺织厂里的工钱比他们以前南下劫掠一年抢到的东西还稳当, 自家的孩子冻不着饿不着,谁还愿意提着脑袋上战场? 轲比能和步度根就算想打,底下的人也不会跟他们走。 好在去乌桓那边的信使带回来的消息还不算太坏。 蹋顿接了信之后没有当场回绝,只是让信使先等着,他考虑了几日, 最终给了准话,他愿意联手。 蹋顿有他自己的算盘。 他早就垂涎幽州北边的土地和人口, 可前几年鲜卑人跟汉人打得热闹的时候他在旁边观望,没沾着什么便宜。 如今轲比能步度根全投了苏弘,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可他又不甘心像鲜卑那样被汉人的钱粮慢慢捆住手脚。 他的乌桓部族要是也像鲜卑一样,人人都去牧场做工、去纺织厂领工钱, 那他这个首领还有什么威势可讲? 手底下的人还认不认他这个单于? 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最终回信说可以结盟,但要先看看袁熙那边是什么态度。 鲜于银和齐周大喜过望,立刻又从中牵线,联络了幽州刺史袁熙。 袁熙接到两人联名送来的密信时正在蓟城的官署里对着帐簿发愁。 幽州的税赋一年比一年少,北边的榷市赚的钱全流到苏弘的口袋里去了, 他手里攥着个刺史的官印却跟空壳子差不多。 鲜于银和齐周的密信送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半就坐直了身子,把信纸攥得皱巴巴的。 乌桓愿意出兵,鲜于银和齐周做内应,三方联手把苏弘挡在幽州门外。 袁熙心跳得快了几分。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搏一把。 他一边给鲜于银齐周回了信表示愿意入盟, 一边加急写了封奏报送去邺城给父亲。 袁绍接到袁熙的奏报时正靠在榻上让医官扎针。 他强撑着让医官退下,自己把袁熙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苍白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丝红润。 他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又咳了起来,审配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好……好! 袁绍喘息着把信纸拍在榻沿上, 我这几个儿子里,袁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候倒是能顶上去。跟乌桓结盟,把苏弘挡在幽州北边,这步棋走得不错。 审配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场泼冷水。 他看得出袁绍现在的精神头全靠这封信吊着, 若是这时候说乌桓人靠不住之类的话,怕是当场又要吐血。 他只是拱手道:主公须防乌桓人反复无常。 袁绍摆了摆手,喘息着道:不怕他反复。他要的是名义和好处,我给。拟旨,封乌桓蹋顿为乌桓单于,赐印绶绢帛。就说是天子诏命…… 审配愣了一下:主公,这是矫诏。 袁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垂死之人特有的狠劲:矫诏又如何?我袁本初如今还在一天,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审判我,治我的罪。立刻去办。 审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躬身退出去拟旨了。 几天之后,乌桓蹋顿在牧场大帐里接到了袁绍送来的天子诏书。 他打开那卷明黄的绢帛看了两遍, 又拿起旁边一方崭新的印绶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朝左右乌桓将领高声道:袁本初封我做乌桓单于!从今日起,我蹋顿就是名正言顺的乌桓之主了! 帐中一片欢呼。 蹋顿把印绶挂在自己腰间,走出大帐朝南边幽州的方向望了一眼。 秋风吹过草原,牧草已经泛了黄,远处的天际线平直得像一把刀割出来的。 他攥了攥腰间的刀柄,回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传令各部,立刻整军,准备随我南下幽州,饮马大汉! 第385章 苏弘北上的见闻 苏弘出了长安,渡过黄河,一路北上,过了河内郡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穿城而过,而是沿着官道拐进了几处村镇,站在田埂上看百姓收秋。 田里的谷子已经黄透了,男人们弯着腰挥镰割穗, 女人们跟在后面把谷子捆成把,牛车一趟一趟地往场院上拉。 路边有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歇脚抽旱烟,见苏弘一身常服站在路边张望, 还当是过路的外乡人,招呼他过去坐。 苏弘蹲下来跟他搭了几句话,老头絮絮叨叨地说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又说村里小学堂的先生教孩子识字不收费,他家小孙子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苏弘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临走时把腰间一块干粮塞给了老头, 老头摆手说不要,苏弘已经走远了。 从河内到上党,一路上看过来,移风易俗的成效比他预想的要好。 彩礼嫁妆的风气淡了大半。 在几个村子里跟人闲谈时听说,如今女方家里开口要钱的少了很多,两家凑在一起吃顿饭、商量个日子就把婚事定了的比比皆是。 当然那些世家大族还是有摆阔的,毕竟几代人的脸面不能丢, 可他们也不敢明着跟新政叫板,改了名目说什么两家交好之仪, 换了个说法把礼送过来送过去,面子上过得去。 薄葬推行得倒是顺畅得多,尤其家里有人从大学堂念过书的,回来一番说道,长辈也愿意听。 那些士子们背着书箱返乡之后,村里人看他们的眼光都不一样了,说话也比以前管用。 私斗的事在并州境内也少了。 并州民风向来彪悍,以前两家闹红了眼就能抄家伙干一架。 如今大家伙儿都知道能打仗的好苗子都去投军了, 在军营里领饷银吃军粮,家里还能多分田, 谁还为了邻里争地界那点破事儿拼命? 退一步说,就算进不了军营,去郡里当个治安军也是正经出路, 平时清剿个匪徒,照样受人尊敬。 苏弘路过几个老战场旧址,路边荒草里还能看见当年混战遗留下的断矛锈箭, 可官道上往来的人神色安稳,扛着锄头的、赶着驴车的, 没人脸上带着那种随时要跟人拼命的紧张。 途经河内郡司马氏的时候,苏弘特意在司马家留宿了一晚。 司马防亲自迎出门来,拄着一根木杖,步履虽然慢了些但还算稳当。 两人在堂上说了大半宿的话,司马防说起这几年苏弘新政推行之后河内的变化, 言语间颇为感慨,又提起新建的医馆治好了他多年的腿疾, 以前每逢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如今倒是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 苏弘笑着夸了几句司马防的几个儿子,尤其提了司马懿在西域做得好, 说以后有机会会把他调回中原,现在那边还需要他再盯一阵子。 司马防摆了摆手:他能替大将军守西域的门户,是他的福气,就算是埋骨西域也不枉此生了。 苏弘知道这是客气话,但也没有多接, 只又说起了司马朗和司马孚在洛阳周边的差事, 司马防脸上便露出几分为人父的骄傲来。 第二天苏弘辞别司马防,一路赶往晋阳。 晋阳王氏摆了盛大的宴席款待他,厅堂里灯火通明,并州地面上叫得上名号的世家代表几乎都到了。 关羽和麴义作为本地驻军主将也出席了,关羽坐在席间面色如常,偶尔与旁边人低声交谈两句,麴义则笑着跟几个相熟的将领拼酒。 席间苏弘借着酒意,把并州的世家代表们拢到了一起,直说了自己要在幽州用兵的打算: 未来几年,并州的商队要多往幽州跑。粮草、物资、军械,你们能运多少运多少。 运得好的,钱庄的股份多留一些;运得不上心的,那就对不住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动。 如今谁不知道苏弘手底下那些钱庄是下金蛋的鸡,入了股就是躺着收钱。 众人纷纷起身表态,愿为大将军效死,话一个比一个说得响亮。 苏弘举杯应了,没有再往深里说。 辞别晋阳之后,苏弘又一路向北进了雁门郡。 他特地绕开了大路,挑了几个偏僻的村子走进去看。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到一处山脚下的岔路口, 苏弘骑马走在前面,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勒住马,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小学生从一条土路上跑出来, 每个人背上都挎着布缝的书袋,边跑边齐声念着什么东西,声音清脆地散在晚风里。 苏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典韦,自己沿着土路迎了过去。 那几个孩子见他走过来也不怕生,都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苏弘蹲下来笑眯眯地问:你们念什么呢? 赤脚医生手册! 领头的小男孩挺着胸脯回答,声音又亮又脆, 我们先生说了,每天放学路上念一遍,念熟了以后能救人命! 苏弘又问了几个问题,才知道雁门郡这边偏远,印出来的手册数量有限,做不到每户人家一本。 如今的情况是每个村子的里长家里存着一本, 农闲的时候,里长带着大家读几段手册里的知识, 听课的百姓,能记下多少就算多少, 毕竟按照现在的识字率,真的给他们一本手册,他们也看不懂。 真要是谁家有人生病了,实在记不住怎么医治,再去里长家借书,或者带着里长一起去家里看看要如何诊治。 小学堂里再放一本,家里有在学堂念书的孩子,有了病症,就让孩子按照学的知识先做些简单的处理。 倒是村里的接生婆,人手都发了一本,还必须背熟里面的内容,上头发过话,接生婆背不熟手册就不能接活。 苏弘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几颗长安工坊做的那种奶糖,摊在掌心里递过去。 几个孩子一开始还不敢接,领头的那个看了一眼,眼睛忽然瞪圆了, 惊喜地回头对身后的同伴喊:是先生说的那种糖果!长安来的! 第386章 全都来示好 孩子们一窝蜂拥上来,一人拿了一颗,捏在手里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 苏弘笑着问:你们这么远的地方也知道长安的糖果? 领头的小男孩把糖攥在手里,满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们的先生去过长安的大学堂! 他回来跟我们说,长安什么好东西都有,只要我们好好念书,将来也能去长安! 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也跟着喊:先生还说长安最好的人是骠骑将军。不对,现在是天下最大的大将军了!大将军什么都会! 奶糖就是大将军做的!另一个孩子插嘴道,我爹说北边胡人的牧场里就能做这种奶糖,胡人现在也不抢我们了,专门养牛做奶糖。 苏弘蹲在那里,看着几个小脑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晚风吹着他们额前碎发,土路上的尘土在夕阳里微微飘着。 远处炊烟从村落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地散进橙红色的暮色里。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朝孩子们挥了挥手。 几个小学生又叽叽喳喳地念着手册往村里跑了,书包在他们肩上一颠一颠的。 苏弘站在土路上目送他们跑远,典韦牵着马在旁边等着, 看他半天没动,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主公,是不是该走了? 苏弘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暮色从四面的山脚漫上来,田野间的炊烟越来越浓,混着晚风里淡淡的柴火味。 他攥着缰绳朝北面望了一眼,两条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官道继续北上了。 苏弘的队伍穿过雁门郡的群山,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马邑城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拐去了城西张氏的庄园, 张辽的族人听说大将军要来,早早就把正院洒扫干净, 连门前的石板路都用水冲洗了一遍。 张氏族长张缵带着几个子侄站在庄门外迎接,远远看见苏弘的马队过来,便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张缵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可精神头很足, 拱手行礼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大将军远道而来,张氏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苏弘翻身下马,扶了扶他的手臂,笑道:族长客气了。文远是我帐下大将,你们张氏又向来对新政支持得力,我路过马邑,自然要来坐坐。 张缵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他引着苏弘进了正堂,宴席已经摆好了,不算太奢靡, 但菜色精致,桌上还放着一壶并州本地酿的黍酒。 席间张缵说起了族中的情况,苏弘一边听一边吃菜,时不时问上几句。 张缵说的倒也实在。 雁门郡地界就这么大,张氏以前能占的利益如今被新政摊薄了不少, 可族人也没抱怨,因为苏弘在西域和商事上给了他们补偿, 族中的年轻子弟如今大多去了西域,跟着官方的商队跑货, 一年下来赚的银钱比在雁门守着几亩地强出不知多少倍。 苏弘放下筷子,正色道:文远这一次要跟我北上幽州,乌桓那边不安分,迟早要打一仗。 你们张氏是雁门的根,到时候粮草辎重从并州往幽州调运,雁门是必经之路。 族长若是能把族中的商队都拿出来帮着运一程,我记着这份情。 张缵立即拱手道:大将军放心,我这就让人把商队的账目理出来,所有车马都听大将军调遣。族中子弟若是有想参军的,也随大将军征用。 苏弘摇了摇头:征兵的事就算了。如今我麾下的士卒都是统一招募、统一训练、统一分配,族兵那一套已经不合用了。你只管把商队调好,就是大功一件。 张缵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着点头:大将军定了规矩,我们照办就是。商队的事我一力承担,绝不敢拖大将军的后腿。 第二天一早,苏弘辞别了张氏,继续北行,出了雁门郡便进入了代郡地界。 刚过两郡交界的界碑,远远就看见官道旁停着一队鲜卑骑兵, 为首一人远远的就翻身下马,步行迎了上来。 苏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步度根。 步度根走到苏弘马前, 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鲜卑人拜见尊长的大礼, 旁边几个鲜卑护卫也跟着跪了一片。 苏弘勒住马,跳下来扶了他一把,笑道:哈哈哈,步度根,你怎么亲自来了? 步度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和感激的神情。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圣人可汗,我来是想当面跟您禀报一件事。 前段时间鲜于银和齐周派人送信给我,说要联合鲜卑一起出兵,阻止大将军进幽州。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封蜡完好的信递了过来,信我没拆,原样带来了。 苏弘接过信看了一眼封面的署名,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怀里,拍了拍步度根的肩头: 你做得很好。沮授前些日子也来信说了这事,我原想等到了上谷再找你细说,你倒先过来了。 步度根连忙道:我应该来的。自从开了榷市,我部族的人好几个冬天都没冻死过人了。 往年遇到白灾,一死就是几十上百,老人和孩子根本扛不过去。 今年冬天还没来,您让人通知我们提前备草料、修棚圈,还教我们挖雪窖存粮。 这样的日子,我们鲜卑人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说着忽然又退后一步,右手按在左胸上,深深弯下腰去,用鲜卑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头用汉话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圣人可汗,您是我们鲜卑的恩人。我步度根一辈子不叛您。 苏弘看着他额头沾着尘土的样子,沉默了一瞬,伸手把他扶起来: 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大汉走,你和你族人过上好日子是迟早的事。 这一次北上,我要收拾乌桓。你从部族里挑一批精锐骑兵跟着我的队伍, 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功劳算你的,战后用战功换粮草物资, 比你们在榷市上交易来得快。 第387章 有女甄宓 步度根眼睛一亮:我这就回去整军!三日之内,精骑三千,我亲自带着送到大将军帐下! 苏弘点了点头,步度根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如一阵风似的朝北面草原上去了。 苏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重新上马,继续北上。 又走了两天,傍晚扎营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卫兵带到了苏弘帐前。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蜡封完好的书信,说是鲜于辅派来的。 苏弘接过来拆开看了,信里面鲜于辅的语气颇为恳切, 表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归顺,只等大将军一句话。 苏弘看完把信叠好,取过纸笔回了一封短简, 大意是只要鲜于辅真心投靠,性命无忧,前程看他之后的作为。 他把信交给信使,又额外吩咐了一句: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带一封信给田豫。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让田豫跟着信使一同前往渔阳郡,就任渔阳郡丞,辅佐鲜于辅治理地方。 信使得了两份信,揣在怀里连夜赶了回去。 这些琐事处理完,苏弘才让人请沮授过来。 沮授走进营帐的时候,手里还带着一份文书, 见苏弘坐在案后正在喝茶,先笑着拱了拱手:大将军一路辛苦了。 苏弘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笑道:你坐镇幽州这边才辛苦。说说吧,轲比能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沮授坐下来喝了口茶,正色道:轲比能虽然退了鲜于银齐周的结盟信,可他最近一直在暗中整合北方鲜卑各部的力量,看起来并不是安分的样子。 他现在表面上尊奉将军,心里怕是还有些算计。此人野心不小,又有手腕,不能不防。 苏弘听完没急着回答,端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停了几息, 然后放下茶碗,语气轻描淡写的:无妨。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沮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苏弘脸上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就是那种笃定的、带着几分从容的平静。 他想了想,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 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幽州各郡的粮草储备上。 两个人就着烛火对坐着说了一个多时辰, 帐外的夜风偶尔掀动帐帘,透进来几缕带着草籽气息的凉意。 苏弘带着大军巡视幽州北边边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那边冀州的中山国无极甄氏的耳中。 这无极甄氏也算是中山国颇有底蕴的世家大族了。 尤其是族中有一小女甄宓,年少貌美,名动冀州幽州二州, 就算是并州的世家大族,都通过商队往来多有耳闻。 早年间,袁绍在封了袁熙为幽州刺史的时候,就派人来到无极甄氏给袁熙提亲, 但是那时候无极甄氏靠近代郡,苏弘的势力在代郡势大, 无极甄氏的商队又靠着苏弘的榷市疯狂赚钱。 不敢与袁绍结亲,唯恐惹怒了当时还是骠骑将军的苏弘,断了无极甄氏的商路。 无极甄氏家主接到消息时,中山国已经乱了小半个月了。 冀州各地起兵反叛袁绍的旗帜一杆接一杆地竖起来,像秋后的野火,从南往北燎过来。 无极县的城门关了两天又开了,街上巡逻的士卒比往常多了三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甄氏家主甄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案上那封从代郡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苏弘到了高柳城,随行的有张绣、马超、赵云、张辽,还有不少士卒正陆续到代郡集合。 这个排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北边要动真格的了。 他把密报折好压在镇纸下面,揉了揉眉心,起身出了书房,朝后宅走去。 张氏正在院子里看小丫鬟晒书,见甄来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拂尘起身相迎:兄长神色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甄来在廊下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门见山地开了口:弟妹,大将军苏弘到了代郡高柳城。我想把宓儿送过去。 张氏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送过去?送到哪去? 送到大将军身边。 甄来的声音放低了些,却仍然清晰, 袁绍撑不了太久了,冀州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甄氏的商队全靠苏弘治下的榷市和钱庄撑着,要是苏弘那边断了对咱们商路的许可,无极甄氏就是灭顶之灾。 宓儿嫁过去做大将军的侧室,这是保全家族最好的法子。 张氏脸色微变,转身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 甄宓正在里面抄书,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纤秀的侧影。 张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忍:大将军比宓儿大了十几岁吧?我一个做娘的,把她嫁过去做小……她爹在天之灵,怕是要怪我的。 甄来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更诚恳了些:弟妹,我派人去长安打听过。大将军对家中妻女极好,不是那种把女人丢在后院不管的人。宓儿嫁过去,绝对不会受委屈。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三郎如今还没有正经出身。若是宓儿能在大将军面前说上话,帮三郎在大将军行辕里谋个差事,岂不是比咱们在无极县窝着强百倍?你也不想三郎一辈子在这小县城里混日子吧? 张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堂,窗纸上那道安静的侧影还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那三郎能谋到什么差事? 甄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张氏这一问,就是松口了:只要宓儿嫁过去,三郎的事我来安排。大将军帐下那么多位置,一个无足轻重却安稳的差事总归不难。 张氏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甄来朝她拱了拱手,转身便去安排北上的车马了。 当天傍晚,甄宓被母亲叫到了房中。 张氏拉着她的手坐在榻沿上,把话说得很委婉。 大将军苏弘途经代郡,甄家要派人去拜见,她年轻貌美又有才名,去了能给家族争光。 甄宓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面上不显什么,只是微垂着眼, 手指轻轻捻着袖口绣的那朵缠枝莲,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女儿听母亲的安排。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愿还是不情愿。 第二日一早,甄来备好了车马,带了一队精干的护卫,又备了几车无极县的特产和几样精致的礼器,亲自陪着甄宓北上。 马车出了无极县城门的时候,甄宓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城门上那两个大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她看了一息便放下帘子, 端端正正地坐回了车中,裙摆上的褶皱被她手指拂了拂, 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情绪也一并拂掉。 第388章 喝酒砍头收下当狗 甄来的商队北上代郡,沿途的官道上隔十里便有一处治安军关卡。 每个关卡前都摆着拒马,几个持枪的士卒站在旁边查验过往行人和车马。 甄家的车队挂着苏弘下发的商队通行旗,每过一道卡子, 队率验过旗号之后都客气地放行,偶尔还会主动指路, 说前面哪段路好走、哪段刚下过雨泥泞。 甄宓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族长与关卡队率寒暄的声音, 忍不住轻轻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治安军士卒站得笔直,甲片擦得锃亮, 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善,查验货物也只是翻看一下表面便合上了。 她以前在无极县里见过的兵卒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痞气, 走路歪斜、说话粗鲁,和眼前这些人完全不一样。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出了会儿神。 母亲的意思她心里清楚。 把她送到大将军身边,保甄氏一族平安,顺带给她三哥谋个前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远近各州的世家子弟、豪强将领隔三差五地派人来打探, 袁氏来求亲那回差点就把她聘出去了。 如今换成了大将军苏弘,比袁氏那头倒是强了不少。 商队里的管事们从代郡回去的时候偶尔会说起, 说大将军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学堂医馆榷市都齐全, 鲜卑人见了大将军都喊圣人可汗。 她低头摆弄着袖口的绣边,脸上一热,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望了一眼。 前排骑马的护卫背影魁梧,马鞍旁边挂着长刀,刀柄磨得发亮。 想必自己要嫁的那个大将军,也该是一位英勇的武人摸样吧! 她看了一会儿,默默放下帘子,没再往外看了。 甄来在卡子处跟队率多聊了几句, 打听到苏弘已经调动了好几万兵马汇集到代郡上谷一带,摆明了是要对幽州动手。 他不敢再在路上耽搁,催促车队加快速度。 一路赶了两天,快到高柳城外围的时候,遇上了一队四处巡查的骑兵。 为首的骑卒勒马拦住车队,甄来连忙下车递上名帖说明来意, 那骑卒验过之后客气地拱了拱手,引着他们往阎行的大营方向去。 阎行在营中见了甄来,听他说要面见大将军, 也没有多问,直接派了一队骑卒护送他们进高柳城。 甄来谢过之后重新上车,车队在那队骑卒的引导下穿过层层哨卡,朝着高柳城的方向驶去。 甄宓坐在车里,偷偷掀帘一角看向两侧护送的骑卒。 这些人的气势跟路上那些治安军完全不同, 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一样锐利。 有几个骑兵腰间挂着的刀鞘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旧渍,她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只觉得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缩回车厢里,心口砰砰跳了几下,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大将军苏弘若是也这般杀气腾腾,她一个闺阁里长大的女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车队平安进了高柳城。 李儒那边早就收到了影卫司的回报,知道无极甄氏的车队进了城, 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盯着别出乱子就行,便没有再多加关注。 沮授亲自出面接见了甄来,两人在城中官署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甄来把无极甄氏的商队规模、途经路线、能调动的运力都说了清楚, 表示愿意帮大将军从中山国、常山国方向调运粮草和军械。 沮授听完心里有了底,又细问了几处关键节点, 确认甄家确有诚意,这才让甄来先下去歇息,他自去向苏弘禀报。 苏弘听沮授把甄家的来意说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有人从冀州主动来投,我自然接着。明日让他来见我吧。 第二日一早,甄来被引入苏弘的公房。 他进门便行了大礼,把路上想好的说辞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意思很明确。 无极甄氏愿意带着全族的商队和人脉投靠大将军, 不要别的,只求保住族中利益在未来的战争中不受损伤。 苏弘让他起来坐下,问了几句为何要舍袁投己。 甄来答得也坦率:袁绍病重,冀州遍地反旗,几个儿子还在争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袁氏必败。 而无极甄氏靠着代郡榷市的商路吃饭,本就与大将军早已绑在一条船上。 苏弘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甄来察言观色,见苏弘态度松动,便把最后一个筹码也摆了出来: 大将军,族中小女甄宓,略有薄名。若大将军不弃,愿奉为侧室,共结秦晋之好。 苏弘沉默了几息。 他心里明白甄家这是在交投名状,把甄宓送过来做侧室,比任何口头效忠都管用。 他需要安抚无极甄氏,也需要甄家在北方的商路网络。 于是他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可在代郡与甄氏女完婚。 甄来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再拜,告退之后兴冲冲地回去准备。 甄来走后,苏弘让人叫来了荀攸、李儒和沮授。 三人到齐之后,苏弘把甄家联姻的事说了一遍,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恭喜。 苏弘摆手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正色道:联姻是一回事,可这场婚事我另有打算。 沮授,你去跟甄来商议具体日期,定下来之后…… 他转头看向荀攸和李儒, 以我大将军的名义,广发请帖,宴请幽州和冀州北部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世家族长和胡人头领。 荀攸闻言眼睛一亮:主公要效仿楚霸王在鸿门设宴? 李儒却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冷意:此计甚妙。在这边塞之地,用不着太过复杂的弯弯绕计谋。 肯来赴宴的,就是愿意给主公面子的,日后可收为盟友; 不肯来的,就是明摆着要跟主公对着干的。 一场宴席下来,敌友立判,日后出兵也有个明靶子。 沮授也点了点头:确实,这比派人挨个打探省事多了。我这就去跟甄来定日子。 荀攸站起身:我去安排武将们筹备婚宴那日的护卫和布防,确保宴席上不会出乱子。 李儒最后一个站起来,朝苏弘拱了拱手:我去影卫司调阅卷宗,先把幽州冀州各地有可能不来的名单理一理,做到心中有数。 第389章 袁绍落幕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苏弘独自坐在公房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柳城灰蒙蒙的天色,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甄来从沮授那里得到确切婚期之后,当天夜里便写了一封长信送回无极县, 命家中管事即刻着手准备大婚所用的器物。 绸缎、礼器、妆奁、车驾,一样都不能少。 他自己则留在高柳城中,每日与沮授核对宴请名单和场地布置的细节。 大将军愿意在代郡大操大办,说明对无极甄氏足够重视,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高兴劲儿过了之后,甄来回到住处一个人坐着,又犯了愁。 如今冀州虽然乱成一锅粥,可袁绍还活着,袁氏的架子还没彻底散。 自己把甄宓嫁给苏弘,还闹出这么大动静,邺城的袁本初听到消息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他思来想去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找沮授说了一件事:沮公,我甄氏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再两头观望了。 我愿意举族投靠大将军,无极甄氏从今日起,跟袁氏再无瓜葛。 沮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甄公放心,转身便去禀报了苏弘。 苏弘点头应允大婚的相关事宜之后,甄来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当天便派心腹快马赶回无极,把族中要紧的账册、地契和族谱一并搬来代郡,免得日后袁氏倒台时牵累家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弘要与无极甄氏联姻的请帖像雪花一样从高柳城撒出去, 北到鲜卑各部头领,东到辽西乌桓,南到冀州中山常山,西到并州雁门, 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都收到了一份烫金封面的邀请函。 邺城的袁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他刚刚强撑着身子把冀州境内最后几处叛乱的城池压了下去, 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坐在榻上连自己端碗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氏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的时候,审配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请柬,脸色铁青。 袁绍抬眼看了他一眼:何事? 审配张了张嘴,终究把请柬递了过去。 袁绍拿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字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 等看到迎无极甄氏之女甄宓为侧室那一行时,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边, 无极甄氏。 当年他为袁熙求亲,被甄家婉拒, 他碍于冀州世家的关系没有追究,想着晾一晾再说。 结果甄家转头就把女儿送给了苏弘做侧室。 这是苏弘在抽他的耳光,响亮地抽在他袁本初脸上, 在黎阳是武力上抽打,如今这与甄氏联姻,就是在名声上抽打他袁本初。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求娶之人,竟然转头嫁给了边塞出身的苏弘。 袁绍盯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忽然猛地一咳, 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请帖上,洇透了大半个字。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药碗带人一起歪倒在榻上,双眼翻白,嘴唇乌紫。 刘氏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她扑上去抱住袁绍哭喊:来人!快来人! 医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施针灌药,好一通忙活之后袁绍才缓缓睁开眼睛, 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缕精气,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那里,眼神散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反反复复是三个字。 不甘心。 审配和逢纪站在外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审配低声道:主公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袁尚在城中,袁谭远在青州。一旦主公走了,谁先到谁占先机。 逢纪点头,转身快步出去,派人去通知袁尚。 站在外围的郭图,也快步跑了出去,准备找人去通知远在青州的袁谭赶紧赶回邺城。 袁尚就在城中,来得最快。 他得了消息连外衣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跪在袁绍榻前攥着父亲的手,喊了几声, 袁绍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刘氏跪在床尾掩面啜泣,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 医官进了屋又出来,审配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 医官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审配面色一沉,和逢纪一前一后走进了卧房。 袁绍这时候精神反而比方才好了一点,像是回光返照似的, 目光从审配脸上转到逢纪脸上,又转到刘氏和袁尚脸上,最后落回审配身上, 声音虚得像飘在天上:我这几个儿子……你说……谁能担起河北之地? 审配还没来得及开口,床尾的刘氏忽然抬起头来,哽咽着插嘴道:自然是显甫!这些日子政务都是显甫在打理,审公逢公也都看在眼里。显甫聪明孝顺,比那个在青州不回来的强多了! 审配和逢纪同时躬下身:夫人说得是。尚公子贤明仁厚,可继大统。 袁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袁尚脸上移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这段时日一直看着显甫……他行事优柔、心志不坚,撑不起河北这一摊子。论稳,还是显思稳当些…… 袁尚的脸刷一下白了。 刘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惊慌和不甘。 审配和逢纪的脸也变了颜色。 二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袁绍若立袁谭,自己这些年来跟袁谭之间的过节和嫌隙,哪一笔袁谭不会清算? 到时候别说官位,连命都保不住。 主公!审配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促起来, 尚公子年轻,日后多加历练便是。眼下河北动荡,新主继位须在邺城坐镇方可服众,显思远在青州,鞭长莫及啊! 逢纪也跟着附和:审公所言极是。主公三思! 袁绍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着,心里愈发着急, 想坐起来跟他们分说清楚,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他一口气提上来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双目猛地圆睁,右手胡乱在榻沿上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再没了动静。 刘氏扑上去摸他的鼻息,手抖得厉害,一触之下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本初……我的夫君啊! 第390章 大将军行辕的谋划 审配快步上前探了探袁绍的脉搏,又看了看瞳孔,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转头看了逢纪一眼,逢纪点了点头,两人同时退出了卧房,在廊下站定。 审配压低声音道:不能等袁谭来了。现在就写遗命,立袁尚。 郭图那边怎么应付? 郭图方才一直在前面走动,怕是已经警觉了。不管他,先把遗命拿出来,生米煮成熟饭。 两人就地取纸笔,逢纪执笔,审配口述, 模仿袁绍的笔迹草草写了一封遗命,落款盖上了袁绍的私印。 封好之后两人重新走进卧房,当着刘氏的面把展开。 刘氏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通红的眼角里透出几分解脱,哑着嗓子道:那就这么办吧。 逢纪拥簇着哭泣的身子发软的袁尚,审配捧着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外赶回来的郭图。 郭图是听到袁尚进府的消息才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的, 刚到门口就看见审配手里那道预示着袁绍遗命的东西,他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图扭头看了一眼拥簇着袁尚的逢纪,心中一沉。 审公,这是什么? 主公遗命,立尚公子继位。 郭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了看审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逢纪袁尚身后站成一排的袁氏亲卫, 知道自己回来的晚了,错过了最重要的事情。 郭图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眼看着审配和逢纪拿着袁绍的遗命拥立袁尚成为了冀州之主。 郭图半途中偷偷溜走,回到住处之后他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找到辛评, 两人带着支持袁谭的几个官员趁乱出了邺城,连夜朝着青州的方向逃去了。 代郡,高柳城,大将军行辕。 大将军行辕的公房里,火炉里的煤炭烧得正旺,门外呼呼的风被木门挡得严严实实。 苏弘坐在主位上,荀攸、沮授、李儒三人围着案桌各自坐着, 桌面上摊着一份宾客回执名册,旁边还搁着一张边塞舆图。 沮授先把名册上的情况说了一遍:雁门张氏、中山甄氏、常山赵氏、范阳卢氏、渔阳鲜于辅都已经回信确认出席。步度根和阎柔那边也回了话,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名册上点了两下, 广阳鲜于银、右北平齐周、幽州刺史袁熙,三个都推脱了,说政务缠身脱不开。 李儒冷笑一声:什么政务缠身,他们是怕来了高柳城就走不出去。担心主公摆的是鸿门宴,一进去就被刀斧手砍了脑袋。 荀攸笑着接了一句:心里没有鬼,何须怕什么鸿门宴?他们越是不来,越说明心里有鬼。 苏弘没有笑,目光转向李儒:鲜于辅那边呢?渔阳郡挨着广阳和右北平,鲜于银和齐周要是想动手,头一个就是咬他。他敢亲自来高柳,就不怕后路被端? 李儒点头道:田豫替他留了后手。鲜于辅自己也清楚鲜于银和齐周的脾性,走之前已经把渔阳郡的防务交给了田豫,田豫虽然手底下没多少兵,但胜在稳重,只要据城不出,拖上一阵子没问题。 苏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鲜于银和齐周不来赴宴,倒省了我们费心思去找他们的破绽。现在的问题是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荀攸道:那就不能明着调兵,否则他们安插在高柳城的探子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布置。 沮授想了想,眼睛一亮:可以让步度根带着他的鲜卑精骑去支援渔阳郡。步度根早就投了大将军,以他为旗号,鲜于银的探子就算盯着也挑不出毛病。 荀攸摇了摇头:步度根现在也是被盯着的人之一。不光是他,赵云、张辽、阎行,这些在塞外有名字的将领,鲜于银那边肯定都画了像让人认的。 苏弘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想起一个人。张绣。他以前跟着张济带凉州骑兵,作战经验不缺,又是生面孔,鲜于银那边未必认得他。 让他带着步度根的鲜卑精骑,绕道塞外草原,从北边迂回进入渔阳郡。鲜于银和齐周就算想动渔阳,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沮授和荀攸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沮授道:张绣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凉州出身,骑兵战术纯熟,北方没人盯着他。 李儒却沉吟了一下:据影卫司的情报,乌桓蹋顿也拒绝了邀请,多半已经跟袁熙、鲜于银、齐周结成了联盟。渔阳郡那边,不一定守得住。 苏弘大手一挥:守不守得住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跳出来,我们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打回去。派张绣过去不过是给他们添点麻烦,让他们别打得太轻松。有张绣在,翻不了天。 李儒点头:那我让影卫司盯紧渔阳方向的动静,一旦有变,立刻回报。 苏弘应了一声,又转头问沮授:轲比能那边有消息么? 沮授摇头:派出去的信使没见到人。轲比能的族人说他深入草原北方去了,不在边塞。 荀攸皱起眉头:先前齐周他们还送了信给轲比能求联合,轲比能虽然没接,但转头就离开边塞深入草原,这怕不是巧合。 他不想跟鲜于银他们搅在一起,恐怕是嫌他们成不了事。他自己去草原深处整合那些更远的鲜卑部落去了。 苏弘看着舆图,手指从边塞一路划向草原腹地,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空白处: 我跟公达想法一样。边塞附近的鲜卑人已经被牧场和工坊吸纳了,谁会跟他去打仗? 他要拉人,只能去更北面的冻原上找那些没见过榷市的部族。 用我们从榷市换过去的羊毛、棉衣、铁器去收买人心,许诺他们过上好日子,拉出来的队伍不会少。 李儒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那这轲比能野心不小啊。明面上敬着将军,背地里偷偷攒家底。 第391章 畏威而不畏德 沮授沉吟道:这几年北边的天气越来越冷,草原深处的胡人冬天冻死人是常事。 轲比能要是拿着榷市的物资去草原深处招揽挨饿受冻的部族,确实能拉出不少人马来。 没有羊毛衣裳和棉衣,没有火炉煤炭,草原深处的部族冬天熬不过去的。 苏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无妨。轲比能只有一次机会。只要那些草原深处的鲜卑人到了边塞,亲眼看看榷市、牧场和工坊是什么样子,轲比能再想拦也拦不住。 他短期内拉出来的队伍,打不了硬仗。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幽州。 荀攸又问了一句:那蹋顿的乌桓人呢?能不能用牧场和工坊先把他们稳住? 苏弘放下茶碗,目光里带了几分凉意:塞外的胡人畏威而不畏德。 不把他们打疼几次,他们永远觉得靠抢比靠交换来得容易。 鲜卑人如今愿意跟我们做朋友,也是因为当年被打怕了。 蹋顿没挨过打,他不会服气的。 荀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四个人又简单核定了婚宴当日的安保和流程细节,便散了。 荀攸和沮授先起身告退,李儒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弘, 见苏弘对他微微颔首,这才带上门出去了。 公房内安静下来之后,苏弘让亲卫去传张绣过来。 张绣进门的时候一身劲装,腰上挂着佩刀,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他本来还想着能参加苏弘的婚宴热闹一番,可一进公房看见苏弘面前摆着舆图, 心里就更高兴了,他自从投靠苏弘之后,一直在长安大学堂读书。 这一次好不容易才跟着苏弘来到幽州北方边塞。 边塞的风景一切都让张绣感到熟悉,他喜欢这种大战来临的味道。 苏弘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你带三千鲜卑精骑,绕道塞外,北上迂回进入渔阳郡,帮助田豫守住渔阳。一旦有人攻城,你不需要请示,直接打回去。 张绣一听有仗打,眼睛猛地一亮,嘴角立刻翘起。 可心里又记挂着马上就是苏弘的婚宴了,硬是收住了笑意,做出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主公……末将还想在高柳参加您的婚宴呢,这就要走? 苏弘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笑骂道:嘴角都要压不住了还在这儿装。你要是真不想去,那我换别人去。 张绣赶紧单膝跪地,抱拳笑道:末将说笑!末将这就去整军,保证替主公守住渔阳郡。渔阳有失,末将提头来见! 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末将就在这儿先给主公道个喜,祝主公大婚顺遂。只是这事出仓促,末将也没来得及备贺礼就要出战了…… 苏弘摆了摆手:你替我守好渔阳,就是最好的贺礼。去吧,路上注意隐蔽,别让人提前发现你的行踪。 张绣郑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出了公房。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卷着墙角的枯草叶子打了个旋,又被他带上的门重新隔绝了。 高柳城从未这般热闹过。 城门洞开,官道两旁插满了新漆的旌旗, 红底黑字的大将军旗与甄氏的家徽旗交相错立, 在深秋的北风里猎猎作响。 从城门口到将军行辕这一段路,地上铺了厚厚的红毡,毡边压着铜钉,踩上去绵软无声。 迎亲的队伍从清晨便开始准备。 苏弘今日穿了玄端礼服,头戴爵弁,衣裳的颜色是玄上纁下, 腰束革带,佩玉璜,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压得住满堂的气场。 迎亲的仪仗共分三队,前队执戟开道,中队是鲜卑步度根部族送来的三十六骑白甲骑兵, 压阵的是典韦领着的大将军亲卫,个个甲胄锃亮、身形魁梧,走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 苏弘亲乘墨车去迎亲,车驾素朴无饰,车前有侍者执烛照明。 虽是白日,但照古礼亲迎近昏而行,北地日短,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烛火在风里摇曳,映着车驾旁那些面无表情却杀气内敛的亲卫面孔。 甄宓坐在从中山国运来的朱漆婚车中,车帷低垂,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景。 她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扇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车外锣鼓喧天,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起,一股脑地涌进车厢。 甄宓的手指攥着扇柄微微发白,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婚车驶过城门的时候,车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她恰好看见两侧列队的士卒。 那些士卒站得笔直如松,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将军行辕,少说也有上千人。 甲片擦得能映出人影,手中的长戟锋刃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每一张面孔都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静与剽悍。 甄宓在无极县见过的兵卒多是袁氏麾下的郡兵,散漫、懒怠、目光游移。 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像是随时能扑出去咬断敌人喉咙的猛兽, 可又偏偏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仿佛被压到了最低。 她悄悄吸了一口凉气,把车帘重新掩好。 迎亲队伍在行辕正门前停下。 苏弘亲自上前,揭开婚车的帷帘,伸手接了甄宓下车。 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隔着薄薄一层红纱,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宽厚温热,指腹和掌心都有粗粝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甄宓低着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踩着红毡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可心里却跳得厉害。 正堂之内,婚礼按古礼行了沃盥、同牢、合卺之仪。 沃盥时,侍者捧着铜匜和铜盘上前,苏弘和甄宓各自净手洁面,水声潺潺,满堂寂静。 同牢时,两人对面跪坐,共食一鼎之肉,食毕酳酒,再行合卺。 一对剖开的匏瓜以丝线相连,各执一半,共饮其中酒液。 甄宓隔着团扇偷偷看苏弘,他动作从容沉稳,每一礼都做得不疾不徐, 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敷衍了事,像是做了千百回一样自然。 礼成之后,夫妻交拜,再拜谢父母牌位。 甄宓隔着红纱偷偷环顾四周。 堂下坐满了人。 第392章 常山赵氏的试探 鲜卑步度根穿了一身汉式深衣坐在左侧前排,身旁跟着两个同样剃了发辫的鲜卑头领; 乌桓司马阎柔坐在右侧,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在满堂的甲士和酒席之间来回扫视; 范阳卢氏来的是卢植的族侄卢毓,中山赵氏、常山张氏、渔阳鲜于辅等人分列两厢。 这些人放在北方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跺一脚地面颤三颤的人物, 如今却安安静静坐在高柳城的正堂里,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与苏弘行礼。 甄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嫁的这个男人,不只是能打仗。 他是真真切切让这些纵横北方数十年的世家和胡人头领低下了头的人。 她之前听商队的人说过大将军苏弘的事迹,可那都是耳朵听来的。 今日亲眼看见鲜卑的头领穿着汉服坐在汉人的堂上观礼, 看见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世家族长端着酒杯客客气气地向苏弘道贺,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嫁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有多重。 她心里原本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此刻忽然就淡了。 苏弘牵着甄宓的手转入后堂的时候,正堂里的喧闹声才真正响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各家家主和胡人头领之间的气氛从方才的拘谨渐渐松弛下来, 觥筹交错间开始有了真刀真枪的试探。 苏弘在前厅应酬了一圈。 先是步度根端着酒碗过来,弯腰行了个鲜卑人的礼,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圣人可汗大喜!步度根带了三百匹好马做贺礼,都在城外拴着。 苏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回去之后让人把马牵进军营,按规矩折成钱粮记在你的账上,日后换物资用。 步度根咧嘴笑得很开,连灌了三碗酒才走。 阎柔过来的时候步子慢些,端着酒盏不急着喝,先拱了拱手:大将军大婚,阎某来得仓促,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苏弘接过他的酒盏一饮而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阎司马能来,就是最大的礼。日后幽州北边的事,还要多仰仗阎司马居中协调。 阎柔面色不变,也饮尽了杯中酒,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苏弘心里清楚,阎柔是乌桓那边的汉人司马,在胡汉之间两头吃, 今日肯来赴宴已经是表明了态度,但真要他彻底倒向哪一边,还得看后续的局势走向。 范阳卢氏的卢毓倒是主动得多。 他端着酒走到苏弘面前,先自报家门,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来:家叔卢植托晚辈带了一封亲笔信给大将军。 苏弘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只笑道:卢师有心了。范阳卢氏能来,我心里有数。回头让沮授与你细谈。 卢毓含笑而退。 苏弘又应付了几位世家族长和鲜卑小部族的头领,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 面上的笑意始终挂着,可眼底的清醒一丝没散。 他知道这场婚宴的主角从来不只是他和甄宓。 真正的戏,在酒席之间的那些你来我往里。 前厅酒意正酣的时候,沮授和荀攸借着敬酒的由头,开始一桌一桌地。 沮授先在范阳卢氏那一桌坐了下来。 卢毓是卢植的族侄,来之前得了卢植的亲笔书信,心里有底, 见沮授端着酒盏落座,便主动起身寒暄。 沮授也不绕弯子,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道:卢公,大将军的新政,想必你已有所耳闻。 卢毓点了点头:家叔在信里提过。摊丁入亩、分田到户、商道钱庄……家叔说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沮授笑道:卢公果然明白人。那我也不瞒你。幽州这边的田,要重新丈量。多余出来的田产,按新政是要收回官中重新分配的。 但大将军说了,凡事有商有量。卢氏若愿意带头支持新政,幽州钱庄的股份,可以匀一份出来给卢氏。 日后渔阳郡若开办新的榷市,卢氏可优先挑选行业和铺面。 卢毓的眉头动了一下。 钱庄的股份、榷市的优先权,这两样东西在北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堂外廊下那些持戟而立的甲士,又想起今天进城时看见的那些精悍士卒。 整齐划一、杀气内敛,比袁绍当年的精兵还强出一大截。 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把盏底亮给沮授看:卢氏愿意带头支持大将军的新政。 沮授笑着给他斟满了酒,又低声说了几句细节上的安排。 旁边几桌的家主耳朵都竖着,听见钱庄股份榷市优先几个字的时候,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沮授刚离开卢毓那一桌,中山赵氏的族长就迎了上来。 赵氏在常山国经营了上百年,田产不少,商路也有几条,可新政摊丁入亩一旦铺开,多余的田产要被收回,赵氏免不了要割肉。 赵氏族长仗着赵云在苏弘帐下身份不低,心中想着能不能试探一下沮授的尺度。 赵氏族长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试探:沮公,摊丁入亩这个法子……是不是太急了些?咱们冀州这边不比关中,田地薄,收成本来就不高,若是再多交税赋,怕是要逼得百姓逃荒啊。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想要看一看沮授会不会给自己赵氏一个面子。 沮授看着他,一眼就看穿这个老狐狸借着百姓在试探自己。 他脸上的笑意没减,语气却平了几分:赵公多虑了。新政的摊丁入亩,是丁税并入田亩,按田亩多少征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赵公家中有田千顷,按新政上缴之后,换来的收益还是要比种地高出不知多少倍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廊外, 新政铺开之后,赵氏的商队若愿意配合大将军往北边运粮,钱庄的利息可以再让半成。 赵公不妨仔细算算,是要那点田地划算,还是丢了商路和钱庄的便利划算? 赵氏族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沮授的视线往廊外瞟了一眼。 廊下站着一排甲士,腰悬长刀,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第393章 渔阳危机 赵氏族长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沿途看见的那些骑卒和步卒, 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那种沉默中透出来的杀伐之气, 都在证明着那些人的刀不是摆着好看的。 他咽了口唾沫,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笑道:沮公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赵氏愿意配合新政。 旁边的常山孙氏家主本来也想开口说两句不同意见, 见赵氏家主这么快就改了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跟着举了举杯。 有了范阳卢氏和常山赵氏的带头,其余几个还在观望的家主也都纷纷凑了过来。 沮授和荀攸分工合作,一人负责安抚一人负责许诺, 把钱庄股份、榷市优先、商道让利这些条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是把一盘香饵撒进了水里。 那些世家大族心里清楚,新政不可阻挡,抗拒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苏弘肯给他们留一条缝。 虽然缝窄了些,可好歹能钻过去。 若是连这条缝都不要,那就只能等着被新政的大车碾过去了。 等到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有六家世族当着沮授的面表了态, 愿意按照新政重新丈量田产、申报丁口、缴纳赋税。 还有几家没有当场松口,但也没有把话说死,只说回去再议。 沮授一一记下了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今日肯来的,早晚都得低头。 那些借故不来的,下场只会更惨。 正堂里的烛火燃了大半,酒席上的杯盘撤下去几轮又换上新的。 苏弘从后堂出来巡了一圈,与几位重要宾客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重新回到后堂。 洞房里烛火通明,案上摆着合卺酒后剩下的半只匏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甄宓已经卸了婚冠,换了件藕荷色的深衣坐在榻沿上,团扇搁在膝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映在她脸上,肤白如玉,眉眼间带着北方女子少有的柔媚, 下颌的弧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弘看了一会儿,笑道:今日辛苦你了。 甄宓微微低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妾身不辛苦。倒是大将军在堂前应酬那些家主胡人,才叫辛苦。 苏弘伸手拿起她搁在膝上的团扇看了看,扇面上画了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笔意清淡。 他放下扇子,语气随意了几分:以后叫我夫君便是。嫁进我苏家的门,不必那么拘着。 甄宓抬眸看了他一眼,烛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刚硬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母亲张氏临别时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大将军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爱护妻女的性子,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她当时只觉得母亲是在安慰她,如今亲眼见了这个人,亲耳听了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才算真的落了下来。 她轻声应了一句:是,夫君。 苏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 渔阳城,郡守府。 田豫端坐在太守府正堂,手边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堂下七八个文武吏员轮番说着这两日渔阳郡的动态。 哪里的粮仓需要补充,哪段城墙年久失修,哪家的商队过境时跟守卒起了口角。 田豫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声音不急不躁。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城头守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报!田郡丞!城外发现了敌人大军的踪迹,看规模怕是有三万余众,正朝着渔阳城围过来了! 堂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田豫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纹丝不动,声音沉而稳:可看清旗号? 那守卒喘匀了气,高声道:看清楚了!是袁刺史的旗号,还有齐周和鲜于银两位府君的旗号! 袁熙?田豫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案边缘。 他料到鲜于银和齐周会动手,但没想到袁熙会亲自带兵来。 三万多人,这是要一口吞掉渔阳郡。 堂下的吏员们已经乱了。 有人喊道:田郡丞,快给鲜于府君送信让他回来吧! 另一人接话:送信哪里来得及!直接向大将军求援! 还有人道:这不明摆着咱们打不过,不如开门谈一谈……袁刺史好歹是袁氏子弟,总不会把咱们赶尽杀绝…… 住口。田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去,堂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他扫了一圈那些面色发白的吏员,正要说话, 又一个守卒从外面跑了进来,脚步比方才那个更踉跄。 报!城外又有敌军出现!看样子是几千骑……胡骑!乌桓的旗号! 蹋顿。田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乌桓人也来了。 三万汉军加上几千乌桓骑兵,渔阳城的城墙虽然不矮, 可城中能调动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万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重,问那守卒:蹋顿的旗号你可认得准? 认得准!末将在北边哨所见过乌桓蹋顿部的旗号,错不了! 堂内再也撑不住了。 一个中年文吏面如土色地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胡人都来了……蹋顿那厮烧杀抢掠出了名的……完了……都完了…… 另一个武吏忽然站起来,嗓子发紧地道:田郡丞,不如咱们降了吧!鲜于府君去了高柳,大将军远在上谷,咱们守不住的!降了袁刺史,至少家产能保住啊!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三四个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田豫开门迎降。 田豫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冷得像结了冰:谁再敢说一个字,斩立决。 正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 那几个劝降的吏员面如死灰,缩着脖子再不敢开口。 第394章 渔阳防务安排 田豫松开刀柄,声音恢复了沉稳,一个个命令砸下去: 一,城头防务重新划分,东门由我来守,西门交给陈校尉,南门北门各派两百弓手压阵,辅卒全部上城搬送滚石和擂木。 二,城中的治安军即刻接管四门内街,设卡巡逻,所有世家府邸门口加派两个岗哨,谁敢在城中串联生事,就地拿下。 三,粮仓和武库由我的亲卫接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粒粮、一支箭。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副手:立刻派出几路信使。一边赶去高柳城送信给大将军请求援兵,一边赶去面见鲜于府君,让他速速赶回渔阳城主持大局! 副手抱拳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堂内剩下的人被田豫这一串命令压住了心神, 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和惶恐,但至少没有人再提投降的事了。 有人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人攥紧拳头咬了咬牙, 一个个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奔去城头和各处值守点。 田豫独自坐在正堂中,铺开帛纸,提笔写了两封急信。 一封给鲜于辅,内容简短直接。 渔阳被围,城中兵寡,请速归主持大局。 另一封给苏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写了袁熙、鲜于银、齐周、蹋顿四路合围的兵力情况,末尾加了一句:豫尽力守城,望大将军早发援兵。 墨迹干了,他折好封蜡,交给等在门口的亲信,低声嘱咐了几句。 亲信揣着信翻身上马,从北门带着几路信使,贴着城墙根悄悄出了城,马蹄声很快淹没在旷野的风里。 此时敌军还未合围渔阳城,信使跑的倒也是顺畅及时。 田豫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城外方向。 暮色正在从四面的天际线压下来,远处隐隐能看见大队人马扬起的尘土,像一层灰黄色的幕布缓缓合拢。 他攥了攥刀柄,转身朝着东门的城墙走去。 渔阳城外三里处,袁熙、齐周、鲜于银三人的中军在一处土坡上汇合。 三面旗帜在暮色里挨得很近,袁氏的字旗居中,齐周的字旗和鲜于银的旗分列两侧。 袁熙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甲胄齐整,腰悬长剑,面皮白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齐周在他左侧,身子微胖,马鞍旁边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面塞着干粮和水囊。 鲜于银在右侧,身形精悍,下颌留着短髭,目光一直往渔阳城的方向瞟。 鲜于银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冲:还商量什么?趁夜攻城,一鼓作气拿下来!城中就只有几千人,咱们三万多号人压上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拖久了鲜于辅那厮从高柳城赶回来,苏弘再派兵过来,到时候想打都打不成了! 袁熙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齐周在马上摇了摇头,拍了拍马鞍上的褡裢,语气慢悠悠的 鲜于兄,你那一万五千人是你的族兵吧?强攻城墙,死伤少说也得三成。 你舍得拿你族中子弟去填渔阳的城墙?我可舍不得。 我手里这八千人个个都是精壮,要是填在城墙根底下,往后我在右北平还怎么压服那些泥腿子? 鲜于银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齐周说的没错,强攻确实伤的是自己的筋骨。 他转头看向袁熙:袁刺史,你说句话。 袁熙这才开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齐府君说得在理。强攻下来也是一座残城,咱们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渔阳郡,不是一堆瓦砾。 围住它,断水断粮,等城里的士气自己垮掉,到时候不攻自破。 那时候再整军北上,把苏弘从代郡和上谷郡赶出去,才是正途。 齐周连连点头:袁刺史高见! 鲜于银虽然不情愿,但袁熙是盟主,他也不好当面顶撞,把脸扭向一边,闷声不吭。 三人正说着,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一身胡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乌桓单于蹋顿信使,代单于传信于袁刺史! 袁熙接过来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措辞也粗野。 蹋顿说歇息一日之后便开始攻城,还建议袁熙的汉军打头阵,他的乌桓铁骑从侧翼包抄, 言语间全是指挥的口气,像是根本没把袁熙这个幽州刺史放在眼里。 袁熙的脸色越看越难看,手指攥着信纸边缘微微发颤。 他把信递给齐周和鲜于银传看,声音冷了下来:蹋顿这是在教我怎么打仗?他一个胡人,也配指使我袁氏子弟? 他越想越气,声音大了几分, 传令回去,就说我军已经议定围城之策,不急于立刻攻城。要打也要等围上几日再做计较。 齐周看完信也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明说,只是把信递回给信使:就按袁刺史的意思回吧。 鲜于银倒是看了信之后嗤笑一声,低声骂了句胡人不知天高地厚,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信使揣着回信翻身上马,一路跑回乌桓大营。 蹋顿正坐在帐中擦拭自己的弯刀,听完信使带回的口信,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弯刀搁在膝上,抬头盯着帐帘外的暮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围城? 蹋顿把刀插回鞘中,站起来在帐中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讽刺, 袁本初生了个好儿子,一肚子书卷气,可惜全读到了狗肚子里去。这种时候不速战速决等什么?等苏弘和新娘子洞完房腾出手来收拾我们么? 他骂了几句,可也清楚自己拿袁熙没办法。 他麾下全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能顶在城墙下硬扛箭矢的步卒。 真要让他单独去打渔阳,他也打不下来。 他需要袁熙的步卒和齐周鲜于银的族兵去填城墙, 他才能带着骑兵从缺口冲进去收割战果。 第395章 不想玩了的袁熙 蹋顿吁了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皮纸,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他没有再指手画脚地命令,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写在了信里。 先佯攻试探城中虚实,再找出薄弱点集中突破。 措辞比上一封客气了些,可笔触之间那股你不懂打仗得听我的的傲气还是掩不住。 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送去给袁熙。他用不用是他的事,我把该说的话说到了。 信使揣着信又跑了一趟。 袁熙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在帐中吃饭,展开看完之后哼了一声没有表态, 把信纸随手搁在案角,继续夹菜喝酒。 蹋顿在营中得到了信使的回报,说袁熙收下了信但没有当场回话。 他站在帐前,看着渔阳城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城墙轮廓,攥了攥弯刀的刀柄又松开。 他带着乌桓铁骑跑来一趟,不是为了在城外看风景的。 他要的是战功、是名望、是实打实的草谷和人口,让他回到乌桓部族中腰杆子能更硬几分。 可袁熙这种打法,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转身走回帐中,坐下来对着那盏油灯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把火舌吹得歪了又直,他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最终袁熙还是按照鲜于辅和蹋顿的想法展开了攻城。 敌人只是试探攻城两日。 渔阳城头的箭矢就已经快用尽了。 田豫把最后一捆羽箭分给了东门的弓手,自己提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刀站在垛口后面, 甲胄上沾了血和尘土,左臂缠着一条浸透了的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 城下喊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袁熙骑在马上,带着齐周并排立在弓弩射程之外,仰头朝着城头朗声道: 田郡丞,你我都是幽州世家出身,无终田氏在幽州经营了多少年你比我清楚。 鲜于辅引狼入室,把苏弘那套分田分地的法子带到渔阳来, 到时候你田家的田产也要分给那些泥腿子,你甘心? 齐周在一旁帮腔:田郡丞,你开城投降,我们保你可以代替鲜于辅做这个渔阳太守。 渔阳郡最好的田地,你田家先挑。咱们联起手来把苏弘赶出代郡和上谷郡, 幽州还是咱们世家的幽州,何必替外人卖命? 田豫站在城头,把长刀往垛口上一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田豫受鲜于府君信重,把渔阳城托付给我,我就没有开门献城的道理。 何况大将军的新政利国利民,分田分地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你们这些只想着把田地攥在手里、把佃户当牲口使的世家,自然看不惯。 可我看得惯,我愿意为大将军而死。 袁熙的脸色沉了沉,又劝了几句, 见田豫始终不为所动,终于不再多费口舌,拨马回了阵中。 他朝齐周和鲜于银挥了挥手,战鼓随之擂响,大举攻城开始了。 齐周和鲜于银的族兵推着简易的云梯朝城墙涌了过来, 箭雨压着城头往下射,守卒们躲在垛口后面抬不起头。 田豫让人把城中仅剩的几口油锅架起来,滚烫的热油一锅一锅往下泼, 城根下面腾起焦臭的白烟和惨叫声。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三面围城,到处都是爬上来的云梯, 守卒们疲于奔命,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了西边。 田豫在这时候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让城头上嗓门最大的几个卒子扯着嗓子朝城下喊,喊的内容全是苏弘治下新政的好处。 分田到户、摊丁入亩、工坊招工、学堂免费、医馆不收诊金。 那些攻城的士卒本来就不太想拼命,试探攻城两天下来死伤了那么多同袍,心里早就发虚了。 如今听到城头上喊的那些话,再想想自己这些年给世家当佃户的日子,手里的刀便举得没那么高了。 有的人故意把云梯架歪,有的人爬到半截就往旁边一跳装作失手摔下去, 还有的人干脆蹲在城根底下磨洋工,等后面的亲信营冲上来再跟着跑两步。 可齐周和鲜于银各自的亲信族兵占了将近一半, 这些人是要保自家主子的利益的,攻城的时候格外卖力。 他们咬着牙往上冲,云梯架了一排又一排,城头的热油和滚石砸下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田豫提着刀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有缺口就堵到哪里,左臂上的布条早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了。 两天两夜,田豫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可每次有士卒瘫在城头说守不住了,他都会走过去一把把人拽起来, 吼一声站起来,再撑一会儿。 那些被他拽起来的士卒看着他血糊糊的左臂和赤红的眼睛,又咬着牙重新爬起来。 第三天清晨,城头已经摇摇欲坠了。 田豫靠在垛口后面喘粗气的时候,听见城下联军大营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袁熙刚结束一场攻势回到帐中歇息,一个亲卫掀帘而入,手里举着一封从邺城加急送来的密信。 袁熙随手接过来拆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 等看到主公薨逝于邺城几个字时,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信纸脱手落在了案面上。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几息,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掏了一把,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慢慢坐回椅上,把信纸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审配逢纪奉遗命。 拥立袁尚继位。 郭图辛评带人逃往青州。 父亲没了,邺城落在了袁尚手里。 他袁熙这个幽州刺史忽然间成了无根之木。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传齐周和鲜于银来见我。 齐周和鲜于银很快赶到了帐中。 袁熙已经把信纸收了起来,面上勉强恢复了镇定,开口便道: 我军连日攻城,伤亡太大,我打算撤兵。 齐周和鲜于银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鲜于银猛地站起来:撤兵?眼看城池就要破了,这时候撤兵?袁刺史你在开什么玩笑! 第398章 老友走了 田豫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步度根的鲜卑精骑愿意跟着张绣跑这一趟,卖的是大将军的面子,不是张绣的面子。 打打顺风仗、冲一阵捞些功劳可以,真要让他们把命搭进去换一场硬仗,那是想都别想。 第二日天色大亮,田豫和张绣一同策马出了北门,沿着昨日乌桓大营的方向走了几里地。 营帐拆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些残留的灶坑和散落的断箭,连一匹瘸马都没留下。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相视一笑,各自心里都清楚。 渔阳城保住了,渔阳郡也暂时保住了。 田豫转头望向南方高柳城的方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 张绣把长枪往马鞍上一挂,勒转马头朝着来路慢悠悠地走回去,身后是初冬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干枯的草地上。 高柳城。 高柳城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婚宴的热闹散去之后,将军行辕的后宅恢复了寻常日子该有的模样。 苏弘在新婚之后难得歇了两天,没有批文书,没有见将领, 只在院子里走走,偶尔回到房中,逗一逗甄宓怀中抱着的那两只白兔子。 甄宓起初还有些拘谨,过了两日见苏弘确实像外面传的那样温和随性, 便也慢慢放开了,有时会主动煮一壶茶端到书房去,有时就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也不觉得尴尬。 这天清晨,苏弘刚起身,甄宓正替他系腰带,门外忽然传来典韦沉闷的声音: 主公,文优先生来了,说有紧急军务要面见主公。 苏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典韦知道分寸,若不是真要紧的事情,不会在大清早来敲他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甄宓,甄宓已经松了手退后半步,轻声道:夫君先忙正事。 苏弘点了点头,自己系好余下的衣带,朝门外道:让文优进来。 门开了,李儒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手里面攥着一封蜡封完好的急报。 他进门看了甄宓一眼,甄宓识趣地朝内室退去,李儒这才把信递到苏弘面前: 主公,邺城来的消息。袁绍……没了。 苏弘接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接过急报拆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息。 他早就知道袁绍活不长了,华佗看过药方之后的判断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个消息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翻了一下。 那个在河北称霸十几年、跟他打了好几年仗的袁本初,就这么没了。 冀州现在什么情况?苏弘的声音很平稳。 李儒道:袁尚在审配逢纪和刘氏的支持下继了位,占了邺城。 袁谭在青州不认,郭图和辛评已经带着一班文武投奔了袁谭, 公开宣称袁尚伪造遗命,自己要继位为主。 兄弟俩怕是很快就要打起来。 幽州这边,袁熙刚在渔阳城下败了一场,带着残兵缩回了涿郡, 鲜于银和齐周也各自逃回了自己的地盘。 苏弘听完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目光从邺城移到青州,又从青州移到幽州涿郡的位置, 站了片刻才开口:袁熙不足为虑了。鲜于辅回到渔阳之后,涿郡北面就全堵死了,他翻不起浪。倒是冀州这边…… 李儒接过话头:主公的意思是,趁他们兄弟相争,出兵冀州? 苏弘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不能出兵。袁尚刚继位,冀州上下还认他这面旗。 我们若此时打过去,袁尚和袁谭反而会暂时联手一致对外。 只有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兄弟之间没有外力威胁,才会各自把刀指向对方。 等他们打完了、人心散尽了,我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李儒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拱了拱手:主公深谋远虑,儒不及也。袁氏兄弟之间本就积怨已久,审配逢纪与郭图辛评之间的嫌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要咱们不出手,他们早晚要自己撕破脸。 苏弘点了点头,又道:影卫司那边继续盯着邺城和青州,一有新的动向立刻报上来。 尤其是袁谭那边的动静,他这人脾气硬,怕是忍不了多久就要打回冀州。 李儒领命退了出去。 甄宓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放在桌上, 看了一眼苏弘的脸色,轻声问了一句:夫君要忙起来了? 苏弘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笑了笑:嗯,怕是安稳日子没两天了。不过也好,乱世里的人,哪有躺着的命。 他几口把粥喝完,起身去了前衙。 与此同时,许昌丞相府里,曹操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文书,亲卫把急报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 等拆开看了几行字,手里的文书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坐着,盯着那封信纸看了很久, 眼睛慢慢闭了一下,又睁开。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又折回来。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 早年跟袁绍一起讨董时的同袍情谊,后来两人在洛阳朝堂上的暗中较劲,再后来各自裂土封疆、在河北和中原各据一方的对峙。 袁本初这个人,骄傲、自矜、优柔寡断, 可那股子世家大族的气派是刻在骨头里的。 曹操跟他斗了这么多年,嘴上骂过他废物,心里却也敬他三分。 如今这个人没了。 曹操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攥着那封信。 他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那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名字忽然变成了过去式,他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来人。曹操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请奉孝、仲德、公台过来议事。 郭嘉、程昱、陈宫很快到了。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第399章 出兵青州 等郭嘉、程昱、陈宫三个人都落座之后,曹操把袁绍的死讯说了一遍, 然后目光扫过三人的脸:袁本初不在了,河北诸州群龙无首。机不可失,我想趁这个机会北进,取河北之地。 郭嘉第一个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主公,此时不宜出兵。冀州军新丧主帅,上下哀痛,是为哀兵,而哀兵必胜! 哀兵往往拼死一战,咱们要是打过去,反而会逼得他们抱团死守,不如等一等。 袁尚和袁谭兄弟之争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只要主公不出兵,他们迟早要内斗起来。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冀州人心离散的时候,主公再出兵,才是一战定乾坤。 曹操听着没有表态。 程昱想了片刻,开口道:奉孝所言有道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冀州不打,可以打青州。 袁谭在青州立足未稳,臧霸在徐州那边跟青州交界,可以作为先锋先行试探。 陈宫也点了点头:青州比冀州好打。袁谭手上兵力不足,又是新近才逃去青州的,脚跟没站稳。若主公拿下青州,就算日后要打冀州,也多了一条进兵的侧翼。 郭嘉皱了皱眉,看了程昱和陈宫一眼,又转向曹操:主公,出兵青州也是一样的道理。 青州是袁谭的根基之地,一旦受到攻击,他必定向邺城求援,袁尚为了保住袁氏的脸面也不得不救。 到时候兄弟二人反倒会因为这个外敌而重新联手。对主公而言,得不偿失。 曹操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郭嘉说得在理,可他等不了。 苏弘在并州凉州司隶幽州四处开花,势头越来越猛, 他要是再窝在许昌不动,等苏弘把幽州全吃透了,下一个被围的就是他了。 青州离得近,袁谭又弱,不打白不打。 奉孝,曹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眼下的局面不允许我等。苏弘已经北上幽州了,若是让他把幽州和冀州连成一片,咱们就再也翻不了身。 青州我必须拿,拿了青州就有跟苏弘叫板的底气。 郭嘉还想再劝,可曹操已经转向了程昱:传令曹仁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领兵两万,会合臧霸在徐州的人马,准备进攻青州。 郭嘉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程昱应了一声,陈宫也随之起身,两人相继退了出去。 郭嘉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舆图,指尖在青州的位置上来回摩挲,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郭嘉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曹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那盏凉透的茶。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窗外传来初冬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屋檐。 泰山郡的官道上,旌旗猎猎,曹军主力以曹仁为先锋,李典乐进分领左右翼,一路朝青州腹地压了过去。 曹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郭嘉在他身边,目光扫过沿途那些刚刚被曹军哨骑探过的村庄,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 大军进入青州的第一仗打的是般阳城。 城小而墙薄,守军本就不多,袁谭仓促之间也没来得及布置援兵。 曹仁带人一冲,云梯架上城墙不到半个时辰,城头便换了曹字旗。 曹仁站在般阳城头往下喊话的时候,李典已经带着骑兵绕到了城后,堵住了残兵逃往临淄的路。 一座城池,从攻到破,前后没用上两个时辰。 昌国县城比般阳略大一些,守将倒是闭门死守了两天。 可乐进在城东架了投石车,几轮石头砸下去把女墙砸塌了一角,城头守军就被吓破了胆。 当天夜里,县城的南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打开,几个守卒偷了马从西门逃了。 乐进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城门虚掩着,进城的时候那县令已经跪在县衙门口等着了。 两城连破,消息传到临淄,袁谭的茶碗摔在了地上。 他站在刺史府的正堂里,脸色铁青,脚边是碎瓷片和溅开的茶水。 郭图和辛评一左一右站在他跟前,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袁谭才开口,嗓子哑着:曹操打到昌国了,再往前就是临淄。父亲刚走,他就这么欺负到门上来了? 郭图低声道:主公,眼下打是打不过的。曹操麾下精兵数万,临淄城内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万把人。 只能向邺城求援,让袁尚出兵。青州一丢,冀州的东大门也就敞开了,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袁谭攥了攥拳头,腮帮子咬得发紧。 他恨袁尚,恨审配逢纪那帮人夺了他的大位,可郭图说得对。 眼下曹操的刀子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他不低头也得低头。 他提笔写了封求援信,措辞尽量放低了姿态,只说曹操势大,请邺城速发援兵。 信使揣着信连夜出了临淄,一路往西奔向邺城。 袁尚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审配府中议事。 他把信递给审配和逢纪传看,审配看完眉头微皱,逢纪倒是先开了口: 主公,青州不能丢。曹操若占了青州,冀州的东面就再无屏障。唇亡齿寒的道理,不言自明。 审配也点了点头:出兵救援袁谭,既挡住了曹操,也让冀州的世族看到主公胸怀宽广、不计前嫌。名声上大有好处。 袁尚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恨袁谭,可审配说得对,青州不是他兄弟一个人的青州。 他一拍案面:传令尹楷、马延,各带三千兵马,即刻驰援临淄。告诉袁谭,让他撑住。 尹楷和马延两支兵马从邺城附近出发,一路向东急行军。 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没怎么遮掩,像是生怕曹操不知道有援军来了一样。 这也难怪,袁尚派兵的目的,有一半是做给冀州世族看的,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可曹操那边早就盯着了。 第400章 互相攻伐 郭嘉在昌国县城的临时营帐里接到手下密探斥候回报的时候,手里的棋子还没放下。 他听完了密探对于临淄援兵的报告,嘴角翘起,淡淡的笑了笑, 他随后便把棋子搁回棋盒里,起身去找曹操汇报此事。 这件事儿,有利可图,做的好了,能一战定下临淄。 来到曹操营帐之中,曹操正在舆图前看临淄周边的地形, 郭嘉走过去,用手指在舆图上沿邺城到临淄之间的官道某处点了一下: 主公,援军来了。尹楷马延,各自带兵分前后两段。走的官道,没做任何遮掩。 曹操挑了挑眉:来了多少兵马? 六千。分两路,前后差着半日的路程。 郭嘉收回手指,语气不疾不徐, “吾有一计,可一战而退邺城来的援军,臧霸将军熟悉这一带的地形,让他领一支人马在官道侧翼的山口设伏。 先放尹楷过去,截断马延,前军失援,后军被堵,六千人就废了。 袁谭在临淄城里等不到援军,士气自溃。 曹操听完点头,当即传令臧霸。 臧霸接了军令连夜带兵出发,在官道南面的一处山口设了伏兵。 第二天上午,尹楷的兵马果然先过了那道山口,臧霸没有动,等尹楷走远了,他才把眼睛盯上了后面慢吞吞赶路的马延。 一声号炮响,伏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箭矢和滚石同时砸在马延的队伍头上。 马延仓促间想整队抵抗,可地势不利,兵力又吃亏,被臧霸的伏兵拦腰一冲便阵脚大乱。 不到一个时辰,马延带着百十号残兵狼狈逃回了邺城, 尹楷得知后路被断也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前方还有敌人的伏兵等着自己,只能绕路带兵折返邺城。 两路援军,还未赶到临淄城下,就被郭嘉用伏兵之计,一仗就给打散了。 临淄城里,袁谭左等右等不见援军,只等来了马延中计兵败、尹楷无奈退回的消息。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远方空荡荡的官道,攥着城墙砖的手指磨出了血印子。 郭图在旁边低声道:主公,没有援军了。咱们只能靠自己守住临淄城了。 袁谭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城楼:守。立刻派人去城中传令,把城内各家所有能上城的族兵全都给我赶上城头来。曹操想攻下临淄,想要进城,让他拿士卒的命来换。 临淄城在袁谭和郭图辛评的全力死守下,竟然硬生生撑了下来。 曹军攻了半个月,云梯烧了不知道多少架,城根下面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临淄城头始终没有换旗。 曹操在中军帐里坐了好几天,案头的酒壶空了一壶又一壶, 帐外的士卒疲惫不堪,攻城的节奏一天比一天慢。 郭嘉掀帘走进来的时候,曹操正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帐顶发愣。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道:主公,该撤了。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才低声道:打了半个月了,眼瞅着城墙上的砖都松了…… 郭嘉轻轻摇了摇头:松了也是临淄的城墙。袁谭守城守出了血性,再打下去就是拿咱们弟兄的命去填那座城。 他顿了顿,主公想想袁绍生前立了谁做继承人? 曹操抬起头看他。 郭嘉继续道:袁绍到死都没有明确立嗣,袁尚和袁谭各有人支持,实力相当。他们兄弟之间本就是一根绷紧的弦,主公这一箭射过去,反倒让他们绷得更紧了。 可要是主公撤了兵…… 郭嘉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个圈, 外压一解,他们内部的矛盾马上就会翻出来。用不了多久,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会先打起来。到时候主公再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曹操握着酒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重重搁在案上:奉孝说得对。撤兵。传令下去,明日拔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走之前,把临淄城外所有没来得及收的麦子全给我割了。充做军粮,一粒麦子也不留给袁谭。 五月,曹操带着大军回师许都。 临走前留下了臧霸带着本部人马驻守青州边境,任务只有一个。 不断蚕食青州外围的小城,一寸一寸地往临淄方向推。 曹操大军撤走的消息传到临淄的时候,袁谭正站在城头查看被曹军割得精光的麦地。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刺史府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先写了一封信送去邺城,信上只提了一件事。 临淄守城损耗巨大,请邺城拨付兵甲武器以补充城防。 袁尚拿着信看完,把信纸递给了审配和逢纪。 审配看完便道:不能给。袁谭若得了兵甲,转头就会用来打主公。他到现在还没有向主公臣服的意思,给了兵甲就是养虎为患。 逢纪也点头附和:救援青州是保全袁氏基业,可救援归救援,该臣服的还是要臣服。他若承认主公为主,拨一些兵甲也说得过去。可他现在这个口气,是要兵甲还是要打仗,谁都分不清。 袁尚把信纸折好压在案角,淡淡说了一句:那就回他……兵甲暂无余量,请他自行筹措。 信使带着回信赶回临淄,袁谭拆开看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信纸拍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图和辛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救我是他的大度,我要兵甲就是我的不是?好,好得很。 郭图往前迈了一步:主公,袁尚这分明是防着您。他怕您有了兵甲就不听他号令了。可眼下这口气若是咽了,日后他在邺城坐稳了位子,主公就更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辛评也道:如今曹操撤了兵,外敌已退。主公若不做些什么,等袁尚腾出手来收拾青州,那就晚了。 袁谭被辛评郭图蛊惑,与兄弟袁尚反目成仇,兄弟交恶,互相攻伐。 第401章 连锁反应 荆州,新野。 新野府衙后院,刘备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掌放在肋间轻轻按了按,叹气声不大却沉得很。 徐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正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茶,听见刘备那一声叹息,抬眼看了他一下。 元直,你摸摸。 刘备把手从衣襟上拿开,拍了拍自己腰侧的位置, 赘肉都生出来了。当年在徐州的时候,每天骑马跑百里地都不带喘的。如今在新野一窝就是好几年,腿都软了。 徐庶放下茶碗,笑了笑:主公这话我听过好几回了。上个月张翼德将军带兵操练,主公还亲自下场射了一回靶子,十箭中了九箭,这叫腿软? 刘备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有些飘远:那是做给他们看的。我自己心里有数,再这么在新野窝下去,别说射箭,刀怕是都提不动了。 徐庶顺着他的话头道:当年主公擅自联合华雄攻打许昌,刘荆州那边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可暗地里盯得很紧。这几年新野的兵马调动、粮草进出,哪一样不经他眼?他不放话,主公确实动弹不得。 刘备又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廊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大将军苏弘如今在北方打得风生水起,听说幽州那边已经压住了乌桓,还娶了一房新的侧室。英雄美人,当真让人羡慕。 他偏头看了看徐庶,我刘玄德什么时候也能有他那样的日子? 徐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大将军北上,志不在乌桓,在整个幽州。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不像旁人那样遍地开花,而是钉一个钉子就砸实一个地方。 主公不必羡慕他眼下如何,先把新野这一亩三分地守好了,机会总会来的。 刘备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快步跑进来,在廊下抱拳道:主公!张飞将军派人传话,说刘荆州亲自到了新野城外,让主公即刻去城门迎接! 刘备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脸上的慵懒散得一干二净。 他和徐庶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刘表这几年极少出襄阳,更别说亲自跑到新野来,这一趟来得蹊跷。 刘备不敢怠慢,起身整了整衣袍,徐庶也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府衙。 新野城门口,刘表的车驾已经停在了护城河外。 他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车帘卷着,露出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疲惫的面容。 刘备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刘表倒没什么架子,亲自下车扶了扶刘备的胳膊,笑呵呵地道: 玄德在新野这些年辛苦了。我今日经过,顺道来看看,你把这新野城经营得真不错,商税比往年涨了一大截,连襄阳的商队都愿意绕道来你这儿进货。 刘备谦道:都是刘荆州治下有方,备不过是依着荆州的法令做事罢了。 刘表笑着摆了摆手,随着刘备进了府衙。 一行人落座,侍女奉上茶来,刘表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便收了收,换了一副正色: 玄德,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曹操在青州退兵了,据可靠消息,他下一步怕是要打荆州的主意。 新野是荆州北面的门户,曹操若来,头一道关就是你这儿。你可有应对之策?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稳住了。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徐庶抢先一步拱手道:刘荆州所虑极是。新野城小兵寡,单凭一己之力确实难以抵挡曹操的大军。不过……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刘备,又转向刘表, 当年备与宛城华雄联合攻打许昌时,虽未成功,但两家兵马的默契还在。若曹操真的南下,不妨与华雄再结盟约,两家合兵一处,共同御敌。 华雄是大将军苏弘的部将,他若愿意出兵,曹操想在荆州北面讨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刘表听完,手指在茶碗盖上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中正是这个意思。他亲自来新野,就是想亲眼看看刘备有没有这个胆气和头脑。 如今徐庶主动把话挑明了,他反而松了口气,面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元直说得不错。当初玄德与华雄合攻许昌,虽然功败垂成,可那份联手的情谊还在。 若是曹操来犯,玄德尽管去联络华雄,我这边会拨付军械粮草支援新野。 只要把曹操挡在荆州北门外,什么都好说。 刘备起身正色道:刘荆州放心,备必尽全力守住新野,绝不让曹操踏过新野一步。 刘表得了这句话,又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地聊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果然让人从襄阳调运了一批军械粮草过来, 当着刘备的面清点交割,又拉着刘备的手说了几句迎接天子的话, 言辞恳切,目光真挚,好像他才是那个最想把天子从许昌接出来的人。 刘备躬身送走了刘表的车驾,一直站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直起身来。 徐庶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徐庶道:刘荆州这番话说得真是面面俱到。 刘备也笑了,低声道:他若是心口如一,天下早就安定了。 新野城头的旗帜在风里翻动着,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漫了上来。 刘表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刘备站在城门口目送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他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回到府衙之后没有歇息,直接拉着徐庶进了偏厅,把门带上。 元直,刘景升这番话,你信几分?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徐庶脸上。 徐庶笑了笑,也不急着回答,先坐了下来,捋了捋袖口:信三分。他说曹操要打荆州,这一句不假。 可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荆州百姓,是他襄阳那几座粮仓和宅院。 至于迎接天子那番话…… 他摇了摇头,主公听听就是了。 第402章 刘备的敬佩 刘备放下茶碗,正色道:可曹操若真来了,新野首当其冲。咱们手里这点兵马,别说挡曹操,连他先锋的阵脚都扛不住几个时辰。 徐庶道:所以刘荆州临走时留的那些军械粮草,咱们得用好。但这些还不够。新野要守住,得有人从侧面帮衬。 华雄在宛城手握精兵,大将军苏弘又向来对主公客气。若能让华雄答应在曹操南下时出兵策应,新野这道门才真正站得住。 刘备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拖,要快。元直,你辛苦一趟,亲自去宛城见华雄。带些礼物,话要说得诚恳,但也别低三下四。咱们是求援,不是乞讨。 徐庶起身拱了拱手:庶明白。明日一早便动身。 第二天天没大亮,徐庶就带着几个随从和几车新野的特产出了城门。 一路向北,过了新野地界,眼中的景象一变换,就进了宛城地界。 宛城的戒备比新野严得多,城门口的士卒查验过往行人时要看文牒还要翻货箱, 徐庶递上名帖说要求见华雄将军,守门的校尉一听是新野刘使君帐下军师, 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进去通报。 华雄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听了通报放下手里的马鞭,亲自迎了出来。 他见徐庶站在城门洞里,远远便拱手笑道:元直先生远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出城相迎。 徐庶回了一礼,笑道:华将军客气。庶此来是为公事,不敢劳将军大驾出城。 华雄引着他进了府衙正堂,落座之后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先生此来,可是刘使君有什么吩咐? 徐庶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把曹操可能在青州退兵后南下荆州的消息说了一遍, 又说了刘表亲临新野、嘱托刘备守好北门户的事情。 最后他看向华雄,语气恳切:新野城小兵少,仅凭我一己之力,恐怕挡不住曹操的大军。 若曹操真的南下,庶斗胆请华将军看在当初两家合攻许昌的情分上,届时出兵策应,助新野解围。 华雄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桌面:元直先生放心。当初刘使君二话不说就带着兵马跟我去许昌,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如今曹操要是敢动新野,我华雄绝不含糊。大军未必能全调出去,但三千精骑随时能奔袭策应,够曹操喝一壶的。 徐庶闻言心中一定,起身拱手道:有华将军这句话,新野上下便有了底气。庶替刘使君谢过将军。 华雄摆了摆手:谢什么,当初刘使君帮我,今天我帮他,天经地义。 倒是有一件事请先生带句话给刘使君,日后但凡有需,不必客气,派人送个信来就行。 我华雄别的不敢说,答应的事从没反悔过。 徐庶在宛城留了一宿,第二天带着华雄的亲笔回信赶回了新野。 他进府衙的时候刘备正在后堂看刘表留下的那份军械清单, 见徐庶风尘仆仆地进来便放下卷宗,眼睛带着期待:如何? 徐庶把华雄的回信递过去,笑着说:华将军答得干脆,说当初主公二话不说随他出征许昌,这份情他记着。曹操若来,三千精骑随时策应。 刘备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脸上并没有太多惊喜的神色。 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华雄是个痛快人,可他能这么爽快地答应,未必全是因为当初那一点情分。 徐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华雄是苏弘的部将,他做任何决定,背后必然有大将军苏弘的影子。 当初联合攻打许昌,是苏弘那边的田丰亲自来游说的,田丰背后就是苏弘的意思。 如今华雄又答应出兵策应新野,与其说是华雄讲情义, 不如说是苏弘早就交代过要跟刘备保持友好。 苏弘在北方打幽州,南边需要有人替他把荆州北面的门看住了,牵制住曹操吞并荆州的进度,而刘备就是最好的那个牵制曹操的人选。 刘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天光,忽然笑了一下:要说心胸,要说格局,大将军苏弘才是真正当得起二字的人。 他不在荆州,可荆州北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心里装着。这种人,你跟他做朋友比跟他做敌人舒服多了。 徐庶也笑道:“是啊。要不是当初有大将军在旁提醒,怕是家中老娘都要遭了那劫难了!” 高柳城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很旺,门外的北风被厚毡帘挡得严严实实。 苏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幽州舆图, 荀攸、李儒、沮授分坐左侧,马超、庞德、赵云、张辽、阎行五人甲胄在身,在右侧站成一排。 苏弘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时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袁绍已经没了,曹操又出兵青州跟袁谭兄弟纠缠。 幽州这边,袁熙刚在渔阳城下吃了败仗,鲜于银和齐周各自缩回地盘舔伤口。这是我们拿下幽州最好的时机。各位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李儒第一个接话:主公说得对。齐周、鲜于银、袁熙三路兵马新败,士气正低,军中辎重也损失不少。此时出兵,他们根本没有余力组织像样的抵抗。 荀攸补充道:渔阳郡内还有张绣那几千鲜卑骑卒在,从渔阳往南可以直接打涿郡,往西可以压广阳郡。涿郡和广阳郡的世家,尤其是范阳卢氏那边,已经有几家暗中传了消息过来,愿意配合。只要咱们兵临城下,城里的门很可能不用打就开了。 荀攸的话音刚落,在列武将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庞德便抢先跨出一步,抱拳朗声道:主公,末将只需五千兵马,便可拿下涿郡!袁熙缩在城中不敢出,末将带人围他一围,城里那些世家自己就会把城门打开。 第403章 攻打涿郡 马超不紧不慢地从庞德身后跨出来,嘴角带着笑:庞将军要五千,我只要三千。广阳郡比涿郡好打,鲜于银那个人胆子小,当初在渔阳城外跑得比谁都快。三千骑兵往城下一压,他怕是连夜就要往东逃。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笑,可谁也不肯先退回去。 苏弘看着他们争抢战功的样子,抬手往下压了压:别争了,仗多的是,一个一个来。 他俯下身,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广阳郡位置:马超,你带五千兵马,从渔阳郡出发,与张绣所部合兵一处,共同进攻广阳郡。 鲜于银跑了也要追,他缩在城里就给我拔出来。拿下广阳,东面的路就通了。 马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苏弘的手指又往南移,停在涿郡的位置上:庞德为主将,阎行为副将,领兵七千进攻涿郡。 涿郡是袁熙的老巢,粮草辎重不会少,城防也比广阳郡扎实。 你们到了城下先围住,不要急着强攻。 城内影卫司的人会配合你们,找机会策反世家开城。 能不硬打的仗,就不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庞德和阎行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苏弘转头看向李儒:影卫司那边要提前动起来。涿县城内的联络点、策反对象,都要在庞德兵临城下之前准备好。 大军到了,我要的是一座能直接走进去的城,不是一座要拿尸体堆出来的城。 李儒拱手道:儒亲自盯着涿郡那边的影卫,确保万无一失。 苏弘的目光转向张辽:张辽为先锋,带五千兵马越过渔阳郡,进逼右北平。沿途若遇到溃兵或者乌桓骑卒,不要恋战,你的任务是卡住右北平到广阳郡之间的通道,别让齐周有机会派兵救援鲜于银。若乌桓蹋顿再度南下,你直接打,不必请示。 张辽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右北平到广阳之间的几处隘口末将都记得,五日之内保证把路堵死。 苏弘最后看向赵云:你随我在中军,进驻渔阳郡之后坐镇后方,随时策应各路。哪里需要增援,就从我这里调人过去。 赵云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苏弘直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声音高了几分:幽州这块地方,咱们盯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诸位有没有异议? 满堂寂静,无人出声。 苏弘手掌往案面上一拍,声响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好。各自回去整军,三日之内出发。攻占幽州,在此一举。 将领们齐声应诺,甲片碰撞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响成一片,随即各自转身大步走出了厅门。 北风从门帘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旺又落回去。 苏弘站在舆图前低头看着幽州那几处标红的城池, 目光最后落在涿郡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随即转身也出了议事厅。 涿县城外二十里,庞德的大军沿着官道缓缓推进。 斥候像撒出去的网一样铺在队伍前方和两翼,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骑快马奔回中军,禀报前面的路况和涿县城中的动静。 一连三天,斥候带回的消息都差不多。 涿县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不乱,但看不出有出城迎战的意图。 庞德骑在马上听完斥候的回报,偏头对身旁的阎行道:这个袁熙,连出城试探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阎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他也试探过,渔阳城下一战把胆子试没了。 庞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大军在涿县城西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立得整整齐齐,旌旗在暮色里飘了满营。 当晚,庞德的中军帐中亮着灯火,阎行、军师将军崔州平和影卫司在涿郡的主官朱思围坐在案前。 崔州平在边地多年,面容略显清瘦,在边地官声不错,说话一向有条理。 这一次随军,只要获胜,就是板上钉钉的涿郡太守了。 他先开了口:范阳卢氏已经接了影卫司的信,卢毓家主愿意配合咱们。可他现在在城中能做的有限,只能等大军到了城下再相机行事。 涿县城内除了卢氏,还有赵氏、张氏、王氏几家大族,这些人心里畏惧的是大将军的新政,怕分田分地分到他们头上。 要让他们主动开门,光靠卢氏一家说服不够,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咱们的实力。 庞德点头:怎么让他们看见? 崔州平道:明日阎行将军带两千兵马到城下搦战,不必真的攻城,但要打得漂亮。 袁熙若派人出战,最好几合之内就把他的人挑落马下。城头那些世家族长都看着,一战定他们的心思。 打完了,影卫司再趁夜跟着卢毓去各家游说,一边讲新政里世家能得的好处,一边让他们掂量掂量,跟大将军的铁骑硬碰,值不值得。 阎行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我明日去搦战。 庞德看了他一眼:几合能拿下? 看对方派什么人。若是无名之辈,三合。若有些名号,五合。 阎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庞德又笑了,转头对朱思道:影卫司那边准备好,明日一战结束,趁城中人心浮动,连夜跟卢毓把事敲定。 朱思拱手应下。 第二天一早,阎行带着两千骑兵在涿县城下列好了阵势。 骑兵们在城外横展开来,马匹踏着碎步喷着白气,矛尖上的红缨在晨光里像一片抖动的火苗。 阎行独自策马出阵,长枪横在鞍上,朝城头扬声喊了一句:大将军麾下阎行在此!城中可有敢出战的? 城头上,袁熙带着副将亲信和七八个世家族长挤在垛口后面,隔着城墙往下看。 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亲眼看见城外那支骑兵的时候,后脊梁还是微微发了一下凉。 两千骑兵列阵在晨光中,安静,整齐,连马尾巴都几乎没有乱甩的, 那种沉默里透出来的压迫感比震天的战鼓还让人心惊。 第404章 暗流涌动的涿郡 袁熙身后那几个世家族长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可脸上的颜色已经白了三分。 袁熙攥了攥垛口的砖沿,强撑着面色如常。 他旁边的亲信校尉低声劝道:主公,敌军气势正锐,不如避战…… 避战? 袁熙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避了战,城里面这些人会觉得我袁熙连出城一战的胆子都没有。到时候门都不用外人开,他们自己就把我卖了。 他回过头,朝身边一个叫韩猛的将领挥了挥手:你去,带兵出城给他点颜色看看。赢了回来重赏。 韩猛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袁熙麾下算得上第一猛将,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 他接了令,拍马冲出城门,提枪直奔阎行而来。 城头上的世家们精神一振,赵氏族长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楚些。 这时候卢毓站在袁熙斜后方,轻轻往前挪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 袁刺史,贼军远来疲惫,按理说咱们以逸待劳该占便宜,可那阎行看着不像善茬……下官斗胆说一句,要不还是谨慎些? 袁熙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卖弄:卢公不懂兵法。敌军远来,兵困马乏,此时正是挫其锐气的良机。你且细看,看我如何取胜。 卢毓躬了躬身,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城下。 城下两骑已经交上了手。 韩猛一上来就抡枪横扫,想用蛮力把阎行逼退。 阎行侧身避开枪杆,回手一枪直刺韩猛肋下,韩猛慌忙挡开,两人错马而过。 城头上的世家们还没来得及喊好,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了。 这一回合阎行没有再试探,枪尖连点三下,两下逼韩猛护住要害, 第三下虚晃一枪引得韩猛举枪格挡,随即枪杆一翻,枪尾横扫在韩猛腰间。 韩猛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两晃,枪法大乱。 阎行拨马回来,长枪顺势一送,枪尖从韩猛左肩贯入, 挑断了他甲胄的系绳,连人带甲一起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韩猛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想跑, 被阎行马鞭一挥抽在背上,疼得又趴了下去。 阎行没有补枪,身旁亲卫上前困了韩猛回营。 阎行勒住马看着城头方向,声音不大,可城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谁? 城头上一片死寂。 袁熙扶着墙垛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再出战,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领们。 一个个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连跟他目光对上都躲开了。 没有人愿意上去了。 袁熙的脸白一阵红一阵,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城下的阎行没等太久,见没人出战便一挥手。 两千骑兵同时催马前压,虽然没有真的攻城, 但齐刷刷冲到护城河边勒住马,齐声吼了一嗓子的那种气势,已经把城头守军吓得往后缩了半截。 袁熙连忙下令城头弓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去,被阎行的骑兵退开几步轻松避过。 阎行拨转马头,临走时偏头朝城头看了一眼, 嘴角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策马扬长回了本阵。 袁熙站在城头目送那两千骑兵缓缓退去,后背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些面色灰败的世家族长脸上扫过去, 每一个人被他盯到的时候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每一下都沉得像踩在人心上。 下了城楼之后他站在台阶底下停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亲卫队长,声音压得极低: 把城中所有世家的家主全部看管起来。尤其是范阳卢氏,加派人手,不准任何家主互相联络进出。 亲卫队长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卢毓府邸门前多了一排甲士,连后门也被人盯上了。 卢毓坐在书房里,窗户缝里透进来街面上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刀鞘磕碰甲片的声响,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片刻,又接着叩。 涿县城西那家五味居酒楼,这些天生意比往常还好。 涿县被围,城中世家大族出不了门,家里灶上又做不出五味居那种铁锅爆炒的滋味,便纷纷差人出来叫菜。 尤其是被袁熙看管起来的几位家主,守门的士卒能拦住人,可拦不住食盒。 拦住了食盒,那些士卒自己也没法交代, 毕竟里头住的是涿县城里顶有钱有势的人物,总不能连口热饭都不给。 马集在后厨把最后一道菜装进食盒,抹了把额头的汗,拎着食盒从角门出了酒楼。 他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绕过一队巡逻的士卒,来到卢氏府邸侧门外。 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认得他。 前天也是他来送的饭,今天又是他。 守卫伸手拦了一下:又来了? 马集脸上堆笑,把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酱香扑出来:卢公定了一品锅,这东西凉了就凝了油,不好吃了。小的也不敢怠慢,做得了就赶紧送过来。 守卫往食盒里瞥了一眼,果然是一锅炖得油亮浓稠的肉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他咽了口唾沫,摆摆手:进去吧,别磨蹭。 马集弓着腰进了侧门,穿过两道院墙,来到卢毓被看管的那间偏院。 卢毓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门。 马集跟着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声说道:卢公,外面都打点好了,你要送信,可以直接送到其他家主府中了! 卢毓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封套,里面是早就写好的几封短信,每一封上都写着不同人的名字。 他递给马集,又低声道:这几家在城头上都看见了阎行将军的手段,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你送信的时候不必多说,让他们看过信,把各家信物带出来就行。 有了信物,他们府上的族兵和门生就都能策动破城了。 第405章 涿郡城破 马集接过信件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家主,一会儿您在院子里吆喝一声,就说这菜做得好,要给几位老友也各送一份尝尝。小的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出门去送。 卢毓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马集退到院中,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卢公,菜还合口?若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吩咐,小的回去让灶上重做。 卢毓也拔高了声音回道:好得很!比我自家灶上做的强多了。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那几个老友赵家、张家的家主,这几日也被困在家中吃不好饭。你回去再备几份同样的菜,替我送过去,就说是卢某人的心意,让他们尝尝鲜。 马集高声应了,转身出院。 门口的守卫也听见了卢毓那几句喊话,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异常。 老友之间互送吃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守卫中还是有个伶俐的,悄悄跟了马集一段路,见他真的回到五味居, 又见他从后厨提了三个食盒出来,挨家挨户地送去了赵府、张府和王府,这才放心回去禀报了。 马集送完食盒,空着手在街上绕了一圈,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布庄。 布庄的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拿着剪子裁布,看见马集进来也不抬头,只当是寻常客人。 马集走到柜前,趁着老头给他量布料的功夫,把其他家主送出来的那几封信从袖中悄悄推到了老头手边。 老头手指一勾便收进了袖中,面不改色地继续量布,口中道:这匹青布好,做件袍子能穿三年。 马集付了钱,拿着布出了布庄,像是真的来买布的老百姓一样慢悠悠走回了五味居。 布庄的老头关了铺门,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封好了。 赵氏族长的回信中附了一枚随身玉佩,张氏族长送来一方私印的拓印,王氏族长写的是一张手令,凭此这些族长的信物,可以调动各家在城防营中的将领族兵。 布庄的老头把这三样东西用油布裹好,塞进墙角的砖缝里, 上面又压了两块松动的石板,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吁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涿县城中的气氛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城防营里有几个队率忽然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催促士卒上城巡逻; 粮仓那边管钥匙的小吏夜里多喝了一壶酒,第二天开门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西门附近的值夜班次也被人不着痕迹地调换过,那几个新换上去的面孔,恰好都是张家和王家举荐进来的子弟。 袁熙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坐在刺史府里焦头烂额地翻看涿县粮仓的存粮簿, 想着要是庞德再围下去,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他手下的人跑来禀报说卢氏家主昨天给几个老友送了几道菜,袁熙皱着眉头听完了,摆了摆手:送菜就送菜,还能送出朵花来?只要人不放出来就行。 那人便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五味居的后厨里,马集蹲在灶台后面给炉子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把城内还热乎的新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张、王三家已经表态,城中城防营里能用的子弟超过四十人,西门的值夜班次已经换成了自己人。 他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落回去。 屋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面上巡逻的士卒脚步声从窗下经过, 踢踢踏踏的,和寻常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子时刚过,庞德的大营忽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前还在低声交谈的士卒们一个个噤了声,火把被逐支按灭,只剩下中军帐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庞德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张从涿县城里送出来的密信,已经看了第三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的:三更西门,火把反绕三圈,开门迎将军入城。 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案面上。 庞德站起身,对阎行道:带兵,西门。 阎行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出了帐。 外面传来低沉的传令声,马蹄裹了布,兵刃用布条缠紧了, 整支队伍在黑夜里像一条无声的河,朝着涿县西门方向淌了过去。 三更刚过,涿县城西的城头上忽然亮起一支火把。 那火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停了两息,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方向与寻常的巡逻方向完全相反。 庞德勒马站在百步之外,看着那三圈火光在夜空中划完,他没有动。 几息之后,城门内侧传来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像是厚重的门闩被人一根一根从铁槽里抬出来。 紧接着,整扇西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庞德拔出佩刀,刀尖朝城门的缝隙一指,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阎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骑兵像被松开闸口的洪水,跟着那道城门缝隙涌了进去。 马蹄踏过门洞的青石地面,声音沉闷而急促。 城门口有几个守卒还想拦,阎行马不停蹄,长枪连点两下,两个人应声倒地, 剩下那个扔了刀扭头就跑,被后面的马蹄直接带翻。 进了城之后阎行没有在主街上停留,他拨马朝左一拐,沿着巷子直插刺史府方向。 庞德带着后续步卒从西门鱼贯而入,分兵把住了各处路口和粮仓、武库。 刺史府内,袁熙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的时候,连靴子都来不及穿。 他赤脚冲到院中,看见西边的夜空被火把照得通红,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院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刀枪碰撞的声响, 紧接着刺史府的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阎行的马直接冲进了院子。 几个袁氏族兵提着刀从两侧廊下扑上来, 阎行枪杆横扫,把最先冲到面前的两个人拍飞出去, 枪尖回手一刺,第三个人捂着喉咙跪在了地上。 第406章 广阳郡的情况 剩下的几个族兵见势不妙,朝后堂退了几步,把袁熙护在身后。 可阎行的枪太快了,不到十息,最后一个挡在袁熙身前的族兵也倒了下去, 长枪脱手滚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滑出去老远。 袁熙站在廊下,光着脚,身上的中衣歪斜着,面色惨白。 他看着阎行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朝自己走来。 袁熙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想跑却迈不动步子,想喊求饶也张不开口。 阎行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把枪尖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对准他的咽喉, 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袁刺史,走吧。 袁熙被押到刺史府正堂的时候,庞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看了看赤脚歪衣、面如死灰的袁熙,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让人给他披了件外衣,叫人带下去看管起来。 袁熙低着头被带出正堂,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旁边的士卒扶了他一把,他怔了一下,他回望刺史府的正堂。 往日里出身汝南袁氏的袁刺史,如今已成阶下囚了。 父亲一死,没想到这幽州这么快就要换了主人了。 可惜自己的那两个兄弟,只知争权夺利。 天亮的时候,涿县城内已经恢复了秩序。 街上的血迹被辅卒用沙土盖了,城门重新打开,百姓可以正常出入。 崔州平带着几个吏员接管了太守府,第一件事就是盘点粮仓和府库,第二件事是贴出安民告示,写明新政的初步安排。 田产重新丈量、丁口重新登记、商税按新制征收…… 告示贴出去之后围了不少人看,大多数人不识字, 可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念了一遍,听完之后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撇嘴,有人皱着眉头不说话,可没有人敢闹事。 卢毓带着赵、张、王几家的家主在当天上午就来到太守府拜见了崔州平。 卢毓的态度很明确,涿县已经归了大将军,范阳卢氏愿意配合新政的一切安排,城中世家的族兵和门生可以交由崔州平统一调配。 其他几家见卢毓开了头,也纷纷跟着表态,没有人在这时候还想着跟庞德叫板。 崔州平一一应了,又把各家家主提出的几项具体诉求记了下来,说会禀报大将军后尽快答复。 有了各世家表态配合,涿郡其余几座小城的归降就顺理成章多了。 庞德和阎行只带着骑兵在涿郡境内走了一圈,涿县陷落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那些县城的守将本来就没什么战意,庞德的人马还没到城下,就有好几座县城自己开了城门。 偶尔有一两座闭门不出的,庞德也不急着攻,只让骑兵在城外扎营住下,围上三五日, 城里的乡绅富户便压不住心慌了,联合起来把县令绑了开门迎降。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涿郡全境被庞德和阎行清理了一遍,各县城头都换上了大将军苏弘的旗号。 崔州平坐镇涿县,把各城的官吏重新梳理了一遍,该留的留、该换的换,各城的粮仓和户册也陆续送到了涿县太守府归档。 街面上的百姓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看见巡街的士卒虽然甲胄在身但从不骚扰商铺百姓,便也渐渐放下了心,该开门的开门、该摆摊的摆摊,日子照旧过。 庞德在中军帐里把涿郡归降的文书和地图整理好,派了一队快马加急送去渔阳城给苏弘。 信使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初冬的太阳照在涿县城墙上,把那些新换的旌旗照得格外鲜亮。 庞德站在城门口看着信使的马蹄卷起一溜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了城里。 广阳郡的蓟县城头,鲜于银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城外马超的五千骑兵像一条铁箍一样勒在西门外, 旌旗在风里翻卷着,每隔几个时辰就有一小队骑兵绕着城墙跑一圈, 跑的时候不喊不叫,只把马蹄声踩得整整齐齐。 那声音从城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鲜于银扒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转回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他围而不攻,想耗死我。 副将低着头没敢接话。鲜于银又补了一句:粮仓还能撑多久? 回府君,满打满算……半个月。 鲜于银没再说话,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了。 马超在城外扎营的第三天一早,带着两千精骑列阵城下。 他没有像寻常攻城那样等战鼓擂响再动作,而是独自策马出阵,枪尖朝城头一指,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鲜于银,西凉马超在此。你若是条汉子,出来跟我打一场。赢了,我退兵。输了,你开城。 城头上的守卒齐刷刷看向鲜于银。 鲜于银站在垛口后面,看见马超单枪匹马立在阵前的样子,心里那股子傲气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他不出去,城里的士卒会觉得自己怕了;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打不过马超。 他犹豫的时候,身旁一个校尉低声道:府君,末将替您出马? 鲜于银点了点头,那校尉拍马出城,挺枪朝马超冲去。 马超端枪未动,等对方冲到面前才拨马侧让,枪尖顺着对方刺来的方向一引一送,那校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挑落了马鞍,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 马超的枪尖在那人面前停了一下,没有下刺,拨马退了两步,朝城头看了一眼。 城头上的守卒们鸦雀无声。 鲜于银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猛地转身下了城楼,步子又急又重。 身后的世家族长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可每个人眼底那点东西都已经变了味道。 鲜于银闭门不出的当天夜里,石广元在马超帐中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蜡印交与信使:送去渔阳郡张绣将军处。 信使揣着信连夜出了大营,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南面。 第407章 连下两郡 石广元的信件送到张绣手中,张绣请示过大将军苏弘之后,立刻奉命整军。 整军之后的张绣带着三千鲜卑精骑从渔阳郡方向赶到了蓟县城东。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在东门外五里处扎下营寨, 然后快马通报蓟县城西的石广元和马超二人, 自己所部已经按照约定,按时出现在了蓟县城东。 张绣的营帐立起来的当天晚上,蓟县城头的守卒就看见了东面地平线上新燃起的篝火。 篝火之下,是隐隐约约的骑兵身影,看着竟是有好几千人。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广阳郡郡治蓟县,此时更加显得风雨飘摇了。 消息传进蓟县城中,城里面顿时炸了锅。 西边是马超,东边又来了张绣……两个方向都是骑兵…… 一个守卒蹲在城墙角落里,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 另一个士卒靠着墙垛,目光发直地看着东面那些火光,半晌才挤出一句:咱们被围了,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死了。 没有人接话,只有风从城头刮过去,呜呜的。 鲜于银自然也接到了消息,他本来想找各家家主过来商议对策。 但是鲜于银在广阳郡的横征暴敛在这时候显出了后果。 围城之前他为了补充粮草,强行向城中富户征粮,逼得几家商铺典当了铺面才凑够数; 为了增加守城兵力他又下令强征各个世家大族族中的青壮,可征了人却不给足口粮, 每天两顿稀粥对付着,连农忙时吃的都比这稠。 这些族兵还是靠着城内世家大族自己族内出粮养着。 鲜于银这么一闹,本来想跟着他发财的世家大族都损失惨重。 围城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把城中铁匠铺的存铁全部收缴去打兵器,连百姓家用的菜刀铁锅都没放过。 如今的蓟县城中,从上到下,都被鲜于银得罪了一个遍。 城中怨气早就积了满缸,只是没有人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田豫在渔阳守城时喊的那些话,这时候从城头守卒的嘴里悄悄传开了。 大将军苏弘治下分田分地、工坊招工、学堂免费、医馆不收诊金,谁家种的地谁家收,还只收田税,再无苛捐杂税…… 这些话在涿郡或许还要费些口舌去辩,可在广阳郡,鲜于银这些年的苛政就是最好的对照。 第五天夜里,西城和东城同时响起了马超和张绣的号角声。 两军没有攻城,但号角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城头上的守卒们缩在垛口后面,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把枪靠在了墙上,蹲下来抱住脑袋。 旁边的人没有呵斥他,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了头。 守城校尉赵安是鲜于银的妻舅,平日里也算忠心, 可这几天他亲眼看着士卒们一天比一天蔫,城里百姓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光,忽然想起田豫在渔阳城头喊的话。 大将军给你们分田,不是分你们的田,是分那些无主的田。你们自己的地还是你们自己的,谁都不会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心里那杆秤忽然猛地偏了一下。 三更天,赵安带着三个心腹队率摸到了刺史府后院。 鲜于银正趴在一张矮几上打盹,身上还穿着那件铁甲,瘦削的肩膀在甲片下耸着,看起来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赵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惊醒了,刚要起身拔刀,赵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鲜于银瞪着赵安,赵安没有躲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府君,开城吧,别让弟兄们把命填在这儿了。 鲜于银张了张嘴想骂他,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看了一眼赵安身后那三个拿着绳子的校尉,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东面那片映红了天际的火光, 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塌了下去,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把绳子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天亮之前,蓟县的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赵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绑了双手的鲜于银,城门口站着两队士卒,枪尖朝下垂着,没有一个人举起兵器。 马超勒马停在护城河外,看着赵安带着人走出来,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鲜于银,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让人把鲜于银带下去安置好。 张绣从东面收了兵,带着骑兵缓缓绕到南门接管了城防。 天亮之后蓟县城内秩序恢复得很快。 石广元带着吏员进了太守府,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 城里的百姓这几天饿得够呛,府库里的粮食被鲜于银把持着不肯多放, 如今换了主事,一袋一袋的粮被抬到街口支起了粥棚。 第二件事是贴安民告示,逐条写明新政安排, 跟在涿县时几乎一样,只是措辞更简练些,字也写得大,方便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明白。 赵安被马超叫去问了一次话,问完之后马超让他继续带着城防营, 只不过营中要多派几个石广元手下的吏员进去教新政条例。 赵安没有迟疑,点头应了。 蓟县一降,广阳郡其余几座县城便再没了死守的心思。 马超和张绣分兵两路,一个往南一个往东,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各县城头陆续换了旗号。 石广元坐在蓟县太守府里,把各城的文书、粮册、地亩账一一理了一遍, 又给苏弘写了一封长信,把广阳郡的新政推进计划和需要中枢台支持的物资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信使骑着快马一路奔向渔阳郡,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两天。 信送到的时候苏弘正在渔阳城的太守府里看涿郡的捷报,两份文书左右手各一份, 他看完了庞德的,又看完了石广元的,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的文书吏见他半天没说话,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 见苏弘嘴角那一点笑意没散,便又缩回去继续整理手头的卷宗了。 第408章 跑就跑了 涿郡,范阳城,卢氏庄子。 张狗儿是被冻醒的。 破茅草房的屋顶漏了两个大洞,昨夜的风从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他蜷在墙角那堆干草里,把身子缩成一团,可干草早就被压得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隆冬的寒气。 他的牙齿打着战,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梆子响,紧接着是张里长的声音:狗子!狗子起来了没? 张狗儿猛地睁开眼。 他肚子里空空的,前天的半碗稀粥早就消化的干干净净了,饿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手忙脚乱地去摸那件打满补丁的犊鼻裈套上,又抓起那条单裤胡乱蹬进去。 上身光着,冷风一激,浑身的鸡皮疙瘩立时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门一开,外面的冷风卷着一股雪沫子扑面而来,张狗儿被冻得龇了一下牙。 张里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袍,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看见张狗儿光着上身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狗子,你这房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张狗儿缩着脖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苦笑道:里长叔,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这房子能撑到明年开春就行,我跟卢家佃的那三亩坡地,收了粮交了租子,还完去年的账,剩下的也就够喝两三个月粥的。哪来的钱修房子。 张里长没有接他这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叠厚实的灰布棉袄。 穿上,别冻死了。 张狗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布面粗糙但厚实,里头的棉花压得匀匀的。 他把棉袄抖开往身上一裹,那股暖意立时从后背一直漫到了前胸,冻得发僵的皮肤像被热水泡过一样舒展开来。 他怔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棉袄,又抬头看了看张里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里长叔……这……这哪来的? 张里长笑了,摆了摆手:大将军给破落户的冬衣,你不穿,怕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他看着张狗儿还愣着,又道,别傻站着了,赶紧跟我走。涿郡换天了,大将军说了,你们这些没田没房的破落户,通通分田分房。范阳卢氏带头交出来的地,你这样的佃户,一户先分五亩,房子先住着,日后慢慢还工钱抵。 张狗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干了一辈子佃户,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地是卢家的房是卢家的你吃的是卢家的饭,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要给他分田分房,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里长叔在哄他去服劳役。 他吞了一口唾沫,小心地问:里长叔……您别逗我了……是不是要找俺去修河堤?这大冬天的,俺身上这棉袄是新的,干完了活怕是要还给您的吧? 张里长被他气笑了,抬起手作势要拍他后脑勺:你爱信不信!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大将军下的令,官府文牒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大印。范阳卢氏都认了,你一个佃户还有什么好琢磨的?赶紧走! 张狗儿被张里长拽着出了院门,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一路走一路还是迷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分田,分房。分田?分房? 他这辈子头一回穿上新棉袄,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可心里头还是没着没落的,像踩在云彩上。 田间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都是跟张狗儿一样的佃户。 几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年轻士子手里拿着皮尺和簿册,正跟几个乡中三老商量着什么。 地上插着好些木牌,牌子上写着编号,一块一块地从南到北排过去。 张里长拉着张狗儿来到一个士子面前,那士子看了看他,翻了一下簿册:张狗儿,三亩坡地,无房,无畜,对吧? 张狗儿点头,那士子又道,按新政,分你五亩平地,在村西头,地力不错,明年开春就能种。房子你先住村口那间空屋,原是卢家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张狗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最后挤出一句:那……那这地,以后就是俺的了? 使用权归你,可以耕种,也可以转租给别人,但不能买卖。地还是公家的,不能私自卖了换钱。只要你好好种,年年都有收成。 那士子把一张写好的田契推到他面前,指着最下面一行按手印的位置,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张狗儿盯着那张纸上的字,他不认识几个,可这几个字他看懂了。 他伸出手指,在唇边呵了口热气暖了暖指腹,然后在田契上重重按了下去。 红泥印子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里长站在旁边,看着他按完了手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大将军说了,只要你们肯出力干活,没人能让你们再挨饿受冻了。 张狗儿站在那片被木牌标好的田地前面,抬手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有说,可眼眶红了一圈。 有了范阳卢氏带头,涿郡的分田分地推进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卢毓亲自出面召集各乡里正和佃户代表,把新政的条例一条一条讲清楚。 分田、分房、摊丁入亩、徭役给工钱。 庞德和阎行的大军就驻扎在城外,没有进城的命令, 可光是那些营帐和马匹的影子就足够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家族掂量清楚轻重了。 当然也有不配合的。 涿郡南边两个小姓的家族,仗着自家庄子偏远,阳奉阴违,拖了半个月不肯交田契。 庞德亲自带了一队骑兵过去,把两个族长请到县衙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田契就交得整整齐齐了。 还有一户姓高的,连夜收拾了细软带着家小往冀州方向跑,庞德没有派人追,只让斥候记下了方向报给崔州平。 崔州平批了一句跑就跑了,省得我们动手,把卷宗合上搁进了案柜底层。 第409章 战略继续推进 广阳郡,蓟县城外。 蓟县城外十五里,有个叫柳林坡的小村子。 苏弘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短褂,脸上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像个走亲戚的外乡人。 典韦和赵云换了短褐装成随从,一前一后跟着他,三个人沿着土路慢悠悠地走进村子。 村子里比苏弘想象中活泛。 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烟囱口还偶尔飘出一两片细碎的黑灰。 那是烧煤炭才有的痕迹。 往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冷冷清清的,烟囱大多干着, 因为柴火不够烧,大多数人一天只做一顿热饭。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四五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树枝。 大的看着十一二岁,小的也就六七岁,每人怀里抱着一小捆干枯的枝条, 都穿着深色厚实的冬衣,虽然袖口和下摆肥了一圈,但看着暖乎乎的不透风。 苏弘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几个孩子搭话:这么冷的天,你们出来捡柴火? 领头的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答:不捡柴火,出来玩的,柴火家里有。我爹说今年冬天不用冻着了,让我出来多跑跑,省得在屋里憋坏了。 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抢着插嘴:我家分了房子!里面有火炉,烧炭的那种!热乎得很! 还有炕!另一个男孩把怀里的树枝往胳膊肘里夹了夹,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说晚上睡炕上能热出一身汗,她嫁过来这些年,头一回冬天没冻脚。 苏弘蹲在那里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谁家分了几亩地,谁家搬进了新屋,谁家爹娘这几天都没吵架了。 那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说了一句让苏弘心里猛地软了一下的。 我娘前几天还哭,说要是我再吃不饱就把我送到镇上大户人家去,结果没过两天就有里正来敲门,说大将军给我们分房子分炭,不用卖孩子啦! 小姑娘说着还拍了拍自己那件新棉袄,这件衣裳也是发的,我娘说大将军是活菩萨。 苏弘听到活菩萨三个字的时候,耳根发热,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从怀里摸出几块奶糖,给每个孩子分了一颗。 几个孩子攥着糖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咧嘴笑了,道谢的话被冷风裹着送出去老远。 苏弘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典韦赵云往村子外头走了。 进了蓟县城,街面上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城门口的关卡只剩一个,进出只收一道城门税, 苏弘亲眼看着一支商队的管事掏了铜钱领了路引, 货车上插的旗子连着过了三辆,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查验。 管事收了路引之后对身后的伙计说了句今晚住蓟县,明天接着走,伙计们脸上都松快了不少。 往城里走了一段,两旁的铺子开了七八成,比苏弘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得多。 客栈门口有人在卸货,布庄的板子掀开了半扇门,几个穿皮袄的商人站在铁匠铺门口等着取东西,说笑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街头支了卖烤饼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几个行人围在旁边等着刚出炉的饼。 苏弘远远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白气在冬天里格外好看。 苏弘到蓟县府衙的时候,沮授正站在廊下跟人交代什么,旁边李儒拿着一摞文书匆匆走过,荀攸则在堂里低头写字。 三个人看见苏弘进来,都放下了手上的事迎过来。 苏弘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进了议事堂,在主位上坐下来,把棉袍的前襟拢了拢,开口也没绕弯子:过来开个会,把接下来几个月的事儿捋一捋。 沮授李儒荀攸分别在两侧坐下。 苏弘先看向沮授:幽州刺史你是新上任的,蓟县以后得是北方边塞的头一座重城。日后不管是往草原上打还是往东边打,都要从蓟县发兵、转运粮草。 兵器工坊、军粮工坊、牧场和纺织厂,这几样要抓紧建起来,集市也要大力扶持,争取把蓟县变成北边的中转中心,收上来的商税要能填得上工坊建设的窟窿。 学堂和医馆也不能慢,人才要提前备着,不然日后打下了地方没人管,更麻烦。 沮授点头,拿笔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了几行,抬头道:我这两天正让人把蓟县城西的空地勘了一遍,兵器工坊的选址已经定了,开春前就能动工。 牧场那边跟鲜卑部族谈好了,他们提供种畜和技术,我们出场地和人工,收益五五分。学堂和医馆的先生正在从长安那边调,年后第一批就能到。 苏弘点了点头,又看向荀攸:辽东那边的战略规划你做到哪一步了? 荀攸放下笔,道:右北平的齐周是最后一块绊脚石。他如今缩在城中不敢动,正在联络乌桓蹋顿想要趁着冬天找麻烦。 不过以我军如今在涿郡和广阳郡的态势,右北平外围的几个县已经没有抵抗的意志了。攸计划在开春之前拿下右北平,不耽误春耕。 苏弘想了想:右北平拿下来之后,当地百姓的过冬物资你要提前备好。齐周在那边经营了这些年,横征暴敛是出了名的,百姓手里不会有余粮。 攻下来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发放冬衣。把田分了,房分了,人心才能定下来。你去做方案的时候把这条写进去,优先级排在最前面。 荀攸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一笔。 李儒最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内容不轻:齐周那边最近确实在频繁联络蹋顿。 影卫司安插在右北平的人回报,齐周派了三拨信使往乌桓部族那边去,大意是许给蹋顿右北平以北的几个牧场,条件是让乌桓骑兵冬天南下骚扰涿郡和广阳郡北境。 苏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蹋顿要是真来,就让他来。冬天草原上的马没有草料,他们出来一趟要搭进去多少牲畜的命? 蹋顿自己能算这笔账。倒是齐周…… 他顿了顿,他等不到开春了。公达那边把右北平的进攻方案再往前赶一赶,赶在蹋顿还没下定决心出兵之前就把右北平拿下来,让齐周断了念想。 第410章 违者重罚! 荀攸点头:腊月之前,攸拿出完整方案。 苏弘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沮授身上: 今年冬天,别让一个愿意跟着我们过日子的百姓冻死饿死。分下去的煤炭要够烧,粥棚要支到每个村子,有病号的马上送医馆。你们在幽州做事,我也在幽州待着。有什么要解决的,随时来找我。 三个人同时起身拱手,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议事堂。 堂里安静下来之后,苏弘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廊下。 冷风迎面吹过来,院子里几个文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把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荀攸拿着右北平的进攻方案来找苏弘的时候,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 他把一卷帛纸铺在苏弘面前,上面画着右北平四座重城的位置和几条行军路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里程和时限。 右北平地广人稀,齐周真正能守的城就四座。无终、徐无、土垠、俊靡。这四城之间相距甚远,互相支援不便,正好给了我们分兵的机会。 荀攸的手指在帛纸上依次点过那四个地名,我打算兵分四路,马超、庞德、赵云、张辽各领一支,同时压过去,不给齐周反应的时间。 眼下是隆冬,齐周的士卒缺衣少食,战力远不如我军。咱们的兵有棉衣棉鞋棉帽,营中有火炉取暖,隔五日还能吃一顿肉。 这种条件下冬日出征,对咱们不是难事,对齐周却是灭顶之灾。 苏弘盯着帛纸上的路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无终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问:右北平那些城里的守军,你怎么让他们不抵抗? 荀攸笑了笑:我让李儒那边先动手。影卫司把涿郡和广阳郡分田分地、发粮发炭的消息,用流言的方式送进右北平四城。 让齐周的士卒自己算算,跟着齐周能落着什么,跟着大将军能落着什么。等城里的心散了,咱们的兵再压上去,阻力会小得多。 苏弘点了点头,把帛纸折好放在案角:就按这个办。影卫司那边你直接去找李儒对接,让他全力配合。四路兵马的调令我来签,越快越好。 无终城内最大的酒肆聚安楼里,这几天客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大冷天的,聚安楼烧着旺旺的火炉,一壶热酒只要两文钱,还附赠一小碟腌萝卜。 那些在城头冻得手脚发僵的守卒,休沐的时候都愿意挤过来喝一口热酒暖暖身子。 但真正的不在酒菜上,在桌上传的那些闲话里。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守卒,穿了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 中间那个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两人说:听说了没?涿郡那边,大将军给所有佃户分了田,一人五亩,还发了棉袄棉裤火炉煤炭。 连我表舅那种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穷汉,今年冬天都没冻着。 旁边一人把脑袋凑过来:真假的?五亩地白给? 白给!田契都按了手印了!我表舅托人带信过来,说他这辈子头一回穿上新棉鞋,晚上睡在火炕上热得踢被子。你是没见他信上那股高兴劲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看得出来写信的人那手在抖。 第三个人咽了口唾沫,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那咱们呢?齐府君给咱们啥了?棉袄是去年的旧货,棉花都硬了,晚上站岗冻得骨头疼。 一天两顿稀粥,连盐都不舍得放。人家那边隔几天就吃一顿肉,咱们过年能不能见着荤腥还两说呢。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传到府君耳朵里。 听见就听见,我早不想干了。要不是逃出去没地方去,我早跑了。 窗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几个字像长了腿一样,从酒肆的里屋窜到外间,又从外间飘到了街面上。 类似的对话在徐无、土垠、俊靡三城的酒肆茶馆里也同时上演着。 影卫司的人混在人群里,有时候只说一句话就走, 有时候装作喝多了酒不小心把邻桌的话头往那个方向引。 不到半个月,大将军治下的日子有多好就成了右北平四城私下里流传最广的消息。 齐周对此浑然不觉。 他整个冬天都窝在无终城的府邸里,屋里的炭火烧得足足的,桌上摆着炖肉和热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苏弘会来打他,可他有自己的一套判断。 如今是隆冬,滴水成冰的天气,大军根本没法出营。 就算熬过了冬天,开春之后道路化冻,泥泞得连马车都走不动,更别说行军了。 最早也要到夏季雨季之前,苏弘才有可能出兵。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筹谋,不急。 直到腊月中旬,他才从亲信口中听到了外面的。 齐周坐在暖阁里听完亲信的禀报,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青白,又从青白变成铁青:这些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亲信低着头,声音发虚:回府君……有小半个月了。城中四处的酒肆茶楼都在传,小的们一开始以为只是百姓闲聊,没当回事,后来发现连营里的士卒都在议论……才觉得不对劲。 齐周猛地站起来,酒杯带翻了,酒洒在案面上洇湿了一角文书。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忽然觉得屋里明明烧着炭火却冷得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貂裘,又想起亲信方才说的那些话。 隔几日吃一顿肉。 他手底下的士卒穿的什么、吃的什么,他心里不是没数, 只是觉得冬天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苏弘那边的兵冬天过得比他府里的管家还好。 传令下去,齐周的声音有些发干,全城戒严,不准任何人议论流言,违者重罚。 第411章 攻破右北平郡 齐周这个时候再想阻拦,已经晚了。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另一支斥候也同时跑进了无终城的城门。 大将军麾下四路兵马同时开拔,马超奔土垠,庞德奔俊靡,赵云奔徐无,张辽直扑无终,四路齐头并进,日夜兼程而来。 齐周听完这个禀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道一样跌坐在椅中。 他盯着墙面上的舆图看了很久,那上面四座城之间画着四条行军箭头,从西面齐齐指向东面,像四把对着他心口递过来的刀。 他想防守,却不知道该防哪一路; 想集中兵力打一路,另外三路会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想四处分兵,他的兵力和士气根本撑不住四线作战。 他喃喃了一句:大将军……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问亲信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在右北平横征暴敛,刮地三尺攒下来的那点东西,连他一个零头都比不上……他怎么就这么有钱…… 亲信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比前些天更大了些,呜咽着从屋檐上吹过去,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 齐周坐在那里,貂裘的领子歪了半边,他也没有伸手去扶正。 四路大军几乎是同时踏入了右北平的地界。 马超那一路最快。 他从广阳郡出发,带着五千骑兵沿着官道一路东进,中途只歇了一夜。 抵达土垠城外的时候,城头的守军还在懒懒散散地换岗,有人扒着垛口看见远处卷来的烟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来的是敌军。 可他们连敲钟都慢了半拍,示警的声响起的时候,马超的骑兵已经列好了阵。 土垠城的守将站在城头往下看,手都在抖。 城下的骑兵黑压压一片,中间一面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旗下一个年轻的将领骑在马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挥舞着兵器。 守将咽了口唾沫,转身问旁边的副将:咱们能守多久? 副将低着头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马超没有等太久。他策马出阵,长枪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却让城头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我数到三。不开城,我自己进去。 城头上没人动。 有士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三字出口的同时,马超一抖缰绳,战马猛地蹿了出去。 他身后那五千骑兵像被同一根线拽着一样齐齐催马,马蹄声在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冲到护城河边的时候马超没有减速,他一枪挑开了城门口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吊桥铁链,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河面上溅起一片碎冰。 城头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马超连挡都没有挡,直接纵马冲过了吊桥,一枪刺穿了城门内侧的门闩。 城门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城内的守军有的举着刀冲过来,看见马超枪尖上还挂着碎木屑和铁屑的寒光,脚步就顿住了; 有的人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马超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字旗已经跟着他的骑兵涌了进来, 在城墙上方展开的旗帜遮住了半边天。土垠城头在半个时辰之内换了旗帜,成为了大将军治下的城池。 庞德那边更硬。 他到了俊靡城下没有喊话,直接用投石车砸了两轮。 俊靡的城墙本来就不算太厚,几块石弹砸上去之后,城门左侧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松散的夯土。 城头的守军慌了,有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庞德骑着马缓缓走到阵前,拔刀朝城墙上一指:我再说一次,开城,我给你们留命。等我自己进去,规矩就不一样了。 城头上的守军犹豫了片刻,城门在半个时辰后从里面打开了。 庞德进城之后没有多留,留下一队人接管防务,自己带着主力转头朝无终方向赶去。 赵云那一路最稳。 徐无城的守军比另外两城多一些,守将也硬气,闭门死守了两天。 赵云没有急着攻,他让人围着城墙跑了几圈,把城内的地势和水源探了个清楚, 然后把城外的唯一一条溪流堵住了。 徐无城里的水源一旦断了,连三天都撑不住。 第二天夜里城内就有人偷偷放了吊篮下来,说愿意配合开城。 赵云没有拒绝,等到第三天天亮,徐无南门大敞,守将被绑着送到了他的马前。 赵云看了一眼,让人把他松了绑,又给他披了件厚棉衣,说了一句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带着你的家人走。 四路中声势最大的,是张辽那一支直扑无终城的。 张辽带兵赶到无终城下的时候,齐周已经站上了城头。 他换了一身甲胄,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可攥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发白,出卖了他心底的恐惧。 城下的张辽没有急着攻城,他让骑兵在城外缓缓列阵,那些士卒站在寒风里纹丝不动,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齐周往下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城外张辽的阵中忽然分出一条通道,一骑白马缓步而出,马上之人提着长枪,朝城头看了一眼, 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齐府君,出城一战,还是开城,你自己选。 齐周攥着刀柄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将领和世家族长个个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齐周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他想怒斥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带着仅剩的几百亲卫冲出了城门。 两阵对圆,齐周握刀的手已经全是冷汗。 他年轻时也是能骑马射箭的人,可这几年养尊处优,肚子圆了,臂力也散了。 张辽没有亲自出阵,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副将,副将点了点头,拍马而出。 齐周与那副将交锋不到五合,刀被挑飞,整个人被一枪杆抽在马背上,滚落在地。 第412章 北平大学堂 齐周挣扎着爬起来想跑,可看见那些围上来的骑兵和城墙上正涌出来的自家士卒 那些士卒举着的兵器枪尖朝下,没有一个人要替他拼命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跑,闭上了眼。 副将收枪勒马,没有补那一刀。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把齐周绑了,押着他走在前面,朝城门走去。 城门的守卒看见齐周被绑着走在最前头,又看了看城外那些列阵整齐的骑兵,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城门从内侧被推开了。 张辽拨马穿过城门的时候,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守军都沉默着, 可那种沉默和战败的沉默不一样。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齐周被绑着走过去,又缩了回去, 可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容,被站在不远处的张辽看得清清楚楚。 四城陷落的消息用了三天时间汇总到了蓟县。 马超、庞德、赵云、张辽的捷报先后摆上了苏弘的案头, 他一份一份看完,把最后一份放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翻动。 远处蓟县的街面上零星亮起了几盏灯,在冬日暗沉的天色里像碎掉的金子一样洒在各处。 苏弘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转身回了案后,把四份捷报收拢整齐,搁进了桌案右侧的卷宗格里。 李儒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棉袍的下摆沾了些来不及拍掉的雪沫子。 苏弘正坐在案后翻看右北平各城的粮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凝重,便把粮册合上了。 主公,李儒走到案前也没落座,直接开了口, 蹋顿动了。他在辽西郡肥如城屯兵,规模不小,少说有两万骑。看样子是打算守住肥如城,生怕咱们一口气打过去,把辽西也端了。 苏弘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墙角那幅幽州舆图上,从右北平的位置一路往东滑到了辽西郡肥如。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笃定:不打了。涿郡、广阳、渔阳、右北平四郡刚吃下来,地方还没焐热,百姓还没安顿好,再往东打就是连轴转。 眼下又是隆冬,粮道太长,补给跟不上,硬打只会把局面拖垮。 李儒眉头微动,没有劝说,只是问了一句:那蹋顿那边若是趁咱们休整的时候反扑呢? 他不敢。苏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蹋顿要是想打,不会在肥如屯兵等着咱们去攻他。 他摆出守势,说明他也心虚。冬天草原上的马没膘,他的骑兵跑不了多远。 等他耗过了这个冬天再说。等春耕之后,百姓安顿好了,地分下去了,再跟他算账。 李儒拱手退了出去。 李儒走后,荀攸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文书,在苏弘对面坐下。 主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页,袁熙关在涿郡,鲜于银和齐周关在蓟县大牢。这三个人怎么处置,要早做决断。 苏弘想了想,道:袁熙不杀。他毕竟是袁氏子弟,杀了容易落人口实。你替我拟一份报功文书送去许昌给天子和曹操。 就说袁熙在幽州勾结乌桓,引胡人入寇,已被我生擒,现已押解入京,交由天子和丞相处置。 曹操是袁绍的老友,袁绍刚走,这烫手的山芋送到他手里,看他怎么接。 荀攸听完便笑了,提笔在文书上补了几行字,边写边说:曹操要是治袁熙的罪,寒了袁氏旧部的心; 要是包庇袁熙,又坐实了他纵容乌桓入寇的罪名。这一封文书送过去,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鲜于银和齐周呢?荀攸又问。 这两个是幽州本地士族,在右北平广阳这些年鱼肉百姓的罪证不难找。让沮授主持一次公审大会,按律法办。该杀杀,该抄抄,杀鸡儆猴。 苏弘把粮册重新翻开, 公审要办得公开,让百姓看,让士卒看,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幽州世家看。 沮授接到苏弘的手令之后用了三天时间准备。 蓟县城外的校场被清了出来,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子四周插了大将军的红底黑字旗。 公审当天,校场上挤满了人。 有蓟县本地百姓,有从右北平和广阳郡赶来的世家商贩,还有不少军中士卒穿着常服站在外围。 沮授坐在台上主审,两旁各有数名文吏记录证词,台下站着两排持戟的甲士。 鲜于银和齐周被带上来的时候,两人都瘦了一圈,头发散乱,囚衣单薄。 齐周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鲜于银倒是抬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 可当他看见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时,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 第一个走上台作证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指着齐周颤声道:我儿子在右北平给他当兵,三年没发过饷钱,去年冬天冻死在城墙上,齐周连一口薄棺都不给…… 第二个是个中年布商,说鲜于银在广阳郡设了十几道关卡,进一车货要剥三层皮,他卖了祖宅才凑够过关的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诉说的每一件事都大同小异。 强征、克扣、逼租、鞭打、饿死人…… 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响,偶尔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攥紧了拳头。 沮授听完所有的控诉之后,当庭宣判,鲜于银和齐周按新政律法,处斩刑。 行刑的刀落下去之前,台下有人哭出了声, 有人拍着巴掌喊了一句杀得好,更多人沉默着别过了脸。 公审结束的第三天,蓟县城东的北平大学堂正式落成。 学堂是新建的,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是卢植亲自题的北平大学堂五个字。 苏弘到的时候卢植正站在匾额底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子。 第413章 羞愤的袁熙 卢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拂动。 苏弘上前扶了他一把,卢植回头看见是他,笑了笑道:大将军,这学堂可比我当年在涿郡开的那个私塾大了十倍不止。可如今我只能暂代几年祭酒,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 苏弘笑道:卢师先坐着,等我找到合适的人再接替您。您在这儿一站,北方的士子就愿意来。光是冲着您的名头,北平大学堂就成了一半。 卢植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苏弘扶着他手臂的手背。 学堂的正堂前已经站了几十位新入学的士子,苏弘一眼扫过去,发现其中有好几张肤色偏黑、眉骨高耸的面孔,一看就是草原鲜卑人。 那几个鲜卑士子穿着学堂统一的青衫,腰束革带,站在人群中有些显眼,却没有人对他们侧目。 苏弘走过去的时候,几个鲜卑士子远远看见他,同时退了半步,右手按在左胸上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领头那个抬头看着苏弘,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了句:圣人可汗,我们是从代郡牧场学堂来的,乡亲们让我们给您带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谢谢您让我们不再饱受白灾之苦,还有书可念。 苏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目光清亮的胡人士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道:好好学,学成了回草原上教更多的人。 那几个鲜卑士子一齐弯腰行礼。 许昌皇宫的朝堂上,气氛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沉。 袁熙站在殿中,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锦袍,看得出是好料子, 可惜已经穿得有些皱了,袖口磨损,领口泛着暗淡的光。 他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绳索系得不算太紧,可那种勒在腕上的触感比刀剑更让他觉得屈辱。 他低着头站在御阶前方,两侧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怜悯,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天子刘协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袁熙身上慢慢扫过。 他看见袁熙的脊背虽然弓着,但肩胛还是绷直的,像是还想撑着袁氏子弟最后那点体面。 刘协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袁熙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祖上荣耀了整整一个世代, 如今却像个囚犯一样站在自己面前,等着被一个挟持天子的丞相来发落。 刘协忽然觉得有几分恍惚。 他坐在龙椅上,而袁熙站在阶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十来步,可处境似乎也没有差多少。 一个被关在皇宫里,一个被绑在朝堂上。 他轻咳了一声,开口时声音平稳,只是比平时低了些:大将军苏弘报功文书已呈上,袁熙为幽州刺史时勾结乌桓、纵胡入寇,现已生擒送京。 朕以为,大将军苏弘为国戍边、有功于社稷,当赏。至于袁熙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最前方的曹操,丞相以为如何? 满朝文武的目光一齐投向曹操。 曹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值守的侍卫小跑进来跪禀:陛下!青州刺史袁谭遣使辛毗入朝,说是有紧急军情求见! 辛毗快步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他满身尘土,靴子上沾着泥,显然是一路急赶没有停歇。 他跪在殿中,高声道:陛下!丞相!袁尚大举进攻青州,我家主公袁谭困守平原郡,兵微将寡,粮草将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袁熙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辛毗身上扫过,脸色先是白了一下,随即泛起一层异样的红。 他站在那儿,缚着双手的绳索勒得他手腕发疼,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兄弟相争,奸人得利! 袁谭,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跟弟弟袁尚争过大位、在父亲榻前互相算计的兄弟,如今居然向曹操求援了。 袁氏子弟,四世三公的后人,向一个挟持天子的奸贼摇尾乞怜。 袁熙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整张脸涨得通红。 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辛毗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袁熙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盯着辛毗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曹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再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天子刘协。 天子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和怜悯,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袁熙猛地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他猛地睁开,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朝左侧那根殿柱冲了过去。 那根柱子粗得两人合抱,朱红漆面光滑坚硬。 他的额头狠狠撞在上面,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随即整个人软软地滑落在地,额角裂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刘协霍然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翻了御案上的茶盏。 曹操也变了脸色,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袁熙的鼻息,吩咐殿外的侍卫:快抬下去找医官!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把袁熙抬走,血滴了一路,在大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朝议被这么一搅,自然没法继续了。 曹操命人带辛毗下去歇息,说自己商议之后再找他。 辛毗还想再说几句丞相请速发援兵之类的话, 曹操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平静却不容反驳: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天子退朝之后回到寝宫,换了常服坐在窗边,手有些微微发抖。 伏皇后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在他身边坐下来,温声道:陛下,朝上出事了? 刘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低声把殿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袁熙撞柱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接上:朕原以为他会求饶,或者辩解几句。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撞上去了。 第414章 青州之围 伏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刘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天子刘协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皇后猜他为什么要撞柱?袁绍这个儿子,若有报国之心,就该像大将军那样领兵去平定乌桓、守卫汉家边塞。 可他引乌桓入寇,祸害的是幽州百姓。他死也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大势已去,他的两个兄弟在自相残杀,已经把他最后一点指望都掐断了。 袁氏四世三公,到最后连一个体面的下场都没有捞着。 伏皇后听着,没有接话。 她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刘协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朕有时候觉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朕也没什么两样。 丞相府中,曹操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郭嘉一人在书房中对坐。 案上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回,曹操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权衡之后的笃定:奉孝,辛毗来求援了。我想出兵。 郭嘉没有意外,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主公是该出兵了。袁尚攻袁谭,兄弟相争,袁谭求援于主公,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咱们出兵帮袁谭解围,顺手把青州拿下来。大河以南的青州地界,不能再让袁氏兄弟攥在手里了。 至于袁谭,等他跟袁尚打完了,他自己也会发现,请来的援兵比敌人更难打发。 曹操点了头: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打算派夏侯渊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会合臧霸在青州的人马,先把大河以南的青州地界占了。不必急着跟袁尚硬碰,先把地拿稳了再说。 郭嘉拱手道:此计可行。袁尚若知主公出兵,必定撤围回防冀州。等他退了,青州的事就由不得他了。 曹操当即传令调兵。 夏侯渊接了军令之后连夜整军出发,乐进李典分领左右翼,三万大军从许昌东进,与臧霸在泰山郡会合。 曹军进入青州境内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袁谭的主力被袁尚围在平原,青州南部的几座城池早就被臧霸蚕食得只剩空壳,曹军一到便纷纷开城。 不到半个月,大河以南的青州全境尽入曹操手中, 从济北到临淄,一座座城池的旗帜都换成曹字,半座都没有漏下。 消息传到袁尚大营的时候,袁尚正坐在营帐之内听审配汇报围攻平原的进展。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整张脸先是僵了一下,随即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审配和逢纪,声音有些发紧:曹操占了青州?那平原还围不围? 审配面色凝重,道:主公,不能围了。曹操占了青州南部,等于在咱们背后插了一把刀。若是他挥师北上与袁谭合兵一处,咱们就是腹背受敌。退兵,先保住冀州。青州的事以后再做计较。 逢纪也点头附和:审公说得对。曹操这一步走得毒,他帮袁谭解围是假,占青州是真。主公若是在平原城下耗着,等曹操缓过手来,冀州危矣。 袁尚攥着扶手的手指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退兵。 围困平原的大军如潮水般撤去。 袁谭站在城头上看着袁尚的旗号渐渐远去,整个人像被人从悬崖边上拽了一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随即又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退去的袁尚兵马,又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郭图和辛评当晚就被袁谭叫进了府中。 袁谭开门见山:曹操占了青州,那是我的青州。我得要回来。你们替我写封信给曹操,请他归还青州治权。 郭图听完与辛评对视了一眼,辛评先开口,语气委婉却直接:主公,曹操出兵是为了青州的地,不是为了让主公继续做青州刺史。请他归还,怕是…… 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郭图把后半句补上了,然后叹了口气,主公,当初求援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层。如今曹操已经把青州南边全占了,咱们手里只剩平原孤城。这时候跟曹操翻脸,咱们拿什么跟他打? 袁谭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引狼入室了…… 三个字在屋里落下去,没有人接话。 窗外夜风穿过廊檐,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叹气。 蓟县府衙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儒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 他也没拍,径直走到苏弘案前把影卫司的文书递了过去。 主公,曹操动了。夏侯渊带人占了青州南部,袁尚已经撤了围退回了邺城。现在袁谭困在平原,手里只剩一座孤城。曹操占了青州之后没有继续北上,他停了。 苏弘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到案角,没有急着说话。 旁边的荀攸先开了口:曹操占了青州就收手,这不是他心善,他是在等。等他站稳了脚跟,青州就成了他打进冀州的跳板。 袁谭和袁尚还得接着打,曹操就在旁边看着,谁输了他都是赢家,他自己稳赚不赔。 苏弘听完了荀攸的分析,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转向李儒:司隶那边的粮食储备,中枢台有报过来没有? 李儒道:刚到的消息。幽州这边推进顺利,用的都是并州那边囤的粮草,司隶的存粮几乎没动过。中枢台说,现有的存粮足够再支持一场中等规模的大仗。 苏弘点了点头,又问:影卫司那边,能不能再推一把,让袁尚跟袁谭接着打? 李儒笑了笑:不用推。袁尚和袁谭两个现在就是干柴,已经烧着了。曹操一撤,他们立刻就得重新撕起来。影卫司只要盯着动静就行,不用费额外的手脚。 第415章 大将军第一 苏弘想了想,道:那就让曹操快点撤。传令新郑的吕布和开封的太史慈,各带小股骑兵袭扰许昌和陈留一带的军屯,专割他们的屯粮。 打法就按我定的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占完便宜就跑,绝不打硬仗。曹操大军来了就缩回城内,他走了再出来。我不信他能耗多久。 李儒和荀攸同时听完了那十六个字。 荀攸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抬头看了苏弘一眼,目光里有种认真的叹服, 这十六个字看似简单,却把以弱击强的路数讲透了。小股骑兵在大范围内来回穿插,用速度换空间,用时间换损耗。曹操若应对,就得动员大军来回奔波;若不应对,他的屯粮就保不住。 李儒也点了点头,跟着道:主公这十六个字,够曹操头疼一阵子了。 苏弘摆了摆手:先看看曹操怎么接招再说。 新郑城外,吕布接到军令之后只挑了八百精骑,每人带了三日的干粮和充足的箭矢,趁着夜色出了城。 太史慈那边从开封出发,同样只带了千余骑兵,兵分两路,沿着官道向南穿插进了河南尹和颍川之间的军屯地带。 两人出发之前都把苏弘那十六个字看了好几遍,直到倒背如流才动身。 太史慈骑在马上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大将军这套打法,我以前没见过,可越想越觉得对路。曹操的兵再多,总不能把每块田都围上栅栏。咱们就跟他玩这个。 吕布那边更干脆,他本来就擅长骑兵奔袭,拿到军令之后只扫了一眼那十六个字就笑了, 跟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有人把仗怎么打说得这么明白。走吧,让曹操看看什么叫跑着打仗。 第一波袭扰选在了颍川郡西北的一处大型军屯。 天刚擦黑,吕布带着八百骑从北面林子里突然杀出,直奔屯田的晒场。 守屯的曹军士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集结起来的时候,吕布的人已经把几座露天的粮仓割开了个口子,背着粮袋走了。 临走之前还在晒场边上放了一把火,火势不大,烧不了几亩地,但烟柱冲天而起,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 守屯的曹军校尉带人追出去二里地,天色已经黑透了,吕布的骑兵早就不见了人影。 太史慈那边动作更利索。 他选了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陈留东面的一处军屯外围潜到半夜,等屯中守卒换岗的间隙冲了进去,把还没有入仓的新麦割走了大半。 等曹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太史慈的骑兵已经退到了官道南面的高地上,还隔着一条河远远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追出来。 守屯的校尉犹豫了半天,没敢追,让弓手往河对岸射了几轮箭,箭矢落在河心扑通扑通溅起一片水花,太史慈的人影早就退远了。 这样的袭扰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月。 每一处被光顾的军屯损失不算太大,可架不住次数多。 隔三天来一回,隔两天又来一回,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夜里来,有时候声东击西,有时候直奔粮仓。 守屯的曹军士卒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白天站岗的时候打瞌睡,夜里听见马蹄声就条件反射地爬起来四处张望。 有人对同袍抱怨:咱们这是守田还是守贼?人家来了就走,走了又来,咱们连觉都睡不成了。 曹操在许昌接到第五份军屯被袭报告的时候,把文书拍在案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他叫来郭嘉,把那些报告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吕布和太史慈两支骑兵在颍川陈留之间来回跑,打了就跑,我军一追就缩回新郑开封城里。苏弘这是在磨我。 郭嘉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放下,沉吟了片刻:主公,他们打的是游击。不跟咱们主力碰,专挑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 咱们被动应对只会被牵着走。不如换个思路,他们既然冲着军屯的粮食来,那我们就用一处军屯做饵,把粮堆在外面,放吕布进来取粮,我们在外围设伏,等他入套。 曹操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头:就这么办。陈留东面那处军屯地方开阔,四面都能藏兵。让他们把粮草堆在晒场上,多堆一些,堆得显眼些。你带人去布置伏兵,我亲自带大军守在后头,等吕布一露头就合围。 郭嘉领命去了。 伏兵布置得很隐蔽,营地外围的岗哨撤了多半,晒场上的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风吹过的时候粮袋缝隙间漏下来的麦粒落了一地,看着就像真的没来得及收。 郭嘉带着三千精兵藏在屯外三里的一片树林里,曹操带着主力在更远的土坡后面等着。 一切准备妥当,所有人趴在埋伏位置上,屏着呼吸,等着马蹄声。 第一天过去了,没人来。 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傍晚,斥候回来禀报。 吕布和太史慈的骑兵已经越过颍川,撤回新郑开封城内了。 曹操站在土坡上听了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同样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处晒场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他应该是有影卫司的人在盯着,咱们这边一动,他就知道了。 曹操把马鞭在掌心里慢慢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凉,几分无奈:苏子博打仗,总有后手。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布的局连他一根毛都没摸着。他把吕布和太史慈放出来,不是要跟我打,就是要让我动,让我跑,让我累。等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撤兵回了许昌,他又会放人出来。这仗,他在磨我。 郭嘉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座晒场上堆得满满的粮袋,又望着更远处空旷的地平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主公,这天下论打仗,苏弘排第二,怕是没人敢排第一了。 第416章 准备进攻邺城 曹操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郭嘉这话说的没毛病,就是有点坠了自己的心气儿。 曹操一直以为自己用兵乃是大汉第一。 现在他处处受制于当将军苏弘,也不敢这么想了 他转过身朝马走过去,翻身上了马背,在暮色里朝许昌的方向慢慢策马而去。 那堆粮袋立在晒场上一动不动,风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吹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许昌那边被吕布和太史慈搅得团团转的时候,冀州的压力骤然一轻。 袁尚本来还在担心曹操占了青州之后会不会挥师北上,结果连着半个多月听不到曹军北进的动静,倒是隔三差五听说曹操在颍川陈留一带东奔西跑抓老鼠。 袁尚坐在邺城的议事厅里,面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说话时手指都不再敲扶手了。 他把审配和逢纪叫来,开门见山地道:曹操现在顾头不顾腚,被苏弘的人牵着在河南尹跑来跑去。审公、逢公,你们看眼下是不是重新出兵进攻平原的时机? 审配正等着他这句话,拱手道:主公明见。曹操自顾不暇,再也无力分兵救援袁谭。咱们若是此时再次围困平原,袁谭孤立无援,平原必破。 一旦拿下平原郡,青州北部就全入主公囊中,既能扩充实力,又能断了袁谭的退路。 逢纪也跟着道:审公说得是。主公不可犹豫,机不可失。曹操现在疲于奔命,分不出兵力来管冀州的事,这正是咱们整合河北、积蓄力量的绝佳窗口。拿下平原,冀州东线就彻底稳固了。 袁尚却没有立刻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案上,低声道:我二哥在许昌朝堂上撞柱而死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他抬起头看了看审配和逢纪,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二哥好歹也是袁氏子弟,就这么死在了许昌的朝堂上。我现在又去打我大哥……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审配看着袁尚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端得纹丝不动: 主公,二公子的事,我们也很悲痛。可正因如此,主公才更应该尽快拿下袁谭,整合冀州青州之力。 只有把河北攥在手里,才有实力北抗苏弘、南伐曹操。 若因为一时心软而放过了袁谭,等他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打的就是主公。 逢纪接话接得紧:审公说得对。主公如今坐的是袁氏的大位,一言一行都关乎袁氏存亡。二公子撞柱而死,是袁氏的耻辱。 主公要为二公子报仇,就得先让自己强起来。袁谭不除,河北分裂,咱们凭什么去跟曹操和苏弘斗? 袁尚听了这一番话,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被激起的热血和孤勇。 他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好。那就再围平原。我要先平苏弘,再灭曹操,替我父亲、替我二哥报仇! 审配和逢纪同时躬身行礼,退出去调度兵马去了。 袁尚站在厅中,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攥着拳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邺城兵马调动的同时,蓟县的影卫司密报已经摆在了苏弘案头。 苏弘看完了密报,把纸页递给荀攸,说了一句:袁尚果然又动了。 荀攸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他这一动,邺城和冀州腹地的兵马就要抽空。主公,壶关和黎阳那边可以动了。 苏弘点了点头,当即命人铺开帛纸,亲笔写了一道军令,封好蜡印交给传令官: 速送壶关关羽将军,同时抄送一份去黎阳给徐晃。以关羽为主将,徐晃、麴义为副将,从壶关和黎阳两路出兵,趁着袁尚大军东进之际,偷袭邺城。目标只有一个,一战而下。 传令官揣着军令翻身上马,一路向南疾驰。 军令送到壶关的时候,关羽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他拆开封蜡看完了命令,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他合上军令,转头对身旁的副将道:传信给徐晃和麴义,命他们立刻整军。大将军终于想起咱们了。 副将应声去了,关羽站在壶关城头,伸手抚了抚颌下长须,目光越过苍茫的太行山脉, 落在了东南方向邺城的位置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等到出手时机的静默。 黎阳那边,徐晃接到抄送的军令时正在营中看粮册。 他把命令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放下纸页,站起身走到帐外,对等候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回禀关将军,徐晃即刻整军,随时可以出发。 传令兵走后,徐晃站在帐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邺城方向的轮廓,手按在刀柄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帐中。 壶关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商队缓缓靠近城门。 领头的是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半旧的青骡,脸色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看起来像走南闯北的管事。 身后跟着五六辆板车,车上盖着厚油布,看不出底下装的什么。 左右几个随从身形精悍,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只有典韦那副身材怎么遮掩都显得扎眼,好在他穿了件宽大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微微驼背,勉强像个车把式。 城门守卒查验文牒的时候多看了领头那人一眼,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挥挥手放行。 商队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洞,拐进壶关城内一条僻静的巷子, 在一处挂着字旗的院子后门停下。 领头的从青骡上翻身下来,拍掉了肩上的尘土,伸手敲了敲门。 后门开了,开门的亲卫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喊,被来人抬手按住了:别喊,带路。 关羽正在前厅看城防图,听见后门有动静没太在意,以为是送粮草的车队到了。 第417章 你看谁来了? 关羽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东西放西厢,回头我让人去清点。 来人走到厅门口站定,笑着咳嗽了一声:关将军,西厢怕是放不下我这一百多斤吧? 关羽猛地抬头,手里的朱笔一声落在纸上。 他看着门口那个灰布棉袍、满面风尘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霍然起身,两步跨到门口,抱拳就要行礼,被苏弘一把攥住了手腕没让他弯下去。 主公!关羽的声音压得低,可那份惊喜还是从嗓子里挤了出来,您不是在蓟县么?什么时候到的?路上怎么也不派人提前说一声? 苏弘松开手,笑道:说了还叫什么偷偷来的?从蓟县走的时候只带了典韦和几个影卫,一路扮着商队过来的。你这边动静如何? 关羽把苏弘让进厅中坐下,亲自倒了碗热茶递过去,然后站到舆图前,把壶关的整备情况说了一遍。 徐晃那边已经确认了会按约定时间抵达邺城城下。 粮草方面备了足够两万大军二十天的吃用,军中新打造了投石机六架、井栏八座、攻城撞车四辆,都是马钧那边改良过的新款式,比以前的轻便耐用,威力不减。 苏弘听完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上:能少死点人就少死点人。新式器械用得好了,城头那些石头就不用拿人头去填。 关羽应了一声,又问:主公要不要先在壶关歇两天再动身?一路奔波也累了。 苏弘摇了摇头:不用,跟着大军走,路上歇一样。 邺城那边,袁尚已经带着大军出了城门。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逢纪策马跟在旁边,身后是黑压压的步骑队伍,旌旗在晨风里翻卷着,尘土被马蹄踏得漫天飞扬。 袁尚出发前穿了一身崭新的铁甲,甲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少年人脸上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看得逢纪心里又欣慰又隐忧。 出了城十里,逢纪勒住马,对袁尚道:主公先走,我回去再看看审公那边守城的事,安排妥当了再快马追上。 袁尚点了点头,带着大军继续东进。 逢纪拨转马头,一路赶回了邺城。 他进府衙的时候审配正在案前整理守城的物料清单。 逢纪走到他面前,也不坐,直接攥住了审配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审公,我这一去心里总是不安稳。壶关的关羽和黎阳的徐晃,这两个人你要盯死。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传信回援。我们的大军不能没有后路。 审配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笃定:你放心。壶关和黎阳那边我都安插了人,日夜盯着。广阳郡蓟县那边也布了眼线,苏弘的动静我也能拿到。只要他动了,我一天之内就能得到消息。 逢纪眉头微皱:审公还是多派些人手,关羽和徐晃都是能打仗的人,万一…… 审配截断了他的话,笑着说:没有万一。我审配在邺城守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你安心陪主公去打袁谭,邺城这边交给我。 逢纪还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审配笃定的神色,终究没有再多言, 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府衙,翻身上马朝东追大军去了。 壶关城内,影卫司的小队接到了的命令。 行动开始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城南一家茶铺后院,两个扮作茶贩的邺城密谍正坐在屋里擦刀,灯芯燃得细细的,光线暗淡。 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后窗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三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两个密谍猛地跳起来去摸刀,刀还没出鞘,就被按翻在地。 一人口中塞了布团,另一人刚要喊叫,颈侧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软了下去。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屋里就安静了,灯还亮着,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 城北一处货栈里藏了三个邺城密谍。 这一处稍微费了些手脚,为首的那个反应快,听见院墙外有异响就拔刀冲了出来。 可影卫司的人早就布好了口袋,他刚冲到院门口就迎面撞上两把短刀,被逼退回屋内, 另外两个人被堵在里屋,一个试图翻窗逃走,窗外的巷子里早有影卫蹲守着,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拽了回去。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货栈里三具尸体被麻袋装好抬走了,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了,连货栈的伙计都没惊动。 壶关城内七处暗桩,一夜之间全部被拔除。 没有惊动百姓,没有惊动守军,甚至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平日里低调进出城门的已经凭空消失了。 天亮之后,他们该摆摊的地方空了摊子,该开门的铺子落了锁,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谁都没有多看一眼。 黎阳那边的动静大一些。 苏振亲自坐镇,手下三队影卫同时出手。 城西一处粮店后院有四个密谍窝藏,动手的时候其中一个挣脱了绳索,撞翻了一排粮袋,哐当一声响惊动了隔壁的住户。 苏振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吩咐:不必遮掩,速度解决。 两个影卫追出巷子把那密谍按在墙角一刀毙命,尸体拖回来后院,前后不过七八息。 街面上有人探头看了看,只看见几个穿短褐的人影匆匆拐过墙角,又缩回了屋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东一家客栈里也藏了人,苏振让人扮做投宿的商客,在隔壁房间住了两日摸清了人数和作息,第三日夜里直接破门而入。 五个人,三个正在睡梦里,两个在桌边喝酒,被堵在房间里无处可逃。 一炷香的功夫,客栈里外恢复如常,连隔壁住客的呼噜声都没有断过。 黎阳城内外十三处暗桩,一夜间被苏振清了个干净。 虽然动静比壶关大了些,城西的巷子里有人看见了血迹,城东的客栈里有人听见了闷响, 可第二天城门口照样进进出出,没有一具尸体被抬到街面上来,也没有人报案。 那些看见了什么的人,都默契地把嘴闭紧了。 第418章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苏弘在壶关大营歇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苏振处理了黎阳的事情之后,骑着快马从黎阳赶了过来。 他满身尘土,进门的时候甲胄都没来得及脱,就高声求见关羽。 亲卫领他进了中军帐,关羽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抬头看见苏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问话,而是抬手示意他先别开口。 苏振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关羽朝他笑了笑,朝后帐的方向偏了偏头。 帐帘一掀,苏弘从后面走了出来。 苏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苏弘穿着半旧的军袍站在灯下,肩膀的轮廓比在长安时窄了些,下颌也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凉的、亮的。 苏振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半天才挤出了一句:家主……这几年看着有些清减了。幽州的风霜,还是太重了。 苏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我清减什么,结实着呢。倒是你,两鬓都白了,脸上褶子也多了,一看就是没少出力。 苏振被这一句话说得又气又想笑,低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随即正色道:黎阳那边,十三个人,全清了。壶关这边应该是家主亲自下的令吧,七处暗桩,一个没剩。邺城在咱们这边的眼睛和耳朵,现在全瞎了聋了。 苏弘点了点头:审配那边留了多少人? 邺城城内还有几个暗桩,都是埋得最深的,暂时没动。苏振道,城外沿路的斥候也撤回来了。现在审配就算派人出门,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他派出来的人,到不了壶关黎阳就会被截住。 苏弘听完,目光转向帐外那些正在整队的火把光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沉稳地开口: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开拔。直奔邺城。 帐外的号令声随即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传向远处。 营帐中火把陆续燃起,甲片碰撞声和马蹄声在夜色中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密集的声响。 苏弘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些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典韦已经牵着马等在了帐外。 苏弘翻身上马,裹紧了棉袍的领口,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跟着队伍朝着邺城方向缓缓融入了夜色之中。 审配的清晨是从牧守府的案头开始的。 他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手里的文书刚展开半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翻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撞进了门里, 是城防营的斥候队率,甲胄歪了半边,额头上全是汗,跪在地上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审、审别驾!城西十五里发现敌军踪迹……怕是有数万之众……正朝邺城来! 审配手里的文书停在半空中,目光从字面上抬起来落在那斥候身上,盯了两息才开口: 胡说八道。哪来的数万敌军?壶关黎阳的斥候天天回报,关羽徐晃没有异动。广阳郡那边也一直盯着,大将军苏弘还在蓟县…… 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睁着眼睛说什么梦话? 斥候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是真的!审别驾!旗号是苏字和关字,大军已经到十五里外了!斥候营三队人马同时探到的消息,没有错! 审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文书慢慢合上放在案面,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他走出牧守府的时候步子快了起来,到城楼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在小跑了。 登上城墙的台阶他几乎是一步三级跨上去的,扶着垛口往外一看, 目光穿过冬日灰蒙蒙的旷野,落在西面那道缓缓移动的灰黑色长线上,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掌,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攥住了墙砖才没有跌倒。 那不是幻觉。 官道上铺开的队伍密密麻麻,旌旗在寒风中翻卷着,隐约能看见几面大旗在队伍前中后三处飘展。 行军的速度不快,但稳,像一头正在合拢爪子的巨兽,朝着邺城这边不紧不慢地挪过来。 审配盯着那片黑影看了很久,连风吹进他领口他都没有察觉。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倒带。 壶关、黎阳、广阳,他派出去的那些密谍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还是五天前? 他记不清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从来没有想过需要去记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后背贴着城墙砖慢慢滑坐下去,整个人颓在了城头冰冷的砖面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密谍不是断了联系,是被人拔掉了。 苏弘的影卫司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耳目一个一个地掐断,而他居然连一声警报都没收到。 壶关、黎阳、广阳郡,三处的消息链条同时断裂,他却浑然不觉。 只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即将断联的征兆, 前一封信还写着一切如常,后一封就再也没有来过。 他坐在地上,拳头攥着城砖的棱角,指节磨出了血也顾不上疼。 这时候一个穿黑衣的细瘦身影从台阶上快步走上来,是城中密谍司的头领。 他面色煞白地蹲到审配身边,压低声音道:审别驾……壶关和黎阳那边的人……全断了。三日前就该有信报回来,到今天什么都没有。属下也是方才才确认的。 审配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怒意像火一样烧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指着那个密谍头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邺城的眼睛耳朵全交给了你,你给了我什么?一群废物! 那密谍头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审配抬手指着台阶的方向:自己下去领三十杖,关进大牢。仗打完之前别出来。 密谍头领低着头退下了。 审配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灰线,攥着墙砖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第419章 守城准备,截杀信使 审配站直了身子,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四门紧闭,所有城门落锁,吊桥拉起来。派四路斥候出城,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突围,务必把消息送到主公手中。给他带话,邺城告急,速速回援。 传令兵们领命而去。 邺城四门在半个时辰之内依次关闭,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门闩一根接一根地落入铁槽中,声音沉闷而决绝。 城门外的吊桥被绞盘拉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了几晃,最终靠住城墙稳住了。 审配站在城楼最高处,把城中的兵力清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中守军不到八千人,加上各世家的族兵凑一凑,勉强能凑到一万出头。 这样的兵力守城不算宽裕,但邺城城墙厚实、粮仓充足,只要守得稳,撑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可他不能只等着被人攻城,他要提前把能堵的漏堵死。 他转身下了城楼,回到牧守府中,一道道命令从正堂里发出去。 先是一道手令送到武安县县长尹楷手中,命他即刻带本部兵马驻守梁期城,不惜一切代价护住通向邯郸的粮道。 只要粮道不断,邺城就有退路。 第二道命令是传回城中大牢的。 所有袁谭一派官员的家属全部收押看管,单独隔开,不准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这些人若是被城外的苏弘策反做了内应,邺城的城防就会从内部崩开。 审配做的狠,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心软不得。 第三道命令传到了城中各大世家府邸。 各家的族兵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到城防营报到,统一由审配调配。 没有人敢违抗。 审配派了亲卫挨家挨户传令,谁家迟了一刻钟,亲卫就站在他门口不走; 谁家说族兵在城外庄园回不来,审配直接派人去城外庄园接。 一个下午的功夫,各世家的族兵陆续汇入了城防营编队, 虽然脸上大多带着不情愿的神情,可没人敢当面说一个不字。 最后一道命令是给城防营的。 所有弓箭手分三班轮值,日夜不停; 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匠铺征调工匠日夜赶制箭矢和修补守城器械; 城内各处水井加派士卒看守,防止有人投毒断水。 他每下完一道命令,就在案上的那张邺城城防图上标记一处, 等到傍晚时分,那张图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审配最后把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又看了一眼案角那盏燃了大半的烛火,蜡泪堆了厚厚一圈。 他没有起身歇息,而是站起来走到廊下,沿着台阶一步一步重新登上了城楼。 城外的那条灰黑色长线已经在暮色中沉淀成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颜色, 那些火把陆续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条从天上坠下来的星河。 夜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枯草气味和隐约的马粪味道,那是大军驻扎才有的气息。 审配扶着城垛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一片越来越密的火光, 沉默着没有动,只有攥着墙砖的手指在夜风里微微收紧了。 邺城西面方圆三十里的官道、土路、田埂和沟渠里,到处都是马蹄声。 杨任带着一队骑兵从官道北侧斜插过来,马头前面拴着三个用布裹了的东西,鼓囊囊的, 随着马步一晃一晃,暗色的液体从布缝里渗出来,顺着马脖子往下淌。 他没来得及擦,抬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折了一人,伤了两人,但该截的那一路信使,还是跑了几个。 他沿着土坡策马走了半里,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杨昂。 杨昂那边情况差不多,马头上挂了两个布包,甲胄上也有血迹。 两队在土坡下面碰头,双方勒住马,杨任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那边截了几个? 跑了两个。杨昂把刀在靴底上蹭了蹭,天太黑,两个小子翻沟里钻了林子,我的人追进去砍了一个,另一个趁乱跑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跑了三个,天黑路不熟,追出去三里地,砍了两个,漏了一个。杨任又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蹭到腮帮子上也没在意,加起来漏了三个出去。 杨昂沉默了一下,道:回去请罪吧。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整了队伍,打着火把朝大营方向赶回去。 身后的官道在夜色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那些横七竖八倒着尸体的地方吹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和血腥气。 中军帐中灯还亮着。 苏弘正和关羽对着舆图说话,杨任杨昂两人掀帘进来的时候,甲片上的血已经半干了。 两人并肩单膝跪地,杨任先开口:主公,末将奉命截杀邺城信使,折了三个弟兄,漏了三个信使,请主公降罪。 杨昂跟着道:末将也漏了两个,合起来怕是有五六人已经跑出了包围圈,往平原方向去了。 苏弘从舆图前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二人甲胄上干涸的血痕,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亲卫提进来的那几个还在滴血的布包袱, 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的语气没有责备:斥候截杀本就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掉大部分人,已经做得不错了。 漏了就漏了,袁尚早晚要知道邺城被围的事,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这一趟辛苦,记你们一功。 杨任杨昂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同时起身站到了一旁。 关羽这时候走到那几个布包袱前面,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包袱皮,露出里面几颗已经僵冷的面孔,有的还睁着眼。 关羽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转头对苏弘道:主公,这些东西我有用。 苏弘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用? 关羽捋了捋长须,道:硝制好了带到城下,扔给审配看。告诉他派出去的信使全成了这个。 他心再硬,城头那些士卒看见自己同袍的脑袋挂在那儿,心里也得发颤。 援军不至的消息一旦传开,守城的士气撑不了几天。 第420章 影卫司办事儿 苏弘想了想,点了头:行,你看着办。 关羽当即叫来两个亲卫,吩咐他们把那些人头带走硝制。 杨任杨昂退出了大帐,关羽又站到了舆图前,手指在邺城外围的几条官道上来回划了两遍,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午后,大军推进到了邺城西门外三里处扎营。 营寨立起来的当天,关羽派了一队步卒扛着几根长杆走到护城河外百步处,在杆子上端挂好了东西,然后用力插进土里。 春日的风吹过来,杆顶那几个灰白的东西微微晃动,远远看去像是几颗晒干了的瓜。 随即阵前走出几个嗓门大的士卒,朝着城头齐声喊道:城上的人听好了!你们派出去求援的信使全都在这里了!没有援军了!早点开门投降,大将军饶你们不死! 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审配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面,他扶着城墙朝城外那几根杆子看了一眼,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目光在那几颗人头上面停了两息便移开了。 他站在城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中气十足地传了下去:城外的人听着!你们大将军莫不是把咱们邺城的人都当三岁小儿来哄?我审配一日之内派出去几十拨信使,你截得完?真当邺城无人了不成?这种笑谈也敢拿来阵前丢人!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像是真的在笑话对方使了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城头上原本有些慌乱的守卒听见审配这番话,面色微微松了些,互相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兵器攥得没那么紧了。 那几根杆子上挂着的东西确实让人心惊,可审配那句几十拨信使说得理直气壮,让他们心里那股子不信劲儿又占了上风。 城外的喊话士卒喊了几轮,见城头始终没有更多反应,便收了嗓子,扛着长杆退了回来。 苏弘和关羽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 苏弘的目光从城头审配那道挺直的身影上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这个审配,确实有几分本事。邺城的城防布得密,连城头那几个弓手换防的间隔都掐得准。袁尚走了之后他还能把局面稳住,不容易。 关羽哼了一声,手按在青龙刀的刀柄上:布防再密也是死的。城在那,墙在那,躲不了的。不知道能扛得住咱们几轮投石机。 苏弘笑了一下:先扎营,不急着攻。能少用士卒去填城墙,就少用一些。等人到齐了再议。 两人拨马回了大营。 当晚,李儒、荀攸、张绣、阎行、高顺等人带着一支人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邺城城外的中军大营。 他们是从幽州一路南下兼程赶来的,进了大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路上的风霜。 李儒解下腰间的文书袋,取出一卷帛纸摊在案上,道:主公,邺城的粮道我们查清楚了。审配派了武安县县长尹楷到梁期城驻守,把住了通向邯郸的粮道。只要尹楷那边不退,邺城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就能一直送进来。要想让邺城断粮,必须先拿下梁期城。 荀攸跟着点了点头:梁期城不大,但卡在粮道的咽喉上。不打掉它,邺城就能一直撑下去。 张绣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主公,末将愿带偏师去打梁期。区区一个尹楷,给我三千人,三天之内拿下。 苏弘没有立刻应他。 他看了看张绣满身的风尘,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刚到的荀攸和李儒,摆了摆手:你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人困马乏,今晚先歇下。仗有得打,不急在这一时。 张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苏弘已经转过了身重新看舆图去了。 张绣只好把话咽回去,跟着荀攸李儒等人一起退出了大帐。 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夜风正紧,吹得帐外的火把呼呼响了几声,又静下来了。 邺城,城内。 张朋拎着食盒从西域食肆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热闹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几个相熟的客人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嗓子:呦,朋哥儿又给客人跑腿啊? 张朋笑着回了一句:且说呢,有客人就好那一口胡人的味道,顿顿离不了。 他一边走一边跟路边的摊贩点头打招呼,步子不快不慢,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跑堂。 拐过两条巷子,街角那家西域食肆的门帘还敞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混合了孜然与烤肉的香气。 张朋掀帘进去,食肆里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胡人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翻弄什么,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扯着嗓子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喊道: 朋哥儿来了!今天有西域那边新到的香料和干果,你去后边看看,回头给老主顾们多吹吹风! 张朋把手里的食盒往柜台上一搁,笑道:好说好说。先给我拉一份老三样,老三样的钱扣我账上。我去后院看看新菜。 他熟门熟路地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后院一间屋门口站着一个西域面孔的伙计。 那伙计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侧身让了让,张朋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了。 屋里的油灯压得很暗。 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正在往一根竹管里塞纸条。 张朋走到他对面坐下,那人头也没抬,先把手里封好的竹管推了过来:头儿,上边来了新命令。 张朋接过来捏了捏,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只是看着那人:什么任务? 想办法联络城内的将领,找机会打开邺城的城门。 张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咱们这个身份,在邺城里连个百人将的门都摸不着。主公那边不论出身,有本事就能做大官儿。可这邺城不一样,哪个将领不是世家出身?我们一个澡堂跑堂的,想跟人家搭上话,人家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人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边给了名字。 第421章 被发现了 张朋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字. 兵马司主将,苏由。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主公本家? 是。听说这几年一直跟咱们晋阳的商队有来往,在商队里占了不少股份。明面上是生意往来,但咱们的人接触过几次,他没有向审配告发,说明这个人有的谈。 张朋把纸条在灯芯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抹了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有名字就好办。我试试。 他重新掀帘回到前厅,胡人老板正把一份用油纸包好的老三样递过来。 张朋接了食盒,笑道:大胡子,你们西域那边总有好东西送来,这新菜不错,我回去多给你们宣传宣传。 老板摆了摆手:今天这份就算我请朋哥儿的,你留着钱买酒喝。 张朋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里已经把食盒提起来了,半点没有掏钱的意思。 旁边桌一个相熟的食客笑着戳他:朋哥儿又白吃白喝。 张朋回头笑骂道:我全指着跑腿赚点花销,要是指着浴室那点工钱,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几个人哄笑了一阵,张朋拎着食盒出了门。 他刚拐上街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面长街上,一队一队的兵马司士卒正从各处巷口涌出来,甲片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街面上所有动静。 那些士卒手里端着长枪,迅速占据了路口和铺面门前,把整条街的人都堵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张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后脊梁凉了半截。 他下意识攥紧了食盒的提梁,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暴露了? 哪里出了问题? 上线的接头被人盯上了? 他站在街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骑着马从街那头小跑过来,勒住马在路中间站定,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全城戒严!街上不准闲逛,所有人立刻回家!违者按军法论处! 戒严。 张朋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原位。 是城外大军到了,邺城要封城。 他深吸一口气,把几乎要跳出来的那颗心压回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然后加快步子朝浴室的方向跑去。 沿路的行人都在往家赶,没人顾得上注意他。 跑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两个持枪的士卒已经站在了门两侧。 张朋侧身挤进去,浴室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平日里那些泡完汤点菜吃酒的客人全跑光了,只有浴室老板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中。 他对面站着一个副将打扮的将领,板着脸,腰挎长刀,目光扫过空空的大堂,像是随时会拔刀出来砍点什么。 老板一眼看见张朋进来,立刻喝道:你跑去哪里了?贵人等你半天了!快去里边伺候着!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张朋使眼色,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张朋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道:给客人跑腿去了,倒让贵客久等了。 那副将的目光从张朋脸上扫过去,冷声道:放下东西,去里边伺候。 张朋把食盒交给老板,自己回后间换了身干爽的短褐,掀帘进了浴池间。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水池边闭目养神。 他的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线条结实,肩背宽阔,不像文官。 张朋走到池边,弯腰赔了个笑脸:贵人可是要搓背? 那人没有睁眼,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张朋,本地人氏。早年母亲病重无钱医治,后来有一支并州来的商队帮了你,治好了你母亲。之后你母亲就离开了邺城,再没回来过。 张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根细韧的绳索。 他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那人的后颈上,心里飞快地算着扑过去勒住咽喉需要几步。 那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放轻松些,别紧张。你的底细只有我知道,因为那支商队的管事也找过我。 张朋的手从腰后放了下来。 他沉默着站在池边,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把池壁上的水珠映得模糊发亮。 他低声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苏由。那人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你肯定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张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兵马司主将,苏由。 他方才还在后院屋里琢磨怎么找到这个人,如今这个人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水池里,先把自己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吐了一口气,弯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搓澡巾,在水里浸了浸,声音也沉了下来:苏公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池水晃了两晃,苏由重新靠回池壁上,后背微微弓起,示意他下手。 邺城府衙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了深夜。 审配坐在案后,面前的文书堆了两摞,左手边是城防调度的批复,右手边是粮草分配的账单,中间摊着一张画满箭头的邺城布防图。 他低着头批了一个多时辰,墨都磨了三回,抬头的时候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他把笔搁下,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住两侧太阳穴,缓缓揉了几圈。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一阵近一阵,没有停过。 整个邺城都绷着一根弦。 咚咚咚。门响了三下,不重,但节奏急促。 审配手上的动作停了,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些沙哑: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兵马司制式甲胄的士卒侧身闪了进来。 进门之后他没有站直,微微弓着腰,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脸。 审配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密谍司的人。 那士卒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审别驾,兵马司的苏由将军今天趁着戒严巡逻,去了一趟四时浴室。 第422章 瓮中捉鳖 审配眉头皱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就为了告诉我,苏将军在最忙的时候去泡了个澡? 不是!那士卒连忙压低声音,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那四时浴室……密谍司一直在盯着。虽然还没有抓到实证,但有几条线索都指向那间浴室可能跟大将军那边有关系…… 审配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的脸:证据呢? 有……没有……士卒被他这一问,嘴巴张了两回,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审配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在用一群废物。 密谍司的头目刚被他下狱,底下的更是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他压着火气,咬着后槽牙又问了一遍:到底有没有? 士卒被他这一声吓得一激灵,连忙道:有!苏将军从浴室回来之后,立刻下了一道手令。令一营兵马五更时分在西门集结,说是……要演练城防。 演练?审配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我的手令,他演练什么? 那士卒低着头再不敢多说话。 审配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士卒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匆匆远去。 审配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了叩击的动作,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脑子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西门。 五更。 一营兵马。 苏由去了一趟浴室,回来就下了这么一道手令。 他以前从没听说兵马司有什么五更巡城演练的规矩。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邺城现在经不起任何一丝一毫的闪失。 审配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守在廊下的亲卫低声说了一句:传令,调一营精锐,不要惊动旁人。跟我去西门。带够弓弩手。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审配回到案边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然后吹熄了,站在黑暗里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腰间佩刀的刀柄,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廊下的火把把他走过去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青砖地上拖出去老远,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城外大将军行辕,夜色沉得像一锅熬稠了的墨。 苏弘的营帐里还亮着灯,荀攸坐在下首, 两个人对着案上那张邺城布防图看了半个多时辰,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李儒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管,封口的蜡印还带着余温。 他快步走到案前把竹管递到苏弘手里:主公,城里的消息。内应传出来的。 苏弘拔开蜡封抽出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动,随即把纸条递给了荀攸。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却清楚。 五更西门,内应开门迎大军入城。 荀攸看完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条搁在案角,沉默了片刻才道:邺城是袁尚的根本之地,审配又在城中坐镇,此人精细得很。这扇门怕是没那么容易开。 苏弘把纸条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手指一捻,纸屑落在灯焰里烧成灰烬。 他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试了再说,也坏不到哪去的从容:试试总归不亏。能开就进,开不了就在城里闹出些动静来。审配越是严防死守,城里的士气就越紧绷。只要有一丝混乱,军心就会跟着晃。军心一散,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他转头朝帐外喊了一声:传徐晃来。 徐晃很快进了帐。 苏弘也不多解释,直接把任务交代了:你带三千兵马,即刻出发,潜伏到邺城西门外的隐蔽处。五更时分一旦西门打开,立刻带人冲进去。你的任务不是攻占全城,是护住城门。只要西门不关,关羽的大军随后就到。城门在你手里,邺城就在我们手里。 徐晃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出帐的时候脚步又快又稳,帐外很快响起低沉的口令声和列队的动静, 士卒们在夜色中无声地朝西面移动,火把被逐支按灭, 整支队伍像一片融进黑夜的水,朝着邺城方向漫了过去。 邺城西门内侧,四更刚过,苏由就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锃亮的铁甲,腰间挂了佩剑,身后跟着两千兵马司的士卒,顺着主街一路列队走向城门洞。 士卒们脚步齐整,甲片在夜风中哗哗响着,看起来确实像一次正规的巡城演练。 苏由走到城门前勒住马,朝着城头的守将扬声喊道:兵马司奉命演练城防,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列阵。 城头守将探头往下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传下来,带着一丝客气却不容商量的味道:苏将军,审别驾有令,夜间城门不得擅开。演练明日白天再做,请将军带人回营。 苏由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催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是奉了军令来的,演练事急,耽误了军务你担得起?开门! 守将没有说话,城头上安安静静的。 苏由身后那两千士卒开始有些躁动, 有人在队伍里低声嘀咕着怎么回事, 有人探头往前看,有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苏由咬了咬牙,拨马回头朝着自己的队伍吼道:城门不开,我们自己开!弟兄们,跟我上去把门推开! 他带头朝城门冲了过去,身后的士卒们犹豫了一瞬,随即有人跟着他动了,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城门内侧的守卒见状慌乱起来,有人伸手去拦,有人拿着刀鞘推人,两拨人马在城门洞前推搡在一起,刀没出鞘,拳头和肩膀倒是先撞上了。 就在这时候,城门两侧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号角,紧接着火把齐刷刷亮起来,从巷口和屋檐后涌出黑压压的伏兵,弓弩手已经在两翼就位,箭尖对准了苏由的方向。 审配从城楼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站在高处,声音沉而冷,压过了城下的所有嘈杂:兵马司将领苏由叛变投敌,意图开门献城!只诛主犯,从者不论!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第423章 不如投降! 苏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转头,看见自己身后那两千士卒已经有人停下了推门的动作,有人犹豫着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已经把举起来的拳头放了下去。 他知道再不拼一把就全完了,扯着嗓子嘶声吼道:他骗你们的!审配要杀光我们!冲出去!打开城门才能活! 他那几声嘶吼确实激起了几股势头,一小部分死忠的士卒跟着他朝城门猛冲,跟守门士卒扭打在一起。 可审配的弓弩手已经就位了,第一轮箭矢射下来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应声倒地,苏由肋下中了一箭,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撑着继续往前跑。 第二轮箭矢紧随其后,他后背又挨了两箭,终于踉跄着跪倒在城门洞前的地面上, 手还朝前一伸,像是要去够门缝,可手指只抬了抬就垂了下去, 整个人趴在了青石板上,背后渗出的血在暗色的地面洇开一片。 苏由一倒,他麾下那些本来就没决心拼命的士卒便纷纷扔了手里的兵器,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有人低声喊着我降了我降了,有人已经哭了出来,没有人再去推那扇门。 审配站在高处看着城下那片蹲满了人的空地,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把人押下去,分开关押。首犯苏由的尸体拖走示众。 他转身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留,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偏头对身旁的亲卫低声道:四时浴室,现在去,一个都不准放跑。 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张朋已经不在浴室里了。 他从鸡叫头遍就竖着耳朵听城西的动静,等到天明还没有听到西门方向传来任何破城的喧嚣,心里就明白事情八成砸了。 他没有犹豫,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背在身上,掀开地板上那块活动的木板,钻进了暗道。 暗道的出口在浴室后巷一口枯井里,他顺着井壁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贴着墙根快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影三转两转便彻底消失在了晨雾里。 审配的人冲进四时浴室的时候,只看见跪在堂中被按在地上的老板和几个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伙计。 浴室老板被士卒按着脸贴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嘴张了几张,声音发颤地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开浴室的…… 没人理他。审配踏进门的时候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浴池和冒着余热水汽的水面,又看了一眼后堂那间已经掀开地板露出黑洞洞暗道入口的房间,沉默了几息,低声说了一句:跑了。把这里封了,里面的所有人,带回大牢。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浴室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水面上晃成几片碎光。 那些光影随着水波慢慢散开又聚拢,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扰过一样安静。 审配站在邺城城头,脸上带着连续熬夜操劳的疲惫。 他没有等城外的曹营来搦战,而是亲自登上城楼,挥手下令擂响了战鼓。 鼓声从城头传下去,一声接一声,沉闷地碾过城墙和护城河之间的空地,朝着西面的大将军军营方向滚了过去。 城头上的守卒甲胄齐整,弓手已经在垛口后面站好了位置,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大将军行辕中,鼓声传来的时候苏弘正在帐中看舆图。 他抬起头来,侧耳听了一下那鼓声的节奏,平静地说了一句:张绣,你领五千人出营看看。 张绣早就按捺不住了,抱拳转身出帐。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张绣带着兵马列阵而出,胡车儿骑着一匹黑马紧紧跟在后面,队伍沿着官道压向邺城西门。 可他们到了城下,却没有看见城门打开、守军出战的场面。 城头还是城头,城门纹丝不动。 张绣勒住马,正要喊话,就见审配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间,身后几个士卒抬着几个布包袱走到垛口前面,解开绳索,包袱皮滑落,里面的人头滚落在墙砖上。 张绣认出了其中一颗。 苏由, 虽然闭着眼,但那张脸和昨夜在密报上看到的名字对得上。 旁边还有几颗面孔,四时浴室的管事老板,他都不认识。 审配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不高,但是清晰:大将军好手段!收买叛将,伏兵浴室,可这又有什么用?人我抓了,头我砍了。回去告诉你家大将军,邺城不是靠这些下作手段能拿下来的。堂堂正正来攻城,我审配在城头等着他! 张绣握着长枪的手攥得嘎吱响,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胡车儿脾气更爆,拍马往前冲了几步,扯着嗓子朝城头回骂:审配你算什么东西!我家大将军若亲自来攻,你连一天都撑不住!躲在城头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城头上的审配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张绣被胡车儿那几句骂勾得火气更旺,枪尖一抬正要下令攻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疾驰而来,勒马停在张绣侧后方,高声喊道:大将军令!张绣将军立刻带兵回营,不得攻城! 张绣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了那传令兵一眼,目光里全是不甘。 传令兵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大将军令,回营。 张绣咬着牙把枪尖收了回来,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士卒吼了一声:收兵,回营! 五千士卒虽然满肚子火气,可军令如山,没有人多问一句,整队掉头往大营方向撤了回去。 那传令兵却没有跟着走,而是策马独自往城下又靠近了几步,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住,仰头看着城头的审配,朗声道: 审别驾,我家大将军说了,邺城攻防各凭本事,从没有哪条规矩说不能用计。若是审别驾心里害怕,不妨直接开城投降,至少还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第424章 徐晃不如我也! 审配在城头又笑了,笑声在晨风里格外刺耳:回去替我谢谢大将军的好意。我审配别的不多,骨头还剩几根。告诉他……邺城这块骨头,他啃不动。 传令兵把话带到,拱了拱手,拨马追着张绣的队伍回了大营。 中军大帐里,文武将领已经到齐了。 李儒、荀攸、关羽、徐晃、张绣、阎行、高顺、苏振等人围坐了一圈, 苏弘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碗里水汽慢慢散着。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苏弘先开口说了一句:内应开城的事失败了,现在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打。 李儒第一个接话:要打邺城,必须先断它的粮道。邺城存粮虽然不少,可总有用完的一天。只要掐断了邯郸往邺城的粮道,城里的士气撑不了多久。 荀攸跟着道:梁期城卡在粮道咽喉上。审配派了尹楷守梁期,尹楷此人虽然不算名将,但胜在听话。咱们若不打掉梁期,邺城的粮就断不了。只要梁期城还在审配手里,我们攻城就是白费力气。 张绣站起来道:给我一支兵马,我直接去把梁期城拿下来!今日受审配那口气,正好拿尹楷出出气! 关羽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梁期城是小城,尹楷也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咱们若一拥而上打梁期,审配在邺城就轻松了。倒不如这边先把邺城围实了,再分兵去打梁期。 高顺冷声道:给我陷阵营一部,我直接攻城,攻不下我提头来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气氛又要往上顶。 苏弘抬手往下压了压,开口道:现在不是强攻邺城的时候。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在城下耗得越久,士卒心气越是往下走。我要趁着现在士气还在,先把梁期城打下来。 他目光扫了一圈,声音稳了下来:徐晃为主将,荀攸为军师,阎行带三千骑卒,张绣带五千步卒,总计八千兵马,随我亲自去攻梁期城。 张绣和阎行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荀攸也在座位上拱了拱手。 苏弘又看向关羽:云长留在邺城正面,带着高顺所部和其余士卒,不急攻城。你带人挖土筑台,把投石机和井栏架到足够高的台面上。等台子筑好了,居高临下打邺城的城墙,比从平地上打省力得多。 关羽点头应下。 高顺也跟着应了一声,虽然没有多说话,但眼里那股压了很久的劲头已经泛上来了。 苏弘最后转向李儒:邺城城内的影卫,现在处境怕是危险了。你让人传话进去,让所有人暂停一切动作,保命为先。不要为了立功白白把命填进去。没有把握的事,先不做。 李儒拱手道:儒亲自去安排。 苏弘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面的天色刚过正午,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冬末初春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回头看了帐中众人一眼: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没有异议的话,各自去准备。 众人齐齐起身应诺。 帐帘掀开又落下,将领们陆续走了出去。 铁甲碰撞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在帐外渐渐散开,被风吹向营地各处。 苏弘站在帐门口没有动,看着远处邺城城楼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矗立着,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动,他伸手拢了拢领口,转身走回了帐中。 大将军苏弘临走之前,命关羽打着自己的旗号继续佯攻邺城。 对外则是号称徐晃领一支偏师三千前去截断邺城粮道。 梁期城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尹楷坐在城中的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封斥候送来的急报。 大将军麾下大将徐晃领兵三千,正朝梁期城方向移动,意在截断邺城粮道。 他把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旁边的参军传阅,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没急着开口。 参军看完急报先说了话:尹县长,徐晃来者不善。三千人虽然不算多,但若是被他占了梁期城附近的官道,邺城的粮草就断了。 另一个参军道:不如据城死守,再派人向邯郸的祖浩将军求援。梁期城虽然小,但城墙还算结实,守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有人插嘴:守什么守!咱们要是缩在城里等徐晃围过来,那才是被动。粮道一旦被截断,审别驾在邺城就撑不了几天。要我说,不如主动出击,趁徐晃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尹楷听着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抬手止住了议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道:先别急着定。把密谍司的人叫来,我要知道徐晃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密谍司的人很快到了。 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进门行礼之后,尹楷直接问他:徐晃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密谍司的人想了想,回道:徐晃,早年就跟着大将军苏弘。常年驻守壶关一带,没什么特别出彩的战绩。跟关羽、马超、赵云、太史慈这些人比起来,名声差得远。属下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尹楷听完,眉头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关羽、马超、赵云、太史慈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名震天下的猛将,尹楷自知自己跟这些人差了不止一截。 可徐晃要是连他们都不如,那跟自己比起来呢? 徐晃怕是不如我也! 他反复掂量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我意已决。不能等徐晃来围城,那太被动了。我带五千兵马出城埋伏,趁他立营未稳的时候突袭他。只要击败了这支偏师,截断粮道的计划就落了空。到时候审别驾在邺城也能缓过气来,等主公大军回援,就是我们的翻身仗。 参军中有几个想再劝,可看见尹楷脸上那股笃定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尹楷当即分派下去:留一千人守城,自己亲自带五千兵马出城, 第425章 你管这个叫偏师? 尹楷在梁期城东面五里处的一处山谷两侧设下伏兵,专等徐晃的军队进入伏击圈。 大将军苏弘的大军此时已经进入了梁期城的地界。 阎行带着三千骑兵护卫中军,苏弘和荀攸走在队伍中间。 张绣领着五千步卒作为前锋探路,斥候撒出去前后左右各五里,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快马传回前方的路况。 张绣骑在马上走着,迎面一骑快马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队率翻身落地,快步跑到张绣马前,抱拳道: 张将军,前方三里就是梁期城了。但属下们在梁期城东侧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路边有大军行军的踪迹,规模不小,看方向像是往城外的山谷里去了。我们的斥候没敢深入山谷,怕打草惊蛇。但可以肯定,那些人进了山谷之后就没再出来。 张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手叫停了队伍:原地休息,等候命令。 随即翻身下马,带着那斥候队率走到路边一片避开人群的空地上,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那些人进了山谷之后没出来? 确定。属下的斥候在山谷外围守了半个多时辰,没有看见有人从山谷另一头出来。山谷里面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 张绣点了点头,拍了拍斥候队率的肩膀:做得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回去让斥候继续盯着,不要靠近山谷。我一会儿禀报大将军,给你记一功。 斥候队率面露喜色,抱拳退下了。 张绣转身回到马上,催马朝中军方向赶去。 苏弘听完张绣的禀报,把荀攸叫了过来。 荀攸听完了经过,微微笑了一下,道:看来主公的疑兵之计奏效了。尹楷那边以为来的只是徐晃将军的一支三千人偏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准备在山谷设伏吃掉这支。 苏弘也笑了,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 荀攸点头:正是主公的算计。尹楷想要伏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伏。他藏在山谷里等猎物,我们把他变成猎物。 苏弘喊来了张绣和徐晃。 两人策马来到苏弘面前,苏弘直接吩咐道:你们二人带着步卒,做出大军赶路的样子,直扑梁期城下。到了城下就开始列阵,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态势。山谷里的尹楷看见你们在攻城,一定会忍不住从后面杀出来。他出来的那一刻,阎行的骑兵从两侧包抄,把他围在里面。 徐晃和张绣听完对视了一眼,徐晃抱拳道:末将明白。我们攻城做样子,等他上钩。 张绣也咧嘴笑了:主公这招够狠。尹楷怕是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结果自己才是被钓的那条鱼。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去准备吧。 徐晃和张绣领命而去。 队伍重新开拔,步卒们加快了脚步,旌旗在风里翻卷着,队伍扬起的长长烟尘一路朝着梁期城的方向延伸过去。 远远看去,确实像一支长途奔袭而来、急着要攻城的偏师。 而阎行的三千骑兵则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队,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向山谷方向迂回过去,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整个骑兵队伍像一片被风吹着移动的云影,无声地朝着猎物合拢。 山谷两侧的枯草丛里,尹楷已经趴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身上的铁甲被初春的潮气浸得冰凉,贴肉的里衣早就湿透了,可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谷口外面那条官道。 五千伏兵藏在他身后的山坡背面,每个人嘴里都衔了根树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他等着徐晃那支三千人偏师走进山谷的射程之内。 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了。 先是几骑斥候策马掠过谷口,朝梁期城方向奔去,没有往山谷里多看一眼。 紧接着,一队步卒出现在视野里,扛着旗帜,步伐整齐,踩着官道一步步朝前推进。 尹楷看见那面字旗在前面飘着,嘴角微微咧了一下。 三千人,果然不多。 他握紧了刀柄,等着这支队伍再往前多走几步,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 可那支队伍在谷口外停住了。 尹楷愣了一下。 他看见领头的将领勒住了马,抬手让整支队伍停下,然后转头跟旁边的副将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那支队伍开始慢慢散开,前排的士卒向前踏了几步,长枪端平了,后排的弓手搭箭拉弦。 他们列阵了。 尹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等了几个呼吸,确认对方没有要进山谷的意思。 徐晃的人马就在谷口外面摆开了阵势,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像是专门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尹楷攥着刀柄犹豫了几息,忽然站起来,拔刀朝身后一挥:杀出去!他们发现了我们,那就正面打!五千对三千,我们还能输不成?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响了起来。 伏兵从山坡后面涌出来,朝着谷口外面列阵的徐晃部直扑过去。 尹楷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刀尖前指,心里那点被看破埋伏的恼火被冲杀的热血盖了过去。 可他的冲势在撞上徐晃军阵的那一刻,就像浪头拍上了礁石。 徐晃前排的长枪兵纹丝不动,枪尖齐刷刷朝前,后排的盾手卡住了缝隙。 尹楷的人马冲到阵前十步的时候,第一轮箭矢从盾牌后面射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应声倒地,第二排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可迎面的长枪阵像铁篱笆一样扎在面前,任凭他们怎么撞都撞不开一条缝。 尹楷亲自催马往前冲了一轮,被徐晃阵中几支冷箭逼了回去,马脖子差点被射穿。 他在马上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伤亡不大,可阵型已经被徐晃的防线磨散了。 对面那三千人列阵之后稳得像块石头,不管怎么冲击都纹丝不动,连喊杀声都比尹楷的人低半截,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吼叫都让人心慌。 尹楷的副将策马靠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急躁压都压不住:县长,不对头!这些人根本不是三千偏师该有的样子!他们列阵太稳了,咱们冲不进去。撤吧,退回梁期城还来得及! 第426章 计取邯郸城 尹楷紧咬着牙根没有答话。 他看着对面那道纹丝不动的防线,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面露疲色的士卒,心里那股刚刚还烧着的热劲儿正在一点点凉下来。 撤回去? 撤回去又能怎样? 退回梁期城之后还是被围,审配在邺城等不到粮草, 他的梁期城早晚也要被苏弘的大军一口一口啃干净。 他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犹豫了几个呼吸都没做出决定。 他身后的官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尹楷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大队骑兵从官道尽头的扬尘中冲了出来,为首一匹黑马直奔他侧后方而来,马上那人身形魁梧,旁边还跟着一个更粗壮的身影。 大旗上那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分外扎眼。 尹楷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中计了。 他下意识地拨马想往另一个方向突围,可马蹄声已经从三面合拢过来,阎行的骑兵像两把折过来的钳子,兜头把他的后路堵了个严实。 徐晃和张绣也几乎同时从阵中杀出,步卒压着尹楷的两翼往前挤压,整个包围圈越收越紧,五千伏兵被压缩在官道和山谷之间的狭长地带里,像一群被围进圈里的羊。 尹楷慌不择路,甩开副将拼命打马朝前冲。 他没有看方向,只想找一条能钻出去的空隙。 等他勒住马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大将军苏弘的中军将旗,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在他面前不到百步的地方。 旗下一个穿着深色战袍的中年人骑在马上,身边只跟着几个亲卫。 尹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抓住苏弘,或者杀了他,一切都能翻盘。 他吼了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举刀朝苏弘直冲过去。 典韦从苏弘侧后方踏了出来。 他没有骑马,步行走出了三四步,站在官道正中间,手里攥着一对铁戟,目光落在尹楷的马头方向。 尹楷的马冲到面前的时候典韦侧身一闪,左手铁戟的戟杆横扫过去,正抽在马前腿的膝盖骨上。 那马嘶鸣一声往前栽倒,尹楷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官道旁边的泥地上,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典韦已经两步迈到他身前,铁戟往下一压,戟尖钉在他肩膀旁边的土里,尹楷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典韦弯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贴着他的脖子走了一圈,干净利落地割下了首级, 血溅在官道旁的枯草上,他随手把首级举过头顶,声音像滚过地面的闷雷:尹楷已死!投降不杀! 官道两侧的厮杀声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尹楷军残余的士卒看见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手里的兵器接二连三地脱手落地,有人跪下了,有人蹲下来抱住了脑袋。 张绣的人上前收拢降卒,把兵器堆在一处,开始按照降卒的人数登记造册。 徐晃没有停,他带着本部人马直接转向了梁期城方向。 梁期城的守军早就看见城外山谷那边的变故,又看见那面字大旗正朝自己压过来,城门在徐晃到达之前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城头的旗帜被降下来的士卒自己扯了下来,扔在护城河边上,风把那面旗子吹得翻了几翻,滑进了浅水里。 苏弘策马缓缓走到官道边上,典韦已经把尹楷的头颅用布包了挂在马鞍旁。 苏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尘埃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朝梁期城的方向去了。 身后那些收拢降卒的吆喝声和校尉们清点物资的报数声混在一起,远远地散开了。 梁期城换旗之后,街面上安静了大半日,到午后开始慢慢恢复了些生气。 苏弘从城南巡查到城北,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问几句路边百姓的话。 几个孩子在一处巷口追逐打闹,跑得急,差点撞上一队扛着器械经过的士卒。 苏弘抬手示意士卒停步,弯腰拦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笑着道:街上现在人多,要玩去院子里玩,别在巷口跑。 那孩子仰头看了他一眼,跑得急的粗气喘了喘,点了点头,又领着身后几个小伙伴折回巷子深处去了。 荀攸从后面赶上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放慢脚步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苏弘直起身,才上前道:主公,方才我去粮仓看了一圈。尹楷前天刚往邺城送了一批粮,城里剩下的只够自己吃用。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明日邯郸那边有一批新粮要送到梁期城来,这是固定例行的调度,尹楷还在城内时定的规矩。 苏弘目光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荀攸道:邯郸城守将祖浩,能力平平,手下兵马虽然不算少,但常年驻守后方,没打过什么硬仗。明日送粮的队伍进了城,我们可以扣下那些送粮的士卒,挑些可靠的人换上影卫混进去,让他们逃回邯郸报信,就说梁期城被围危急,请祖浩出兵救援。祖浩若出城,我们就在半路设伏,吃了他这支援军,顺势把邯郸也拿下来。 苏弘站在街边听完了,目光落在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行。回议事厅再说。 议事厅中,张绣、徐晃、阎行三人已经被叫了过来。 苏弘把荀攸的计划说了一遍,徐晃听完先点了头,阎行没说话但目光已经亮了起来。 苏弘看向张绣:你留在梁期城,明日邯郸的粮队来了,你负责出面稳住局面,让送粮的人看不出破绽。等我带徐晃和阎行在邯郸城外埋伏好了,你再动手拿人。 张绣抱拳道:末将明白。 苏弘又看向苏振:影卫这边选出几个稳妥的人,混在邯郸那些送粮的士卒里。送粮的人压回去之后,祖浩必定会问话,影卫负责在边上补漏,别让话对不上。 第427章 救援梁期城 苏振拱手应了一声:末将亲自挑人,保准万无一失。 苏弘最后看向荀攸:你去跟那些送粮的士卒谈。态度可以客气些,但该说的说清楚。他们配合我们,活命;不配合,死路一条。袁氏在冀州大势已去,犯不着替袁尚卖命。 荀攸点头应下。 第二天天刚亮,邯郸方向的送粮队就到了梁期城北门外。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队率祖达,方脸浓眉,骑着一匹灰马,身后跟着几十辆粮车。 城门照常开着,城头还挂着尹楷的将旗,守城的屯长照例迎出来跟那队率寒暄了几句, 说尹县长正在城中整军这几日粮道不太平,辛苦兄弟们跑一趟。 那队率也没多心,带着粮队进了城。 等最后一辆粮车过了城门洞,身后的北门缓缓合拢了。 队率祖达刚刚跟屯长聊完,正要把粮车往粮仓方向引,一抬眼看见街道两侧的巷口涌出了甲胄齐整的士卒,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整支粮队围在了中间。 祖达勒住马,脸色骤变,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转头盯着那个方才还在跟自己说笑的屯长,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屯长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张绣从士卒后面走出来,一身铁甲,手按长枪,站在粮队正前方,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安静:把兵器放下,大将军不杀降卒。你们只是送粮的,不关你们的事。 祖达盯着张绣看了两息,忽然拔刀,声音嘶哑:我祖达食袁氏之禄,岂能降你逆贼!纳命来! 他纵马朝张绣冲去,刀锋劈向张绣面门。 张绣侧身避过刀锋,翻手一枪刺向祖达肋下。 祖达回刀挡开了这一枪,两人在马前错身而过,祖达拨马回身正要再攻,张绣已经借着转身的力道一枪横扫过去,枪杆抽在祖达的腰侧甲片上,把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祖达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绣枪尖已经刺到咽喉前三寸,枪尖一送,没入了祖达的颈侧,血顺着枪杆淌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祖达的手还攥着刀柄,眼睛却已经转向了邯郸的方向,目光散下去的时候也没有闭上。 张绣收枪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祖达的尸体,回头对身后的士卒道:抬下去,好生收殓。 然后转向那些剩下的送粮士卒,语气比方才平了些,祖达已死,你们还要打? 粮车旁边的士卒们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兵器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地上。 有人蹲下去抱着头,有人低声说了句我降了,便没有人再动。 荀攸和苏振从街角走出来,对那些蹲在地上的送粮卒一个个看过去,挑出了七八个面色沉稳、问话时目光不躲闪的。 苏振又把自己手下的影卫混了几个人进去,换上了送粮卒的号衣,又在其中几辆粮车底下藏了刀。 荀攸把话交代得很清楚。 回到邯郸城之后该怎么说、怎么答,遇谁问什么话就回什么话,所有人对一遍口径。 那七八个送粮卒已经亲眼看见了祖达的下场,没有人敢多说半个不字,低着头把话记了一遍又一遍。 当天傍晚,这支溃逃回来的粮队出现在邯郸城南门外。 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们身上的号衣,又看见他们丢盔弃甲的样子,连忙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祖浩亲自在府中接见了这些人。 领头的送粮卒跪在堂下,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灰,声音抖着道:祖将军!梁期城被围了!我们刚把粮送进城,城外围了大将军的兵马,少说七八千人,尹县长被堵在城里出不来,粮道也被断了。我们是趁夜从城北翻墙跑出来的,祖队率……祖队率为了掩护我们,被敌将一枪刺死,我们抢不回他的尸体…… 他说到后面哽咽了两声,低下头去不再说了。 祖浩的脸色变了几变。 祖达是他的族人,平日对他颇为倚重,如今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攥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目光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缓了几口气,又问了几个细节,问人数、问方位、问围城多久了、城中还能撑几日。 领头的送粮卒一一答了,旁边的影卫混在跪着的人群里偶尔低声补一两句,补得不露痕迹,像是旁边的人小声提醒。 祖浩问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破绽。 他站起来,在大堂里走了两圈,忽然站定,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传令下去,集结三千兵马,我要亲自出城救梁期!祖达不能白死! 副将上前一步,犹豫道:将军……要不要先派人打探清楚再说? 祖浩一摆手:打探什么!梁期城若是被围死了,邺城的粮道就彻底断了。等探清楚了,梁期城怕也凉了。立刻集结,明早出发。 副将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再劝,退下去传令了。 祖浩站在堂中,看着堂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攥着刀柄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两遍,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目光落在邯郸城南面的方向,没有再移开。 祖浩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他就披甲出了府门,三千兵马已经在城南校场上列好了队。 他骑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刀鞘敲着马鞍,嘴里反复念叨着梁期城撑住之类的话。 出了城门之后他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心里还在盘算着到了梁期城怎么打、怎么解围、怎么替祖达报仇。 走了大约十里地,官道两侧的田野还笼着薄雾,前面的路忽然断了。 一支兵马从前方横着切出来,列阵挡住了去路,旌旗上的字在晨雾里分外扎眼。 徐晃骑在马上站在阵前,长枪拄在地上,没有急着冲锋,只是把人马在官道上一字排开,堵得严严实实。 祖浩猛地勒住马,脸色瞬间变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更多的伏兵,可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还是翻涌起来。 第429章 邺城对问 审配抬手挥了挥,门外两个护卫应声而入,一个按住密谍的肩膀,另一个干脆利落地扭住了他的脖颈。 咔嚓一声轻响,密谍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审配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动了的躯体,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之后又松开了。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那密谍的尸体旁边站了片刻,弯腰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然后直起身,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传我命令,审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地送到了门外护卫的耳朵里,城中所有弓弩手,即刻上城埋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不许放箭。违令者斩。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审配独自站在屋中,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把面前那卷还没批完的城防文书重新摊开,拿起笔来继续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很久,案角的烛火跳了跳,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动不动的。 邯郸城,荀攸找到大将军苏弘。 荀攸认为,如今邯郸被攻破,邺城的粮道断了一条,正应该快速返回邺城加强攻打邺城。 苏弘采用了荀攸的说法,命张绣留守邯郸,监视邯郸所在的赵国各方动向。 大将军苏弘则带着徐晃阎行等人,快速返回了邺城城下。 邺城城下的大将军行辕,比苏弘离开时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营帐排列得更密了,旌旗在风里压低了飘,士卒进出营门的脚步都带着一股蓄势的沉劲。 苏弘带着徐晃、阎行等人赶回大营的时候,关羽和李儒已经迎了出来。 关羽面上带着笑,拱手道:主公一路辛苦。梁期、邯郸二城拔掉的消息传回来,营中士气大涨。 李儒也跟着道:城中断了粮道,审配再能撑,也撑不了太久。 苏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边走边问:这边有什么进展? 关羽跟在他身侧,道:高台和土坡已经搭了三座,第四座正在夯土。再给我半个月,攻城器械就能架到比城墙还高的位置。到时候投石机和井栏从高处往下打,邺城的城墙没有那么难啃。 苏弘点了头,又看向李儒:城里面的影卫? 李儒道:都潜伏了。上一次苏由的事之后审配对城内防得极严,影卫暂时动不了手。我让他们全部转入静默状态,等主公下一步命令。 苏弘走到帐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远处邺城城墙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忽然道:走,去城下看看。 一行人策马出了大营,沿着官道缓缓朝邺城方向靠近。 关羽骑马跟在苏弘左后方,典韦在右后方,荀攸和李儒落后半个马身,后面还跟着几十个持盾的亲卫。 队伍在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住,苏弘勒马仰头望了望城头。 城头守卒往来巡逻,衣甲虽然不算光鲜,但步幅整齐、换哨利落,看不出半点慌乱。 苏弘看了片刻,偏头对身边的荀攸道:邯郸和梁期陷落的消息,应该还没传进城。不然城头的兵不会这么稳。 荀攸点了点头:审配把这个消息压死了。他知道军心一散就什么都完了。 李儒在侧后方接话:审正南确实有些手段。他接管了密谍司之后,城内消息几乎滴水不漏。邯郸陷落的事,怕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关羽在旁边听了片刻,忽然道:主公,要不要让人上前喊话?把邯郸被攻破、粮道已断的消息喊进城里去。就算审配压得住,城头那些士卒听了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苏弘想了想:可以试试。 关羽拨马回头,朝身后的亲卫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一队嗓门大的士卒列队走到护城河外,朝着城头齐声喊道:城上的弟兄们听着!大将军已经攻下了梁期和邯郸!邺城的粮道断了!你们困在城中早晚饿死!不如早早开城投降,免得家中父母妻儿跟着挨饿! 喊声在空旷的城下传出去老远,城头上的巡逻士卒果然放慢了脚步,有人探头往城下看了看,有人低头跟旁边的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 审配的身影在这时候出现在城楼正中,他快步走到垛口后面,朝城下的士卒用力挥了挥手:都回自己的位置!不要听敌人乱喊!邺城粮草充足,城外的粮道稳如泰山! 他转身又对城头的将领们道,这些不过是敌人的诡计,想乱我军心罢了。 城头原本有些松动的气氛被审配这几句话重新压了回去。 士卒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目光里那点动摇被压了下去。 审配扶着城墙砖,目光穿过护城河,落在了官道上那几个人身上。 他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大将军苏弘。 他站在城头没有动,等了几息,忽然拔高声音喊道:大将军!你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何必使这些下作手段?若真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跟我审正南打一场! 苏弘听见了他这句话,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来。 他刚攻下邯郸和梁期两城,正是势头最盛的当口,听了审配这番话,纵马上前几步,朗声回了一句:攻城略地,无所不用其极。审别驾若觉得我手段下作,不如开门迎战,你我各凭本事见真章。 审配站在城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刻意,声音却拔得更高,带着一股子激昂的大义凛然:你苏弘名为大汉大将军,实则擅起刀兵、攻掠州郡,算什么大汉忠臣?你说你守边有功,可如今你打的不是胡人,是我大汉的城池!你对得起天子的信任么? 苏弘被这几句大汉忠臣刺了一下,又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带了几分锋锐:审配,你口中的大汉忠臣,就是帮着袁氏割据州郡、鱼肉百姓的人?我在幽州分田分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边塞挡胡人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第430章 苏弘遇险,郭嘉献计 苏弘的话说到一半,身侧的典韦忽然眯起了眼,低声喊了一句:主公,不对! 城头垛口后面,方才那些弓手原本散在各处巡逻,此刻几乎是同一瞬间蹲伏了下去,紧接着齐刷刷站起来,每人手中都多了一张已经拉满的弩。 审配在城楼上猛地抬手,声音又急又狠:齐射! 弩弦震动的声响像一片密集的蜂鸣,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黑压压一片朝着苏弘的位置盖过来。 典韦在审配喊出两个字的同时已经纵马冲到了苏弘身前,铁戟挥舞成一片暗影,叮叮当当地格开射到面前的箭矢。 关羽几乎在同一时间策马靠了过来,青龙刀横在苏弘侧前方,刀面像一面盾牌挡住了从左侧射来的几支箭。 身后的亲卫拼死涌上来,盾牌手迅速围拢,把苏弘护在中间往后退。 一支箭擦着典韦的肩甲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土里,尾羽还在颤动。 另一支箭射穿了亲卫的盾面,箭头停在苏弘马鞍侧面不足一掌的距离处,被典韦一戟扫落。 苏弘坐在马上没有动,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走的从容,像是在城下跟人对谈时被人递了杯茶一样。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后脊梁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着典韦铁塔一样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关羽横刀怒目、瞪着城头的模样,心里那股后怕才慢慢泛上来。 主公!走! 典韦粗声吼了一句,一手拽着苏弘的马缰朝后拖,另一手还在不停挥戟格挡零星的流矢。 关羽也催马护在另一侧,刀背拍开了两枝追来的箭,三个人带着亲卫迅速退出了城头弓弩的射程。 荀攸和李儒因为站得远,事发之初就被亲卫拉着退到了安全位置。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官道旁边,看着苏弘被护着退回来,荀攸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见苏弘安然无恙地退到了射程外才松了一口长气。 李儒的目光一直追着苏弘的身形,直到确认他没有伤到分毫,才转头跟荀攸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彼此听得见。 苏弘勒住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灰尘,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 甲片上嵌着一支断箭,箭头卡在铁甲缝隙里,没有穿透。 他伸手拔下来丢在地上,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审配这老小子,手够快的。 关羽收了刀,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还绷着,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后怕:主公以后不可再靠那么近了。审配这种人是真下得去手的。 典韦闷声接了一句:下次我来替主公上前答话。 苏弘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策马朝大营方向走了回去。 他骑在马上,腰杆还挺得直直的,可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众人一路护送着他进了行辕大门,营中士卒看见大将军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各自退回岗位上,只是走动时脚步比之前更紧了几分。 许昌,丞相府,书房里。 曹操手里攥着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好久。 他把密报递给旁边的郭嘉,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下判断之前的慎重:苏弘亲自带兵围了邺城。审配困守孤城,袁尚还在平原跟袁谭耗着。这一仗要是让苏弘把邺城拿下来,整个冀州就是他的了。 郭嘉接过来扫了一遍,没有说话,把密报又递给了陈宫和程昱。 等三人都看完了,曹操坐回主位,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你们说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才最有利? 陈宫第一个开口,语气急切:大将军围攻邺城,东郡官渡以北的黎阳必定空虚。我们可以趁机出兵黎阳,既能帮冀州解围,又能趁机在大将军的后院楔进去一颗钉子。此消彼长,对我们有利。 程昱听完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反驳,但语气带着明显的审慎:出兵黎阳就是跟大将军彻底撕破脸了。新郑的吕布、开封的太史慈、宛城的华雄,这三路人马只要得了消息,必定会从三面压向许昌。到时候大将军虽然还没拿下邺城,可咱们自己就得先打一场决战。那时候袁氏兄弟可不会派兵来救我们。 曹操听了程昱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宫的计谋确实能解冀州之围,但跟自己的利益方向不一致。 他现在还不想跟苏弘全面开战,至少在准备还不够充分之前不能。 程昱见曹操没有表态,又换了一个思路:荆州刘表病重的消息,主公应该也听说了。不如趁着大将军的注意力全在冀州,我们出兵南下,先取荆州。荆州富庶,拿下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兵马,就算日后跟大将军决战,也多了几分底气。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表病重的消息他确实早就知道,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动手。 如今苏弘的兵力被拖在了邺城城下,南边确实空出了窗口期。 他正要点头,郭嘉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折扇轻挥了两下。 此时还不是攻占荆州的好时机。郭嘉的声音不急不慢,但语气笃定。 程昱不解,转头看他:奉孝为何如此说?荆州刘表病重,新野刘备虽然有点兵力,可远不是主公的对手。即便耽搁些时日,拿下荆州之后补回来的钱粮兵丁也足够抵消损失了。 郭嘉扇子一收,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主公若打荆州,必须先过新野刘备这一关,再破宛城华雄。刘备虽然兵不算多,但占着地利,华雄又是百战悍将。这两关打下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之后,大将军早就拿下邺城了。到时候他坐拥幽州、并州、冀州、司隶、凉州、汉中……天下最富裕的地盘全攥在他手里。主公就算拿下了荆州,又能如何? 第431章 曹操的决断 曹操的脸色变了变。 程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说话。 陈宫也被郭嘉这番说法带动的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郭嘉脸上:那依奉孝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郭嘉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悬着的舆图前,手指从青州一路往北划到了平原郡的位置上: 袁尚得知邺城被围,必定会跟袁谭停战,回援邺城。他这一撤,平原郡的袁谭就是孤军。袁谭跟袁尚打了好几场仗,兵力损耗不小,士气也低。主公以青州为跳板,趁这个时候进攻平原郡,袁谭根本挡不住。 他的手指在平原郡周围又画了一个圈:占了平原之后,顺势北上取渤海、清河,大半个冀州就落入了主公手中。这样一来,即便日后要跟大将军翻脸,至少我们手里有一半冀州的地盘。大将军想吃下整个河北,就得先跟咱们碰一碰。 陈宫在旁边听完了,忽然问了一句:那万一大将军放弃邺城,转头去打荆州呢? 郭嘉笑了,折扇展开摇了摇:不会。大将军虽然用兵如神,但荆州那边我早就布了局。荆州大权捏在蒯氏、蔡氏手里,这两家最怕的就是大将军的新政。刘表一旦身死,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向主公请降。到时候荆州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到手。至于刘备…… 他扇子轻轻一合,能赶走就赶走,赶不走就一并收拾了。 曹操听完,猛地一拍案面,声音里带着许久未见的兴奋:奉孝当真是我的子房!有你在,我就有信心跟苏子博好好掰一掰手腕了。 他当即传令召见麾下众将。曹仁、于禁、夏侯渊、乐进、李典等人很快聚到了前厅。 曹操站在堂中,目光扫过一排将领的面孔,声音沉稳而果断:曹仁、于禁,你们与程昱一同留守许昌。新郑吕布、开封太史慈、宛城华雄,这三路要是敢动,你们给我顶住。其余人随我出征,以青州为跳板,直取平原郡袁谭!务必一战而下! 众将齐声应诺,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厅堂中回荡开来。 曹操转身走回案后,拿起笔在一卷帛纸上快速标注了行军路线和兵力分配,吹干墨迹递给身边的传令官。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角那盏茶碗里的水面吹出了一圈浅浅的波纹。 平原城外,袁尚的中军大帐里,正弥漫着一股即将破城的兴奋劲儿。 袁尚和逢纪对着舆图,已经研究了大半个时辰。 平原城的防线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袁谭的兵力折损过半,若不是城墙还算结实,早就被攻破了。 袁尚手指点着城墙东北角那处被投石机砸塌的缺口,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再攻三五日,必破此城。 逢纪正要接话,帐帘忽然被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卒踉跄着冲了进来,甲胄裂了几道口子,身上的血有干的有湿的,脸上全是灰和汗混出来的泥印子。 他一进帐就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主公!邺城急报!大将军苏弘亲率大军围困邺城,城中告急!审别驾命属下拼死突围送信,请主公即刻回援! 袁尚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舆图上,笔尖在平原城三个字上洇开了一个红点。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在那里,脸上那股热切的神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震惊和惶然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喉间却没有发出声音。 逢纪猛地从案后站起来,一把攥住那信使的胳膊,声音急得发颤:你说什么?!苏弘打邺城了?什么时候的事?围了多少人?城中还能撑多久? 信使被他攥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道:属下出发时,大将军的兵马已经围住了邺城西门,至少……至少数万人。审别驾说,城中粮草尚足,但军心不稳,最多能撑一个月。他让主公……无论如何也要回援。 逢纪的手松开了信使,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桌案角上,带翻了案上的茶碗。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洇开的茶水,嘴张了两回,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袁尚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舆图上邺城的位置,手指攥着扶手,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审配说的那句一切有我,又想起逢纪临走时拉着审配的手反复叮嘱的那几句话…… 一旦有异动,立刻传信回援。 他以为有审配在,邺城便是铁打的,可如今苏弘的刀已经架到了邺城的脖子上。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比预想中要哑得多:撤军!立刻撤军!回援邺城! 逢纪缓过了那口气,一把按住袁尚的肩膀:主公不能急!仓促撤军,袁谭必定趁势追击。他若从后面咬住我们的尾巴,等不到回邺城,我们的大军就先溃了! 袁尚的呼吸急促了几息,强迫自己定了定神,低头看着案面上洇开的茶渍,声音低了几分:那怎么办?跟袁谭议和。他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他同意停战。 逢纪眉头紧皱:主公,你跟袁谭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他心里恨你入骨。他凭什么答应停战?就算答应了,他反手追击怎么办? 袁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们是兄弟。我亲自去找他,当面告诉他邺城的事。他如果还念着袁氏祖宗的香火,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 逢纪还想再劝,袁尚抬手止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决绝:我二哥在许昌撞柱而死,三兄弟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不想袁氏四世三公的基业最后毁在我们兄弟自己手上。明日我亲自去城下见他。 逢纪张了张嘴,看着袁尚那双年轻却带着血丝的眼睛,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第432章 袁尚回援 第二天一早,平原城的城墙比前几日破得更厉害了。 东北角的缺口用木板草草钉了,西墙上的女墙塌了一大段,城头上巡逻的士卒脚步虚浮,甲片都锈了半面。 袁谭站在城楼上往南望去,远远看见袁尚的大营里旌旗不乱,看不出有要撤退的迹象。 他正想着今天又要怎么熬过一轮攻城,城下的守卒忽然来报。 袁尚独自一人在城下,说要见袁谭。 袁谭一愣,旁边的郭图立刻上前道:主公不可出城!那袁尚小儿反复无常,怕是设了圈套,想趁主公出城时射杀或活捉主公! 袁谭没有立刻答话,又往城下看了一眼。 袁尚确实只带了两三个随从,孤零零地站在城头弓箭射程之外的空地上,连马都没有骑。 袁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要是想杀我,在城下埋伏兵做什么?他再多攻一日,这平原城就破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转身朝城楼下走去,边走边解下了佩剑递给旁边的侍卫,开门,我出去看看。 郭图还想拦,袁谭已经走出了城楼。 城门开了一条缝,袁谭空着手走出城门,朝空地上的袁尚走去。 战场中间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粗陶碗。 兄弟二人在矮几两侧相对坐下,隔着那张窄窄的桌面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袁尚先端起了酒碗,袁谭看了他一眼,也端起了自己那只碗,两人没碰碗,各自低头喝了一口,苦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烫。 小时候在府里,你偷了父亲的酒藏在花园假山里,被我发现了。袁尚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求我别告状,分了我半壶。那壶酒酸得很。 袁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接话:后来父亲知道了,打了你一顿,你没供出我来。 他说完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跑来找我,是为了邺城的事吧? 袁尚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苏弘围了邺城。我要撤军回援。大哥,你我兄弟打了这么久,打的是袁氏自己的骨肉。邺城若破,袁氏百年基业就全没了。我求你,停战,不追我。等我把邺城的事摆平了,你我之间的事,再慢慢算。 袁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端详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弟弟袁熙在许昌撞柱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喝了大半,然后重重地把碗搁在桌面上。 我不追你。袁谭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实,我也没有力气追你了。平原城里的兵还能站着的不超过三千人,就算你放开了让我追,我也追不动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苦涩:倒是你,回去之后替我守住邺城。袁氏的家底,现在就剩这一座城了。 袁尚看着他那张被战火磨得消瘦粗糙的脸,喉间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应了一个字: 两人再没有多说什么,同时起身,各自转身往回走。 袁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袁谭的背影正在走向平原城那道破败的城门,风吹着他的衣袍下摆,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单薄又孤零。 当天下午,袁尚的大营开始拔寨撤军。 队伍沿着官道朝邺城方向移动,旌旗翻卷,步骑井然,没有一丝混乱。 平原城头的守卒看着那些退去的旗号,有人低声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了城墙根下。 袁谭回到城中之后,郭图就迎了上来,追问袁尚说了什么。 袁谭没有瞒他,把停战撤军的事说了。 郭图听完脸色骤变,声音急促起来:主公!趁袁尚退兵之际,咱们可以出兵追击!现在不打他,等他缓过气来,还是要打咱们的! 袁谭看着他,像是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他伸手指了指城墙的方向,声音带着倦意:你出去看看城头还有多少能站着的人。骑兵还有几匹能跑动的马?库房还有几支能用的箭? 他转身朝府衙走回去,脚步不快不慢, 我答应了他,不追。更何况,我也追不动了。 袁尚的大军沿着官道朝邺城方向急行,队伍拉得老长,士卒们连日攻城本就疲惫,如今又是仓促撤军,不少人脸上带着灰败的颜色,脚步虽快却有些散乱。 逢纪策马从后方赶上来,赶到袁尚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公,还是留下一部人马断后为好。袁谭虽然答应不追击,可万一他变卦,我军阵脚未稳,怕是要吃大亏。 袁尚骑在马上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邺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大哥说了不追,就不会追。况且我看过平原城的城防,他手里能站着的兵不超过三千人,就算他想追,他拿什么追? 逢纪张了张嘴想再劝,看了看袁尚那张绷紧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队伍继续向前赶路的时候,邺城那边的影卫已经将消息传到了李儒手中。 李儒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帐中核对影卫的潜伏名单,看完之后他立刻起身,快步朝中军帐走去。 苏弘听完李儒的禀报,目光在舆图上落了一下,荀攸已经先开了口: 袁尚带了一万多人回援,若是让他到了邺城城下跟审配汇合,邺城的防守就又多了一重保障,咱们之前断粮道、围城的所有功夫都要往后拖。不如趁他在半路,直接把他这支人马打掉。袁尚一败,邺城守军的最后一丝指望也就断了。 苏弘点了点头,唤来高顺和阎行。 两人进帐的时候一左一右站定,苏弘也不多寒暄,直接道:高顺带陷阵营五千,正面拦截袁尚。阎行带两千骑兵,从侧翼穿插,包他后路。我亲自押阵,荀攸为军师。你们两个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袁尚这支人马彻底打垮,不让他靠近邺城一步。 第433章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高顺面色不动,抱拳应道:顺必不辱命。 阎行也跟着抱了拳,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末将等这一仗等了很久了。 两人领了军令,转身出帐。 营门外,陷阵营已经开始列队了。 五千士卒在晨光中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甲片锃亮,枪尖如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沉静和从容。 队伍最前面站着几个新面孔,那是前段时间刚补进来的新卒。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新卒忍不住偏头对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低声问:我听说对面有一万多人,咱们就五千人,是不是少了点? 那老卒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你知不知道陷阵营是干嘛的? 新卒摇了摇头。 老卒把枪换了个肩扛着,慢悠悠地道:陷阵营从来都是以少胜多。不然怎么显出咱们的本事?要是靠人多才能打赢,那还要陷阵营做什么? 新卒张了张嘴,眼睛瞪圆了,显然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老卒又道:咱们陷阵营算是主公手里最精锐的几支营头之一了,轻易不动用。一旦动了,那就是打这种灭国灭城的仗。你想想,你从军这么多年,立了多少功劳才被选进来的?外头那些营头看见咱们的甲胄都要多看两眼。 新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崭新的铁甲,伸手摸了摸甲片接缝处打磨得光滑的边缘,又看了一眼腰侧挂的制式长刀。 比他之前在其他营头用的宽了半指,刀柄上的缠绳也细密得多。 他以前听人说过,长安兵器研究院那边一旦出了新式武器,头一批装备的永远都是陷阵营。 如今自己穿上了这身家伙,心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劲头忽然涨了起来,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队伍开拔之后一路疾行,在邺城东面的平阳城外停了下来。 高顺勒马立在阵前,看着远处官道的尽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阎行的斥候策马奔回,翻身下马禀报:袁尚的队伍距此不过十五里,正朝这边赶来。 高顺点了点头,抬起手朝身后一挥,陷阵营的方阵缓缓展开,横亘在了官道正中,盾牌落地,长枪架起,像一道铁铸的矮墙横在旷野上。 袁尚的队伍远远就看见了前方那道黑色的阵列。 他勒住马,抬手让大军停下,眯着眼朝前方望去。 那道横在官道上的防线纹丝不动,从东到西绵延了将近一里,前排的盾牌手蹲踞在地,后排的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像一排冰冷的铁刺。 整个阵型沉默而整齐,连旗帜都只有两面在风里轻轻翻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震天的鼓号,可那种沉默本身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袁尚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他身边逢纪也望了望前方那道阵线,喉间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主公……这支兵马不一般。军容齐整至此,绝非寻常营头。不如先退入平阳城内歇息,派人探明虚实,再做计较。 袁尚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那道铁阵看了很久,片刻之后摇了摇头:邺城等不了那么久。传郭昭,命他出阵,先打一仗再说。 郭昭得了军令,带着本部兵马拍马出阵,朝陷阵营的方向冲了过去。 高顺看见对方来将,微微抬了抬下巴,身旁一个校尉打马迎出。 两人在阵前交手,枪来刀往,郭昭起初还撑得有来有回,打到第四合的时候,那校尉一枪刺穿了郭昭的肩甲,枪尖挑破甲片在肩头擦出一道血口。 郭昭手里的刀一歪,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那校尉收住枪势没有追击,只是勒马停住,等着他反应。 郭昭在马背上坐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收了枪的陷阵营校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往后退的士卒。 他把刀一收,翻身下马,将兵器扔在地上,单膝跪地,高声道:我降了! 袁尚在后面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逢纪的脸色也变了,他低声说了句,便沉默了下去。 袁尚咬着牙,拔出佩剑朝前一指:全军出击! 袁军士卒犹豫了一瞬,还是裹挟着往前涌了过去,朝陷阵营的防线撞了上去。 可那道防线纹丝不动,任凭冲锋的浪潮如何拍打,前排的盾手连脚步都没有往后挪一寸。 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刺出来,捅穿了冲在最前面的袁军士卒的胸膛,第二排、第三排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可陷阵营的防线像礁石一样立在那里,稳稳地、沉默地、毫不留情地把一波又一波的冲锋碾碎在阵前。 袁军士卒冲上去一批倒下一批,阵前百步之内的地面上铺满了尸体,黑红的血浸透了初春的泥土。 阵后苏弘和荀攸骑在马上,被典韦和白马义从护在中间,远远看着战场上的局面。 几个士卒把郭昭押到了苏弘面前,郭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 苏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道:起来吧,能看清局势活着下马,也算是明白人。先下去歇着。 郭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弘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连连叩首,被士卒带了下去。 紧接着战场前沿又是一阵骚动。 袁尚阵中两员将领勒马停在阵前,高声喊了一句我们愿降,随即拨马引着本部人马朝两侧退开。 旁边有人认出了那两人,是吕旷、吕翔兄弟。 典韦见状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弘身前,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两个朝阵后走来的降将。 吕旷、吕翔在十步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低着头。 苏弘隔着典韦看了他们一眼,依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人把他们也带了下去。 袁尚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 三员将领接连临阵投降,士卒们再也没有心思死战, 第434章 穷途末路 有人扔了兵器往路边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动了,还有人跟着溃兵朝漳水方向奔逃。 袁尚被溃兵裹挟着,连马都差点被人群挤翻,只能弃了马随着人流朝漳水的方向退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漳水边一处弯曲的河岸处,终于累得跑不动了,瘫坐在一堆乱兵中间。 身边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有人丢了一只靴子,有人甲胄歪了半边没人去正,还有人靠在枯树干上闭着眼喘气,喉间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袁尚坐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面,双手拄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污的靴面,浑身发冷,嘴唇发白。 他环顾了一圈,想找逢纪的身影,可目光扫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 旁边有个校尉喘着气道:逢军师……方才乱军之中,被踩……踩倒了,怕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 袁尚没有答话。 他转头看向漳水的水面,初春的河水流得缓缓的,浑浊的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只觉得眼眶发酸,却挤不出一滴泪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微微抽动了两下,低沉的呜咽被河岸上的风声盖了过去,只有身旁那几个残兵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别开了目光。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漳水河岸边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呜咽声和受伤士卒低低的呻吟。 这一仗打完,袁尚带出来的一万多人折了大半,被俘虏的、被斩杀的、四散逃命的不计其数,最后跟着袁尚退到漳水河岸的残兵,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 袁尚坐在那块半埋的石头上面,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靴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公! 一个校尉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外围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外围……全是骑兵!阎行的骑卒把咱们围了!东面西面都是,至少两千骑,咱们被堵在河岸上了! 袁尚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溃兵,看见远处河岸的土坡上果然隐隐约约有一道骑兵的轮廓线在缓缓收拢,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薄的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身边的将领和文士也都慌了神,有人低声说了句,有人蹲下去抱住了头。 陈琳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袁尚身边弯腰低声道:主公,局面已经到此地步了,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不如派人与大将军那边接洽请降,至少……至少能保主公一条性命。 阴夔也过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袁尚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骑兵的轮廓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残兵败将。 他把佩剑解下来放在脚边,站起身,声音干涩低沉:陈琳、阴夔,你们二人去大将军行辕代我请降。就说袁尚愿意放下兵器,任凭大将军处置。 陈琳和阴夔对视一眼,弯腰行了礼,转身朝阎行骑兵的方向走去。 阎行的人把他们带到了苏弘面前时,苏弘正在典韦和白马义从的护卫下策马沿着河岸查看地形。 陈琳在马上远远便翻身下马步行上前,跪地拱手道:大将军!袁尚兵败至此,已无战意,特遣在下前来请降,愿解甲归田,只求大将军饶过追随他而战的将士性命。 苏弘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荀攸,荀攸策马靠近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主公,袁氏兄弟在冀州根基深厚,留着他们的性命就是给那些还念着袁氏旧情的世家留了念想。日后新政推行,难免有人要打着袁氏旗号生事。不如一了百了,斩草除根。况且,此时即便接受了袁尚的投降,他心中也未必甘心,留着反而夜长梦多。 苏弘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琳和阴夔,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回去告诉袁尚,他的请降,我不接受。 陈琳和阴夔同时抬起头来,面色变了。 苏弘又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不用回去了。扣押你们不是不讲道义,是惜才。你们都是能写文章会治国的人,回到袁尚身边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容易死在乱军之中。留在我这里,至少保全性命。 陈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阴夔拽了拽他的袖口,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争辩,只是俯首拜了拜,被人带下去安置了。 苏弘这边拒绝请降的消息传到河岸边的时候,高顺的陷阵营也已经赶到了,五千铁甲在河岸西面列阵,把袁尚最后一点翻盘的可能性也堵死了。 袁尚坐在石头上听完传话,脸上的表情先是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扶住石头才没滑下去。 他站起来拔了剑,还没转身,部将马延已经领着一千多士卒出了阵,朝着陷阵营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不到百步,马延便高声喊了一句:我愿归降大将军! 他身后的士卒也跟着放下了兵器。 袁尚手里的剑悬在半空中,看着马延的背影越走越远,剑尖慢慢地垂了下去,插进了脚边的泥土里。 他站在河岸边上,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边的残兵只剩下不到千人了。 张顗从后面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沿河往北可以走中山国,到了那边还能歇脚整顿…… 袁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漳水奔流不息的河面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中山国?无极甄氏已经投了大将军了。当年我父亲为我二哥求娶甄氏女,甄家推辞了,如今甄宓嫁给了苏弘做侧室。我带着这点残兵去了中山国,甄家是收留我还是绑了我去邀功? 第443章 复杂的审配 三人依次抱拳领命。 荀攸在旁补充了一句:高顺进城之后不要急着往里突进,先把城门钉死了再说。城门在手,邺城就是我们的了。 高顺看了他一眼,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当天夜里,邺城东门外一片寂静。 高顺带着三百陷阵营士卒摸到了城墙阴影处,伏在枯草丛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徐晃的大军远远落在后方三里处,黑压压地伏在官道两旁的沟渠里,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人说话。 四更的更鼓从城楼上远远传下来,响了三声,又响了三声。 城东门内侧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声响,门栓被一根根抽出来,铁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随即被推开了半扇。门洞里有火把亮了起来,晃了三圈。 高顺低声说了一句,人已经弹了起来。 三百陷阵营士卒跟着他无声地涌向城门,靴子踩在护城河的桥板上发出密集的低响。 高顺冲进门洞的时候,审荣站在门内一侧,手里还举着火把,面色在火光下有些发白。 他看了高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退到了墙边,让出了路。 高顺穿过门洞之后没有停顿,迅速将三百人分成了三队,一队沿城墙根往两侧展开布防,一队卡住了城门内侧的主街口,另一队原地守住城门洞。 几息之间,东门内侧已经被陷阵营控制住了。 高顺回头朝门洞外低喊了一声:速报徐将军,进城! 消息传到后方,徐晃在黑暗中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五千人从沟渠和土坡后面涌出来,沿着官道朝东门方向快速推进。 队伍在进入城门时稍稍收窄了一下,但没有停顿,像水流过瓶颈一样涌入了城内的街道。 南城头上,审配正站在城楼边缘望着城外土山上那些沉寂的投石机轮廓。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偏过头去,看见东门方向的天色被火光映红了一片。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东门? 那里的守将是审荣,是他的亲侄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火光不会无缘无故亮起来,更不会在四更时分亮得这么彻底。 他攥着墙砖的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转身疾步走下城楼,召集了身边的亲卫和还能调动的士卒,沿着主街朝东门方向赶去。 可他还没赶到东门,迎面就撞上了从东门涌进来的敌军。 正是那大将军苏弘的兵马。 前面是高顺的陷阵营,后面是徐晃的大军,麴义的兵马已经从侧面的巷子里钻出来,占领了街口和屋顶。 审配带着的袁军士卒在巷口与陷阵营碰了正面,前排冲上去不到几息便被长枪阵顶了回来,弓手的箭还没射完第二轮就被陷阵营的盾手压到了面前,刀光一闪,弓手手里的弓弦就断了。 袁军士卒的阵型在第一次碰撞之后就开始散乱,有人往后缩,有人左右张望找退路,审配在后面吼了几声,可声音被金属碰撞和喊杀声盖过去大半,前排的士卒已经有人扔了兵器蹲下了。 审配站在阵后,看着那些溃散下去的背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到过高顺的陷阵营强悍,可亲眼看见自己麾下的人马像纸糊的一样被碾过去的时候,那种挫败感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扶着墙站稳了,没有跑,也没有再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场,脸上那些绷了很久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旁边的亲卫上前要拉他走,他甩开了那人的手,低声道:不跑了。 高顺的人很快围了上来,把他手里的剑卸了,反剪了胳膊押着穿过还在零星交火的街道,一路送到了城外行辕。 苏弘坐在案后,看着被押进来的审配,开口时语气平淡:你可知道今夜是谁开的城门? 审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不知。 审荣。 审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这小子不足以一用。袁氏养他一场,他连这点骨头都没有。 苏弘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道:你在邺城守得确实不错。我试了好几种法子,都没能把你从城墙上撬下来。 审配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毫不退让的硬气:恨我不能多守几日,多耗你几员大将。 苏弘正要接话,审配已经先一步截断了他:不必多说了。我审正南食袁氏之禄,从无背主投贼的道理。要杀便杀。 苏弘看了他几息,没有再劝,只对旁边的典韦说了一句:带下去,全其忠节。 典韦上前一步押住审配的胳膊往外走。 审配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偏头问了一句:我主命丧于何处? 典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才道:漳水河畔。 典韦带着审配来到行辕侧面一处空地上,几个士卒正在那里等着。 审配被带到空地中间面朝西边,他先是顺从地站定了,随即自己转过身,面向东方,然后才重新站直了脊背。 “我主在东,不可面西而死!” 典韦抬手挥落,刀光一闪,审配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漳水的方向,没有偏转一分一毫。 天亮之后,邺城的喧哗渐渐平息了。 关羽带着人把各处的城门和府库清点了一遍,写了一封战报送到苏弘手中。 战报末尾附了一笔。 审配宅中查抄粮草钱帛,数以万计。 在邺城已经断粮了将近半个月的时候,他那座府邸里的粮仓依然堆得满满当当。 苏弘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战报放在案角,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邺城城头的旗号正一面一面地更换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伸手把战报折好收进袖中,起身走到帐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硝烟尚未散尽的城墙轮廓,没有再回头。 第444章 巨鹿郡的隐忧 巨鹿郡的集市还开着,可街面上百姓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卖菜的摊贩照常吆喝,布庄的伙计照常铺货,铁匠铺里的锤声也照常叮叮当当响着,可每个人都像是憋着一口气不敢大口喘。 一股子暗流一直在巨鹿郡涌动。 邺城陷落的消息传过来已经好几天了, 河北冀州盘踞了十几年的袁氏一朝覆灭, 如今整个冀州被大将军苏弘和丞相曹操两家对半瓜分。 巨鹿郡夹在中间,府君张导既不表态投苏也不表态投曹, 既不贴告示安抚百姓也不调兵防备外敌,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街角那家食肆里坐满了人,热气从灶台那边涌出来,混着面汤和咸菜的味道。 临窗那桌坐着三个中年文吏,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官袍,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和一碟花生。 其中一个瘦长脸的抿了口茶,低声道:府君还不做决断,我心里慌得很。袁氏没了,这么大的冀州,迟早要被大将军和曹丞相瓜分干净,咱们巨鹿郡夹在中间,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对面那个圆脸的把花生壳剥了一地,叹气道:躲不过又能怎样?听说那冀州别驾审配,那般人物、那般忠义,守了邺城那么久,最后还是城破人亡。咱们这些见过什么世面,府君若是执意要自立,咱们跟着他不是送死么?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文吏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把茶碗放下,低声道:别说大将军了,就是曹丞相带来的大军,也不是咱们能扛的。大公子袁谭带着四郡兵马守南皮,你们听说了吧?曹丞相一战就破了城,大公子的人头都挂到了城门上。咱们巨鹿郡这点底子,真打起来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住。 三个人说完又沉默了,各自低头喝茶,茶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 斜对面那桌坐着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们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喝得不急不慢,说话声也压得低了些。 其中一个拿筷子点了点桌面,道:魏郡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你们听了没?大将军那边的新政,对愿意配合的世家倒是还行。虽然收了些田地和隐匿的人口,可商路上的利益给得也实在。我听说雁门张氏这些年靠着商队赚的比田里刨出来的多出一大截。 旁边一个瘦些的接了话:可新政有一条,族中丁口超过一定数目就必须分家。不分家的话,多出来的田地朝廷就收回去了。这不是逼着咱们拆家么? 先前说话那人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分家有什么不好?不分家,你有出头之日?族中那些长房嫡支压着旁支,田产、商路、官位,什么时候轮到你?分了家,你自己那一份自己做主,亏了赚了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瘦些的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找到话,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在此时插了一句:我倒是觉得曹丞相那边稳妥些。毕竟他手里还握着朝廷,圣旨一盖印,名正言顺。 另一人冷笑了一声:曹丞相手握着朝廷不假,可他对世家就比大将军宽厚了?只不过压得没那么急罢了。你们真以为他进了巨鹿郡会把手收回去? 几个人各自端着杯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门口那桌挤着几个短褐打扮的汉子,粗瓷碗里盛着面汤,碗沿还缺了个口。 他们说话声比前两桌大些,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急切。 一个方脸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搁,对同座说:我表舅在黎阳那边传了口信来了,说大将军早就给分了田,按人头分,五口人分了二十五亩,还免了乱七八糟的杂税,只交三成田税。徭役也免了,官府要人干活还得给工钱。 同座一个年轻些的连忙凑过来问:真的假的?那可比咱们这儿强了不少? 方脸的把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热乎劲儿:我表舅说黎阳那边的人现在天天都能吃上干的,过年村里还宰了一头猪给大家分。他说大将军要是能来巨鹿郡,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对面的一个老头放下筷子,脸上的褶子都跟着皱了一下:可别最后把曹操盼来。你们听说过当年他打徐州那事儿没有?十室九空,人都快杀绝了。 旁边有人接话:就算不杀,他那屯田制也够受的。种出来的粮八成上交,自己剩两成,饿不死也吃不饱,跟佃户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有人把掉在桌沿的一粒花生捡起来搁回碟子里。 食肆的门帘在这时候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文士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来,穿着深青色的棉袍,面容清瘦,颌下微须,进门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窗边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随从招呼伙计要了一壶茶和几样寻常吃食,那文士坐着没有参与任何一桌的谈论,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街上的行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低语声,一句一句都被他收进了耳朵里。 那中年文士放下茶碗的工夫,店小二已经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上了桌。 他没有急着吃,先抬眼把食肆里各桌的动静重新过了一遍,心里那本账已经记得差不多了。 巨鹿郡三教九流的人心里头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他听了一盏茶的工夫,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这个人是田丰。 他是大将军苏弘麾下中枢台的重臣,也是土生土长的巨鹿郡人。 田氏在巨鹿郡虽然不算首屈一指的大族,可在这片地面上经营了上百年,街面上跑腿的、府衙里管账的、商队里牵马的,多少都有几分田氏的牵扯。 第447章 邯郸的冬天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邯郸城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陈石是被热炕焐醒的。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炕沿,烫手。 墙角那只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被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冷。 他躺在炕上没急着起,耳朵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脑子里却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去年的冬天,邯郸还在袁尚手里。 那时候他家住的是一间漏风的土坯房,窗户糊的是破败的荒草,风一吹就哗哗响。 全家三口人只有几个草窝可以避寒,草窝早就没有那么干爽了,盖在身上跟盖了层木板差不多。 柴更是奢侈品,袁尚的军队征调了城中所有的木料去修营寨、造攻城器械, 百姓家里连做饭的柴都不够,更别说烧来取暖了。 陈石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腊月初八那一夜,气温骤降,北风像刀子一样刮。 他和媳妇把唯一的一床破被子裹在老母亲身上, 两个人缩在墙角互相抱着取暖,冻得牙齿打颤,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打开,就有两辆牛车从城里驶出去。 车上堆满了冻僵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还有青壮年。 赶车的兵丁面无表情,仿佛拉的不是人,是柴火。 那两辆牛车,陈石数了,一共拉了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就没了。 而这样的牛车,去年冬天每隔三五天就要出去一趟。 城里的百姓私下里都说,袁尚的兵打仗不行,收尸倒是勤快。 当家的,发什么呆呢?媳妇刘氏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快起来吃饭,娘都把粥熬好了。 陈石应了一声,从炕上爬起来。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大盆小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老母亲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喂孙子。 爹,今天的馒头好大!五岁的儿子陈小宝举着半个馒头,脸上沾着面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石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里一阵发酸。 去年这个时候,小宝连糠窝头都吃不饱,脸瘦得只剩两只大眼睛。 现在好了,小脸圆乎乎的,身上穿着官府发的棉衣,棉絮厚实,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像个小团子。 吃你的,别噎着。陈石在儿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就着腌萝卜啃了起来。 白面馒头,小米粥。 这要是放在前几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袁尚治下的邯郸,赋税重得吓人。 一亩地打了三斗粮,两斗要交税,剩下的一斗还要留种子,一家人根本不够吃。 去年秋收之后,陈石家的粮缸就见了底,全靠挖野菜、剥树皮撑着。 小宝饿得面黄肌瘦,老母亲更是饿得浮肿,腿一按一个坑。 后来袁尚和袁谭打仗,败了一仗,从邯郸又征了一次粮。 这一次,连百姓的种子粮都被搜刮走了。 那时候陈石以为,全家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大将军苏弘的兵到了。 苏弘的兵进城那天,陈石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听人说过曹操的兵,打下城池之后要屠城,男人杀光,女人抢光,房子烧光。 他也听人说过袁尚的兵,征粮征夫比蝗虫还狠。 但苏弘的兵不一样。 那些兵进城之后,没有扰民,没有抢东西,只是在城门口和各条街口设了岗。 第二天,官府就贴出了告示:免除今年冬季的所有赋税,开仓放粮,每户按人口发口粮。 过了几天,官府组织人手修缮百姓的房屋,漏风的窗户给糊上新纸,房顶漏的给补好。 最让陈石没想到的是,官府还挨家挨户发了柴炭,每户两百斤煤球、一百斤木柴,说是大将军有令,冬天不能冻死人。 两百斤煤球啊。陈石一边喝粥一边跟媳妇说,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官府给百姓发柴烧的。 刘氏正在给老母亲盛粥,闻言笑了笑:可不是嘛。我娘家人在邺城外头的村子里,听说袁尚治下,百姓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去年冬天,他们村一个冬天冻死了二十多口人,村头的乱葬岗都埋不下了。 老母亲喝了一口热粥,叹了口气:知足吧,咱们命好,投了大将军。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子,前年逃到南边去了,说是在曹操的地盘上过日子。上个月托人带了口信来,说那边搞什么屯田,种出来的粮食八成要上交官府,自己只能留两成。累死累活干一年,连肚子都填不饱,跟做奴隶没什么两样。 陈石放下粥碗,脸色沉了下来:曹操那屯田,我也听人说了。不光是交八成粮,屯田的百姓还不能随便走动,一举一动都有兵盯着,跟坐牢似的。而且那曹阿瞒有屠城的毛病,打下一座城池不高兴了就屠,男女老少一个不留。这种人,谁跟着谁倒霉。 刘氏点点头:所以说啊,咱们邯郸投了大将军,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吃完早饭,陈石穿上棉衣出了门。 雪还在下,但不大,纷纷扬扬的。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的香味。 隔壁的王老汉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陈石出来,停下手里的斧头招呼道:陈石,今儿个官府的粥棚开了,你去不去? 粥棚?陈石一愣。 你不知道?王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雪,大将军新下的令,城里设了三处粥棚,每天午时和酉时各施一次粥,专门给那些孤寡老人和没劳力的人家。不光施粥,还发棉衣呢。我家那老婆子昨天领了一件,厚实得很。 陈石心里一暖。 这种事,在袁尚治下想都不敢想。 袁尚的官府只会从百姓手里拿东西,从来不会给百姓东西。 那我去看看。陈石说道。 去吧去吧,王老汉挥了挥手,又低下头劈柴,对了,城南头来了一批从南边逃过来的难民,说是曹操又在那边打仗了,屠了两座城。这些人一路逃过来,冻的饿死了一半,剩下的昨天进了城,官府已经给安置了,发了干粮和棉衣。 第448章 大将军带来的好日子 陈石脚步一顿。 屠城。 又是屠城。 他想起去年袁尚败兵之后在邯郸城外干的事, 那些败兵抢不到粮食,就把沿途村子里的百姓杀了不少,房子也烧了。 那时候他就想,这天下的诸侯,没有一个好东西。 直到大将军苏弘来了。 陈石沿着街道往城南走。 路上的行人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活气, 不像去年冬天,街上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像行走的骷髅。 现在好了,人人身上穿着棉衣,脸上有了血色,碰见熟人还能站下来聊两句。 街角处,几个穿着号衣的差役正在张贴告示。 陈石凑过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的是:大将军令,入冬以来,各里正每日巡查所辖人户,凡有冻死、饿死者,里正连坐。 城中设粥棚三处,棉衣发放点五处,孤寡老弱皆可领取。 又令,城中百姓无柴取暖者,可到官府指定地点低价购买煤球,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陈石看完告示,心里热乎乎的。 连坐。 这两个字放在别的事上是苛政,但放在不许冻死人这件事上,就是天大的德政。 袁尚要是有这道令,去年冬天那四十七个人,一个都不会死。 他继续往城南走,远远就看见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和妇人,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几口大铁锅架在棚子底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 几个穿着号衣的差役拿着大勺子,一人一勺,盛得满满当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 旁边一个差役看见了,连忙接过碗,帮她端到棚子里面的长凳上,又给她拿了一个馒头。 老妇人嘴里不停念叨着大将军好人大将军好人,眼泪都流下来了。 陈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城门口,看见一队新兵正在校场上操练。 那些新兵穿着崭新的军服,手里拿着长枪,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一个个精神抖擞,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 带队的军官陈石认识,是本城的里正,姓刘。 刘里正看见陈石,走过来打招呼:陈石,你家小子今年几岁了? 五岁了。陈石答道。 还小。刘里正笑了笑,等再过个十年八年,长大了也来投军。大将军的兵,待遇好,军饷足,打仗还能立功。你看这些小伙子,哪个不是冲着大将军的名头来的?跟着大将军,有奔头。 陈石看着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新兵,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天晚上媳妇跟他说的话。 刘氏说,等小宝再大几岁,就送他去读书,大将军在城里开了学堂,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等书读出来了,要么去官府当个差,要么去投军,总比在家里种地强。 陈石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是同意的。 他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种了一辈子地,受了一辈子苦。 但儿子不一样,儿子生在了好时候,赶上了大将军治世。 只要跟着大将军,日子就有奔头,小宝将来就能过上比他好十倍的日子。 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刘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老母亲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小宝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咯咯地笑个不停。 陈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屋里的炉子还烧着,炕还是热的,粮缸里的粮够吃到明年开春,煤球和木柴堆在墙角,够烧一整个冬天。 儿子在笑,母亲在晒太阳,媳妇在忙活。 这就是好日子。 陈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袁尚治下的冬天,是死人的冬天。 曹操治下的地方,是屠城和屯田的地狱。 只有大将军苏弘治下的冬天,是暖的,是活人的冬天。 这样的主公,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 陈石走进院子,从儿子手里接过一把雪,团成一个雪球,朝儿子扔了过去。 小宝尖叫着躲开,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这个冬天,邯郸城没有冻死一个人。 渤海郡,南皮城。 南皮城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曹操的中军大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冀州舆图。 袁谭的首级就挂在帐外的旗杆上,北风一吹,那颗头颅微微晃动,像是在摇头叹息。 大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目光在冀州北部的三个地名上来回移动。 渤海郡、河间国、安平国。 这三个地方,原本都是袁谭的地盘。 如今袁谭死了,袁尚也死了,三地的太守和国相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奉孝,仲德,曹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你们都说说,这三个郡国,该怎么拿? 郭嘉靠在帐边的一根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酒囊,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笑意。 他斜着眼看了看舆图,不紧不慢地开口:主公,这三个地方,不用打。 曹操转过身来,眉毛一挑,不打怎么拿? 郭嘉把腰间的酒囊摘下来,灌了一口,擦了擦嘴才说道:袁谭一死,这三地的官员就没了主心骨。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打过去,而是不知道投降之后能不能活命。 主公你想想,前几年咱们打徐州,屠了彭城。最近打袁谭,又杀了不少降卒。这些事传出去,谁不怕?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所以他们不是不想降,是不敢降。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敢降的理由。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了程昱。 程昱一直站在舆图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见曹操看过来,他才拱了拱手,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在碰:奉孝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第449章 曹操的动作 郭嘉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程昱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渤海郡的位置:渤海郡其他各城就在南皮旁边,袁谭的首级挂在这儿,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个郡不用费力气,派个人去传句话,他们就会降。 他的手指移到河间国:河间国不一样。国相是袁氏的老臣,叫什么来着,姓张,跟了袁家三代。这种人,你给他再多承诺他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你在骗他。要拿河间,得围。围到他粮尽,围到他城里的人开始吃人,他自然就降了。 手指最后落在安平国:安平国的世家多,这些人最是惜命。渤海降了,河间围了,他们看在眼里,不用咱们去打,自己就会把国相绑了来献城。 曹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程昱的肩膀,又看了郭嘉一眼,奉孝攻心,仲德攻城,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三个郡国,跑不了。 郭嘉笑了笑,没有接话。 程昱则是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主公过奖。 曹操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来,一边写一边吩咐:传令,让于禁带一万人马去渤海郡,把南皮之战的俘虏带上两百人,押在队伍前面。告诉渤海太守,降者免死,抵抗者,城破之日,屠。 他顿了顿,又道:再传令,让乐进带五千人去河间国,围住乐成,不许放一个人出来。断他的水道,断他的粮道,我看他能撑几天。 那安平国呢?程昱问道。 曹操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安平国?等渤海和河间都拿下了,安平国自己会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郭嘉晃了晃手里的酒囊,笑着说道:主公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吓自己。高,实在是高。 曹操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转身看向帐外。 袁谭的首级在旗杆上晃悠,北风呼啸,把那头颅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奉孝,你说苏弘那边,现在在干什么? 郭嘉的笑容微微一收,想了想才说道:苏弘这个人,跟主公不一样。他拿下巨鹿和邯郸之后,不杀人,不放火,反而给百姓发粮发柴。我听说邯郸城今年冬天,一个冻死的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都没有。郭嘉点了点头,他下了令,各里正每日巡查,冻死一人,里正连坐。还设了粥棚,发棉衣,低价卖煤球。邯郸的百姓,现在提起苏弘,都叫他大将军,叫得比叫亲爹还亲。 曹操沉默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屠过城,杀过降,他的名声在冀州是吓小孩的级别。 而苏弘呢,刚来冀州没多久,就开始收买人心。 一个靠刀,一个靠粮,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主公,程昱忽然开口,苏弘收民心,咱们收地盘。民心这东西,有了地盘自然就有了。等咱们把冀州东部全拿下来,他苏弘就算再得民心,也不过是占着西边几个郡而已。 曹操看了程昱一眼,点了点头:仲德说得对。先拿地盘,民心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炭笔在三个郡国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传令,三管齐下,十天之内,我要这三个地方全部插上我曹字大旗! 三天后,渤海郡,南皮城外三十里。 于禁带着一万人马列在渤海郡治所南皮的城外。 队伍最前面,两百个南皮之战的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跪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剥了,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有的人已经冻僵了,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于禁骑在马上,朝着城头喊了一嗓子:城上的人都给我听着!丞相有令,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官复原职。敢抵抗者,城破之日,屠城!这些人,就是抵抗的下场! 城头上,守城的将领刘延脸色惨白,双手扶着垛口,指节都在发抖。 他身边的郡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曹阿瞒真的会屠城。当年在彭城,他杀了几十万人,泗水都断流了。咱们不能拿全城百姓的命赌啊。 刘延咬着牙,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冻僵的俘虏,又看了看于禁身后黑压压的曹军大阵。 一万人,铁甲如林,刀枪如霜,那股杀气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 袁谭将军都败了,咱们守得住么?郡丞又劝了一句。 刘延闭上了眼睛。 他守了渤海郡三年,从袁绍到袁谭,他一直是袁家的忠臣。 可现在袁家的人都死光了,他还在为谁守? 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主公,把全城百姓的命都搭上? 开城。刘延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 郡丞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刘延带着渤海郡的大小官员,双手反绑,跪在城门口。 于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刘太守,识时务。他翻身下马,亲手把刘延扶了起来, 丞相说了,降者免死,官复原职。你还是渤海太守,不过以后,要听丞相的号令。 刘延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百姓都在偷偷看他,目光里有恐惧,有庆幸,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天起,渤海郡姓曹了。 而在河间国,乐成城外,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乐进带着五千人马把乐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河间国相张允是袁家的老臣,跟了袁绍、袁谭、袁尚三代人,对袁家死心塌地。 于禁围城之后,他不但不投降,反而把家眷都搬到了城楼上,表示要与城共存亡。 张允这个老东西,骨头还挺硬。乐进骑在马上,看着城楼上飘扬的袁字大旗,啐了一口。 他身边的副将说道:将军,程昱先生说了,不许攻城,只许围。断水断粮,围到他自己出来。 第450章 曹操的名声 我知道。乐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是看着闹心。这老东西在城楼上天天骂咱们丞相,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副将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乐进的围城围得很有水平。 他在乐成城外修了三道壕沟,每隔百步设一个哨卡,城里的人别说突围,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水源被截断了,城外的水井全部被曹军填上了石头。 城里的百姓只能化雪水喝,粮食也一天比一天少。 围到第七天的时候,城里开始死人了。 先是老人和孩子,冻饿交加,一夜之间就没了气。 然后是青壮年,饿得眼睛发绿,开始剥树皮吃。 张允把府库里的粮食都拿出来了,可也撑不了几天。 围到第十天的时候,城里发生了兵变。 几个守城的校尉实在撑不下去了,趁着夜色杀了张允,把他的首级从城楼上扔了下来,然后打开了城门。 乐进带着人马进城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尸体。 有的人家全家都死在了炕上,身上盖着破被子,脸上还带着微笑,像是在梦里回到了丰年。 乐进站在乐成的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脸色不太好看。 他虽然是个武将,杀人不眨眼,但看到这么多百姓冻死饿死,心里也不是滋味。 程昱先生这招,是够狠的。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副将在旁边说道:将军,不狠不行。张允那种人,你不围到他山穷水尽,他是不会降的。只是苦了这些百姓。 乐进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传令,开仓放粮,先把城里的百姓稳住。再派人去给丞相传信,河间国拿下了。 河间国拿下的消息传到安平国的时候,安平国相王门正在召集世家议事。 王门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知道自己守不住。 渤海郡降了,河间国被围了十天最后兵变杀了国相,这两个消息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安平国的世家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议事厅里,十几个安平国的世家大族的家主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诸位,王门先开了口,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渤海降了,河间被围破了。下一个,就是咱们安平。 一个姓崔的家主沉不住气,率先说道:国相,曹丞相的脾气大家都知道。他要是打过来,咱们抵抗就是屠城的下场。可要是不抵抗,他会不会也屠城? 不会。王门摇了摇头,渤海太守刘延降了,曹操没杀他,还让他官复原职。这说明曹操现在需要的是地盘,不是杀人。咱们只要主动降,他不会为难咱们。 另一个姓赵的家主犹豫着说道:可是,西边的苏弘大将军,仁政爱民,邯郸的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咱们要是降了曹操,以后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弘在西边搞仁政,曹操在东边搞威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更得民心。 可问题是,苏弘的兵还在西边,曹操的兵已经到了门口。 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门叹了口气:赵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苏弘的兵过不来,曹操的兵就在城外。咱们现在不降,等乐进的人马围过来,就跟河间国一个下场。那些百姓,那些家族,谁来保? 厅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崔家主才咬着牙说道:降吧。先保住命再说。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其他家主纷纷点头。 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家里有田有地有产业,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些东西。 跟着谁不是跟? 只要能保住家族的利益,换个主公又算得了什么。 王门见众人都同意了,站起身来:好,那就准备降表。明天一早,开城迎接丞相大军。 第二天,安平国城门大开。 王门带着大小官员和世家代表,跪在城门口,手里捧着降表和户籍册。 乐进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城外,看到这一幕,派人回去给曹操报信。 三天后,曹操亲自到了安平国。 他骑着马进了信都城,街上的百姓都躲在门缝后面偷看,没有人敢出来。 曹操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进了国相府,王门和一众世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曹操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停在王门面前。 你就是安平国相?曹操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罪臣王门,参见丞相。王门的头埋得更低了。 曹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王国相识时务,主动来降,免去了一场兵灾,是安平百姓的福气。起来吧,都起来。 众人这才敢站起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看着曹操的脸色。 曹操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曹操好杀人,好屠城,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你们还在想,西边的苏弘仁政爱民,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纷纷又要跪下。 曹操摆了摆手:都坐着,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曹操是杀过人,也屠过城。可那是对敌人,对抵抗我的人。你们主动来降,就是我的人。我曹操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会杀自己人。 他指了指王门:你还是安平国相,诸位的家业田产,一概不动。以后只要你们好好替我做事,我保你们世代荣华。可要是有人阳奉阴违,暗地里跟苏弘勾勾搭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寒意已经弥漫了整个厅堂。 众人连忙拱手:罪臣不敢,罪臣等愿为丞相效犬马之劳!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让众人退下了。 等人都走光了,郭嘉和程昱从后堂走了出来。 郭嘉手里还拎着那个酒囊,脸上带着笑意:主公这一手恩威并施,比我和仲德加起来都厉害。 第451章 清河崔氏的选择 曹操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三个郡国拿下了,可我心里不踏实。 为何?程昱问道。 曹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你们看这信都城,我进城的时候,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他们怕我。而邯郸城呢,苏弘进城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我得了地,他得了人心。 郭嘉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道:主公,民心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收回来的。苏弘现在是在烧钱收买人心,他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等他的钱花光了,粮吃完了,百姓自然就会想起咱们的好。 程昱也说道:主公,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三个郡国,把户籍、田亩、粮草都清点清楚。有了这些,咱们就能扩军,就能跟苏弘掰手腕。民心的事,不急在一时。 曹操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北风卷着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你们说得对。曹操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自信满满的表情,先稳住地盘,民心的事,以后再说。传令,三郡国各留两千兵马驻守,其余人马随我回南皮。开春之后,咱们再跟苏弘好好算算账。 郭嘉和程昱同时拱手: 大帐外,袁谭的首级还挂在旗杆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北风呼啸,把那头颅吹得转了个圈,像是在看着这片刚刚换了主人的土地。 而在南边的邯郸城,陈石正带着儿子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声传出老远。 同一个冬天,同一片冀州,东边是恐惧和沉默,西边是温暖和笑声。 如今冀州的情况,大将军苏弘占据了冀州西部的几个郡县。 常山国以常山赵子龙的家族为首,早就暗中投靠了大将军苏弘, 中山国以无极甄氏为首,在将甄宓嫁给大将军苏弘作为侧室之后,便也将中山国纳入到了大将军苏弘的治下。 邺城所在的魏郡,自从大将军苏弘占据黎阳之后,就逐渐在乡村城池之间推行新政,等到邺城被攻破,整个魏郡迅速投靠到大将军苏弘的治下。 邯郸城所在的赵国,被大将军亲自攻破邯郸之后,邺城被攻破的消息传到赵国各个郡县,立刻就被张绣逐渐降服了各个郡县。 在加上田丰牵头推动的巨鹿郡投靠,整个冀州西部郡县几乎全都成了大将军苏弘治下的郡县。 并州幽州的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到这几个郡县之中救治过冬的百姓。 与此同时,冀州西部的郡县也都落入到了曹操的手中, 渤海郡,河间国,安平国全都一个不差的落入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也从许昌调任了不少官员过来冀州进行屯田治理的工作。 冀州唯一还未表明态度的郡县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为首的世家乃是清河崔氏。 清河郡,东武城县,崔氏宗祠。 腊月的寒风从祠堂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香烟缭绕,一排排黑漆牌位从高到低排列着, 最上面那块写着崔氏始祖之位,下面是历代先人的名讳,密密麻麻,一直排到最近一代。 崔琰站在牌位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身形高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是在跟那些牌位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 崔琰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季珪,你来了多久了?崔氏家主崔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苍老。 崔霸是崔琰的族兄,比崔琰大了将近二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锦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到崔琰身边站定,也抬头看向那些牌位。 刚到。崔琰的声音低沉,族兄,你找我来,是为了苏弘和曹操的事吧? 崔霸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看着崔琰。 还能有什么事。崔霸叹了口气,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苏弘的人三天前来了一趟,曹操的人昨天也到了。两拨人都住在驿馆里,天天往咱们崔府跑,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要咱们清河崔氏表态。 崔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这半个月来,他自己也收到了好几封信,有苏弘那边写来的,也有曹操那边写来的。 苏弘的信是荀彧亲笔,言辞恳切,说大将军久慕崔琰大名,希望他能出山辅佐,共扶汉室。 曹操的信是程昱代笔,语气就硬了不少,说丞相平定冀州,正是用人之际,崔琰若识时务,便该早做决断。 两封信,他都没有回。 族兄怎么看?崔琰问道。 崔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季珪,你还记得当年袁谭和袁尚争抢你的事吗? 崔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袁绍刚死,袁谭和袁尚两兄弟为了争夺冀州,打得头破血流。 两个人都想拉拢他崔琰,因为他是清河崔氏的代表人物,在冀州士子中名望极高。 袁谭派人来请他去青州,袁尚派人来请他去邺城,两拨人在他府门口差点打起来。 崔琰那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两兄弟都是不成器的东西,跟着谁都没有好下场。 他干脆称病不出,谁的人也不见。 结果呢? 袁尚恼羞成怒,直接把他抓进了大牢,说他称病欺主,心怀异志。 在牢里关了三个多月,吃尽了苦头,最后还是靠故交的阴夔和陈琳两个人联名作保,花了一大笔钱,才把他捞出来。 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崔琰瘦得脱了形,头发白了一半。 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因为他在牢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乱世之中,选对主公比什么都重要。 选错了,一身才学不说,连命都保不住。 第452章 崔琰的选择 记得。崔琰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的拳头微微收紧,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选错了。 崔霸看着他,目光锐利:那你选谁?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北风呼啸,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笼罩在风雪之中。 族兄,你先告诉我,你倾向谁?崔琰背对着崔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崔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倾向曹操。 崔琰转过身来,看着崔霸,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崔霸问道。 知道。崔琰走回供桌前,拿起一块抹布,慢慢擦着供桌上的灰尘, 大将军苏弘在冀州推行的新政,分田、免赋、设粥棚、开学堂,这些都是给百姓的好处。可对咱们世家来说,不是好事。他分了咱们的田,收了咱们的佃户,还让那些泥腿子读书识字。族兄你怕的是,苏弘得了冀州,咱们崔氏几百年的基业就保不住了。 崔霸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冀州是咱们世家大族的冀州,不是那些泥腿子黔首的冀州。袁绍在的时候,咱们崔氏有田万亩,佃户数千,在清河郡说一不二。苏弘来了呢?他在邯郸搞的那一套,我都听说了,每户百姓分五亩地,还发柴发粮。那些佃户都跑了,谁还种咱们的地?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曹操就不一样了。曹操虽然也屯田,但他的屯田是针对流民和降卒的,不动咱们世家的根基。他要用咱们世家的人来治理地方,离不开咱们。跟着曹操,咱们崔氏的田还是咱们的,佃户还是咱们的,权势也还是咱们的。 崔琰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族兄,你只看到了眼前,没看到长远。 崔琰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崔霸, 你以为曹操得了冀州,就不会动咱们世家?你错了。曹操是什么人?他是阉宦之后,出身低微,最恨的就是咱们这些世家大族看不起他。他现在用咱们,是因为他刚拿下冀州,根基不稳,需要咱们世家来撑场面。等他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崔霸一愣: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他在兖州做的事。崔琰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曹操在兖州的时候,杀了边让,灭了边氏满门。边让是什么人?是兖州名士,是世家子弟,就因为说了几句曹操不爱听的话,就被他杀了全家。还有孔融,孔子的后人,名满天下,曹操说杀就杀了。族兄你想想,连孔圣人的后人他都敢杀,咱们崔氏算什么? 崔霸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崔琰继续说道:再说苏弘。苏弘的新政确实动了咱们世家的利益,分田、免赋、收佃户,这些都是真的。可族兄你有没有想过,苏弘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要的是民心,是百姓的拥护。他在邯郸一个冬天没冻死一个人,百姓都叫他大将军,叫得比亲爹还亲。这样的人,得了天下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君主?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向往:苏弘麾下,中枢有贾诩、荀彧、荀攸、田丰,地方有法正、沮授、司马氏兄弟。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当世大才?他们为什么都愿意跟着苏弘?因为苏弘能容人,能用人,能让他们施展抱负。我崔琰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的是什么?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百姓做实事。在苏弘那里,我能做到。在曹操那里,我最多就是个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哪天他不高兴了,说杀就杀了。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声。 崔霸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把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想投苏弘? 崔琰毫不犹豫地点头,若论我个人的志向,我恨不能早投到大将军麾下,跟荀彧、田丰他们一起,为冀州百姓做一些实事。 可是投了苏弘,崔氏就要分家、献田、拿出人口。崔霸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崔琰,这些你也愿意? 崔琰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纠结的地方。 他个人愿意投苏弘,愿意为了天下百姓牺牲一些家族利益。 可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整个清河崔氏,是几百年的基业,是成千上万的族人。 让他一句话就把这些都交出去,他做不到。 所以我才纠结。崔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投苏弘,崔氏要脱一层皮,但脱了这层皮,崔氏还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堂堂正正。投曹操,崔氏眼前是舒服了,可将来呢?曹操那种性格,谁能摸得透?今天他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可能就满门抄斩。跟着他,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喷发了。 崔霸听完,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谁也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崔霸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崔氏就只能在这两个里面选一个?不能像当年那样,两头都不得罪,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不行。崔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族兄,现在跟当年袁谭袁尚相争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两兄弟都是袁家的人,都是咱们的少主,咱们谁也不帮,谁也说不出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苏弘和曹操是两个阵营,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咱们谁也不帮,就是两边都得罪。到时候不管谁赢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这种墙头草。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崔霸:族兄,不能再做墙头草了。这一次,必须选。 崔霸被他的目光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选?你要投苏弘,我要投曹操,咱们兄弟俩总不能各走各的吧? 第453章 崔氏分家 崔琰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牌位。 香火缭绕中,那些先人的名字若隐若现,像是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崔琰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个人的志向,家族的利益,苏弘的仁政,曹操的狠辣,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一样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 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能保全家族的办法。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 族兄,崔琰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我有一个办法,两全其美。 崔霸一愣:什么办法? 崔琰走到崔霸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分家。 分家?崔霸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崔氏几百年的基业,怎么能说分就分? 族兄你听我说完。崔琰摆了摆手,不是真的分家,是明分暗不分。我崔琰带着族中倾向苏弘的族人,去投大将军苏弘。你带着崔氏主脉和大部分族人,去投曹丞相。明面上,崔氏分成了两支,各为其主。可暗地里,咱们还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守望相助。 崔霸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崔琰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不管将来是苏弘得了天下,还是曹操得了天下,咱们崔氏都有一支在朝中。苏弘赢了,我这一支就是功臣,到时候我自然会想办法保全崔氏主脉。曹操赢了,你这一支就是元勋,你也会保我这一支的性命。无论谁输谁赢,崔氏都不会灭门,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崔霸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可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 分家? 明分暗不分? 两边下注? 这简直是,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妙!妙啊!崔霸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拐杖都差点扔了,季珪,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 崔琰苦笑了一下:族兄,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这是乱世之中,咱们世家没有办法的办法。把一个家族拆成两半,兄弟叔侄各为其主,将来在战场上见了面,说不定还要刀兵相向。这是崔氏的悲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崔霸的激动稍稍退了一些,他看着崔琰,目光里多了几分愧疚:季珪,委屈你了。你去投苏弘,要分家、献田、拿人口,这些都要从你这一支出。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来保全崔氏主脉啊。 崔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族兄,不委屈。我本来就想投苏弘,想跟着他做一些实事。至于分家献田,那些田产人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就没了。只要崔氏的血脉不断,只要我能为百姓做一些实事,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转身看向那些牌位,声音变得庄重起来:列祖列宗在上,崔琰今日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崔氏的存续和天下的苍生。若有什么过错,都算在我崔琰一个人头上,与族兄和崔氏主脉无关。 崔霸也走到牌位前,对着那些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列祖列宗在上,崔霸今日同意分家之计,也是为了崔氏的存续。若将来崔氏因此而兴,是列祖列宗的保佑。若因此而衰,崔霸愿意承担所有罪责。 两个人并排站在牌位前,香火缭绕,烛火通明。 过了一会儿,崔霸才开口:季珪,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投苏弘? 越快越好。崔琰说道,苏弘和曹操都在等咱们的答复,拖久了反而生变。我过几天就收拾东西,带着愿意跟我走的族人去邯郸见大将军。族兄你这边,也尽快给曹操那边一个答复,就说崔氏主脉愿意归顺丞相。 崔霸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去投苏弘,他会重用你吗?毕竟你是崔氏的人,而崔氏主脉投了曹操,他会不会猜忌你? 崔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信:族兄放心。苏弘是什么人?他连张绣、张鲁那样的降将都能重用,连贾诩那种毒士都能信任,怎么会猜忌我?我崔琰虽然不才,但在冀州士子中还有几分薄名。我去投他,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猜忌?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去了之后,会主动提出分家献田,把我这一支的田产人口都交出来。我用实际行动表明心迹,苏弘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崔霸看着崔琰那张从容自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族弟,才学、见识、胆略,哪一样都比他强。 如果崔琰是家主,崔氏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可命运就是这样,家主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不过现在好了,分家之后,崔琰可以在苏弘那里施展抱负,他可以在曹操这边保全家族。 两条路,两个人,各走各的,但根还是连在一起的。 季珪,崔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一去,咱们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崔琰拍了拍崔霸的肩膀,语气轻松:族兄,又不是生离死别。等天下安定了,咱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带着苏弘的封赏回来,或是你带着曹操的赏赐回来,咱们兄弟俩在这祠堂里再喝一杯。 崔霸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好,一言为定。 两个人又在祠堂里待了一会儿,把分家的细节商量了一遍。 哪些族人跟崔琰走,哪些留下来,田产怎么分,人口怎么算,这些都一一敲定了。 商量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琰推开祠堂的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一轮寒月挂在天上,照得满地银白。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那些牌位,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因为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崔琰的人生就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而清河崔氏的命运,也将因为今天这个决定,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第544章 老友叙旧 清河郡治所清阳城,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崔琰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袍,站在城东驿站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中年文士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崔琰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阁下是? 烦请通报陈孔璋,就说冀州故友崔季珪来访。 那文士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把门拉开,躬身道:原来是崔先生,快快请进。我家先生昨日还念叨着,说来了清河若不见崔先生一面,便是白走这一趟。 崔琰跟着他进了驿站,穿过院子,来到一间暖阁前面。 门帘一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炭火盆烧得正旺,一个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季珪!陈琳猛地站起来,案上的文书被他带得哗啦响了一片,你怎么来了? 孔璋。崔琰看着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若不来,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陈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崔琰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朴素、面容清瘦,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瘦了。当年在邺城,你可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你也老了。崔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角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陈琳拉着崔琰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酒:先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出门都能把人冻成冰棍。 崔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热酒入喉,浑身的寒气才散了一些。 他看着陈琳,缓缓道:袁尚死后,你就投了大将军? 陈琳点了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袁尚一死,冀州群龙无首。我跟审配那些人本就不对付,他死了我更没理由留在邺城。大将军苏弘兵锋正盛,麾下人才济济,我陈孔璋虽然不才,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你倒是想得开。崔琰笑了笑,我记得当年你给袁绍写檄文,把曹操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如今倒是不怕曹操找你算账? 陈琳嗤笑一声:曹操?他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找我算账。再说了,我现在是大将军的人,他曹操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到大将军的地盘上来拿人。 崔琰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人又聊了些当年在邺城的旧事,谁谁谁死了,谁谁谁降了,谁谁谁不知去向。 聊到后来,酒过三巡,陈琳的话也多了起来。 季珪,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陈琳放下酒杯,看着崔琰的眼睛,你这个人我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崔琰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孔璋,我想投大将军。 陈琳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你想投大将军?这是好事啊!大将军求贤若渴,你崔季珪的名声天下皆知,你若来投,大将军必定重用。可是…… 他顿了顿,看了崔琰一眼:清河崔氏怎么办?你一个人投了大将军,崔氏家族呢? 崔琰苦笑一声: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他将自己与家主崔霸在祠堂密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分家之计,自己带一部分族人投苏弘,崔霸带主脉投曹操。 陈琳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崔季珪!我就知道你脑子活泛,这都能让你想到解决的办法! 这算什么好办法。崔琰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浓了,若不是被逼得紧了,哪能出此下策。清河崔氏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怕是未来再想恢复家族荣光,也就难了。 陈琳收了笑,给他续上酒,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季珪,你这话就不对了。何止你们清河崔氏,大将军麾下如今哪里还有占据一郡的世家大族了? 崔琰抬起头看着他。 别说你们清河崔氏了。陈琳伸出一根手指,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够显赫了吧?在大将军麾下不还是该分家分家,该献田地献田地。那杨修杨德祖何等的人物,大将军一句话,就去西域吃了将近十年的风沙,到现在还没返回司隶。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范阳卢氏的卢子干,董卓乱政的时候就跟着大将军去了凉州,劳苦功高,他的卢氏家族,该分家还是要分家。 陈琳放下手,看着崔琰:你们清河崔氏又能如何?寸功未立,新降之家,还敢与大将军讨价还价么? 崔琰笑着摇头:不敢谈论什么价格了。我以卑鄙之身,能在大将军麾下谋求个一官半职就可以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崔某蹉跎半生,少年时还想建立一番功业,如今想来,竟是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陈琳笑了,你崔季珪官至骑都尉,可不是冀州的无名之辈了。 崔琰摇头叹气:我这骑都尉不过是靠着家世和名声,被先主袁本初赏赐的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说的功劳,乃是如大将军麾下那些文臣一般。荀彧荀文若,治理五州,百姓安居乐业,粮草转运无虞。贾诩贾文和,决策千里之外,跟着大将军最久,中枢台隐隐以他为首。荀攸荀公达运筹帷幄之中,大将军每一次战事的背后,都有荀公达出谋划策的影子,偌大的底盘说是荀公达与大将军一起打下的也不过分。 崔琰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还有那田丰田元皓,本是我冀州巨鹿人士,但是冀州之地竟然无人招募此等人才,到了大将军麾下,整顿吏治,监军宛城,差点联合刘皇叔攻破许昌。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才继续道:与此四人相比,我等全都是欺世盗名之辈。更别提大将军麾下还有汉中的法正法孝直,幽州的沮授沮公与,并州的张既张德荣等人,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名动天下之人! 第545章 曹操的饭也不好吃 陈琳被崔琰这一番话说得愣了半天,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是这般比较,你我不如去死了痛快! 哈哈哈哈!崔琰仰头大笑,笑罢,他看着陈琳,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承认别人的优秀没有那么难。但是你我二人也不一定比他们弱了多少,如今都背靠大将军这棵大树,未来的事情,还不一定什么情况呢! 他拍了拍陈琳的肩膀:没准我与孔璋后发先至,也帮着大将军治理一州之地,也未可知! 陈琳被他说得热血上涌,一把抓起酒壶,给两人各满上一杯:此言有理!当饮三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一碰,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炭火盆里,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崔琰在城东驿站里与陈琳把酒言欢的时候,城西的曹营使团驻地,另一番谈话也正在进行。 崔霸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戴玉冠,端坐在客座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方正、目光如电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着一柄短剑,正是曹操麾下的谋士程昱。 程昱放下茶杯,看着崔霸,开门见山:崔家主,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丞相此番派我来清河,所为何事,你心里应该清楚。 崔霸放下茶杯,笑了笑:程先生说笑了。崔某不过是一介地方豪强,哪里能猜得到丞相的心思。 程昱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丞相想要清河郡。 崔霸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没有接话。 程昱继续道:如今冀州的局势,崔家主比我清楚。大将军苏弘占据了冀州西部,魏郡、赵国、巨鹿、常山、中山,全都是他的地盘。我家丞相占据了渤海、河间、安平三郡国。整个冀州,就只剩下你们清河郡还没有表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崔霸:崔家主觉得,你们清河郡还能中立多久? 崔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程先生,清河崔氏在冀州经营了数百年,根基深厚。无论是大将军还是丞相,想要拿下清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么?程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崔家主,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大将军苏弘发兵攻打清河,你们崔氏能守多久? 崔霸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月?两个月?程昱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大将军麾下有张绣、赵云、太史慈、吕布,哪一个不是万夫不当之勇?你们清河郡有多少兵?能挡得住哪一个? 崔霸的手指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程昱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缓和下来:崔家主,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家丞相是真心想要与崔氏合作。丞相说了,崔氏是冀州名门,人才辈出,若是能为朝廷效力,乃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崔霸抬起头,看着程昱:丞相想要什么? 很简单。程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清河郡归顺朝廷,崔氏家族保留一切权力。族中子弟该做什么官还做什么官,族中的田地、财产、佃户,一概不动。 崔霸的眼睛微微一亮。 第二。程昱伸出第二根手指,丞相额外给崔氏家族文武官员的名额。文的,可以进入许昌朝廷做官,从县令到郡守,甚至九卿,都有机会。武的,可以入军中任职,从校尉到将军,凭本事升迁。 崔霸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进入许昌朝廷做官,这可是他做梦都想的事情。 崔氏虽然是冀州名门,但说到底目前还只是地方世家大族,算不得大汉最顶级的世家。 若是能进入许昌朝廷谋求个三公之职,那崔氏的门第可就真的更上一层楼了。 程昱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笑,继续抛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清河的田地,崔氏喜欢的,可以再占一些。丞相说了,崔氏是有功之臣,多占些田地算什么。只要崔氏忠心于朝廷,这些都是小事。 崔霸的眼睛已经亮得像灯泡了。 保留一切权力,额外给官名额,还能再占田地,这条件简直优厚得不像话。 但是他毕竟是老狐狸,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镇定地问道:丞相的条件这么优厚,想来要的也不少吧? 程昱笑了笑,收回手指:崔家主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丞相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丞相要在清河驻军。程昱的语气平淡,但目光锐利,八千人马,驻守清河郡,防备大将军苏弘朝着冀州东部进军。 崔霸的眉头皱了起来。 驻军,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曹操的兵进了清河,那清河就不再是崔氏说了算了。 虽然程昱说保留一切权力,但兵在人家手里,到时候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崔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程昱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品着,给崔霸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崔霸才缓缓开口:程先生,驻军一事,事关重大。崔某需要和族中长老商议一下。 可以。程昱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不过崔家主,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先生请讲。 崔家主可知道,大将军苏弘是怎么对待世家大族的?程昱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到了大将军麾下,分家的分家,献田的献田,杨修杨德祖那样的天才,被打发到西域吃了十年风沙。范阳卢氏,卢子干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家族照样要分家。 他顿了顿,看着崔霸的眼睛:崔家主觉得,你们清河崔氏,比弘农杨氏如何?比范阳卢氏如何? 崔霸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大将军的政策,崔家主应该也有所耳闻。程昱继续道,分田地,抑豪强,兴教化,重农桑。在大将军的地盘上,世家大族的日子可不好过。佃户被分走了,田地被限了,族中子弟想做官还得参加科举,跟那些泥腿子一起考试。 他嗤笑一声:崔家主,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你受得了么? 第546章 冀州情况 崔霸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当然受不了。 他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 让他跟那些泥腿子平起平坐,让他把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分出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丞相呢?程昱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诱惑的味道,丞相用人,唯才是举,但也最重门第。崔氏是冀州名门,丞相求之不得。你跟着丞相,保留一切权力,族中子弟入朝为官,还能再占田地。这样的好事,崔家主上哪儿找去? 崔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他想起了崔琰。 崔琰那个书呆子,放着曹操这么优厚的条件不要,非要去投什么苏弘。 不然以崔琰的名望,进入朝中做个尚书,中尉,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到头来还能反哺清河崔氏成为百年千年的世家大族。 苏弘那边是什么地方? 分田限地,压制世家,崔琰去了那边,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时候别说做大官反哺清河崔氏成为百年世家了,能不能保住崔氏这一支的香火都难说。 那大将军苏弘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还是自己眼光好。 崔霸心中暗暗得意,崔琰空有一个名头,号称什么冀州名士,到头来还不是看不透这其中的关节。 曹操能给这么优惠的条件,那是曹操需要崔氏来撑门面。 等崔氏在许昌朝廷站稳了脚跟,有了根基,到时候谁还能动得了崔氏? 至于驻军…… 崔霸想了想,驻军就驻军吧。 曹操的兵来了,至少能防着苏弘打过来。 而且兵是曹操的,粮草也是曹操出,崔氏一分钱不用花, 还能借着曹操的兵威慑郡内那些不听话的小家族,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这些,崔霸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端起茶杯对着程昱举了举:程先生,丞相的诚意,崔某感受到了。 程昱也端起茶杯,笑着看着他。 清河崔氏,愿归顺朝廷,为丞相效犬马之劳!崔霸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语气斩钉截铁。 程昱哈哈大笑,也将杯中茶饮尽:崔家主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丞相若是知道崔家主归顺,必定大喜过望! 两人放下茶杯,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霸心中美滋滋的,已经开始盘算着族中哪些子弟可以送去许昌做官,哪些田地可以趁机占下来了。 至于崔琰那边…… 他摇了摇头,那个书呆子,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崔氏的主脉在自己手里,崔琰那一支就算败光了,也影响不了崔氏的根基。 三天之后,清河崔氏正式分家。 崔琰带着族中倾向苏弘的一支,共计三十余户、两百多口人,离开了清阳城,前往魏郡邺城,投奔大将军苏弘。 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崔琰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站在城门口, 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池,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先生,走吧。身边的族人轻声道。 崔琰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朝着西北方向的邺城走去。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但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与此同时,清阳城内,崔霸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带着族中长老和本地族人,打开了城门,迎接曹操的大军入城。 八千曹军浩浩荡荡开进了清河郡,主将夏侯渊,副将乐进,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崔霸的陪同下巡视了清阳城防,然后便分兵驻守各险要之处。 几乎是同一时间,安平国也迎来了曹操的驻军。 于禁率领八千人马进驻安平国治所信都,将这个刚刚归顺不久的郡国牢牢控制在手中。 消息传到邺城,苏弘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传到许昌,曹操大喜,当即下旨加封崔霸为清河太守,族中子弟各有封赏。 冀州大地上,苏弘占据西部,曹操占据东部,两方势力以清河、安平一线为界,形成了对峙之势。 腊月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冀州。 暂时的,冀州陷入到了平静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雪化之后,便是春天。 春天来了,仗,还得接着打。 腊月的邺城,雪下了三天三夜。 大将军行辕的公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铜兽嘴里吐出的暖气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苏弘穿着一件素色棉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冀州地形图,手指在魏郡、赵国、巨鹿几个郡的位置上轻轻点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在门口通报:主公,冀州刺史沮授求见。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沮授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进门之后先抖了抖袍子上的雪,才快步走到案前,躬身行礼:主公。 公与来了,坐。苏弘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文书,这是把冀州的家底都搬来了? 沮授苦笑一声,将文书放在案上,坐了下来:主公说笑了。臣这几日把五郡国的户籍、田亩、仓储全都清点了一遍,这不,刚整理出头绪,就来跟主公汇报了。 苏弘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文书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说吧,什么情况。 沮授坐直了身子,从文书里抽出一卷户籍册,开口道:主公,如今咱们手里的冀州西部,共是魏郡、巨鹿、常山、中山、赵国五个郡国。臣这几日逐一清点,在籍户口共计二十二万户,人口八十二万口。再加上这些年从各地逃来的流民、隐户,实际人口怕是在百万上下。 苏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这百万口人里,有田有产、能自足过冬的,约有七成。剩下三成,要么是无地的佃户,要么是今年才逃来的流民,要么是孤寡老弱,总共约二十八万口,全靠官府赈济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第547章 情报传来 沮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文书里又抽出一卷,继续道:臣算了一笔账。粮食一项,这二十八万口,每人每日按三升赈济粥算,一冬九十日,共需粮七十五万石。如今五郡国常平仓存粮约四十万石,尚缺三十五万石,需从并州、幽州调运。 煤炭一项,二十八万口约六万户,每户每日烧炭五斤,一冬九十日,共需炭二千七百万斤,折合石数约二十二万石。如今各郡官营煤窑存炭约十五万石,尚缺七万石,已命并州太原郡的煤窑加紧开采运送。 衣物一项,二十八万口,每人一套棉衣,每套需棉二斤、粗布三丈,共需棉五十六万斤、布八十四万丈。如今幽州织坊已赶制出十五万套,尚缺十三万套,臣已命各郡组织妇女赶制,年前应该能凑齐。 沮授一口气说完,端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三项加起来,今年冬天赈灾的总花销,折合钱粮约在两亿五千万钱上下。这还不算各郡修缮房屋、设粥棚、派医官的费用。 苏弘听完,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总有人觉得大将军苏弘有能力一下子就把别的诸侯平推过去。 但是真做到他这个位置上就知道了。 手底下养活这么多百姓。 吃穿住行,哪一项都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来赈济百姓。 要是涸泽而渔,不顾治下百姓的死活,那他大将军苏弘又与其他诸侯有什么区别? 手底下的文臣武将,甚至是基层士卒,不都是为了跟着大将军苏弘带着百姓过上好日子才如此拼命的么! 两亿五千万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换了袁绍,曹操这样的诸侯,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 但苏弘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沮授,语气平静却坚定:公与,这些钱,该花。 沮授抬起头看着他。 你给各郡主官传我的话。苏弘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千万不要舍不得钱粮。该发的粮食一定要发足,该给的煤炭一定要给够,该做的棉衣一定要送到每一户手里。要是因为舍不得那点钱粮,导致最后百姓冻死冻伤,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钱粮花了,还能赚回来。只要百姓都活过了这个冬天,让他们缓上一两年,他们能创造出来的钱粮税收,就能把咱们今天的花销全都填补上。但是百姓的性命要是丢了,再想把一个孩子养活成人,可就需要十几二十年了。这笔账,你要给各郡的官员算清楚。 沮授听得心中一热,连忙躬身道:主公放心,臣已经发布通知到各个郡县。今年年底的考评,就看各地赈灾的情况。要是有百姓冻饿而死,直接影响官员年底的考评,考评下等的,降职调任,绝不姑息。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考评就要跟百姓的死活挂钩,不能光看粮仓里剩了多少粮。 沮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说起来,还好主公调过来的各郡主官,都是执行新政的老手。他们在并州、幽州的时候就赈济过灾民,到了冀州也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不用臣从头教起。 苏弘也笑了:这也是幸亏咱们各个郡县的大学堂,这些年培养出了不少能用的人才,建立起了官员梯队。不然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地盘,还真没有那么多熟悉新政的官员吏员可以任命。 沮授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主公,臣当年在微末的时候,就听说主公在凉州花费最多的钱粮建造学堂。那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说凉州穷得叮当响,不先修城墙、不先练军队,花那么多钱建学堂做什么。如今看来,主公这才是真正的远见。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凉州学堂里那些半大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能写会算,懂新政,知律法,派到各郡去就能独当一面。这要是搁在别的诸侯手里,怕是打破头都抢不到这样的人才。主公当年种下的树,如今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苏弘摆了摆手,笑了笑:这不算什么远见。我只是明白一个道理,打天下靠武将,治天下靠文臣。武将可以从战场上练出来,文臣却得从小培养。你今天省下一笔学堂的钱,明天就得花十倍的代价去弥补人才的缺口。这笔账,很好算的。 沮授连连点头,心中对苏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袁绍在冀州用的都是世家子弟,从来没想过自己培养人才。 苏弘不一样,苏弘是从根上建起了一套人才培养的体系,这才是真正能长治久安的根基。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亲卫通报:主公,李儒先生求见。 苏弘和沮授对视了一眼。 李儒这个时候来,怕是有军情。 沮授连忙站起身,躬身道:主公既然有军务要处理,臣就先告退了。各郡赈灾的事儿,臣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主公汇报。 好,你去吧。苏弘点了点头,赈灾的事就按咱们说的办,钱粮不够了直接跟我说,我从司隶调。 沮授躬身一礼,抱起案上的文书,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跟进来的李儒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李儒进了门,先把门帘放下,才走到案前,躬身行礼:主公。 文优来了,坐。苏弘指了指沮授刚才坐的位置,清河那边有消息了? 李儒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了过去:主公英明。陈琳那边传回了消息,崔琰带着愿意投奔大将军的族人,一共三十余户、两百多口人,已经跟着陈琳的使团往邺城来了,估计三五天就能到。 苏弘接过密信展开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崔琰倒是识时务。 第54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另外。李儒继续道,清河崔氏家族在族长崔霸的带领下,已经倒向了曹操。曹操命夏侯渊为主将,乐进为副将,率领八千人马进驻了清河郡。如今曹军的前锋已经到了魏郡边界,对咱们的魏郡地界形成了威胁。 苏弘放下密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了片刻:陈琳那边也跟我说了崔氏分家的事。这个崔琰,通过分家来自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说实话,还不如他们清河崔氏全都投了曹操,反倒好处理一些。 李儒笑了笑,语气平静:主公,没什么难处理的。他们这样的望族世家,有这样的觉悟也正常。既然分了家,以后战场上相见就是敌人了。崔琰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对崔氏族人手下留情的。 苏弘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是身为主公,又如何能让臣子陷入到族人相杀这等境地呢? 他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崔琰到了邺城之后,让他带着族人去往长安进修。崔琰算是有能力的,等进修完了,就在长安大将军府的中枢台任职吧。 李儒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苏弘的用意。 把崔琰放到长安中枢台,一是让他远离冀州前线,避免跟崔氏族人直接对上; 二是中枢台都是苏弘最核心的班底,把崔琰放进去,也是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主公仁厚。李儒躬身道,这是崔琰这样的人的幸事。 苏弘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而是问道:除了清河郡,其他地方呢? 李儒收起笑容,脸色严肃了几分:回主公,除了清河郡有曹军驻扎,在安平国,于禁也带着八千曹军驻守在了安平国治所信都。如今曹军在冀州东部,清河、安平一线,总共部署了一万六千人马,对咱们的魏郡、巨鹿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苏弘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无妨。咱们暂时的精力,全都在赈济灾民的事儿上。短时间内,没有办法继续与曹军作战了。曹操愿意占着清河、安平,就让他先占着。等咱们把百姓的事儿安顿好了,再慢慢跟他算。 李儒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主公,怕是不能完全停战。 苏弘挑了挑眉,怎么说? 咱们这边赈济灾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曹操治下。李儒的语气沉了下来,渤海、河间、安平三个郡国的百姓,许多人惧怕曹操的屯田政策,拖家带口的想要往咱们这边逃难。曹操仿佛是下了死命令,于禁、夏侯渊他们都在暗中抓捕逃难的百姓,避免太多的百姓投奔咱们。 苏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曹操占了冀州东部几个郡县,他可以容忍。 毕竟地盘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攻打,都能凭借着实力重新占回来。 但是现在曹操竟然拦着百姓不让百姓投奔自己,这件事儿,是不能放任的。 百姓是什么? 百姓是根基。 有了百姓,才有粮食,才有兵源,才有税收。 曹操这是在挖他的根。 苏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文优,传我的命令。 李儒连忙坐直了身子,从袖中取出笔墨,准备记录。 第一,命高顺、张绣所部,根据影卫司提供的消息,在巨鹿、常山一线保护逃亡投奔咱们的百姓。必要的时候可以与曹军交战,只要不是去大规模攻城就行。一定要保护好百姓,不能让曹军把人抓回去。 第二,邺城这边,以徐晃为主将,麴义为副将,率领本部人马防备夏侯渊所部。也是以保护百姓逃难为主,曹军不主动进攻,咱们就不主动挑事。但要是曹军敢对百姓动手,就给我狠狠打回去。 “第三,涿郡那边,给庞德阎行去信,保护好从南边曹操治下逃来的百姓,一应的政策,全都按照涿郡本地的新政来走,不能对那些逃难过去的百姓搞歧视,要平衡好本地百姓和逃难百姓的利益。” 第四,给甘宁传信,务必保证黎阳南部的黄河河道通畅,不能让曹军占据黄河渡口,截断我们与司隶的联系。水师要日夜巡逻,发现曹军的船只,直接击沉。 苏弘一口气说完几条命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另外,告诉各郡的主官,凡是逃过来的百姓,一律妥善安置。有田的分田,没田的安排到官营工坊、煤窑做工。冬天先安顿下来,明年春天再统一分配土地。粮食、衣物、煤炭,跟本地百姓一个标准,不能歧视。 李儒飞快地记录完,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开口道:主公,这样的安排十分妥当。臣回去之后,会让苏振主要负责冀州之事,与徐晃和高顺两位将军配合,阻拦曹军拦截百姓。影卫司也会加大在曹操治下的活动,把逃难的路线和曹军的布防摸清楚,及时传给两位将军。 苏弘点了点头:好。苏振稳重,让他盯着冀州的事,我放心。 李儒收起记录的竹简,躬身道:主公要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回去安排这些事。 去吧。苏弘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崔琰到了邺城之后,你亲自去接一下,安排好他和族人的食宿。然后派人护送他们去长安,路上注意安全。 李儒躬身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掀开又落下,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炭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苏弘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 曹操在东边虎视眈眈,百姓逃难的冲突随时可能爆发。 但他也知道,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只要这百万百姓都活下来,冀州的根基就稳了。 到那时候,再跟曹操算总账也不迟。 雪还在下,邺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但行辕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第549章 朱四虎的绝境 春耕前的安平国,天还是冷的。 朱四虎蹲在自家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啃了半天也没啃下来多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总之不是什么好天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媳妇王婶子抱着一捆柴走过来,脸上带着愁容:他爹,家里的粮又见底了。 朱四虎没说话,把手里那块麦饼掰了一半递给媳妇:你吃。 我不饿。王婶子推了回来,你吃,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倒下。 朱四虎看着媳妇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媳妇今年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岁的人,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手背青筋暴起,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咱家还有多少粮?朱四虎低声问。 满打满算,不到三斗。王婶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三个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喊饿。最小的丫丫昨天晚上哭了一宿,说是肚子疼,我知道,她是饿的。 朱四虎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三斗粮,五口人,就算每天只喝稀粥,也撑不过半个月。 曹丞相的人说了,王婶子的声音更低了,从今年起,咱们村全都改成屯田客。种出来的粮食,八成要上交官府,自己只能留两成。而且屯田客不能随便走动,一举一动都有兵盯着,跟坐牢似的。 朱四虎猛地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狠狠摔在地上:两成?!他曹阿瞒怎么不去抢! 王婶子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才松了口气,你小声点!这话要是被村头的王保长听见了,咱们全家都得没命! 朱四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王保长是什么人。 那是本地大族王家的旁支子弟, 曹操占了安平国之后,基层的官吏全都用的是本地大族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 上个月,村东头的李老汉因为交不上粮,被王保长带着人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冻了一夜,第二天就没气了。 李老汉的媳妇去县衙告状,连县衙的门都没进去,就被乱棍打了出来,回来之后也上吊死了。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 朱四虎一想到这些,后背就发凉。 他爹,王婶子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听说,西边大将军苏弘治下,百姓的日子过得可好呢。 朱四虎抬起头看着她。 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去年从巨鹿郡传口信回来。王婶子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说大将军治下,赋税轻,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自己能留大半。官府还给百姓发种子、发农具、发耕牛。冬天还给百姓发煤发棉衣,说是不能冻死一个人。 还有呢,她越说越激动,大将军那边的学堂,百姓家的孩子也能免费去读书。说是读得好的,还能去官府做官呢!你想想,咱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孩子要是能读上书,将来做了官,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儿! 朱四虎听着,心里也动了。 这些日子,村里村外都在传大将军苏弘的好。 就算再闭塞的百姓,也口口相传听闻过大将军治下的好日子。 起初朱四虎还不信,觉得哪有这么好的官府。 但是后来散播消息的百姓越来越多,说的话都差不多,他也就信了七八分。 他爹,王婶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胆怯,想要自己的丈夫拿个主意。 咱们……要不要也逃过去? 朱四虎沉默了。 逃?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安平国和巨鹿郡之间隔着好远,路上有曹军的关卡,有抓逃民的兵丁。 听说别的村有人逃走,被曹丞相麾下的兵马抓住,全都处死在村头了。 那人头堆得比坟头都高,血把地都染红了,过了好几个月还有腥味儿。 而且,就算逃到了大将军那边,谁知道能不能真的过上好日子? 万一大将军那边也是嘴上说说,实际上跟曹操一样呢? 朱四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王婶子也不催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朱四虎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让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朱四虎一夜没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小女儿偶尔传来的哼哼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女儿才三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可是因为吃不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显得特别大,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昨天晚上她哭着喊肚子疼,朱四虎抱着她哄了半宿,她才在他怀里睡着。 那小身子轻得跟只猫似的,朱四虎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要是成了曹操的屯田客,八成粮食上交,自己留两成。 五口人,两成粮食够干什么的? 怕是不到秋天,小女儿就得活活饿死。 而且,屯田客没有自由,世世代代都得当屯田客。 自己这一辈就算了,难道还要让三个孩子也跟着自己当牛做马,祖祖辈辈被人骑在头上? 大将军那边…… 朱四虎想起媳妇说的话,孩子们可以免费上学堂,读得好还能做官。 做官。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在朱四虎的心里烧了起来。 他朱四虎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能有什么出息? 但是孩子们不一样。 孩子们还小,要是能读上书,能有出息,将来就算不做官,也能识文断字,不至于像自己这样被人欺负了连状纸都写不了。 去了大将军那边,孩子们能上学堂,能有出息。 留在曹操这边,孩子们只能当屯田客,祖祖辈辈被人压榨。 这笔账,好算。 朱四虎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睡在身边的三个孩子。 几个孩子都那么可爱,怎么能给别人当屯田客呢! 第550章 朱四虎的选择 大儿子今年十二岁,二儿子十岁,小女儿三岁。 两个儿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但是从来不在他面前哭闹,总是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粥省给妹妹喝。 多懂事的孩子啊。 朱四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大儿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不能让孩子们跟着我受罪。朱四虎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死,也要给孩子们拼出一条活路来。 第二天一早,朱四虎就把媳妇叫到了院子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王婶子听完,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我知道你害怕。朱四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是留在这儿,丫丫就得饿死。你忍心看着丫丫活活饿死? 王婶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怎么忍心?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而且,朱四虎继续说,当了屯田客,就没有自由了。咱们三个娃娃,世世代代都得给曹丞相当屯田客,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你愿意看着咱们的娃娃也过这种日子? 王婶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去了大将军那边就不一样了。朱四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孩子们可以免费上学堂,要是学得好了,还能去官府做官。你想想,咱们的娃娃要是做了官,那得多威风?比今天那几个曹操麾下的官吏还要威风!到时候谁还敢欺负咱们? 王婶子沉默了。 她胆子小,要是为了自己,她是说什么也不敢冒这个险的。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苦一点累一点,至少还活着。 逃? 路上万一被抓住了,那可是全家都没命的。 但是,一说起孩子,她的心就软了。 哪个当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 哪个当娘的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祖祖辈辈当牛做马? 她抬起头,看着朱四虎,眼神里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的坚定。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决,为了孩子们,逃。死了就死了,总比祖祖辈辈给人家当屯田客强。 朱四虎看着媳妇,眼眶一热,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你放心,他低声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们娘几个平安送到大将军那边。 得了媳妇的支持,朱四虎又把两个儿子叫到了跟前。 大儿子朱大今年十二岁,二儿子朱二今年十岁,都是半大的小子了。 虽然年纪小,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两个孩子都很懂事, 平日里帮着家里干农活,照顾妹妹,从来不让爹娘操心。 朱四虎把要逃去大将军那边的事情跟两个儿子说了,然后问他们:你们怕不怕? 朱大抬起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爹,我不怕。只要能让妹妹吃饱饭,能让我们上学堂,就算死在路上,我也不怪爹。 朱二也用力点了点头:我也不怕!爹,我能跑,我跑得快,不会拖累大家的! 朱四虎看着两个懂事的儿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伸出手,分别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小子,是爹的好儿子。 王婶子抱着三岁的小女儿丫丫,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三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丫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小手,帮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丫丫乖。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哭罢,朱四虎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行了,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我这就去找村中的那个人报名,咱们也跟着一起走。 村东头有一户前两年新逃来的人家,户主叫张老三,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落户到了他们村子。 平日里张老三沉默寡言,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是谁家有个困难,他总是会主动搭把手。 村里的人都觉得张老三是个厚道人。 但是朱四虎知道,张老三不是普通人。 这些日子,村里暗中串联要逃去大将军那边的事情,就是张老三在组织。 朱四虎也是前几天夜里起夜,偶然看到张老三偷偷摸摸地跟几个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说话,才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他仔细观察了几天,才确认了张老三的身份。 张老三,正是大将军苏弘麾下的影卫。 朱四虎找到张老三家的时候,张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朱四虎进来,张老三停下手里的斧头,擦了擦汗,笑着问:四虎兄弟,找我有事? 朱四虎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三哥,我想报名。 张老三的眼睛微微一亮,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放下斧头,把朱四虎让进屋里,关上门,才低声问:四虎兄弟,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路上万一被曹军抓住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想好了。朱四虎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定,留在这儿也是饿死,不如拼一把。我家五口人,我、我媳妇,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张老三点了点头,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下了朱四虎的名字和家庭情况。 四虎兄弟,你不要害怕。张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诚恳,只要逃过安平国边界,就有大将军麾下的兵马接应。到了那边,粮食、衣物、住处,官府都会安排。孩子们也能免费上学堂,跟你听说的一样。 真的?朱四虎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张老三点了点头,我就是从大将军那边过来的,那边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朱四虎听了,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张老三一一解答了, 然后告诉他,三天后的夜里子时,在村头老槐树下集合,到时候一起走。 朱四虎记好了时间,便告辞离开了。 走出张老三家的院子,朱四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他弟弟,朱老五。 第551章 于禁的纠结 朱四虎和朱老五是亲兄弟,父母死了之后就分了家。 虽然分了家,但是兄弟二人平日里互相帮衬,关系一直很好。 朱老五家四口人,媳妇和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跟朱四虎家差不多,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朱四虎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跑了,扔下弟弟在曹操麾下当屯田客。 作为长兄,他有义务拉弟弟一把。 想到这里,朱四虎转身朝着村西头弟弟家走去。 朱老五正在院子里修农具,看到哥哥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哥,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朱四虎摆了摆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老五,哥跟你说个事儿。 朱老五见哥哥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笑容,凑近了一些:哥,什么事? 我要逃去大将军那边。朱四虎直截了当地说,已经报了名,三天后的夜里走。老五,你跟不跟哥一起走? 朱老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哥哥的胳膊:哥!你也知道这事儿了?我正要出门找那人报名呢! 这回轮到朱四虎愣了:你也知道? 可不是嘛!朱老五兴奋地说,我前几天就听说了,一直在犹豫。哥,你也知道你弟媳妇胆子小,我跟她说了好几回,她都不同意。但是昨天晚上,咱家小儿子饿得直哭,你弟媳妇看着心疼,终于松口了。我正打算今天去找那人报名呢!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朱四虎拍着弟弟的肩膀,咱们兄弟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那是自然!朱老五用力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这条命就是你的,路上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兄弟二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路上的细节,约定了到时候在老槐树下集合,便各自回家准备去了。 三天后的夜里,月黑风高。 朱四虎一家五口,背着简单的包袱,悄悄摸出了家门,朝着村头的老槐树走去。 王婶子抱着三岁的丫丫,朱大虎和朱二虎跟在后面,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一路上一声不吭。 到了老槐树下,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 朱老五一家四口也在,看到哥哥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张老三站在老槐树下,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共四十二户,一百三十七口人。 他压低声音说:大家听好了,一会儿出发之后,都不要说话,不要点灯,跟着我走。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说话。 张老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掉队,便一挥手,带着众人悄悄地出了村子,朝着西边巨鹿郡的方向走去。 一百多口人,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低哭声。 张老三走在最前面,对这条路似乎很熟悉,带着众人专走小路、野路,避开曹军的关卡和巡逻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众人来到了一片小树林里。 张老三让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走。 就在这个时候,张老三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身后的黑暗,低声喝道:谁在那里? 众人被他这一声喝吓了一跳,全都紧张地看向身后。 但是身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张老三皱了皱眉,快步走到队伍最后面,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脸色阴沉地走了回来。 出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村中的眼线发现了我们的行动,刚才有人偷偷溜出去,往县城方向跑了。 众人一听,顿时慌了。 那……那怎么办?有人颤抖着问。 还能怎么办?跑!张老三当机立断,现在就走,加快速度!只要能在曹军的追兵赶到之前越过边界,就有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家把身上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轻装赶路!到了大将军那边,粮食、衣物、农具,官府都会免费发给你们!那些破烂玩意儿,不值得拿命去换! 众人听了,纷纷开始解身上的包袱,把那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破旧衣物全都扔在了路边。 朱四虎也劝媳妇:把那些不值钱的都扔了,到了大将军那边,什么都会有的。 王婶子有些舍不得,但是也知道轻重,咬了咬牙,把包袱里那些破旧的衣物、陶罐全都扔了,只留下了几件厚衣服和一点干粮。 朱老五也在劝他媳妇扔东西,兄弟二人分别抱着最小的孩子,走在队伍中间,互相照应着。 张老三在队伍前后来回奔走,不断催促大家加快速度。 一百多口人在漆黑的夜里拼命奔跑,脚步声、喘息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没有人敢停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安平国治所信都,于禁的驻军大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军大帐,气喘吁吁地报告:将军!不好了!东边的朱家庄有百姓集体逃亡,朝着巨鹿郡方向去了! 于禁正在看兵书,听到这话,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多少人? 大约一百多口!传令兵回答,村中的眼线发现之后立刻来报,估计他们走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成何!于禁高声喝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从帐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末将在! 你带五百骑兵,立刻去追!于禁的脸色铁青,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全部抓回来,按照丞相的规矩,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成何躬身领命,转身就走。 于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屠杀百姓的事情他于禁不想做,也不愿意做。 但是曹操的命令他又不得不执行。 于禁看着外边的夜色渐浓。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成何追上好,还是追不上好了! 第552章 遭遇绝境 成何带着五百骑兵,打着火把,连夜朝着朱家庄方向追去。 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得多,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路边被扔掉的各种杂物。 成何勒住马,看了看路边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泥腿子,倒是跑得快。他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个陶罐,看了看,又扔在了地上,不过,扔了这些破烂,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翻身上马,正要继续追,就看到身边的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争抢着路边的财物。 你们干什么!成何怒喝一声,都给我上马!追人要紧! 但是那些骑兵根本不听他的。 曹操麾下的士卒,军纪本就不行,不然也不会经常发生屠城的事情。 这些士卒平日里军饷就少,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有财物,哪里还顾得上追人?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抢夺,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都给我住手!成何气得拔出刀来,砍倒了两个抢得最凶的士卒,再抢的,军法处置! 士卒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了手,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继续追赶。 但是经过这么一耽搁,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成何黑着脸,带着骑兵继续追。 一路上,路边的财物越来越多,士卒们虽然不敢明着抢了, 但是总是有人偷偷摸摸地停下来捡,队伍走走停停,速度慢了不少。 成何高声阻拦,但是拦不住士卒的贪欲。 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卒跟着曹操打仗,图的就是升官发财。 如今路边有现成的财物,谁不心动? 要是强行禁止,怕是会引起哗变。 无奈之下,成何只能一边催促,一边任由士卒们捡些小便宜。 等到成何带着骑兵追上朱四虎他们这支逃民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巨鹿郡的边界地带。 巨鹿郡,边界附近的一个山谷里。 杨任骑着马,带着麾下一千兵马,正朝着约定好的地点疾驰。 他接到影卫的传信,说是有一支一百多口的逃民从安平国逃出来,正在往巨鹿郡方向跑,后面有曹军骑兵追赶,让他立刻带兵去接应。 杨任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兵马,连夜出发。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一千兵马排成一条长龙,在月光下快速穿行。 杨任骑在马上,一边跑一边想心事。 他想起了当年在汉中郡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世家出身,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族,但在汉中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时候,族中有佃户,有仆役,什么活儿都不用自己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那些佃户百姓,在他眼里跟牛马没什么区别,累死了就再招一批,根本不值得心疼。 后来,他投降了大将军苏弘。 刚开始的时候,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他觉得自己是世家出身,怎么能跟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将领平起平坐? 但是后来,大将军把他送到了长安大学堂进修。 在大学堂里,他系统地学习了大将军的新政,学习了大将军如何看重百姓,如何把百姓当成国家的根基。 那时候他才明白,大将军说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大学堂里先生讲的一个故事。 说是大将军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年闹饥荒,大将军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赈济灾民,自己跟百姓一起吃糠咽菜。 有人劝大将军,说您是一军之主,何必跟百姓一起受苦? 大将军说,百姓都在受苦,我怎么能独自享乐? 百姓要是都饿死了,我这个将军还当给谁看? 杨任当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公。 在汉中的时候,他见过的那些诸侯、官吏,哪个不是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哪个不是把百姓当成牛马一样压榨? 但是大将军不一样,大将军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真的把百姓当成自己的亲人。 从那以后,杨任就变了。 他不再把百姓当成牛马,而是真的把为百姓服务当成了自己的职责。 他开始理解大将军说的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是什么意思。 你对百姓好,百姓就会拥护你,就会愿意为你卖命。 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如今,他带着兵马,连夜疾驰,去保护那些从曹操治下逃出来的百姓。 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为了一群泥腿子,半夜里不睡觉,冒着严寒骑马狂奔? 开什么玩笑。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有一种荣誉感。 就像大将军说的那样,为百姓服务,是一种荣誉。 加快速度!杨任高声喝道,百姓们还在等着我们!不能让他们落在曹军手里! 身后的一千兵马齐声应诺,马蹄声更加急促了。 与此同时,边界附近的一条小路上。 朱四虎他们已经跑不动了。 一百多口人,在漆黑的夜里跑了好几个时辰,早就精疲力竭了。 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孩子,更是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了……朱老五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哥,我实在跑不动了…… 朱四虎也累得够呛,但是他不敢停下来。 他听了听身后,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曹军追上来了。 老五,起来!不能停!朱四虎一把拉起弟弟,停在这里就是死! 朱老五哭丧着脸,挣扎着站了起来。 但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王婶子抱着丫丫,也跑不动了。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往前走。 朱大虎和朱二虎两个孩子,虽然也累得够呛,但是他们年轻,还能撑得住。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扶着母亲,帮着母亲分担重量。 张老三跑在队伍最后面,不断地催促大家:快!再快一点!前面就是边界了!过了边界就有大将军的兵马接应了! 但是他的话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再怎么催促,速度也快不起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朱四虎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无数火把正在快速逼近,像一条火蛇一样,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第553章 是你怎么选? “是曹军的骑兵来了。” 完了……有人绝望地哭喊起来,我们跑不掉了…… 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 老人在哭,妇女在哭,孩子也在哭。 一百多口人,在漆黑的夜里,陷入了绝望之中。 朱四虎看着身边的媳妇和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弟弟一家,心中也涌起了一股绝望。 难道,真的跑不掉了吗? 难道,他们一家人,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爹……王婶子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 别说傻话!朱四虎一把抓住媳妇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我们是夫妻,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我朱四虎这辈子娶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王婶子哭得更厉害了,但是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没有松开。 朱老五带着媳妇和孩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哥,这辈子能做你的兄弟,我知足了!下辈子,我还做你兄弟! 朱四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通红,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张老三突然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放弃!援兵马上就到了!我已经给大将军的人传了信,他们就在前面!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得救了! 众人听到这话,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真的?有人颤抖着问。 真的!张老三用力点了点头,我张老三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大家再坚持一下,跟着我继续走!只要到了前面的山谷,就有大将军的兵马接应了! 众人听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朱四虎也咬着牙,拉起媳妇,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弃,为了孩子,不能放弃! 众人又走了大约一里地,但是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甚至能听到曹军骑兵的喊叫声。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都给我站住!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但是没有人停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队,而是很多队。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前方的山谷中涌了出来,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朝着这边快速逼近。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大将军麾下杨任在此!曹军鼠辈,敢伤我百姓,找死! 朱四虎听到这个声音,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援兵到了。 他们,得救了。 杨任带着一千兵马,从山谷中冲了出来,正好堵在了曹军骑兵的前面。 他勒住马,横枪立马,挡在逃民和曹军之间,目光如电,扫向对面的曹军将领。 成何也勒住了马,看着对面突然出现的苏弘军,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苏弘的兵马竟然来得这么快。 你是什么人?成何高声喝道,为何拦我去路? 大将军麾下杨任。杨任的声音平静,但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百姓,是我大将军要的人。你,带人回去吧。 放肆!成何大怒,这些是我安平国的逃民,我奉于将军之命前来捉拿,与你何干?赶紧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杨任冷笑一声: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千兵马齐齐上前一步,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这些士卒都是苏弘麾下的精锐,平日里保持训练,军纪严明, 如今又是来救人的,一个个士气如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曹军拼命。 成何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苏弘军,心里暗暗叫苦。 他带来的这五百骑兵,虽然也是曹军的精锐,但是一路上争抢财物,走走停停,早就疲惫不堪了。 而且这些士卒,就算是大族族兵出身,也都没有什么钱粮, 平日里军饷少得可怜,都羡慕大将军这边的待遇,根本就不想出力死战。 这仗,没法打。 但是成何也不能就这么退了。 他要是就这么带着人回去,于禁非砍了他不可。 成何一咬牙,拔出刀来,高声喝道,给我冲!杀了他们! 曹军骑兵们听到命令,不情愿地催马冲了上来。 但是他们的冲锋,稀稀拉拉的,根本没有什么气势。 有些人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不想冲在最前面。 杨任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一摆手中的长枪,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一千兵马齐声呐喊,跟着他冲了上去。 两军在旷野上撞在了一起,顿时喊杀声震天。 杨任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所到之处,曹军骑兵纷纷落马。 他的枪法又快又狠,每一枪都直奔要害,根本不给对手还手的机会。 成何也催马冲了上来,手中大刀朝着杨任劈了过去。 杨任横枪架住,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在马上交手。 枪来刀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成何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杨任的枪法实在是太厉害了,又快又狠,变化多端,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再打下去,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而且,他带来的那些骑兵,根本就不出力。 跟苏弘军一接触,就纷纷往后退,有些人甚至直接扔下武器,跑到对面去了。 这仗,没法打了。 成何虚晃一刀,拨马便走,高声喊道:撤!快撤! 曹军骑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有些人跑得慢了,被苏弘军追上,直接砍死在马下。 还有些人,本来就不想打,趁着夜色混乱,直接扔下武器,混到了逃亡的百姓人群之中。 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大将军麾下去做人了。 谁还愿意跟着曹操,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第554章 后宅风波 杨任也不追赶,只是勒住马,看着曹军骑兵逃走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些曹军骑兵,今天跑了,明天说不定还会有人逃过来。 大将军这边的日子好,谁不羡慕? 他调转马头,来到那些逃民面前,翻身下马,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高声说道:各位乡亲,让你们受惊了!我是大将军麾下杨任,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接应大家!大家放心,从现在起,你们安全了! 朱四虎看着杨任,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苏弘军的士卒,一个个军纪严明,对百姓和颜悦色,跟曹操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卒完全不一样。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将军……他哽咽着说,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王婶子也抱着丫丫跪了下来,朱大虎和朱二虎也跟着跪下。 朱老五一家四口,也都跪了下来。 一百多口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朝着邺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杨任连忙上前,把朱四虎扶了起来:乡亲们,快起来,快起来!大将军说了,百姓是国家的根基,保护百姓是我们应该做的。大家都起来,跟我回营,先吃点热饭,暖暖身子,然后我派人送你们去巨鹿郡城,到了那里,官府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粮食、衣物,孩子们也能上学堂。 朱四虎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杨任,又看了看身边的媳妇和孩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要变了。 丫丫不会再挨饿了。 孩子们能上学堂了。 他们,终于有盼头了。 夜风还在吹,但是朱四虎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就像大将军那边的冬天,虽然也冷,但是有炭火,有热饭,有希望。 冀州的局势,暂时稳了下来。 大将军苏弘占据冀州西部,丞相曹操占据冀州东部,两方以清河、安平一线为界,形成了对峙之势。 苏弘暂时无力与曹操在冀州进行决战,曹操也清楚这一点。 正好荆州的刘表病重,曹操便回到了许昌,调整了战略方向,将目光投向了荆州。 苏弘也没有在邺城多待。 他把冀州的事务交代给了沮授和苏振,便带着侧室甄宓,还有甄宓生的一岁多的男孩子,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 那个男孩子,苏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苏珩。 珩者,佩玉上面的横玉也,形状像磬,温润而有光华。 苏弘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像美玉一样,温润有德,光华内敛。 一路车马劳顿,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回到了长安。 长安城还是老样子,城墙巍峨,街市繁华,百姓们安居乐业,脸上都带着笑容。 苏弘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一阵感慨。 还是长安好啊。 马车驶进大将军府,后宅里,王异、蔡琰、貂蝉三个人早就等着了。 王异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看起来端庄大方。 她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但是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那是常年习武和管家练出来的。 蔡琰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靠在廊柱上看着。 她今年三十九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气质温婉,才华横溢,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 貂蝉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正蹲在院子里,跟几个孩子玩闹。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是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的样子,容颜绝世,一笑倾城。 她是四个女人里最活泼的一个,也是最受孩子们喜欢的一个。 听到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苏弘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身,从车里扶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绝美,气质温婉,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正是甄宓。 甄宓第一次来长安大将军府,也是第一次见王异、蔡琰、貂蝉三个人。 虽然往来的信件中都介绍过彼此,但是这还是四个人第一次见面。 甄宓有些害羞,低着头,不敢看三位姐姐,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苏珩。 王异作为正妻,率先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这位就是宓妹妹吧?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屋里已经备好了热茶。 甄宓抬起头,看了王异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屈膝行礼:小妹甄宓,见过姐姐。 快起来,快起来。王异一把扶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难怪夫君在幽州就忍不住把你娶了回来。 甄宓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蔡琰也走了过来,笑着说:妹妹不要拘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姐姐说。 貂蝉也凑了过来,拉着甄宓的手,笑嘻嘻地说:妹妹长得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以后咱们姐妹四个,正好凑一桌麻将牌。 甄宓被三个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是心里的紧张感消了不少。 她能感觉到,三位姐姐都是真心欢迎她的,没有因为她是新来的侧室而排挤她。 王异拉着甄宓的手,四个人一起走进了屋里。 苏弘跟在后面,看着四个女人和和睦睦的样子,心里一阵欣慰。 后宅安宁,是他这个做大将军的最大的福气。 进了屋,分宾主坐下,丫鬟们端上了热茶和点心。 王异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苏弘,脸上露出一丝幽怨的神色:夫君,当年你去往幽州,妾身还惦记着夫君会照顾不好自己,没想到夫君刚到幽州代郡,就给自己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侧室,真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呢。妾身都白白惦记夫君了。 第555章 哄孩子玩 苏弘被王异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尴尬,低头看着茶碗,轻轻吹动茶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好当着甄宓的面说二人之间是家族联姻的情况,毕竟那样说会伤了甄宓的心。 只能低头假装逗一逗旁边的三个孩子。 那三个孩子,正是苏璋、苏蕙、苏璇。 苏璋是王异生的三子,虎头虎脑的,长得很结实。 苏蕙是蔡琰生的三女,安安静静的,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多了。 苏璇是貂蝉生的四女,活泼好动,跟她娘一个性子。 三个孩子都是在长安的时候怀上的,同一年出生,如今都已经八岁了,正是最调皮的时候。 看到爹爹回来了,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拉着苏弘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璋儿好想你! 爹爹,蕙儿新学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好不好? 爹爹,璇儿会翻跟头了,翻给你看! 苏弘被三个孩子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把将苏璇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好,爹爹都听着,都看着。 王异看着苏弘被三个孩子缠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不再追问他娶甄宓的事情了。 夫君出去好几年,正好好好陪陪孩子。王异笑着说,我们姐妹四个,今天要出去放假一天。 放假?苏弘抱着苏璇,抬起头看着王异,放什么假? 这是夫君定下的规矩啊。王异笑着说,工坊的工人都要六天一休息,何况咱们几个当娘的。我们姐妹四个,今天要出去逛一逛,买一买,放松放松。 她说着,拉着甄宓的手,笑着说:妹妹,长安这边有很多好东西,正好一起去逛一逛,买一买。 甄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我就不去了吧,我留下来照顾珩儿。 没事,珩儿有奶娘照顾呢。王异笑着说,你第一次来长安,怎么能不出去逛逛?再说了,我们姐妹四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正好一起出去玩玩。 蔡琰也笑着说:是啊妹妹,一起去吧。长安的西市可热闹了,有很多新鲜玩意儿。 貂蝉也拉着甄宓的手,撒娇似的说:妹妹就去吧,去吧去吧,一个人留在家里多没意思。 甄宓被三个姐姐劝得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王异见甄宓答应了,很高兴,继续说:其中就有咱们夫君从南边运回来的鳄龙皮做的包包和皮鞋,在大汉上层贵妇中很是吃香,都以能拿到新款包包作为炫耀呢! 甄宓一听,眼睛亮了起来,笑着说:这个我在邺城就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我与夫君提过几次,夫君说那都是什么智商税,要是我喜欢,回到长安随便挑。 王异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智商税?夫君这张嘴啊,就是不饶人。那咱们今天就去自家铺子里随便挑,账全记大将军头上。 苏弘抱着苏璇,听着四个女人在那里商量着要去买包包买衣服,不敢多言,只能陪着笑说:多挑些,那些漂亮衣服也可以都挑些!孩子我来照顾,你们放心逛去! 四个女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貂蝉最是古灵精怪,走到苏弘面前,踮起脚尖,在苏弘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这是给你看孩子的奖励! 苏弘被貂蝉这一亲,心里痒痒的,故意板着脸说:就这点奖励?我看的好了,晚上有没有更重的奖励? 貂蝉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娇嗔道:那就要看你表现喽! 几个女人一起笑了起来,王异笑着拍了貂蝉屁股一下:你这丫头,没个正形。 四个女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留下苏弘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苏弘看着四个女人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三个孩子,还有襁褓中的苏珩,无奈地笑了笑。 看孩子就看孩子吧,谁让自己是爹呢。 苏弘把三个大孩子叫到跟前,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几个玩具。 这是他在邺城的时候,亲手给孩子们做的。 第一个玩具,是一个木制的鲁班锁。 这东西是苏弘根据前世的记忆做出来的,用六根木条,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看起来严丝合缝,但是只要找到诀窍,就能拆开,然后再拼回去。 这东西既锻炼动手能力,又锻炼脑筋,最适合苏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 第二个玩具,是一个九连环。 这东西在中国古代就有,但是苏弘做的这个,更加精巧,用九个铜环,套在一个铜柄上,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才能全部取下来,然后再套回去。 这东西最考验耐心和逻辑,适合苏蕙这个安静的女孩子。 第三个玩具,是一个毽子。 这东西也是中国古代就有的,但是苏弘做的这个,用的是公鸡尾巴上最漂亮的羽毛,底座用铜钱和布包裹,踢起来又轻又稳。 这东西最适合苏璇这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子。 三个孩子看到爹爹拿出来的玩具,眼睛都亮了。 爹爹,这是什么?苏璋拿着鲁班锁,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地问。 这叫鲁班锁。苏弘笑着说,你要是能把它拆开,再拼回去,爹爹就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玩的。 真的?苏璋眼睛一亮,立刻拿着鲁班锁跑到一边,蹲在地上研究起来。 蕙儿,这个是给你的。苏弘把九连环递给苏蕙,这叫九连环,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才能把这些环都取下来。你慢慢研究,不着急。 苏蕙接过九连环,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声谢谢爹爹,然后也跑到一边,坐在小凳子上,仔细地研究起来。 璇儿,这个是给你的。苏弘把毽子递给苏璇,这叫毽子,用脚踢,不让它落地。踢得越多越厉害。 苏璇接过毽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谢谢爹爹!璇儿最喜欢爹爹了! 第556章 哄孩子很简单的! 她说着,就把毽子往天上一抛,然后用脚去踢。 但是她第一次踢,没掌握好技巧,毽子落在了地上。 她也不气馁,捡起来继续踢,一边踢一边咯咯地笑。 三个大孩子都有了玩具,各自玩各自的去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苏弘看着三个孩子玩得开心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襁褓中的苏珩突然的一声哭了起来。 甄宓走的时候,把苏珩交给了奶娘照看。 奶娘听到孩子哭了,连忙走过来,想要把孩子抱起来哄。 苏弘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奶娘。 今天哄孩子,是夫人给我的任务。苏弘笑着说,我来。 奶娘愣住了,看着苏弘,一脸的不敢相信。 大将军? 亲自哄孩子? 这……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时代,男人是从来不哄孩子的。 尤其是像苏弘这样的大将军,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哄孩子? 别说哄孩子了,就连看孩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苏弘却不管奶娘惊讶的目光,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苏珩从襁褓中抱了起来。 苏珩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弘先摸了摸孩子的尿布,果然,湿了。 他熟练地给孩子换了一块干净的尿布,然后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挠了挠孩子的脑袋,又揉了揉孩子的小胳膊。 说来也奇怪,苏弘这么一弄,苏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竟然不哭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弘。 奶娘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大将军……大将军竟然真的把孩子哄好了? 而且……而且大将军换尿布的动作,怎么那么熟练? 就好像……就好像经常做一样。 苏弘看着奶娘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很惊讶? 奶娘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奴婢……奴婢只是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会哄孩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苏弘笑着说,这小孩子哭,总是有缘由的。不是被尿烫到了,就是脑袋痒了,或是胳膊睡觉被压麻了,要么就是被蚊子咬了很痒痒。总之一点一点排除就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带孩子,其实跟带兵打仗是一个道理。你得知道他为什么哭,然后对症下药,才能解决问题。要是一哭就抱起来晃,那是治标不治本,孩子还是会哭的。 奶娘听着苏弘这一番话,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将军真是厉害。奶娘恭敬地说,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连哄孩子这种事情,都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来。 旁边的几个奶娘和丫鬟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夸赞苏弘。 大将军真是太厉害了,连孩子都会哄。 是啊是啊,大将军真是文武双全,什么都会。 小公子真是有福气,有大将军这样的爹爹。 苏弘被一群女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都别夸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孩子就交给我来带了。 奶娘和丫鬟们笑着散开了,但是看苏弘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 苏弘抱着苏珩,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晃着。 苏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苏弘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就是他的儿子啊。 他苏弘,穿越到这个乱世,南征北战,辛辛苦苦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们,能在一个太平盛世里,安安稳稳地长大吗? 王异四个人,在长安的西市逛了大半天。 她们先去了自家开的皮具铺子,挑了好几个鳄龙皮做的包包,还有几双皮鞋。 然后又去了绸缎庄,挑了好几匹漂亮的绸缎,准备做新衣服。 最后又去了首饰铺,挑了几件精致的首饰。 四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往回走的路上,蔡琰有些担心地说:姐姐,咱们出来这么久,夫君会不会累到?四个孩子呢,闹的闹,小的小。夫君打仗都那么累了,还要哄孩子。 王异笑了笑,说:放心吧,夫君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做不好的事情,是不会轻易答应的。既然他说了让咱们放心逛,那就一定没问题。 貂蝉古灵精怪地笑了笑,说:大的还好哄,有玩具玩就不闹了。就是不知道妹妹那个小的闹不闹人! 甄宓笑了笑,说:在邺城时,夫君闲下来也曾帮着哄过孩子,只不过刚抱起来不久,就要被政事叫走。珩儿这孩子,其实不怎么闹人的,只要吃饱了,尿布换干净了,就很乖。 王异笑着说:你们看,我就说吧。夫君一定没问题,因为他是咱们的夫君。 四个人说说笑笑,回到了大将军府。 刚一进后宅的院子,四个人就愣住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孩子的哭闹声,也没有孩子的玩闹声。 奶娘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正在打盹。 而在正屋的榻上,四个孩子,三大一小,都在榻上睡着了。 苏璋抱着鲁班锁,歪着头,睡得正香。 苏蕙手里还攥着九连环,靠在软垫上,睡得很安稳。 苏璇抱着毽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最小的苏珩,躺在最里面,被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睡得正香。 而苏弘,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慢慢地给几个孩子扇风,赶蚊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扇出来的风太大,吵醒了孩子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苏弘的身上,也洒在孩子们的身上,整个画面温馨极了。 王异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苏弘竟然真的把四个孩子都哄睡着了,而且还在给孩子们扇扇子赶蚊子。 这……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吗? 第557章 相妻教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爹爹啊。 苏弘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到了王异四个人。 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的手势,示意她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了孩子们。 然后,他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让她们出去继续玩,不要进来打扰孩子们睡觉。 王异四个人看着苏弘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四个人相视一笑,如沐春风。 她们轻轻地退了出去,去了其他房间,试新衣服去了。 苏弘看着四个女人退了出去,又低下头,继续给孩子们扇扇子。 他看着榻上四个孩子的睡姿,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看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生活,就该如此啊。 南征北战,戎马半生,为的不就是这一刻的安宁吗? 为的不就是让这些孩子们,能在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压迫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地长大吗? 苏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到了傍晚,三个上学的孩子回来了。 苏芷、苏瑶、苏行。 苏芷是王异生的长女,今年二十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气质端庄,跟她娘王异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大学堂里已经毕业了,如今在大学堂里做助教,帮着夫子们教新来的学生。 苏瑶是貂蝉生的次女,今年十四岁,正是花季少女的年纪。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长得跟貂蝉一样漂亮,一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 她还在大学堂里读书,成绩很好,尤其是算学,经常受到夫子的夸奖。 苏行是蔡琰生的次子,今年十二岁,是个半大的小子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长得眉清目秀的,跟蔡琰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他也在大学堂里读书,性格沉稳,不爱说话,但是很聪明,夫子们都很喜欢他。 三个孩子走进后宅,看到苏弘坐在院子里,都愣了一下。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爹爹了。 虽然书信往来不断,但是毕竟没有见过面,多少有些陌生感。 苏芷率先反应过来,走上前,屈膝行礼,轻声说:爹爹,您回来了。 苏瑶和苏行也跟着上前行礼:爹爹。 苏弘看着三个孩子,看着他们都长这么大了,心中一阵感慨。 他站起来,笑着说:都回来了?快,过来让爹爹看看。 三个孩子走了过来,站在苏弘面前。 苏弘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芷儿都长成大姑娘了,瑶儿也越来越漂亮了,行儿也长高了不少。好,好啊。 三个孩子被爹爹这么一夸,都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了笑容。 刚开始的时候,三个孩子还有些拘谨,毕竟好几年没见了,多少有些陌生。 但是苏弘很会跟孩子打交道,他问了问三个孩子在大学堂里的学习情况,又问了问他们平时都喜欢做什么,聊着聊着,距离感就消失了。 苏芷毕竟是大姑娘了,比较稳重,跟爹爹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拘谨。 但是苏瑶和苏行就不一样了,聊了一会儿,就放开了。 苏瑶拉着苏弘的胳膊,撒娇似的说:爹爹,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啊?瑶儿好想你。 苏行也看着苏弘,眼中带着期待。 苏弘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说:不走了,至少短期内不走了。爹爹好好陪你们一段时间。 太好了!苏瑶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苏弘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苏行虽然没有像苏瑶那样表现得那么激动,但是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几个人在院子里说着话,气氛温馨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已经长出了淡淡的胡须,看起来沉稳可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他正是苏弘的长子,苏瑾。 苏瑾今年二十二岁,已经从大学堂毕业了,如今在中枢台见习,跟着荀彧和贾诩学习处理政务。 他每天都要去中枢台当值,今天也是刚下值,才回到后宅。 苏瑾走进院子,看到苏弘,连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孩儿给父亲请安。 苏芷、苏瑶、苏行看到大哥回来了,都乖巧地站到了一边,不再跟爹爹撒娇了。 在大哥面前,他们还是有些敬畏的。 苏弘看着长子,看着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中一阵欣慰。 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瑾坐下:坐吧,不用多礼。 苏瑾恭敬地应了一声,在苏弘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一丝不苟。 苏弘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放松点,在家里,不用这么拘束。 苏瑾笑了笑,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苏弘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听说,你在大学堂的毕业考核中,占了优等? 苏瑾连忙谦虚地推辞:父亲过奖了,孩儿只是运气好罢了。几位夫子先生错爱,才给了孩儿一个优等。 苏弘摇了摇头,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要实事求是,不要过分谦虚。你的本事,为父还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听说你在中枢台见习,做得也不错?文若先生给我写信,夸奖过你,说你沉稳可靠,调度粮草精算。文和先生也夸奖你,说你做事有章法,懂策略。 苏弘看着苏瑾,笑着说:要知道,即便是父亲当年,也没有被这两位先生如此夸赞过。 苏瑾听了,微微一笑,说:那是因为两位先生都不如父亲,所以不敢夸赞父亲。 这个马屁拍得苏弘非常舒服。 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苏瑾,笑着说:好你个小子,学会拍马屁了!不过……算你说了一句实话! 苏瑾也笑了,父子二人相视而笑,院子里的气氛温馨极了。 第558章 婚姻大事 是夜,苏弘歇在了王异的房中。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南征北战这些年,苏弘的精力也不如从前了。 白日里处理了一些政务,又陪着孩子们闹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只觉得浑身乏累,躺在榻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王异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似乎还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王异翻了个身,面对着苏弘,伸手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轻声说:夫君,你睡着了么? 还没。苏弘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 王异点了点头,往苏弘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有件事儿,我琢磨好几天了,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儿?苏弘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你说。 王异抬起头,看着苏弘的眼睛,认真地说:夫君,瑾儿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该张罗起来了?不然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总归不好的。 苏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瑾儿都二十出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大点,如今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 可不是嘛。王异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老什么老。苏弘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你还年轻着呢。 王异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但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没个正形。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好好好,说正经的。苏弘收了笑,认真地问,瑾儿自己可有喜欢的姑娘? 这我哪里知道!王异没好气地说,儿子大了,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情。每次儿子过来请安,我一询问,他就借口中枢台忙,急匆匆地离开。我这个做娘的,连他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弘闻言,笑了笑,说: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咱们过多的干涉,好么? 反了他了!王异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着苏弘,他年纪再大,不还是咱们的儿子么?怎么就管不了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由着他自己性子来的道理? 苏弘被王异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管管管,我管还不行么。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异见苏弘服软了,这才重新躺了下来,靠在苏弘怀里,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苏弘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揽住她,轻声说:那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王异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她趴在苏弘身上,看着他的眼睛,兴奋地说:还真有一个!前些日子清河崔氏一家子搬来长安,其中崔琰有个侄女,名叫崔芙的,跟着族中长辈到府中说话,我看着倒是与瑾儿相配。 苏弘挑了挑眉,你且说说,怎么个相配法? 那崔芙知书达理,样貌也俊俏!王异越说越兴奋,今年十八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性情也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看着就喜欢。清河崔氏也算是郡望不错的家族,和他们联姻,也不算掉了你大将军的分量!你觉得怎么样? 苏弘听了王异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崔芙。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在他穿越前的那段历史里,崔芙应该是曹操儿子曹植的妻子。 清河崔氏的女儿,嫁给了曹植,本来是一桩好姻缘。 但是后来曹操要打压清河崔氏,寻了一个由头,说是那崔芙穿衣服太过华丽,就给杀了。 可怜一代佳人,就这么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苏弘的新政,也是要打压大汉这些世家的。 分田地,抑豪强,兴教化,重农桑,每一条政策,都是在挖世家的根。 这些年,因为新政,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对他恨之入骨。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大儿子苏瑾,与世家联姻呢? 那样一来,反倒是助长了这些世家的嚣张气焰。 今天崔氏能跟大将军联姻,明天其他世家就会有样学样,纷纷跟皇室、跟权贵联姻。 到时候,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再想推行新政,可就难了。 更何况,万一府中的小儿女有样学样,都找世家大族联姻,那他以后再想打压这些世家,可就束手束脚了。 不行,这件事儿,绝对不行。 苏弘想清楚了这些,抬起头,看着王异,认真地说:这件事儿,不妥。 王异正兴奋着呢,听到苏弘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皱起眉头,看着苏弘,不解地问:有何不妥? 这涉及到我新政的问题。苏弘耐心地解释道,如清河崔氏这些世家,一直被新政打压。要是瑾儿与崔氏联姻,以后怕是各级官吏都要畏首畏尾了。就算是有一两个官吏,看着瑾儿的面子,过个人情,那我的新政,就要岌岌可危了。 王异听苏弘提起了政事,便不再多言了。 她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是也知道苏弘的新政有多重要。 这些年,苏弘南征北战,辛辛苦苦打下这么大的地盘,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推行新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么? 她不能因为儿子的婚事,就坏了苏弘的大事。 王异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既然你说不妥,那就算了。世家的姑娘不行,那武将的怎么样? 武将?苏弘挑了挑眉。 是啊,都是跟着你的老人了。王异掰着手指头数,从云长、奉先家中,找个知书达理的,找个武艺不那么高的,如何?省的咱们瑾儿只知读书,将来受欺负!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瑾儿很弱不禁风似的。 第559章 然后呢? 他本来就弱不禁风嘛。王异没好气地说,从小到大,就知道读书,连弓都拉不开。将来要是娶个武艺高强的媳妇,还不得被媳妇欺负死? 苏弘被王异这话逗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云长家的关银屏,奉先家的小女儿吕绮罗,都不错。经常来府中陪你说话,见到瑾儿,也都愿意多聊聊。 可不是嘛!王异见苏弘也认可,高兴地说,我就说这两个姑娘不错!银屏那孩子,虽然武艺高强,但是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绮玲那孩子,活泼开朗,心地善良。两个都是好姑娘,配咱们瑾儿,绰绰有余! 苏弘看着王异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这事儿吧,我觉得还是要看瑾儿自己的想法。 那怎么行?王异一下子又坐了起来,瞪着苏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让孩子自己说了算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是...苏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异打断了。 别但是了!王异叉着腰,一副不讲理的样子,你这个当爹的要是不上心,我可就要自己操办了!到时候出了问题,影响你的新政,可不要怪我一个妇人家见识短! 苏弘被王异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上心,我上心还不行么。等我有空,和瑾儿谈一谈,再做计较。 这还差不多。王异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了下来。 苏弘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王异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苏弘一翻身,将王异压在身下,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只是觉得,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异被他压在身下,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娇嗔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都多大年纪了,还... 话还没说完,苏弘就一口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传来王异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就只剩下了暧昧的喘息声。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弘就起床了。 他今天要去大将军府处理政务,正好苏瑾也要去中枢台当值,父子二人便同乘一辆马车,一起出门。 马车里,苏弘靠在软垫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瑾。 苏瑾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弘看着他,心中一阵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瑾儿。苏弘开口了。 父亲。苏瑾抬起头,看着苏弘,恭敬地应了一声。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苏弘问。 是,孩儿今年二十二了。苏瑾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苏弘,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弘看着他,笑了笑,说:二十二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娘昨天晚上,还跟我念叨这事儿呢,说你这个做儿子的,从来不跟她说这些事情,把她这个做娘的急得不行。 苏瑾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儿...孩儿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年纪也确实到了。 苏弘见他脸红了,心中一动,知道有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你跟爹说实话,你可有喜欢的人? 苏瑾的脸更红了,红得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 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官袍的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弘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笑了笑,开始猜测:让爹猜猜啊。长安城里,跟咱们家世相匹配的世家姑娘,比如...荀家的?陈家的?司马家的? 苏瑾连连摇头。 不是世家姑娘啊。苏弘摸了摸下巴,继续猜,那就是武将家的女儿?云长叔叔家的银屏?奉先叔叔家的绮罗? 苏瑾还是摇头。 哦?都不是啊。苏弘来了兴致,眼睛一亮,那爹可就猜不到了。难道...是你的同窗同学? 苏瑾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哈哈!苏弘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苏瑾的肩膀,好你个小子,藏得够深的啊!你娘还在那儿天天惦记着你的婚事呢,没想到你自己都有喜欢的人了!快,跟爹说说,那姑娘是什么情况? 苏瑾抬起头,看着苏弘,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父亲,孩儿...孩儿觉得,跟您说,比跟母亲说,要更放心一些。 苏弘挑了挑眉,这是为何? 苏瑾苦笑了一声,说:父亲您想啊,要是孩儿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情,转眼间,就能传遍整个长安。母亲身边往来的,都是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贵妇,要是知道孩儿喜欢谁,怕是都要派人暗中去打探一番了。要是影响了孩儿喜欢的人对孩儿的看法,那就得不偿失了。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把你娘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苏瑾也笑了笑,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父亲,孩儿喜欢的那个姑娘,不是世家,也不是武将出身,而是...寒门子弟。苏瑾慢慢地说,她老家是长安本地人,姓高,闺名一个鸣字。 高鸣?苏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倒是不错,挺有英气的。你接着说。 苏瑾点了点头,继续说:高姑娘的父亲,是大学堂中的教书先生,姓高,人称高夫子。高夫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带在身边,教她读书识字。后来大学堂收女学生了,高夫子就带着高姑娘,到学堂一起学习。 学堂内也有不少女学生,但是这个高姑娘,为人颇具英气,读书辩论,丝毫不输男同学。就算是下田实践的课程,也要跟我们这些男同学比一比成果。 苏瑾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一来二去,就吸引了孩儿的关注。 然后呢?苏弘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 第560章 各方动向 然后,孩儿就借口讨论学习,经常往高先生家跑。苏瑾的脸又红了,学堂内,知道孩儿身份的人也不多。高夫子就当孩儿是一个门第与自己差不多的孩子对待,见孩儿为人踏实、稳重,也愿意孩儿与他女儿多接触。 苏弘点了点头。 毕竟,此时大汉的风气,还没有后世那么封建闭塞。 苏瑾说到这里,看了苏弘一眼,见苏弘没有生气,才继续说,一来二去,孩儿和高姑娘二人,就...就互生情愫了... 苏弘听到这里,心中一惊,连忙抓住苏瑾的胳膊,紧张地问:等等!你们二人...没做那出格的事情吧? 苏瑾被苏弘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脸涨得通红:没有没有!父亲您想到哪里去了!孩儿...孩儿有那心思,也没那胆子啊! 苏弘见他这个样子,才松了口气,随即气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蠢货!真是不如你爹爹多矣! 苏瑾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苏弘:父亲...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苏弘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们二人都满意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改天,让你母亲托人,去与人家高先生,谈谈后续的事情。估计那高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把婚事定下来,也好。 苏瑾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看着苏弘,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父亲,您...您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苏弘笑着说,高姑娘虽然是寒门出身,但是知书达理,颇具英气,配你绰绰有余。再说了,咱们苏家娶媳妇,看的是人品,不是门第。只要你们二人情投意合,比什么都强。 苏瑾听了这话,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孩儿...孩儿就等爹爹回来做主呢! 你这小子。苏弘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傻笑了。一会儿到了大将军府,你去中枢台当值,我去处理政务。这事儿,我会跟你娘说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多谢父亲!苏瑾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弘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笑得合不拢嘴的儿子,心中一阵温暖。 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真好啊。 马车驶到大将军府门口,停了下来。 苏弘先下了马车,苏瑾跟在后面,也下了车。 父子二人站在大将军府门口,苏弘拍了拍苏瑾的肩膀,笑着说:去吧,好好当值。婚事的事情,交给为父就好。 是,孩儿告退。苏瑾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着中枢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苏弘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才快步离开了。 苏弘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大将军府。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苏弘到了自己的公房,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李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进来。苏弘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 门帘一掀,李儒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神色,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主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坐吧。苏弘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看你这神色,怕是出了大事? 李儒依言坐下,接过苏弘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主公在后宅歇息了这几日,这大汉天下,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苏弘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件事。李儒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刘表病重了。 苏弘的眉头微微皱起,病得很重? 很重。李儒点了点头,据影卫司传回来的消息,刘表已经卧床不起多日了,连州府的政务都已经处理不了了。而且,他也跟当年的袁绍一样,没有处理好子嗣的事情。 蔡氏?苏弘问道。 正是。李儒点了点头,刘表的继室蔡氏,是荆州本地大族蔡家的女儿。她生了个儿子叫刘琮,今年才十几岁。蔡氏一直在刘表耳边吹枕头风,煽动刘表废长立幼,立刘琮为荆州之主。刘表的长子刘琦,是前妻所生,性格懦弱,一直被蔡氏排挤,如今在荆州根本说不上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照这个情况下去,怕是荆州要不稳了。刘表一死,刘琮年幼,蔡氏专权,荆州世家必定会各自为政,到时候荆州就乱了。 苏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有关。李儒继续道,曹操那边,也在蠢蠢欲动。他得知刘表病重的消息之后,已经开始在荆州大肆收买荆州世家了。以蔡氏、蒯氏为首的荆州世家,更倾向于投向曹操。毕竟曹操手里有天子,名正言顺,而且曹操答应他们,只要归顺,就保留他们在荆州的一切权力和产业。 苏弘闻言,冷笑了一声:曹操这一手,倒是跟当年在冀州用的手段一模一样。先收买世家,再兵不血刃地拿下地盘。可惜啊,他这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那是自然。李儒笑着附和道,主公的新政,本来就是要打压世家的,那些世家怎么可能投向主公?他们怕主公还来不及呢。 苏弘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还有呢? 第三件事。李儒的脸色又严肃了几分,吴地的孙权,这几年一直起兵在攻打荆州江夏的黄祖。 黄祖。苏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孙权的杀父仇人? 第561章 帮我办个事儿! 正是。李儒点了点头,当年孙坚攻打荆州,被黄祖的部下用箭射死。孙权继位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要报这个杀父之仇。这几年,他已经三次派兵攻打江夏了,虽然都没能拿下江夏,但是也把黄祖打得够呛。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权打黄祖,一是为了报杀父之仇,二是觊觎荆州之地。江夏是荆州的东大门,拿下了江夏,就等于打开了荆州的东大门,孙权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如今刘表病重,孙权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怕是又要对江夏动手了。 苏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慨:怪不得曹孟德总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啊!孙权这小子,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第四件事。李儒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新野的刘备,好像在与徐庶谋划什么。 刘备?苏弘的眉头微微挑了挑,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具体谋划什么,影卫司还没有查清楚。李儒摇了摇头,但是据推测,应该是想要谋划刘表死后自己的退路。毕竟刘备屯兵新野,说是帮刘表看守北大门,实际上就是寄人篱下。刘表一死,荆州大乱,刘备这点兵马,在乱世之中根本不够看。他要是不早做打算,怕是要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苏弘听完了李儒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儒,突然问道:文优,可有那个诸葛亮的消息? 李儒听到诸葛亮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主公,我们派人前去寻找了几次,都没有打听到诸葛亮的消息。主公说的那个什么卧龙岗,应该是化名,荆州那边根本没有叫卧龙岗的地方。而且,就算是找到了诸葛亮的住处,恐怕无人引荐,也无法见到诸葛亮这样的名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奉承:毕竟,能被主公所惦念多年的士子,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 苏弘听了李儒为自己开脱不惜奉承自己,笑着摇了摇头,指着李儒说:你啊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李儒也笑了,但是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主公,不是属下会说,是真的找不到。诸葛亮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影卫司的人把荆州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苏弘收了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荆州那边的世家,应该不会投靠我们。他们怕我们的新政,怕我们分他们的田地,抑他们的豪强。所以,我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便是。曹操要想去荆州,也要过刘备那一关。刘备那厮,虽然兵力不多,但是手下有张飞、魏延、陈到这样的猛将,还有徐庶这样的谋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们也得先未雨绸缪一下。 李儒挑了挑眉,主公说的未雨绸缪,是为何事? 苏弘笑了笑,说:文优,你想想,若是天命如此,那诸葛亮怕是要投那刘备去了。他们二人相遇,必定会觊觎蜀中。你想想,刘备要地盘,诸葛亮要施展抱负,天下之大,还有哪里比蜀中更合适的? 李儒闻言,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主公高明!属下怎么就没有想到!蜀中天险,沃野千里,高祖皇帝就是从蜀中起家,最后得了天下。刘备要是得了蜀中,那就真的是龙入大海,再也困不住他了! 所以啊。苏弘点了点头,现在蜀中的情况如何? 李儒连忙回答道:回主公,大将军攻城略地,威名远播,蜀中那边已经风声鹤唳了。益州牧刘璋,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他生怕主公调转大军进攻蜀地,吓得觉都睡不着。这几年,他派到长安来的使者,都有好几拨了,没少给咱们送钱粮示好。都是中枢台荀文若那边接待的,文若先生还跟属下提过几次,说刘璋的使者每次来都哭丧着脸,跟死了爹似的。 苏弘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刘璋,倒是个识时务的。可惜啊,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蜀中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收了笑,脸色严肃起来,看着李儒,认真地说:文优,传我的命令,加大对于蜀中的渗透。收买世家,拉拢将领,策反官员,能做的都给我做起来。只要曹操对荆州动手,我们就去动蜀中,抢占先机! 李儒恭敬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要走,苏弘却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李儒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苏弘:主公还有何吩咐? 苏弘坐在案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他想了想,一咬牙,才开口道:那个……瑾儿在学堂认识了一个高姑娘,你找个机灵的,去摸摸那一家人的底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要是引起了人家的反感,坏了瑾儿的婚事,可就麻烦喽! 李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看着苏弘,笑着说:一晃眼,主公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开始操心儿子的婚事了。想当年,主公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单枪匹马闯凉州,那时候多威风啊!如今,连儿子都要娶媳妇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苏弘被李儒说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感慨。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李儒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还在笑,显然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苏弘看着李儒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当年那个穿越到这个乱世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连儿子都要娶媳妇了。 第562章 刘备的出路 荆州,新野城。 刘备的府邸里,刘备与徐庶相对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一张荆州的地图。 刘备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徐庶,开口道:元直先生,如今刘荆州病重,有废长立幼之心,荆州局势动荡不安。我们在新野,兵微将寡,寄人篱下,该如何自处?先生可有教我? 徐庶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士袍,手里摇着一把羽扇,脸上带着从容的神色。 他听了刘备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地图,沉思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刘备,缓缓开口道:主公,庶有上中下三策,可供主公选择。 刘备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坐直了身子,催促道:先生快快说来! 徐庶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说:上策。主公在新野养望多年,麾下武将有张飞、魏延、陈到,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文臣有庶、简雍、孙乾等人,虽不算多,但也够用。主公如今兵强马壮,完全可以趁着刘荆州病重,扶持大公子刘琦,压制荆州世家,名正言顺地占据荆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要主公占据了荆州,有了根基,北可抗曹操,东可联孙权,西可图蜀中,到时候,天下大事,犹未可知也! 刘备听完,脸色一变,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万万不可! 徐庶挑了挑眉,看着刘备,问道:主公为何觉得不可? 刘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语气沉重地说:刘荆州不以我刘备卑鄙,收留我于新野,给我兵马粮草,待我如上宾。我刘备虽然不才,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如今刘荆州病重,我不思如何报答,反而要恩将仇报,窃据刘荆州的基业,这种事情,我刘备万万做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徐庶,语气坚定:要是做了这种事情,我刘备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的仁人义士?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徐庶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刘备,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刘备的性格,刘备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这也是他徐庶愿意追随刘备的原因。 在这个乱世之中,到处都是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像刘备这样,即使身处绝境,也坚守道义、不肯放弃底线的人,真的是太少了。 徐庶收了叹气,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既然上策主公不愿,那庶便说中策。 刘备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徐庶,示意他继续说。 中策。徐庶缓缓道,主公可以联络华雄将军。华雄将军如今是大将军苏弘麾下的大将,镇守宛城,与主公也有旧交。万一荆州有变,曹操出兵觊觎荆州,主公可以带着兵马,投奔大将军苏弘,谋求汉中太守之职,以待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汉中乃是益州的北大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主公若是得了汉中,就可以以此为根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到时机一到,或可东进攻荆州,或可南下攻蜀中,都未可知也! 刘备听完,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元直先生。刘备叹了口气,说,当年大将军苏弘待我不薄,以右扶风太守之职相待。只不过,我担心天子的安危,这才挂印而去,投奔了刘荆州。如今,我又有何脸面,重回大将军麾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更何况,我刘备虽然不才,也知道做人要讲信义。出尔反尔,恩将仇报,这种事情,我刘备做不出来。 徐庶还想再劝,刘备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元直先生可能不知大将军新政的具体措施。刘备看着徐庶,认真地说,像我这般带着人马去投大将军,麾下文臣武将,都要去大学堂中进修。进修通过考核之后,再由大将军府统一安排任用。到时候,如三弟、元直尔等,都不再从属与我,又何谈时机了? 徐庶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虽然也听说过大将军苏弘的新政,但是没有想到,竟然精细到了这种地步。 连带着人马去投奔,麾下文臣武将都要去进修,考核之后再统一安排任用? 这等于说,不管你以前带了多少人马,有多少心腹,到了大将军麾下,全都要打散了重新安排。 这种手段,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徐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大将军苏弘,真乃天下奇才也!如此精细地控制手下的军政权力,大汉天下,恐怕也只有大将军能做成此事了。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愁容更浓了。 徐庶收了赞叹,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道:既然上策、中策主公都不愿,那庶便说下策。 刘备抬起头,看着徐庶,示意他说。 下策。徐庶缓缓道,主公可以携民渡江,联合吴地的孙权,共同对抗曹操。然后,趁机占据荆南四郡,作为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荆南四郡,虽然偏远,但是人口不少,物产也丰富。主公若是得了荆南四郡,就有了根基,可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图北伐,也未可知也。 刘备听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荆南四郡……刘备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那也是刘荆州的地盘啊。我刘备寄人篱下,不思报答,反而要占据人家的地盘,备……备于心不忍啊! 徐庶看着刘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心中一阵无奈。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备的性格就是这样。 第563章 我有一言相告 你可以说他迂腐,也可以说他虚伪,但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这个乱世之中,他坚守着自己的道义,不肯放弃底线。 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那么多的仁人义士,愿意追随他。 徐庶沉默了片刻,突然心中一动。 他看着刘备,眼睛亮了起来,开口道:主公,庶才疏学浅,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但是,庶认识一个人,此人有管仲、乐毅之才,定能帮主公解惑! 刘备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连忙问道:哦?先生说的是何人? 此人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徐庶缓缓道,他自号卧龙先生,隐居在荆州襄阳一带。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智,若是能得他辅佐,主公定能如鱼得水,成就一番大业! 刘备听完,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连忙问道:先生既然认识此人,可否引他来见我? 徐庶摇了摇头,看着刘备,认真地说:主公,这人可以去见,但是不可以令他屈就到此。将军宜屈尊以相访。 刘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庶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先生所言极是。如此大才,确实该我亲自去拜访。 他站起身来,对着徐庶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指点!备这就准备一下,择日亲自前去拜访诸葛先生! 徐庶看着刘备坚定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刘备这一去,必将如鱼得水。 天下大势,从此就要变了。 新野城的刘备,在听了徐庶的推荐之后,当天就坐不住了。 徐庶是什么人? 那是连曹操都惦记的大才,连他都推崇备至的诸葛亮,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刘备当即派人去襄阳城外的卧龙岗寻找诸葛亮。 但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卧龙岗一带根本没有叫诸葛亮的人,问了附近的百姓,也都说不知道有什么卧龙先生。 刘备不死心,又派了几拨人去寻找,但是都无功而返。 刘备无奈,只能去找徐庶商量。 徐庶听了刘备的话,笑了笑,说:主公,诸葛亮此人,非寻常人可寻得。亮与我有旧,只有我亲自带着主公去,才能见到他。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说:那就有劳元直先生了! 当下,刘备备了厚礼,带着张飞,跟着徐庶,直奔襄阳城外的卧龙岗。 徐庶带着刘备,七拐八绕,走了一条寻常人根本找不到的小路,穿过一片竹林,又翻过一座小山,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间草庐。 那草庐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显得格外清幽。 刘备看了看四周,心中暗暗感叹:难怪派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原来这诸葛亮的草庐,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若不是元直先生带路,就算是找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找到。 徐庶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童打开了门,探出头来,看到徐庶,笑着说:徐先生,你来了?我家先生正在里面读书呢。 徐庶笑了笑,说:劳烦小童通报一声,就说徐庶带着刘将军前来拜访。 小童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草堂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文士走了出来。 那文士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他看到徐庶,笑着说:元直,你可是稀客啊。这位想必就是刘将军了?在下诸葛亮,字孔明,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刘备看到诸葛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连忙上前,恭敬地拱手还礼,激动地说:刘备见过诸葛先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备今日终于得见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诸葛亮笑了笑,侧身让开道路,说:将军请进,草堂简陋,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刘备连忙说:先生客气了,备叨扰了。 说完,刘备就跟着诸葛亮,走进了草堂。 张飞跟在后面,一脸的不服气,心里还在嘀咕: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我一会儿怎么拆穿他! 草堂里,刘备、诸葛亮、徐庶三人相对而坐,小童端上了茶水。 刘备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诸葛亮,诚恳地说:先生,备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请教。如今天下大乱,汉室衰微,奸臣假借皇命,皇帝失去大权。备没有衡量自己的德行与能力,想伸张大义,重振天下,但是自己的智慧谋略不够,所以时常失败,直至今日。不过备志向仍未平抑,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徐庶在旁边笑了笑,说:主公,庶才疏学浅,跟随主公这么久,也无法为主公解惑。诸葛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智,定能为主公指点迷津。主公今日能得见诸葛先生,真是天大的机缘啊。 诸葛亮笑了笑,说:元直过奖了。亮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哪里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刘备连忙说:先生过谦了!元直先生的才学,备是知道的,连元直先生都推崇备至的人,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先生就不要推辞了,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诸葛亮点了点头,对小童说:你先下去吧。 小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张飞也识趣地站了起来,和徐庶一起走到了草堂外面,张飞守在了门口,徐庶则是坐到了凉亭之中。 草堂里,只剩下了刘备和诸葛亮两个人。 诸葛亮听完刘备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羽扇,轻轻摇了摇,缓缓开口道:将军,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连忙说:先生但讲无妨,备洗耳恭听。 诸葛亮点了点头,给刘备到了茶水。 邀请刘备品茗一杯之后。 这才端坐挥扇,风度翩翩的开始分析天下大势。 第564章 进击的东吴 自董卓擅政以来,各地豪杰并起,占据多个州郡的,数不胜数。诸葛亮缓缓道,当初大将军苏弘,与曹操、袁绍相比,声望少之又少。然而,大将军最终能打败袁绍,与曹操在北方分庭抗礼,以弱胜强的原因,不仅依靠的是天时地利,而且也是人的谋划得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大将军已拥有百万大军,占据了幽、并、冀、司隶等州,又推行新政,百姓归附,实力雄厚。曹操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了兖、豫、徐等州,兵多将广。这确实不能与他们这样的诸侯争强。 刘备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诸葛亮继续道: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世,地势险要,民众归附,又任用了有才能的人,只可以把他作为外援,但是不可谋取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荆州北靠汉水、沔水,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东面和吴郡、会稽郡相连,西边和巴郡、蜀郡相通,这是大家都要争夺的地方,但是它的主人却没有能力守住它。这大概是上天拿来资助将军的,将军难道没有占领它的意思吗? 刘备闻言,眼睛一亮,但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诸葛亮继续道:益州地势险要,有广阔肥沃的土地,自然条件优越,高祖凭借它建立了帝业。刘璋昏庸懦弱,但是蜀中的人民殷实富裕,物产丰富,茶叶丝绸远销西域,刘璋却不知道爱惜,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贤明的君主。 他看着刘备,认真地说:将军是汉室宗亲,而且声望很高,闻名天下,广泛地罗致英雄,思慕贤才,如饥似渴,如果能占据荆、益两州,守住险要的地方,对外联合孙权,对内革新政治。一旦天下形势发生了变化,就派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直指中原一带,将军您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击,老百姓谁敢不用竹篮盛着饭食,用壶装着酒来欢迎将军您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如果真能这样做,那么称霸的事业就可以成功,汉室天下就可以复兴了! 刘备听完诸葛亮的这番分析,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看着诸葛亮,眼中满是敬佩和欣喜,连连点头说:先生所言,真是拨云见日,让备茅塞顿开!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备恳请先生出山,辅佐备成就大业,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诸葛亮看着刘备诚恳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刘备郑重地拱了拱手,说:将军既然不嫌弃亮山野村夫,亮愿效犬马之劳,辅佐将军,成就大业!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握住诸葛亮的手,激动地说:备得先生,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啊! 从那以后,诸葛亮便出山入幕,跟着刘备到了新野。 刘备常常和诸葛亮议论天下大事,关系也日渐亲密,甚至比跟简雍、张飞的关系还要亲密。 张飞对此很是不满,但是刘备只是笑着说:我得孔明,如鱼得水,翼德不要再多说了。 张飞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但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诸葛亮到了新野之后,名声很快就传遍了荆州。 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十分仰慕诸葛亮的才名,多次派人前来邀请诸葛亮到府上做客。 但是,刘琦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刘表的继室蔡氏,是刘琦的后母。 蔡氏生了个儿子叫刘琮,深得刘表的宠爱。 蔡氏屡次在刘表耳边进谗言,说刘琦的坏话。 刘表也和当年的袁绍一样,渐渐地宠爱少子刘琮,对刘琦渐渐不悦。 刘琦对此十分忧虑,他知道,一旦刘表去世,刘琮继位,自己肯定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数次向诸葛亮请教自安之术,但是诸葛亮每每推辞,不为之谋划。 诸葛亮也有自己的顾虑。 他毕竟是刘备的人,不便插手荆州的家务事。 而且,蔡氏在荆州势大,他要是帮了刘琦,就等于得罪了蔡氏,对刘备也没有好处。 刘琦见诸葛亮总是推辞,心中更加忧虑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一天,刘琦邀请诸葛亮到府上的后花园饮宴。 诸葛亮推辞不过,只能答应了。 饮宴之间,刘琦故意把诸葛亮引到了一座高楼上。 等到诸葛亮上了楼,刘琦暗中让人把楼梯撤掉了。 然后,刘琦对着诸葛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恳地说:先生,如今我们两个,向上到不了天,向下接不到地,就我们两个人。话出自你口,进入我的耳朵,无他人知晓。现在,可以说了吗? 诸葛亮看着刘琦诚恳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其他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公子,你难道看不见历史上申生在国内导致祸患,重耳逃亡在外而获得生存吗? 刘琦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看着诸葛亮,眼中满是感激,连连点头说:先生所言极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诸葛亮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刘琦就开始暗中谋划,想要离开襄阳,到外地去任职,以避灾祸。 就在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的时候,东吴那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江东秣陵江面,千帆列阵,甲光映日。 江风猎猎,卷动着吴军漫天旌旗,也吹得战船船舷的江水哗哗作响。 孙权一身鎏金嵌鳞软甲,腰悬古锭佩剑,立在中军巨舰的舵楼之上,双目死死盯着西方江夏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数年未消的血海深仇。 其父孙坚,当年征伐荆州,横渡汉水,正是折在了黄祖暗箭之下。 数年来,江东上下厉兵秣马,两次西伐皆未尽全功,黄祖依旧盘踞江夏,扼守沔口,死死掐住江东西进的门户,杀父之仇、疆土之恨,层层积压在孙权心头。 今日,他决意倾尽江东精锐,不破江夏、不斩黄祖,誓不回师! “公瑾。”孙权沉声开口,声线带着压抑已久的凛冽杀意。 立在身侧的周瑜一袭青衫战甲,风姿俊朗却神色肃然,闻言拱手躬身:“主公。” “此番西进,孤将前线三军尽数付你执掌。” 孙权抬手,指尖重重按压在船栏之上, “三年两伐,劳师无功,天下皆笑江东奈何一黄祖。今日,吾要江夏城破,要黄祖授首,以慰先父在天之灵,以雪江东数年之耻!” 周瑜目光锐利,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沉稳,朗声道:“主公放心!末将已整肃水陆三军,器械齐备、粮草充足。此番定踏平江夏,擒杀黄祖,不负主公重托!” 当即孙权下诏,拜周瑜为前部大督,总领西线全部水陆兵马,调度攻守、决断战机,全权执掌前线战事。 而后,孙权目光扫过阵列之中一位年少将领,此人面含戾气,身姿挺拔,甲胄之下身躯紧绷,周身战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凌统。” 话音落下,年少将领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震彻江面:“末将在!” 凌统年仅二十出头,却是江东新生代将领中最悍勇之人。 旁人伐黄祖,是为主公拓土开疆; 唯独他,是身负刻骨私仇。 当年第一次江东伐黄祖,其父凌操身为先锋骁将,轻舟突进、一往无前,却在江战之中,被黄祖麾下弓弩手暗箭射杀,尸沉大江,尸骨无存。 数年以来,凌统日夜勤练兵马,磨枪砺刃,无一日不在想着杀入江夏,手刃黄祖,为父报仇。 孙权望着他眼底不灭的恨意,沉声道:“吾命你为先锋,率轻舟锐士先行开路,撕开江夏江面防线。此战,许你快意复仇!” “末将遵命!”凌统猛地叩首,起身时长刀出鞘半寸,寒芒森森,“今日不斩黄祖、不破沔口,统誓不生还!” 一声令下,江东战船尽数启帆,逆流而上,浩浩荡荡朝着江夏进发。 凌统领命之后,并未依仗大军推进,反而精挑细选麾下精锐勇士数十人,人人披轻甲、携短刃、配硬弩,舍弃笨重战船,各乘轻便小舟,全速西进,孤军直插右江水域。 江风湍急,小舟破浪疾驰,两岸草木萧瑟。 数十江东锐士紧随凌统身后,无人面露怯色,只知自家少主身负血海深仇,今日要逆天破阵、首立奇功。 不多时,前方江面隐隐出现数艘巡江水师战船,船旗飘扬,上书一个大大的“张”字。 正是黄祖麾下巡江将领张硕,奉命率船队在右江昼夜巡逻,严防江东军马突袭。 此时张硕正立在主战船船头,一身甲胄,神色傲慢。 他驻守右江多年,深知江东前两次伐黄祖皆受阻于沔口天险,素来轻视江东水师,只当吴军不敢贸然突进。 他斜倚船栏,对着麾下亲兵嗤笑:“孙权小儿屡战屡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量他也不敢贸然来犯!” 周遭江夏水兵纷纷附和,士气松散,警戒懈怠,全然未察觉江面之上,数艘轻舟已然如鬼魅般疾驰逼近。 凌统目光一凛,眼底杀意暴涨,厉声喝道:“敌军在前,为家父复仇、为江东破敌,就在今日!全速冲阵!” 艄公奋力划桨,小舟如离弦之箭,冲破层层江浪,径直撞向张硕的主战船。 待到江夏水兵察觉异常时,已然晚矣! “是江东贼军!速速列阵!放箭!”船上亲兵慌忙嘶吼,慌乱间抬手搭弩,可仓促之间,阵型大乱,箭矢零散,根本无法形成压制。 凌统一身轻甲,身形矫健如豹,不待小舟完全靠岸,便足尖一点船板,纵身一跃,凌空飞丈余,稳稳落在敌军战船甲板之上。 寒光乍闪,长刀出鞘! “杀!” 一声怒喝震彻江面,凌统长刀横扫,凛冽刀风直接劈开两名上前阻拦的江夏兵卒甲胄,鲜血喷涌,两人应声倒地。 他自幼随军征战,刀法凶悍凌厉,深谙江战近身搏杀之道,在狭小的战船甲板之上,身法灵动,刀势大开大合,无人能挡。 但凡靠近者,非死即伤,刀锋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数十名江东勇士紧随其后,纷纷跳上敌船,结阵厮杀,个个悍不畏死,瞬间将甲板之上的江夏水兵杀得节节败退。 原本傲慢轻敌的江夏兵卒,何时见过如此悍勇的厮杀? 凌统一身浴血,双目赤红,形如修罗,仅凭一人之势便压得整船敌军不敢抬头,众人心中惊惧,战意瞬间崩塌,纷纷弃刃后退,瑟瑟发抖。 张硕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骂:“一群废物!区区数十贼寇,也敢乱我军心!” 骂罢,他亲自提刀上前,直取凌统:“黄祖麾下张硕在此!竖子休狂!” 凌统抬眼,杀意滔天,冷冷一笑:“无名鼠辈,也配挡我去路!” 话音未落,凌统身形骤闪,避开张硕劈来的长刀,同时手中利刃顺势横斩,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噗嗤! 刀锋精准划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张硕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头颅便应声滚落,身躯重重栽倒在甲板血泊之中。 一合斩将! 船上剩余的江夏兵卒见主将瞬息殒命,彻底胆寒,无人再敢抵抗,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凌统收刀立在船头,满身血污,气息凛冽,冷声道:“尽数捆缚,不许放走一人!” 先锋一战,瞬息告捷,全歼右江巡逻敌军,阵斩敌将张硕! 后方江面,孙权的中军主力大军缓缓推进,遥遥望见前方战船悬挂的敌军旗帜被尽数斩断、换上江东旌旗,全军将士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连日来紧绷的士气一扫低迷,尽数高涨! 孙权立于舵楼,见前锋大捷,紧绷的面容终于稍稍舒展,眼中精光暴涨:“文烈果然勇烈!有此先锋,何愁江夏不破!” 周瑜适时拱手道:“主公首战告捷,军心大振!黄祖防线已破一角,我军可顺势挺进,直逼沔口!” 可众人皆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黄祖盘踞江夏数十年,凭借沔口天险固守,绝非庸碌之辈。 江夏城内,州府大堂。 败兵仓皇逃回,将右江惨败、张硕战死的消息火速上报。 黄祖年近花甲,须发微白,常年坐镇江防,面容阴鸷狠厉。 听闻孙权亲率大军来伐、先锋破阵斩将,他猛地一拍案几,茶杯炸裂,厉声怒喝:“孙权孺子,屡犯我境!前两次被我击退,今日还敢自来送死!” 第565章 荆州动乱的苗头 黄祖大步走出大堂,登临城头,望着浩荡江水,沉声道:“传我将令!调两大蒙冲巨舰,死守沔口航道,封锁江面,不许江东一船一卒渡过!” 沔口,乃是江夏江面最狭窄、最险要的咽喉要道,扼守汉水入江关口,是进军江夏的必经之路。 而黄祖口中的蒙冲巨舰,是他耗费数年财力、人力,精工打造的江上重器。 船身高大巍峨,通体由坚木打造,外覆厚牛皮、嵌铜钉,刀枪难入、箭矢难透,远超寻常战船。 两艘巨舰横亘江面,如同两座水上雄关,死死封堵住整条沔口航道。 军士以粗大的棕榈长缆,一端牢牢系住船身,一端绑定千斤大石墩,沉入江底固定。 任凭江浪汹涌,巨舰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每一艘蒙冲之上,皆部署精锐甲士千人,全副武装,弓弩密布。 船舷两侧开孔,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隐匿其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全方位覆盖江面,形成无死角箭雨防线。 待孙权大军推进至沔口江面,前方景象瞬间让全军将士心头一沉。 两艘庞然大物横锁江面,杀气森森,江面之上死寂一片,唯有江水奔流之声。 未等吴军战船靠近,蒙冲上鼓声骤起,震彻天地。 “放箭!” 凌厉的号令划破长空,刹那间,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狂风暴雨、漫天飞蝗,呼啸着从高空倾泻而下,覆盖整片江面。 箭矢穿透空气的锐响不绝于耳,密密麻麻压向江东战船。 前排的江东士卒纷纷举起盾牌格挡,可箭雨太过密集凌厉,寻常木盾转瞬便被射穿,不少士兵躲闪不及,中箭倒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从普通小兵的视角望去,前方根本不是可突破的防线,而是一片绝无生路的箭海。 抬头便是漫天黑影,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江水之上无处藏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接连倒下,鲜血染红船板、渗入江水。 吴军数次尝试冲锋突进,皆被凌厉箭雨硬生生逼退,每一次冲锋都损兵折将,死伤无数。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数日,江东大军被死死困在沔口之外,寸步难进。 江面浮尸遍布,战船破损无数,士气日渐低迷,将士心中皆是焦灼与压抑。 中军战船之上,孙权望着前方僵持战局,眉头紧锁,面色沉寒。 数日攻坚无果、损兵折将,他心中焦灼更甚,杀父之仇近在眼前,却被一道江面天险死死阻拦。 周瑜立于一旁,冷静观察战局,缓缓开口:“主公,敌军依仗蒙冲巨舰、固定江防,居高临下以弓弩压制,我军常规冲锋难以破局。巨舰不移,沔口不开,我军永世不得西进。欲破此阵,唯有敢死锐士近身断缆,破其根基!” 话音刚落,一道铿锵之声骤然响起:“末将愿往!” 凌统大步出列,甲胄上还沾着前日厮杀的血污,双目赤红,战意滚烫:“末将请率死士,突阵断缆,破此天险!” 紧接着,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紧随其后:“末将同往!” 董袭跨步而出,他身材魁梧雄壮,性情刚烈悍勇,是江东知名的敢死猛将,素来不惧生死、每战先登。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战意凛然、视死如归。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当即颔首:“好!拨精锐死士百人,配双层重甲、利斧快刀,随你二人破阵!” 转瞬之间,百名敢死勇士集结完毕。 人人身披两层厚甲,护住周身要害,手持锋利战斧、淬血长刀,舍弃轻便小舟,换乘坚固的攻坚大船,直面漫天箭雨,朝着两艘横江巨舰全速冲锋。 这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冲锋。 江夏守军见状,立刻知晓吴军意图,鼓声大作,箭雨再度暴涨,密密麻麻的箭矢尽数朝着敢死队战船倾泻而下。 箭矢砰砰重重撞击在重甲之上,刺耳的声响连绵不绝。 不少敢死队员肩头、手臂、大腿中箭,重甲凹陷、血肉模糊,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哀嚎。 众人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手中兵器,任由鲜血浸透甲胄,依旧奋力催船前进。 船上小兵心知此战九死一生,却无人心生怯意。 江东儿郎,要么马革裹尸、血染大江,要么破阵建功、扬名沙场,无人愿意退缩苟活。 船板之上,血水滴落,顺着缝隙流入江中,百名死士,人人浴血,步步向前。 终于,攻坚大船冲破箭雨封锁,狠狠撞上蒙冲巨舰的船身。 “登舰!死战!”董袭怒吼一声,身形率先腾空,纵身跃上高大的蒙冲甲板。 他落地瞬间,长刀横扫,瞬间斩杀两名猝不及防的江夏守军,而后目光死死盯住船身固定的粗大棕榈缆绳。 这几根巨缆,便是整个沔口防线的根基! 董袭不顾周遭纷飞的箭矢、围杀的敌军,大步冲刺,双手紧握锋利战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砍! 咔嚓!咔嚓! 两声沉闷巨响,坚韧无比的棕榈巨缆应声断裂! 沉入江底的千斤石墩失去牵引,缓缓沉入江中。 原本纹丝不动的蒙冲巨舰,瞬间失去固定重心,被汹涌江浪一卷,顺着水流缓缓横移、偏转。 死死封锁沔口数年的水上天险,今日!破矣! “巨缆断了!天险破了!” 后方江东大军望见这一幕,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压抑数日的憋屈尽数消散,全军士气瞬间抵达顶峰! 凌统紧随董袭之后,率死士尽数登舰,一路浴血厮杀,清剿舰上守军,彻底掌控第一艘蒙冲巨舰。 江面防线崩塌,沔口门户大开,江东千艘战船顺势蜂拥而入,浩浩荡荡向西推进,势不可挡! 江道深处,黄祖早已命水军都督陈就率主力水军逆流而上,准备拦截吴军,死守最后一道江防。 陈就乃是黄祖麾下第一水军大将,熟稔水战、骁勇善战,手握数千水军精锐,坐镇中流,妄图挽回颓势。 两军战船很快相撞相接,江水之上,战船交错、旌旗乱舞,厮杀震天。 此时,一员江东将领挺枪而出,一身甲胄利落,神色沉稳坚毅,正是吕蒙。 彼时的吕蒙,已然褪去青涩,沉稳善战、智勇兼备,既能统兵布阵,亦能近身搏杀,是江东冉冉升起的名将。 他深知水战决胜之机,贵在迅猛、贵在斩首。 “全军随我冲杀!斩陈就、破敌阵!”吕蒙厉声喝令,身先士卒,率先冲上敌军战船。 他麾下部曲皆是精锐,个个悍不畏死,紧随主将冲锋,近身搏杀、步步推进。 吕蒙身法凌厉,长枪横扫、短刀突刺,逢敌便斩,无人能挡,一路杀穿敌军阵型,直奔中军主将陈就而去。 陈就见吕蒙直冲自己,勃然大怒,提刀上前迎战:“江东小儿,休得猖狂!” 两人战至一处,刀枪交错,激战数十回合。 江水翻涌,战船摇晃,两人在颠簸的甲板之上全力厮杀,招式凶险、招招致命。 吕蒙心性沉稳,不急不躁,避其锋芒、寻其破绽,抓住陈就一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破绽,身形骤然突进,短刀顺势而出! 寒光一闪,快如惊雷!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陈就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长刀,身躯瞬间僵住。 吕蒙手腕发力,刀锋一转,顺势抽出,而后抬手一斩,利落斩下陈就首级,高高举起! “敌将陈就已死!” 一声怒吼响彻江面。 敌军水军将士望见主将首级高悬头顶,瞬间军心大乱,群龙无首之下,原本有序的阵型瞬间崩盘。 数万水军无人再战,纷纷弃刃投降、四散奔逃,整条江水之上,尽数是溃败的江夏士卒。 吕蒙当即率军全线碾压,追剿残敌、清扫江面,将黄祖麾下主力水军尽数歼灭,江水被血水染红,尸骸漂浮成片。 败讯飞速传回江夏城内。 黄祖接连听闻沔口天险失守、蒙冲巨舰被破、心腹大将陈就战死、主力水军全军覆没,接连数道噩耗砸来,瞬间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他伫立城头,望着城外漫天遍野的江东军马、浩浩荡荡逼近的战船,手脚冰凉、心神俱裂。 数十年江防,一朝尽毁; 数万精锐,尽数覆灭。 江夏,已然彻底无险可守、无兵可战! “完了……彻底完了……”黄祖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绝望与惶恐。 他盘踞江夏多年,欺凌郡县、截杀江东,深知孙权对自己恨之入骨,一旦城破,自己绝无生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黄祖再无半分守城战意,咬牙低吼:“开北门!弃城突围,奔襄阳投刘景升!” 事不宜迟,他匆忙换上布衣,收拢残余亲卫,趁着城外战局未定、城门未被合围,连夜打开北门,仓皇出逃,妄图一路北上,投奔荆州刘表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权隐忍数年、三伐江夏,筹谋已久,早已算尽他的退路! 早在大军破敌之前,孙权便预判黄祖兵败必逃,早已暗中派遣精锐骑兵,埋伏在江夏城外所有逃亡要道,布下天罗地网,专候黄祖落网。 夜色苍茫,官道萧瑟。 黄祖带着寥寥数名亲卫,策马狂奔,一路狼狈逃窜,满心只盼早日逃离江夏地界。 忽然,官道两侧伏兵尽起,马蹄声震天动地,一队江东铁骑疾驰而出,拦死前路! 为首一名骑士,身披轻甲、手持长刃,眼神锐利、杀伐果断,正是江东精锐骑卒冯则。 冯则目光死死锁定狼狈逃窜的黄祖,瞬间策马冲刺,厉声大喝:“黄祖老贼!休走!速速授首!” 黄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催动战马想要突围,可早已四面被围,无路可逃。 他麾下亲卫仓促迎战,转瞬便被江东铁骑尽数斩杀。 冯则策马疾驰,转瞬追上黄祖,不待对方多说半句,抬手举刀,寒光劈空而下! 一刀落,血光起! 纵横江夏数十年、斩杀凌操、重创江东的黄祖,人头落地! 冯则俯身捡起首级,高高悬挂于马前,高声喝道:“黄祖已诛!大势已定!” 冯则手持黄祖首级,单膝跪地,献于孙权面前。 望着那颗浸染鲜血、面目狰狞的头颅,孙权伫立良久,眼底积压数年的滔天恨意尽数消散,唯有一声沉凝轻叹。 先父孙坚的血海深仇,凌操将军的殉国之恨,江东数年的屈辱隐忍,今日!一朝尽雪! 周瑜、吕蒙、凌统、董袭等一众文武将领齐齐列队,躬身恭贺:“主公!大破江夏,斩杀黄祖,大捷!” 孙权大军,顺利进入了江夏城。 孙权下令,将黄祖的首级,盛放在一个木匣中,然后亲自带着众将,来到了孙坚的牌位前,祭奠自己的父亲。 父亲,孩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多年。孙权跪在孙坚的牌位前,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今天,孩儿终于斩杀了黄祖,为您报了杀父之仇!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说完,孙权对着孙坚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众将也跟着一起跪拜,祭奠孙坚。 祭奠完毕,孙权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杀父之仇,终于报了。 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襄阳。 刘表得知黄祖被杀,江夏失守,又惊又怒,病情更加沉重了。 而刘琦,在得知黄祖被杀的消息之后,立刻自告奋勇,向刘表请求,担任江夏太守之职。 他对刘表说:父亲,黄祖已死,江夏失守,东吴孙权虎视眈眈,江夏不可一日无主。孩儿不才,愿意前往江夏,镇守边境,抵御东吴。 刘表此时已经病得很重了,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刘琦的请求,任命他为江夏太守,率兵前往江夏镇守。 刘琦终于得偿所愿,离开了襄阳这个是非之地,监兵在外。 但是,蔡瑁、张允等人,却并没有因此放过刘琦。 他们暗中派人,探察刘琦在江夏的过失,然后随而诋毁他。 刘琦的表现,无显而不掩;过失,无微而不露。 蔡瑁、张允把这些过失,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刘表。 刘表本就对刘琦不满,听了蔡瑁、张允的诋毁,更加愤怒了。 他日发愤怒,屡次写信责备刘琦。 而刘琮的地位,也因此更加稳固了。 又过了几个月,刘表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刘琦在江夏,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心中十分担忧。 他向来孝顺,立刻从江夏赶回了襄阳,想要探望父亲的病情。 但是,蔡瑁、张允等人,恐怕刘琦与刘表相见,触动父子感情,刘表可能会立刘琦为继承人。 于是,他们就守在刘表的府邸门口,不让刘琦进去。 刘琦到了府邸门口,被蔡瑁、张允拦住了。 蔡瑁看着刘琦,假惺惺地说:大公子,将军委派您镇守江夏,责任十分重大。如今你擅离职守,你父亲见到你一定会生气。伤害亲人的感情,增重他的病势,不是孝顺之道。我看大公子还是回去吧,不要惹将军生气了。 刘琦闻言,又急又怒,大声说:我是来看望父亲的!父亲病重,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不来看望?你们让开! 但是,蔡瑁、张允就是不让开,他们把刘琦关到门外,不许他与刘表见面。 刘琦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但是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蔡瑁、张允是铁了心不让他见父亲了。 最后,刘琦只能流着眼泪,离开了府邸。 旁边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为之悲伤。 刘表的病情,越来越重,终于,在这一年的秋天,病逝了。 刘表去世之后,蔡瑁、张允等人,立刻拥立刘琮继位,成为了新的荆州牧。 刘琦和刘琮之间,因此产生了仇隙。 刘琮继位之后,为了表示对兄长的尊重,派人把侯印交给了刘琦。 但是,刘琦接到侯印之后,愤怒不已。 他把侯印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咬牙切齿地说:蔡瑁、张允,这两个奸贼!父亲病重,他们不让我见父亲最后一面;父亲去世,他们又拥立刘琮,篡夺荆州!此仇不报,我刘琦誓不为人! 他当即决定,以奔丧为名,作难讨伐蔡瑁、张允。 荆州的局势,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第566章 曹操的谋划 许昌,丞相府。 郭嘉在自己的公房内,正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比前些年消瘦了不少。 连年的征战和操劳,让这位鬼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但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仿佛能看穿这天下的一切虚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荆州密谍有急报!一个亲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郭嘉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道:进来。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便服的亲随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 郭嘉接过文书,拆开火漆,仔细地看了起来。 文书内,是荆州在刘表身死之后的详细情况。 刘表病逝,蔡瑁、张允拥立刘琮继位,刘琦怒扔侯印,准备以奔丧为名讨伐蔡瑁、张允,荆州内乱一触即发。 郭嘉看完,缓缓放下文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景升啊刘景升,你一世英雄,怎么就跟袁本初一样,连个继承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呢?郭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另一堆信件。 那是荆州各大世家送来的示好信件。 这里边的信件,以蔡氏、蒯氏为首,几乎涵盖了荆州所有的世家大族。 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表达对朝廷的忠心,愿意带着荆州投靠曹丞相,只求曹丞相能保留他们在荆州的一切权力和产业。 郭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是蔡瑁写的。 他看了几眼,冷笑了一声,把信扔回了桌上。 一群墙头草。郭嘉不屑地说,刘景升刚死,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卖主求荣了。 不过,不屑归不屑,郭嘉心里也清楚,这些荆州世家的投靠,对丞相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这些世家的内应,拿下荆州,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郭嘉正感慨间,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先生,丞相有请,说是在议事厅有要事相商。另一个亲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郭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完,郭嘉便迈步走出了公房,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议事厅内,程昱、陈宫等人已经在座。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看到郭嘉走了进来,曹操脸上露出了笑容,放下玉杯,笑着说:奉孝来了,快坐快坐。 郭嘉对着曹操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曹操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开口道:诸位,荆州的刘琮,派来了使者,说是要带着荆州,投靠朝廷。诸位都有什么想法? 陈宫率先开口道:丞相,想要拿下荆州,驻扎在新野的刘备,不得不防。刘备与朝廷关系素来不好,此人又颇有野心,若是我们想要越过新野,直接占据荆州,怕是不容易。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向了程昱。 程昱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丞相,还有驻扎在宛城的华雄所部,也在侧翼威胁我们。那华雄,是大将军苏弘麾下的大将,勇猛善战,麾下兵马也都是精锐。如今华雄驻扎在宛城,隐隐有与刘备成犄角之势。若是我们攻打新野,怕是那宛城的华雄,会攻击我们的侧翼,甚至是身后的许昌。 曹操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备和华雄,这两个人,确实是个麻烦。 一个在新野,一个在宛城,互为犄角,若是贸然出兵,很可能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 曹操看向郭嘉,问道: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笑了笑,开口道:丞相,诸位不必过于担心。大将军苏弘此时刚刚拿下冀州不久,大部分钱粮,都投到了冀州的百姓身上,暂时无力与我等在荆州展开决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认为大将军苏弘的目标,应该是在蜀中。一旦我们出兵荆州,他便会趁机占据蜀中!不会任由宛城的华雄,乃至开封的太史慈、吕布等人,与我等决战。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但是随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奉孝,你的意思是……曹操看着郭嘉,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苏子博,要图蜀中? 正是。郭嘉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蜀中地势险要,沃野千里,高祖皇帝,就是从蜀中起家,最后得了天下。那苏子博,若是占据了蜀中,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挥师东出,争夺天下。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若是让那苏子博占据了蜀中,怕是日后更难平定了。那苏子博,竟然隐隐有高祖皇帝夺取天下的威势了! 说到这里,曹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英雄豪杰,但是像苏弘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十七岁单枪匹马闯凉州,短短十几年时间,就占据了幽、并、冀、司隶等州,拥兵百万,推行新政,百姓归附。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势头,简直就是当年的高祖皇帝再世啊! 而自己和那袁本初,从小就混迹在洛阳皇城的二代圈子中。 积攒的朋友故交无数,袁本初身死不说。 如今自己竟然都隐隐有斗不过那边塞苏弘的趋势了。 这个苏弘真是让人望而生畏啊! 郭嘉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丞相,就算我们知道大将军下一步的棋,也没办法阻拦了。蜀中离我们太远了,中间隔着荆州、汉中,我们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我们想要联合蜀中,就要攻占汉中。一旦对汉中用兵,就要与大将军全面开战。只要我们与大将军展开决战,那么东吴的孙权,荆州的刘备,就有了可乘之机,会慢慢蚕食掉南方的地盘。最后,我们与大将军无论谁输谁赢,都再难平定东吴的孙权和刘备了。 第567章 曹操的决定 曹操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 这盘棋,他们已经落后了。 那苏子博,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每一步都算得比他们远。 这样的对手,真是可怕啊。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郭嘉,问道:那依奉孝之见,我们要如何应对? 郭嘉笑了笑,开口道:直取荆州!以荆州之财力、物力、粮草,积蓄力量,然后招抚东吴的孙权和刘备,共同对抗大将军苏弘。 如何联合?曹操问道。 若是我所料不差,那刘备刘玄德,早就觊觎蜀中了。郭嘉缓缓道,我们可以封刘玄德为益州牧,让他顺势与蜀中的刘璋,起些龌龊。若是刘备能够占据蜀中,即便是大将军想要攻占蜀中,也要费些时日。 曹操闻言,眼睛一亮。 这一招,妙啊! 封刘备为益州牧,让刘备去跟刘璋抢蜀中,不管谁赢谁输,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 刘备赢了,就占据了蜀中,牵制苏弘的兵力; 刘璋赢了,刘备就损失惨重,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稳赚不赔。 那东吴呢?曹操又问道。 东吴孙权,虽然刚继位不久,但是进取之心颇足。郭嘉笑了笑,继续道,可惜啊,江东世家,只想圈地自保,不会跟着孙权,北上攻打我们的地盘的。江东世家,不过是守着田地的守财奴,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要我们不去主动招惹他们,他们江东的世家,就会无比的温顺。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奉孝这一番分析,真是把天下大势,都算透了。 尤其是对于江东的世家分析,真是恰到好处。 让曹操心中的迷雾,逐渐散开。 程昱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奉孝,那我们要如何占据荆州?难道真要与刘备、华雄大规模交战么?若是此战有失,怕是会误了后续的规划。 郭嘉微微一笑,说道:出兵时,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 他顿了顿,解释道:即明着从宛、叶出兵,暗地轻兵急进,打新野刘备一个措手不及。 曹操思考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哈哈哈!奉孝此言绝妙!曹操大笑道,我以一支明面上的兵马,吸引宛城华雄与新野刘备的注意力,暗中亲自带着五千虎豹骑,奇袭新野!等到大军兵临城下,那刘备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等到那宛城的华雄得知消息,想要救援,我明面上的兵马,正好在宛城地界拦截华雄的援军!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陈宫此时出言说道:丞相,奉孝先生,若是那刘备拒绝我等招募,反而去投奔大将军,或是孙权,如何应对? 曹操和程昱闻言,都看向了郭嘉。 郭嘉摇了摇头,开口道:刘备不会再去投奔大将军苏弘了。 哦?为何?陈宫问道。 当年大将军苏弘,受卢子干所荐,以右扶风太守之位待之与刘备。郭嘉缓缓道,那刘备,却是挂印而去。如今刘备相当于独领一军,又如何会到大将军麾下,受人钳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刘备只能去投奔孙权,以谋后路。 程昱此时出言说道:若是那刘备投了孙权,孙权新立,正好需要外部力量,牵制江东本地世家,一定会善待刘备一行人,联合刘备,以待天时。 曹操听了众人的分析,心中大致有了规划。 他坐回主位,端起玉杯,喝了一口酒,然后笑道:若是那刘备投了孙权,也就罢了。就像奉孝所言,我可以给那刘玄德一个益州牧的身份,让他有个名头,去占据蜀中。 他放下玉杯,继续道:至于东吴的孙权,奉孝这边,可以善待荆州的世家大族,让江东的世家心中有数。只要不主动进攻我们,日后天下重归朝廷,我们也会善待他们。 郭嘉微微点头,开口道:主公乃是老成之言。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那就这么定了!曹操沉声道,以曹仁为主将,作为明面上的兵马,在明处通过宛城地界,攻向新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我自己,则是亲自带着虎豹骑,带着曹休、乐进、李典等人,奇袭新野!争取一战而定荆州! 议事厅内,众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曹操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一战,他要拿下荆州,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曹孟德,才是这天下真正的雄主! 而那苏子博,迟早有一天,他会亲手击败他! 许昌,皇宫。 今日朝会,天子刘协坐在龙椅上,听着丞相曹操在下面侃侃而谈,说什么荆州刘表新丧,刘琮年幼,正是朝廷出兵收复荆州的大好时机。 刘协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如同刀绞一般。 他知道,曹操这哪里是为朝廷收复荆州,分明是为他自己扩张地盘。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这个天子,不过是曹操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别说反对了,就算是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神色,恐怕下朝之后,就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 所以,当曹操问他陛下以为如何的时候,刘协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说:丞相所言极是,就依丞相所奏。 曹操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开始安排出兵的各项事宜。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意气风发的样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大汉的天下,到底还是不是他们刘家的天下了? 朝会结束之后,刘协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宫室。 伏皇后正在宫室里等着他,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陛下,下朝了?伏皇后轻声问道。 第568章 图谋蜀中 刘协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树木,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伏皇后看着丈夫憔悴的表情,心中隐隐作痛。 她走到刘协身边,轻轻地坐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您怎么了?可是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伏皇后轻声问道。 刘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皇后,荆州的刘景升,也死了。 伏皇后闻言,愣了一下。 刘表死了? 她虽然深居宫中,但是也听说过刘表的名字。 那可是荆州牧,汉室宗亲,手握重兵,坐镇荆州十几年啊。 连这样的人物,都死了? 能匡扶汉室的宗室,没有几个人了。刘协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刘景升一死,荆州就落入了曹操的手中。这天下,还有谁能帮朕,匡扶汉室啊? 伏皇后看着丈夫绝望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 她想了想,轻声安慰道:陛下不必忧心。那刘景升空有宗室的名头,但是丝毫不思报效朝廷。臣妾听闻,那刘景升在荆州多有出格之事,怕也不是一个忠心汉室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即便是那刘景升死了,还有那皇叔刘玄德在荆州。刘玄德有匡扶汉室之心,他一定会来许昌,接走陛下的! 刘协听了皇后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皇后啊,你太天真了。皇叔刘玄德,自然是有匡扶汉室之心的。可惜啊,那新野地小民疲,即便是刘玄德有心报国,恐怕也无力杀贼啊! 伏皇后听天子刘协说的直白,心中一惊。 她连忙朝着殿内的侍者望去,见侍者都站得较远,这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些话,要是让曹操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对付自己的丈夫呢。 伏皇后想了想,又轻声问道:陛下,曹丞相可是要出兵荆州了? 刘协点了点头,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今日朝会,丞相已经奏请出兵荆州了。刘协缓缓道,朕,已经准了。 伏皇后闻言,也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妥协罢了。 他这个天子,哪里有什么不准的权力?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只能默默垂泪。 窗外的树木,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对可怜的夫妻,感到悲哀。 曹操这边在许昌筹备出兵,消息却瞒不过影卫司的眼睛。 李儒那边,几乎是在曹操定下出兵荆州的决议的第二天,就得到了详细的消息。 李儒拿着消息,不敢怠慢,立刻便找到了大将军苏弘。 此时的苏弘,正在自己的公房里,处理着积压的政务。 看到李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苏弘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问道:文优,何事如此匆忙? 李儒走到案前,双手呈上手中的密报,沉声道:主公,许昌有消息传来。曹操已经在朝会上奏请天子,出兵荆州了。天子已经准了,曹操正在许昌筹备出兵,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起兵。 苏弘接过密报,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苏弘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果然不出我所料。苏弘放下密报,缓缓道,刘表一死,荆州内乱,曹操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一定会出兵荆州的。 李儒点了点头,沉声道:主公,曹操一旦出兵荆州,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在冀州方向,给曹操施加一些压力? 苏弘摇了摇头,笑道:不必。曹操要取荆州,那就让他取好了。荆州那地方,四战之地,谁占了谁头疼。曹操占了荆州,就要直接面对孙权和刘备,还要防着我们从北方南下,他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而且,曹操出兵荆州,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儒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蜀中!苏弘沉声道,曹操的主力,都被牵制在荆州了。他的后方,许昌一带,兵力空虚。这个时候,正是我们出兵蜀中的大好时机! 李儒闻言,恍然大悟。 主公高明!李儒拱手道,曹操出兵荆州,我们就趁机图蜀中。等到曹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拿下蜀中了!到时候,我们占据了蜀中,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曹操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挥师东出,争夺天下! 苏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错。苏弘沉声道,这盘棋,我已经布局很久了。汉中的法正,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渗透蜀中,收买世家,拉拢将领,策反官员,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了! 说完,苏弘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天下地图。 他的手指,落在了蜀中的位置上。 传令!苏弘沉声道,传令给汉中的法正,立刻对蜀中展开战略进攻!不必等我的命令,见机行事,能打就打,能劝降就劝降,尽快拿下蜀中! 李儒连忙应道。 同时,抽调幽州的马超、赵云、阎行,回到长安听用!苏弘继续道,这三员猛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有他们在,攻打蜀中,就更有把握了! 庞德守涿郡,应对冀州东部的曹军。苏弘继续道,庞德沉稳善战,有他守涿郡,冀州东部的曹军,就不敢轻举妄动。 张辽留守幽州,应对虎视眈眈的乌桓蹋顿。苏弘继续道,张辽有勇有谋,对付乌桓那种游牧民族,最是合适不过。有他在,幽州的后方,就稳如泰山。 再传令给中枢台,让他们即刻调运粮草士卒,去往汉中!苏弘沉声道,粮草要备足,士卒要精锐,不能有丝毫的马虎!一旦时机成熟,我准备亲自带兵,攻占蜀中! 第569章 刘备的反应 李儒闻言,心中一惊。 主公要亲自带兵?李儒连忙道,主公,蜀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如让末将或是其他将军带兵前去便可。主公坐镇长安,统筹全局,岂不更好? 苏弘摇了摇头,笑道:文优,你不懂。蜀中这地方,太重要了。拿下蜀中,就等于拿下了半壁天下。这么重要的地方,我必须亲自去,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亲自带兵,也能鼓舞士气。将士们看到我亲自出征,一定会奋勇杀敌,拿下蜀中,也就更有把握了。 李儒见苏弘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只能拱手道:既然主公已经决定,末将这就去安排。 苏弘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记住,此事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曹操那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要图蜀中的消息。否则,他一旦撤军回防,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末将明白!李儒郑重地应道,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苏弘站在地图前,看着蜀中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以为你出兵荆州,是捡了个大便宜?苏弘冷笑一声,殊不知,你这是把蜀中,拱手让给了我啊! 等你拿下荆州的时候,我已经拿下蜀中了。苏弘缓缓道,到那个时候,天下大势,可就由不得你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了公房,吹动了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苏弘的手指,依旧停留在蜀中的位置上。 新野城,刘备府邸。 这几日,新野城内的气氛,隐隐有些不对劲。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说什么曹操要派兵攻打新野了。 这些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新野城。 百姓们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家当,准备逃难去了。 刘备府邸的议事厅内,气氛更是凝重。 刘备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愁容。 诸葛亮坐在刘备的左手边,手中拿着一把羽扇,轻轻摇动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庶坐在刘备的右手边,手中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也有些凝重。 议事厅内,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诸葛亮手中羽扇摇动的声音。 终于,徐庶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手中的密报,抬起头,看着刘备和诸葛亮,沉声道:主公,军师,有消息传来。曹操正在许昌整军,以曹仁为主帅,要通过宛城那边,进攻咱们新野,进而占据荆州。 刘备闻言,脸色一变。 他连忙问道:元直,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徐庶点了点头,沉声道,这是我们安插在许昌的密谍,冒着生命危险传回来的消息。曹操已经在朝会上奏请天子,出兵荆州了。天子已经准了,曹操正在许昌筹备出兵,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起兵。 刘备闻言,心中一沉。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宛城的华雄将军,可有消息传来? 徐庶点了点头,道:华雄将军也给咱们通报了消息。说是那许昌那边,已经有曹军的先锋,在探查宛城周边的行军路线了。看那架势,曹军的主力,确实是要从宛城那边过来。 刘备闻言,大惊失色。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早就有传闻,说是荆州本地的世家,想要带着荆州投靠曹操。刘备停下脚步,看着诸葛亮和徐庶,苦笑道,如今看来,这传闻是真的了。我们单独在新野,如何能够抵挡曹操的大军兵锋啊? 诸葛亮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羽扇,看着刘备,缓缓道:主公不必过于惊慌。如今曹操占据荆州,已经成为大势所趋。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据城而守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有荆州在背后支援,我们仅靠着新野一个城池,没有办法阻挡曹操带着大军占据荆州。这一点,我们必须要看清楚。 刘备闻言,有些慌张。 他看着诸葛亮,连忙问道:军师,那我们要如何是好啊?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主公,刘琦公子在夏口。我们可以转进江陵,然后绕道去往夏口,与刘琦公子汇合。再图谋下一步的发展规划。 徐庶闻言,仔细思索了一下。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赞同道:军师此计甚妙。如今荆州大势已去,我们继续留在新野,只会被曹操的大军包围。转进夏口,与刘琦公子汇合,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不过,此计虽好,但是要提防曹操截断我们的后路。曹操麾下谋士众多,若是被他们猜到我们的意图,派兵在半路拦截,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元直先生所虑极是。不过,我们可以命魏延先行一步,准备战船,接应我等。一旦我们在陆路被曹操所阻,立刻转乘战船。 他顿了顿,继续道:荆州水网密布,曹操大军又不善水战。只要我们上了战船,就是鱼入大海,曹操再难阻拦。 刘备闻言,抚掌赞叹。 哈哈哈!军师此计甚妙,万无一失!刘备大笑道,有了战船接应,我们就不怕曹操截断后路了!好,就依军师之计! 说完,刘备立刻下令道:传魏延! 不多时,魏延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穿铠甲,腰间佩剑,脸上满是刚毅的神色。 末将魏延,参见主公!魏延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文长,起来说话。刘备笑着道。 魏延站起身来,看着刘备,问道:主公唤末将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刘备点了点头,道:文长,我命你先行一步,前往汉水岸边,准备战船。要多准备一些,最好能装下我们所有人马和百姓。你到了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在岸边等候。一旦我们到来,立刻接应我们上船,明白吗? 第570章 诸葛亮的隐忧 魏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拱手道:末将明白!主公放心,末将一定准备好战船,在岸边等候主公到来! 刘备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出发吧。记住,此事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末将领命!魏延拱手应道,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魏延离开的背影,刘备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徐庶,问道:元直,那曹操大军,还有几日能到? 徐庶闻言,低头思索了一下。 他估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备,道:主公,按照曹仁那边步卒的脚力,从许昌行军到新野,怕是还要有十天左右,才能行军到新野城下。 刘备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十天……还好,还好。刘备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丝庆幸的神色,我们还有时间,输送百姓渡江躲避。不然依那曹孟德的性子,若是惹怒了他,怕是我们新野城内的百姓,都要被他给白白屠杀掉了。 说到这里,刘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的神色。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百姓受苦。 当年在徐州,曹操屠城的景象,他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可是几十万百姓啊,就那样被曹操屠杀了。 如今曹操又要来了,他怎么能忍心,让新野的百姓,也遭受那样的苦难? 所以,他一定要带着百姓一起走。 就算是再难,再危险,他也不能丢下百姓。 这是他刘备的底线。 曹操这个人一直都是一个狠毒的人。 刘备恨不得杀死曹操,为当年徐州的百姓报仇雪恨。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刘备手中的密谍,都由徐庶掌控。 徐庶说接到消息,曹仁大军还需要十天左右。 诸葛亮自己在心中估算了一下,也没有什么问题。 步卒从许昌行军到新野,确实需要十天左右。 但是,他心中隐隐,就是觉得不安。 那种不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挥之不去。 只是他现在手中掌握的消息还是不够他推理出足够的细节来支撑他的感觉。 诸葛亮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徐庶,问道:元直先生,宛城华雄将军那边,可愿意出兵帮助我们拦截曹仁大军么?若是需要我们出钱粮,具体数额也可商议! 徐庶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道:军师,华雄将军有心与我们成犄角之势,但是他没有接到大将军的命令,不敢主动与曹军开战。若是曹军主动进攻宛城,他倒是有权利攻击曹军。但是现在,曹军只是从宛城周边经过,并没有进攻宛城,华雄将军也不好主动出兵啊。 诸葛亮闻言,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他放下手中的羽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大将军苏弘,明明与曹操在中原、冀州都有利益牵扯。 但是这两个人,好像是颇有默契一般,竟然都能耐住性子,不进行决战。 曹操没有与大将军苏弘开战,反而将目光放到了荆州。 那大将军苏弘,此时在做什么? 手中关于大将军苏弘的消息,还是太少了。 诸葛亮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出什么结果。 他想了想,转过身,看着徐庶,问道:元直,可有大将军那边的消息? 徐庶闻言,笑了笑,道:大将军那边,还是一如往常。粮草物资,都在往冀州转运。那冀州的百姓,如今也是过上好日子了。早年间在袁家手中遭的罪,如今倒是到了大将军手底下去享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曹丞相在冀州东边的百姓,许多人都一村子一村子的往大将军那边跑呢!听说大将军那边,分田地、兴学堂、重农桑,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比在曹丞相手下,好太多了。 诸葛亮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是也合理。 大将军的精力,全都被冀州和幽州的百姓牵制了。 有限的钱粮和精力,都消耗到百姓身上了。 难怪他没有精力,来管荆州的事情。 刘备闻言,也赞叹道:还是大将军心怀百姓啊!真是吾辈楷模!若是天下人都能像大将军这样,百姓们也就不用受苦了。 说到这里,刘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敬佩的神色。 他虽然与苏弘政见不同,但是对于苏弘心怀百姓这一点,他是真心敬佩的。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刘备和徐庶,沉声道:主公,元直先生,虽然曹仁大军还要十天左右才能到,但是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这边要尽快准备,最好三日之内,撤出新野! 刘备闻言,点了点头。 他虽然觉得三天时间有些紧张,但是诸葛亮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早一点撤出去,就早一点安全。 刘备沉声道,就依军师之言!诸位下去准备,三日之后,撤离新野! 徐庶拱手应道。 议事厅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是,诸葛亮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天空中的云朵飘动,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这一次,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曹操,不会只派曹仁来的。 但是,他又想不出,曹操还能做什么。 毕竟,许昌到新野,路途遥远,步卒行军,确实需要十天左右。 除非…… 诸葛亮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曹操是丞相,怎么可能亲自带兵,冒险奇袭新野? 那太危险了。 曹操不会那么做的。 诸葛亮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是,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了议事厅,吹动了诸葛亮的衣袍。 他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新野城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了。 第571章 猪队友投降了 襄阳城,州牧府。 曹操出兵荆州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襄阳城。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襄阳城内的世家大族,全都坐不住了。 蔡瑁、蒯越、韩嵩、傅巽等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蔡瑁的府中。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蔡瑁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诸位,曹操已经出兵了,以曹仁为主帅,大军正在往荆州开来。蔡瑁看着众人,沉声道,我们该如何应对,还请诸位拿个主意。 蒯越坐在左手第一位,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众人,缓缓道:蔡君,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蒯君的意思是……蔡瑁看着蒯越,问道。 降曹。蒯越沉声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我们以荆州归降朝廷,既可以保全我们的家族产业,也可以避免荆州百姓遭受兵戈之苦。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韩嵩也点了点头,道:异度所言极是。曹操兵强马壮,麾下谋臣武将如云,我们荆州,根本无力抵抗。更何况,刘荆州新丧,刘琮公子年幼,人心未定,这个时候,更是不能与曹操为敌。 傅巽也附和道:不错。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我们以臣下抵抗朝廷,是叛逆之道;以新建设的荆州去对抗中原,必定是危险事;以刘备抵抗曹操,是不适当。这三者都显得不足,想用以抵抗朝廷军队,是必定灭亡之道。 蔡瑁听着众人的话,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变成了决然。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去劝刘琮公子,归降朝廷! 众人齐齐点头。 事不宜迟,蔡瑁、蒯越、韩嵩、傅巽等人,立刻起身,前往州牧府,求见刘琮。 州牧府,正堂。 刘琮坐在主位上,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今年不过十几岁,父亲刘表刚刚去世,他就被蔡瑁、蒯越等人拥立为荆州之主。 可是,他这个荆州之主,位子还没坐热,曹操就打过来了。 听到蔡瑁、蒯越等人求见,刘琮连忙让人请他们进来。 蔡瑁、蒯越等人走进正堂,对着刘琮拱手行礼。 参见公子。 诸位免礼,坐吧。刘琮摆了摆手,道,诸位此来,可是为了曹操出兵之事? 正是。蒯越上前一步,看着刘琮,沉声道,公子,曹操大军压境,我们荆州,该如何应对,还请公子早做决断。 刘琮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看着众人,沉声道:今天与你们诸位据守荆州,守父亲的基业,观望天下转变,不可以吗? 蒯越、韩嵩等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刘琮竟然还想抵抗。 傅巽上前一步,看着刘琮,缓缓道:公子,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我们以臣下抵抗朝廷,是叛逆之道;以新建设的荆州去对抗中原,必定是危险事;以刘备抵抗曹操,是不适当。这三者都显得不足,想用以抵抗朝廷军队,是必定灭亡之道。 他顿了顿,看着刘琮,问道:公子觉得自己与刘备相比如何? 刘琮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然后低下头,缓缓道:不如。 傅巽点了点头,继续道:若刘备不能抵抗曹操,那么即便保守荆州也不能自存。若刘备能抵抗曹操,那么刘备就不再是公子的臣下了。希望公子不要再疑惑。 刘琮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傅巽,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傅巽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是啊,如果刘备打不过曹操,那荆州就保不住;如果刘备打得过曹操,那刘备就不会再听他的了。 不管怎么样,他刘琮都没有好果子吃。 刘琮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蔡瑁、蒯越等人,苦笑道:看来,我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蔡瑁、蒯越等人闻言,心中一喜。 蒯越上前一步,道:公子英明!归降朝廷,既可以保全公子的爵位,也可以保全荆州的百姓,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刘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 好吧。刘琮沉声道,那就依诸位所言,遣使者向曹操请降。 蔡瑁、蒯越等人闻言,齐齐拱手行礼。 公子英明! 就这样,刘琮在蔡瑁、蒯越等人的劝说下,决定归降曹操。 他立刻写了降表,派人送往曹操军中。 但是,刘琮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把归降的事情,告诉屯兵樊城的刘备。 他不敢。 他怕刘备知道了,会反对,甚至会起兵攻打襄阳。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樊城,刘备府邸。 刘备这几日,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他派去襄阳打探消息的人,回来都说襄阳城内一切正常,刘琮公子正在整军备战,准备抵御曹操。 但是,刘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他对刘琮和蔡瑁、蒯越等人的了解,那些人,是不可能拼死抵抗曹操的。 他们一定会投降。 这一日,刘备终于忍不住了。 他派了一个亲信,前往襄阳,去见刘琮,问个究竟。 亲信走了之后,刘备在府邸里坐立不安。 诸葛亮和徐庶坐在一旁,看着刘备焦急的样子,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刘备在担心什么。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亲信回来了。 但是,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刘琮的属官,名叫宋忠。 宋忠走进刘备府邸,脸上满是惶恐的神色。 他对着刘备拱手行礼,颤声道:刘豫州,公子……公子让我来告诉您一件事。 刘备看着宋忠惶恐的样子,心中咯噔一下。 他沉声道:什么事? 宋忠低着头,不敢看刘备,颤声道:公子……公子已经决定,归降朝廷了。降表已经送往曹操军中了。 刘备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站起身来,瞪着宋忠,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刘琮降曹了?! 第572章 华雄的帮助 是……是的。宋忠颤声道。 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地盯着宋忠,一字一句地问道:曹操的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宋忠低着头,颤声道:已经……已经到宛城了。 宛城?!刘备闻言,大惊失色。 宛城离新野,不过几百里路。 曹操的大军,已经到宛城了? 那岂不是说,曹操随时都可能打到新野来? 刘备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指着宋忠,怒声道:你们做出这种事情,不早告诉于我,如今大祸将到才相告,岂不是太过分了! 宋忠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备越说越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宋忠的脖子上。 砍了你的头,不足以消除我的愤怒!刘备怒声道,但是,我也耻于大丈夫在离别之时,还要杀死你们这种人! 说完,刘备猛地收回佩刀,一脚将宋忠踹倒在地。 刘备怒声道。 宋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宋忠走后,刘备一屁股坐在了榻上,脸上满是苦涩的神色。 完了,全完了。刘备苦笑道,刘琮降曹,曹操大军已到宛城,我们新野,已经是危在旦夕了。 诸葛亮和徐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知道,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诸葛亮站起身来,走到刘备身边,沉声道:主公,事已至此,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新野,前往夏口,与刘琦公子汇合。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的神色。 刘备沉声道,就依军师之言,立刻撤离新野! 宛城地界,曹军大营。 曹仁骑着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的新野方向。 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曹军步卒,一眼望不到头。 按照曹操的安排,曹仁率领这一路大军,明面上从宛城地界通过,攻向新野,吸引华雄和刘备的注意力。 而曹操自己,则亲率五千虎豹骑,走另一条小路,奇袭新野。 曹仁的任务,就是牵制住华雄,让他无法分兵救援新野。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快马加鞭,跑到了曹仁面前。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将军,宛城方向发现华雄所部兵马,大约有三千人,正在我军侧翼不远处徘徊,似乎在监视我军的动向。 曹仁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华雄? 他果然来了。 曹仁身边的副将,是曹操的族弟曹洪。 曹洪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华雄那厮竟敢在我军侧翼窥视,末将愿率一支兵马,前去将他赶走! 曹仁摇了摇头,出声阻拦道:不可。 为何?曹洪看着曹仁,疑惑地问道。 曹仁沉声道:出兵之前,奉孝先生已经叮嘱过我了。行军路上遇见华雄,不可主动交战。只要华雄不主动进攻,我们就不去管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这个时候,大将军肯定不会主动与我们开战的。华雄虽然在侧翼窥视,但是他没有接到大将军的命令,绝对不敢主动进攻我们。我们不必理会他,继续行军便是。 曹洪闻言,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是也只能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曹洪沉声道。 曹仁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继续行军,不必理会华雄所部。 传令兵应道,然后快马加鞭,去传达命令了。 曹军的步卒,按照曹仁的命令,不理会华雄的威胁,继续朝着新野方向行军。 宛城另一侧,华雄所部。 华雄骑着马,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曹军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满是凝重的神色。 他的身边,是几个亲兵。 将军,曹军根本不理会我们,继续朝着新野方向行军了。一个亲兵看着华雄,沉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华雄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到大将军的命令,不能主动与曹军开战。 但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军去攻打新野,而什么都不做。 刘备虽然不是大将军的人,但是刘备在新野,至少可以牵制曹操。 如果刘备被曹操灭了,那曹操接下来,就会把矛头指向大将军了。 所以,华雄决定,至少要为刘备争取一点时间。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在曹军侧翼,做出要进攻的样子,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华雄沉声道,但是记住,不可真的进攻,只要让他们分心就行。 亲兵应道,然后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华雄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华雄麾下的三千兵马,立刻在曹军侧翼,做出了各种佯攻的姿态。 一时间,曹军侧翼,号角声不断,喊杀声震天。 曹军的步卒,果然被惊动了,行军速度,也慢了下来。 但是,曹仁很快就发现了华雄的意图。 他立刻下令,让后军做好防御,前军继续行军,不要理会华雄的佯攻。 曹军毕竟是精锐之师,虽然侧翼受到了骚扰,但是阵型不乱,继续朝着新野方向行军。 华雄站在山坡上,看着曹军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行军,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 他知道,靠他这点兵马,是迟滞不了曹军多久的。 曹仁也是名将,不会被他的佯攻迷惑太久。 将军,曹军根本不上当,继续行军了。亲兵看着华雄,沉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华雄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新野,给刘备去信,告诉他曹操的大军已经到了宛城地界,让他早做准备,尽快撤离新野! 亲兵应道,然后立刻挑了两个骑术好的亲兵,快马加鞭,朝着新野方向奔去。 华雄站在山坡上,望着亲兵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备啊刘备,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华雄喃喃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573章 死战的士卒 新野城外,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曹操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五千精锐的虎豹骑,人人披甲,个个持矛,杀气腾腾。 为了这次奇袭,曹操亲自率领虎豹骑,放弃了大路,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人烟稀少,道路崎岖,但是距离新野,比大路近了足足一半。 虎豹骑都是精锐骑兵,行军速度极快。 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曹操就率领虎豹骑,绕过了宛城,出现在了新野城外。 当曹操的虎豹骑,出现在新野城外的时候,新野城内的刘备,才终于发觉。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刘备府邸,颤声道,主公,不好了!曹操……曹操率领骑兵,已经到了新野城外了! 刘备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站起身来,瞪着斥候,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曹操到了新野城外?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是真的!斥候颤声道,曹操的骑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已经到了城外了,人数大约有五六千,全都是精锐骑兵! 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本来以为,曹操的大军,还在宛城地界,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新野。 他还有时间,慢慢撤离,带着百姓一起走。 可是,曹操竟然亲自率领骑兵,走小路奇袭新野! 这一下,他的所有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军师,这……这可如何是好?刘备看着诸葛亮,声音都在发抖。 诸葛亮的脸色,也变得非常凝重。 他早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想到,曹操竟然会亲自率领骑兵,走小路奇袭新野。 这一招,太狠了。 不过,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 他只震惊了片刻,就立刻冷静了下来。 主公,不要慌。诸葛亮沉声道,我们早有准备。元直,你立刻去组织百姓,从南门撤离,前往汉水岸边,那里有魏延将军准备好的战船接应。 徐庶应道,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主公,你立刻召集所有兵马,在北门列阵,抵挡曹操的骑兵,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诸葛亮继续道,我去南门,指挥百姓撤离。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的神色。 刘备沉声道,就依军师之言! 说完,刘备立刻召集所有兵马,朝着北门奔去。 诸葛亮则朝着南门奔去,指挥百姓撤离。 新野城内,南门。 诸葛亮到达南门的时候,南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百姓。 这些百姓,得知曹操来了,那真是吓得魂都没有了。 徐州百姓当年的惨状,很早就传到了新野。 曹操在新野百姓的心中,无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曹操来了!曹操来了!快跑啊!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曹操会屠城的! 我的孩子啊,快跟娘走! 百姓们哭着喊着,拖家带口,朝着南门涌来。 一时间,南门外人山人海,哭声震天。 诸葛亮站在南门的城楼上,看着下面混乱的百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 太乱了。 如果不维持好秩序,百姓们自己就会把自己踩死。 诸葛亮立刻下令,让手下的士兵,维持秩序,让百姓们按顺序出城,不要拥挤。 同时,诸葛亮派人去通知徐庶,让他在前面带路,引导百姓们朝着汉水岸边前进。 在诸葛亮的指挥下,百姓们的秩序,渐渐好了起来。 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出城,朝着汉水岸边前进。 虽然还是有人在哭,但是至少,没有那么混乱了。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看着百姓们渐渐有序地撤离,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曹操的骑兵,就在城外。 他们随时都可能冲进来。 必须尽快,让所有百姓都撤出去。 新野城北门外。 刘备率领着所有兵马,在北门外列阵。 他的兵马,不过几千人,而且大多是步卒。 而曹操的虎豹骑,有五千人,全都是精锐骑兵。 这一仗,根本没法打。 但是,刘备不能退。 他一退,曹操的骑兵就会冲进新野城,那些还没有撤离的百姓,就全完了。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挡住曹操的骑兵,至少要挡住一段时间,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曹操骑着马,站在虎豹骑的最前面,看着刘备列阵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刘玄德,你以为,凭你这点兵马,能挡住我的虎豹骑吗?曹操冷笑道。 刘备骑着马,站在阵前,看着曹操,沉声道:曹孟德,你无故兴兵,侵犯荆州,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曹操哈哈大笑。 天下人耻笑?曹操大笑道,刘玄德,我是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你刘玄德,空有皇叔之名,却屯兵新野,抗拒朝廷,才是不臣之人! 刘备闻言,气得脸色铁青。 但是,他也知道,跟曹操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将士们!刘备举起手中的双股剑,沉声道,曹操残暴,屠城无数。今日,我们就算是战死,也要挡住曹操的骑兵,保护新野的百姓! 愿随主公死战!刘备麾下的将士们,齐声高呼道。 曹操看着刘备视死如归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 刘玄德,你倒是有几分骨气。曹操沉声道,但是,光有骨气是没用的。今日,我就要拿下新野,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说完,曹操猛地一挥手,沉声道:虎豹骑,冲锋! 五千虎豹骑,齐声高呼,朝着刘备的军阵,冲了过来。 一时间,马蹄声震天,尘土飞扬。 五千精锐骑兵冲锋的气势,当真是惊天动地。 刘备的军阵,在虎豹骑的冲锋面前,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但是,刘备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知道,他们身后,就是新野城,就是那些还没有撤离的百姓。 第574章 安全撤离 他们不能退。 放箭!刘备沉声道。 嗖嗖嗖! 刘备麾下的弓箭手,立刻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朝着冲锋的虎豹骑射去。 虎豹骑都是精锐,他们举着盾牌,挡在身前,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了下来。 只有少数箭矢,射中了几个虎豹骑,但是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冲锋的势头。 很快,虎豹骑就冲到了刘备的军阵面前。 虎豹骑们举起手中的长矛,朝着刘备的步卒,刺了过去。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刘备的步卒,在虎豹骑的冲击下,阵型很快就开始松动了。 但是,他们依然在拼死抵抗。 刘备骑着马,在阵中来回奔走,指挥将士们抵抗。 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只要再撑一个时辰,百姓们就能全部撤离了。 新野城南门外。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听着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他知道,刘备在北门,抵挡得非常辛苦。 他必须尽快,让所有百姓都撤出去。 还有多少百姓没有出城?诸葛亮看着身边的亲兵,沉声道。 回军师,大约还有一半。亲兵沉声道,北门那边打得太厉害了,百姓们都吓坏了,走得很慢。 诸葛亮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沉声道:传令下去,让百姓们不要带太多东西,轻装前进。粮食和衣物,到了汉水岸边,我们会给他们发放。现在,最重要的是速度,必须尽快离开新野! 亲兵应道,然后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诸葛亮的命令传下去之后,百姓们果然快了许多。 他们扔掉了那些不必要的东西,只带着最贵重的物品,轻装前进。 出城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一批百姓,终于撤出了新野城。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让北门的将士们,立刻撤退,不要恋战。诸葛亮沉声道,我们在汉水岸边汇合。 亲兵应道,然后快马加鞭,朝着北门奔去。 新野城北门外。 刘备的军阵,已经被虎豹骑冲得七零八落了。 刘备麾下的将士们,死伤惨重。 但是,他们依然在拼死抵抗。 刘备身上,也已经受了几处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但是,他依然没有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马加鞭,跑到了刘备身边。 主公,军师有令,百姓已经全部撤离,让主公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亲兵沉声道。 刘备闻言,心中一喜。 百姓们都撤出去了? 太好了! 刘备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撤退,朝着汉水岸边前进! 刘备的命令传下去之后,残存的将士们,立刻开始撤退。 刘备亲自断后,掩护将士们撤退。 曹操看着刘备撤退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想跑?没那么容易!曹操沉声道,虎豹骑,追! 虎豹骑们齐声高呼,朝着刘备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刘备带着残兵败将,朝着汉水岸边狂奔。 但是,他们都是步卒,怎么跑得过虎豹骑? 很快,虎豹骑就追了上来。 眼看着,刘备就要被虎豹骑追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那座桥,名叫当阳桥。 桥下,是湍急的河水。 桥的另一边,一个黑面虬髯的大汉,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丈八蛇矛,正横马立在桥上。 那个人,正是张飞张翼德。 张飞看到刘备带着残兵败将逃了过来,立刻大喝一声:大哥莫慌,翼德在此! 刘备看到张飞,心中一喜。 翼德,快挡住曹操的追兵!刘备沉声道。 大哥放心!张飞大喝道,有我老张在,曹操的追兵,休想过这当阳桥! 说完,张飞让开道路,让刘备和残兵败将先过桥。 然后,张飞独自一人,横马立在当阳桥上,等着曹操的追兵。 很快,曹操的虎豹骑,就追到了当阳桥前。 他们看到张飞独自一人,横马立在桥上,都愣住了。 张飞看到虎豹骑追了上来,立刻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手持丈八蛇矛,大喝一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声大喝,声如巨雷,震得当阳桥下的河水,都仿佛倒流了。 虎豹骑们听到这一声大喝,都吓得浑身一震,不敢上前。 曹操也追到了当阳桥前,他看到张飞独自一人,横马立在桥上,心中也是一惊。 就在这时,张飞又大喝一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 这一声大喝,比上一声还要响亮。 曹操身边的一个将领,名叫夏侯杰,被这一声大喝,吓得肝胆俱裂,倒撞于马下。 曹操看到夏侯杰被吓死了,脸上露出仓惶的神色。 这等猛将,何人能敌? 他看着张飞独自一人,横马立在桥上,又看看桥后面的树林,隐隐有尘土飞扬,似乎有伏兵。 曹操心中疑惑,不敢贸然进攻。 但是又恐士卒知道自己乃是惧怕了张飞。 眼珠一转,立刻想好了托词。 诸葛亮足智多谋,张飞独自一人挡在桥上,桥后必有伏兵。曹操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撤退,不可贸然进攻! 就这样,曹操率领虎豹骑,撤退了。 张飞独自一人,喝断当阳桥,吓退了曹操的五千虎豹骑。 这一战,张飞名震天下。 汉水岸边。 刘备带着残兵败将和百姓们,终于到达了汉水岸边。 魏延已经准备好了战船,在岸边等候。 看到刘备来了,魏延立刻迎了上来。 主公,末将已经准备好了战船,请主公和百姓们上船!魏延沉声道。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神色。 文长,辛苦你了。刘备沉声道。 末将不敢。魏延沉声道。 在魏延的安排下,百姓们和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战船。 第575章 荆州落定 刘备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新野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神色。 新野,他经营了多年的地方,就这样丢了。 但是,至少,百姓们都救出来了。 这就够了。 诸葛亮站在刘备身边,看着刘备苦涩的样子,沉声道:主公,不必过于悲伤。新野虽然丢了,但是百姓们都救出来了。只要有人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的神色。 军师说得对。刘备沉声道,只要有人在,我们就还有希望。走,去夏口,与刘琦公子汇合。 战船顺着汉水,朝着夏口方向驶去。 襄阳城。 刘备带着百姓和残兵败将,经过襄阳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站在船头,望着襄阳城,高声喊道:刘琮公子!刘琮公子!我是刘备,我带着新野的百姓,经过襄阳,想请公子开城,让百姓们进城歇息! 但是,襄阳城的城门,紧闭着。 城头上,没有一个人回应。 刘琮害怕刘备,不敢出来见他。 他躲在州牧府里,听着刘备在城外的呼喊,浑身发抖。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刘琮颤声道,刘备要是进了城,一定会夺了我的荆州的! 蔡瑁、蒯越等人,也都劝刘琮不要开门。 就这样,刘备在城外喊了半天,襄阳城的城门,依然紧闭着。 刘备看着紧闭的城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琮公子,既然你不愿意开门,那我就不打扰了。刘备沉声道,我带着百姓,继续前往夏口。希望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刘备下令,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襄阳城的城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群人,从城门里跑了出来,朝着刘备的战船奔去。 这些人,都是刘琮的左右和荆州的人才。 他们仰慕刘备的声望,不愿意投靠曹操,所以趁着刘琮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想要投靠刘备。 刘豫州!刘豫州!等等我们! 我们愿意跟随刘豫州! 曹操残暴,我们不愿意投靠他! 这些人,一边跑,一边喊。 刘备看到这些人跑来,心中一喜。 他立刻下令,让战船靠岸,接应这些人。 这些人上了战船之后,都对着刘备拱手行礼。 我等,愿随刘豫州,共扶汉室! 刘备看着这些人,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诸位愿意跟随刘备,刘备感激不尽。刘备沉声道,请诸位放心,只要我刘备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亏待诸位! 就这样,刘备又收了一批荆州的人才。 他的实力,虽然在新野之战中损失了不少,但是得到了这些荆州人才的加入,反而比以前更强了。 襄阳城,州牧府。 刘琮降曹之后,按照惯例,先把符节献给了曹操。 曹操的大军,到达襄阳城外的时候,刘琮派人把符节送了过去。 曹操手下的诸将,看到符节,都怀疑有诈。 丞相,刘琮突然献符节投降,恐怕有诈。一个将领沉声道,我们不可贸然进城。 曹操看着符节,也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娄圭的人,站了出来。 娄圭,字子伯,是曹操的旧交,颇有谋略。 他看着曹操,沉声道:丞相,天下纷乱,群雄各自贪图王命以抬高自己的地位。现在刘琮以节归顺,一定是真诚的。如果他是诈降,就不会把符节献出来了。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 子伯说得有道理。曹操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进城! 就这样,曹操率领大军,进入了襄阳城。 刘琮带着蔡瑁、蒯越等人,出面迎接曹操。 曹操进入襄阳城之后,对刘琮和蔡瑁、蒯越等人,都好言安抚。 但是,就在这时,一个名叫王威的人,私下里找到了刘琮。 王威,是刘琮的部下,为人忠勇,颇有谋略。 他找到刘琮,沉声道:公子,曹操得知将军既降,刘备已走,必然解弛无备,轻行单进。若给王威数千奇兵,于险地加以邀击,必能擒获曹操。擒曹操即可威震天下,坐而虎步,中夏之地虽广,可传檄而定。这不只是收一胜之功以保守今日而已。今此难遇之机,实不可失。 刘琮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道:不可。曹操兵强马壮,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偷袭失败,我们就全完了。 王威还想再劝,但是刘琮已经转身走了。 王威看着刘琮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竖子不足与谋!王威喃喃道,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就这样,王威的计策,没有被刘琮采纳。 曹操在襄阳城,休整了几日之后,继续南下,进攻江陵。 江陵,是荆州的重镇,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物资。 曹操必须拿下江陵,才能继续南下,追击刘备。 刘备得知曹操进攻江陵的消息,知道江陵守不住, 在加上,去往江陵的道路被曹操断绝,就放弃了江陵,继续撤退。 曹操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江陵。 进入江陵之后,曹操论荆州服从之功,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 蔡瑁、蒯越等人,也都各有封赏。 就这样,荆州,正式落入了曹操的手中。 曹操站在江陵的城楼上,望着南方的长江,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沔水岸边,秋风萧瑟。 刘备带着残兵败将和数万百姓,终于渡过了沔水。 刚到南岸,就见前方烟尘大起,一支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刘备心中一惊,以为是曹操的追兵到了,连忙下令列阵迎敌。 就在这时,那支人马中飞出一骑,马上一个年轻公子,远远地就高声喊道:叔父!叔父!小侄刘琦,特来接应叔父! 刘备定睛一看,果然是刘琦。 他心中一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琦策马来到刘备面前,翻身下马,对着刘备拱手行礼,脸上满是喜悦的神色: 叔父,小侄听闻曹操南下,特意率领一万多人马,前来接应叔父。总算赶上了! 第576章 大将军出巡 刘备扶起刘琦,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景升兄有子如此,也可以瞑目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站在一旁,脸上从容不迫,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徐庶则忙前忙后,安排两军汇合后的营寨和粮草,尽心尽力,一刻也不得闲。 刘备看着身后那些拖家带口、疲惫不堪的百姓,脸上又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他转过头,对刘琦说道:贤侄,这些百姓,都是跟着我从新野逃出来的。还请贤侄安排一下,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歇息。 刘琦连忙道:叔父放心,小侄已经准备好了粮草,到了夏口,一定让百姓们都吃饱穿暖。 张飞骑着乌骓马,挺着丈八蛇矛,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道:大哥,要不是俺老张在当阳桥一声大喝,吓退了曹操的追兵,咱们哪能这么轻松地渡过沔水? 刘备看着张飞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翼德这次,确实是立了大功。 众人说说笑笑,两军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朝着夏口方向开去。 长安,大将军府。 苏弘站在府门前,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露出了一丝从容的笑容。 这一次,他要亲自率军,前往汉中,准备攻打蜀中。 跟随苏弘一起去往汉中的,有荀攸、李儒两位谋士,还有赵云、马超、阎行等武将。 文臣武将,齐聚一堂,阵容不可谓不强大。 主公,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李儒走到苏弘身边,拱手道。 苏弘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发,目标汉中! 传令兵高声应道,然后快马加鞭,去传达命令了。 随着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始朝着南方进发。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雄壮的军歌。 赵云、马超、阎行三员大将,骑马护卫在苏弘的左右。 荀攸和李儒,则与大将军苏弘坐在一辆马车上,走在队伍中间。 大军一路南行,朝着汉中赶去。 出了长安城,走上了通往汉中的官道。 这条官道,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 当年那条崎岖难行、泥泞不堪的土路,如今已经被马钧主持修建,变成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 路面是用水泥和石子铺成的,平整如镜,宽阔无比,足够四辆马车并行。 路的两旁,还种上了一排排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走在这条路上,无论是马车还是骑兵,都平稳无比,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颠簸摇晃的感觉。 官道沿途的村落,也都繁华了起来。 当年那些破败不堪、人烟稀少的村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热闹繁华的集镇。 村口的大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挑着担子去赶集的农夫,有赶着牛车去卖货的商人,有骑着马赶路的旅人,还有一群群追逐嬉戏的孩童。 村落里,瓦房整齐,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 路边的酒馆里,坐满了喝酒聊天的客人,热闹非凡。 看到这一派繁华景象,苏弘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军继续前行,走在宽阔平整的官道之上。 路旁远处三里外,有一个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集市里的百姓,听闻有大军路过,都没有过来看热闹。 他们纷纷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又是哪里训练的新卒要拉练了吧? 可不是嘛,这几年大将军的兵马,经常在这条官道上拉练,咱们都见怪不怪了。 说的也是,大将军的兵马,纪律严明,从来不骚扰百姓,咱们怕什么。 百姓们议论着,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后生,从官道方向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大……大将军!是大将军的将旗!后生激动地喊道,队伍中有大将军的将旗!是大将军亲自率军路过! 集市里的百姓闻言,顿时哗然。 什么?大将军亲自率军路过? 真的假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将军呢!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官道方向跑去。 他们要去看一看大将军的车架和将旗,看一看这位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大救星。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官道两旁,朝着行军队伍中望去。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敬的神色。 行军队伍中,典韦骑着马,护卫在苏弘的车架旁边。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官道两旁,眉头微微一皱。 典韦是苏弘的亲卫统领,负责苏弘的安全。 他看到这么多百姓聚集过来,心中顿时警惕了起来。 来人!典韦沉声道,把主公的车架,看护得更严密一些!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车架十步之内! 典韦身后的亲卫们齐声应道,然后立刻围了上来,把苏弘的车架,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赵云也看到了官道两旁聚集的百姓。 他如临大敌,立刻带着一部分士卒,出列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赵云高声喊道,都站在官道两旁,不要往官道中间走!小心踩踏! 赵云一边喊,一边指挥士卒,在官道两旁维持秩序。 他生怕有刺客混在百姓之中,刺杀大将军苏弘。 赵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些年,苏弘推行新政,打压世家,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世家大族,对苏弘恨之入骨,说不定就会派刺客来刺杀苏弘。 要是大将军苏弘在自己的护卫下还被人刺杀,那可就太打自己的脸了。 所以,赵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马加鞭,跑到了苏弘的车架旁边。 主公,赵将军让末将来报,官道两旁聚集了大量百姓,赵将军正在维持秩序。亲兵沉声道,赵将军问,是否要驱赶百姓,以免发生意外? 第577章 很得人心啊! 苏弘坐在车架里,听到亲兵的报告,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马车的窗帘,对着外面的亲兵,沉声道:你回去告诉子龙,不要驱赶百姓,一定要保护好百姓的安全。 要是驱逐百姓,很可能引发踩踏事故,到时候反而会伤了百姓。苏弘继续道,让子龙的人,维持好秩序就行。等到我的车驾过去之后,他们自然会散去的。 亲兵应道,然后快马加鞭,回去向赵云复命了。 赵云得到苏弘的回复,心中暗暗敬佩。 主公就是主公,这个时候,首先想到的还是百姓的安全,而不是自己的安危。 赵云立刻按照苏弘的吩咐,指挥士卒,在官道两旁维持秩序,保护百姓的安全。 很快,苏弘的车架,就来到了百姓聚集的地方。 百姓们看到了大将军苏弘的车驾和将旗,纷纷跪地叩首。 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感谢大将军!感谢大将军给了我们活路! 大将军恩德,我们永世不忘! 百姓们高呼着,哭泣着,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激的神色。 他们都哭着感谢大将军苏弘,给了他们活路。 不光给他们分田分房,建设学堂,医馆,还帮着他们修建道路,开办工坊,牧场,让他们这些人,都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大将军啊,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上过这样的好日子啊!老者哭着道,以前在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我们这些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冬天连件棉衣都穿不上。现在好了,有了大将军,我们有田种,有房住,孩子能上学堂,生病了能去医馆,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纷纷附和,哭泣着感谢大将军苏弘的恩德。 苏弘坐在车架里,听到百姓们的哭泣和感谢,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他掀开马车的门帘,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站在马车上,朝着两旁的百姓挥手。 乡亲们,都起来吧!苏弘高声道,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大家都好好过日子,我苏弘向你们保证,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百姓们听到苏弘的话,更加激动了。 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苏弘站在马车上,朝着百姓们频频挥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坐在马车内的荀攸和李儒,透过马车的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异样的光芒。 他们跟随苏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苏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他们今天算是真正理解了。 有这样的主公,何愁天下不定? 荀攸和李儒的心中,都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平稳无比,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荀攸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沿途繁华的村落,脸上露出了感慨的神色。 文优,你看这沿途的村落,如今都繁华成这个样子了。荀攸感慨道,当年我们跟随主公进攻汉中的时候,这一路上,可是荒无人烟啊。 李儒也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点了点头,道:公达说得是啊。当年我跟随主公进攻汉中的时候,这条道路崎岖难走,路上的粮食损耗可不小啊。那时候,运一石粮食到汉中,路上就要损耗掉半石,真是心疼啊。 荀攸叹了一口气,道:那时候的士卒赶路也很危险。秦岭山路崎岖,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跌落山崖。要不是主公体恤士卒,专门派人修缮道路,怕是赶路的伤亡都要多少。 苏弘回到马车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公达,文优,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苏弘笑着道。 荀攸和李儒看到苏弘开口,连忙拱手行礼。 主公。二人齐声说道。 苏弘摆了摆手,笑道:免礼免礼。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当年进攻汉中的事情? 荀攸点了点头,道:是啊主公。臣等正在感慨,当年进攻汉中的时候,道路崎岖难走,粮食损耗不小,士卒赶路也很危险。如今再走这条路,真是今非昔比了。 苏弘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就咱们脚下的这条路,花费的钱粮就根本没办法计算,更别说周边百姓花费的人力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钱花得值。有了这条路,长安到汉中的路程,至少缩短了一半,粮食损耗也减少了大半。更重要的是,沿途的百姓,因为这条路,都过上了好日子。 荀攸感慨道:这大汉天下,也只有主公才能拿出钱粮,做这等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了。换了其他诸侯,谁愿意花这么多钱粮,给百姓修路啊。 李儒也点了点头,道:公达说得极是。这在其他诸侯看来,无疑是浪费钱粮。他们宁愿多打制一些兵器,多招募一些士卒,也不愿意给百姓好好修一修道路。在他们看来,百姓不过是交税纳粮的工具罢了,谁会管他们的死活。 荀攸笑了笑,道:若是那曹孟德,说不得屠了这些百姓,都要比给这些百姓修路来的痛快。当年在徐州,他可是屠了几十万百姓啊。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道:曹孟德那个人,枭雄本色,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不过,他那一套,终究是长久不了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他永远都不会懂。 荀攸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了刚才官道两旁百姓跪地叩首的场景,连忙道:主公说得正是。刚才那些百姓,看到主公的车驾和将旗,纷纷跪地叩首,高呼大将军万岁,哭着感谢主公给了他们活路。那样的场景,臣等看在眼里,真是感慨万千啊。 第578章 徐荣不想养老 李儒也连忙附和道:是啊主公。那些百姓说,主公不光给他们分田分房,建设学堂医馆,还帮着他们修建道路,开办工坊牧场,让他们都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样的民心,是曹操他们那些诸侯永远都得不到的。 荀攸继续道:主公站在马车上朝百姓挥手的时候,那些百姓欢呼雀跃,声震云霄。臣当时就在想,得民心者得天下,主公如此得民心,何愁天下不定?有朝一日主公统一天下,百姓们必定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李儒也感慨道:公达说得极是。臣跟随主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主公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那些百姓看主公的眼神,就像是看救星一样。这样的民心,比百万大军还要管用啊。 苏弘听着荀攸和李儒的夸赞,感觉自己这个大将军府的风气是不是有点被带坏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夸我了。我做这些,不过是应该做的罢了。百姓是天下的根本,只有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这天下才能安稳。我苏弘别的不敢说,但是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治下的百姓,受冻挨饿。 荀攸和李儒闻言,都齐齐动容,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主公仁德,臣等佩服!二人齐声说道。 苏弘笑了笑,继续道:汉中想要发展,必须要一条道路联通长安。这样一来,我们进军蜀中,也能更快速一点。等拿下了蜀中,还要把路修到蜀中去。到那个时候,整个关中、汉中、蜀中,就连成了一片,进退自如,攻守兼备。 荀攸和李儒闻言,都齐齐点头,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主公英明!二人齐声说道。 苏弘笑了笑,道:好了,咱们也别光顾着说话了。这一路上,还有不少时间,你们也好好休息休息。等到了汉中,有的是事情要忙。 荀攸和李儒点了点头,道:主公说得是。 三人坐在马车里,一边看着窗外沿途繁华的村落,一边聊着天,气氛融洽而温馨。 主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明主啊。荀攸心中感慨道。 李儒心中也暗暗想到,跟着这样的主公,是我们的福气。 大军一路南行,走了大约五天时间,终于到达了汉中郡治,南郑城。 南郑城外,十里亭。 汉中方面的文武大臣,以法正为首,早早地就在这里等候了。 除了法正之外,还有徐荣、张合、高览等武将,以及汉中郡的各级官吏。 众人站在十里亭外,翘首以盼,等待着大将军苏弘的到来。 终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来了!主公来了!法正激动地说道。 众人闻言,都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站好队列,准备迎接大将军苏弘。 队伍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十里亭前。 苏弘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看到十里亭外迎接的众人,苏弘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参见主公!法正带着众人,齐齐拱手行礼。 苏弘连忙上前,扶起法正,笑着道:孝直,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法正,笑道:孝直,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精神了。看来汉中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法正笑了笑,道:托主公的福,汉中一切都好。臣在汉中,按照主公的规划,按部就班地治理,民生和军事,都还算过得去。 苏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孝直,你这几年在汉中的治理工作,我都看在眼里。苏弘沉声道,无论是民生还是军事,你都做得不错。特别是这条从长安到汉中的官道,你修得很好,所以我才能快速赶到。这一点,你功不可没。 法正连忙拱手道:主公过奖了。臣只不过是按照主公的规划,按部就班地做罢了。要说功劳,还是主公的功劳大一些。要不是主公提出修水泥路的想法,要不是主公调拨钱粮人力,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修不出这条路啊。 苏弘笑着摇了摇头,道:孝直,你就不要谦虚了。规划是我做的,但是具体执行,都是你在做。没有你在汉中兢兢业业地执行,我的规划再好,也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法正闻言,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他跟着苏弘这么多年,苏弘从来都是这样,有功归下,有过归己。 这样的主公,怎么能不让人死心塌地地跟随呢? 苏弘安抚了法正几句,然后目光一转,看向了站在法正身后的徐荣。 徐荣穿着一身铠甲,腰悬佩剑,站在那里,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但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郁闷的神色。 苏弘看着徐荣,笑了笑道:徐荣,北边的仗告一段落了,现在,要轮到我看一看你的本事了。 徐荣闻言,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末将早就按捺不住了!要不是知道汉中重要,末将都想上表请辞,去北边参加作战了!哪怕不当这一方主将,去当个小兵,也要为主公建功立业,出一份力! 苏弘哈哈一笑,拍了拍徐荣的肩膀,道:徐荣,不要着急。现在机会就来了。只要我们攻下蜀中,你的功劳,就不比其他人小。 徐荣闻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但是随即,又露出了一丝郁闷。 主公,你可别提了。徐荣苦着脸道,那关云长、吕奉先、太史子义他们,都打了不少仗了,只有我,攻下汉中之后,就没有机会了。他们都说我在汉中养老呢! 苏弘闻言,哈哈大笑。 徐荣,别理会他们。苏弘笑道,这一次,你直接攻占蜀中,立的功劳,都比他们大!到那个时候,我看谁还敢说你在汉中养老! 第579章 法正的成绩 徐荣闻言,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激动和兴奋。 仿佛关羽,吕布,太史慈他们对自己的嘲讽都随风而去了。 到时候攻下蜀中,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主公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徐荣大声道,这一次,末将一定要拿下蜀中,让那些家伙看看,我徐荣不是在汉中养老!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我就等着你立大功! 安抚了徐荣之后,苏弘的目光,又转向了站在徐荣身后的张合和高览。 张合和高览,作为降将,在汉中一直兢兢业业,不敢造次。 生怕像在袁绍哪里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就被拉出来顶了罪。 他们二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拘谨和紧张。 苏弘看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道:张合,高览,你们两个,在汉中也待了不少年了。这些年,你们在汉中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做得不错。 张合和高览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谢主公夸奖!二人齐声说道。 苏弘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一次攻打蜀中,是个好机会。你们两个,要抓住这次机会,争取立下战功,也出去独当一面。不要总是待在汉中,也该出去闯一闯了。 张合和高览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他们这些年在汉中,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主公的重用,出去独当一面。 如今,主公终于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末将谢主公!张合激动地说道,末将一定不辜负主公的期望,这一次攻打蜀中,末将一定身先士卒,立下大功! 高览也激动地说道:末将也是!末将一定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们。这些年,你们在汉中,也彻底了解了我的新政是如何的运作的。我相信,你们也愿意为了我的事业,为了大汉百姓,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张合和高览齐齐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末将愿为主公效死!二人齐声说道。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些年推行新政,不仅收服了百姓的心,也收服了这些降将的心。 张合和高览,当年是袁绍的部下,投降过来之后,本来还有些忐忑不安。 但是这些年,他们在汉中,亲眼看到了苏弘的新政是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也亲眼看到了苏弘是如何对待降将的。 他们的心,早就彻底归向了苏弘。 如今,苏弘给了他们立功的机会,他们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拼命呢? 众人寒暄了一番,法正便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一路辛苦,还请主公入城歇息。臣已经在府衙中备好了酒宴,为主公接风洗尘。 苏弘点了点头,道:好,那就进城吧。 说完,苏弘翻身上马,在法正等人的陪同下,朝着南郑城走去。 浩浩荡荡的大军,也跟在后面,朝着南郑城进发。 南郑城的百姓,得知大将军苏弘来了,都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欢迎大将军! 大将军万岁!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敬的神色。 在他们心中,大将军苏弘,就是他们的救星,就是他们的天。 没有大将军苏弘,就没有他们今天的好日子。 苏弘骑着马,走在南郑城的大街上,看着两旁欢呼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对着百姓们频频挥手,回应着他们的欢呼。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南郑城的府衙。 法正引着苏弘,来到了府衙的正堂。 众人分宾主落座。 苏弘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的汉中文武大臣,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诸位,苏弘沉声道,这一次,我亲自率军来到汉中,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攻打蜀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曹操正在荆州用兵,无暇西顾。这正是我们攻打蜀中的大好时机。蜀中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拿下了蜀中,我们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曹操头顶的利剑。 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拿下蜀中! 诸位,有什么好的计策,都可以畅所欲言。 众人闻言,都齐齐点头,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知道,一场大战,即将开始了。 而这一场大战,将决定天下的格局。 法正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主公,臣先给主公和在座的诸位,介绍一下汉中如今的情况。法正沉声道。 苏弘点了点头,道:孝直但说无妨。也好让大家了解了解情况! 法正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介绍起来。 回主公,汉中郡如今下辖九县,分别是南郑、成固、西城、褒中、沔阳、安阳、锡、上庸、房陵。法正沉声道,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加上主公推行的新政,汉中的人口,已经从当年的不到二十万,恢复到了如今的三十二万。这其中,还包括了从荆州、益州等地逃难来的百姓,共计八万余人。 苏弘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三十二万人口,在这个乱世之中,已经算是不少了。 要知道,当年汉中经过张鲁统治和战乱,人口锐减,不到二十万。 如今能够恢复到三十二万,法正功不可没。 田地方面,法正继续道,汉中盆地土地肥沃,适合农耕。臣按照主公的新政,将汉中的田地,全部分给了百姓。如今汉中共有良田一百二十万亩,其中水田八十万亩,旱地四十万亩。去年汉中的粮食总产量,达到了三百万石,除去百姓的口粮和赋税,府库中还存粮一百五十万石。 一百五十万石存粮?荀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孝直,汉中的存粮,竟然有这么多? 第580章 易守难攻啊! 法正点了点头,道:回公达先生,确实如此。这些年汉中风调雨顺,加上主公推行的新农具和新耕作法,粮食产量逐年增加。去年更是大丰收,所以存粮比较多。 苏弘笑着道:好啊,有了这一百五十万石存粮,我们攻打蜀中,就不用担心粮草的问题了,也不用从别处调运粮草了,不然都不够路上消耗的。 法正继续道:商道方面,汉中地处关中与蜀中的咽喉,商道四通八达。主要有六条商道,分别是金牛道、米仓道、褒斜道、陈仓道、子午道、傥骆道。其中金牛道和米仓道通往蜀中,褒斜道、陈仓道、子午道、傥骆道通往关中。 商税方面,法正道,臣按照主公的新政,实行三十税一的商税,鼓励商业。如今汉中的商人,来自关中、蜀中、荆州、凉州等地,络绎不绝。去年汉中的商税收入,达到了八十万钱。 八十万钱?李儒闻言,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孝直,汉中的商税,竟然有这么多? 法正笑了笑,道:回文优先生,这还是因为汉中的水泥路修通之后,商人才多了起来。要是放在几年前,汉中的商税,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 苏弘点了点头,道: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放在哪里都管用。 法正继续道:道路方面,臣按照主公的要求,在马钧先生的指导下,修建了从长安到汉中的水泥路,全长八百里,已经全部修通。汉中境内各县之间的道路,也都修成了平整的石子路,共计一千二百里。从南郑到褒中、沔阳、成固等县,都可以通行马车。 医官方面,法正道,臣按照主公的新政,在汉中九县,都建立了医馆。每县医馆,有医官三人,学徒五人。南郑城还有一所大型医馆,有医官十人,学徒二十人,可以做外科手术。去年汉中的医馆,共诊治百姓十万余人次,救活了不少人的性命。 学堂方面,法正道,臣按照主公的新政,在汉中九县,都建立了学堂。每县学堂,有夫子三人,学生百人。南郑城还有一所大学堂分校,有夫子十人,学生三百人,教授经学、算学、农学、工学、医学等科目。去年汉中的学堂,共培养出了合格的吏员五十余人,都已经分配到各县任职。 法正介绍完之后,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以上就是汉中如今的情况。臣可以为主公攻打蜀中,提供粮草一百五十万石,兵员两万人,向导一百人,以及蜀中各地的详细地图。 苏弘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孝直,你在汉中这些年,做得很好。有了你这些支持,我们攻打蜀中,就更有把握了。 法正连忙拱手道:主公过奖了,臣只不过是按照主公的规划,按部就班地做罢了。 苏弘笑了笑,然后看向徐荣,道:徐荣,汉中的情况,孝直已经介绍完了。你再给大家介绍一下汉中的兵力情况吧。 徐荣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汉中如今共有兵马四万人。徐荣沉声道,其中步卒三万人,骑兵五千人,水军五千人。步卒分别驻守在南郑、褒中、沔阳、成固、西城等县;骑兵驻守在南郑城外的大营,随时可以出击;水军驻守在汉水沿岸,负责汉水的防务和粮草运输。 军械方面,徐荣继续道,汉中的军械充足。共有铠甲三万副,兵器四万件,弓弩一万张,箭矢一百万支,攻城器械五十架,包括云梯、冲车、投石机等。这些军械,都是按照主公的要求,由汉中的工坊打造的,质量精良。 训练方面,徐荣道,汉中的兵马,常年操练,从未懈怠。步卒每三日操练一次,骑兵每两日操练一次,水军每五日操练一次。每年还有一次大规模的会操,检验训练成果。如今汉中的兵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可以随时出征。 苏弘点了点头,道:好,四万人马,军械充足,训练有素。徐荣,你做得不错。 徐荣继续道:回主公,除了汉中的兵力情况,臣还要向主公汇报一下蜀中的防御情况。 苏弘来了兴致,道,你说。 徐荣沉声道:回主公,蜀中刘璋,得知主公想要攻打蜀中之后,大惊失色,连忙召集众将商议。最终,刘璋派了大将张任为主帅,泠苞、邓贤为副将,率领三万大军,驻守在剑阁,阻拦我军进入蜀中。 剑阁?荀攸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就是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阁? 徐荣点了点头,道:回公达先生,正是。剑阁位于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璋派了三万大军驻守在那里,我们想要从金牛道进入蜀中,就必须要攻破剑阁。 荀攸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徐荣将军,我有一事不明。马钧先生不是打造了许多攻城器械么?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都有。为何不用这些攻城器械,去攻打剑阁呢? 徐荣闻言,苦笑了一声,道:回公达先生,不是我们不想用,而是根本用不了啊。 荀攸有些疑惑,为何用不了? 徐荣沉声道:公达先生有所不知,那剑阁,实在是太险要了。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剑阁位于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两山对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条通道,最宽处也不过三丈,最窄处,只能容两人并行。通道的两旁,都是悬崖峭壁,高逾百丈。 剑阁的关城,就修建在通道最窄的地方,依山而建,城墙用巨石砌成,高五丈,厚三丈。关城的上面,还有箭楼和垛口,可以居高临下,射杀进攻的敌军。 第581章 降将的小心思 最关键的是,徐荣苦笑道,剑阁之前的道路,实在是太狭窄了。我们就算有足够的攻城器械,也没有办法在剑阁之前展开,共同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大型的攻城器械,在狭窄的道路上,根本就摆不开。一次最多只能有一两架攻城器械,能够靠近关城,而且还会被关城上的敌军,用火箭和滚木礌石摧毁。 当年修筑剑阁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把剑阁之前的道路,修得十分狭窄,就是为了让敌军的大军和攻城器械,无法展开。徐荣沉声道,所以,我们就算有再多的攻城器械,在剑阁面前,也派不上用场。 荀攸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这剑阁,当真是易守难攻啊。 徐荣点了点头,道:正是。臣这些年,多次派人去探查剑阁的情况,也想过各种办法,想要攻破剑阁,但是都没有成功。三万大军驻守在那里,凭借天险,我们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很难攻破。 徐荣说着,偷偷看了一眼苏弘,见苏弘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荣心中顿时一紧,还以为苏弘不满意自己没有办法攻破剑阁。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苏弘拱手,沉声道:主公!要是主公决定攻打蜀中剑阁,臣愿意作为先锋,率领麾下将士,拼死攻城!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价,臣也要为主公攻破剑阁! 苏弘见徐荣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道:徐荣,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满意你没有办法攻破剑阁,而是在想,这剑阁,到底要怎么打,才能够减少我军的伤亡。 徐荣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主公,臣……臣误会了。徐荣挠了挠头,道。 苏弘笑着道:无妨。你也是急于立功,我能够理解。 他顿了顿,然后脸色一正,沉声道:诸位,攻打益州蜀中,虽然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但是也不能着急,不然白白丢掉士卒的性命,就得不偿失了。 那剑阁的雄伟难攻,我也是早就有所耳闻。苏弘沉声道,所以,更不能急在一时。 我们麾下的士卒,都是好不容易培养训练起来的。苏弘继续道,每一个士卒,都是我们的兄弟,都是我们的子弟兵。不能轻易地折损在剑阁这样的雄关前。 为了攻打一个剑阁,就折损我们上万的精锐士卒,这样的代价,我承受不起,也不愿意承受。苏弘沉声道,所以,攻打剑阁,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尽量减少我军的伤亡。 听了苏弘的话,汉中的一文一武,法正和徐荣,都定下心来。 他们二人,这些年在汉中,总觉得有负重托,没有完成苏弘的战略意图。 如今苏弘亲自来到汉中,却被阻拦在剑阁之外,这就显得他们这一文一武,有些尸位素餐,没有做事儿了。 法正心中,一直有些忐忑,生怕苏弘怪罪他,没有能够提前解决剑阁的问题。 徐荣心中,也有些不安,生怕苏弘怪罪他,没有能够攻破剑阁。 但是现在,苏弘能够理解他们二人的想法,还给予了肯定,让他们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法正对着苏弘拱手,沉声道:主公仁德,能够体恤下属,体谅我等的难处,臣等感激不尽。 徐荣也连忙拱手道:主公放心,臣等一定竭尽全力,为主公攻打蜀中,效犬马之劳! 苏弘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坐在一旁的张合和高览,这两个降将,更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们二人,按照在袁绍麾下时候的经验,若是苏弘真的怪罪起了法正和徐荣二人,凭借着那两个人跟着苏弘的资历,最终的后果,怕是还要落在他们两个降将的头上。 毕竟,当年在黎阳城外,张合和高览,就是被郭图那个奸人所害,被袁绍不喜,甚至是要绑到邺城问罪。 这二人才不得不投靠了苏弘。 那段经历,对于张合和高览来说,简直是不堪回首。 他们至今还记得,当年在袁绍麾下,打了败仗,不是想着怎么总结经验教训,而是想着怎么推卸责任,怎么把罪责推给下属。 郭图那个奸人,就是因为他们二人没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就进谗言,陷害他们二人。 要不是他们二人见机得快,连夜投靠了苏弘,怕是早就被袁绍绑到邺城,砍了脑袋了。 张合和高览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对于苏弘的敬佩。 如今在苏弘麾下,根本不会出现在袁绍那边的情况了。 不说苏弘能够体恤下属,就说他们这些年在汉中的所见所闻,这法正和徐荣二人,也不是推脱罪责给下属的性格。 要是有功是自己的,有罪是下属的,在袁绍、曹操麾下,可能靠着家世,不停地升官。 但是在苏弘这里,你要是这么干,最后丢掉的,只能是自己的脑袋。 苏弘可不管你是什么家世,胆敢贪污受贿,阳奉阴违,肯定是要按律处置的。 这些年,汉中也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官吏,但是都被法正按照苏弘的律法,严惩不贷。 有一个县丞,贪污了百姓的粮食,被法正查出来之后,直接砍了脑袋,家产抄没,全家流放。 从那以后,汉中的官吏,再也没有人敢贪污受贿了。 张合和高览心中,都暗暗庆幸,当年投靠了苏弘,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跟着这样的主公做事,才能够真正地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苏弘自然是不知道底下人的那些小心思的。 他想了想,然后看向李儒,道:文优,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进入蜀中的道路吧。尽量详细一些,毕竟你们影卫司,已经在蜀中调查多年了。 李儒闻言,微笑着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第582章 李儒的消息 那我就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如何绕过剑阁,直奔蜀中。李儒沉声道。 众人闻言,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李儒走到堂中,从怀中取出一幅详细的蜀中地图,铺在案上。 诸位请看,李儒指着地图,沉声道,从汉中进入蜀中,主要有三条道路。 第一条,就是金牛道。李儒指着地图上的一条道路,道,金牛道从汉中出发,经沔阳、剑阁、梓潼,直达成都。这是进入蜀中最主要的道路,也是最平坦的道路。但是,这条道路,必须要经过剑阁。如今刘璋派了三万大军驻守在剑阁,我们想要从金牛道进入蜀中,就必须要攻破剑阁,难度很大。 第二条,是米仓道。李儒指着地图上的另一条道路,道,米仓道从汉中出发,经米仓山,进入巴中,然后南下,经阆中、南充,直达成都。这条路比金牛道稍远一些,道路也比较崎岖,但是可以绕过剑阁,直接进入蜀中腹地。不过,米仓道沿途,多是山地,不利于大军行进,粮草运输也比较困难。 第三条,是阴平道。李儒指着地图上的第三条道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阴平道从汉中出发,经武都、阴平,翻越摩天岭,经平武、江油,直达成都平原。这条路极为艰险,七百里无人烟,沿途都是高山峡谷,悬崖峭壁。但是,这条路可以绕过剑阁,直插成都腹地,打刘璋一个措手不及。 阴平道?徐荣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文优先生,这阴平道,我也听说过。但是,这条路实在是太艰险了,七百里无人烟,大军根本就无法通行啊。 李儒笑了笑,道:徐荣将军有所不知,这阴平道,虽然艰险,但是并非完全无法通行。就看带兵的将领如何驾驭士卒和勇气了,我们影卫司的影卫可是亲自走了一遭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影卫司,这些年已经派人,多次探查过阴平道。虽然道路艰险,但是只要准备充分,还是可以通行的。特别是轻装简行的精锐部队,完全可以通过阴平道,直插成都平原。 当然,李儒道,阴平道只适合小股精锐部队突袭,不适合大军行进。大军的粮草辎重,还是要走米仓道或者金牛道。 听了李儒的介绍,屋内诸位文武,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尤其是几个武将,已经开始在心中计算,带多少兵马,多少辎重,走哪条路,能够更快地攻下蜀中了。 张合和高览心中也在想,自己作为降将,这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立下大功,证明自己的能力。 苏弘看着众人思索的神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儒继续道:除了进入蜀中的道路,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下蜀中现在的防御情况。 众人闻言,都回过神来,继续认真地听了起来。 李儒指着地图,沉声道:蜀中刘璋,暗弱无能,但是蜀中也有不少将领。如今蜀中各地的防御部署,如下。 剑阁,由张任为主帅,泠苞、邓贤为副将,率领三万大军驻守。李儒道,张任是蜀中第一名将,有勇有谋,善于用兵。泠苞和邓贤,也是蜀中名将,勇猛善战。这三个人,加上三万大军,驻守剑阁,很难对付。 江州,由严颜驻守,率领一万大军。李儒道,严颜是蜀中老将,经验丰富,善于防守。江州是蜀中的东大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阆中,由吴懿驻守,率领一万大军。李儒道,吴懿是刘璋的姻亲,虽然才能一般,但是忠心耿耿。阆中位于米仓道的南端,是米仓道上的重要据点。 绵竹,由李严、费观驻守,率领一万大军。李儒道,李严有才能,但是和刘璋的关系一般。费观是刘璋的女婿,才能平庸。绵竹是成都的北大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成都,由刘璋亲自驻守,率领两万大军。李儒道,成都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但是刘璋暗弱无能,手下的将领,也各怀心思。 其他各县,各有少量守军,加起来约有一万人。李儒道,蜀中总兵力,约有九万人。但是,这些兵力分散在各地,将领之间也不和,很难形成合力。 李儒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蜀中现在,人心浮动。刘璋暗弱无能,宠信奸佞,打压忠良。蜀中有不少有才能的人,都对刘璋不满,想要另投明主。比如张松……还有李严等人,都对刘璋不满。 所以,李儒总结道,蜀中虽然有九万大军,但是刘璋暗弱,将领不和,人心浮动,只要我们能够绕过剑阁,直插成都腹地,蜀中就可以传檄而定。 李儒介绍完之后,对着苏弘拱手道:主公,以上就是蜀中现在的防御情况。 众人听了李儒的介绍,都对苏弘刮目相看。 没想到自己家主公,提前那么多年,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蜀中的情况了。 影卫司在蜀中调查多年,对蜀中的地形、道路、兵力、将领、人心,都了如指掌。 这比在座的这些文臣武将,多想了十几年啊。 真是让人敬服啊! 荀攸心中感慨,主公的深谋远虑,真是无人能及。 当年在凉州的时候,主公就开始布局蜀中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李儒心中也感慨,主公当年让自己建立影卫司,重点调查蜀中,自己当时还不理解,如今才明白主公的远见卓识。 法正心中更是感慨,站到敌人的角度,才能真正见识到苏弘的深谋远虑。 有这样的主公,何愁蜀中不定,何愁天下不平。 徐荣心中也感慨,主公的远见卓识,真是让人佩服。 自己在汉中这么多年,都没有能够摸清蜀中的情况,主公的影卫司,却早就了如指掌了。 第583章 商议进攻战略 张合和高览脸上,更是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们二人,作为降将,本来还担心,攻打蜀中的时候,会因为不熟悉地形,而吃大亏。 但是现在,有了李儒的详细介绍,有了影卫司多年的调查,他们对蜀中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了。 跟着这样的主公做事,才爽利啊! 不用自己去摸爬滚打,不用自己去试探摸索,主公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自己只需要按照主公的规划,去执行,去立功,就行了。 张合和高览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激动和兴奋。 这一次攻打蜀中,他们一定要抓住机会,立下大功,不辜负主公的信任和期望。 苏弘看着众人的神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堂下的文臣武将,脸色一正,沉声道:诸位,刚才文优已经把蜀中的情况,介绍得很清楚了。如今曹操正在荆州用兵,无暇西顾,这正是我们攻打蜀中的大好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道:蜀中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拿下了蜀中,我们就等于握住了一把悬在曹操头顶的利剑。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拿下蜀中! 堂下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苏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法正,道:孝直,你在汉中经营多年,对蜀中的情况最为了解。你先说说,我们应该如何拿下蜀中? 法正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法正沉声道,臣以为,攻打蜀中,不可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蜀中天险,剑阁雄关,易守难攻。刘璋虽然暗弱,但是蜀中也有九万大军,分散在各地。我们若是急于求成,强攻剑阁,必然会折损大量的士卒。 所以,臣以为,法正沉声道,我们应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用一年时间,拿下武都、阴平二郡,建立前进基地。然后派小股部队,骚扰蜀中边境,消耗蜀中的实力。等蜀中天灾人祸,或者内乱的时候,再大举进攻。 这样一来,法正道,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士卒的伤亡。用三年时间,慢慢蚕食蜀中,最终拿下成都。 法正说完,对着苏弘拱了拱手,然后退到了一旁。 苏弘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徐荣,道:徐荣,你是汉中的主将,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徐荣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徐荣沉声道,末将以为,孝直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攻打蜀中,确实不能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以为,我们可以在金牛道佯攻剑阁,牵制张任的三万大军。同时,主力走米仓道,先取巴中、阆中。但是拿下阆中之后,不急于南下,先在阆中建立据点,囤积粮草。 然后,徐荣道,我们再逐步蚕食梓潼、涪城。等把成都以北的郡县都拿下之后,最后再图成都。 这样一来,徐荣沉声道,我们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不会孤军深入,也不会给蜀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虽然慢了一些,但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士卒的伤亡。 徐荣说完,对着苏弘拱了拱手,然后退到了一旁。 苏弘听完,还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他心中暗暗想到,法正和徐荣的战略,虽然稳妥,但是太过于保守了。 显然是受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要珍惜士卒性命的影响。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用三年时间拿下蜀中,这当然可以。 但是,曹操会给他们三年时间吗? 一旦曹操拿下荆州,腾出手来,必然会西顾。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所以,必须要快。 要在曹操拿下荆州之前,就拿下蜀中。 但是,苏弘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想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苏弘的目光,转向了张合和高览。 张合,高览,苏弘沉声道,你们二人也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 张合和高览闻言,都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苏弘会主动问他们二人。 他们二人,作为降将,在汉中一直兢兢业业,不敢造次。 平时议事,他们都是听着,很少主动发言。 今天苏弘主动问他们,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张合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张合沉声道,末将以为,徐荣将军的方略,大体上是可行的。但是,有几个地方,还需要斟酌。 苏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道:哦?你说说看。 张合沉声道:第一,米仓道的粮草运输,必须派重兵保护。米仓道路途艰险,一旦粮草被蜀军截断,走米仓道的大军就危险了。 第二,张合继续道,金牛道佯攻,必须做出真攻的姿态。不能让张任看出破绽。要多设旌旗,多扎营寨,让张任以为我们的主力在金牛道。 第三,张合道,各路之间,必须建立传令机制,保持联络。不能各自为战,要互相配合。 第四,张合沉声道,退路必须提前安排好。万一哪一路不利,可以安全撤回,不能被蜀军截断退路。 张合说完,对着苏弘拱了拱手,然后退到了一旁。 苏弘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张合的赞许。 苏弘又看向高览,道:高览,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高览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高览沉声道,末将以为,徐荣将军和张合将军说得都很有道理。末将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愿意做先锋,为大军开路。 张合果然比高览高一筹,虽然他的想法,大体上还是在徐荣的框架内, 但是他填补了徐荣战法上的一些漏洞,算是给徐荣查缺补漏了一回。 第584章 进攻安排 不管是走金牛道,还是走米仓道,高览沉声道,末将都愿意冲锋在前,为主公拿下蜀中,效犬马之劳! 高览说完,对着苏弘拱了拱手,然后退到了一旁。 苏弘听完,笑了笑。 高览果然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新意。 不过,他的态度倒是很端正,愿意做先锋,冲锋在前。 苏弘鼓励了二人几句,道:张合,高览,你们二人说得都很好。张合考虑得很周全,查缺补漏,很有见地。高览忠心可嘉,愿意做先锋,精神可嘉。 张合和高览闻言,都连忙拱手道:谢主公夸奖! 苏弘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了荀攸。 公达,苏弘沉声道,你也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荀攸闻言,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着苏弘拱手行礼。 回主公,荀攸沉声道,臣以为,孝直先生和徐荣将军的方略,虽然稳妥,但是太过于保守了。 堂下众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法正和徐荣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荀攸继续道:曹操正在荆州用兵,我们必须要在曹操拿下荆州之前,就拿下蜀中。如果用三年时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那时候曹操早就拿下荆州,腾出手来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所以,臣以为,荀攸沉声道,我们必须要快。要兵贵神速,打刘璋一个措手不及。 苏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公达,你详细说说。 荀攸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案前,指着地图,沉声道:臣以为,我们可以用以正合,以奇胜的方略,五路伐蜀。 五路伐蜀?堂下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荀攸沉声道:正是。第一路,正兵,由徐荣将军为主将,张合将军为副将,率两万步卒,走金牛道,大张旗鼓,佯攻剑阁。 他指着地图上的金牛道,继续道:在剑阁外修建营寨,做出长期围攻的姿态,牵制张任的三万大军。不求攻破,只求牵制,让张任不敢分兵他顾。同时派小股部队,骚扰剑阁粮道,消耗守军。 徐荣闻言,点了点头,道:末将明白。两万步卒佯攻剑阁,牵制张任三万大军,没问题。 张合也点了点头,道:末将愿意辅佐徐荣将军,做好佯攻。 荀攸继续道:第二路,奇兵,由赵云将军为主将,率五千精锐骑兵,走米仓道,轻装简行,快速翻越米仓山,奇袭巴中。 他指着地图上的米仓道,继续道:拿下巴中后,不做停留,立刻南下阆中。阆中守将吴懿,才能平庸,而且是刘璋的姻亲,忠心有余,才能不足。赵云将军五千骑兵突然出现,吴懿必然措手不及。 拿下阆中后,荀攸沉声道,切断剑阁与成都之间的联系,威胁成都侧翼。同时派骑兵骚扰绵竹、广汉,牵制李严、费观的一万大军。 赵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拱手道:末将明白!五千精锐骑兵,走米仓道,奇袭巴中、阆中,切断剑阁与成都的联系,威胁成都侧翼! 荀攸继续道: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奇兵,由马超将军为主将,阎行将军为副将,率八千精锐步卒,走阴平道,偷渡摩天岭。 他指着地图上的阴平道,脸色凝重地说道:阴平道,七百里无人烟,沿途都是高山峡谷,悬崖峭壁。这一路,是最艰险的一路,也是风险最大的一路。 但是,荀攸沉声道,这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八千精锐步卒,轻装简行,只带数日干粮,翻越摩天岭后,奇袭江油。江油守将马邈,庸碌无能,八千精锐突然出现,马邈必然不战而降。 拿下江油后,荀攸沉声道,直插成都平原,先取涪城,然后直逼成都。这一路,就像一把尖刀,直插刘璋的心脏! 马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拱手道:末将明白!八千精锐,偷渡阴平,奇袭江油,直插成都! 阎行也拱手道:末将愿意辅佐马超将军,走阴平道! 荀攸继续道:第四路,水军,由高览将军为主将,率五千水军,沿嘉陵江南下,运送粮草,配合赵云将军的米仓道方向。 他指着地图上的嘉陵江,继续道:同时在阆中方向提供支援,防止蜀中水军切断赵云将军的退路。拿下阆中后,水军可以沿涪江而上,配合马超将军的阴平道方向。 高览闻言,拱手道:末将明白!五千水军,沿嘉陵江南下,运送粮草,配合赵云将军和马超将军! 荀攸最后道:第五路,总预备队,由主公亲率一万大军,驻扎在南郑,作为总预备队。哪一路不利,就支援哪一路。同时坐镇汉中,统筹全局,保证粮草后勤。 苏弘闻言,点了点头,道:好。五路伐蜀,正奇并用,让蜀中顾此失彼。公达,你这个方略,很是周密。 堂下众人闻言,也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荀攸这个五路伐蜀的方略,比法正和徐荣的保守方略,要大胆得多,也要周密得多。 五路大军,正奇并用,互相配合,让蜀中顾此失彼。 而且,每一路都有明确的目标和任务,针对性极强。 就在这时,苏弘又开口了。 公达,苏弘沉声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荀攸拱手道:主公请讲。 苏弘沉声道:第一,阴平道七百里无人烟,粮草如何解决?八千精锐,只带数日干粮,万一拿不下江油,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荀攸沉声道:回主公,阴平道虽然艰险,但是沿途也有一些野果、野菜,可以充饥。而且,翻越摩天岭后,江油、涪城都是粮仓,以战养战。万一拿不下江油,就退回阴平,损失也不大。八千精锐,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不会有太大问题。 第585章 进攻安排2 苏弘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赵云五千骑兵走米仓道,翻越米仓山后,马匹如何处理?米仓道路途艰险,骑兵能过去吗? 荀攸沉声道:回主公,米仓山虽然艰险,但是也有小路可以通行。骑兵可以牵马而行,慢慢翻越。翻越米仓山后,巴中附近有草场,可以让马匹休整。而且,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拿下阆中后,骑兵可以在成都平原上纵横驰骋,发挥最大优势。 苏弘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三,徐荣张合两万佯攻剑阁,如何让张任相信是主力?万一张任看出破绽,分兵他顾,怎么办? 荀攸沉声道:回主公,大张旗鼓,多设旌旗,多扎营寨,让斥候以为是主力。同时派小股部队频繁骚扰,做出要长期围攻的姿态。张任性格谨慎,而且是蜀中第一名将,必然不敢轻易分兵。他最怕的,就是丢了剑阁,所以一定会死守剑阁,不敢分兵。 苏弘点了点头,继续道:第四,高览水军沿嘉陵江南下,蜀中水军会不会拦截? 荀攸沉声道:回主公,蜀中水军薄弱,主要集中在江州,由严颜统领。严颜性格保守,而且年老,不会轻易北上。高览将军水军可以趁虚而入,而且有赵云将军骑兵在岸上配合,蜀中水军不敢轻举妄动。 苏弘点了点头,最后道:第五,五路大军如何保持联络,协同作战?万一哪一路进展太快,或者太慢,怎么办? 荀攸沉声道:回主公,每路设传令兵,沿预定路线设立联络点。同时约定好信号,白天用狼烟,晚上用火光。各路之间每三日联络一次,重大情况随时联络。而且,各路的目标都很明确,各自为战也能完成任务,不需要太复杂的协同。 苏弘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荀攸考虑得很周全,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 徐荣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公达先生,末将有一问。两万步卒佯攻剑阁,若那张任不守反攻,主动出击,该当如何?” 荀攸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缓却笃定:“徐将军,张任此人用兵谨慎,剑阁天险在手,他只需死守便是大功一件,不会轻易出关浪战。退一步说,他若真敢出来,那反倒省了咱们的事。野战之中,两万步卒拖住他,侧翼骑兵一包,剑阁反而拿得更快。” 徐荣捋了捋颌下短须,点头退下,没有再问。 张合紧接着上前一步,眉头微凝:“公达先生,金牛道是粮道命脉,万一蜀军出奇兵截断,该如何应对?” 荀攸不假思索:“金牛道必须重兵护住,这一点我会专门拨一支人马沿路设哨,每三十里一屯,遇警则举烽火。再者,汉中的粮草囤积足够三月之用,即便一时被截,也饿不着大军。蜀军若真敢来断粮道,那就是把脑袋伸到了咱们的刀口下面。” 张合神色松了几分,抱拳退回班列之中。 马超这时候跨出半步,声音比旁人亮了几分:“先生,阴平道七百里荒无人烟,万一蜀军真在里面设了巡逻队呢?” 荀攸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笃定:“孟起将军,阴平道那条路,蜀军自己都嫌险,平日里连斥候都懒得往那边撒。何况你带的是八千久经战阵的老兵,走的就是他们想不到的路。就算真碰上一两支巡逻队,斥候先行拔掉便是。关键是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 马超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正合我意”的笑来,退回去的时候还朝旁边的阎行递了个眼神。 赵云上前,声音沉稳:“公达先生,拿下阆中之后,若成都倾力来攻,我当如何?” 荀攸看了他一眼,道:“子龙,你拿下阆中后不必困守一城。你带的是骑兵,骑兵的命就是腿。成都来攻,你便走;他退,你便扰。在成都平原上兜圈子,把他们的兵力拖散、拖疲。等马超从阴平杀到,成都自己就乱了,他们哪里还有余力来管你。” 赵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云明白了。” 高览这时候开口道:“先生,水军北上,万一遇上蜀中水师拦截,怎么办?” 荀攸摆了摆手:“蜀中水军拢共就那么几艘船,全缩在江州,不敢轻易北上。你若真碰上了,靠岸便是,赵云的骑兵在岸上接应,前后一夹,蜀军水师挡不住几个回合。咱们的船是马钧新造的,甲板厚、弩机强,水战不输任何人。” 高览听得眼中一亮,抱拳道:“好。” 最后阎行问道:“公达先生,八千精锐走阴平道,粮草兵械如何携带?攻城器械要不要带?” 荀攸摇头:“阴平道连马都难走,攻城器械想都别想。八千精锐轻装简行,每人只带数日干粮和随身兵刃。拿下江油之后,城中自有粮仓武库,就地补充。江油、涪城的守军都不是硬茬子,靠一股猛劲就能拿下来,用不着那些笨重家伙。” 阎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话,只是把荀攸方才说的“轻装简行”四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盘算着行军的脚程。 荀攸一一答完,堂中安静了片刻。 将领们各自消化着方才的话,有人低头默思,有人与相邻的袍泽交换眼神,有人已经在心里推演自己那一部分的路线。 荀攸环顾一圈,见无人再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张铺开的舆图上, 从剑阁到阴平再到成都,几条红黑线交错纵横,像一张已经拉开的弓。 堂下众人听完,都对荀攸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荀攸这个五路伐蜀的方略,太详细,太完整了。 每一路的目标、任务、风险、应对,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而且,针对蜀中的防守,每一路都有针对性。 这样的方略,比法正和徐荣的保守方略,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法正和徐荣的脸色,也有些发红。 他们二人,在汉中经营多年,自以为对蜀中的情况了如指掌。 但是,和荀攸这个方略比起来,他们的方略,简直就是小儿科。 第586章 最终确认 苏弘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堂下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把那些震惊、钦佩、若有所思的神色尽收眼底,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荀攸果然没让他失望。 堂中安静了片刻之后,徐荣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叹服:“公达先生,末将服了。 这五路伐蜀的方略,末将在汉中这些年,想都没敢想过。” 张合也跟着点头:“是啊,五路并进,正奇相间,刘璋那边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其他人正要附和,荀攸却忽然抬手往下压了压,笑着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先别急着夸我。这个方略,不是我出的。” 堂下骤然静了一拍。徐荣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公达先生,不是你是谁?难道是主公身边还有别的谋士?” 荀攸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苏弘,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服:“早在当年主公还在凉州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进攻蜀中的规划。我不过是照着主公的方略,添了些路途上的细节和兵力的分配罢了。要说远见,我荀攸不如主公。” 这话落下去,堂下彻底安静了。 法正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转头看向苏弘,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主公……这,这是真的?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您就已经谋划蜀中了?” 苏弘把茶碗搁回案上,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小事:“确有此事。当年我还在金城郡的时候,就派商队探过蜀中的路。那时候兵少将寡,粮草也不够,但该做的事得先想清楚。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总算到了动手的时候。”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徐荣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那层多年征战磨出来的沉稳皮壳底下,露出了一点毫不掩饰的震动。 他在汉中守了这么久,自问对蜀中的情形比谁都熟,可人家主公十几年前在凉州那等苦寒之地,就已经把蜀中的山山水水都装进了脑子里。 李儒站在一旁,忽然笑了一声,朝着苏弘拱了拱手:“主公,当年您让我建影卫司的时候,嘱咐我重点探查蜀中,臣当时还琢磨,主公怎么对蜀中这般上心。如今回头一看,主公那时候就把今日这一步棋想好了。臣望尘莫及。” 法正也跟着站了出来,神色郑重地躬身一礼:“臣在蜀中时,就听说过主公的名号。如今投了主公,才真正见识到主公的深谋远虑。有这样的主公,何愁蜀中不定,何愁天下不平。” 徐荣从震动中缓过神来,也跟着拱手道:“末将在汉中这些年,对蜀中始终摸不透彻,主公的影卫司却早把蜀中的底细查了个干净。末将佩服。” 张合和高览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赵云、马超、阎行三人也站了起来,齐声道:“主公英明,我等佩服。” 苏弘抬手往下按了按,笑着道:“好了好了,别夸了。这个方略早年是我起的头,可具体的兵力调配、粮道接应、各路的时限,都是公达一手补充完善的。他的功劳不小。” 荀攸连忙拱手:“主公过奖,攸不过是添些枝叶罢了。” 苏弘收了笑,脸色一正,沉声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开始整军。各路主将,回去之后立刻集结兵马、备齐粮草军械,三日后出发。” “诺!”堂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响了一阵。 苏弘的目光先落在徐荣身上:“徐荣,你这一路是正兵,任务最重。两万步卒走金牛道,大张旗鼓,多设旌旗,多扎营寨,让张任以为我们的主力就在金牛道。记住,不求攻破剑阁,只求把张任的三万人钉死在剑阁。佯攻也要做出真攻的气势,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徐荣挺直了腰板,抱拳道:“末将明白。末将把旌旗连营扎出去十里,每日擂鼓操练,让张任的斥候回去报信都得写三页纸。” 苏弘点了点头,又看向张合:“张合,你辅佐徐荣,金牛道的粮道由你全权负责。大军可以佯攻,粮道不能有半点闪失。” 张合上前一步,声音干脆:“粮道末将亲自巡查,三十里一屯,五十里一驿,蜀军想断粮道,先得过末将这一关。” 苏弘转向赵云:“子龙,你这一路是奇兵。五千精锐骑兵走米仓道,轻装简行,快速翻越米仓山,奇袭巴中,然后南下阆中。兵贵神速,打刘璋一个措手不及。拿下阆中后,切断剑阁与成都的联系,威胁成都侧翼。” 赵云抱拳,声音沉稳而简短:“云必不辱命。五千骑兵翻山之后直插阆中,三日之内断剑阁与成都的联络。” 苏弘又看向马超,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孟起,你这一路最关键,也最艰险。八千精锐步卒走阴平道,偷渡摩天岭,七百里无人烟,只带数日干粮。翻过摩天岭后奇袭江油,然后直插成都平原。一旦成功,就是一刀捅进刘璋的心窝。” 马超眼中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出列抱拳,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分:“末将带八千凉州老卒走阴平道,翻山越岭不在话下。江油、涪城的守军挡不住末将的枪。拿下江油之后,末将直扑成都,让刘璋在府里坐都坐不住。” 苏弘又看向阎行:“彦明,你辅佐孟起走阴平道。这一路艰险,你多担待,沿途的斥候和路线由你负责,孟起只管往前冲。” 阎行出列,抱拳道:“末将明白。阴平道的七百里末将走过两回,哪处有暗河、哪处能扎营,末将心里有数。孟起将军只管冲,后路交给末将。” 苏弘最后看向高览:“高览,你这一路是水军。五千水军沿嘉陵江南下,运送粮草,配合赵云方向的米仓道。拿下阆中后,沿涪江而上,配合马超方向的阴平道。水军的任务就是两个字,接应。” 高览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水军将领特有的干脆:“末将的船队顺水而下,赵云将军打到哪里,末将的粮草就送到哪里。马超将军若在涪江受阻,末将的水军从侧翼一压,蜀军的水寨挡不住。” 第587章 校场点兵 苏弘最后道:“我亲率一万大军,驻扎南郑,作为总预备队。哪一路不利,我支援哪一路。法正,你留守汉中,总督粮草后勤,各路大军的供应由你全权调度。” 法正出列,躬身一礼,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层未散的震动:“臣必竭尽全力,保各路大军粮草无缺。” 苏弘站起身来,目光从堂下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蜀中这一战,我们准备了十几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诸位临门一脚。各自回去整军,三日后出发。” “诺!”堂下文臣武将齐声应道,声音从议事堂里穿出去,震得廊下的马匹都打了个响鼻。 众人纷纷转身出堂,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甲片碰撞的声响和低声交谈的动静在院子里散开。 马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阎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马超的嘴角一直挂着那道压不下去的弧线。 赵云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米仓山翻越了一遍。 徐荣和张合并肩而行,徐荣偏头对张合说了句“公达先生这一手,够张任喝一壶的”,张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攥了攥腰间的佩剑。 苏弘站在堂门口,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个消失在院门外,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面上。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蜀中舆图上,手指从剑阁的位置慢慢滑到阴平道,又滑到成都,最后收回来,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南郑大营,校场。 点将台是新夯的土台子,边角还带着没拍实的碎土。 徐荣踩上去的时候靴底陷了半寸,他没在意,扶着腰间的剑柄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两万步卒。 日头刚过午,甲片的反光在操场上晃成一片碎银,枪尖的寒芒连成一线,远远望过去像是地上铺了一层霜。 这两万人是汉中驻军里挑出来的,徐荣带了大半年,每一个百人将的名字他都能叫上来。 可今天站在这里看他们列阵,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很紧。佯攻剑阁,听着比真攻轻巧,可要让张任那种人相信这两万人就是主力,就得把假的做得比真的还像。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张合。张合正眯着眼打量台下的阵型,察觉徐荣的目光,侧过脸来。 “隽乂,”徐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咱们这一路要怎么演,才能让张任把眼睛钉死在金牛道上?” 张合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着台下前排那几个扛旗的什长看了两息,才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要演得像,得做三件事。第一,旌旗要加倍。两万人打出四万人的旗号,营寨多扎一倍,灶坑多挖一倍。张任的斥候远远一看,回去报的数字就不一样。” 徐荣点了点头。 “第二,”张合竖起两根手指,“派小股人马轮番到剑阁关前骚扰,白天擂鼓叫阵,夜里举火佯攻。不用真打,但要让关上的人睡不了一个整觉。人被折腾疲了,就会觉得对面是铁了心要打。” 徐荣嘴角微微一动:“第三呢?” “攻城器械。”张合的目光落在校场远处那几排刚刚卸车的井栏和撞车上,“把汉中库里能用的攻城器械全带上,摆在金牛道两侧,大摇大摆地让张任的斥候看见。他一看咱们连井栏都运上来了,自然会认定咱们要强攻剑阁。” 徐荣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张合的肩膀:“你说到我心里去了。还有一条,金牛道的粮道,你亲自盯着。张任这人谨慎,谨慎的人挨了打不会缩着,他会派小股人马出来摸你的粮道。粮道一断,咱们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张合抱拳,声音干脆:“末将这就去安排。五千精兵护粮道,三十里一屯,五十里一驿,蜀军的斥候靠近不了。” 徐荣转过身,面朝台下两万步卒,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全军听令!三日之内,检查军械,清点粮草,备齐攻城器械。三日之后,开拔金牛道!” “诺!”台下的应声像一道闷雷从地皮上滚过去,震得点将台边角那几块碎土簌簌往下掉。 传令兵骑着马从校场四角飞驰而出,鞭子甩得啪啪响。 两万士卒各归本阵,铁匠铺那边已经升起了炉火,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午后一直响到了天黑。 南郑大营,骑兵营地。 赵云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是五千骑兵列成的十个方阵。 马匹拴在营地两侧的木桩上,都是清一色的河曲马,肩高腿长,蹄子大而坚实。 这些马是苏弘从凉州带出来的老底子,每一匹都跑过千里的长途,翻过山,蹚过河,耐力比寻常军马好出一截。 赵云走到第一排的马匹旁边,伸手按了按一匹枣红马的背脊,那马甩了甩耳朵,没有躲。 他收回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副将道:“辎重全部留下,每人只带三日干粮。马匹的草料减到两成,剩下的就地放牧,让它们把肚子里的草料消化干净再上路。翻米仓山,马负重越轻越好。” 副将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竹简上飞快地记着。 赵云又道:“绳索、铁爪、防滑鞋,每个人都要检查一遍。米仓山南坡有几段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没有防滑鞋,人摔下去连马都拉不住。” 副将从腰后抽出一卷帛图展开:“将军,影卫司送来的米仓山地形图,南坡有三处断崖,两处可以绕行,一处必须攀爬。攀爬点已经标记了,铁爪和绳索就是为那一段准备的。” 赵云接过帛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三处断崖的标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帛图折好递回去。 赵云走到方阵正前方,目光从五千张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跟着我从幽州打到汉中的老兵。这一趟走米仓道,翻山越岭,比在平原上冲阵难得多。可一旦翻过去,巴中、阆中就在脚底下。刘璋的兵从来没想过有人能从米仓山翻过来,他们的后背是空的。” 第593章 神兵天降! 马超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靠着山壁歇脚的士卒,有人正把最后一点麦饼碎屑往嘴里送,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杀驮马。把能杀的马都杀了,吃肉。不然驮马也要消耗粮食!” 阎行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只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几十匹驮马被牵到队伍中间的空地上,刀落下去的时候,那些马还茫然地甩着尾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肉被切成小块分到各队,八千张嘴分几十匹马的肉,每人手里就巴掌大一块,煮在锅里连汤带水喝下去,勉强把胃填了个半饱。 张道玄也分到了一块。 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转头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士卒蹲在地上,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正盯着手里那块马肉发愣。 他把自己的那块递过去。 那年轻士卒抬起头,眼睛红了:“教导员,你也没吃……” 张道玄把肉塞进他手里,声音很轻:“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你吃,吃完了好爬山。” 旁边一个从汉中从军的老卒,叫王大力,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疤, 他咬着马肉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低声骂了句什么,又低头继续嚼。 隔了一会儿他闷声道:“教导员跟咱们一样挨饿,肉还让给旁人。以前在汉中跟着那些老爷当兵,哪见过这种场面。” 另一个汉中来的士卒接话道:“张鲁手底下的祭酒们,哪个不是肥头大耳,酒肉管够。咱们这些当兵的能捞着一口汤就不错了。教导员是真把咱们当人看。” 那年轻士卒攥着那块马肉,大口大口地吃完了,连手指上的油星都舔了干净。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腰带紧了紧,伸手去够旁边的绳索铁爪,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几分。 第六日,摩天岭出现在眼前。 山从平地上拔起来,直插入云,半山腰往上全是白雾,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 山道从崖壁中间凿出来,宽的地方能踩两只脚,窄的地方只能侧身。 有些路段从下面往上看,人像是贴在墙壁上的一排黑点。 马超站在山脚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话。 他拔剑朝山上指去,嗓子因为连日赶路有些发哑:“翻过这座山就是江油。山那边有粮仓,有武库,有热饭。 能走的往前走,走不动的互相搭把手。 翻不过去,咱们就都留在这山沟里。 翻过去,蜀中的百姓就能跟你们一样过上分田分房的好日子。” 将近八千人的应声从山谷里翻上来:“有!” 队伍开始往上爬。 没有路的陡坡上,前面的人把绳索甩上去,铁爪扣住岩缝,后面的人拽着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上攀。 到了最窄的一段,马超侧着身子挤过去,身后阎行紧紧跟着。 张道玄夹在队伍中间,青布衫早就刮破了好几处,草鞋底下缠了布条防滑,他攀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可始终没有落在最后面。 有人手滑了,身体往下坠了一截,下面的人伸手死死拽住绳子,把他拖了回来,喘着粗气骂了一句“别松手”,那人嗯了一声,重新往上爬。 有人体力跟不上了,旁边就有人过来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带着往前走。 队伍没有人停,没有人回头。 爬到后半夜的时候,风起来了,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 八千人的队伍在崖壁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细线,底下的人看不见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也看不见底下的人,只有脚下踩着的那块岩壁和手里攥着的绳索。 第七日黄昏,第一个士卒翻过了山脊。 他站在山顶往下一看,愣住了。 山脚下那片平原铺展开来,炊烟从几处村落里升起来,田埂间有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走。 再远一些,城墙的轮廓围着一片屋舍,城门楼上隐约能看见旗帜。 江油。 他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站在他旁边,呆呆地看着山下的景象,有人呜呜地哭出了声,有人蹲下来捂住脸,有人把头盔摘了攥在手里使劲搓了两下。 这群人翻过了七百里无人烟的阴平道,翻过了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摩天岭。 马超站在山顶上,胸口起伏着,眼睛盯着山下那座城看了好几息。 他拔出剑来,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下山。拿下江油。” 八千人顺着山坡往下冲的时候,马超把阎行叫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踩出来的山路,又看了一眼江油城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 阎行听完点了头,转身招呼了一队士卒,把身上绑了树枝,沿着山脚来回跑了几趟。 尘土扬起来,遮了半边天,远远望过去,像是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在从山道上开下来。 与此同时,步卒们每隔百步插了一面旗,旗子从山脚一路排到江油城下,绵延了好几里。 江油郡守府里,马邈正在喝酒。 面前案上摆着两碟小菜,一个歌姬在旁边弹着琵琶。 酒杯刚端到嘴边,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跑。 他手一抖,酒杯摔在地上碎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城外全是兵马!从摩天岭上下来的!旌旗排了好几里,尘土遮了半边天,人数不下数万!” 马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案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架着他才勉强站稳。 摩天岭? 那地方连鸟都飞不过去,苏弘的兵马是怎么下来的? 可斥候不会撒谎,城外的喊杀声和扬起来的尘土也不会是假的。 他推开亲兵,扶着楼梯上了城楼。 趴在垛口往外一看,尘幕里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旌旗和闪动的甲片反光。 喊杀声一浪一浪地拍在城墙上,震得垛口的青砖都在颤。 他看了一会儿,腿肚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沿着墙砖往下滑了半截。 第594章 快速进军 三千守军。 他手里只有三千老弱残兵,对面可能是三万、五万,他拿什么守? 向成都求援? 快马也要五六天,远水救不了近火。 弃城逃跑? 他能跑到哪里去? 家小都在城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蹲在城楼角落里,手捂着额头,指缝间全是冷汗。 投降的话,面子上过不去, 而且苏弘那边到底是什么规矩,他拿不准。 他正犹豫的时候,城外那阵喊杀声又拔高了一截,城头上的守卒已经开始骚动了。 马邈站起来,又往城下看了一眼,终于没有再犹豫。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开城。” 江油北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马超的士卒正列在城外。 城门开得比预想中快,马邈带着几个文吏站在门洞内侧,手里捧着印绶和户籍册子,低着头。 马超从他面前经过,只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带着队伍径直进了城。 城中粮仓被打开的当天傍晚,八千士卒在城里吃上了几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上好的粟米饭、咸菜、炖肉,管够。 有人端着碗蹲在街边吃了三碗还想再添,被伍长拽着领子拎走了,说“撑死你明天谁爬山”。 张道玄坐在城墙根底下,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卒和百姓。 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在黄昏的天色里拉成一条条细线。 他的青布衫还破着,头发还乱着,但脸上那点笑意没有再收回去。 金牛道方向,徐荣和张合带着两万步卒到了剑阁城下。 营寨从关城北面铺开,绵延数十里。 旌旗多得数不清,草人扎了上千个摆在营前,远远望去像是站着密密麻麻的哨兵。 每天擂鼓呐喊,阵势摆得十足,可鼓声一停就撤回来,刀枪入库,连一支箭都没往关上射过。 张任站在关城上看了三天,眉头越锁越紧。 泠苞凑上来低声说:“将军,他们天天擂鼓不攻城,明摆着是牵制。主力怕是走了别的路。” 张任没有回头:“别的路?米仓山还是阴平道?那两条路连运粮的挑夫都走不过去,苏弘的主力往哪走?不管他是不是佯攻,我的任务就是守住剑阁。剑阁不失,他就进不了蜀中。” 泠苞还想再说,张任抬手止住了他:“传令下去,四门加强轮值,滚木礌石备足。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关迎战。” 泠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下了城楼。 米仓道方向,赵云带着五千骑兵翻过了米仓山。 骑兵翻山比步兵难得多。 马匹在碎石坡上打滑,人得下来拽着缰绳往上拖,有些路段窄到只能卸了马鞍侧着身子过。 可这五千人都是跟着赵云从幽州一路打到汉中的老兵,野外行军的事不用多交代,该扎营扎营,该探路探路,四天之后翻过了山脊,出现在巴中城外。 巴中守将压根没想过米仓山方向会来敌人,城头上的哨兵看见山下突然冒出来的骑兵时,愣了好几息才想起来敲钟。 钟声还没敲响第三下,赵云的先锋已经冲进了城门洞。 巴中易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赵云没有在巴中停留。 他留下一队人守城,带着主力继续南下,直奔阆中。 阆中守将吴懿比巴中那边晚了两天才收到消息。 他听说赵云已经过了巴中正朝这边来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米仓山他走过一回,马匹摔死了三成,人走上去腿都发软,赵云带着五千骑兵从那里翻过来? 不可能。 可斥候报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得不信。 吴懿把手下三个校尉叫来商议。 三个人听完了都不太当回事,一个说赵云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一个说五千骑兵攻城就是笑话,第三个拍着胸脯说愿带三千人出城迎战,给赵云一个下马威。 吴懿点了头。 两军在阆中城外列阵。 赵云骑白马,提银枪,立在阵前,身后的骑兵排成两列,马不嘶人不语。 吴懿的第一员校尉拍马舞刀冲了出去,赵云双腿一夹马腹迎上,两马交错,银枪一闪,那校尉的刀还没劈下去就被挑中了肋下,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第二员校尉咬着牙冲上来,赵云拨马回身,枪尖一送,又挑落一个。 第三员校尉脸色已经白了,可阵前众目睽睽,他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催马出阵。 赵云这次没等他出枪,白马先动了,银枪一抖直取咽喉,那校尉来不及招架,枪尖已经贯入颈侧,整个人僵了一息,歪下马去。 城头上鸦雀无声。 吴懿扶着垛口的手指在抖。 三员校尉,三个回合,连赵云的枪路都没摸清就全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城头上那些守卒,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往城下看的胆子都没了。 他攥着城墙砖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 “开城。” 赵云收枪勒马,看着阆中城门缓缓打开,没有多说。 他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分兵,一路守阆中,一路卡住剑阁通往成都的官道。 剑阁和成都之间的联系,从这一刻起断了。 嘉陵江方向,高览的水军顺流而下,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江州那边严颜按兵不动,水寨里的船一艘都没出来。 高览把粮草运到阆中交割给赵云之后,船队继续沿涪江北上,接应马超。 马超那边比他快得多。 从江油出发南下,涪城守将听说马超已经从阴平道翻了过来,连抵抗的念头都没动,直接开城投降。 马超留了一队人守城,继续往绵竹推进。 绵竹守将李严和费观收到消息的时候,涪城已经易手了。 李严把费观叫到府中,关上门说了一句:“剑阁被牵制,阆中丢了,江油涪城也没了,成都北面已经敞开了。还打什么?” 费观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 绵竹城门在第二天早上打开了。 李严和费观带着印绶出城,马超策马从他们面前经过,只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继续带着麾下精锐往成都方向压了过去。 第595章 严颜的见闻 江州那边,赵云拿下阆中之后分兵南下,自己带着主力赶到了江州城下。 严颜站在城楼上,须发全白,甲胄却穿得整整齐齐。 赵云在城下仰头看了一眼,让人上前喊话劝降。 严颜听完,扶着垛口朝城下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赵云没有再说第二遍,下令攻城。 江州城防比阆中厚实得多,严颜又亲自在城头指挥,滚木礌石一波接一波往下砸,赵云攻了一天,城墙根底下堆了几百蜀中新降士卒的尸体,城头还是没破。 这天夜里,赵云回营坐在帐中,忽然想起出发之前苏弘塞给他的那个锦囊。 当时主公只说了一句“若在江州受阻,打开看”,他收好揣在怀里一直没动。 他解开锦囊抽出一张帛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干脆利落:严颜刚烈,有勇无谋。可佯退,诱其出城,伏于山谷擒之。擒后不可杀,以礼相待,晓以大义,其必降。 赵云把帛纸折好收回去,坐在帐中想了一会儿,叫来了副将。 第二天傍晚,赵云下令全军拔营后撤。 营帐拆得干干净净,灶坑填了土,火把也不留一支。 大军沿着官道朝阆中方向退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长线。 严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座空了的大营,愣了几息,随即大笑起来:“赵云小儿,粮尽退兵了!传令开城,随我追击!” 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将军,赵云用兵向来稳当,突然退兵怕是有诈。” 严颜一甩胳膊:“有什么诈?他远道而来攻了两天攻不下,不退兵等什么?你要是怕了,留在城里,老夫自己去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千守军从南门追了出去。 追出不到二十里,官道两侧的山谷忽然鼓声大作。 赵云的人马从两边的山坡后面涌出来,堵住了前后两条路。 严颜的三千人挤在谷道里,前后一冲就散了,四处乱窜。 严颜抡刀砍翻了几个溃逃的士卒,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又战了不到二十合,手臂就开始发酸。 赵云从侧面催马过来,一枪挑在他刀杆上,严颜虎口一麻,刀脱了手,紧接着枪杆横扫在他腰侧,整个人从马上翻了下来。 几个士卒扑上去把他按住绑了。 严颜被押到赵云面前的时候还在骂。 赵云没有跟他计较,让人带着他跟着自己回到了军帐之中。 赵云大帐里,严颜被押进来的时候头抬得高高的,两个士卒按着他的肩膀都没能让他跪下。 严颜直到此时,还没有害怕的摸样。 口中依然大骂着赵云是个懦夫,只敢耍阴谋诡计,不敢与自己堂堂正正的攻城作战。 他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甲胄上沾着干了的泥,可那副身板还绷得笔直。 赵云坐在案后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时不紧不慢:“严老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没打算杀你。蜀中如今是什么局面你比我清楚。刘璋暗弱,撑不住这片天。你何必替他死守到底?” 严颜冷笑了一声:“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赵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他腕上的绳索解了,退后一步,正正经经地弯腰行了个礼。 严颜愣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老将军死守江州,到底为了什么?”赵云的声音不高,但问得很实在。 “自然是保境安民,护蜀中百姓周全。”严颜答得干脆。 赵云点了点头:“这话我信。可老将军想过没有,我大军入蜀,图的是什么?冀州、并州、幽州、司隶、汉中,大将军推行新政有些年头了。 分田到户,兴学堂,设医馆,百姓种自己的地,交三成田税,剩下都是自己的。 孩子有书读,生病有医看,灾年有常平仓放粮。路不拾遗说不上,可夜不闭户是真的。 凉州那种苦寒地方,如今都有余粮往幽州补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严颜的脸。 “老将军在蜀中待了一辈子,蜀中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也清楚。刘璋待百姓宽厚,可他对世家豪强也宽厚。豪强占着田地,官府收不上税,税就摊到百姓头上。蜀中沃野千里,可蜀中的百姓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老将军比我明白。” 严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云没有继续往下压,话头一收:“老将军若不信我,可以跟我走几个村子,亲眼看看。看完之后你要是还觉得大将军是来抢地盘害百姓的,我亲自送你回江州,绝不为难。” 严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三天,赵云带着严颜走了附近四五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靠着江边,几排新修的土坯房整整齐齐,院墙是用竹篱笆围的,门口晾着刚洗的衣裳。 一个老妇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穿着甲胄的士卒走过来也不躲,反倒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赵云手下一个队率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木桶,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拎回来搁在灶台旁边。 老妇笑着道了谢,转身进屋拿了两块蒸饼出来往他手里塞。 那队率推了两回,推不过,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灶沿上才走。 严颜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个村子在田埂边上。 几个士卒蹲在地头帮一个农户修水车,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泥。 旁边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东西,一个年轻士卒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在地上又添了两笔。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第三个村子是严颜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在村口碰见了一个从阆中逃过来的老汉。 老汉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听说严颜以前是蜀中的将军,拉着他的袖子念叨了好一阵。 说他在汉中的外甥去年分了田,今年已经添了一头牛,托人捎信过来让他去汉中落脚。 老汉边说边抹眼睛,说这辈子没想过汉中的亲戚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咱们蜀中到底差啥啊? 第596章 百姓的见闻 严颜听完了,站在原地没动。 赵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没有出声。 从村子回营的路上,严颜一直沉默着。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朝赵云,弯下腰去,深深地一揖到底。 “赵将军,老夫服了。这些年我守江州、练兵马,以为这样就是护着蜀中百姓。原来我守着的那道门,拦住的是他们过好日子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字字清楚, “老夫愿降。降大将军,也降这个理。” 赵云快步上前把他扶起来,退后半步,同样一揖还礼:“老将军铁骨铮铮,心怀百姓,云佩服。有大将军和您这样的人在,蜀中的百姓往后才有指望。” 严颜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赵云进了营帐。 江州城在第二天早上换了旗。 三千守军列队出城听候调遣,严颜亲自把府库的钥匙和户籍册子交到了赵云手上。 剑阁那边,张任还没有等到赵云的兵锋,就先等到了一个从南边逃回来的斥候。 那斥候是骑马跑回来的,马累死在关前,他是爬着上城楼的。 张任赶到的时候,斥候正半跪在地上喘气,脸被汗和泥糊得看不清模样。 “将军……阆中丢了,吴懿降了赵云。” 张任的脚停在台阶上。 “江油丢了。马超从阴平道偷渡,马邈没打就开门了。涪城也降了,绵竹的李严费观也降了。” 斥候喘了一口气。 “江州……江州也降了,严颜老将军被赵云说服了。马超的兵马已经过了绵竹,正往成都方向压。” 张任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身后站着泠苞和一众关城守将,没有一个人出声。 风从北面灌进来,吹得城楼的旗子啪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泠苞上前一步,声音低而急:“将军,后方全丢了,成都被围,我们在这里守着一座空关,还有什么意义?” 张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垛口边上,望着外面徐荣大营的方向。 那些营帐还是老样子,旌旗还是那么多,鼓声还是每天准时响起来。 他守了这么多天,守住了这座天险,可他没有守住的,是蜀中其他地方。 他闭上眼睛站了几息,然后睁开,转过身来面对泠苞。 “传令下去,开城。” 泠苞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张任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群山,把佩剑解下来搁在城垛上。 剑阁关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了一脸。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苏弘大军入蜀的消息传开那几天,蜀中各地的村子几乎跑空了。 百姓怕的不是苏弘这个名字。 他们怕的是大军。 这些年蜀中流传最广的故事就是曹操打徐州, 屠了三座城,男女老幼一个没留,泗水被尸体堵得流不动,血水淌了十里。 这故事传了快二十年,蜀中百姓夜里哄孩子睡觉都用它。 “再哭,曹兵就来抓你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大军就是豺狼,来了就烧,就杀,就抢。 谁管你姓曹还是姓苏。 所以听说苏弘的兵往这边来了,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拖家带口,背上粮食,揣上值钱的东西,往深山里钻。 几天功夫,官道两边的村子就空了,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缩在屋里,门闩插了三道,坐在墙角等命。 马超麾下一个叫王二的屯长带着五百人到了李家村。 村子空荡荡的,鸡还在院子里刨食,灶膛里的灰是冷的,屋里的被褥卷了一半没来得及收。 王二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士卒说了一句话。 “大将军的令,都记得吧。” 五百人齐声应了一句。 王二没有再多说,带着人退到村外半里地的空地上扎了营。 帐篷自己搭,灶自己挖,水自己去溪边挑。 没有一个人进村。 当天夜里,山里又冷又潮,李三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跟旁边的村民说他要回去看看。 他娘拽着他的袖子不让走,说你不要命了。 李三说家里的粮还在灶房梁上吊着,那是全家过冬的嚼谷,要是被那些兵翻出来,明年开春就得饿死。 他娘还是不松手,李三掰开她的手指头,猫着腰钻进了夜色里。 摸到村外的时候他看见一片火光,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完了,村子怕是烧了。 他贴着田埂匍匐过去,趴在一棵榆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村子好好的。 一间房没少,一捆柴没动。 火光是从村外空地上来的,那些兵在空地上搭了帐篷,围着火堆坐了一圈,正端着碗吃饭。 有人吃完了站起来活动腰腿,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没有一个人往村子的方向走。 李三趴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后背。 那些兵吃完饭没有躺下睡觉,几个人拿起斧头锯子往村里走。 李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看见的是那几个兵走到村东头李大爷家门前,搭了梯子爬上屋顶,把烂了半边的茅草顶拆下来,换上新的。 李大爷家的房子漏雨漏了三年,村里人都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拨人去了王婆婆家。 王婆婆的水井坏了小半年,吃水要去村外溪里挑。 几个兵下到井里掏了半天淤泥,把塌了的井壁用石头重新垒了,上来之后又挑了满满一缸水搁在灶台边上。 李三趴在树后面看着,嘴一直没合上。 他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一个正在往屋顶上铺茅草的士卒低头看见了他,咧嘴笑了一下。 “老乡,你家在哪?我们顺手也帮你看看。” 李三站在那儿,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他想问你们是不是真的不杀人,想问你们是不是装的, 可看着那个士卒满手的泥和草屑,那些话一句都没问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我这就去叫我娘回来”,转身就往山上跑。 第597章 蜀中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李家村的人陆陆续续从山里下来了。 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蹲在田埂上观望。 可他们看见自家的房子修好了,路垫平了,水缸是满的, 那些兵还在帮隔壁的老刘头修篱笆。 有人在人群里先动了脚,接着所有人都往前走。 鸡蛋、腊肉、干菜、粮食,百姓往士卒手里塞。 士卒们推辞不过就摸铜钱出来,按价搁在筐里。 有个老妇人攥着一把鸡蛋非要塞给王二,王二接了两个,把剩下的推回去,从怀里抓了一把铜板塞进她围裙兜里。 老妇人愣了半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当兵的白拿东西还给钱的。” 消息顺着官道一路传下去。 马超的兵马朝着成都赶去的路上,沿途的百姓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走了几十里山路把粮食送到营地。 有个老汉赶着一头毛驴驮了两袋米走了三天,到了营门口把驴拴在树上,自己坐在路边歇脚,说他不图什么,就想看看苏大将军的兵是不是真的不抢人。 马超站在营门口,看着一车一车送来的粮食和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转过身对阎行和张道玄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百姓送来的粮食一律按市价付钱。 第二句是从今往后,谁对百姓动手,军法从事。 张道玄站在他旁边,青布衫上还沾着翻摩天岭时刮破的口子,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来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又拿脚抹了。 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主位上,案上摊着最后几份急报。 阆中丢了,江油丢了,涪城丢了,绵竹丢了,江州丢了,剑阁丢了。 大将军的兵马就要来到成都城下了。 几份急报堆在一起,摞起来不到半寸厚,可压在他手腕上,重得抬不起来。 堂下站满了文武。 没有人先开口,连咳嗽声都压着。 刘璋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发虚:“诸位……说说吧,怎么办。” 黄权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主公,成都还有两万守军,粮草够用半年,城防坚固。只要坚守不出,苏弘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早晚要退。” 王累跟着出列,声音更急:“主公,臣附议。死守成都,派人向汉中方向佯动,做出断其粮道的姿态,苏弘军未必敢在城下久留。” 刘璋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下头去,手指按在案面上,半天没动。 张松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快,站定之后先朝刘璋拱了拱手,又朝黄权和王累各看了一眼。 “主公,臣有一言。” 刘璋抬了抬下巴:“永年,你说。” 张松的声音不急:“主公可知道,大将军的兵马入蜀之后,蜀中百姓是什么反应?” 黄权皱起眉来。 张松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 “百姓听说大军来了,头一件事就是跑。拖家带口往山里钻,比躲豺狼虎豹还要快。他们怕的是屠城,是抢粮,是烧房子。可过了两天,跑出去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 刘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因为他们晚上偷偷回村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士卒在帮他们修房子、担水、平路。村东头李大爷家的茅草顶漏了三年,那些兵爬上去给换了。王婆婆的井塌了半年,那些兵下井掏了淤泥。蜀中的百姓没见过这种事,也没听说过这种事。” 张松停了一息。 “走阴平道的那八千人马超的兵,翻过摩天岭的时候干粮全吃光了。前来成都的路上,沿途百姓推着小车、赶着毛驴,走了几十里山路给他们送粮食。主公,这些事你随便派个人出去问问,哪个村子都能打听到。” “我们蜀中的百姓,在给敌军送粮食……” “我们蜀中的士卒,在跟着敌军攻占我们的城池……” 黄权的脸色变了,刚要开口,张松没给他留空隙。 “民心在哪边,主公心里比我清楚。成都这两万守军,有多少是蜀中子弟?他们的爹娘兄弟现在就在城外,看着大将军的兵帮他们挑水修房。主公一声令下让他们守城,他们手里的刀举起来对着谁?对着那些帮他们爹娘干活的人?主公觉得这刀砍得下去?” 王累拍案而起:“张松!你这是在替苏弘做说客!” 张松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王公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派人出城去问。蜀中百姓如今是箪食壶浆以迎大将军,还是坚壁清野以待王师,问一问便知。” 黄权也站了起来:“就算百姓如此,主公乃益州之主,岂能不战而降?” 张松收回目光,转向刘璋,语气放缓了几分:“主公,臣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守了蜀中这么多年,不想把父兄的基业拱手送人。可主公想过没有,你守着这片基业,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璋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守蜀中,为的是让百姓过好日子。如今大将军能让百姓过得比现在更好,你手里这座成都城,挡在中间还有什么意义?” 刘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外面的成都城还和往日一样,街巷里有人走动,远处传来叫卖声。 他扶着窗棂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刘焉当年入蜀,带的是中原的流民和兵马,一路上打进来,蜀中的世家大族挨个跪迎。 可如今苏弘打进来,没有让百姓跪迎,反倒是在帮着百姓修房子挖水井。 这两件事,太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跟方才不同了。 “传令,开城。” 黄权和王累同时喊了一声“主公”,刘璋抬手止住了他们。 “我意已决。迎大将军入城。违令者,斩。” 黄权僵在原地,王累的嘴张了张,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两人退回了班列,低垂着头,谁也没有看谁。 张松站在堂中,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退回角落里,垂手站定,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急报上,像是在看一件早已翻过去的旧事。 第598章 微服私访 成都城,不战而降。 消息传到南郑的时候,苏弘正在和法正、徐荣等人商议后续的治理事宜。 听到刘璋开城投降的消息,法正和徐荣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法正笑道:主公,刘璋既然已经投降,那益州就算是平定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派人去成都接收? 苏弘点了点头,道:益州新定,人心未稳,我要亲自去一趟成都。 徐荣连忙道:主公,成都刚刚平定,虽然刘璋已经投降,但是城中的世家大族未必都心服口服。主公亲自前去,怕是有危险。不如让末将带兵先去成都,肃清城中的不安定因素,主公再去不迟。 苏弘摇了摇头,笑道:徐将军不必担心。刘璋既然已经投降,就不会再生异心。至于那些世家大族,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而且,我这次去成都,不打算带太多兵马。我只带五百亲卫,换上便服,从金牛道一路走过去,顺便看看这一路的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了。 法正和徐荣闻言,都有些惊讶。 法正道:主公要微服私访? 苏弘点了点头,道:是啊。新政推行了这么多年,在凉州、关中、汉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但是益州是新定之地,各地的官吏都是刚刚任命的,我要亲自去看看,他们到底把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了。 如果只是听下面的人汇报,我听到的肯定都是好话。只有亲自去看,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 徐荣还是有些担心,道:主公,就算是微服私访,也得多带些人马。五百亲卫,是不是太少了? 苏弘笑道:徐将军放心,这一路都是我们的地盘,能有什么危险?而且,我带的人太多了,反而会惊动地方,看不到真实的情况。五百亲卫,足够了。 法正想了想,道:主公既然已经决定,那属下就不劝阻了。不过,主公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有什么事情,立刻派人传信回来。 苏弘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理会得。 当下,苏弘便下令,让典韦点齐五百亲卫,换上便服,准备随他微服私访。 又下令,让法正暂时坐镇南郑,处理汉中的日常事务。 让徐荣继续驻守剑阁,防备张任没有投降的残部。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苏弘便带着典韦和五百亲卫,换上了普通商人的服饰,从南郑出发,沿着金牛道,朝着成都方向走去。 金牛道,是连接汉中和蜀中的主要通道。 当年,秦惠王伐蜀,就是走的这条道。 如今,这条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弘带着典韦和五百亲卫,混在行人之中,一路南行。 走了大约半天,苏弘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叫做青羊镇的小镇。 这个小镇,位于金牛道的旁边,是一个比较繁华的驿站。 苏弘一行人走进小镇,找了一家酒肆,准备歇歇脚,吃点东西。 酒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苏弘一行人衣着不凡,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苏弘点了点头,带着典韦等人走了进去,找了几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板连忙过来,问道: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蜀中特色的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味道都不错! 苏弘笑道:那就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几份,再来一坛米酒。 老板连忙应道:好嘞!几位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老板转身去后厨准备了。 苏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赶着牛车的商人,有背着书包的孩童,还有穿着官服的小吏。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苏弘看了一会儿,对典韦道:典韦,你看这小镇,比我们当年在凉州看到的那些小镇,怎么样? 典韦想了想,道:主公,末将觉得,这个小镇比凉州的那些小镇繁华多了。你看这街上的人,一个个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有肉,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苏弘点了点头,道:是啊。这就是新政的好处。分田分地,兴修水利,开办学堂,设立医馆,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正说着,老板端着菜上来了。 几盘热气腾腾的菜,一坛米酒,摆在了桌子上。 老板笑道:几位客官,菜齐了,请慢用! 苏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尝了尝。 味道麻辣鲜香,确实不错。 苏弘一边吃,一边和老板闲聊。 老板,我看这小镇挺繁华的,生意不错吧? 老板笑道:托大将军的福,生意还不错!这段时间,大将军推行新政,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日子都好起来了。手里有了余钱,自然就愿意出来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苏弘道:哦?大将军的新政,真的有这么好? 老板连忙道:那还用说!大将军的新政,那可是真的为我们老百姓着想啊! 就说分田分地吧,以前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是给世家大族种地的,辛辛苦苦一年下来,粮食一大半都要交给地主,自己只能吃糠咽菜。现在好了,大将军给我们分了田地,自己种自己的,交了税之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你说,这日子能不好吗? 还有学堂,大将军在每个乡镇都办了学堂,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孩子,也能去上学了。以前,只有世家大族的孩子才能读书,现在我们的孩子也能读书了,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 还有医馆,大将军在每个县都设了医馆,我们这些老百姓生病了,也能看医生了。以前,生病了只能在家里硬扛,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现在好了,有了医馆,花不了几个钱就能看好病。 你说,这样的好官,我们老百姓能不拥护吗? 第599章 苏弘的见闻 苏弘听着老板的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米酒,道:听老板这么说,大将军确实是个好官啊。 老板连忙道:那是当然!大将军可是我们老百姓的救星啊!要是没有大将军,我们这些老百姓还不知道要苦到什么时候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老板连忙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对苏弘道:几位客官,是镇上的里正带着人在丈量土地呢。大将军下令,要重新丈量所有的土地,清查隐匿的田亩,把那些被世家大族侵占的土地,都还给老百姓。 苏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放下酒杯,对老板道:哦?还有这等事?走,我们出去看看。 老板连忙道:好嘞!几位客官请跟我来! 苏弘带着典韦等人,跟着老板走出了酒肆,来到了街道上。 只见街道旁边的一片空地上,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正在拿着尺子,丈量土地。 旁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五十多岁的里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记录丈量的数据。 苏弘走到近前,看了一会儿。 只见那些小吏,丈量得非常认真,每一块土地,都量得仔仔细细的。 旁边的百姓,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些小吏丈量,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苏弘看了一会儿,走到那个里正身边,问道:这位里正,我是从汉中来的商人,路过此地,看到你们在丈量土地,想问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里正看了苏弘一眼,见他衣着不凡,谈吐文雅,连忙客气地答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大将军拿下益州之后,下令要重新丈量所有的土地,清查隐匿的田亩。 以前,这里的土地,一大半都被那些世家大族隐匿了,他们不报真实的田亩数,逃避赋税。而我们这些老百姓,却要承担所有的赋税,苦不堪言。 现在好了,大将军下令,重新丈量土地,那些被世家大族隐匿的土地,都要清查出来,该交税的交税,该还给老百姓的还给老百姓。 苏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些世家大族,会愿意吗? 里正冷笑一声,道:愿意?他们当然不愿意!但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大将军的军队都打过来了,上边的贵人都投降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还敢翻天不成? 而且,大将军也说了,只要他们愿意配合,交出隐匿的田亩和丁口,大将军不会追究他们以前的事情。要是谁敢抗拒,那就是与大将军为敌,后果自负! 你别说,还真有几个不长眼的,试图抗拒丈量,结果被大将军的军队直接抓了起来,抄了家,分给了老百姓。有了这几个前车之鉴,其他的世家大族,就都老实了,一个个都乖乖地配合丈量。 苏弘听着里正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那丈量完土地之后,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里正道:丈量完土地之后,还要清查丁口。以前,那些世家大族,隐匿了大量的人口,这些人口都不算在国家的户籍里,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都成了世家大族的私奴。 现在,大将军下令,要把这些隐匿的人口都清查出来,编入国家的户籍。这样一来,国家的户口就多了,赋税也多了,我们这些老百姓承担的赋税就少了。 而且,大将军还说了,这些被清查出来的私奴,只要愿意,都可以解除奴籍,成为自由民,还能分到田地。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苏弘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好事。 里正笑道:那是当然!大将军的新政,就是好啊!我们这些老百姓,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苏弘又和里正聊了一会儿,了解了不少新政推行的情况,这才带着典韦等人回到了酒肆。 回到酒肆之后,苏弘的心情非常好。 他端起酒杯,对典韦道:典韦,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新政的力量。只要我们真心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就会真心拥护我们。 典韦点了点头,道:主公,末将看到了。这些老百姓,是真的拥护大将军的新政啊! 苏弘笑道: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我们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天下,迟早都是我们的。 当下,苏弘一行人在青羊镇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南行。 从青羊镇出发,又走了两天,苏弘一行人来到了绵竹县。 绵竹县,是益州的一个大县,人口众多,土地肥沃。 苏弘一行人走进绵竹县城,只见县城里,街道整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弘看了一会儿,对典韦道:典韦,你看这绵竹县,比青羊镇又繁华了不少。 典韦点了点头,道:是啊,主公。这绵竹县,看起来比我们汉中的南郑县,也差不了多少了。 苏弘笑道:绵竹本来就是益州的大县,底子好。再加上新政推行得好,自然就繁华了。 正说着,前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苏弘连忙带着典韦等人,走了过去。 只见县衙门口,围着一大群人,正在看热闹。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正指着一个县丞模样的小吏,大声斥责。 你一个小小的县丞,也敢管本少爷的事?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本少爷可是绵竹李家的人!我们李家,在绵竹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以前刘璋在的时候,都要给我们李家三分薄面! 那个县丞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对年轻人的斥责,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平静地说道:李公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李家的人,也不管刘璋在的时候给你们李家多少薄面。现在,是大将军治下,不是刘璋治下了。 大将军的新政,明文规定,所有的土地,都要重新丈量,所有的丁口,都要重新清查。你们李家,隐匿了三千多亩土地,五百多丁口,按照新政,这些都要清查出来,该交税的交税,该入籍的入籍。 第600章 蠢笨如猪 我今天带人去你们李家丈量土地,清查丁口,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是公事公办。你不但不配合,还纵容家奴阻拦我的手下,这是公然抗拒新政,是与大将军为敌! 那个李公子闻言,更加生气了,道:与大将军为敌?你少拿大将军来压我!大将军远在南郑,他知道什么!这绵竹,还是我们李家说了算!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动我们李家的一草一木,我就让你在绵竹待不下去! 那个县丞冷笑一声,道:李公子,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大将军的军队,就驻扎在离绵竹不远的地方。你要是敢阻拦公务,大将军的军队立刻就会开过来,到时候,你们李家就等着被依法处置吧! 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大将军的法度硬! 李公子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嚣张,但是也知道,大将军的军队可不是好惹的。 刘璋那么多军队,都被大将军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李家这点家奴,根本不够看的。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愿意服软。 他咬了咬牙,道:好!好!好!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李公子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家奴,气冲冲地走了。 周围的百姓,看到李公子走了,都纷纷拍手称快。 好!县丞 好样的! 就是!这些世家大族,平时横行霸道惯了,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大将军的新政,就是好啊!连这些世家大族都得老老实实的! 那个县丞看着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道:诸位乡亲,大家放心,大将军的新政,是为了我们所有老百姓好。不管是什么世家大族,只要敢抗拒新政,就是与大将军为敌,就是与我们所有老百姓为敌!我们一定会依法办事,绝不姑息! 周围的百姓,闻言都纷纷叫好。 李公子回去之后越想越气。 觉得自己的李家在城内丢了面子。 便找来家中仆役商议如何报复那个县丞。 李家的管家劝说李公子息事宁人。 直言若是以往,有太多的法子惩治那个不听话的县丞了。 但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 家中在成都做官的族中长辈,如今都在成都等待着大将军过去受降呢。 还不知道未来大将军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世家。 现在与县丞为难,太过危险了。 李公子还是气不过,骂了那县丞几句。 管家又劝道。 那县丞我打听过,乃是汉中大学堂出来的士子,贫苦出身,软硬不吃。 而且他的同窗遍布我们蜀中各地。 若是真的打伤打残这个县丞,怕是要引起公愤的。 李公子直言,那就不打死,我反正要出了这口恶气。 不然都觉得我李家好欺负,以后还怎么在这边处世为人了。 那管家苦劝不住,看着那李公子纠集一帮家奴蒙着脸出了门。 管家顿时慌了神。 自己这一房主事的长辈在成都等候处置。 族中留守的族老,都不如李公子少族长这个出身硬。 就算是把他们都闹出来,怕是也拦不住这个混不吝的李公子去。 管事儿急的抓心挠肝的,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办了。 只能祈祷李公子这个少族长出手有分寸,不要真的打死打伤这个县丞了。 夜里,县丞总算是忙完了公务,走出了衙门,典韦跟着苏弘等候在路旁,见那县丞出来,便过去打了声招呼。 那县丞见苏弘和典韦气度不凡,又是深夜,便先打听苏弘的身份。 典韦上前拿出腰牌给那县丞看了看。 那县丞立刻躬身行礼,再不敢细问身份。 那令牌,他只在大学堂的课堂上见过样品,能佩戴这样的令牌的,全都是长安大将军那边的贵人。 苏弘与县丞寒暄几句,夸赞了县丞工作做得不错。 县丞表示全都是大将军定下的章程,自己不过是按照章程做事儿,要说功劳,这天下没有人能在大将军面前称功劳。 苏弘还以为自己的身份被看穿了。 没想到那个县丞就是隔空拍马屁,没想到倒是拍到正主头上了。 县丞继续说道:自己当年只不过是汉中的一个穷小子,就是因为大将军的新政才能到学堂读书,如今更是成了县丞。这全都是大将军新政的功劳,所以谁要是阻拦大将军新政的推行,就是在断绝我这样百姓的生路。 苏弘和县丞正在说话,典韦猛地将二人护在了身后。 那李公子带着七八个家奴,拦住了去路。 苏弘一看那李公子的打扮就知道了情况。 这个蠢笨如猪的李公子,上虽然知道蒙着脸,但是衣服都不知道换一套,一看就是白日里与县丞争吵的那个人。 县丞推开典韦,大声呵斥,深夜拦路行凶,可是把律法当做儿戏? 李公子大骂,什么律法?我李家就是律法! 苏弘噗嗤笑出声。 这样的桥段真是经久不绝啊! 他的时间宝贵,无心看热闹。 出来说道:快散了吧,别给你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我就当什么都发生过! 李公子怒了。 白日里县丞不把他当回事,晚上自己拿着棍棒来了,还有人不把自己当回事。 自己李家还有没有面子了? 李公子刚想开口怒骂苏弘。 那县丞是个实在人,出来呵斥道:慎言!!如今你我二人不过是意气之争,你要是敢随意辱骂,怕是无人救得了你了! 李公子不屑一顾,还想张嘴骂人。 典韦已是没了耐性。 寻常七八个族中奴仆,那里是典韦的对手。 典韦这人也有意思,他上前一拳,砸掉了李公子的满口牙,让他不光骂不出口,就连求饶,都说不出声来。 七八个奴仆也是一样,瞬间就被典韦全都放倒在地上。 典韦打爽了之后,过去检查了一番,朝着苏弘说道:主公,没有铁器,全是棍棒! 典韦只说情况,没有做判断。 苏弘笑道: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要做那杀官之事。 县丞连忙行礼:我治理无方,惊扰了贵人! 第601章 去往成都 苏弘摆了摆手。 “我白日里看他气冲冲的离开,就知道要有这么一遭,所以才来接应你下值。我记得官中有条例,像你这里的情况要给你配备护卫的。” 县丞笑道:“现在各处都缺人,我就让他们去保护下田丈量的士子去了,我在城中还好一些。” 苏弘摇了摇头。 “这就不对了!岗位不分贵贱,他们危险,你也不安全,官中既然有了定例,就是因为以前吃过亏,你擅自改动,要是受伤耽误了工作事小,丢掉了性命,可不是白白浪费了公中培养你的钱粮。” 那县丞没想到苏弘如此说话,微微一愣。 苏弘立刻笑道:“听说你们这些士子可全都是那大将军手中的宝贝疙瘩啊!” 那县丞立刻行礼。 “多谢贵人为我解惑,我有些太过自我想当然了。” 苏弘摇了摇头,让典韦派了两个人护送他回家。 他对典韦道:典韦,你看这个县丞,怎么样? 典韦道:主公,末将觉得,这个县丞是个好官。面对世家大族的压力,毫不畏惧,坚持依法办事,还能体量出城的士子,确实难得。 苏弘点了点头,道:是啊。这就是我们新政培养出来的官吏。有这样的官吏在,何愁新政推行不下去?何愁天下不定? 从绵竹出发,又走了一天,苏弘一行人来到了广汉郡。 广汉郡,是益州的一个大郡,人口众多,土地肥沃,是益州的粮仓之一。 苏弘一行人走进广汉郡的郡治雒城,只见雒城里,也是一片繁华景象。 苏弘在雒城里转了转,发现这里的新政推行得也非常好。 学堂里,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医馆里,排着不少来看病的百姓。 粮仓里,堆满了粮食。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苏弘看了一会儿,对典韦道:典韦,你看这广汉郡,比绵竹县又繁华了不少。 典韦点了点头,道:是啊,主公。这广汉郡,看起来确实繁华。 苏弘笑道:广汉本来就是益州的大郡,底子好。再加上新政推行得好,自然就繁华了。 正说着,前面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苏弘连忙带着典韦等人,走了过去。 只见街道上,一群百姓,正敲锣打鼓,抬着一块匾额,朝着郡府的方向走去。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为民做主。 苏弘拦住一个百姓,问道:这位乡亲,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百姓笑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是去给郡府的太守 送匾额呢! 苏弘道:哦?为什么要给太守送匾额? 那个百姓道:客官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位太守 ,可是个大清官,大好官! 以前,刘璋在的时候,广汉郡的那些官吏,一个个都贪赃枉法,横征暴敛,我们这些老百姓,苦不堪言。 现在好了,大将军派了这位太守 来广汉。这位太守 ,一到任,就推行大将军的新政,严惩贪官污吏,打击世家大族,为我们老百姓做主。 就说上个月吧,郡里有个姓张的世家大族,侵占了我们村几百亩土地,还打伤了我们村的一个村民。以前,这种事情,官府根本就不会管,因为张家和官府的关系好。 但是现在,这位太守 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立刻派人去调查,查实之后,直接把张家的家主抓了起来,依法处置,还把张家侵占的土地,都还给了我们村。 你说,这样的好官,我们能不给他送匾额吗? 苏弘听着百姓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那这位太守 ,叫什么名字? 那个百姓道:太守 姓秦,叫秦宓,字子敕。听说是广汉本地的名士,大将军平定益州之后,特意请他出来做太守的。 苏弘闻言,心中一动。 秦宓,他是知道的。 这个人,是益州的名士,很有才华,也很有骨气。 当年,刘璋在的时候,曾经多次请秦宓出来做官,但是秦宓都拒绝了,因为他看不惯刘璋的暗弱和益州世家大族的横行霸道。 没想到,苏弘平定益州之后,秦宓竟然愿意出来做官了。 苏弘笑了笑,对那个百姓道:原来如此。秦太守确实是个好官啊。 那个百姓连忙道:那是当然!秦太守可是我们广汉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啊! 苏弘又和那个百姓聊了一会儿,了解了不少秦宓在广汉推行新政的情况,这才带着典韦等人离开。 走在路上,苏弘对典韦道:典韦,你看到了吗?只要我们能用对人,新政就能推行得很好。秦宓这样的人,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啊。 典韦点了点头,道:主公说得是。末将觉得,这个秦宓,确实是个好官。 苏弘笑道:是啊。益州这个地方,人才还是很多的。只要我们能把这些人才都用起来,益州就能治理得很好。 当下,苏弘一行人在雒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南行,朝着成都方向走去。 从雒城出发,又走了半天,苏弘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成都城外。 远远望去,成都城,城墙高大,气势恢宏。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苏弘站在城外,看着成都城,心中感慨万千。 成都,是益州的治所,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城市。 当年,高祖皇帝刘邦,就是从汉中出发,攻下了成都,然后以益州为根据地,最终打败了项羽,建立了大汉王朝。 如今,他苏弘,也占据了汉中,攻下了成都,占据了益州。 接下来,他就要像高祖皇帝一样,以益州为根据地,北伐中原,统一天下,重建大汉王朝的辉煌。 苏弘正在感慨,典韦走了过来,道:主公,我们现在要进城吗? 苏弘点了点头,道:进城吧。刘璋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在城里等着我们了。 当下,苏弘便带着典韦和五百亲卫,朝着成都城的南门走去。 第602章 成都谈话 刚走到城门口,就看到城门内,走出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王侯的服饰,面容憔悴,神情复杂。 这个人,正是益州牧刘璋。 刘璋的身后,跟着益州的文武百官,有张松、许靖、董和等人,还有益州各大世家大族的家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了城门,来到了苏弘的面前。 刘璋看到苏弘,连忙上前几步,对着苏弘深深一拜。 败军之将刘璋,恭迎大将军! 苏弘连忙上前,扶起刘璋,笑道:季玉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刘璋站起身来,看着苏弘,神情复杂地说道:大将军,璋无能,守不住父兄留下的基业,还害得益州百姓受了兵戈之苦。今日,璋愿意将益州牧的印绶,交给大将军,从此,益州便归大将军所有了。 说着,刘璋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益州牧的印绶,还有益州的户籍、田册、府库的账目。 刘璋双手捧着托盘,递到了苏弘的面前。 苏弘接过托盘,递给身后的典韦,然后对刘璋笑道:季玉兄深明大义,为了益州百姓,主动开城投降,避免了一场兵戈之苦,弘佩服不已。 季玉兄放心,弘既然接了益州,就一定会好好治理益州,让益州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刘璋闻言,点了点头,道:大将军仁德,璋自然是放心的。 苏弘笑了笑,然后看向刘璋身后的文武百官和世家大族的家主,道:诸位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人闻言,都纷纷站起身来。 苏弘看着众人,笑道:诸位,益州新定,百废待兴。以后,还要仰仗诸位,一起治理好益州。 弘在这里,向诸位保证,只要诸位愿意真心归顺,支持弘的新政,弘就一定会保证诸位的利益,绝不会亏待诸位。 众人闻言,都纷纷拱手道:我等愿意归顺大将军!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诸位都愿意归顺,那我们就一起进城吧。 当下,苏弘便和刘璋并肩而行,带着众人,走进了成都城。 成都城,州牧府。 苏弘坐在主位上,刘璋坐在侧位,益州的文武百官和世家大族的家主,都站在堂下。 苏弘看着众人,笑道:诸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说一下。 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季玉兄的安排。季玉兄深明大义,主动开城投降,避免了一场兵戈之苦,功劳不小。弘已经上表朝廷,封季玉兄为振威将军,保留爵位,享千户食邑。 不过,益州新定,人心未稳,季玉兄继续留在成都,多有不便。所以,弘的意思是,请季玉兄带着家眷,迁往长安居住。长安繁华,比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季玉兄到了长安,一定会过得很舒心的。 刘璋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对着苏弘一拜,道:谢大将军恩典!璋愿意迁往长安! 苏弘点了点头,道:季玉兄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刘璋坐下之后,苏弘又看向堂下的众人,道: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诸位的安排。 诸位都是益州的精英,有的是名门之后,有的是当世名士,有的是治理地方的能吏。弘非常欣赏诸位的才华,也非常希望诸位能留下来,和弘一起治理益州。 所以,弘决定,诸位原来的官职,一律保留。愿意继续做官的,弘欢迎;不愿意继续做官的,弘也不勉强,可以带着家眷,迁往长安居住,弘会保证诸位的生活无忧。 众人闻言,都纷纷拱手道:我等愿意继续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苏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诸位都愿意留下来,那我们就一起,把益州治理好。 第三件事,就是关于诸位的财产和利益。 说到这里,苏弘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 堂下的众人,也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 他们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苏弘看着众人,缓缓地说道:诸位,弘知道,你们最担心的,就是弘会动你们的财产,会损害你们的利益。 弘在这里,向诸位保证,弘绝对不会动你们的私人财产。你们府中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弘一分一毫都不会动。 还有,你们原来占有的土地,弘也不会全部没收。弘只会收回你们隐匿的、没有上报的那部分土地。你们合法拥有的、按照新政上报在册的那部分土地,弘会保留给你们。 至于你们隐匿的丁口,弘会把他们编入国家的户籍,解除他们的奴籍,让他们成为自由民。但是,弘不会追究你们以前的责任。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苏弘会没收他们的全部财产,把他们贬为庶民。 现在看来,苏弘还是很厚道的,只收回隐匿的土地和丁口,合法的财产和土地都保留。 但是,还是有一些世家大族的家主,脸上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毕竟,那些隐匿的土地和丁口,才是他们最大的财富。 现在被收回去了,他们的损失不小。 苏弘看着众人的表情,笑了笑,道:诸位,我知道,收回隐匿的土地和丁口,你们会有损失。但是,弘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失去的这些东西,弘会从其他地方,加倍补偿给你们。 众人闻言,都抬起头,看着苏弘,眼中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情。 苏弘笑道:诸位,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天下,最赚钱的是什么?不是土地,不是丁口,而是商道! 土地的产出,是有限的。一亩地,一年最多也就产那么多粮食。但是商道不一样,商道的利润,是无限的。只要你们会做生意,一本万利,都不是不可能。 第603章 曹操知道了消息 弘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愿意支持弘的新政,弘就会把益州的商道,开放给你们。你们可以做生意,可以开商铺,可以建工坊,可以跑运输,可以做任何你们想做的生意。 而且,弘还可以给你们提供便利。弘在凉州、关中、汉中、荆州、扬州,都有商道,都有商铺。你们要是愿意,弘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做生意,把生意做到整个大汉天下。 诸位,要是论生财之道,这大汉天下,没有人能比得过我苏弘。 你们想想,跟着我做生意,赚的钱,比你们守着那点土地,收那点租子,要多得多! 众人闻言,都眼睛一亮。 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家里都有不少钱财,以前也想过做生意,但是做生意风险大,而且他们也没有经验,所以一直都不敢尝试。 现在,苏弘竟然愿意带着他们一起做生意,还愿意把商道开放给他们,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要是真的能跟着苏弘做生意,那赚的钱,确实比守着土地收租子要多得多。 而且,苏弘是什么人?那可是手握百万大军,占据半壁江山的大将军! 他说能赚钱,那就一定能赚钱! 当下,就有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站起身来,对着苏弘一拜,道:大将军英明!我等愿意跟着大将军做生意! 其他的世家大族的家主,也都纷纷站起身来,道:我等也愿意! 苏弘看着众人,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利益。 只要能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真心归顺,就会支持他的新政。 而商道,就是他给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 用商道的利益,换取世家大族对新政的支持,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苏弘笑道:好!既然诸位都愿意,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弘向诸位保证,只要诸位真心归顺,支持弘的新政,弘就一定不会亏待诸位!我们一起,把益州治理好,把生意做到整个大汉天下! 众人闻言,都纷纷拱手道: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当下,众人皆大欢喜。 苏弘又和众人聊了一会儿,了解了益州的一些情况,这才让众人散去。 众人散去之后,苏弘坐在州牧府的大堂上,看着窗外的成都城,脸上露出了笑容。 益州,终于平定了。 从今天起,益州就正式纳入了他的版图。 许昌,丞相府。 郭嘉的公房朝北,日头照不进来,白天也得点灯。 郭嘉也有些习惯了在阴影中办公。 他早就知道了大将军麾下的影卫司。 听说影卫司的主官,名叫李儒的那个人,也喜欢在阴暗处办公。 像他们这样走在阴暗中的人,确实不适合暴露在阳光下。 案上那封密信已经被他拆开了,信纸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他安插在蜀中的密探冒死送出来的。 汉中整军的风声传到许昌那天起,郭嘉就一直在等这封信。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不差。 蜀中有剑阁天险,张任是蜀中第一名将,只要刘璋不犯浑,让张任死守剑阁,苏弘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得在关前耗上几个月。 几个月时间,曹操这边正好把刚拿下的荆州消化干净,休整兵马,囤积粮草。 等苏弘在剑阁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粮尽退兵,曹操这边也就缓过劲来了。 他把信纸展平,一行一行往下看。 五路。 苏弘分了五路。 徐荣、张合两万步卒走金牛道,大张旗鼓,把张任的三万人钉在剑阁动弹不得。 赵云五千骑兵翻米仓山,拿下巴中、阆中,一刀切断了剑阁和成都之间的联系。 马超、阎行八千精锐走阴平道,偷渡摩天岭,直插江油,然后一路南下压向成都。 高览五千水军沿嘉陵江运粮,接应各路。 苏弘自己带着一万人坐镇南郑,哪路吃紧就补哪路。 郭嘉看到马超走阴平道那一段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好几息。 阴平道七百里无人烟,连当地猎户都不走的路,马超带着八千人翻了摩天岭。 他翻来覆去把这一段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八千人走阴平道,这要是半路粮尽或者被蜀军发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苏弘偏偏就这么用了,马超偏偏就带人走通了。 他又往下看。 江油不战而降,涪城不战而降,绵竹李严费观开城,江州严颜被赵云说服,剑阁张任最后也降了。 成都那边更干脆,刘璋直接开了城门。 郭嘉把信纸搁在案面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出一口长气。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舆图上,蜀中的位置被几条红黑线标得密密麻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弘在汉中整军之前,早就在蜀中布了线。 影卫司的人在马超翻山之前就已经在阴平道上做标记了。 江油、涪城、绵竹这些地方的守将是什么脾性、城防哪里薄哪里厚、粮仓在哪里、武库有多少存粮,苏弘动手之前怕是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准备,是十年往上。 郭嘉重新拿起信纸,翻到后面几页。 密探还写了苏弘入蜀之后的动作:分田、清户、开学堂、设医馆、修路、免税。 蜀中百姓箪食壶浆,有几座县城是百姓自己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的。 民心这东西,苏弘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他放下信纸,站起身来,把密信折好收进袖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丞相府议事厅里,曹操面前摊着荆州的户籍和田册,案角还压着一摞没批完的公文。 他刚回许昌没几天,荆州的善后千头万绪,世家要安抚,百姓要赈济,降兵要整编。 门外亲兵进来通报郭嘉求见的时候,曹操正提笔在田册上圈一处数字,笔尖顿了一下,搁了笔说快请。 第604章 消息传到了荆州 郭嘉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脸色也不大对。曹操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坐下就先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过去,没绕弯子:“蜀中的消息。刘璋开城投降,苏弘已经拿下了益州全境。” 曹操接信的手停在半空,接过来拆开看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铁青,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半天没出声。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亲兵换岗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苏子博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了太多。蜀中那么险的地势,他倒比拿荆州还顺手。” 郭嘉点了点头:“臣原先算的是张任守剑阁,苏弘被挡在关外,粮尽自退。没想到他兵分五路,让马超带八千人走阴平道翻摩天岭,直插江油。这一招太险了,换个人不敢这么用兵。可他偏偏用成了。” 曹操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又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成都不战而降”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才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手指在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凉州、并州、幽州、关中、汉中,现在又加上益州。冀州西部也是他的。论地盘,他已经比我大了。论民心,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认他。奉孝,你说我当初在冀州要是硬把他拖住,不让他回长安,现在是不是另一番光景?” 郭嘉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知道曹操不是真在问他,只是心里那口气堵着,得说两句才能顺下去。 “丞相,苏弘虽然占了蜀中,但蜀中初定,人心未附,新政落地也需要时间。他的兵马连番征战,也得喘口气。短期内他不会大举东进,我们还有时间。” 曹操点了点头,把信纸折起来递给郭嘉:“那就不能让他喘得太舒服。驱虎吞狼那一步,还得接着走。” “丞相是说刘备?” “封他益州牧。”曹操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刘备现在缩在夏口,兵不过万,粮不过月。不给他个名分,他早晚跟孙权搅在一起打荆州的主意。给了他益州牧,他就得往西去。不管他是真打还是假打,只要他跟苏弘耗上了,对我们就是好事。” 郭嘉点头:“封刘备益州牧,这一手棋还是要走。不过丞相,光靠刘备一个人,分量不够。东吴那边也得动。” 曹操抬起眼来看着他。 郭嘉继续道:“孙权刚继位不久,江东世家都在观望。他手里有兵有水军,跟苏弘没有直接过节,跟我们也没有。这个人不拉过来,早晚是变数。我们要是能跟孙权结盟,加上刘备,三家联手,苏弘再强也得掂量掂量。反过来,要是让苏弘先把孙权拉过去了,我们就被围了。”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瞬,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三家打一家,还是三家被人一家打,这中间的差别太大了。” “所以出使东吴的人选要慎重。”郭嘉道,“孙权年轻,但周瑜在。周瑜这个人不好对付。去的人得能说会道,还得跟江东那边有点交情,才好开口。” 曹操想了想:“蒋干。他跟周瑜是同窗。” 郭嘉点头:“蒋子翼口才好,跟周瑜有旧交,他去比旁人合适。丞相可以给他交个底。孙权封吴王领扬州牧,周瑜封南郡太守领荡寇将军。江东世家只要愿意归顺朝廷,爵位封地一律保留。” 曹操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苏子博这个人,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简单。可那时候他手里就几千兵马,我没想到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曹操望着窗外,声音不紧不慢,“不过也好。棋逢对手才有点意思。统一天下这盘棋要是没有他,赢得也太没滋味了。” 郭嘉坐在原处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他知道曹操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用不着别人接。 曹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那就这么定。让蒋干准备一下,尽快动身去江东。另外传令下去,荆州的善后加快进度,降兵整编的事让曹仁亲自盯着。苏弘那边,让密谍继续盯着蜀中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郭嘉起身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操又叫住了他。 “奉孝。” 郭嘉回头。 曹操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你觉得,来得及吗?” 郭嘉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重但很清楚:“来得及与否,全在接下来这一年。丞相,我们没有退路了。”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郭嘉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曹操独自站在窗前,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中的树影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始终没有动。 江夏,太守府。 刘琦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春秋》翻到一半,竹简上的字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刘表去世之后,刘琮接了荆州牧,转头就向曹操开城投降。 刘琦带着自己那点兵马退到江夏,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可这地方太小了,东边挨着孙权,北边顶着曹操,夹在中间喘气都费劲。 孙权跟江夏有杀父之仇,孙坚当年就是死在江夏城下。 要不是刘备带着几千残兵来跟他汇合,江夏怕是早就守不住了。 可就算有刘备在,刘琦心里还是没底。 刘备自己刚在当阳被曹操打散,剩下那点人,能顶什么用。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时候,一个亲兵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公子,出大事了。” 刘琦停下脚步:“说。” “蜀中没了。大将军苏弘五路大军入蜀,刘璋开城投降,现在整个益州都归了大将军。” 第605章 各方反应 刘琦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蜀中丢了?怎么可能?剑阁天险,刘璋就是再没用,守几个月总做得到吧?” 亲兵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五路分兵,阴平道偷渡摩天岭,奇袭江油,直插成都。 刘琦听完,两条腿一软,扶着案角慢慢坐了下去。 他和刘备、诸葛亮原本还合计着联络刘璋手下的重臣,找机会入蜀,占一块地盘。 蜀中是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占了那里才有跟曹操、苏弘掰手腕的本钱。 现在这条路也断了。 他坐了半晌,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虚,喊了一声备车,就往刘备府上赶。 刘备府邸的书房里,诸葛亮正摇着羽扇跟刘备说话。 亲兵进来报刘琦到了的时候,刘备站起身迎出门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刘琦从车上下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刘备上前扶了他一把:“公子,出什么事了?” 刘琦嘴唇哆嗦了半天:“皇叔,蜀中……被大将军攻占了。” 刘备脸上的笑容定住了。 诸葛亮跟在后面,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五路大军,从阴平道偷渡摩天岭,直插成都。刘璋投降了。” 刘琦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整个蜀中都是大将军的了。” 刘备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当年在苏弘麾下做右扶风太守的时候,就听说苏弘一直在往蜀中派细作。 那时候他没往深处想,如今回头一看,人家十几年前就把这一步棋摆好了。 他扶着门框慢慢坐到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往下塌了几分。 诸葛亮收了羽扇,开口时声音还算稳:“主公,公子,天色不早了,先让公子回去歇息。蜀中的事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我们从长计议。” 刘琦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诸葛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刘琦走远了,刘备和诸葛亮回到书房。 刘备坐在案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军师,你说我们还能往哪去?” 诸葛亮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舆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主公,曹操那边接下来会封你为益州牧。” 刘备抬起眼来看着他。 “曹操想把我们当刀使,拿去跟大将军在蜀中耗。这个益州牧,是个空名头,去了就是送死。” 刘备苦笑了一下:“这个道理我懂。我在大将军麾下待过,他的新政走到哪里,哪里的民心就跟他走。蜀中百姓如今认的是苏弘,不是我刘玄德。我去了,连粮都征不上来。” 诸葛亮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去蜀中。” 刘备看着他。 诸葛亮走到案前,手指在舆图上荆南四郡的位置点了点:“主公可以派人去许昌,看看曹操到底封不封这个益州牧。封了,我们就赚些钱粮军械物资,假装接了圣旨,随后转头南下。不封,我们直接南下。荆南四郡现在曹操还没腾出手来占,守军不多。我们趁这个机会拿下来,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刘备盯着舆图上那四个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案面:“好。就这么办。我这就派人去许昌打探消息。”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刘备和诸葛亮对着舆图一直说到后半夜,灯油续了两回,案上的茶换了三遍。 建业城,吴侯府。 孙权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封刚刚从蜀中送回来的密信。 这封密信,是他安插在蜀中的密探,冒着生命危险送回来的。 自从大将军苏弘在汉中整军备战的消息传到江东之后,孙权就一直密切关注着蜀中的动向。 他知道,蜀中的归属,直接关系到江东的安危。 如果蜀中被曹操占据,那曹操就可以从蜀中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如果蜀中被大将军苏弘占据,那苏弘也可以从蜀中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所以,不管蜀中被谁占据,对江东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孙权原本以为,蜀中有剑阁天险,刘璋只要派一员大将守住剑阁,不管是曹操还是大将军苏弘,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剑阁。 只要剑阁守住了,江东就还有时间。 但是,现在看来,他的算盘,落空了。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密信的封泥,将里面的信纸取了出来。 信纸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孙权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孙权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信上详细地记载了大将军苏弘是如何攻占蜀中的。 五路大军,分进合击。 尤其是马超、阎行那一路,竟然敢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从阴平道偷渡摩天岭,奇袭江油,直插成都。 这简直是疯了! 孙权看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个苏子博,还真是敢用兵啊! 七百里阴平道,连鸟都飞不过去,他竟然敢让大军从那里走。 马超、阎行,也都是虎将啊!竟然真的带着八千大军,从阴平道走过去了! 这份胆识,这份谋略,真是让人佩服啊! 孙权继续往下看。 信上还记载了苏弘攻占蜀中之后,是如何在蜀中推行新政的。 分田分地,清查丁口,修建学堂,开设医馆,修建道路,开办工坊,减免赋税,赈济百姓。 一系列的新政,推行得雷厉风行。 蜀中百姓,夹道欢迎大将军苏弘入主蜀中。 甚至有不少城池,百姓们自发地打开城门,迎接大将军的大军入城。 大将军在蜀中的势力,已成。 孙权看完信,将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大将军苏弘,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按照我的预估,只要蜀中刘璋守好剑阁,大将军苏弘没有那么轻易地攻占蜀中的。 没想到大将军竟然敢冒险出奇兵攻打蜀中。 真是兵是将的胆啊! 孙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露出了一丝凝重。 第606章 周瑜的对策 孙权知道,蜀中一旦被苏弘攻占,那苏弘的实力,就会大增。 益州,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物产丰富。 当年高祖皇帝刘邦,就是以益州为根据地,最终打败了项羽,建立了大汉王朝。 如今,苏弘占据了益州,那就相当于占据了当年高祖皇帝的龙兴之地。 接下来,苏弘就可以以益州为根据地,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而江东这边,虽然占据了江东六郡,但是地盘小,人口少,实力远不如苏弘。 如果苏弘率领大军顺江而下,那江东可就危险了。 孙权不敢再怠慢,连忙站起身来,道:来人,快去请公瑾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周瑜走了进来。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人,东吴的大都督。 他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气质儒雅,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周瑜走进议事厅,对着孙权一拜,道:主公。 孙权连忙起身,扶起周瑜,道:公瑾来了,快快请坐。 周瑜坐下之后,孙权问道:公瑾,你可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周瑜微微一笑,道:主公,可是为了蜀中的事情? 孙权闻言,微微一愣,道:哦?公瑾已经知道了? 周瑜点了点头,道:主公,我也得到了消息,蜀中已经被大将军苏弘攻占了。 刘璋开城投降,被大将军封为振威将军,迁往长安居住去了。 现在,大将军已经完全占据了蜀中,正在那里推行新政呢。 孙权听了周瑜的话,点了点头,道:公瑾说得是。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所以才请公瑾来商议。 公瑾,你觉得,蜀中被大将军攻占,对我们江东来说,是福是祸? 周瑜想了想,道:主公,蜀中被大将军攻占,对我们江东来说,既是祸,也是福。 孙权闻言,微微一愣,道:哦?公瑾此言何意? 周瑜道:主公,所谓祸,是因为大将军占据了蜀中之后,实力大增,接下来就可以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我们江东,面临的威胁,就更大了。 所谓福,是因为大将军占据了蜀中之后,曹操肯定会感到威胁。 曹操为了对抗大将军,一定会拉拢我们江东。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孙权听了周瑜的话,点了点头,道:公瑾说得有道理。 那公瑾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瑜微微一笑,道:主公,我觉得,我们应该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 孙权道:哦?远交近攻?公瑾详细说说。 周瑜道:主公,所谓远交,就是与远方的势力交好。 如今,天下最强的势力,就是大将军苏弘。 大将军占据了凉州、并州、幽州、关中、汉中、益州,还有冀州的西部,地盘最大,实力最强。 我们想要对抗大将军,光靠我们江东的力量,是不够的。 所以,我们应该与曹操交好,共同对抗大将军。 但是,与曹操交好,只是表面上的。 我们暗中,还要派人联络大将军,也与大将军交好。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曹操和大将军之间,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等到曹操与大将军在河北冀州、兖州陈留一带交战之后,我们就可以趁机攻占荆州。 荆州,是天下的要冲,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物产丰富。 如果我们能占据荆州,那我们的实力,就会大增。 到那时候,我们就有了和曹操、大将军抗衡的资本。 孙权听了周瑜的话,眼睛一亮,道:公瑾之计,大妙! 远交近攻,左右逢源,趁机攻占荆州! 好!就依公瑾所言! 孙权想了想,又问道:公瑾,那荆州的刘备,该如何处置? 周瑜微微一笑,道:主公,刘备不会久在江夏的。 刘备这个人,胸怀大志,绝不会甘心寄人篱下。 他现在在江夏,兵微将寡,粮草不济,肯定在寻找出路。 如果我是曹操,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刘备一个名头,让刘备去蜀中与大将军交战。 这样一来,就可以牵扯大将军一部分精力在蜀中。 大将军被刘备牵扯住了,就没有精力来对付我们江东了。 我们就可以趁机发展壮大,等待时机。 孙权听了周瑜的话,点了点头,道:公瑾说得有道理。 刘备这个人,确实不会久居人下。 曹操肯定会利用刘备,来牵扯大将军。 那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看着刘备和大将军在蜀中厮杀。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周瑜点了点头,道:主公英明。 不过,主公,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大将军苏弘,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人物。 他的新政,最是能收买民心。 所到之处,百姓归心,世家臣服。 我们想要和大将军抗衡,还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孙权点了点头,道:公瑾说得是。 那接下来,就有劳公瑾了。 我们先假意与曹操交好,暗中派人联络大将军。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趁机攻占荆州! 周瑜应了一声,道: 说完,周瑜便起身告辞,朝着议事厅外走去。 孙权看着周瑜离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 有周瑜在,他就放心了。 江夏城,刘备的府邸。 刘备正在和诸葛亮商议事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对着刘备一拜,道:主公,曹操派使者来了,现在正在府门外求见。 刘备闻言,微微一愣,道:哦?曹操派使者来了? 使者是谁? 那个亲兵道:主公,使者名叫蒋干,字子翼,九江人,说是曹操麾下的谋士。 第607章 朋友相聚 刘备听了亲兵的话,看向诸葛亮,道:军师,你觉得,曹操这个时候派使者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主公,亮猜的不错的话,曹操是来封主公为益州牧的。 刘备闻言,眼睛一亮,道:哦?军师果然神机妙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道:主公,我们就按照之前商议的计策来。 曹操封主公为益州牧,主公就接受。 然后,主公就说自己兵少将寡,缺少钱粮,希望曹操能够支援一些。 曹操肯定会答应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从曹操那里得到钱粮军械,然后趁机南下,攻占荆南四郡。 刘备点了点头,道:好!就依军师所言! 快请使者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蒋干走了进来。 蒋干,字子翼,九江人,曹操麾下的谋士。 他身材中等,容貌普通,但是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招摇。 蒋干走进府邸,对着刘备一拜,道:刘皇叔,别来无恙啊!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蒋干,笑道:子翼先生,快快请坐! 蒋干坐下之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递给刘备,道:刘皇叔,这是丞相让我带给你的书信。 刘备接过书信,拆开一看,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信中,曹操回顾了当年与刘备一起在许昌为官的日子,表达了对于刘备的想念,续了旧情之后,曹操封赏刘备为益州牧,希望刘备可以听从朝廷和天子的旨意,去往蜀中任职。 刘备看完信,擦了擦眼角,道:孟德兄,真是有心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德兄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我刘备,真是感激不尽啊! 蒋干笑道:刘皇叔,丞相一直都很挂念你。 丞相说了,当年在许昌的时候,他和刘皇叔一起煮酒论英雄,那是多么快活的日子啊! 丞相一直都希望,能够和刘皇叔再次共事,一起辅佐天子,平定天下。 刘备点了点头,道:孟德兄的心意,我领了。 天子的旨意,我也愿意遵旨。 不过,子翼先生,你也知道,我现在在江夏,兵少将寡,粮草不济。 想要去蜀中任职,恐怕有些困难啊! 希望天子和丞相,能够支援我一些钱粮军械,让我能够顺利地去蜀中任职。 蒋干听了刘备的话,笑道:刘皇叔放心,丞相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丞相说了,只要刘皇叔愿意配合,就可以满足刘皇叔适当的要求。 刘皇叔可以联络曹仁将军,曹仁将军那边会给刘皇叔钱粮军械物资的支持。 刘备闻言,大喜道:太好了! 多谢丞相!多谢子翼先生! 我这就命诸葛亮迅速联络曹仁将军,表达我愿意遵守丞相驱使的意愿。 蒋干见刘备如此配合,心中不疑有他,笑道:刘皇叔英明! 那我就先告辞了,回去给丞相复命。 刘备连忙道:子翼先生,急什么,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嘛! 蒋干摇了摇头,道:刘皇叔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尽快回去给丞相复命。 下次有机会,再和刘皇叔好好聚一聚。 刘备见蒋干执意要走,也不再挽留,道:那好吧,子翼先生慢走。 替我向孟德兄问好! 蒋干点了点头,道:一定! 说完,蒋干便起身告辞,朝着府门外走去。 刘备看着蒋干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诸葛亮站在一旁,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们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蒋干离开了刘备的府邸,回到了驿馆。 他立刻给曹操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说了刘备的反应。 他觉得,刘备肯定会配合曹丞相的旨意的。 写完信之后,蒋干便派人将信送回了许昌。 然后,蒋干便带着随从,朝着东吴的建业城走去。 他这次出使,除了来见刘备之外,还要去东吴,见孙权和周瑜。 曹操的意思,是让他去东吴,劝说孙权,与曹操结盟,共同对抗大将军苏弘。 而蒋干和周瑜,是同窗好友。 所以,曹操才派蒋干出使东吴。 几天后,蒋干来到了建业城。 周瑜得知蒋干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子翼!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瑜上前,握住蒋干的手,热情地说道。 蒋干见周瑜亲自出城迎接,心中大喜,道:公瑾!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英俊潇洒啊! 如今你做了东吴的大都督,真是威风啊! 周瑜笑道:子翼说笑了。 走,我们进城,好好叙叙旧! 说完,周瑜便拉着蒋干的手,朝着城内走去。 当天晚上,周瑜在自己的府邸里,设宴款待蒋干。 宴席上,周瑜频频举杯,和蒋干叙旧。 蒋干也频频举杯,和周瑜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瑜忽然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 蒋干见状,连忙问道:公瑾,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叹什么气啊? 周瑜道:子翼,你有所不知。 如今,大将军苏弘占据了蜀中,实力大增,接下来就要顺江而下,直取江东了。 我们江东,面临的威胁,太大了。 我家主公,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我这个做大都督的,也跟着发愁啊! 蒋干听了周瑜的话,心中一动。 他这次来东吴,就是为了劝说孙权,与曹操结盟,共同对抗大将军苏弘。 现在,周瑜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情,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蒋干连忙道:公瑾,你放心! 我家丞相,也一直很担心大将军苏弘。 大将军苏弘,野心勃勃,想要统一天下。 他占据了蜀中之后,接下来肯定会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到那时候,江东可就危险了。 第608章 周瑜用计骗曹操 所以,我家丞相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和东吴结盟,共同对抗大将军苏弘。 不知道公瑾,意下如何? 周瑜听了蒋干的话,故作犹豫地说道:子翼,这件事情,我需要和我家主公商议一下。 不过,我个人是非常愿意和丞相结盟的。 毕竟,大将军苏弘,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蒋干听了周瑜的话,大喜道:公瑾说得是! 那我们就说定了! 我回去之后,就和丞相说,东吴愿意和我们结盟,共同对抗大将军苏弘。 周瑜点了点头,道: 说完,周瑜便举起酒杯,和蒋干碰了一下。 蒋干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瑜再次举杯道:“子翼远道而来,今日只论旧情,不谈公事。” 蒋干连声称是,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说起了当年在舒县求学时一起偷酒喝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蒋干喝得面红耳赤,舌头开始打结, 周瑜看起来也醉得不轻,拍着蒋干的肩膀道:“子翼啊,你我各为其主,可情分还在。今日喝个痛快!” 宴罢,蒋干已经站不稳了,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架着他,把他扶到了周瑜的书房里歇息。 周瑜摆了摆手,含糊道:“就在我书房睡,方便说话。” 蒋干迷迷糊糊地被放到榻上,侍从替他盖好被褥便退了出去。 夜风吹过窗格,烛火晃了两晃,也熄了。 蒋干是被渴醒的。 他翻了个身,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脑袋还有些发胀。 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要喊人讨碗水喝, 忽然看见书案那边有一盏小油灯还亮着,光焰微弱得像一粒豆子,照着一张摊开的绢帛和几卷叠好的文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榻,蹑手蹑脚走到案前。 案上那封摊开的文书最上面一行字写的赫然是“大将军苏弘台鉴”。 蒋干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他这才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信是周瑜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谨。 信中说:曹丞相大军云集荆州,虎视江东,日夜忧虑被曹军吞并。瑜每思及此,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唯有投靠大将军,方可保全江东六郡。愿与大将军结盟,共抗曹操。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破曹。末了还写了一句“瑜已说服主公,唯待大将军回音”。 蒋干看到这里,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伸手去摸信纸的边角,想翻到下一页,手指碰到绢帛的时候忽然抖了一下。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才把信纸折好,又顺手把旁边几卷文书翻了一下。 其中一卷是写了一半的回信,落款处空着,只写了“大将军”三个字,显然是还没来得及誊抄。 旁边还有一份江东水军的布防图草稿,上面用朱笔标了几个箭头,指向北方。 蒋干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塞进内衣的暗袋里。 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回到榻上躺下,把被褥拉过头顶,闭着眼等天亮。 可哪里睡得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周瑜投靠苏弘,江东要反曹操。 这消息要是带回去,曹操就算不封他一个侯,也少不了一场大富贵。 天刚蒙蒙亮,蒋干就翻身起来,整理好衣冠推门出去。 周瑜已经在后堂等着了,面前摆着两碗热粥。 蒋干坐下匆匆喝了半碗,便起身告辞。 周瑜也没有多留,只拱手道:“子翼回去后替我向丞相问好。结盟的事,我与主公再商议几日,有了结果便派人禀报。” 蒋干连连点头,转身大步出了府门,带着随从翻身上马,一路朝北疾驰。 他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建业城头的孙字大旗还在晨风里飘着,城门口的守卒打着哈欠换岗。 他收回目光,快马加鞭,恨不得当天就赶回许昌。 周瑜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后,看着蒋干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对身旁的鲁肃道:“子敬,让人把书房里剩下那几卷文书收拾了吧。另外派人盯着荆州方向的曹军调动,一有动静就报。” 鲁肃应了一声,又问:“公瑾,你说曹操会信吗?” 周瑜想了想,语气笃定:“曹操多疑。多疑的人看到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他一定会把荆州的兵调走。” 几天之后,许昌丞相府。 蒋干跪在堂中,把怀里那几卷文书一件一件呈上去。 曹操坐在案后,先看了蒋干的回信,又拿起那封周瑜写给苏弘的密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铁青。 他猛地一拍案面,砚台跳起来磕在镇纸上,墨汁溅了几滴在帛面上。 “孙权小儿,周瑜匹夫,竟敢如此欺我!” 他喊了一声“请奉孝来”,声音大得廊下的侍卫都缩了缩脖子。 郭嘉很快到了,曹操把蒋干的信和那封密信一起推过去。 郭嘉坐下来慢慢看完,眉头皱起来,没有立刻开口。 曹操道:“奉孝,孙权既然想投苏弘,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出兵灭了江东!” 郭嘉摇了摇头:“丞相,此时不能打东吴。” “为什么不能打?孙权都要投苏弘了!” “正因为这封信来得太容易了。” 郭嘉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封面上那个蜡印, “丞相想想,周瑜是多精细的人。他要真写这样的信,怎么会随随便便放在书房案上,又恰巧让蒋干看见?再者,东吴水军精锐,我们若攻江东,没有三五年打不下来。这三五年,苏弘在蜀中干什么?他会顺江而下,先取荆州,再取江东。到那时候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曹操脸上的怒气还在,可眼神已经松动了几分。 他坐下来,手指攥着扶手,半天没说话。 第609章 全都去学堂进修 郭嘉继续道:“东吴无非是求自保。我们给他一个名分,调走荆州的兵,让他安心。等我们跟苏弘在兖州决出胜负,回头再收拾江东也不迟。” 曹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火气:“那就先这样。传令,荆州的部分兵马先调回许昌、陈留一线。给孙权加封,赏赐江东诸将,让他们安分点。” 成都城外,官道之上。 暮春时节的蜀中已经有了几分暑气,道旁的桑树长得密密匝匝,叶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油绿的光。 大将军苏弘的车架与刘璋的车架并辔而行,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路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前后绵延着数百人的队伍,大半是成都城里各衙门的文武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干脆步行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神色各异,可谁都不敢高声说话。 刘璋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他自打决定开城那天起就再没穿过那身州牧的袍服,如今只着一件素色的直裰,头上戴着方巾,看上去倒像个赋闲的乡绅。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田野,把帘子放下来,隔着车壁对并行的苏弘道:“大将军,蜀中百姓今年春耕的劲头比往年足。分了田的人家,天不亮就下地了。” 苏弘在马上应道:“有恒产者有恒心。刘公在蜀中这些年,百姓信你,所以你把益州交出来,他们才没闹。” 刘璋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车架一路向北,离成都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模糊的城郭轮廓,把帘子彻底拉上了。 队伍中间,王累与黄权骑在马上。 两人并排走着,脸都拉得老长。 王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官道,又看了一眼队伍前方苏弘车架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终于没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我们这样的家世,到了这把年纪,竟然还要跟那些寒门子弟一样去学堂里坐着听讲。大将军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 黄权也沉着脸,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在鞍边拍了一下:“想当年在蜀中,州牧见了我们都要先问一句公衡最近忙不忙。如今倒好,一纸调令下来,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要是传回成都,我们两家那些子弟的脸往哪里搁?” 张松就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骑着一匹灰马,听见二人的话,不紧不慢地催马跟了上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二位若是真放不下架子,何不弃官归家?大将军向来宽厚,只要辞呈递上去,绝不会为难你们。守着蜀中的田产宅子,日子照样过得舒坦。在这里抱怨给谁听呢?” 王累本来就瞧不上张松,一听这话更是火往上撞,指着张松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要不是你劝主公开城投降,蜀中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黄权也跟着接话,声音比王累还高了几分:“就是!你这个幸进小人!你别以为劝了主公投降就能飞黄腾达,你自己不也要跟寻常人一样去大学堂进修?大将军又何曾重用过你了?” 张松脸上的笑意没减,可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那几句“卖主求荣”,而是把话头一转,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我不过是劝主公三思,主公自己做的决断,何来卖主一说?二位既然瞧不上我等投靠大将军,又何必还与我等同路而行?” 黄权被噎了一下,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咬住了张松的死穴:“连你的哥哥张肃都不愿认你这个弟弟了,你还在这里谈什么愿不愿意?张君矫当年怕你牵连家族,主动与你断了关系,后来你果然把蜀中卖了个干净。如今张君矫带着家小去了许昌投曹操,你张永年一个人留在这里,连个替你说话的同族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戳到了张松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他默默催马往前走了一截,把王累和黄权甩在了身后。 后面两个人看着他背影,王累低骂了一句“什么东西”,黄权哼了一声算是应和。 张松心里清楚张肃的事。 当年他劝刘璋归降,张肃怕受牵连,连夜写了一封断亲书送到他府上,从此兄弟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后来刘璋果然降了,张肃知道自己押错了宝,可又没有脸面留在大将军治下,竟然带着家小辗转去了许昌。 兄弟二人一个投了大将军,一个投了曹操,天各一方。 张松这段日子夜里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张肃背着他趟过村口那条河去上学的事,可每次想到断亲书上那几行决绝的字,又把那些念头压回去了。 与他们这些文官不同,武将那边倒是一团和气。 严颜、张任几个人凑在一起,边走边聊,话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苏弘这五路伐蜀的仗。 严颜坐在马上,白发被风往后吹着,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声音洪亮地道:“诸位,我老严在蜀中也算打了半辈子仗,可大将军这五路伐蜀,我是真服了。明面上徐荣、张合带两万步卒在金牛道敲锣打鼓地佯攻剑阁,把蜀中主力都引了过去。 暗地里赵云五千骑兵翻米仓山横扫巴中、阆中,一刀切断了剑阁和成都的联系。最绝的是马超、阎行那一路,八千人走阴平道翻摩天岭,直接从背后捅了成都一刀。这一手,我老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张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切身的感慨:“我在剑阁守了那么多天,看他们天天擂鼓就是不上来打,心里还琢磨苏弘是不是粮草不够了。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从剑阁正面打。我在关城上守得稳如泰山的时候,马超已经绕到我身后去了。后来听说马超到了江油城下,让士卒在马尾上绑树枝来回跑,扬起漫天尘土,又沿路插旗,让马邈以为来了几万大军。就这一条,就够我学的。” 第610章 西域还有人呢 旁边一个年轻小将插嘴道:“严老将军,您被赵云将军劝降那段,我们可都听说了。” 严颜摆了摆手,脸上倒是没什么不自在:“栽了就是栽了,没什么好说的。赵云那小子不光武艺好,做事也讲究。拿了大将军早就写好的锦囊来跟我说话,句句都往心坎里说。我看了那锦囊就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公错不了。” 张任接话道:“我听说张合、高览两位将军原先也是袁绍麾下的降将,如今在大将军这边不也独当一面?张合在汉中练兵,高览带着水军跑嘉陵江,都是要紧的差事。我们到了大学堂好好学,未必将来就不如他们。” 那小将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初时的忐忑消退了不少。 队伍后段,法正和徐荣并马而行。 法正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文书,是给长安中枢台的信。 他偏头对徐荣道:“大将军留我主益州政事,你主军事,可益州这么大,光靠我们两个哪里忙得过来。成都城里那些官员一股脑全去汉中了,各郡县的空缺没人填,新政推下去连办事的人都没有。” 徐荣嗯了一声,声音沉稳:“我已经给中枢台去了两封信催调官员。荀文若那边应该会尽快安排。大将军说了,西域那边有一批士子在郡县历练了好几年,正好调回来用。凉州、关中那边也可以匀一些人过来。” 法正点头,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了几行字,把苏弘“调西域士子回益州”的意思写了进去。 他吹干墨迹,封好蜡印交给身后的信使,又回头看了一眼成都方向,叹了口气:“益州这么大一摊子,新政要铺开,没个三五年见不了大效。” 徐荣没有接话,只是把缰绳抖了一下,催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苏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 文官们大多沉默着,武将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比刚出成都的时候松快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到前面驿馆歇脚的时候,让人给刘璋送一壶热茶过去。他这一路坐车也累了。” 亲卫应了一声,打马朝后队去了。 长安,中枢台。 荀彧和贾诩同在一间公房里批阅文书,窗外的槐树刚抽了新芽,枝影投在案面上摇摇晃晃。 案角堆着两摞文书,左边是各州郡递上来的新政进度,右边是官员考绩和调动的文案。 荀彧拿起法正和徐荣联名送来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笑了笑。 “看来,去西域远离家乡的那些文武官员,有机会回来了。” 贾诩正在另一头核对粮草账目,闻言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笔搁下,接过文书扫了两眼,也笑了:“在西域熬了这些年,回来又得去蜀中。虽然还是远,可总算不用隔着几千里的大漠了。比在西域强。” 荀彧点了点头,翻开手边的官员考绩册,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滑,停在两个名字上:“杨修,司马懿。这两个人在西域待了多少年了?” 贾诩掐着指头算了算:“差不多有十几二十年喽!” “该调回来了。”荀彧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按新政的规矩,在外任职满十年就要轮调。西域路远,一直拖着没动,如今那边的人才也培养起来了,再不放回来,这二人心里难免有想法。况且,他们在西域经营这么多年,根扎得太深,对朝廷来说也不是好事。” 贾诩的目光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主公怕也是这个意思。西域都护府那边,副手和中层官吏已经换了几茬,现在都是中枢台直接派过去的人。杨修和司马懿就算离任,那边也不会乱。” 荀彧从案角抽出一卷早就拟好的调令,展开铺在案面上。 调令上写得简单,杨修、司马懿在西域任职多年,劳苦功高,调回长安另有任用。 末尾留着两方印章的位置。 荀彧掏出自己的私印,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了下去。 贾诩也掏出印章,看了一眼,跟着盖了上去。 两方朱红的印痕落在帛面上,调令算是定了。 荀彧将调令折好,封了蜡印,唤来信使,吩咐了几句。 信使揣着调令翻身上马,出了长安城,一路向西而去。 西域都护府。 司马懿和杨修刚刚参加完一场酒宴回来。 酒宴上,西域最后一个不肯归附的小国国王当众解下了佩刀,双手捧着递到司马懿面前,说愿意去国号,举国归附大汉,只求大汉允许他的族人继续在这片绿洲上放牧耕种。 司马懿接过佩刀,把他扶起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了一句“自今以后,你们就是大汉的子民”。 满堂欢声雷动,胡乐奏了半夜。 宴罢,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回走。 车窗外是西域特有的夜色,天幕低垂,星河璀璨,远处绿洲的边缘还能看见几处新开的农田,田埂间有汉人军屯的士卒在巡夜,火光一闪一闪的。 司马懿靠在车壁上,问杨修:“从凉州过来的水泥路,修到哪了?” 杨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来:“上个月收到文书,说已经过了玉门关,再有两年,就能通到都护府门口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大将军这条水泥路,真是舍得下本钱。我算过一笔账,就这一条路,差不多要吃掉一州之地三年的赋税。水泥本身不算什么,难得的是沿途的驿站、桥涵、民夫口粮和监工官吏的俸禄。换一个人坐在大将军那个位置上,绝对不敢这么干。” 司马懿点了点头:“当年秦始皇修秦直道,也只从咸阳修到九原,再往西就断了。大将军把路一路修到西域,贯通了南北两道,这手笔,不输始皇帝。” 杨修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主公是不是早就把我们两个忘了?” 第611章 就好美妇人 司马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放心。就算大将军把咱们忘了,中枢台的贾文和和荀文若也不会忘。按新政的规矩,外任满十年就要轮调,咱们两个早就超额了。调令就在这一两年。” 杨修叹了口气:“还要一两年?胡姬虽然好,可我还是想念汉家的田地,汉家的空气。这里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烤化,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我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孩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长安城的朱雀大街。” 司马懿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杨修那几个混血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十岁了,会说汉话和西域话,马骑得比汉人小孩还好,可因为生母出身低微,回不了中原,只能留在西域。 杨修在这件事上一直心里有疙瘩,平时不提,喝多了酒才会念叨两句。 司马懿自己比他谨慎得多,在西域这些年,从来不敢在这类事情上落下把柄。 马车在都护府门前停下,两人刚下车,就有守门的亲卫迎上来,说长安中枢台派了使者,正在正堂等着。 司马懿和杨修对视了一眼,快步进了正堂。 使者站起来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调令,当着二人的面拆开,读了一遍。 调令上写着:杨修、司马懿在西域任职多年,劳苦功高,特调回长安,另有任用。 杨修听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息,然后伸手接过调令,自己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帛面上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最后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司马懿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遍调令,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比杨修平静,可攥着调令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两人沉默了几息,忽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面朝长安的方向跪了下去。 杨修额头触地,口中念着“谢大将军恩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司马懿也跟着叩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停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十几年了。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都快要被西域的风沙吹成老翁了。 西域的风沙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鬓角也都添了白。 他们在龟兹设过埋伏,在疏勒平过叛乱,在且末开过屯田,在都护府熬过一个又一个看不到头的冬天。 如今终于要回家了。 杨修站起来的时候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笑着对司马懿说了一句:“走吧,收拾东西。胡姬不能带,金发碧眼的孩子也带不走,可好歹人还能回去。” 司马懿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忽然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许昌城,丞相府。 曹操正在府中大宴宾客。 堂上摆了十几张案几,每张案上都堆着炙肉、鲜果和几坛开封的酒。 丝竹声从屏风后面飘出来,几个乐工吹着笙箫,调子软绵绵的。 曹操坐在主位上,左边靠着一个穿杏色衫子的美妇人,右边坐着一个穿水绿裙的,两人轮流给他斟酒。 他一手端着青铜酒爵,一手在杏衫妇人的肩上搭着,正跟堂下的官员们说笑。 那些官员大多是许昌城里的世家子弟,也有几个是荆州投降过来的文官。 一个个端着酒爵站起来敬酒,话越说越肉麻。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官员先开了口:“丞相平定荆州,威震江南,刘备孙权闻风丧胆,这大汉天下眼看就要太平了。丞相功盖千秋,名垂青史!”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官员不甘落后,站起来接话:“当年董卓乱政,天下分崩离析,若非丞相力挽狂澜,这大汉江山早就不知成什么样子了。丞相的功劳,比得上周公召公,当世无人能及。” 曹操听得哈哈大笑,酒爵往案上一顿,酒水溅出来几滴:“诸位过奖了,我曹孟德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来,满饮此杯!” 满堂人举爵应和,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笑声和丝竹声混在一起。 曹操伸手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又偏头跟杏衫妇人低语了几句,妇人掩着嘴笑了一声,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嘉掀帘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面色比堂上所有人都沉。 他走到曹操案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主公,臣有要事禀报。” 曹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堂的宾客,挥了挥手。 那些美妇人识趣地退到屏风后面去了,乐工也停了吹奏,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曹操放下酒爵,正了正衣襟:“奉孝,说吧。”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过去:“蜀中消息。大将军苏弘已经拿下益州全境,刘璋开城投降。苏弘没有在成都停留,已经带着刘璋和益州文武官员启程北上,目的地是长安。” 曹操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忽然抬头问郭嘉:“他不在蜀中歇一歇?益州刚打下来,他不怕前脚走,后脚有人反?” 郭嘉摇头:“他不怕。臣收到消息,苏弘把益州上下官吏换了个遍,蜀中本土的世家子弟一个没留,全送去汉中大学堂进修。 从西域、并州、幽州调来的人已经接手了各郡县。这些人常年在边塞为官,治理手段比蜀中本地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强出不止一倍。 蜀中百姓刚分了田地,进了工坊,孩子上了学堂,民心已经归附。苏弘就算走了,益州也翻不了天。” 曹操沉默了几息,手指叩在案面上的节奏慢了下来。 这时候陈宫和程昱也前后脚进了堂。 陈宫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满案未收的酒菜和屏风后面还没散尽的脂粉气,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程昱跟着坐下来,直接开口问道:“奉孝,蜀中那边苏弘都处理妥当了?怎么这么快?” 第612章 蹋顿的想法 郭嘉把方才的话又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苏弘从蜀中修了一条官道直通汉中和关中,水泥路面,大军沿路调动极快。蜀中就算有什么风吹草动,平叛的兵马几天就能开到。谁还敢反?” 程昱听完倒吸了一口气。 曹操靠在凭几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水泥路。修到蜀中去了。当年秦始皇修秦直道,从咸阳通到九原,也就那么一条。苏子博把水泥路当普通官道修,这手笔,我比不上。” 郭嘉见曹操神色沉下来,趁着这股劲把话往正题上引:“主公,臣以为,苏弘一旦回到长安,下一步必然要对我们用兵。冀州和豫州是首当其冲的地方。我们若是不早做准备,怕是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曹操从凭几上直起身来,把方才那点酒意压了下去:“奉孝说下去。” 郭嘉走到堂中挂着的那幅天下舆图前面,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到冀州:“臣的意思是,主公在冀州、豫州加强防备,这是正面。 同时,我们可以联络幽州的蹋顿,让乌桓骑兵从北面骚扰苏弘的幽州和并州,牵扯他的兵力。 再给刘备去信,让他带兵去打蜀中,不管打不打得下来,至少能把苏弘的一只眼睛钉在西边。 孙权那边也不能闲着,让他派海船沿江北上,做出支援冀州的架势。” 曹操走到舆图前面,跟着郭嘉的手指看了一遍那几条线,忽然笑了一声:“三家联手,四路出击。好。” 他转身看着堂中在座的几个人,陈宫、程昱、郭嘉,声音比方才沉了不少:“我曹孟德险些被酒色误了大事。若不是奉孝今日来,我还在堂上跟这些人喝酒听曲。自今日起,我戒酒。诸位做个见证。” 陈宫听到“戒酒”两个字,抬了抬眼皮看了曹操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不满倒是消了几分。 程昱先拱手道:“主公能迷途知返,实乃大汉之幸。” 郭嘉也跟着拱手,趁热打铁道:“主公既然下了决心,臣还有一件事要提醒。苏弘北上回长安的路上,经过关中。关中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百姓只认他。他到了关中,就等于回了自家院子。我们这边也要加快部署,不能等他先动手。” 曹操点了点头,转头对程昱道:“仲德,你选派后勤人手准备好物资去幽州联络蹋顿,多带些金帛和铁器。蹋顿那个人贪利,给他好处他就肯出兵。” 最后看向郭嘉:“奉孝,给孙权、刘备、蹋顿的这些书信你来安排。派几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建业,把利害说清楚。苏弘要是打下了中原,下一个就是江东。” 众人各自领命。 曹操挥了挥手让人把堂上的酒菜撤下去,美妇人和乐工早被打发走了。 堂中只剩下茶水和摊开的舆图。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亲兵点了灯,烛火映在曹操那张带着几分疲态的脸上, 他坐在案前,盯着舆图上长安那个点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案面上,心中有些发虚。 许昌,丞相府。 郭嘉从曹操那里领了命,回到自己公房就铺开了信纸。 他先给刘备写了一封,措辞客气,先叙旧情,再说蜀中之事,末尾点了正题, 请刘备以益州牧的身份出兵蜀中,牵制苏弘西线。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嘱咐走襄阳、江陵一线,避开大将军治下的关卡。 给孙权的信他写得更谨慎些。 孙权年轻,但周瑜在旁辅佐,不是好糊弄的人。 郭嘉在信里先把江东的处境说透。 苏弘占蜀中,下一步必出荆州,江东若不联合朝廷,早晚孤立无援。 末尾许了吴王封号和扬州牧的世袭名分,又特意加了一笔,说曹操愿意开放青徐两州的粮道,供江东商船北上贸易。 第三封信写给了幽州的蹋顿。 这封最短,也最直白。 郭嘉知道蹋顿是什么人。 贪利、好战、不讲信义,跟他不用绕弯子。 信里直接开了价码:出兵攻鲜于辅,事成之后上谷、渔阳、右北平三郡划归乌桓放牧,另赠粮草十万斛、铁器三千件、旧甲五百副。 信末附了一句,曹丞相愿与乌桓单于共分幽州。 三封信发出之后,郭嘉没有歇着。 他又分别给驻守青州的臧霸和驻守兖州的曹仁去了密令,让他们秘密调拨一批粮草军械往北运,存在冀州东部一个叫东光的小城,随时准备交给蹋顿的人。 安排妥当之后,他才靠在椅背上闭目歇了一会儿,案角的油灯燃了大半宿,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再到亮,他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椅子。 幽州,乌桓单于大帐。 大帐搭在草原深处一条河弯的南岸,帐顶用厚毡蒙着,帐内铺了地毯,中间生着炭盆。 楼班坐在主位上,年纪不大,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那是丘力居的儿子,被蹋顿扶上了单于之位。 蹋顿坐在他左手的客位上,身形粗壮,脸上有一道早年厮杀留下的旧疤,从颧骨划到耳根,不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绷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楼班把汉使来的消息说完之后,偏头看着蹋顿:“兄长,你说汉人这次又是什么意思?” 蹋顿端起面前的马奶酒喝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汉人内讧了。” 楼班愣了一下:“内讧?” “当年袁绍找我们联手,为的是打苏弘。如今苏弘占了幽州,把鲜于辅那帮人扶上了台,汉人朝廷里就有人坐不住了。曹操那封信我看都不用看,写的一定是让我们出兵打鲜于辅,他在南边帮我们牵制苏弘的主力。” 楼班皱着眉想了想:“袁绍不是死了么?他的儿子也都死了。” 蹋顿嗤笑了一声:“死了一个袁绍,汉人里还有十个袁绍。他们那些人,个个都想当皇帝,个个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只要还有人想争,就还会有人来找我们。这不,曹操来了。” 第613章 周瑜的分析 楼班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银碗,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那我们怎么回?” 蹋顿把碗往案上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回什么?当然是答应。他们汉人内讧打得越凶,我们乌桓的机会就越大。苏弘在幽州待了这么久,又是分田又是办学堂,把鲜于辅那些人养得肥肥的。我们不趁着曹操牵制他的时候动手,等他腾出手来,乌桓别说抢地盘,连现在这点牧场都保不住。” 楼班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可鲜于辅身旁有个张辽,听说挺能打的。” 蹋顿摆了摆手,脸上那道疤跟着扯了扯:“张辽?我没听过。苏弘手底下我就认关羽、赵云、马超三个人,张辽算什么?二流货色。我们乌桓铁骑倾巢而出,他拿什么挡?” 楼班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蹋顿的胳膊:“那就全仰仗兄长了。” 蹋顿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站起身掀帘出了大帐。 外面草原上的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他站在帐门口朝南面望了一眼,那片被汉人叫作幽州的地界就在河对岸的远处,低矮的山脊线后面,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中,吩咐亲卫去请汉使进来。 汉使在大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他进帐之后只是拱了拱手,没有跪拜,径直坐到了客位上,翘着腿,端着架子开口就说“我家丞相有令”。 楼班看了一眼蹋顿,蹋顿端起碗喝酒,没有吭声。 汉使把曹操的条件说完之后,楼班差点笑出声来,上谷、渔阳、右北平三个郡,那可是乌桓人眼馋了十几年的好地方。 蹋顿却没有急着点头。 他放下酒碗,慢悠悠地开口:“使者大人,三个郡确实不错。可我们乌桓人出兵打仗,人吃马嚼都是消耗。除了地盘,我们还要粮草、铁器、甲胄。数目少了,我们可动不了。” 汉使显然得了郭嘉的授意,听了这话也不意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展开:“单于请看,粮草十万斛,铁器三千件,旧甲五百副,另加三百匹绢帛。这是曹丞相的诚意。” 蹋顿凑过去看了一眼清单,伸手在绢帛那一项上点了点:“再加五百匹绢。” 汉使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 双方又议定了出兵的时间、人数和接应路线。 蹋顿答应秋后草黄马肥的时候出兵,先打右北平,再图渔阳。 汉使说粮草军械会提前运到东光城,到时候派人接洽。 议完之后,汉使起身告辞,蹋顿让人送了一壶酒和一包肉干出去,算是尽了礼数。 汉使走后,楼班凑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兄长,这下可好了。有了曹操的粮草军械,再加上我们的铁骑,鲜于辅挡不住的。” 蹋顿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把那份清单叠好塞进怀里,坐回炭盆边上拨了拨火:“曹操那个人我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年袁绍找他联手,他也是满口答应,后来呢?粮草给了不到一半,军械全是旧的,甲胄上的铁片锈得一掰就断。这次也别指望他给什么好东西。” 楼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我们……” 蹋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老狼看幼崽的意味:“我答应他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他给的这个机会是真的。苏弘现在被曹操牵在南边,幽州就剩鲜于辅和张辽那点兵。我们打下来,地盘就是我们的。曹操以后想反悔,让他来草原上跟我说道说道。” 楼班被他说得重新笑了起来,拍了拍膝盖:“那倒是。在草原上,我们乌桓人还怕谁?” 蹋顿把拨火的铁棍往炭盆里一插,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南面又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模糊,只有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帐中,在炭盆旁边坐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削一根箭杆。 刀刃刮在木头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帐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毡布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一声接一声,像草原在喘气。 建业城,吴侯府。 孙权坐在后堂的席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往棋盘上落。 对面周瑜的茶已经凉了,两个人都没怎么喝。 案上摊着一封刚从许昌送来的书信,封泥拆了一半,绢面被孙权的指腹搓出了几道细褶。 他抬起眼来看周瑜。 孙权的眼睛生得特别,碧紫色的瞳仁在烛光底下泛着一种冷光,嘴唇厚,下巴方,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天生一副不轻信人的模样。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架势,已经有几分当年孙策的沉劲了。 当年兄长遇刺,把他叫到榻前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这句话他记到今天。 守江东,他守得住,可要往外打,他得靠周瑜。 “公瑾,许昌来使,你猜曹操开的是什么价?” 周瑜把茶碗搁回案上,嘴角微微一弯:“主公心里已经有数了,何必考我。曹操如今最怕什么?怕苏弘从蜀中顺江而下。他找我们,无非是让我们出兵沿江北上,替他挡苏弘的侧翼。” 孙权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笑了一声:“你倒是猜得准。曹操在信里说,只要我答应出兵,他就表奏天子封我为吴王,领扬州牧,子孙世袭。” 周瑜听完,笑意没减,可眼底那点东西沉了下来:“吴王。好大的手笔。当年高祖封韩信为齐王,也是这个路数。” 孙权偏过头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周瑜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又搁回去:“曹操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只找我们一家。主公别忘了,他刚封了刘备益州牧,又派蒋干去了江夏。 刘备拿了曹操的钱粮,下一步就要往蜀中去。曹操的算盘是让刘备在蜀中缠住苏弘,让江东在沿江替他看住侧翼,他自己腾出手来跟苏弘在兖州决战。三面一围,苏弘再强也得被拖瘦。” 第614章 刘备的抉择 孙权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那我们不接呢?” “不接,曹操就会换个法子。他可以拉拢公孙康,让辽东的骑兵南下攻我们北面;也可以挑动山越在会稽、丹阳闹事。到那时候我们江东三面受敌,苏弘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周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 “主公别忘了,当年先主公刚接手江东的时候,山越闹了多少回。是花了三年才压下去的。” 孙权沉默了几息,想起兄长当年带着自己骑马巡营的日子。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在兄长马后,看他一营一营地点兵,一县一县地安抚。 那些山越头领表面上服了,可背地里一直在等机会。 如今他坐了这把椅子,那些人也在等。 等一个江东露出破绽的时机。 他点了点头:“那你说怎么办。” 周瑜在案前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表面上答应曹操。让他以为我们愿意出兵北上。他一旦放心了,就会把荆州的兵马调往兖州方向去堵苏弘。曹操在荆州一松手,我们的人就从柴桑、江夏两路出去,把南郡、江夏、长沙、桂阳攥到手里。等曹操在兖州跟苏弘打得两败俱伤,回头一看荆州已经换了旗。到那时候他再想动手,长江天险在我们手里,他过不来。” 孙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封曹操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压在案角的砚台下面。 “公瑾,你这引蛇出洞,蛇可不只有曹操一条。” 孙权的声音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刘备现在在江夏,手里也攥着几千人马。我们打荆州,他要是从背后咬我们一口呢?” 周瑜显然早就想过这一层,答得干脆:“刘备不会。他在江夏等着曹操的钱粮到手,就要往西去。曹仁盯着他,他不敢分兵南下跟我们抢荆州。再者说,刘备这个人重信义,他跟刘琦有盟约,不会轻易翻脸。等我们拿下荆州,刘备要么往蜀中去跟苏弘死磕,要么回头来求我们给他一块容身之地。那时候他是客,我们是主,他翻不了天。” 孙权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建业城外的长江水色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公瑾,你说曹操多疑,那我们就往他多疑的地方下药。你写封信给蒋干,就说明面上愿意结盟,但江东水军调动需要时日,请他帮我们美言几句,我们这边准备妥当了再北上。曹操拿到信,一定会觉得我们在拖。他一多疑,就会催。他越催,我们就越拖。等他催到不耐烦了,把荆州的兵调走了,我们再动。”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拱手道:“主公这一手,比臣想的还多了一层。拖着曹操,等他自己把荆州的防务抽空。” 孙权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吧。调兵的事不要让外人看出风声,柴桑那边先动,江夏那边等刘备走了再动。” 周瑜起身应诺,走到门口时又被孙权叫住了。 “公瑾。” 周瑜回头。 “你觉得苏弘这个人,比曹操如何?” 周瑜站在门口想了片刻,开口时语气笃定:“曹操是英雄,苏弘也是英雄。但曹操多疑,苏弘敢赌。主公往后要是对上苏弘,得按最难打的法子去打。臣在巴丘练兵的时候听来往商队说过一句话,说大将军治下的百姓夜里不闭户,路不拾遗。臣当时不信,后来派了人去凉州和汉中看,回来报说确有其事。曹操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也做不到。苏弘能做到,说明这个人不光会打仗。” 孙权听完沉默了一息,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周瑜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孙权的目光重新落到案上那封被压住的信上,伸手把砚台挪开,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进了案边的匣子里。 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坐回席上,拿起方才那枚没落下去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朝棋盘上落了下去。 棋子敲在木盘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楚。 外面院子里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和着远处长江拍岸的潮声。 孙权没有再看棋盘,他的目光越过窗格,落在建业城头那面在夜风里微微翻动的孙字大旗上,看了很久。 江夏城,刘备府邸。 一封来自许昌的书信摆在案上,封皮上盖着丞相府的印。 送信的使者还在前厅等着,刘备却没让人催,他坐在案前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郭嘉的字迹清瘦利落,信上先叙了旧情,又说了天下大势,最后才落到正题。 请刘皇叔以益州牧之尊,即刻整军北上夷陵,威胁蜀中,牵制大将军苏弘的兵力。 末尾还提了一句,粮草军械可向曹仁处接洽,要多少给多少。 刘备把信纸搁在案上,半天没说话。 诸葛亮坐在他对面,羽扇搁在膝上,也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抬起眼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军师,曹操让我去打蜀中。他封我益州牧,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拿我当刀,去替他在西边牵住苏弘的手。” 诸葛亮点了点头:“主公看得明白。曹操这封信,就是让我们替他火中取栗。” 刘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日头正好,江夏城的街巷里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叫卖声远远传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苏弘这个人,我在他麾下待过。他治下的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我心里有数。曹操囚禁天子,残杀贵妃,是汉贼。苏弘占着边郡,养着百姓,是汉臣。我刘玄德再落魄,也不能帮着汉贼去打汉臣。” 诸葛亮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茬。 第615章 江夏易主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郭嘉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头看着刘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主公不想打蜀中,那就不打。” 刘备愣了一下:“可曹操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的事,主公不必操心。” 诸葛亮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 “曹操让我们出兵夷陵,我们就出兵夷陵。答应他,答应得痛痛快快。郭嘉要的就是一个姿态,我们给他姿态。” 刘备坐回椅子上,眉头还没松开:“出兵夷陵,然后呢?真去蜀中?” 诸葛亮摇了摇头:“出兵夷陵是假的。我们从江夏出发,走到夷陵地界,转头就南下江陵。” 刘备的眉头一动。 “江陵是荆州腹心,曹操拿下荆州之后,派了亲信将领驻守。但江陵城里的守军不多,主力都被曹操抽调北上去了。我们以大军压境,城中守将未必敢打。只要拿下江陵,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然后顺势图谋荆南四郡。” 刘备听完,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可拿下江陵,就是跟曹操翻脸。曹操刚给了我们粮草军械,转头我们就占他的城,他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诸葛亮答得干脆,“可主公觉得,我们一直窝在江夏,曹操就能容我们?江夏太小,养不活这两万兵马。我们不往外走,不用曹操动手,自己就先饿死了。江陵不一样,有粮有城有纵深,拿下来就有了根基。” 刘备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又问:“那曹操回头来打我们,我们拿什么挡?” 诸葛亮把羽扇收拢,在案面上轻轻一点:“所以我们不能一个人扛。得拉一个盟友。” “谁?” “孙权。” 刘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孙权?曹操刚封了他吴王,他转头就跟我们结盟?他肯么?” 诸葛亮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笃定:“主公,曹操封孙权吴王,那是空头名分。孙权真正想要的,是荆州。荆州在曹操手里,孙权拿不到。他要想拿,就得先把曹操的势力从荆州赶出去。我们打江陵,孙权打荆州江夏南阳两部,两家合围,各取所需。” 刘备听着,手指叩案的速度慢了下来。 诸葛亮继续道:“我们可以把江夏让给孙权,再把南阳郡那边让出去,换他跟我们结盟。孙权得了江夏和南阳,就有了长江中游的立足点,他不会不答应。” 刘备抬起头来看着他:“那谁去说服孙权?这可不是一封书信能办成的事。” 诸葛亮把羽扇往袖中一收,站起身来,朝着刘备拱了拱手:“主公,这件事旁人办不了,只能亮亲自走一趟建业。” 刘备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住诸葛亮的胳膊:“孔明,你去建业,身边不能没护卫。我让陈到带一队精兵跟你同行。另外,家中还有元直在,你走了之后,我和刘琦公子、元直一起做好出兵的准备。一旦你那边谈妥了,我们就动手。” 诸葛亮点了点头,拍了拍刘备的手背:“主公放心。亮三日之内出发,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定回来。在这之前,主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刘琦公子。让他先把江夏的兵马粮草清点一遍,做好随时南下的准备。刘琦公子那边,主公要亲自去说。江夏毕竟是他的地盘,让他知道我们要走,还得把江夏让给孙权,他未必痛快。” 刘备松开手,点了点头:“刘琦那边我来办。他跟我同是汉室宗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诸葛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刘备一眼:“主公,还有一件事。” 刘备看着他。 “大军出发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目标是江陵。对外只说北上夷陵。包括曹仁那边派来联络粮草的使者,也要照常应付。等我们拿下了江陵,木已成舟,曹操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备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军师说的办。” 刘备带着魏延和几个随从赶到刘琦府上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府门虚掩着,门口连个守门的士卒都没有。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推门进去,迎面撞见管家从二门里小跑出来。 管家一见刘备就跪下了,刘备伸手去扶他,却发现管家的眼圈是红的。 他问刘琦公子何在,管家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病了几日了”。 刘备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可找了医官来?” 管家跟在他身后小跑,声音带着哭腔:“城里的医官都请遍了,都说治不了。公子不让去打扰皇叔,说皇叔刚刚安定下来,不宜分心。” 刘备猛地站住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吓得管家往后缩了半步。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宛城华雄那边有从长安调来的医官,我写封信就能借过来。你们这是存心要急死我!”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淌了满脸:“皇叔恕罪,公子说您帮了我们那么多,他不能再给您添麻烦。没想到病情越拖越重,前天夜里烧了一宿,今天早上连说话都费劲了……” 刘备没有再听下去,甩开袖子大步往里走。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正堂里空荡荡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推开东厢的门,一眼就看见刘琦躺在榻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脸色白得跟被面一个颜色。 刘琦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刘备来了,手撑着榻沿就要坐起来。 刘备几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枕头上,自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攥住了刘琦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 “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 刘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 “你早点派人去叫我,我还能去宛城华雄那儿借几个医官来。大将军在长安办了个医学堂,华佗先生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分到各州郡的医馆里坐堂。你要是撑到那时候,我写封信求过去,未必就治不好。” 第616章 结盟了 刘琦躺在枕上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皇叔不必费心了。人各有命,我的命就到这儿了。” 他停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刘备,那双眼睛平时清亮亮的,此刻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盯着刘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刘备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皇叔,你说……我父亲到底喜不喜欢我?” 刘备握着他的手忽然一紧。 他以为刘琦会托付家事,会交代江夏的军马粮草,可刘琦偏偏问了这个。 他问的是刘表,是那个死前都没有给他留下一句准话的父亲。 刘备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热得发酸。 “你父亲心里是有你的。”刘备的声音也有些发哑,“你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嘴上不说,可每次提到你,眼睛里都有光。要不是蔡氏那边掣肘,荆州迟早是你的。” 刘琦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转眼就平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越来越轻:“以后江夏和我那一家人,就托付给皇叔了。琦先走一步,去亲自问一问父亲,到底喜欢哪个儿子。”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散在天花板某处,然后慢慢没了光。 刘备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攥着,攥到那只手凉透了,才慢慢放下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榻沿站了好一会儿。 管家在门外跪着,低声啜泣。 刘备走出东厢,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江夏,从这一刻起归了刘备。 建业那边,诸葛亮的车马在陈到和一队精兵的护送下进了城。 孙权派了鲁肃出城迎接,把诸葛亮一行安顿在驿馆歇息。 诸葛亮洗了脸换了衣裳,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就有东吴的官员来请,说吴侯明日设宴,请诸葛先生赴席。 诸葛亮把茶碗搁下,对鲁肃笑了笑:“有劳子敬回去转告吴侯,亮明日准时赴宴。” 鲁肃走后,诸葛亮没有歇,他坐在案前把随身的行囊打开,取出一卷荆州的舆图铺在案面上,又拿出一封刘备的亲笔信摆在旁边,然后闭上眼睛,把明日席上可能会遇见的局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权那边,鲁肃回去复命之后,周瑜也到了。 孙权把诸葛亮来的消息说了,问周瑜怎么看。 周瑜靠着凭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刘备接了曹操的信,封了益州牧,可他不愿意替曹操去蜀中拼命。他来结盟,就是冲着荆州来的。” 孙权挑起眉来:“他也想要荆州?” “他想要,我们更想要。”周瑜的语气很稳,“不过现在两家都吃不下荆州,曹操在那边留了曹仁守着,兵马不少。与其互相打,不如联手。他出江夏,我们出柴桑,两路夹击曹仁,把曹操的势力赶出荆州,然后再说其他的。” 孙权想了想:“江夏他肯让出来?” 周瑜笑了一下:“诸葛亮这人我打听过,做事最讲究实际。他肯亲自来建业,就是做好了让出江夏的准备。主公明日席上不用急,让张昭他们先探探诸葛亮的深浅,看看他到底有多少诚意。” 第二天,孙权在府中摆宴。 堂上坐满了江东的文臣武将,张昭、顾雍、步骘、薛综分坐两列,周瑜坐在孙权左手第一个位置上,面前摆着酒盏,神色从容。 诸葛亮被鲁肃引进来的时候,满堂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头戴纶巾,手里摇着一把白羽扇,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孙权抬手请他入座。酒过三巡,张昭第一个站了起来,朝着诸葛亮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诸葛先生远道而来,江东蓬荜生辉。只是亮有一事不解,先生先前在江夏辅佐刘琦,如今刘琦新丧,江夏归了刘皇叔。皇叔既然受了朝廷的益州牧,为何不去蜀中赴任,反而派先生来我江东?”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回道:“张公此言差矣。益州牧是朝廷封的,可蜀中如今在大将军手里。我家主公若真去了蜀中,张公以为他还能回来么?曹操让我们去打苏弘,自己坐在许昌看热闹,这种买卖,江东愿意做么?” 张昭脸色微变,刚要接话,顾雍站起来接了茬:“先生此言,是想说我江东也与曹操为敌了?我家主公刚受了吴王的封号,与朝廷正是和睦之时。” 诸葛亮笑了一声:“顾公说的吴王,是曹操表奏的吴王,还是天子亲封的吴王?曹操这个人,今天封你吴王,明天就能封别人越王。他手底下那个天子,说的话能算数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堂上众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家主公与曹操共事多年,当年在许昌煮酒论英雄,曹操亲口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曹操容得下天下英雄么?” 堂上安静了一瞬。 步骘站起来刚要说话,周瑜先开了口。他一直靠在凭几上没有动,这时候忽然抬手止住了步骘, 周瑜自己端起酒盏朝诸葛亮举了一下:“诸葛先生,你说的都对。可江东凭什么要信你?刘皇叔在江夏不过几千兵马,我们江东要是跟你联手,他出多少力?” 诸葛亮收了扇子,正色道:“周都督问得实在。我家主公出江夏,出南阳,两家合兵,共取荆州。曹仁在荆州的兵马不过两三万,我们两家合起来能凑出五万。打赢了,荆州各分一半。打输了,江东还有长江,我家主公还有江夏。周都督觉得这笔账划不划算?” 周瑜看着诸葛亮,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孙权,孙权靠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把酒盏放下来,终于开了口。 “诸葛先生,江夏让出来,你主公舍得?” 诸葛亮把羽扇往袖中一收,站起身来拱手道:“吴侯若肯结盟,江夏就是江东的。亮今日就可以替主公写下文书。” 孙权也站了起来,朝诸葛亮举了举酒盏:“那就这么定了。曹操在北方与大将军苏弘动手之日,就是你我两家出兵荆州之时。” 堂上众人纷纷起身举盏,酒盏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诸葛亮饮尽了杯中酒,坐回去的时候羽扇重新摇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没变, 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第617章 你母亲可知道? 长安城,大将军苏弘的车架在赵云、马超等人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内。 城门大开,可城门口只站着几个守卒和一名礼部的小吏,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列队迎接的官员,连百姓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聚集围观。 苏弘走之前就下了令,回城一切从简,不折腾地方,不折腾官员,不惊动百姓。 刘璋坐在车架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面苏弘那辆素朴的马车, 他把帘子放下来,对坐在身边的妻子和儿子叹了口气:“我在益州做了这么多年州牧,每次出巡都要清道戒严,前呼后拥几百人。大将军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回来,连城门都不让百姓聚,这才是真正的仁德。” 刘循坐在母亲旁边,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眼,接话道:“父亲说得是。儿子在成都时就听说过大将军治下不兴迎送之礼,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刘璋的妻子低声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在长安,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刘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大将军这个人我接触了这些时日,心里有数。他对百姓仁厚,对官员也不苛待,只一条。你得按他的规矩来。咱们一家老老实实的,日子差不了。” 刘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刘璋,声音放轻了几分:“父亲,儿子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刘璋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儿子想出仕。这些天在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大将军麾下这么多官员,有本事的都用,儿子虽然不算什么大才,可好歹也读过书,经过事。若是能在长安大学堂里考出个名堂,是不是也能谋个差事?” 刘璋没有立刻答话,他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大将军聊过你的事。他说了,只要你能在大学堂里脱颖而出,中枢台那边就会按制度授官,不会因为你是刘璋的儿子就另眼相看。” 刘循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刘璋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长安大学堂里收的是天下各州郡推上来的士子,凉州的、并州的、幽州的、关中的,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要想在那里出头,得凭真本事。若是考不出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长安,跟我一块儿享清福,别出去给我丢人。” 刘循被父亲这句话激得脸上一红,腰板一挺,脱口而出:“父亲放心,儿子一定能在大学堂里出头。若是考不出来,儿子就一辈子在长安伺候父亲,哪儿都不去!” 刘璋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想,这小子还是太嫩,激将法一使就上钩。 不过也好,有这个心气总比窝在府里混吃等死强。 车架在城内一处路口停下。 礼部的官吏迎上来,引着刘璋一家去往安排好的宅邸。 刘璋下车之前,回头朝苏弘的车架方向拱了拱手,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叫住那个礼部官吏,低声说了几句。 那官吏面露为难,跑去跟苏弘身边的亲卫传了话。 过了一会儿亲卫回来,笑着对刘璋道:“大将军说了,刘公的宅子安排在城东,离张鲁先生的住处隔着大半个城,刘公放心。” 刘璋长出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他跟张鲁那点仇怨,能追溯到十几年前刘焉还活着的时候。 两人一个占益州,一个占汉中,明里暗里斗了半辈子。 如今虽然都归了大将军,可要是住在隔壁, 刘璋真不敢保证自己半夜不会翻墙过去,趁着夜色锤那个张鲁一顿。 送走了刘璋一家,苏弘车架继续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 到了府门口,他下了车,典韦带着亲卫们散开去各自归营,赵云和马超也领了军令回营整队。 苏弘站在府门口伸了个懒腰,心里盘算着先去中枢台跟贾诩荀彧打个照面,然后就回家。 王异那边他离开前又怀了孕,算算日子也该生了,三个小的不知道又长高了多少,苏瑾那小子在长安留守了这么久,也该好好跟他说说话。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刚穿过前院往公房方向拐,就看见李儒带着苏瑾从侧廊迎面走过来。 苏瑾今年十七了,个头跟苏弘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儒衫,束着发冠,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他远远看见苏弘,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苏弘站住脚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笑道:“瑾儿,好久不见。听公达和文若说,留守长安这段时日,你做得不错。” 苏瑾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被夸赞后的不好意思,但很快压了下去,拱手道:“父亲过奖。儿子不过是按贾先生和荀先生的要求做些确认文书的事,真正拿主意、担责任的都是两位先生。儿子不敢居功。” 李儒在旁边凑了一句:“大公子过谦了。能做好确认的活儿,已经有人主之相了。多少人连确认都做不明白呢。” 苏弘看了李儒一眼,又看了看苏瑾,觉得儿子今天这架势不太对,像是揣着什么事来的。 他收了笑,直接问道:“瑾儿,你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事?” 苏瑾犹豫了一下。 那犹豫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可苏弘是他亲爹,一眼就看破了。 苏瑾退后半步,重新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声音也沉了下来:“大将军,臣听闻西域都护府那边有不少官吏空缺,臣请求去往西域任职。” 苏弘愣住了。 李儒在旁边也张大了嘴巴。 他今天路上碰见苏瑾的时候,还以为是这孩子许久没见父亲,想过来请安说话。 没想到苏瑾是来求官的,而且一开口就是西域。 李儒赶紧把嘴合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苏弘缓了两息才回过神来,盯着儿子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问了一句:“你母亲可知此事?” 第618章 透漏口风 苏瑾的脖子梗了一下,那动作像极了苏弘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声音硬邦邦地回道:“臣是向大将军求官,与家中妇孺有何关系?难道大将军任命官吏,还要挨个问过家中母亲才做决断么?” 苏弘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苏瑾那张倔强的脸,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臭小子,估计这番说辞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李儒在旁边已经快绷不住了,侧过头去假装看廊下的柱子,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苏弘轻咳了一声,脸上换了一副官腔,声音放沉,拖了个腔调出来:“嗯,既然是公事,以你现在的职位,可见不到我。更不会在这个时辰有机会来汇报求官。先去偏厅候着吧,你这等小事,上不得台面。先去中枢台走一遭吏部衙门,让中枢台递了官员任命条子过来审批。” 李儒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对父子,当爹的拿官腔压儿子,儿子还当真了,站在那儿愣了两息,脸涨得通红,终究没敢再多话,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走慢了又要挨训。 苏瑾把门带上之后,苏弘才收回那副官腔,换了平日里在家中说话的腔调,揉了揉嗓子,瞪了李儒一眼:“笑什么笑,说正事。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李儒收了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想去西域做事,其心可嘉啊。不过我们可不敢点头,不然主母那边还不把我们……” 苏弘立刻抬手止住了他:“这事儿以后再说吧,先不提了。” 李儒立刻会意,笑着接了一句:“大公子的岳家都在西域,去了也有人帮衬,其实无妨的。” 苏弘摆了摆手:“先不提他。你这边可是有要事?” 李儒正了脸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过去:“影卫司这边发现了许昌那边信使齐出。曹操的使者分三路,一路往北去幽州,一路往东去江东,一路往南去了江夏。虽然具体细节还没有完全查清,但臣推算,应该是曹操在联络蹋顿、孙权和刘备,准备与我们全面开战。” 苏弘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把文书合上,在手里攥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中枢台。我回家歇一晚,明日一早来这里议事。” 李儒拱手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公房。 苏弘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搁在案角,转身出了门。 回家的路不长,穿过一条街,拐进巷子就到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返潮的气息,苏弘走在石板路上,靴底敲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把李儒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曹操三路信使齐出,幽州、江东、江夏,这是要给他布一张三面的网。 蹋顿那边好对付,草莽之勇,给点好处就能打发。 孙权年纪轻,可周瑜在,不好糊弄。 刘备……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掐断。 明日到中枢台再说,今晚先歇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亮着灯,正屋那边灯还燃着,其余几座院子的灯已经陆续熄了。 王异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院门响,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苏弘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是要把身上那层大将军的壳子扒下来搁在门槛外面,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王异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见他进来,把针线搁下,起身帮他脱外袍。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利索,解扣子、松腰带、把袍子搭到架子上,一气呵成。 他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还没说话,王异就把他手拍开了。 “别乱动,刚回来,消停一会儿。” 苏弘笑了一声,自己去解了里衣,随便擦了把脸。 两个人躺到榻上,王异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小油灯亮着。 黑暗中,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蜀中那边听说热得很,你这一路回来没受罪吧?” “还行。蜀中富庶,就是湿气重,关节有点酸。” “你那几个谋士呢,都还好?” “都好。荀攸跟着我在成都待了一阵,李儒在汉中提前回来一步。法正留了益州,徐荣守蜀中,张合高览在那边帮着练新兵。安排得差不多了。” 王异把脑袋往他肩膀那边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你回来这么久,不去看看甄宓妹妹?” 苏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甄宓。 他在代郡娶的侧室,回来之后光顾着中枢台和军务,确实还没抽出空去她那边。 可王异这个语气,不像是关心的语气。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正妻了,越是轻描淡写的话,底下的钩子越锋利。 “那个……今日回来先是去了公房,李儒就来汇报军务。甄宓那边我明天去……” “明天?”王异的声音拔了半分,“明天你又要去中枢台议事,后天又不知道有什么军务。你是不是把人家忘了?人家一个无极甄氏的大小姐,嫁给你做侧室,你把人丢在长安几个月不闻不问,像什么话?” 苏弘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开始冒汗。 他不是不想甄宓,实在是回来这一路军务缠身,中枢台、军令部、各地驻防的调动批复堆了一案,他连自家几个小的都没顾上抱呢。 可这种话跟王异说不通,王异这个正妻当得大度,但对“大度”二字有她自己的理解。 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转移话题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拿儿子出来挡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今日回来的时候,瑾儿找我说起了一件事。” 王异果然立刻精神了。 她从苏弘肩膀上抬起头来,手肘撑在榻上,借着油灯的光盯着苏弘的脸:“瑾儿?那孩子最是懂事了,你刚回来他就找你?是不是在中枢台受了什么委屈?贾文和还是荀文若说他了?” 第619章 大将军的儿子就不行? 苏弘笑了一声:“我出征的时候他是长安留守,谁敢欺负他?谁又能欺负得了他?贾诩和荀彧都是老臣,不会为难他。再说瑾儿那性子,你儿子什么样你不清楚?” 王异想了想,点了点头。 自己那个大儿子,做事稳当,说话有分寸,平日里从不惹事。 在中枢台做留守,贾诩夸过他好几回。 她放下心来,偏头问:“那是什么事?” “他没跟你提过?” “没有,他每日从中枢台回来就去学堂那边找弟弟妹妹,回来就吃饭看书,没跟我说过什么特别的。” “他今天找我,说西域都护府那边调回来不少官员,他想去西域做官。” 王异“腾”地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也没顾上拉。 她盯着苏弘,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他敢!他要是敢去西域,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王异这个人,从来没有与家人仆役红过脸,嫁进苏家这么多年,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此时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骂苏瑾了。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总之不行!这件事没得商量!” 苏弘躺在榻上看着她,觉得这个时候的王异比平时可爱得多。 她平时太稳了,太端庄了,现在这副急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让他想起当年在凉州刚成亲那会儿。 “你可不能答应他。” 王异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央求三分警告, “明天我就去说他。西域那么远,瑾儿去了,我想看一眼都难。那边的气候又冷又干,吃的东西也不一样。他才十七,一个人跑那么远做什么?” 苏弘举了举双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我没答应。那个小兔崽子,跟我打官腔。我问他问没问过你,他说他是臣子,在跟大将军求官,难道大将军任命官吏还要挨个问过每个下属的母亲同不同意才授官么?” 王异听完这句话,脸上的怒意忽然散了,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得意:“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明。” 苏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聪明?”他哭笑不得地坐起来一点,“他拿官腔怼他老子,这叫聪明?” “当然聪明。”王异理直气壮,“他知道直接跟娘说肯定不行,所以先去找你。跟你打官腔,那是拿你大将军的身份堵你的嘴。这孩子,心里有数着呢。” 苏弘看着妻子那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觉得这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儿子聪明。可我也没让他得逞。他跟我打官腔,我也跟他打官腔。我跟他说,你这个官阶还见不到我,让他先去中枢台走吏部的流程。公事公办,条子递上来再说。” 王异闻言,整个人像是卸了劲似的,一下子趴到了苏弘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笑道:“那还是夫君厉害。瑾儿再聪明,也翻不出你的手心。” 苏弘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又偏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低声笑道:“厉不厉害,可不是嘴上说说。” 王异脸上一热,伸手推了他一把,嗔道:“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 苏弘也不恼,翻身起来把角落里那盏油灯吹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他躺回去的时候,王异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攥了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匀了。 第二日一早,苏弘还没睁开眼,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王异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子火气,像是烧了半宿的炭盆,表面看不着明火,凑近了才知道烫。 “你给我站住。昨晚你爹跟我说了,你要去西域?苏瑾,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苏弘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赖一会儿。 可王异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醒了。 “你爹没答应,你也别想绕过我去求他。西域那地方是你去的么?你才多大,一个人跑几千里外,你让娘怎么放心?” 苏弘叹了口气,爬起来披了件外袍,没有急着出去。 他靠在窗边,从窗纸的缝隙里往外看。 院子里,王异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袄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下,显然是刚起来没多久。 苏瑾站在院子中间,一身青色的儒衫已经穿戴整齐,看样子正准备去中枢台当值,被他娘堵在了院里。 苏瑾梗着脖子,语气还算恭敬,可每个字都带着自己的主意:“娘,儿子去西域不是一时兴起。西域都护府那边缺人,中枢台正在调派官吏。儿子在中枢台做了半年多的留守,熟悉文书政务,去了那边正好能上手。” 王异冷笑了一声,伸手从廊柱旁边抄起一根藤条。 那是平日里用来挑晾衣绳的,细长一根,平时搁在那儿也没人在意,此刻被她攥在手里,倒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你上手?你上什么手?你才吃了几年干饭?你姥爷家的舅舅在西域,你去了那边,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我就管不着你了?” 苏瑾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那根藤条,嘴上却没服软:“舅舅在西域怎么了?舅舅在西域做他的官,我做我的事,我又不靠他。再说了,娘,你想想,别人家的儿子去西域做官,你都说人家有志气。怎么轮到你儿子,就不行了?” 王异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盛,藤条在空中虚挥了一下:“别人家的儿子是别人家的,我管不着。你是我儿子,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舅舅当年在凉州没混出个名堂,你姥爷托人把他塞到西域去,那是没办法。你在中枢台做得好好的,贾先生夸你,荀先生也夸你,你凑什么西域的热闹?” 苏瑾又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别人母亲的儿子可以去西域做官,怎么大将军的儿子就不能去了?大将军的儿子就该在长安城里养着,哪儿都不让去?” 第620章 大将军府议事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王异手里的藤条停在了半空中。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弘在屋里听见那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坏了。 他从窗缝里看见王异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藤条慢慢放了下来,别过脸去,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 苏弘赶紧推开门走出去。 他本想说一句“瑾儿这话说得有道理”,可刚迈出门槛,就看见王异脸上的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硬生生换了一副面孔,朝苏瑾使了个眼色,嘴上却沉声道:“大清早的闹什么闹。苏瑾,你不是要去中枢台当值么?再不走就迟了。” 苏瑾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母亲背过去的侧脸,嘴唇抿了抿,终究没再说什么,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拐过廊角,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苏弘走到王异身边,伸手想搭她的肩膀,被王异侧身躲开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儿子出息了,拿话堵我。别人家的儿子可以去西域,他大将军的儿子就不能去。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拿这种话戳我。” 苏弘收回手,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得也没错。” 王异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眼圈还是红的。 苏弘赶紧接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有这个心气,是好事。你不想让他去,也不是因为他不该去,是因为你舍不得。可这话你得跟他说清楚,光拿藤条拦不住他。” 王异瞪了他一会儿,眼眶又红了,别过头去没再说话。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貂蝉、蔡琰、甄宓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貂蝉走在最前面,手里还牵着小苏璇,看见王异脸上的泪痕,快步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瑾儿惹你生气了?” 蔡琰也走过来,伸手替王异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柔声道:“姐姐别上火,瑾儿那孩子向来有分寸,有什么话慢慢说。” 甄宓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了一眼苏弘,又看了一眼王异,轻声说了一句:“姐姐若是舍不得瑾儿去西域,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西域都护府那边也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中枢台有轮调的制度,几年一换,总能调回来的。” 王异抬起头来看了甄宓一眼,脸色比方才缓了些。 貂蝉趁势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走走走,进屋说。外头风凉,你身子重,别站久了。” 王异被三个人簇拥着进了屋,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弘一眼。 那眼神里有责怪,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弘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了一眼苏瑾方才站过的那块石板地,自己这个大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屋去凑热闹,转身出了院门,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苏瑾走在前头,已经拐上了大街,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喊回去。 苏弘跟在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叫他。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 晨光从屋檐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一条一条的光带。 苏弘看着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凉州的金城郡里跟一群袍泽摸爬滚打,整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苏瑾比他那时候强多了,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走到大将军府门口的时候,苏瑾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弘跟在后面,愣了一下,随即站到门边让开了路。 苏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迈步进了府门。 苏瑾在他身后站了两息,摸了摸被拍过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苏弘打发苏瑾先去中枢台,自己转身进了公房。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贾诩坐在左手第一位,荀彧坐在右手第一位,荀攸、田丰、李儒依次排下去。 茶已经沏好了,案上摆着舆图和几摞文书,显然是提前到了不少时候。 几个人见他进来,齐齐起身。 苏弘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往下按了按:“都坐。李儒,先把情况说一遍。” 李儒站起来,把影卫司汇总的文书展开,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许昌那边信使三路齐出。一路往北去了幽州蹋顿那里,一路往东去了江东孙权处,一路往南去了江夏刘备处。虽然具体细节还没完全查清,但方向不会错。曹操这是要拉三家同时动手,让我们四面受敌。” 苏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荀彧捋着胡须皱眉,荀攸靠在椅背上沉思,田丰面色凝重,只有贾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弘点了贾诩一下:“文和先生,你笑什么?” 贾诩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荀彧先开了口:“主公,臣先说后勤。益州这一仗打得快,刘璋没怎么抵抗就降了,粮草军械消耗不大。汉中的存粮填补了新政在蜀中的开销,等今年秋粮下来,蜀中的赋税还能反哺关中和凉州。即便与曹操全面开战,三五年之内,后勤不会出问题。” 苏弘心里松了一块石头。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只要后勤不断,剩下的就是将领和士卒的事。 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批人。 荀攸接着道:“曹操想联合这几家诸侯围攻我们,臣以为是他一厢情愿。各地诸侯各有所求,真能同心协力么? 远的不说,当年诸侯讨董,十几路兵马凑在一起,最后也没把董卓怎么样。 袁绍以天下士子表率之名牵头围攻我们,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如今曹操无非是换了个名头,本质还是那套虚张声势的东西。” 第621章 水来土掩 田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公达说的有道理,可幽州那边不能轻看。乌桓蹋顿这个人,当年蹋顿在袁绍麾下时就与我等打过交道。他贪利,好战,不讲信义。一旦曹操给他粮草军械,他真敢出兵。更要紧的是,万一蹋顿在幽州占了便宜,北边的鲜卑步度根和轲比能就会动心思。他们现在跟我们交好,是在看风向。我们要是露出颓势,他们第一个反水,榷市和牧场都得丢。” 众人纷纷点头。苏弘把目光转向贾诩:“文和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这才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许昌往南划到江东,又往西划到江夏,最后停在幽州。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依诩之见,这三路里,真正要费心的只有曹操。其余两家,不值一提。” 贾诩的手指先点在江东的位置上, “先说孙权。他继承父兄基业,制衡江东世家有一套,压得那帮人不敢妄动。这个人有雄心,虽然不如孙策勇武,可志气不输父兄。他怎么可能甘心在曹操麾下做小?曹操给了他一个吴王的名号,空头的。孙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盘。” 苏弘点头。 贾诩说得准。 他跟孙权没怎么打过交道,可从影卫司报上来的消息看,孙权这个人坐不住。 坐得住的人不会在继位之初就敢跟曹操递软话,暗地里又整军备战。 贾诩的手指从江东往西移,落在荆州的位置上:“诸位看舆图。东吴偏安一隅,孙权想超越父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拿下荆州,然后北上寿春。荆州和寿春在谁手里?曹操和刘备。 孙权要是真跟曹操结盟出兵帮曹操打我们,就得沿海岸线北上,走黄河河道到冀州,路远,变数大,赢了没多少好处,输了就一蹶不振。孙权不会做这种买卖。” 李儒接话道:“影卫司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周瑜一直在柴桑整军,练水军,修战船。如果孙权是想帮曹操从东面牵制我们,用不着水军。他练水军,目标就是荆州。” 贾诩点了点头,手指又移到江夏的位置上:“再说刘备。主公当年都没能收服刘玄德,曹操一个挟天子的汉贼,能收服得了他? 刘备接了曹操的粮草军械,说是要去夷陵。可夷陵那个地方,往西是蜀中,往东是荆州。 如果我是刘备的军师,我就明着去夷陵,走到半路转头南下,趁曹操与主公在北方开战,荆州空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江陵,再图荆南三郡。颠沛流离大半辈子的刘皇叔,就有了立足之地了。” 众人跟着贾诩的思路把孙权和刘备的选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贾诩说的才是这两家最合理的出路。 荀攸笑了一声:“文和说得对。孙权和刘备不会替曹操火中取栗。他们等的就是曹操跟我们打得两败俱伤,然后趁机抢荆州。这两家都不是愿意蛰伏的诸侯,尤其是刘备,他这辈子就没服过谁。” 李儒合上手里的文书,总结道:“所以,除了曹操之外,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幽州的蹋顿。” 苏弘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沉默了几息。 当年他从幽州撤兵的时候就知道蹋顿是个隐患,只是那时候曹操在背后捅了刀子,他不得不先回师。 如今蹋顿自己跳出来找死,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传我命令。”苏弘转过身来,声音沉而稳,“赵云、马超、阎行整军,随我北上蓟县,与张辽合兵,先灭乌桓,再平冀州。荀攸、李儒随军参赞军务。” 两人起身应诺。 苏弘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停了一息。 长安留守的人选他本来想用儿子苏瑾,那小子在中枢台做了半年多,贾诩和荀彧都夸过他。 可今早王异在院子里那番话让他改了主意。 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再把他压制在长安留守的位子上,怕是他自己也不会喜欢了。 他顿了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口道:“长安留守,还是文若来。文和进驻开封,与太史慈配合,应对曹操从兖州方向来的兵马。元皓进驻宛城,与华雄配合,盯住荆州方向的动静。” 荀彧、贾诩、田丰三人同时起身领命。 贾诩坐回去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苏弘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人心里大概已经把曹操那三路联军的结局推演完了。 贾诩用兵不像荀攸那样堂堂正正,他走的是偏锋,越乱的局面他越能找到缝隙。 “各自去准备吧。”苏弘挥了挥手,几个人陆续起身出了公房。 门关上之后,他独自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苏弘送走了众人,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搁下茶碗,朝门外喊了一声:“典韦,去把苏瑾叫进来。” 不多时,苏瑾推门进来。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袖口束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稳稳的,就是称呼上带了刺:“大将军。” 苏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这个臭小子,还在生昨天被官腔怼回去的气。 他没计较,朝屋里伺候的几个书吏和亲卫摆了摆手:“都出去,我跟瑾儿说几句话。” 人都退出去之后,公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苏弘站起身,走到苏瑾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瑾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就是不看苏弘。 苏弘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非要去西域?”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劲,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倔强更深。 “父亲麾下的年轻官吏,哪一个不是先走一遭边郡,再调回中枢,然后才升迁的?我入仕就在中枢台做留守,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他们会觉得我是因为姓苏,才坐上那个位置。” 第622章 我的儿子长大了 苏弘听完,笑了一声:“大学堂里每年都有士子一毕业就进中枢台的,你不知道?” “他们进中枢台,是坐文书房,抄录文书、整理卷宗。我做的是什么?长安留守。贾先生和荀先生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就是在往来的文书上盖个印章。” 苏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来, “这个位置,换谁姓苏,谁都能坐。” 苏弘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凉州金城郡,带着一群袍泽摸爬滚打,刀口舔血,每一天都在生死之间晃荡。 苏瑾比他那时候强,至少读了一肚子书,知道礼义廉耻,知道什么叫公器不可私授。 “你是我的儿子。”苏弘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做长安留守,谁做?让别人家的儿子替我看着后路,我上战场能安心么?” 苏瑾摇了摇头,嘴唇抿了抿,没有接话。 苏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往上顶了几分,嗓门也大了:“我还要去幽州打仗!你说,谁留守长安为父才能放心?” 苏瑾还是不说话。 苏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苏瑾终于抬起眼来,回望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儿子留守长安,不过是一块印章。粮草后勤有文若先生统筹,军事调动有文和先生负责,儿子做的事,弟弟做得,妹妹自然也行。” 苏弘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噎。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放在这个位置上,确实只能盖章。 他总不能因为儿子说了实话就揍他一顿。 公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瑾见父亲沉默不语,咬了咬牙,像是做了某个决定,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弘面前,重新跪了下去,仰着头说道:“父亲如今正值壮年,儿子难道要在长安做一辈子留守么?” 苏弘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瑾,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他印象中要陌生。 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心里憋着这么大一团火。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意味着什么?” 苏瑾跪得笔直,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儿子知道。儿子要去西域。” “去西域做什么?” “开疆拓土。” 苏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儿子这些年一直在打听西域的事。西域以南,有身毒之地,物产丰富,兵力孱弱。儿子到了西域,背靠岳家王氏,再加上麴氏、杨氏、张氏这些西凉士族,带着他们向南发展。 儿子不想一辈子坐在父亲的功劳上吃老本,儿子想像父亲一样,为大汉开疆拓土,让我大汉的旗帜插到太阳落下的每一片土地上。” 苏弘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那年,在凉州第一次带兵冲锋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 苏瑾的二十多岁,想的是怎么开疆拓土。 他这个当爹的,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心疼。 苏瑾见父亲没有斥责,胆子更壮了几分,继续说道:“若不是儿子这个身份去西域,哪怕是文和先生去了,也不敢轻易做出开疆拓土的动作。不然难免引来朝廷的疑心,即便父亲不怀疑,有心之人发起攻讦,做事的人也会被掣肘,施展不开。 司马仲达和杨德祖已经把西域最后一个国家收服了,儿子过去,正好集结整个西域的力量,继续向西向南开拓。” 苏弘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停在窗前。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光线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一块的方格。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凉州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幽州,一路打过来,靠的不就是少年时候那点不服输的劲头么。 如今儿子有这份心气,他凭什么拦着? 他转过身来,走到苏瑾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已经是个成年人的骨架了。 “你长大了。”苏弘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做父亲的感慨,“为父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苏瑾听见父亲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绷着的劲头终于松了开来,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苏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消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担忧。 “此去西域,可要我将你几位叔叔调去任你差遣?” 苏瑾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用。父亲麾下的将领,全都是跟着父亲起家的老臣。就算他们肯跟我去西域,心里难免有怨言。 攻打西域那边的效果,哪有一统天下的功劳大。西域那边有本地的西凉将领和世家人才,攻打身毒那些小国,足够了。杀鸡焉用牛刀。” 苏弘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他手下那帮人,关羽张飞赵云马超,哪个是愿意去身毒那种地方耗日子的。 苏瑾心里有数,不贪多。 “你舅舅在西域干得不错,有他在你身边,我跟你母亲也能放心一些。” 苏瑾听到“母亲”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道:“父亲可愿劝说母亲?” 苏弘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这我可帮不了你。你要是说服不了你母亲,就老老实实在长安做留守。连你母亲都说服不了,我不信你能说服西域那些世家的人精跟着你去打身毒。” 苏瑾听了这话,沉默了两息,随即把腰板挺直了,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笑:“那就请父亲拭目以待。” 苏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勃勃生气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的唇边,那里已经有了淡淡一圈青色的胡须痕迹。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收回了手。 “去吧。你母亲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第623章 儿子大婚 苏瑾得了父亲那句“你自己想办法”,当天就跟中枢台的荀彧告了假,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没敢直接去找王异,先绕到后院找了蔡琰,请她帮忙说几句好话。 蔡琰被他缠不过,答应试试。 傍晚时分,苏瑾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粥进了王异的屋子,把粥放在案上,跪在榻前,什么话都没说,先磕了一个头。 王异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也不看苏瑾,只是盯着书页上的字,声音平平的:“你爹答应了,你就觉得我一定得答应?” 苏瑾跪在地上没起来,声音不抖不颤:“母亲,儿子不是出去胡闹。西域那边舅舅在,岳家也在。儿子去了,先跟着舅舅学,等站稳脚跟再自己做。三年,三年之内儿子一定回来接您去看看儿子治下的地方。” 王异翻了一页书。 那页书她根本没看进去,手指捏着书角捏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在凉州已经带兵打仗了,你姥爷写信来说过,说那小子有出息。你随你爹。” 苏瑾听出她话里的松动,赶紧接道:“儿子不敢跟父亲比,可儿子也不想一辈子待在长安城里盖章。” 王异终于把书合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仿佛自己的儿子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了。 再不是当年那个承欢膝下的小孩童了。 那一瞬间,苏瑾看见母亲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王异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弹完了却把手搁在他头顶上停了好一会儿。 “去吧。要是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就早点回来,别怕丢脸,就算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你爹不养你,娘也能养着你。” 苏瑾眼眶一热,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都印了红。 他起身出屋的时候,听见背后王异在跟蔡琰说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那碗粥你端回去,我吃不下。” 消息传到苏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公房里批阅北上幽州的军需文书。 李儒进来说大公子已经得了夫人的许可,苏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随即吩咐李儒:“影卫司那边,之前让你查的那个姑娘,查得怎么样了?” 李儒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姑娘姓陈,名唤陈婉,年十六,长安本地人。父亲陈老先生是大学堂经学部的教书先生,为人端方,在士林里名声很好。 陈婉本人在中学堂读了三年书,识文断字,性情温婉,平日里帮着家里操持家务,闲时还会去医馆帮衬那些女医官整理药材。 影卫司的人跟了她半个多月,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邻里街坊提起她,没有不说好的。” 苏弘听完了,点了点头。 他认识陈老先生,当年在长安大学堂初建的时候,陈老先生是最早一批应聘来讲课的先生,学问扎实,不慕名利。 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错不了。 “去跟陈家提亲。”苏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在我出征幽州之前,把婚事办了。瑾儿要去西域,这一走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临走之前给他把家成了,我跟他母亲也能放心一些。” 李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苏弘又补了一句:“排场要大,但不是为了铺张。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苏弘的儿子娶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消息放出去之后,长安城像被丢了一颗石子进平湖,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大将军之子的婚讯沿着官道和商路传遍了四方。 各州郡的官员、各大商号的掌柜、各地世家的主事人,纷纷备了厚礼,赶着车马往长安来。 就连西域、幽州、凉州的那些边郡官吏,也专门派人带着贺礼上路。 东吴那边,孙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跟周瑜在府中议事。 他把信递给周瑜看了一遍,周瑜看完搁在案上,笑道:“这是个好机会。趁着去道贺,派个人去长安探探虚实,顺便跟大将军那边递个话。咱们将来要拿荆州,万一到时候大将军顺手把咱们也打了,那不是冤枉么。” 孙权点头:“让鲁肃去。他稳重,会说话,不会丢了江东的面子。” 鲁肃领了命,备了一份厚礼,带着随从乘船溯江而上,转道襄阳,再走官道去长安。 临行前周瑜把他叫去,单独交代了几句:“到了长安,别光顾着喝酒看热闹。找机会跟大将军那边的人聊聊,看看他们对荆州是什么态度。要是能摸清大将军在荆州的底线,咱们将来动手也方便些。” 江夏那边,刘备接到消息之后把诸葛亮和简雍都叫到了书房。 他把信放在案上,看着诸葛亮:“军师,我想亲自去长安走一趟。大将军的儿子大婚,我若亲自去道贺,显得郑重。” 诸葛亮摇了摇头:“主公不能去。江夏这边刘琦公子的丧事刚办完,大军调动的粮草辎重都在筹备,您一走,这边就停了。再者,您去了长安,万一曹操那边趁机在荆州动手,我们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让简雍去。简雍办事稳妥,带一份厚礼,到了长安之后见机行事。我这里有几句话,你到了长安之后找机会跟大将军的人说。” 简雍被叫到跟前,诸葛亮细细叮嘱了一番:“到了长安,先递帖子去大将军府上道贺。见到大将军之后,不要提荆州的事,只叙旧情。你在右扶风时就跟着主公,跟大将军那边的人也算有旧交。 多喝酒,多笑,多夸新郎官。等到酒席散后,找机会跟贾诩或者李儒单独聊几句,就说我家主公在江夏感念大将军当年在右扶风的照拂,如今虽然天各一方,但是情分还在。最后再带一句,我家主公绝无与大将军为敌之意,请大将军放心。” 简雍一一记下,第二天便带着随从和几车荆州特产上路了。 第624章 各方反应,庞统进城 曹操那边,郭嘉把陈宫叫到公房里,亲手把一封封好的信交到他手上,又叮嘱了几句:“到了长安,见到苏弘,先聊家常,后叙旧情。等聊到正题上,你就替主公递个话,说大汉如今已经打成了这个样子,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主公愿意跟大将军坐下来谈,只要大将军承认天子和朝廷的名分,愿意来到许昌朝廷为官,其余别的都可以商量。” 陈宫把那封信揣进怀里,嘴上应着,心里却在腹诽。 如今苏弘占着凉州、并州、幽州、司隶、汉中、益州,你曹操拿什么跟人家坐下来谈。 人家凭什么承认你这个挟天子的丞相。 可这些话不能说出口,陈宫只是拱了拱手,第二天带着随从出了许昌北门,一路往西去了长安。 除了这些诸侯的使者,鲜卑、乌桓、匈奴、羌氐各部的头人也纷纷派了人来。 步度根派了他的弟弟带着二十匹好马和十几张上等貂皮,轲比能那边也派人送来了草原上的药材和皮毛。 乌桓蹋顿虽然已经跟曹操结了盟,可面子上也不肯落下,派了一个使者带着几箱东珠和人参,一路招摇着往长安来。 这些胡人使者心里都有一本账,来道贺是名头,顺道采买一些茶叶、丝绸、铁器和羊毛制品回去才是正经。 长安的集市上本来就繁荣,被这些商队一涌,更是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长安城在董卓之乱和李傕郭汜之乱中被打得残破不堪,后来又被这些乱兵来回拉锯交战,城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 可这些年苏弘坐镇长安,一点一点地收拾,城池修缮了,街道铺平了,商铺一家接一家开起来。 到了今年,连长安城外几十里的那些曾经被烧毁的破败空地都起了新房子。 苏瑾大婚的消息一传开,四面八方的商队和使者涌进来,城门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城内的客栈爆满,连城门口卖胡饼的摊子都多支了三张桌子。 庞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骑着一匹瘦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了毛边,脸上风尘仆仆。 他抬头望着长安城高大的城门楼子,门楣上“长安”两个字是苏弘亲笔题写的,笔锋雄浑,龙飞凤舞。 庞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他从襄阳来。 曹操占襄阳之后,有人把庞统举荐给了曹操。 可曹操一见他那张脸,眉头就皱起来了。 庞统的相貌确实不好看,浓眉掀鼻,黑面短髯,站在那儿比小黑胖子曹操还要矮上半个头。 曹操没跟他多说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庞统心高气傲,当晚就写了辞呈挂印而去。 他本想去江夏投刘备。 诸葛亮、徐庶都是他在襄阳时的同窗,有这两个人在刘备麾下,他去了不愁没有位置。 可到了江夏,诸葛亮去了东吴,徐庶在忙着筹备大军调动的事,连面都没见上。 他去衙门递了名帖,等了三天没人理他,只好自己去找了个军曹文吏的差事。 干了几天,他嫌那些文书工作枯燥无味,敷衍了几笔,结果被主官骂了一顿,直接免了职。 庞统收拾包袱离开江夏的那天,徐庶才从军营回来,听说庞统来过,派人去追,没追上。 庞统已经过了沔水,一路往北去了。 他原本想去东吴碰碰运气。 可走到半路,听说大将军苏弘的儿子要在长安大婚,各州郡都在派人去道贺。 庞统想了想,把去东吴的路线改了,跟着一队襄阳来的商队一路往长安走。 他心里想的是,苏弘这里人才济济,自己去了未必能出头,可长安城热闹,去看看也好。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画像和履历早就在影卫司的档案里搁了三年了。 从他离开襄阳那天起,影卫司的暗桩就跟上了他。 他进了长安地界,消息便一路传到了李儒手中。 李儒筛选之后,挑出最要紧的几条,整理成一封文书,放在了苏弘的案头。 苏弘正在为苏瑾挑选婚礼的吉日,案上摊着太史令送来的择日奏表。 他随手拿起李儒送来的文书翻开一看,目光扫到庞统的名字和画像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司马懿和杨修刚从西域调回来,苏瑾去西域正好缺一个谋士。 庞统这个人,胸怀韬略,擅长奇谋,又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放在长安城里,其他人未必压得住。 可要是让他跟着苏瑾去西域,天高皇帝远,反而是个去处。 苏弘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叫来李儒,吩咐了一句。 “盯着庞统,别让他走了。等瑾儿的婚事办完,我见见他。” 苏瑾的婚礼定在十月初八,太史令说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婚嫁,宜出行,百无禁忌。 大将军府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 府门前挂起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双喜,两侧的灯笼换成了新的,府里的仆役来来往往,端着一盘盘喜果和酒器往正堂里送。 苏弘向来不喜铺张,可这回嫁娶的是长子,王异又说了“不能让人家陈家的姑娘觉得咱们轻慢”,他也就没有拦着。 正堂里摆了二十余席,上首是苏弘和王异的座位,两把宽大的漆木椅并排放着,椅背上搭着大红锦缎。 往下左右两列,东边坐的是中枢台的文臣和长安留守的官吏,西边坐的是各州郡赶来的世家代表。 再往外的偏厅和院子里,摆的是各族使者和商队头领的席位。 府门口从辰时开始就有人陆续到了,车马在巷口排了长长一串,典韦带着亲卫在门口迎客,嗓子都喊哑了。 苏瑾穿着玄端礼服,头戴爵弁,腰束革带,佩玉垂缨,站在正堂门前等着迎亲的队伍回来。 他今早天没亮就被蔡琰和貂蝉拉起来收拾,脸上被敷了粉,眉被描了两道,嘴唇也点了朱。 苏瑾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可蔡琰说新郎官就得这么收拾,他也就没敢再说什么。 第625章 趁机结盟 迎亲的队伍辰时末出了门,陈家住在城东,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可王异说了,规矩不能少,六礼得走全了。 苏瑾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后面跟着吹鼓手和抬轿的,再后面是挑着礼担的仆役,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陈家门前。 陈老先生亲自迎出来,苏瑾下马行了大礼,陈老先生把他让进门,又引着他到堂前拜了陈婉的母亲,这才把蒙着红盖头的陈婉请出来。 陈婉穿着一身正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绸,由喜娘扶着上了花轿。 苏瑾翻身上马,一路护着花轿往回走,经过长安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时,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花轿上撒谷豆,有人喊“新郎官俊俏”,苏瑾的脸红了一路,到了府门口下马的时候耳根子还是热的。 花轿落在大将军府门前,苏瑾上前踢了轿门,喜娘把陈婉扶出来,两人并肩走进正堂。 苏弘和王异坐在上首,看着一对新人从堂前一步步走过来,王异的眼眶已经红了,手里攥着帕子使劲忍着。 苏弘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新人行拜堂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毕之后,苏瑾和陈婉跪在苏弘和王异面前敬茶。 苏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柄玉如意递到陈婉手里,声音不高但满堂都听得见:“以后就是苏家的人了。瑾儿性子倔,你多担待。” 陈婉双手接过玉如意,低头应了一声,声音清亮稳当,没有半点怯场。 王异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有些抖,茶汤洒出来几滴在案面上。 她没顾上擦,伸手把苏瑾和陈婉的手拉过来,一手攥着一个,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去了西域,要互相照应。瑾儿,你媳妇比你细心,遇事多听她的。婉儿,瑾儿脾气上来的时候跟头牛似的,你别跟他硬顶,等他消了气再说。” 王异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早点给娘生个小孙子,娘在家等着。” 苏瑾的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半天没抬头。 陈婉倒是落落大方,反手握住王异的手,声音清清楚楚的:“母亲放心,儿媳记下了。等我们在西域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母亲过去看看。” 王异伸手在苏瑾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笑中带泪:“你媳妇比你强,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瑾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重新跪直了身子。 堂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拜堂礼成之后,各方使者依次上前道贺。 先是中枢台的荀彧代表长安留守官吏献了一对玉璧,然后是关中世家的代表献了百匹绢帛。 轮到各族使者的时候,步度根的弟弟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右手按胸,用鲜卑语说了一长串贺词,最后一句用汉话高声喊出来:“恭贺圣人可汗!愿可汗福寿绵长,威加四海!” 这一声“圣人可汗”出口,满堂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轲比能派来的使者也跟着跪了下去,然后是羌氐的头人代表,匈奴的使节,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齐声高呼“圣人可汗”。 声音从正堂传到院子里,又传到府门外,连巷口看热闹的百姓都听见了。 东边席上的鲁肃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东随从,随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西边席上的陈宫把酒盏搁在案面上,手指按着盏沿,半天没有动。 坐在偏席上的各方诸侯使节,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饮酒装作没听见,有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满堂之中,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一个“不”字。 苏弘坐在上首那把宽大的漆木椅上,受了各族使者的跪拜,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陈宫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凉了。 他来之前曹操交代的那番话。 “承认天子和朝廷的名分,别的都可以商量”。 此刻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响得他太阳穴发胀。 苏弘这个架势,这个排场,这些跪在地上喊“圣人可汗”的胡人使者,哪一样是在向许昌那个天子低头的样子。 这个大将军苏弘就差自己在长安自称天子了。 陈宫把酒盏里剩下的半盏酒一口灌了下去,酒液辣得他嗓子发紧。 他不用去找苏弘浪费口舌了。 婚宴散场之后,苏弘没有立刻回后堂。 他在偏厅里先见了鲁肃。 鲁肃进来的时候步子稳当,脸上带着笑,先拱手道贺,又递上孙权亲笔写的贺表和礼单。 苏弘让他坐下,鲁肃也不绕弯子,把江东的意思说了。 孙权愿与大将军交好,将来若有战事,江东可以配合大将军在南线牵制曹操的兵马,只求大将军能承诺,不趁机对江东用兵。 苏弘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鲁肃。 这个人说话诚恳,不装腔作势,是真心来谈事的。 他想了想,开口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只要他出兵打曹操的荆州,我苏弘可以承诺,不会主动攻打江东。” 鲁肃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大将军这个承诺,孙权那边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图荆州了。 鲁肃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出去写信报信了。 鲁肃前脚走,简雍后脚就进了偏厅。 简雍是刘备派来的使者,跟苏弘算是老相识了,当年刘备做右扶风太守的时候,简雍跟着刘备也在那儿待过一阵。 他进门先叙了叙旧,说当年在右扶风没少吃大将军府上送来的酒肉,说得苏弘笑了两声。 叙完了旧,简雍才把来意说了:“我家主公无意与大将军为敌,更不想去攻打蜀中。到时候我们会兵出夷陵,做做样子给曹操看。大将军千万不要误会,从蜀中出兵截我们后路。” 第626章 庞统的选择? 苏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笑。 这个简雍,看着老实巴交的,嘴上功夫比鲁肃差远了。 刘备明明是要趁乱去占江陵,简雍却绕来绕去不敢说一句实话,大概是怕自己转头就给曹操通风报信。 他也不戳破,只笑着点了点头,说自己素来仰慕刘皇叔和诸葛军师的为人,绝不会主动出兵攻打刘备。 简雍得了这句话,脸上松快了不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后,苏弘又在偏厅里见了鲜卑、乌桓、匈奴几部的使者,答应了他们增开榷市、扩大贸易的需求。 等把这一拨人也送走之后,苏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也干得发疼。 这以后要是做了皇帝,怕是还要更累。 他摇了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典韦,后边的使者让中枢台的官吏去接待吧,我不见了。” 典韦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苏弘又歇了片刻,才让人去席间把庞统请来。 庞统这会儿正坐在偏院的一桌席上,面前摆着几道难得的炒菜,他吃得满嘴油光,眼睛却闲不住,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席间的各色人物。 他打着襄阳庞氏的名头坐在世家那一堆人里,正琢磨着这个长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忽然来了两个小吏,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将军有请。 庞统嘴里那口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听这话,“噗”地喷出来老远。 坐在他对面的荆州老乡被喷了一脸酒水,满脸幽怨地看着他。 庞统慌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太吃惊了。” 那老乡一听对面这个冒失的同乡居然得了大将军召见,脸上那点怨气硬是挤成了一个笑脸,拱手道贺。 庞统转过头看着那两个文吏,瞪大了眼:“大将军也知道襄阳庞统?” 文吏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庞统整了整衣冠,跟着他们穿过两重院子,来到了大将军的公房门前。 他进门的时候,苏弘正靠在案后喝茶,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可眼底的倦色还挂着。 苏弘让他坐下,问了几句襄阳的风物,又问了问他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庞统一一作答,起初还有些拘谨,说了几句之后便放开了,言语之间那股荆州名士的傲气渐渐透了出来。 苏弘听得差不多了,搁下茶碗,笑着道:“士元先生在荆州做官不顺,有没有到我麾下任职的想法?” 庞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弘这么直白,连个弯都不绕。 他定了定神,也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问道:“不知大将军能给统什么职位?一般职位,我庞士元可是看不上。” 苏弘笑了一声。 这个庞统,确实有几分名士的脾气。 他往椅背上一靠,道:“士元可知我麾下为官的制度?” 庞统点头:“凡是大将军麾下官吏,都要从学堂进修,再从基层做起。若不是因为如此,我早就来投大将军了。不是我庞统自夸,我的能力,不需要从基层做起。” 苏弘摇了摇头:“那是成例。如今有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士元可愿把握?” 庞统微微直起了身子。 “士元可知我麾下有个西域都护府?” “自然知道。当年大将军重开西域的消息传回荆州,我与同窗还痛饮了三天,以作庆贺。” “寻常年轻士子想要升官,都要走一遭幽州西域。若士元愿意,可去西域都护府担任府丞佐官,也就是西域都护府的二把手。” 苏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而那西域都护府都护,就是今日成婚的大公子。” 庞统的眼睛转了两圈,嘴角翘了起来,可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陷入沉思。能为大汉开疆拓土,是每个士子的梦想。 可西域离荆州太远了,他本想着投奔苏弘之后能去蜀中做官,好歹离家近些,逢年过节还能坐船回襄阳看看。 要是去了西域,那真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故乡了。 苏弘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也不催,只笑道:“士元可以回去多考虑考虑,三日内给我答复便是。” 庞统起身行礼,面色郑重:“多谢大将军,此事慎重,我是要好好想一想。” 婚宴正席上,觥筹交错之间,有一桌格外热闹。 司马懿和杨修刚从西域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劲儿,坐在长安的官员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杨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着,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教养,可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髭,比长安的官员们粗犷了不少。 司马懿比他内敛些,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酒,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许多,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在西域养出来的沉静。 几个中枢台的文吏凑过来跟杨修寒暄。 杨修笑着一一回应,提起西域的风物如数家珍。 他说龟兹的葡萄比长安的甜,疏勒的毛毯织得比蜀锦还细,于阗的玉石不用打磨就能透光。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诸位可知道西域的胡姬酒肆?葡萄美酒夜光杯,喝到酣处胡姬会跳舞,那腰肢软得跟蛇似的。” 几个文吏听得眼睛发直,杨修哈哈大笑,拍着其中一人的肩膀说“改日请你们去长安西市那家胡人开的酒肆,滋味比西域的还正”。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热闹得紧。 司马懿这边则安静许多。 围过来的官员大多是冲着司马氏的名头来的,司马防生了八个儿子,个个都在苏弘麾下做官,号称“司马八达”。 司马朗才华横溢,为人稳重,一直外放在外做一郡主官,司马孚在洛阳做郡丞,司马馗在并州管屯田,剩下的几个弟弟也陆续入了仕途。 长安的官员们心里都有一杆秤,司马氏这一家子人在大将军麾下的根基,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有人凑过来跟司马懿叙旧,提起当年他在河内郡的旧事,司马懿只是笑笑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第627章 司马懿的选择 有人问他西域的风沙是不是真的能把人吹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刚去那几年,每年春天都要刮掉一层皮”。 正说着话,司马朗从另一桌走过来。 他比司马懿年长几岁,面容清瘦,举止比弟弟稳重得多。 他把司马懿拉到偏厅的廊柱后面,压低声音问:“回来之后拜见大将军没有?” 司马懿摇了摇头:“刚回来就赶上了大公子的婚宴,还没来得及去找大将军述职。” 司马朗皱了皱眉,声音又低了几分:“长安不比西域。西域那边人少事少,你说话做事随意些没人计较。长安城里各色人等都有,你一句无心的话,隔天就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谨言慎行,别给家里惹麻烦。” 司马懿嘴上“嗯”了一声,面上却不太以为然。 他在西域待了十几年,天高皇帝远,说话做事早就习惯了直来直去,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但哥哥的话他还是听进去几分,拱手道:“兄长放心,我记住了。” “我和德祖回来,大将军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司马懿问。 司马朗摇了摇头:“我一直在长安留守,对你们二人的安排还真不清楚。不过按惯例,外放一郡主官是跑不了的。” 司马懿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半盏残酒,随口接了一句:“才一郡主官啊?我还以为能给个一州主官当当呢。” 司马朗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廊下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松了一口气,回手就在司马懿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压着嗓子骂:“你喝了多少酒?这种话也敢往外说!” 司马懿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酒盏差点脱手。 他刚想辩解,司马朗已经连珠炮似的堵了回来:“你以为你在西域待了十几年就有功劳了?我告诉你,现在大将军麾下身为一州主官的,哪个身上没有功劳? 益州的法孝直,人家早就跟着主公起家做事儿了,攻占益州功劳最高,如今一州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冀州的沮公与,那是跟着大将军从凉州起家的老人,河北冀州那么大的摊子全靠他撑着。 并州的张既张德容,早年间就跟着大将军处理匈奴事务,把并州北边的胡汉关系理得清清楚楚。 就凭你在西域处理几个小国,就敢大言不惭地提什么功劳?” 司马懿被这一通数落说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想了想,法正、沮授、张既这几个人的资历和功劳,自己确实比不了。 他在西域虽然辛苦,可那毕竟是大将军把路铺好了让他走,不是他自己开出来的路。 他叹了口气,朝着司马朗拱了拱手:“兄长说得是,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司马朗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聪明,毛病就是嘴上不把门。 他伸手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回到长安,把你那根翘起来的尾巴给我夹好了。莫要骄傲自满,不然早晚有你好受的。” 司马懿连连点头,又拱手道:“兄长放心,我一定改。” 司马朗这才放过他,转身回了前厅去跟别的同僚应酬。 司马懿靠在廊柱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在西域的时候也算一号人物,回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杨修那边也刚刚交游了一圈回来,脸上还带着跟人拼酒后的红晕。 他走到司马懿身边,靠着另一根廊柱,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二人在西域干的那点事,拿回长安好像并不怎么出彩。” 司马懿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啊。这大将军麾下真可谓是人才济济,咱们二人排不上号。”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侍者穿过廊下走来,朝二人拱手道:“二位先生,大将军有请。” 司马懿和杨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二人赶紧找水漱了口,拿帕子擦了脸,散了散酒气,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跟着侍者穿过两重院子,来到大将军的公房。 苏弘坐在案后,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可眼底的倦意还在。 他见二人进来,笑着让他们坐下,先开口夸了几句:“你们二人在西域立下的功劳不小。当年你们去的时候西域诸国林立,互相攻伐,如今你们回来,整个西域都归了大汉治下。这一趟辛苦,我心里有数。” 司马懿和杨修连忙拱手推辞,说都是大将军的政策好,他们不过是按着政策执行罢了。 三个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苏弘这才把话头一转,问他们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想好了去处没有。 司马懿和杨修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苏弘先朝着杨修笑道:“德祖先说吧。” 杨修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在席间收了几分随意,正经道:“修离家多年,这次回来想在长安任职,也能多回家看看父母双亲。至于什么官职,全凭大将军安排,修没有任何怨言。” 苏弘点了点头,拍了拍杨修的肩膀:“德祖有此心,我怎么会不成全。按你的功劳,外放一郡太守也使得。若想留长安,先去中枢台任职过渡一下。等你在长安待得烦了,再外放到冀州做一任太守。” 杨修连忙起身道谢。 苏弘又看向司马懿,问他是什么想法。 司马懿想了想,说道:“臣家中兄弟众多,不用臣在家乡侍奉父亲。就看大将军需要臣去哪里,臣便去哪里任职。” 杨修坐在旁边,微微偏头瞥了司马懿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司马仲达,在廊下还跟他说“死也不去西域了”,如今当着大将军的面倒是乖巧得很,说什么“大将军需要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苏弘笑道:“那正好。益州新下,又有南方蛮族时常袭扰,法孝直一个人有些吃力。仲达不妨去益州给法孝直做个副手,担任益州别驾,兼任监军,负责应对蛮族等军事之事。” 司马懿闻言大喜。 他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一郡太守,没想到直接成了益州的二把手。 他立刻起身拜谢苏弘,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第628章 爱子心切 苏弘把他扶起来,笑道:“你们二人在长安多待几天再回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苏瑾要去西域接任西域都护,你们二人熟悉那边的情况,在他走之前多与他交代一些,我也放心。” 苏弘话音刚落,司马懿便接话道:“若是主公不放心公子,臣也可以再陪着大公子走一遭西域。” 杨修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盯着司马懿的侧脸,心里骂了一句。 好你个司马仲达,方才在廊下跟我说“就算是死也不去西域了,要死就死在大汉的内郡”, 如今倒好,当着大将军的面说这种话。 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硬是忍住了。 苏弘笑着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那可不行。朝廷自有法度,岂能儿戏。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司马懿讪讪地笑了笑,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 他和杨修起身行礼,退出了公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杨修一把揪住司马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仲达,你可真行啊。” 司马懿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我那是替大公子着想。” 杨修嗤了一声,松开他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府门外走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宴席上沾的酒气吹散了大半,两个人走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嘴角都挂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 庞统回到驿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 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案边,把白天苏弘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西域都护府府丞,二把手。 他庞统在荆州不受重视,在曹操那被嫌长得丑,在刘备那被安排去抄文书,在东吴那边更不必说,江东的官位早被顾陆朱张几家分了个干净。 只有苏弘这里,一开口就是西域的第二号人物。 他坐了一夜。 案上的茶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窗纸从漆黑变成灰白,再从灰白透出蒙蒙的亮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庞统看着房间逐渐被晨光照亮,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苏弘正在公房里看军报,听见传报说庞统来了,搁下笔让人进来。 庞统进门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拱手道:“大将军,统想好了。愿去西域,辅佐大公子。” 苏弘搁下笔,笑道:“好。士元肯去,我就放心了一半。” 他当即命人去把苏瑾叫来。 苏瑾来得很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战袍,腰上没挂玉佩,倒别着一把短刀,看样子是刚从校场过来。 进门看见庞统站在案前,愣了一下。 苏弘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苏瑾的肩膀,又指了指庞统。 “瑾儿,这位是庞统庞士元,襄阳人,与诸葛孔明齐名。当年在荆州,水镜先生司马徽说过一句话,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孔明是卧龙,士元就是凤雏。” 苏弘的语气很正式,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为父给你请来了凤雏先生,到了西域之后,你要以师礼待他。军政大事,都要先问过士元再做决断。” 苏瑾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随意,整了整衣冠,朝庞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苏瑾见过先生。西域路远,瑾年少识浅,往后请先生多多指教。” 庞统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苏瑾比他想象中要沉稳,不是那种仗着父亲权势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他伸手扶了苏瑾一把,声音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大公子不必多礼。统既然应了大将军,自当尽心竭力。” 苏弘看着两人见过礼,又命人去请司马懿和杨修过来。 不多时,两人到了公房。 苏弘开门见山道:“仲达、德祖,你们在西域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最熟。士元和我家瑾儿要去西域,你们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从西域都护府到身毒那边的路怎么走,有哪些部族归附、哪些还在观望,都告诉他们。” 司马懿和杨修对视一眼,都应了下来。 苏弘让四人去偏厅的议事堂说话,自己留在了公房里。 他站在案前翻了两页军报,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苏瑾是他儿子,庞统是他刚请来的谋士,两个人都没有去过西域,光靠司马懿和杨修交代一顿,真到了那边遇着事,还得靠他们自己拿主意。 他在公房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住脚步,朝门外喊了一声:“典韦。” 典韦掀帘进来:“主公。” “传我命令,调杨任、张任、杨昂、吴懿、王累、崔琰六人,随大公子苏瑾前往西域都护府任职。告诉他们,三日内到中枢台领调令,半月内出发。” 典韦应声去了。 苏弘听着院子里传令兵跑出去的脚步声,心里这才放下了一半。 杨任杨昂都是降将里思想过硬能打仗的,张任在剑阁守了那么多天,治军严整,放到西域正好用得上。 王累和崔琰是文官,一个刚直,一个沉稳,管民政管钱粮都行。 有这批人跟着苏瑾,就算苏瑾自己拿不了大主意,只要肯听劝,西域就翻不了天。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枝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蜡印,叫来亲卫:“送去西域都护府,交给苏瑾的舅舅王颀。告诉他,他外甥要过去了,让他把西域本地的将领和世家的底子先摸一遍,到时候配合苏瑾做事。” 亲卫揣着信走了。 苏弘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西域那边有庞统出谋划策,有杨任张任冲锋陷阵,有王累崔琰管钱粮民政,再加上苏瑾的舅舅王颀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苏瑾去了就是现成的一盘棋,就看他怎么下了。 苏弘睁开眼,把桌上的军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幽州那边的斥候回报,蹋顿的骑兵已经在右北平附近集结,看样子是等草黄马肥就要动手了。 他把军报放下,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个“急”字,唤来传令兵送去枢密院。 第629章 送父子出阵 长安城,西门。 天刚蒙蒙亮,城楼上风大,王异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手搭在城垛上,目光追着城下那条官道一直望出去。 苏瑾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一身轻甲,腰悬佩剑,身后跟着二百骑兵和几十辆辎重车。 庞统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车帘掀着半边,露出他那张黝黑的脸,正在跟旁边的杨任说着什么。 王异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苏瑾小时候。 那时候苏弘还在凉州,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 苏瑾刚学会走路,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追鸡,摔了一嘴泥,她拿帕子给他擦,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奶牙。 后来苏瑾大了些,开始念书识字,每天从学堂回来都要跑到她跟前背一遍当天的功课,背错了就挠头,背对了就昂着脑袋等夸。 再后来他长得比她还高了,说话做事有了自己的主意,可每次出门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来她屋里请安。 城下的队伍开始动了。 苏瑾勒马回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母亲的脸,可他知道她在上面。 他抬手朝城楼方向挥了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王异看见那个动作,鼻子一酸,手攥着城垛的边沿,指尖泛了白。 苏弘站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别哭。瑾儿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年,最多三年,等他在西域站稳了脚跟,你就能过去看他了。” 王异把脸侧过去靠在他肩膀上,闷声道:“三年,说得轻巧。西域那么远,路上就要走好几个月。万一他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万一遇上打仗,万一……”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万一”,每个“万一”后面都跟着一声低低的吸气。 苏弘搂紧了几分,另一只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着:“没有那么多万一。庞统跟着他,杨任张任也去了,王颀在那边接了信,早就把底子摸清了。瑾儿去了不是打仗,是去接手一摊现成的事。你放心。” 王异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撒娇:“你就知道说放心。当年你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结果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连封信都舍不得多写。瑾儿要是随了你,我怕是等到头发白了都等不到他回来看我。” 苏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不讲理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那时候不是打仗么。瑾儿是去做官,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王异又靠回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都是往外跑,都不着家。” 两个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典韦站在几步外,一只手按着刀柄,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绷得很正经。 王异猛地从苏弘怀里挣出来,退后了半步,耳根刷地红了。 她堂堂大将军正妻,在城楼上被丈夫搂着,还被典韦撞了个正着。 她低头整了整披风的领口,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典韦上前一步,朝苏弘拱手道:“主公,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了。赵云、马超、阎行三位将军在城东大营等着您去点将。粮草辎重已经提前运出去了,前锋三日前过了华阴,按行程算,这会儿应该在函谷关外扎营。” 苏弘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准备,我随后就到。” 典韦退下去了。 苏弘转过身来看着王异,伸手帮她把披风上被风吹歪的领口正了正。 王异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刚送走了儿子,现在又要送丈夫。 父子俩一个往西一个往北,都是几千里外的路,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远。 “幽州那边……”她刚开口就顿住了,喉头滚了一下才接下去,“幽州那边冷,你多带几件厚衣裳。我让貂蝉给你缝的那件羊毛袄子你带上了没有?” “带上了。还有蔡琰给你备的那些药丸,我也让亲卫收着了。” 苏弘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 “等我打完了幽州,把冀州也平了,就回来好好歇一阵。到时候哪也不去了,就在长安陪着你。” 王异听了这话,非但没止住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没好气地推了他胸口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从蜀中回来也说歇一阵,结果没几天又要去幽州。你跟你儿子一个样,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苏弘被她推得退了一小步,哭笑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台阶的方向,朝那边的几个身影招了招手。 蔡琰、貂蝉、甄宓三个人早就等在台阶口了,只是方才见王异正跟苏弘说话,没敢过来。 这会儿得了招呼,连忙走上前来。 蔡琰走在最前面,貂蝉牵着小苏璇,甄宓跟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刚睡醒的苏蕙。 三个人围上来,蔡琰挽住了王异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劝:“姐姐别哭了。主公去打仗,咱们在后方好好的,他才安心。” 貂蝉也接话道:“是啊姐姐。你这一哭,主公心里也跟着难受。不如咱们回去把家里的事打理好,等主公打了胜仗回来,给他一个齐整的家。” 甄宓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王异另一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年纪最小,跟王异相处的时间也最短,可这几个月下来,她已经摸清了王异的性子。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陪着就好。 苏弘看着几个妻子围在一起,伸手把蔡琰怀里的苏蕙接过来抱了一下,小丫头刚睡醒,迷迷糊糊地拿手抓他的胡子。 他又在貂蝉怀里的小苏璇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孩子递回去,最后走到甄宓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好好在家。有事去找荀彧,他会替你们安排。” 甄宓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可硬是忍住了没掉眼泪。 苏弘转过身来,最后看了王异一眼。 她已经不哭了,拿帕子擦干净了脸,正了正神色,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势来。 第630章 黄土便良田 苏弘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头,台阶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靴底敲在石阶上,像马蹄踏在路面上的节奏。 王异站在城垛后面,看着苏弘的身影从城楼下面走出来。 亲卫已经牵了马在等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一点看不出是个四十岁的人了。 赵云和马超从两侧迎上来,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苏弘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城东大营的方向去了。 大军在他身后列队,旌旗翻卷,甲片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银亮的线。 他走出去了大概百步,忽然勒住马,回头朝城楼上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王异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她看见他抬起手来,朝城楼方向挥了两下,那动作跟方才苏瑾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异也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她的动作很慢,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僵,可挥下去的时候已经稳了。 她偏头对身边的三个妹妹说:“走吧,回去。家里还有一摊事等着咱们呢。” 蔡琰应了一声,貂蝉把苏璇往上抱了抱,甄宓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然后跟着王异转身朝台阶走去。 四个人的身影一前两后地消失在城楼的转角处。城下的官道上,苏弘的马蹄已经远了,只剩下大军扬起的尘土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地飘过城楼上的旗杆,飘向更西边的天空。 长安北上,大军出城之后走了三日,官道渐渐变了模样。 脚下的路从黄土夯实的旧道换成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宽而平,两辆四马战车并行还余出大半,路肩用碎石子铺了排水沟,每隔十里有一座石砌的里程碑。 苏弘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路面,水泥浇筑得严实,接缝处用铁水勾了缝,车马走上去只有沉闷的蹄声,没有半点泥泞。 这条路从长安直通五原郡九原城,是马钧当年带着工匠一处一处勘测出来的,光是并州境内就修了两年多。 荀攸策马跟上来,顺着苏弘的目光看了一眼路面,道:“当年秦始皇修秦直道,从云阳到九原,走的是堑山堙谷的路子。主公这条水泥路,走的是缓坡绕行,里程长了三成,可行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臣前年从长安去九原公干,马车走了八天,回来的时候换了快马,四天就到了。” 苏弘点了点头。脚下的水泥路从长安一路向北,穿过左冯翊,进并州地界,再过上郡、西河、朔方,最后抵达五原郡九原城。 沿途驿站密布,三十里一换马,五十里一补给,商队和军报走同一条道,互不耽搁。 过了上郡之后,地貌渐渐变了。 以往并州给人的印象就是黄土漫天,沟壑纵横,庄稼种在坡地上,一亩收不了三斗。 可如今路两旁的景象让苏弘没有任何意外。 这些黄土高原变成大片的良田,就是他的手笔。 远处山梁上的坡地大多被推成了梯田,一层一层的石堰垒得整齐,田埂上种了桑树,桑叶茂盛得遮住了半边日头。 沟底原本干涸的河滩被整治成了水浇地,引水渠从山脚蜿蜒而下,渠边铺了水泥板,每隔一段设一处分水闸。 “这是张既在并州推的梯田法。”荀攸顺着苏弘的目光解释道,“石堰拦水,梯田保土,沟底种稻,坡上种麦。前年并州大旱,别处减产三成,并州反而比往年多收了一成。张既这个人,做事不张扬,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苏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几个弯腰劳作的身影上。 那些人穿着短褐,束着发髻,可发髻的样式跟汉人有些不同,有的还留着匈奴人特有的编发。 他们弯腰割麦的动作熟练得很,镰刀起落之间有说有笑,跟旁边的汉人农户没什么两样。 大军在一条河边扎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苏弘没有留在营中歇息,叫上典韦、荀攸和李儒,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附近的村子走。 荀攸和李儒被他留在村外等候,只带了典韦一人进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和新盖的砖房混在一起,房前屋后种了榆树和枣树。 村口一棵大槐树底下,几个老汉围坐着,有人编筐,有人搓麻绳,有人拿着烟袋锅子发呆。 苏弘走过去的时候,几个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布直裰,头上戴了方巾,像个过路的教书先生。 “老丈,讨碗水喝。”苏弘在树根旁坐下来,笑着跟最近的一个老汉搭话。 那老汉头发花白,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高高隆起,一看就是匈奴人的面相。 他上下打量了苏弘一眼,见他谈吐和气,便朝旁边一个小孩喊了一声,小孩跑进院子端了一碗水出来。 苏弘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小孩,摸了摸他的脑袋。 “老丈家里几口人?” 老汉伸出粗糙的手比了比:“七口。我和老婆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个小孙子。”他顿了顿,主动补了一句,“大儿子在北边给大将军当兵,二儿子去年也去了。家里就剩我跟老婆子种那二十亩地,小儿子和闺女在村里的工坊做工,小孙子在学堂念书。” 苏弘听到“两个儿子当兵”的时候,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问:“两个儿子都当兵,家里够人手种地么?” 老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朴实的得意:“够够够。村里有互助社,农忙的时候几家合在一起干活,今天帮你家割麦,明天帮我家,不耽误。再说我那儿子和闺女在工坊里挣的钱,比种地还多些。她们每个月拿了工钱回来,给我跟她娘一人扯了一身新衣裳。” 旁边一个圆脸的老汉凑过来插话,说的是汉话,带着并州口音:“大将军来了之后,我们匈奴人跟汉人一样分地,一样进学堂,一样去工坊做工。以前给朝廷当兵,那是被逼的,不去就罚钱罚粮。如今给大将军当兵,那是自愿的。我那大儿子在幽州跟着张辽将军驻防,写信回来说吃得饱穿得暖,每月还有饷钱拿。他信里说了,等打完了仗,回来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 第631章 叫什么名字? 苏弘笑了笑,问那老汉:“要是两个儿子都战死了,你怎么办?” 圆脸老汉愣了一下,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但是他也不恼。 随即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腰板挺直了几分:“战死了?那也不后悔。大将军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房,孩子能上学,生病能看医馆,我这辈子头一回活得像个人。要是有人要来破坏这种日子,我小儿子长大了还给大将军送去。小儿子也死了,只要我还能动,爬也爬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周围的几个老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点了点头。 苏弘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老丈们日子过得好,大将军知道了也高兴。” 他带着典韦走出村子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几个老汉重新开始闲聊的声音,一个在说村里医馆前两天来了个新医官,看病仔细还不收诊金,另一个在说他家闺女在牧场里学会了剪羊毛,一个月挣的钱够买三斗米。 声音被风吹散了,零零碎碎地落在黄昏的田野上。 苏弘回到营中,荀攸和李儒迎上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荀攸道:“张既这几年在并州,做得不错。你记一笔,回去让中枢台给他记功。” 荀攸点头应下。 李儒在旁边补了一句:“影卫司在并州各郡都有暗桩。张既经手的牧场和榷市,账目清楚,没有贪墨。他这个人做事踏实,不张扬,是个能吏。” 大军继续北上,过了西河郡之后,并州高原的景象越发开阔。 路边的梯田一望无际,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有水渠,渠水从山上引下来,在日光下泛着亮光。 村庄里炊烟升起,偶尔能听见学堂里传出来的念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跟中原的学堂没什么分别。 路上还遇见了几拨士子,背着书箱,拿着皮尺和簿册,蹲在田埂上丈量土地,时不时在簿子上记几笔。 荀攸说那是中枢台派下来的学堂实习士子,专门做田亩复核的,每年春秋两季各来一次。 过了五原郡九原城之后,官道折向东面,沿着边塞一路往幽州方向延伸。 路两边逐渐从农田变成了草原和戈壁,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牧群在缓缓移动,牧人的帐篷扎在背风的山坳里,炊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线。 这条路从九原到幽州蓟县,全程两千余里,沿途驿站用的是当年秦直道的旧路线,路基重新铺了水泥,比并州境内的还要宽些,因为要过战车和辎重车。 大军行进到朔方郡东北角的时候,苏弘在马上看见远处边塞的烽燧台上燃着狼烟,一柱一柱地升上去,在湛蓝的天幕上留下几道灰白的痕迹。 那是边关守卒在通报信使过境。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青草和牲畜的气味,把苏弘的披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勒马停了一息,看了看北面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然后拨转马头,继续朝着幽州的方向策马而去。 九原城外的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苏弘的大军在城东十里处扎了营。 军令早就传下去了,大军不入城,不扰民,一切辎重都在营中安置。 苏弘骑了一天的马,刚在帐中坐下喝了碗水,亲卫就进来禀报说并州刺史张既带着九原城内的官吏来拜见。 苏弘搁下碗,说了声“请”。 张既走在最前面,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大帐中站了两排。 苏弘坐在案后,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张既他早就认识,当年在凉州的时候就跟着他处理过匈奴事务,办事沉稳,不贪不占,是能吏。 张既身后那些人倒是有意思了。 左边第一个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留着三绺短须,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第二个却是个匈奴人,高颧骨,宽下颌,眼睛细长,穿了一件汉式的官袍,可腰间系带的打法还是匈奴的老样式。 第三个是鲜卑人,头发剃了大半,只留顶上的一圈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的风霜纹路比汉人深许多。再往后还有羌人、氐人,个个都是官袍在身,拱手行礼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最让苏弘意外的是最后面那排里,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高鼻深目,皮肤白得不像话,穿着跟旁人一样的官袍,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苏弘多看了他两眼,那人察觉到苏弘的目光,微微低头行了个礼,动作不卑不亢。 苏弘收回目光,笑着朝张既抬了抬手:“德容,坐。” 张既在下首的矮凳上坐下来,其余官吏都站在他身后。 苏弘先开了口:“我一路从长安过来,过了上郡、西河、朔方,看到的都是梯田和水渠,庄稼长得比关中还好。到了九原城外,看到边塞的烽燧台上狼烟不乱,驿道上信使往来有序。德容,这几年你在并州做得好。” 张既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将军过奖。都是大将军的新政好,臣不过是按着政策做事罢了。并州能有今日,全靠大将军在凉州时就定下的底子,臣不敢居功。” 苏弘摆了摆手,笑了一声:“你自己不居功就算了,不能当着下面的人的面把功劳全推给我。你的这些属官跟着你辛苦了几年,你总得替他们说两句好话。” 张既闻言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官吏,没有再推辞,重新坐下。 苏弘的目光再次从那十几个人脸上扫过去,落在那个金发碧眼的胡人身上,直接点了他的名:“最后面那位,出列。” 那胡人愣了一下,随即从队伍末尾走出来,站到帐中,拱手行礼,说的是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话:“下官拜见大将军。”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第632章 郭嘉的谋划 “回大将军,下官是龟兹人,汉名白承宗,三年前从西域都护府调到并州,在九原郡做仓曹掾。” 苏弘点了点头。 龟兹人,白姓,大概是当年龟兹王族的后裔。 他没有再多问,转而对帐中所有人道:“你们之中有汉人,有匈奴人,有鲜卑人,有羌人氐人,还有西域来的胡人。我今日说一句,你们记住了。在大将军麾下,只看才华,不看出身。不管你是什么族属,只要通过大学堂的考试,就能出仕做官。你们能被张德容挑到并州来,说明你们都有本事。用心做事的人,功劳不会被埋没,我都看在眼里。” 帐中那些官吏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齐齐拱手行礼,有人高声说道:“都是大将军这个领头人做得好,我们不过是跟着大将军的步子走罢了。”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免礼,又跟张既聊了几句并州各郡的民政和军备,张既一一作答,条理清楚。 苏弘听完了,站起来走到张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德容,你在并州做的不错,我在幽州那边打完仗回来,再跟你细谈并州的事。你先带着人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张既领着一众官吏退出大帐。 走出营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九原城外草原上的凉意。 身后那些官吏还在小声议论,一个羌人官吏搓着手道:“都说大将军为人严苛,我看和气得紧。方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旁边那个鲜卑官吏接话道:“你懂什么。大将军那是跟咱们客气。你没看见他方才看那龟兹人白承宗的眼神?那才叫真正的审视。大将军这个人,跟你笑是给你面子,该考的该看的,一个都不会漏。” 走在最前面的张既听着身后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自己选的主公,自然不是普通之辈。 当年在凉州第一次见到苏弘的时候,那人还是个带着几千兵马在金城郡打转的年轻将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张既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年轻将领如今坐拥大半天下,可看人的眼神还是没有变。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圆得很,挂在九原城头的烽燧台后面,把边塞的旷野照得一片银白。 张既一边走一边想,这一次大将军平定了幽州,北边的边患就算是彻底解决了。 到那时候,自己这个并州刺史的位置,怕是要动一动了。 并州是边郡,这些年因为北边不安稳,中枢台一直让他留任。 时间久了,虽然自己手中没有兵权,可并州的民政、钱粮、榷市都经他的手,难免会引来中枢台的猜忌。 苏弘为人宽宏,倒是不会猜忌他,可中枢台那些官吏未必不会多想。 他胡乱地想着,脚底下踩着水泥路面的接缝,一步一步地走着。 月亮在云层里钻进去又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身后的官吏们还在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笑,被夜风吹散了,落在空旷的草原上,很快就听不见了。 许昌,丞相府郭嘉的公房里,夜已经深了。 案上的烛火只剩小半截,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凝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 郭嘉和衣靠在榻上,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朵一直竖着。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但节奏分明。 郭嘉睁开眼,披了件外袍,亲自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褂,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郭嘉侧身让他进来,关了门,走到案边把烛芯挑亮了些。 来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 他开口说话,汉话里带着一股生硬的味道,像是不常说不习惯:“郭祭酒,北边那位接了咱们送去的钱粮兵器。东西都清点过了,一件不差。他答应了,人已经派出去了,一百多个好手,全是草原上杀过人的。伏击的地点按照祭酒选的位置,在雁门关外的那处榷市里。只要那人忍耐不住去了榷市视察,必定会遭到我们的埋伏。” 郭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案边,拿起烛台边一根细铜签拨了拨烛芯,火光晃了两晃,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不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北面那位果然没让我失望。他本就是个不安分的人,有他在,大将军也要头疼了。” 密谍欠了欠身,附和道:“还是郭祭酒算无遗策,算准了那人的心思。换个人去联络他,怕是连面都见不着就被砍了脑袋。” 郭嘉摇了摇头,把铜签搁回案上:“我也是凑巧罢了。当年袁绍还在的时候,我就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是什么人。这种人,你跟他说忠义没用,你给他钱粮兵器,再许他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承诺,他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些人手都可靠么?” “可靠。全是草原上被大将军夺了牧场牲畜的头人亲信,对大将军恨之入骨。这些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战力呢?” “若那人身边护卫不多,乱刀也能将他砍死在当场。臣、我已经反复交代过了,一击不中,立刻四散逃命,绝不能恋战。” 郭嘉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好。你下去吧。路上小心,不要再走这条路了,绕道回并州,等消息。” 密谍躬身行了个礼,重新把毡帽压低,推门闪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没了。 第633章 治安军队率的意外 郭嘉关了窗,走回案前坐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看着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忽然有些出神。 这件事是他一手安排的,从选人、定地点、掐时间,每一步都算过了。 可此刻夜深人静,那个问题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若是真成功了,对大汉真的有好处么? 曹操要对付苏弘,这没有错。 苏弘占了大半个天下,曹操若不动作,早晚要被吞掉。 可刺杀这种事,终归不是堂堂正正的手段。 郭嘉跟着曹操这么多年,计谋用过不少,可刺杀一方的诸侯,还是头一回。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皮外面跳动着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雁门关外,榷市。 天刚擦黑,黄槐从治安军的营房出来,肩上挎着刀,沿着榷市的主街往家走。 今天是他当值,本该在营房歇了,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想回去看一眼老婆孩子再回营。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刚拐进巷子,小儿子和小女儿早就跑出来喊“爹爹”了,一个抱腿一个拽袖子,闹得他走不动路。 妻子会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可今天巷子里静得出奇,没有孩子的声音,没有炊烟,连隔壁张屠户家那条爱叫的狗都没动静。 黄槐的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这片榷市待了好几年,雁门关外什么马匪贼寇没见过。 这里虽然是官办的榷市,周围有驻军,可草原深处那些不服管教的胡人偶尔还是会摸进来劫掠。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事了。 可他很快压住了慌乱,抬手拍了一下额头,做出忘了什么东西的样子,转身就要往巷子外走。 刚迈出一步,院墙两侧绕出两个黑影,动作快得不像话。 黄槐后腰上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凭感觉那是一把匕首的尖。 “别动。敢动一下,你全家都别想活。” 黄槐的脚定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死过好几回,早年间在太行山上跟着张燕打游击,饿死过全家,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后来跟着大将军从太行山下来,重新娶了妻生了子,才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这个家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可以死,可家里人不能再死一次。 “好汉饶命。”黄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家中钱财任取,只求别伤我家人。” 两个劫匪没有答话,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院子。 屋里漆黑一片,黄槐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跪在堂屋地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团。 小女儿的辫子散了,脸上有泪痕,看见他进来拼命挣扎,呜呜地想喊又喊不出来。 黄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 除了挟持他的两个人,堂屋里还站着四五个,个个都是罗圈腿,那是常年骑马才有的身架。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膻臭味,不是榷市里那些牧场胡人的味道。 榷市和牧场里的胡人按照大将军的新政,每个月都要去澡堂子洗一回,身上干净得很。 能有这股味道的,只有草原深处那些不服管教的部族,或者干脆就是马匪。 领头那个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转得很熟练。 他走到黄槐面前,用刀背拍了拍黄槐的脸:“黄队率,我们不图财。你只要帮我们做一件事,你一家老小都能活。” 黄槐的后槽牙咬紧了。 不图财的马匪,事情就大了。 “怎么帮?” “一日之后你当值的时候,打开榷市的北门,放我们的人进去。我们扮作商队,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 黄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诸位好汉既然能扮作商队,何须我放行?” 刀疤脸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黄槐眼里比刀子还冷:“你们治安军查得严,人进来容易,兵器进不来。你放我们一队人带着兵器进榷市,我们就放你一个家人。放一队,还一个。你要是答应,你家里人至少不会死在我们手里。” 黄槐觉得自己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榷市被劫掠,他这个当值队率要掉脑袋,上头的张燕也脱不了干系。 可他要是不答应,一家人今天晚上就要死在这间屋里。 他想起大将军以前来榷市视察时跟治安军说过的话。 “脑子要活络,不要死板。只有有命在,才能想到活路。” “我答应了。” 黄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刀疤脸眯了眯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拿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我家里人还在你们手上,我怎么敢。” 当天夜里,黄槐一家被绑在屋里,两个马匪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们。 黄槐睁着眼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小时候在太行山上饿得啃树皮,又梦见大将军站在榷市的城楼上朝他笑。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出门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尾巴。 走到巷口碰见队里的同袍,同袍还笑着打趣他脸色差,昨晚是不是在炕上太过于卖力了。 他强撑着应付了两句。 到了榷市北门上了值,黄槐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队马车来的时候,他认出了车辕上坐着的那个马匪。 手下的士卒要上去检查,他摆了摆手,亲自走过去掀起马车的盖布看了一眼,车上拉的是几张硬弓和几捆箭矢。 他的脸白了一瞬,可余光扫到街角,小女儿的脖颈上有一只手在轻轻环着。 他咬了咬牙,抬手放行。 一队、两队的马车陆续进来,每次放一队,就有一个家人被放回来。 最后妻子和儿子也回到了他身边,妻子抱着他哭,他拍着她的背,眼睛却一直盯着榷市里面。 第634章 刺杀 黄槐搂着妻儿正在低声安抚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榷市主街的尽头。 远处有一个身影正从一间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直裰,身形挺拔,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 黄槐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背影。 那是大将军苏弘。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些马匪根本不是冲着榷市的钱粮来的。 他们是冲着大将军来的。 所以昨晚那个刀疤脸才那么轻易放了他的家人,因为他们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也不需要他继续配合。 黄槐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死死攥着妻子的手,浑身冰凉。 黄槐脑子里那根弦崩断的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疼得倒吸一口气,连拖带拽地把她和三个孩子推进了值房,反手把门带上,盯着妻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极急:“全都待在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出来。记住了没有?” 他妻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使劲点头,把三个孩子拢到身后,用手臂圈住。 黄槐看了小女儿一眼,那丫头还懵懵懂懂地仰着头看他。 他没有再多说,弯腰在妻子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转身冲出了值房。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撕裂在榷市的喧闹里:“大将军小心!有刺客!” 苏弘正从一间铺子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听见这一声喊,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典韦已经从侧面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按低,同时扯着喉咙吼道:“有刺客!举盾!” 十几个护卫在同一时刻完成了合围,手臂上的小铁盾齐齐竖起,把苏弘裹在了中间。 几乎在盾牌合拢的同一息,几支羽箭破空而至,笃笃地钉在盾面上,有一支擦着缝隙穿过去,扎进了外围一个护卫的大腿里。 那护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可盾牌没有松手,依然举在苏弘头顶。 榷市瞬间炸了锅。 摆摊的胡人商贩扔下货担就往铺子里钻,赶车的把式勒住马跳下来跑,几个汉人伙计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治安军的铜锣声从望楼上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是要把锣面敲穿。 黄槐长着嘴大喊,还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从侧面的屋顶上射下来,正中他的脑袋。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着倒了下去,血从脸上淌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慢慢洇开。 远处值房的门缝里,他妻子看见了这一幕,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把要冲出去的小儿子按在怀里。 小女儿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头来,看见父亲倒在地上的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进来的刺客从四面涌出,足有上百人,结成了一个锋利的楔形阵,朝着苏弘的方向直直切过来。 他们不与外围的治安军纠缠,也不管沿途的商贩百姓,目标只有一个。 刺客首领冲在最前面,手中弯刀挥舞,嘶声吼道:“目标就在前方,随我杀!” 典韦见势不妙,朝外围那些正在赶来的治安军吼了一嗓子:“治安军听令!在外围止步!擅自上前者斩!” 那些治安军士卒被他这一吼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只能在百步外结成封锁线,把战场圈在中间。 苏弘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典韦,声音大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伏击的人:“上去迎敌!围在我身边做什么!” “主公,危险……” “什么危险!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快去随我杀敌!” 苏弘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日光下泛着一道寒光,他朝身边那十几个护卫扬声喊道:“随我杀!” 这一声喊出去,护卫们的士气陡然一振。 典韦不再多劝,铁戟横在身前,带着护卫们迎着刺客的楔形阵冲了上去。 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铁戟左右横扫,第一个冲上来的刺客被戟杆抽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人。 苏弘跟在护卫队形中间偏后的位置,剑法不算顶尖,可出手极稳,专挑那些被典韦冲散了的落单刺客补刀。 刺客首领很快发现,苏弘身边这十几个人比想象中难缠得多。 那些护卫腰间挂着一排连弩,射完一匣自动换下一匣,根本不用手动上弦。 弩箭源源不断地射出来,冲得最猛的刺客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连苏弘的衣角都没摸着。 刺客首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已经折了近半,剩下的也大多身上带伤。 他咬了咬牙,把弯刀一横,不再往前冲,反而转身朝榷市深处跑去,嘴里喊着:“杀光那些背叛长生天的叛徒!” 他手下那些刺客跟着掉头,朝街两边的胡人商贩和百姓杀去。 就在这时候,望楼上的弓箭手终于等到了清空羽箭的时机。 一排羽箭从高处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刺客聚集的那片区域。 箭矢钉入地面、货摊和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些掉头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扑倒,有的被射穿了喉咙,有的后背中了好几箭还在往前爬,被第二轮箭雨钉在了地上。 前后不过二十息,榷市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血水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低处淌,在街心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苏弘站在街心,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剑,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灰布直裰溅满了暗红色的点子,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被划伤的。 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他暂时感觉不到哪里疼。 典韦收了铁戟,几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肩膀没事,肋下没事,腿上也没有伤口。 典韦这才松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主公恕罪,是臣护卫不周。” 苏弘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636章 是谁下的手? 苏弘正坐在凳子上,低头翻看榷市的账本。 见他们进来,笑着抬了抬另一只手:“来了?别这么紧张,我没事。典韦带着护卫,把我保护得很好,连皮都没擦破几块。” 张既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大将军,臣治下的并州出了这等事,是臣失职。请大将军责罚。” 苏弘抬手合上了桌子上的账本,站起来走到张既面前把他扶起来:“德容,你重心在民政,并州让你治理得比关中还好,我心里有数。刺客以有心算无心,跟你没关系。” 李儒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主公,防范刺客是影卫司的职责。在榷市出了这样的纰漏,是臣失职,请主公责罚。” 苏弘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火气:“怎么责罚,你们影卫司自有法度,我不越俎代庖。你们自行处置就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从张既和李儒脸上扫过, “但有一点,是谁牵头刺杀我,这件事要尽快查明。我这一路去幽州还有上千里的路,没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李儒躬身道:“已经安排下去了,三日内必有结果。” 苏弘点了点头,走回凳子上坐下来,示意两人也坐。 他揉了揉被布条缠着的手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张既先开了口:“这处榷市与步度根牵涉最深。刺客的身份已经初步查明,都是对大将军占据牧场不满的鲜卑贵族。有可能是步度根麾下那些不服管教的族人背着步度根干的。” 苏弘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步度根派来解释的人已经到了,说明了情况之后,还在外面等着步度根亲自前来解释。这些刺客不是步度根部族的,是历来就不服他管教的另一支鲜卑人。步度根投靠我们之后,这些人连步度根也恨上了。不会是步度根下的手,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动机。” 李儒一直在旁边沉默着,这时候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影卫司最近送来的机密消息,翻到一条关于轲比能的记录时,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阴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主公,据臣所知,这些人可能是轲比能蓄养的死士。” 苏弘沉吟了一下,偏头问典韦:“前来拜访的人中,可有轲比能派来的人?” 典韦想了想,点头道:“有的。他们是第一批赶到的。” 苏弘眼睛亮了一下,转头问张既:“轲比能的部落如今在哪里?” 张既回想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个轲比能比步度根野心大得多。步度根因为榷市和牧场的产出,部落就扎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轲比能不一样,他为了征服草原深处的鲜卑部落,带着部众深入草原,在更北的地方建立了大帐。” 李儒听到这里,脸上的阴笑更浓了:“那就对上了。事情发生之后,他的使者最先到榷市打探消息。得知大将军遇刺未成,立刻就改口说此事与他们无关。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苏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这个轲比能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他在榷市周围一直留着人等着消息,说明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张既接话道:“轲比能一直不服我们大汉管教,一心想着统一鲜卑草原,然后与我们争锋。如今大将军出兵幽州,有机会一举平定北方,他怕大将军一统大汉北疆之后,他就算整合了鲜卑各部也无力抗衡,所以铤而走险,想用刺杀来解决问题。” 苏弘笑了一声:“这个轲比能,倒是有些想法。” 李儒微微摇头:“鲜卑人没有这个脑子。他们只会冲杀,这种收买死士、算准主公要视察榷市,提前按照赶路的时间来安排伏击、还挑在榷市动手的精细活儿,背后肯定有汉人指点。” 正说着,张燕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文书。 他单膝跪地道:“主公,经过审问,有刺客挨不住刑罚招了。承认有汉人联系他们,给了他们钱粮兵器,让他们能在治安军围剿的夹缝中活下来。” 苏弘问:“可曾问出来是谁?” 张燕摇头:“还活着的刺客没有人见过那个汉人,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不知道是哪个势力派来的。” 苏弘沉吟了一下,吩咐道:“查一下最近从大汉内郡过来的商队。若是有人带了钱粮兵器过来,榷市之中都有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查。” 张燕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带着文书重新回到议事厅,手里多了一卷榷市记录的文书。 “主公,按照您的方法,我们查到了可疑的商队。有一支打着清河崔氏旗号的商队,运送了一批货物出了雁门关,经过榷市的时候没有停留,直接带着货物深入草原了。以往也有嫌弃榷市利润薄的商队深入草原交易,所以开始咱们的人没发现异常。现在倒推回去,这支商队最可疑。” 苏弘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清河崔氏”四个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竹简递给李儒。 李儒看完,冷笑了一声。 苏弘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清河崔氏。那背后就是曹操那边的人了。曹孟德,竟然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 李儒收了冷笑,正色道:“这个手笔怕不是曹孟德能想出来的,应该是他手下的郭奉孝。郭嘉这个人,阳谋玩得转,阴谋诡计也不含糊。” 苏弘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布条缠着的手腕,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既然知道是谁下的手,那就好办了。” 他偏头看了李儒一眼。 李儒躬身应道:“臣明白。”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渗人的弧度,方才阴沉的目光里现在多了一种东西,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套子里。 第637章 吓一吓这个步度根 李儒起身后,朝苏弘拱手道:“主公,要不要派人去许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刺杀郭嘉和曹操?” 苏弘没有立刻答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目光落在铺子门口那片被血染暗了的青石板上,想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许昌是天子所在的城池,曹操和郭嘉常年窝在丞相府里,身边甲士环绕,想摸进去比登天还难。万一刺杀不成,我们在许昌经营多年的影卫系统就要被连根拔起。用整个许昌的暗桩去换一次没有把握的刺杀,得不偿失。”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走的是王道,以仁德布天下。在大汉内郡互相刺杀,这种事情能做也不该做。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和百姓会怎么看我们?跟曹操有什么区别?” 李儒点了点头,又听苏弘补了一句:“不过,有机会刺杀轲比能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李儒躬身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荀攸带着马超和赵云大步走了进来。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赶路的尘土,荀攸的衣摆上还溅着泥点,马超和赵云的甲胄上挂着露水。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了苏弘坐在凳子上,手上缠着布条,身上衣服沾着血,但人好好地坐着,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马超嘴快,先开了口:“主公,末将听到消息吓得魂都飞了,一路催马不敢停,生怕来晚了。” 苏弘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典韦护得紧,我连皮都没擦破几块。你们来得正好,坐下来听李儒把情况说一遍。” 李儒把方才查到的线索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马超听完第一个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主公,给我三千骑兵,我深入草原,把轲比能的脑袋提回来见您。” 苏弘抬手往下压了压:“孟起,你先坐下。听听公达怎么说。” 荀攸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候开了口:“曹操那边不好做刺杀之举,只能堂堂正正打败他。倒是轲比能这边,主公如今要北上幽州对付蹋顿,此时不好尽起大军深入草原去找他的麻烦。” 马超刚坐下去又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火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轲比能白白刺杀主公一回?实在不行给我一千骑兵,我学当年主公火烧鲜卑王庭的办法深入草原,不打大仗,直接斩首轲比能就回来。” 赵云也跟着站起来:“末将愿随孟起同往。有我们二人在,轲比能就是躲到天边,也能把他抓回来。” 苏弘摇了摇头,示意两人坐下:“听公达讲完。” 荀攸等两人坐定了才继续说道:“不是我不信二位将军的能力,实在是找不到轲比能的踪迹。草原茫茫,他又有心躲藏,就连往来的商队都摸不清他大帐在哪儿。就算派一千个影卫撒进草原,也是大海捞针。找不到人,再强的骑兵也没用。” 马超和赵云都沉默了。 领兵打仗他们在行,可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找一个刻意藏起来的人,那不是靠勇武能办到的。 马超眼珠一转,看向李儒:“影卫司这边有没有轲比能大营的消息?” 李儒摇头:“草原太大,轲比能又有心隐藏,影卫司暂时摸不到他的位置。” 众人又沉默下来。苏弘看了一圈几张沉下来的脸,忽然笑了:“不必气馁,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荀攸眼睛一亮:“主公有何妙计?” “张燕方才拷问刺客,已经问出了他们的落脚点。让孟起和子龙先去端了这些人的老巢,抓几个活口回来。既然轲比能能驱使这些人来刺杀我,就说明他一定跟这些人有联络。就算他要换地方,麾下那么多部落也不是说搬就能搬的。总有人知道他大概去了哪个方向。”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马超立刻起身朝张燕喊道:“快,事不宜迟,你派几个治安军领路,我与子龙这就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张燕看向苏弘,苏弘点了点头:“你配合二位将军。抓到活口就地拷问,问出东西之后立刻回报我,再商议下一步。” 张燕领命。苏弘又朝马超叮嘱道:“孟起,得到消息之后万万不可擅自进军,一定要等我的命令再深入草原。” 马超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明显带着几分敷衍。 苏弘看了他一眼,不放心,转头对赵云道:“此次出战,子龙为主将,孟起为副将。一应军事决策由子龙主导,孟起不可胡来。” 赵云立刻躬身领命。 马超撇了撇嘴,可看见苏弘那副认真的神色,到底没敢多说什么,只闷声应了一句“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请示声:“主公,鲜卑步度根求见。” 苏弘眼睛一亮,朝屋内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去忙,我与步度根聊几句。要是顺利的话,没准能让他跟着咱们一起去找轲比能的麻烦。” 荀攸和李儒同时露出喜色。荀攸拱手道:“主公此计甚妙。咱们找不到轲比能,步度根久在草原,一定知道几个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草原虽大,能容纳轲比能麾下那么多部落的地方也没几个。” 众人散去之后,步度根被引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有些犹豫,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酒桌上被人敬了三碗烈酒,想推又不敢推。 他看见苏弘坐在那里,手上缠着布条,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换的血衣,先是行了个大礼,然后站在那里搓着手,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弘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坐下,而是沉着脸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步度根,那些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都是鲜卑人。有人跟我说,这事跟你有关系。” 步度根的脸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摇得像拨浪鼓:“大将军明鉴!臣对大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榷市和牧场给了臣的族人活路,臣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派人刺杀大将军?这一定是有人诬陷,是想离间臣和大将军!” 第638章 简单就攻破了 苏弘沉默了几息,看着步度根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面色稍缓:“起来吧。我也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你步度根的族人靠着榷市吃饭,牧场里养的牲畜、工坊里织的羊毛,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你杀了我,这些东西全没了,你图什么?” 步度根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连声称是。 苏弘话锋一转:“可既然有人诬陷你,那你觉得,谁会干这种事?” 步度根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不算快,可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想。 草原上能驱使那么多鲜卑死士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脱口而出:“轲比能!一定是轲比能!如今草原上除了臣,只有他有能力驱使这么多好手。他知道臣与大将军交好,这是想一石二鸟,既刺杀大将军,要是事有不谐还能诬陷臣,离间臣与大将军之间的情谊。” 苏弘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一下大腿:“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上了轲比能的当。” 步度根见苏弘信了自己,正松了一口气,苏弘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既然轲比能不仁,那就不能怪你不义。步度根,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轲比能报仇吗?” 步度根此时正得意于自己说服了苏弘,脑子一热,拍着胸脯道:“愿为大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弘立刻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动:“我就知道,步度根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现在好朋友被人刺杀,你果然愿意帮着朋友报仇。” 步度根被他夸得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可苏弘下一句紧跟着来了:“你回去立刻整军。到时候我们好朋友之间联合进入草原,共同找轲比能算账。” 步度根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方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话是自己亲口说的,如今哪里还收得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跟汉人一起深入草原去打鲜卑人,这事传出去,草原上的鲜卑各部会怎么看他? 可要是不答应,方才跟苏弘称兄道弟的那番话就全成了放屁。 他步度根如今的好日子全靠苏弘的榷市和牧场撑着,得罪了苏弘,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 苏弘看着他脸上那几变的神色,微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我们不是好朋友了?” 步度根浑身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臣这就回去整军!整军!” 他说完不敢再多留,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走慢了苏弘会再补一句什么让他没法拒绝的话。 苏弘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荀攸和李儒从侧间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 荀攸拱手道:“主公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白白得了步度根麾下几万鲜卑骑兵。” 李儒也跟着笑道:“轲比能怕是要头疼了。他躲得再深,步度根对草原的熟悉程度不比他差。有步度根带路,还怕找不到轲比能的大帐?” 苏弘收了笑,坐回凳子上,让医官继续把手上的伤口包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了一半的布条,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李儒道:“派人盯紧步度根。这个人不是真心跟我们走的。现在他被我拿话架住了,不得不从。可到了草原上,万一他临阵反水,跟轲比能合兵一处,那孟起和子龙就危险了。” 李儒收了笑,正色道:“臣明白。臣会安排影卫随军,步度根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苏弘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上的伤口隐隐发疼,可脑子里转的全是下一步的棋。 张燕点了一队治安军,跟着马超和赵云往北去了黄旗海。 出雁门关的时候天还擦着黑,寒风从关外的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旗子哗哗响。 张燕骑在马上裹紧了皮甲,心里盘算着刺客老巢的位置。 黄旗海那片地方他熟,早年当治安军的时候就在那一带打过马贼盗匪,后来做了治安军首领,也没少去那里巡查。 那群刺客选在那里落脚,倒是挑了块硬骨头。 湖边的芦苇荡密得插不进脚,外围还有几道土岗子挡着,骑兵冲不起来,步兵进去也施展不开。 走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黄旗海外围。 马超勒住马,眯着眼朝那片芦苇荡看了片刻,回头对赵云道:“子龙,这片荡子不好走。人进去连方向都摸不清,要是刺客往深处一钻,咱们上哪儿找去?”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道:“让张燕的人把外围围住。我们带人从正面压进去,把他们的出路堵死。他们要么往湖里跑,要么往两边突围。往湖里的是死路,往两边跑的张燕的人负责截住。” 张燕在旁边听了,拱手道:“末将领命。外围我布三队人马,每隔五十步一岗,芦苇荡两侧的土岗子上也放人。他们只要敢露头,一个都跑不了。” 马超拍了拍张燕的肩膀,没有多话,翻身下马,带着两百骑兵下了马步行,朝着芦苇荡深处摸了过去。 赵云走在队伍的前面,白袍银甲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两百骑兵都是跟着他们从幽州打到蜀中的老兵,进了芦苇荡之后自动散成三人一组,一人探路,一人持盾,一人持弩,配合得像是一个人。 往里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探路的斥候忽然抬手。 芦苇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两支冷箭嗖嗖射了过来,钉在斥候身前的泥地上。 赵云侧身一闪,反手从腰间摘下弓,搭箭还了一发。 芦苇深处传来一声闷哼,有什么东西倒在了水里。 “找到了。”马超咧嘴一笑,手中长枪往前一指,“杀进去!” 第639章 再次布置 两百人齐声呐喊,从芦苇荡里冲了出去。 刺客的老巢扎在湖岸边一小片高地上,用芦苇和泥巴搭了十几个窝棚,外围围了一圈削尖的木桩。 马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长枪横扫,把挡路的木桩连根拔起,枪尖一挑,一个从窝棚里冲出来的刺客被挑飞了出去,砸在后面的窝棚顶上,茅草塌了一大片。 赵云紧随其后,银枪连刺三下,三个堵在路口的刺客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那些刺客确实剽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没有一个跪地求饶的,抄起弯刀就往上扑。 有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吼了一声鲜卑话,带着七八个人朝马超围了上来。 马超不退反进,长枪使开了,枪影在晨光里翻飞成一片。 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能近他三尺之内的,枪尖点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倒下。 一个刺客从侧面绕过来想偷袭,被赵云从后面一枪捅了个对穿。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窝棚区就被清了一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十几个刺客被逼到了湖岸边。 马超收了枪,朝着那些被围在湖水边的人喊了一声:“降不降?” 领头的那个刺客啐了一口唾沫,张嘴骂了一句鲜卑话,虽然听不懂,可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马超扣了扣耳朵,偏头对赵云笑了一下:“这些人倒是有骨气。” 赵云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朝身后一挥,两百人收拢了包围圈。 那些刺客退无可退,有几个往湖里跳,被岸上的弩手射翻了两个,剩下的只好把刀扔在地上,被一拥而上的士卒按倒在地绑了。 张燕带着治安军在外围守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一个逃出来的刺客。 等他带着人进到芦苇荡深处的时候,马超和赵云已经押着七八个活口站在窝棚区中间的空地上等他了。 那些刺客被绑着手脚,嘴里塞了草团,可即便这样还是骂骂咧咧的,有一个被按在地上还在用鲜卑话嚎叫,被旁边的士卒踹了一脚才消停。 张燕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和窝棚,又看了看马超和赵云身上沾着血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身后的治安军士卒们一个个伸着脑袋往里看,脸上那点平时在榷市巡逻时的自得劲儿全没了。 平日里他们觉得自己训练辛苦、本事不错,可真看见马超赵云带人冲进刺客老巢那股子狠劲和利索劲儿,才明白自己跟正规军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张燕低声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只有大将军才能驱使这样的猛将。” 副手听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马超见张燕来了,一挥手,麾下士卒把绑好的活口往张燕脚前一推。 “张将军,是你动手,还是我们动手?” 张燕回过神来,拱手笑道:“孟起将军歇一歇。拷问口供,是咱们治安军的专长。” 马超点了点头,把枪往地上一杵:“那你快点。一个时辰之后问不出来,我亲自来。” 张燕挥手让治安军把几个活口分别押到了旁边的窝棚里,一人一间,隔开审。 头半个时辰,他挨个试了一遍,鞭子抽了,凉水泼了,火钳子也烫了,几个刺客硬是咬死了不开口。 有一个被烫得皮肉滋滋响,还在那儿笑着骂,把张燕气得直咬牙。 张燕站在窝棚外面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想起苏弘以前来榷市视察时跟治安军讲过的一番话。 “审人不要光靠狠。人是怕死的,可更怕被人卖了。你把几个人分开,给他们同样的承诺,告诉他们谁先开口谁活,后开口的连汤都喝不上。他们互相猜忌,自然就有人顶不住。” 张燕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可这会儿站在窝棚外面,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叫人把八个活口分别关进相邻的窝棚,中间只隔一层薄木板,说话互相能听见。 然后他走进第一间窝棚,用鲜卑话对里面的人说了一句:“你旁边那间的人已经开口了。你现在说,还来得及换一条命。再晚,就没机会了。” 那刺客的脸色变了。 张燕没有多待,转身出了窝棚,站在几个窝棚中间的空地上,故意放高声音对副手说了一句:“第三间那个开口了,他说是轲比能派来的。另外几个,一个时辰之后拉出去砍了。” 话音刚落,第二间窝棚里就有人喊了起来:“我说!我也说!别杀我!” 紧接着第四间、第六间的门板被从里面拍得咚咚响,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张燕挨个提出来一问,八个人里五个开了口,口供互相对照,轲比能的联络点、他大帐的大致方位、上次送钱粮的汉人商队的模样,一样一样对得严丝合缝。 张燕把口供整合成一份文书,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马超接过文书翻了翻,脸上露出了笑,拍着张燕的肩膀道:“行啊张将军,有你的。走,回去报给主公。” 赵云收了枪,朝张燕点了点头,没有多话,翻身上马。 三个人带着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赶,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回到了榷市。 马超三人回到榷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燕把那份整合好的口供递到苏弘手里,苏弘坐在铺子后面临时收拾出来的议事厅里,就着烛火把几页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供词上写得清楚。 轲比能的大营不在雁门关正北,而是往西北方向偏出去,靠近一个叫“沙漠海”的盐碱湖。 联络人是一个操着冀州口音的汉人,每次来都带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钱粮兵器和绢帛,走的是雁门关外那条绕过关卡的私路。 苏弘看完,把供词搁在案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赵云。 “子龙,你亲自跑一趟步度根的大营,把这份口供给他看。他从小在鲜卑草原长大,哪片地方能扎营、哪片地方水源足、哪片地方能藏人,他心里比我们清楚。让他结合这份口供,找出轲比能大营可能的位置。” 第640章 约定出兵 赵云拱手应诺。 马超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主公,我也同子龙一起去。” 苏弘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像是看见自家院子里那只总想往外跑的猎犬。 “孟起就不要去了。我怕那步度根稍有推脱之意,你就顺势砍了他的脑袋。现在不是跟整个鲜卑闹翻的时候。阎行带着大军去了冀县,我们手里只有三千骑兵,可没办法同时跟步度根和轲比能两线开战。” 马超的脸刷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主公说得对。 要是到了步度根大营,那个鲜卑头领敢推三阻四,自己这暴脾气怕是压不住。 苏弘见他红着脸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孟起也不用闲着。子龙去步度根那边,你留下来整军。咱们这三千骑兵得提前备好粮草辎重,一旦步度根那边有了消息,说走就得走。” 马超见自己也有事做,脸色这才缓下来,闷声应了一句“末将遵命”,退到了一旁。 赵云见苏弘没有别的吩咐了,立刻点了一队护卫,带着那份口供出了榷市北门,沿着草原上的旧驿道朝步度根的大营方向去了。 赵云一行人到了步度根大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营寨扎在一道缓坡下面,背风向阳,周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寨门两侧各立着一座望楼。 赵云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到了寨门外百步处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过去。 身后的十几个护卫也跟着下了马,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 这就是赵云跟马超的不同之处。 要是马超来了,多半会骑到寨门前再下马,那股子桀骜劲儿天生就带着压人的气势。 赵云性子仁厚,在百步外就下了马,既是对步度根的尊重,也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寨门上的鲜卑守卒早就看见了这支队伍,远远认出了大汉大将军的旗号,又见来人只有十几骑,哪里还敢阻拦,连盘问都没盘问,立刻打开了寨门。 营内早有机灵的士卒跑去通报步度根,步度根一听赵云亲自来了,赶紧从帐中出来,大步走到营门口等着。 他远远看见赵云牵着马走过来,第一眼就觉得眼前一亮。 步度根平日里见苏弘,已经觉得大将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了,没想到苏弘麾下的大将也这般相貌堂堂。 赵云一身银甲白袍,长身玉立,眉目清朗却不失刚毅,走路的时候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带着风。 赵云未等步度根行礼,先拱手道:“大将军麾下虎威将军赵子龙,见过步度根大人。” 步度根连忙回礼,嘴里说着“赵将军客气”,心里却开始打鼓。 按理说,大将军要是有什么明令传来,派个传令兵就够了,何必派赵云这样军中宿将亲自跑一趟? 步度根可是知道赵云名号的。 这个人跟着苏弘从北打到南,从幽州打到蜀中,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开始渗冷汗。 这个无敌的赵子龙,该不会是来取我性命的吧? 赵云不知道步度根心里转的这些念头,笑道:“大将军派我前来,是有事与大人相商。” 步度根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伸手引着赵云往大帐里走。 进了帐中,赵云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份口供递了过去。 “这是大将军让我带给大人看的。刺客已经招供了,但草原茫茫,我们找不到轲比能的大营在哪。大将军说,步度根大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哪片地方能扎营、哪片地方藏得住人,大人心里最清楚。请大人结合这份口供,找出轲比能可能藏身的位置。” 步度根接过口供,坐到虎皮椅上仔细看了起来。 那些供词写得杂,有说方向的,有说水源的,有说路程的,单独看每一条都模模糊糊,可合在一起,对于步度根这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来说,就像是一张拼图被摆在了眼前。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案面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从雁门关外往西北方向滑过去,停在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地方。 “这里。”步度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上, “沙漠海。轲比能一定躲在这里。怪不得我们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沙漠海南边有一片盐碱地,周围几十里没有水源,正常人不会往那里去。可轲比能这个人我了解,他最擅长的就是反其道而行。盐碱地南边有一条暗河从地下穿过去,他在暗河露头的地方扎营,既能取水,又能避开斥候的搜索。要不是这份口供里提到了沙漠海的方向,我还真想不到他会往那儿钻。” 赵云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又对照了一下口供上的描述,点了点头:“大人判断得准。既然有了大概位置,那我们三日之后出兵,步度根大人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步度根听赵云说出“三日之后出兵”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跟汉人一起深入草原去打鲜卑人,这事传出去,草原上的各部族会怎么看他? 可他转念一想,方才苏弘派赵云亲自来传话,这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他步度根如今的好日子全靠榷市和牧场撑着,得罪了苏弘,这些东西说没就没。 他犹豫了两息,终究还是拱手应了下来。 “三日之后,我亲率本部骑兵,随赵将军一同北上。” 赵云见他配合,也露出了笑容,又交代了几句粮草辎重的安排,便起身告辞。 步度根亲自把他送到寨门外,看着赵云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消失在暮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大帐。 他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案上那张羊皮地图,手指在沙漠海那个朱砂圈上又点了一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沙漠海南边,轲比能大营。 大帐扎在一片隆起的土岗上,背靠着沙漠海的盐碱滩,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 第644章 马超的功劳 五百骑兵在马超的带领下转向西北,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就传回了消息,发现了马蹄印密集的痕迹,方向正是往北偏西,跟直罗侯要逃回轲比能主力方向的角度完全吻合。 又追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超远远看见了前面那支队伍的尾巴。 直罗侯的几百骑正在一片缓坡上向北疾驰,队形已经有些散了,落在后面的几个骑兵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马超的旗号追上来,吓得拼命抽打马屁股。 马超没有急着冲阵,他催马加速,在百步之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直罗侯!你跑不掉了!降了,大将军饶你不死!” 直罗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几百骑也陆续停了下来,在缓坡上排成了一个松散的横阵。 直罗侯骑在马上,喘了几口粗气,朝着马超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降?我哥是大汗,我直罗侯岂能降你们汉人!” 马超没有再劝。 他把长枪往鞍前一横,双腿一夹马腹,朝着直罗侯冲了过去。 直罗侯也不含糊,拍马迎上,手中一柄弯刀抡圆了朝马超劈过去。 两马交错,马超侧身避过刀锋,枪尖一抖,直取直罗侯肋下。 直罗侯弯刀回挡,刀枪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牙拨马回身,第二刀劈向马超后颈,马超头也不回,长枪从腋下穿出,枪尖正中直罗侯的马腿。 那马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直罗侯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枯草丛里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土,弯刀还在手里攥着,可马超的枪尖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前面。 直罗侯瞪着眼睛看着那枪尖,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忽然猛地往枪尖上撞了过去。 马超手腕一沉,枪尖偏了半寸,从他肩甲上穿了过去,带出一蓬血雾。 直罗侯扑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有再爬起来。 马超收了枪,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地上的直罗侯,沉默了一息,然后对身后的士卒道:“抬回去。” 苏弘看到直罗侯的尸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马超把首级割下,用石灰腌了装好。 然后他让步度根沿着轲比能撤退的痕迹去看一眼,步度根带着人往北跑了十几里,回来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们走的时间太长了,路上又有暗河,马蹄印断断续续的,没法跟。” 苏弘没有勉强,转头问拓跋力真周围还有哪些部落没撤走。 拓跋力真掰着指头数了数:“东边还有三四个小部族,都是跟着轲比能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的,他们舍不得牧场。西边也有几个,他们跟轲比能本来就不对付,肯定不会跟着走。” 苏弘当即对步度根下令:“你带着你的人,把那些没走的部落收拢了,带回去。” 步度根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骑兵分头去了。 赵云和马超带着汉骑在后面跟着,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步度根心里清楚,可也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把那些零散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收拢起来,连着拓跋力真的部族一起,浩浩荡荡地往雁门关外的榷市方向撤。 回到榷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荀攸和李儒迎出来,看到苏弘无恙,又看到后面那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和牲畜群,两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进了议事厅,荀攸先夸赞了一番大将军此番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拢了数万鲜卑部众,又把拓跋力真这样的老牌头人收入麾下。 夸完之后,他话锋一转:“轲比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短时间内不会再靠近大汉边塞了。他往北边草原深处一钻,我们想追也追不着了。” 李儒接话道:“再想杀轲比能,基本上不可能了。大军没法深入草原更北的地方,那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苏弘点了点头,表示不再追究刺杀的事。 步度根得知苏弘要整军去蓟县,主动提出派三万骑兵跟随。 苏弘没有拒绝,步度根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轲比能刺杀苏弘的事牵连到自己,如今见苏弘不仅没有追究,还同意让他的人跟着去蓟县,他悬了一路的心才放下来。 往后在这片草原上,他的势力比轲比能还要大了,再不用怕轲比能回过头来吞他。 送走步度根之后,张燕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肩膀上的血点子干成了暗褐色的印子,那是方才收拢俘虏的时候被一个不肯放下刀子的鲜卑老兵溅上的。 他在门口站定,先抬手正了正头盔,又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灰,这才迈步进了议事厅。 苏弘正坐在案后喝水,见他进来,搁下碗,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黄槐的事?” 张燕没有立刻坐。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大将军,黄槐醒了。大夫说命保住了,腮上留了两个疤,牙掉了四颗,说话漏风,可人没事。” 张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他的事查清楚了。刺客挟持了他一家老小,他做了帮刺客进榷市的事。按治安军的律条,私放不明身份之人入市,杖一百,革职,流三千里。他又喊了那一嗓子,救了主公的命。功过怎么算,臣不敢擅自做主,请大将军示下。” 第645章 反应过度的田豫 张燕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搁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 他低着头,苏弘看不见他的脸,可从他肩膀的绷紧程度能看出来,他在等一个结果。 黄槐是他从太行山上带下来的老兄弟,当年一起在山上打游击的时候,黄槐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这些年黄槐跟着他东奔西走,从黄巾军改编到治安军,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娶了妻生了子,要是因为这件事掉了脑袋,张燕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苏弘看了他一会儿。 张燕这个人跟着他从太行山出来,脾气硬,打仗猛,可从来不会因为私事求他。 今天跪在这里,嘴上说“请大将军示下”,膝盖却一直没起来,那点心思全写在肩膀上了。 “起来说话。”苏弘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张燕站起来了,可站得不太稳当,膝盖还在微微打颤。 “按规矩办吧。”苏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能功过相抵,就抵。抵不了,该杖该流按律来。不要牵连他家里人。他老婆孩子安置好了没有?” 张燕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连忙低头道:“安置了。臣让他们先住在榷市的官舍里,等案子定了再另做打算。” “那就这么办。你下去吧,跟他说,伤好了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想太多。” 张燕没有再说话,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他走到门外的时候拿袖子抹了一下脸,快步往榷市官舍的方向去了。 身后议事厅里,苏弘搁下茶碗,对旁边的李儒道:“张燕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护起犊子来比谁都上心。” 李儒笑了一声:“他跟黄槐是太行山上下来的老交情了。当年在山上,黄槐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那道疤有半尺长。” 苏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大军开拔。 步度根的三万鲜卑骑兵在右翼,马超赵云的三千汉骑在中军,苏弘的车架在典韦和两百亲卫的护卫下走在最中间。 荀攸和李儒跟着苏弘同行,一路上拿着舆图核对路线,讨论到了蓟县之后如何与张辽的兵马汇合。 行到午后,队伍在一处河边歇脚。 苏弘下了马,在河滩上活动腿脚,李儒凑了过来。 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走到苏弘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主公,许昌那边,臣又想了想。郭嘉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他这次能收买轲比能来刺杀主公,下一次指不定还能收买谁。不如让影卫司安排人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许昌城里的暗桩虽然不多,可凑几个死士还是凑得出来的。” 苏弘正弯腰在河边洗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直起身来看着李儒。 李儒的目光阴沉,嘴角绷着,那是他动了杀心时的表情。 “文优,你在影卫司这么多年,手里折了多少人?” 李儒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许昌城里那几个暗桩,你培养了多少年?五年还是八年?把他们撒出去刺杀郭嘉,有几分把握能成?三分还是四分?就算成了,郭嘉死了,曹操还在。曹操手下还有程昱,还有陈宫,还有一整个许昌的谋士班子。死一个郭嘉,顶多让曹操心疼一阵,缓过劲来照样跟我们作对。可我们花那么多年养出来的暗桩,一个都回不来。” 苏弘拍了拍手上的水,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李儒脸上扫过去,落向远处河对岸那片金黄的麦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 “影卫的命比给我出气值钱。我做的是天下大势的争夺,不是意气之争。郭嘉派人刺杀我,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说明我们没有做错。等我们驱逐了蹋顿,占了整个冀州,把曹操挤在兖州动弹不得,到那时候,郭嘉和曹操自己就会为今天做的事付出代价。用不着我们派人去刺杀他们。” 李儒听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苏弘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麦田,然后转身走回了车架旁边,翻身上马。大军继续朝蓟县方向开拔。 进入幽州地界之后,官道上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田豫在幽州任职这几年,把治安军整编得铁桶一般,沿路的岗哨比并州境内密了不止一倍。 每隔五里就有一处哨卡,路两旁的制高点上还设了望楼,望楼上的哨卒手里拿着旗子,看见远处有烟尘就往下一站传讯。 苏弘的车架经过的时候,那些哨卒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从车架上扫过,然后又扫向路两旁的田野和树林,像是在搜寻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田豫亲自在幽州边界的驿站等着。 他远远看见苏弘的旗号,快步迎上来,走到车架旁边,先上下打量了苏弘一遍,确认他好好的,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将军,臣田豫迎接来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松弛,可松弛底下还压着隐隐的紧张, “治安军已经在沿途布置了六百多人,车架两侧的暗哨每五十步一组,路过的村庄都提前清点了人口,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苏弘从车帘后面看了他一眼,笑道:“田豫,你这也太过了。我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用得着这么草木皆兵?” 田豫没有笑。他正色道:“大将军在雁门关外出事之后,臣一宿没睡着。幽州不比并州,这边世家多、胡汉杂处,蹋顿的探子也不少。大将军若是在臣的地界上再出什么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在主公无恙。” 第646章 于禁的想法 大军继续前进,到了蓟县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驿站,停下来歇脚。 苏弘刚下车进了驿站,外面就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一看,驿站门口站着两个人,看样子像是那个大家族的族长,穿着体面,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年长的那位须发花白,正跟门口的治安军队率说着什么,语气急切; 稍微年轻一点的那位站在旁边,眉头紧锁,时不时朝驿站里面张望。 苏弘认出了那两个面孔。 年长的是常山赵氏的老族长,年轻一点的那个是无极甄氏的现任家主。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几辆马车,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治安军队率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面色为难但语气坚决:“二位家主,大将军刚歇下,今日不见外客。请回吧。” 赵氏族长拱着手,声音放得很低:“行个方便吧,我们不求大将军接见。我们就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大将军无恙。就一眼。看完就走。” 甄氏族长也接话道:“是啊。我们听说大将军在雁门关外遇刺,一路担心到现在。我们两家与大将军休戚相关,若是大将军有什么闪失,我们……”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治安军队率摇了摇头:“二位家主恕罪。田别驾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将军车架百步之内。二位要是再往前走,莫怪我不讲情面。” 两个家族的族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焦灼。 赵氏和甄氏早就跟苏弘绑在一条船上了。 赵氏有不少的族中子弟在大将军麾下为将,为首的便是名将赵云。 甄氏更是把嫡女甄宓嫁给了苏弘做侧室。 大将军若是被刺杀身死,他们两家在幽州这块地方立刻就会成为各方势力清算的对象。 他们今天来,是真的怕。 怕听到坏消息,更怕看不到苏弘安然无恙的样子。 治安军士卒们把驿站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戟横在身前,寸步不让。 两个族长的随从在家乡蛮横惯了,这就想要往前挤,被一个士卒拿戟杆挡了回去,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苏弘在驿站里面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典韦道:“去跟田豫说一声,让他们二人进来吧。远远看一眼也好,省得他们提心吊胆。” 典韦应了一声走出去,跟治安军队率说了几句。 那队率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家族的族长快步走了进来,在廊下远远看见苏弘站在正堂门口朝着他们二人挥了挥手。 活生生的,身上没有包扎的痕迹,精神头也很好,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赵氏族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甄氏族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苏弘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内。 他们二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仿佛回过神来。 又朝着正堂的方向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了驿站。 河间国,治所乐成城。 于禁坐在府衙议事厅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封从雁门郡传过来的急报。 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大将军苏弘在雁门关外榷市遇刺,刺客百余人当场伏诛,大将军安危不明。 于禁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锁越紧。 他把急报搁在案面上,抬头扫了一眼堂下的将领和谋士,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苏弘在雁门关外遇刺。报上没说他是死是活。”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几个将领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凝重。 于禁抬手往下压了压,目光落在辛毗身上:“佐治,你说说看。” 辛毗从班列中走出来,拱手道:“将军,不管苏弘是死是活,这都是一个机会。幽州那边得到消息,必然人心惶惶。张辽在蓟县盯着蹋顿,庞德在涿郡守着后方。若是我们此时出兵,涿郡空虚,庞德手里没有多少兵马,我们两万大军压过去,他未必挡得住。” 于禁没有立刻接话。他敲了敲案面,示意辛毗继续说。 辛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还可以给乌桓的蹋顿写一封信。蹋顿跟我们有盟约,他本就想打幽州。我们约他同时出兵,他攻蓟县,我们攻涿郡。张辽和庞德被我们两边牵扯,合不到一处。只要蹋顿缠住张辽,我们拿下涿郡,整个幽州就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堂下一个将领忍不住插嘴:“将军,万一苏弘没死呢?他要是没死,回过神来调兵北上,咱们这点人马……” 于禁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辛毗,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毗的分析没有错。 苏弘遇刺的消息传到幽州,不管真假,短期内幽州的人心一定是不稳的。 涿郡空虚,庞德手里只有几千人,两万大军压过去,胜算不小。 更重要的是,他跟蹋顿有约在先,两家同时动手,张辽首尾不能相顾。 “传令下去,”于禁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而果断,“全军集结,三日内出发。” 乐成城从当天下午开始就动了起来。 校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卒从各营房涌出来,在指定位置列队。 军械库的门被打开,弓弩、箭矢、甲胄、刀枪一车一车地往外运。 粮仓那边更热闹,扛粮袋的辅兵排成了长队,从仓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 城里的铁匠铺被军需官征用了三间,炉火烧得通红,日夜不停地打制马蹄铁和箭镞。 城里的百姓也察觉到了风向。 市面上粮价开始往上走,盐铺门口排起了长队,几个大户人家的马车连夜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街面上巡逻的士卒比往常多了一倍,入夜之后城门关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城东一条小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酒肆门面不大,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卖的是本地酿的浊酒和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伙计只有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刘三,跑堂、端酒、擦桌子、刷碗,什么活儿都干。